《模拟修仙:杀我者,恩人也》 第1章 镜中我 天琅国,柳州,陈家府邸。 今天依旧很热闹,府内人影匆匆,丫鬟和仆人来来往往,忙活不停。 王易却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偷懒,嘴里叼着根菜梗,没滋没味的嚼着。 他今天刚满十六岁,也是被亲生父母卖进陈家做奴隶的第九个年头。 九年为奴,经历过人情冷暖,见惯了世态炎凉, 王易不奢求自己的未来会有什么转变,只希望锅里的汤面早点儿煮熟。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灶台边,瘦厨子看了眼锅里翻腾的汤汁,张嘴说了一句话。 “三小姐?” 王易扯着嘴里的菜梗,问了一句:“她不是修仙去了吗?” “是啊,三小姐现在可是传说中的仙人了!” 厨子周浩放下勺子,脸上的羡慕和憧憬溢于言表。 柳州城谁不知道陈家出了一个有灵根的女儿,小姐被无上仙宗收入门下,十三岁随仙人离去,至今已有三年之久。 “那可是灵根啊,一万个人里都找不出一个,老管家说有了灵根就能修行,拜入仙宗,长寿不死。” “你说要是咱俩有灵根该多好,跟着三小姐修行,以后就不当奴隶了,小翠儿得整天粘着我……” 周浩口中念念叨叨,脑子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一边傻乐,一边添柴加水。 王易无奈摇头:“你可别把我的汤烧干了。” “那不能,我都在厨房干三年了,要是还能把锅烧糊,老厨子非得把我的皮给扒了。” 周浩自信满满,从小锅里端出了一大碗白汤面:“你趁热吃,一会儿我给你放风,保证没人看见。” 瓷碗里冒着热气,这是他的晚饭,王易饥肠辘辘,早就饿昏头了。 他拾起筷子,伸进碗里。 但周浩摇了摇手指,让他再等一会儿……瘦厨子压下铁勺,从那一大锅炖肉里舀出半勺香喷喷的肉汤,然后淋在面条上。 汤汁诱人垂涎,让一碗白面看起来也没那么寒酸了。 王易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周浩。 周浩憨笑着,说:“这勺肉汤算我请你的。” 这两个少年都是奴隶,在偌大的陈府里,他们也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只有周浩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他给王易炖了一碗面,淋了半勺肉汁。 他问他:“你有什么心愿?” 王易想了想,余光瞥了眼锅里的炖肉。 周浩被吓得脸皮一抖:“这可不行。” 汤可以,肉不行。 王易说:“我知道不行。” 奴隶偷吃主人的肉,在陈府是重罪,俩人一定会被活活打死,他们都亲眼见过那种场面。 王易笑笑,对着一碗面,虔诚的拜了拜:“那我希望……昨夜美梦成真。” 周浩凑上前,表情好奇:“你做了什么梦?” 王易不想告诉他,就说:“我成仙人了。” “胡扯,” 周浩咧着嘴笑:“我看你做的是春梦。” “对。” 王易摇头晃脑:“我梦见小翠总行了吧?” “你敢!她可是你未来的嫂子!” “可说不准,万一人家看不上你呢?” “那也看不上你!” 两个少年在厨房里嬉笑打闹,吵个不停。 不过最后,那碗肉汤面没有人吃进嘴里,因为厨房外来了人,一个穿着翠绿罗裙的小姑娘,明眸皓齿,可爱喜人。 她叫柳翠,就是周浩口中的小翠。 见心上人来,周浩一下子红了脸,王易轻咳一声,表现得事不关己。 柳翠看着厨房内的俩人,眼波流转,像什么都没听见:“三小姐要见你们。” 周浩放下抹布:“三小姐?” 王易更是懵了:“见我们?” 两个奴隶,跟小姐能扯上什么关系? …… 天色渐晚,夜深人静,两个局促的少年被带离了陈家府邸。 他们跟在柳翠身后,走过街头穿过巷尾,来到了一座偏僻的宅院内。 王易左顾右盼,发现院子里还坐了七八个和他们年岁相近的男童。 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都低头垂目,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你们俩坐在这儿,不许走动,不许交谈,不许有任何动作。” 柳翠把王易和周浩带到院子里,俏脸严肃,低声叮嘱。 周浩捂着嘴,连忙点头。 王易也没说话,他瞅了眼柳翠离开的背影,然后眼球开始转动,偷偷打量着院子里的情况。 三小姐没有回家,她一个人住在陈府外? 院子里这些少年也很面生,有西府仆从,城南书童,还有衣着褴褛的小乞丐? 他们彼此似乎都不认识,三小姐找这些人做什么? 王易心中疑惑,但也没时间细想。 “吱嘎~”, 对面那扇紧闭的屋门被推开。 “带他们进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真如天上仙子般,空灵淡漠,院中少年皆是心中一阵悸动,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不敢看,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冒犯, 少年如泥潭中的凡石,弯腰屈膝,感觉到头顶月光洒落,也不敢直视天上圆月哪怕一眼。 “是,小姐。” 柳翠把院中的一个少年带进了屋子里,然后关上门。 好一会儿,屋门再次打开,少年被带了出来,送至门外,消失在夜色中。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院中寂静无声,人影却越来越少。 周浩老老实实的低着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易也没有乱动,但眼中流露着奇怪的情绪,他看见了,看见每个走出屋子的少年,都受了伤。 离开庭院的少年们右手握着白布,白布上染了血迹……难道三小姐找他们是为了人血? 王易不确定,只是坐在原地,安静的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只剩下俩人。 柳翠莲步轻移,来到了王易和周浩的面前。 她眼神微妙,在这俩人身上打量片刻,选了其中一个。 “王易,你跟我来。” 周浩身体一颤,没抬头,也不说话。 王易顺从起身,跟着她,走进了那扇门。 屋内燃着淡淡香烛,红绸幔帐,屏风典雅,每个角落都尽显精致奢华。 但王易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他的面前只有一个蒲团,一块石头,和一把小刀。 “拿刀,割手,握住石头。” 柳翠在他耳边低语,柔软的双手落在肩膀上,把他按下去,跪在蒲团上。 所有少年都是这么做的,谁都不例外。 王易略作沉默,没有过多犹豫,左手握住刀刃,割开了自己的右手掌心。 他握住那块青白色的石头,感受到掌心发热,血液流窜……那块石头好像正在吮吸自己的血!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可是柳翠却握住了他的手,眼中柔和,似乎安慰他不要乱动。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还是没反应。 “唉,带他出去吧。” 屏风后传来轻轻的叹息,语气略有失望,把王易赶出了房门。 “下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柳翠带了周浩进去,不过王易没有和其他少年一样被送走,而是一个人留在院子里,静静的等待着。 “我俩是和小翠一起来的,应该也是一起回去。” 王易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掌心的伤口,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周浩那家伙最怕疼,也怕见血,现在应该脸都被吓白了……” “可惜了那碗肉汤面,现在都放凉了,面也坨了,回去热热还能吃……” 少年独自坐在院中,低头垂目,在心中呢喃自语。 夜风清凉,吹得老树沙沙作响,天上的那轮圆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遮蔽,盖住了院子那个消瘦的人影。 好久,好久,周浩还是没出来。 似乎是错觉,王易恍惚之中,听见了屋子里的一阵惊呼。 “灵根!” 一抹白光突然照耀闪烁,把屋内的人影映在了门上。 “发生了什么?” 王易不清楚,他好像看见柳翠跪在了周浩对面,屏风后也走出了一个婀娜曼妙的人影。 她们和他窃窃私语,聊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把屋外的王易彻底忽视,给遗忘了。 好饿,好困,好累。 莫名其妙,王易的手心又开始流血,他有些精神恍惚。 恍惚到周浩推开门,走到自己的面前,他才被晚风吹醒。 王易问:“能回去了吗?” 他真的很饿。 周浩却抿着嘴,低着头,表情复杂。 他说:“回不去了,别怪我……” 王易愣了愣,怪你什么? 怪那碗面没吃到自己嘴里吗? 这家伙把自己想的也太小气了吧? 王易心中一乐,抬起头,又看见石阶上还站着两个女子。 柳翠和三小姐? 三小姐在看着他们? 王易晃晃悠悠的想站起来行礼,可是周浩扶住了他的手臂,说不用了。 一把小刀,刺入腹部,剖开血肉,冰凉刺骨。 周浩身体一颤,王易面带迷茫与疑惑……你抖什么,疼的又不是你。 他把刀抽了回去,不是于心不忍,握住刀的那双手其实很稳。 第二刀,周浩对准王易的胸口和心脏,狠狠刺入。 这下,他就一定会死了。 天空变黑了,王易仰着头,瘫在地上,心脏每跳动一次,刀尖就扎得更深。 意识开始涣散,唯一的朋友弯下腰,低头诉说。 “我真的有灵根,我能修行了,从今往后,不再命薄如纸……” “小姐说,你是我踏上修行路的劫,我必须亲手杀了你,莫怪我,你也一样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颤抖,夹杂着激动和无奈。 激动是真,无奈是假。 王易听得很清楚,慢慢闭上了眼睛。 草泥马,命薄如纸这个词还是老子教你的。 …… 有人昨晚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铜镜,镜子好像坏了,它有两面——外面的我是活的,里面的我是死的。 具体是怎么死的,王易看不清楚。 这次他真的死了,镜子里才映出清晰的画面: 【凶手握着小刀,刺入胸口,刮开心脏。】 王易看着锈迹斑斑的镜面,目光停留在凶手的脸上、胸口、腹部、全身上下的每个部位。 他要把他记住,死都不能忘。 “我为什么死?” “因为他比我多了个灵根。” 【如果我也有灵根的话,故事不会是这样的。】 王易怒火烧心,他的手伸进镜子里,一把抢走了凶手的灵根! 镜面翻转,再来一次。 ……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第2章 你想要的 【冤有头债有主】 【凶手夺走了你的命,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前世遗泽:三品灵根】 ……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王易睁开眼睛,一口咬断了嘴里的菜梗。 周浩背对着他,看着锅里的汤汁,嘴里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王易却沉默了好久好久,才回过神,咧开嘴角,无声的大笑着。 厨房里静悄悄,只有锅内汤汁沸腾的“咕噜~”声。 廋厨子对身后的情况一无所知,他看不见……阴影的角落里,自己唯一的“朋友”在做什么,他笑出眼泪,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王易?” 周浩转过头,看见王易表情如常。 “哦,” 他问他:“啥时候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周浩摇摇头:“可能昨天吧。” 王易把菜梗丢出窗外,靠近灶台,又问了一句:“这事儿你是咋知道的?” 周浩脸被热得发红,但他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肯说。 王易见此状心里更是一动,他上辈子都没注意到,这该死的家伙明显是有事儿瞒着自己。 周浩比府内大部分人都提早知道,陈家三小姐已经回到柳州城了。 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呢? 王易默不作声,心思愈发活跃。 他看着周浩端出一碗面,又看着他舀出一勺肉汤,淋在了面条上。 周浩憨笑着,问:“你有什么心愿?” 王易思索良久,才说:“我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周浩一头雾水,表情无辜:“你这话说的,又没人想害你。” 王易不说话,瘦厨子又说:“不过好好活着就难咯,咱俩都是奴隶,没机会的话,这辈子应该都翻不了身。” 会有机会吗? 应该有机会吧,而且马上就来了。 不多时,王易看向厨房窗外,一个穿着翠绿罗裙的小姑娘如约而至。 她停在门外,说:“三小姐想见你们。” 周浩问:“三小姐?” 王易没什么表情,把汤面扣在了饭桶里。 他也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临走前,王易从铁锅里捞起了一大块肉,炖的很烂,喷香入鼻。 他大口嚼着,品味肉香,这玩意儿果然比菜梗好吃多了。 周浩一脸惊慌的看着自己,门外的柳翠倒没什么反应。 “你吃吗?” 王易笑呵呵,咽下口中肉,询问旧时友。 周浩连忙摇头摆手,眼中只有惊慌失措,没有任何的垂涎和贪欲。 王易这下明白了,一个蹲在厨房里的厨子怎么可能学不会偷吃呢? 他吃过,不止一次,所以对炖肉不动心,至于所谓的“朋友”淋上一勺肉汁也就够意思了。 王易抬起头,叹了口气,觉得嘴里的炖肉也没了滋味。 他一口吐掉,擦去嘴上的油渍,说:“走吧。” 去见见三小姐,看看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份仙缘。 …… 夜深人静,树影摇曳。 院中少年们坐在地上,他们互不相识,也不敢开口交谈。 王易坐在最角落,能看清所有人的状态和脸色。 他瞧见一个个少年被柳翠带入房门,然后又一个个的送出院子。 这些少年都没有灵根,从柳州城的各处来,回到各处去……柳翠嘱咐过他们,今夜发生的事情不可告诉给任何人,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奴仆少年,书童乞丐,这些家伙都好忽悠,他们捂着手一个个的离开了。 最后,院子里又剩下两人。 柳翠左右看看,目光还是放在了王易的脸上:“王易,你跟我来。” 王易应声起身, 在周浩的注视下,再一次走进了那扇门。 拿刀,割手,握住石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王易跪在蒲团上,任由手掌心里的那块青石吸食血液……一股诡异的热流顺着伤口钻进体内,它流入经脉,去往更深处的腹部丹田。 终于,在一片黑暗中,热流找到了那一抹神秘的洁白。 它本不该存在。 “嗡嗡~” 手里的石头开始颤动,发出一阵白光,闪烁不停。 柳翠捂住小口,惊呼一声:“灵根!” 屏风后的人影顿时起身,裙摆摇曳,步步生莲,来到了王易的面前。 “真的是,灵根。” 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少了些许清冷,多了些难言的喜悦。 王易不自觉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明亮如皓月般的眼睛。 屏风后的少女极好看,螓首蛾眉,唇红齿白,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样,美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她是陈府的三小姐,陈清月。 王易稍稍愣神,感受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美丽。 她靠得太近了,眼神太亮了,看着自己,像是在打量某种货物一样。 也正是因为靠得太近,王易隐约察觉到三小姐的脸色有些泛白,好像受了伤。 “小姐,小姐。” 柳翠出声提醒:“外面还有一人。” 陈清月蹙起眉头,还未开口,就又听见这丫鬟说:“他们俩是一起来的,彼此很熟。” 这样啊。 陈清月缓缓起身,表情不变:“让他也进来试试吧。” 王易不必出去,被柳翠带到了一旁。 屋门打开,周浩愣愣的走了进来,他下意识看了王易一眼,没收到任何回应。 柳翠说:“拿刀,割手,握住石头。” 王易默不作声,在旁边看了一场好戏。 周浩脸色发白,嘴唇颤动,还不如第一次进屋的自己。 柳翠按住了他,没有出声安慰……一直到,石头上再次绽放白光。 “又是灵根!?” 丫鬟惊呼不停,陈清月也怔了怔,满脸的意想不到。 小小的柳州城竟然出现了两个筛漏的灵童? 可真是天助人愿,自己命该如此。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周浩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王易表情如常,心中明悟:原来自己没有拿走他的灵根,只是这天地间凭空多了一份而已。 一份和周浩一模一样的灵根,他或许该感谢周浩,如果不是周浩杀了自己,王易今生也不会多了个灵根。 说来可笑,前世凶手在今生却成了恩人。 那接下来故事该如何发展呢? 陈清月坐在椅子上,思索许久,让柳翠给了他们一本书。 王易问:“小姐,这是什么?” “修行功法,从今天开始,你们用它修行。” 陈清月表情平静,说:“我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期限一到,修不入门就是与修行无缘。” 周浩脸色一变,心情变得急迫,他已有灵根,不想断送仙缘,继续留在陈府当奴隶。 但王易从这几句话里面听出了更多的意味。 七天选两人,怎么感觉……得死一个啊。 王易翻开书页,这本修行功法叫《三煞鬼面书》。 他默读了几次,心生疑惑,因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功法。 周浩就表现的更不堪了,他张口闭嘴,表情为难,连第一页都翻不过去。 陈清月蹙起眉头,问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周浩难以启齿,王易却抬起头,露出一张无辜的笑脸。 “他不识字!” 对了,他是厨子,我是书童。 俩人的灵根一模一样,比拼的就是悟性和毅力。 一步慢步步慢,周浩不识字,那也太可惜了吧。 第3章 都是我的 陈清月也没想到会有人不识字,表情无奈,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小翠,你教他识字修行。” “七天之后我来验收成果。” 罗裙少女上前应声:“是,小姐。” 就这样,王易和周浩在这座偏僻的小院里住了下来。 他们在柳州城里凭空失踪,但陈府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天,王易就读完了《三煞鬼面书》。 不出所料,这本书就是一本纯粹的鬼修功法。 王易有些好奇,传闻中陈家三小姐被仙宗收进门内,手里怎么会有一本邪气森然的鬼修功法? 还专门回了家,暗中找人修炼? 这其中必有猫腻。 王易摇摇头,先把这件事放在心中,继续琢磨眼下的修行。 《三煞鬼面书》前后分为三个阶段。 初期,炼气一至三层,杀一人,炼人魂; 中期,炼气四至六层,杀两人,炼地魂; 后期,炼气七至九层,杀三人,炼天魂。 对于刚接触鬼修的凡人来说,最困难的一点就是如何感应捕捉到鬼气,然后压抑心中的抵触和恐惧,引鬼气入体。 但问题是,上哪儿去找鬼、见鬼、感应鬼气呢? 天上太阳高悬,王易陷入沉思。 “书上说,厉害的大鬼修都天生阴气,更有阴阳眼、鬼入梦、恶孽缠身等先天优势。” 这些东西对凡人来说是阴祸,但对鬼修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福报。 此谓阴祸得福。 “这些我都没有。” 王易不是天生鬼修,需要后天努力:“靠努力的话得常年走夜路、住阴宅、伴坟入睡,找鬼上身……” 但陈清月也吩咐过,王易和周浩都只能在这座院子里修行,不能离开半步。 “需要什么东西和柳翠讲,她会满足你们。” 百年药材,飞禽走兽,这些东西陈府里都有,但对王易来说毫无作用。 “我需要一个死人,一个刚死不久鬼魂未散的人。” 刚死的人,柳翠也能找到吗? 答案是不能。 柳翠不会去杀人,她一整天都在周浩身边,教他读书认字,一字一句的讲述《三煞鬼面书》上的内容。 那怎么办? 王易坐在屋檐下,沉思许久,目光闪烁,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先试试吧。” 他等到了天黑,一个人坐在庭院里。 柳翠好不容易教完周浩,才刚刚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了院子里的王易,眼神微顿,表情自然,然后走下台阶,从他的身边慢慢走过。 一阵香风沁入鼻下,王易发现在经过自己的时候,罗裙少女脚步加快了些许。 他开口,叫住了她。 柳翠停下脚步,问:“什么事?” 王易说:“三小姐吩咐过,不管我和周浩需要什么你都能满足,对吗?” 柳翠应了一声:“这是当然。” “但我怎么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王易转头,看着少女清秀的脸庞:“你今天一直都在周浩身边,我连见你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柳翠蹙起眉头,说:“这也是小姐吩咐的,我要教他识字,周浩才能正常修行功法。” “哦,这样啊。” 王易笑了笑,又问:“那明天呢?明天你有时间吗?” 柳翠稍有迟疑,说:“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陪了他一天,该轮到我了。” 王易言语轻佻,柳翠冷哼一声,警告道:“你不要太放肆了。” 少女面露怒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更衬得有些可爱。 王易听到身后的屋子里传出响声,他便耸了耸肩,一副无赖的模样:“开个玩笑,别生气。” 柳翠转身走了,周浩才从屋子里出来。 那个消瘦的厨子沉着脸,问王易:“你跟她说了什么?” 王易转过头,露出一口干净的牙齿:“没说什么,就随口问问,你看完书了没?” 周浩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门口,注视王易许久,才转身进屋。 “啧,咋还开不起玩笑了?” …… 月黑风高,老树沙沙作响。 今晚的庭院里还是只有王易一个人。 他找到昨晚自己的位置,原地坐下,深吸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去哪儿找鬼呢?” 这里没有鬼,但的确死过人,而且是他自己。 王易心中的一个想法,就是上一次重现自己濒死的那幅画面,那个死去的瞬间……只有鬼才更了解鬼,只有死过的人才是最纯粹的鬼修。 王易死过一次,体验过生死之间,由人变鬼的那种感觉。 他想再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找到踏入鬼修的那扇门。 “呼~” 风吹树梢,阴风阵阵。 王易坐在原本的位置上,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自己的死亡画面。 刀刺入腹部,再扎入心脏,热血流淌满地,一刀又一刀,那家伙的双手很稳,就像在对付厨房里的死鱼一样。 王易忽然感觉到了极为真实的疼痛,腹部涌现一股热流,心脏抽搐,越来越疼。 他的皮肤泛冷,浑身乏力,腹部的那股热流流转全身,却变得越来越冰凉刺骨。 王易好像要死了,体会到了溺水般的窒息感。 可是,某一瞬间,周浩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别怪我,你也会这么做……” “别怪我。你也会这么做……” 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还要亲手杀了你啊! 柳翠把什么都提前告诉了你,只有我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你们把我牵扯进来,我又怎么会死呢!? 我会感谢你,然后杀了你。 王易心中起火,那股愤怒不甘的怨气彻底融入经脉,把温热的暖流变成了冰冷的鬼气。 世上哪儿来的鬼? 人死,心有怨念不甘,方能化为厉鬼! 王易瞳孔泛黑,手指间竟然结上了冰霜,他牢牢抓住了那股冰冷的鬼气,渗入经脉,炼化入腹。 浑身如坠冰窟,但他的感觉很好。 这一晚,王易成了鬼修,炼气一层,步入修行之道。 可是他也知道,好戏才刚刚上演。 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找不到死人和鬼,周浩又要怎么做呢? …… 第二天,无事发生。 王易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喝茶乘凉。 柳翠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径直去了周浩的屋子。 事实如王易所猜的那样,柳翠和周浩是一伙人,他和她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而且柳翠更清楚,三小姐需要的只有一个灵根。 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会死。 她偏向周浩,不会给王易任何帮助。 …… 第三天,周浩苦修无门,抓耳挠腮,眼里布满血丝。 王易悠哉游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门,吸收天地间最精纯的鬼气,化为己用。 他甚至开始修炼《三煞鬼面书》上术法,凭空凝成一根冰锥,锋利刺骨,好不瘆人。 …… 第四夜,有人按耐不住了,悄悄上门。 她声音轻柔,问:“王易,你睡了吗?” 第4章 杀人诛心 王易睡了吗? 他当然没睡,如此清爽的夜晚,作为鬼修岂能蹉跎时间,沉迷梦境呢? “吱嘎~” 屋门被拉开,王易看见了俊俏可人,脸颊泛红的柳翠。 他问她:“有事儿吗?” 柳翠轻轻的嗯了一声:“能进去说嘛?” 王易侧过身,让少女进了门。 他瞅了眼周浩的屋子,里面亮着灯,那个厨子好像在认真修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少年少女进了屋,王易顺手关上了门。 柳翠眉眼低垂,声音轻柔,她说:“我是来道歉的。” 王易问:“道歉?道什么歉?” 柳翠抬起头,眼神似水:“前些日子,我都在帮周浩那家伙认字读书……无意冷落了你。” 王易听这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一声:“是不是周浩的修行不顺利,你才打算投靠我这边了?” 柳翠点着头,叹了口气:“他不识字,也没耐心,连书都看不完……我已经给他很多机会,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良禽择木而栖,生在陈府的柳翠更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过她又能给王易什么呢? 柳翠带来了一个精致的饭盒,手里拎着一壶好酒。 她把饭菜摆在桌子上,腰肢纤细婀娜,素手轻抬,倒了两杯酒。 “敬您一杯,日后的王仙人。” 王易顿时乐了,他没有接过柳翠手中的酒杯,而是表情戏谑,目光放在了少女娇俏的脸颊上。 修仙者岂会贪恋口腹之欲? 菜有什么好吃的,酒有什么好喝的? 王易向前两步,一手搂住柳翠的腰肢,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白皙柔软的下巴。 柳翠有些慌乱,但被抱在怀里,根本无力反抗。 她只敢妩媚的笑着,把酒杯递到了王易的嘴边。 王易一饮而尽,同时目光下落,对准少女红润的小嘴,低头靠了下去。 柳翠身体顿时一僵,双手无力的按在少年肩头,紧接着浑身发软,发烫。 她被撬开嘴,清冽的酒香顺着舌尖,流入口中。 柳翠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可是王易却不松手,也不松口,把嘴里的毒酒全部还给了这个心怀不轨的俏丽丫鬟。 一吻作罢,王易退后两步,啐干净口中残留的酒液,抹了抹嘴上少女的胭脂。 他哈哈大笑:“好喝,好吃!” 简直是人间美味,让人回味无穷。 柳翠的脸色却很难看,一阵青一阵红,毒酒入口,这家伙堵住了她的嘴舌,根本不让自己吐出来。 紧接着,王易轻笑一声:“你不会没准备解药吧?” 柳翠这下子不用演了,连忙吞下一粒白色药丸,化解自己中的毒。 她质问王易:“你都知道!?” “我又不是聋子。” 王易耸耸肩,余光看向窗外:“周浩那家伙都气得浑身发抖,喘气跟牛一样,我还听不见?” “砰!” 屋门被一脚踹开,周浩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他大声责问:“王易!你对小翠做了什么!” “亏我还把你当好兄弟,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哈哈哈哈哈哈……” 一出好戏终于上演,王易笑意难忍,摆了摆手:“都别他妈装了,你们俩今晚找上门,不就是算计好了想杀我吗?” “三煞鬼面书要感受到鬼气才能修行,这座院子里除了周浩只有我,你俩带着毒酒半夜上门,究竟想干什么还用说吗?” 这里没有鬼,那就只能先杀人,弄一只鬼出来。 王易早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那天晚上,陈清月指使周浩杀了自己,并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劫难。 她根本就是需要一只鬼来帮助周浩修行《三煞鬼面书》。 这次也一样,陈清月把王易和周浩关在院子里,他们不能离开就只有相互残杀这一个结局……冷血无情的人才能修行,心慈手软的人必死无疑。 “快动手!” 柳翠尖叫一声,从身后摸出了一把小刀。 周浩更是脸色一戾,举起铁棍冲向了王易。 这俩人一前一后,毫不手软,想置于王易死地。 但王易却冷笑一声,体内鬼气流转,瞳孔瞬间变黑。 他抬起右手,一根尖锐的冰锥陡然浮现,然后便向前一推。 “去!” 冰锥冒着寒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射而出,瞬间贯穿了周浩的胸膛。 瘦厨子一下呆在了原地,嘴唇颤动,面白如纸,他胸口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心脏碎了两半,每跳动一下,就裂的更开。 “啊!!” 柳翠发出刺耳惊恐的尖叫。 周浩就这样死在了她的眼前。 王易转过身,夺走了她手里的短刀,脸上鬼气森然,极其恐怖。 “你们也莫怪我。” “这叫冤有头,债有主。” 柳翠被吓破了胆,她跪在地上,慌乱的求饶:“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我是三小姐的人,你杀了我小姐不会放过你的!” 王易却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柳翠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沉默半响,忽然笑了:“可你一定会死啊。” 柳翠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王易提醒了她一件事:“如果那天晚上,被选中的人的不是我和周浩,而是庭院中的任何一个少年……他也需要杀人修行,你觉得这里还剩下谁呢?” 只剩下,柳翠自己了。 那位三小姐,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知情人活下去。 柳翠头脑一片空白,呆呆愣愣,看着头顶的屠刀落下。 “噗嗤~” …… 今夜杀两人,王易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映照出两只茫然的鬼影。 他体内鬼气流转,抓住其中的女鬼,把她炼化成了《三煞鬼面书》的第一只人魂。 “我以为,你会选周浩。” 平静的声音从庭院里响起。 王易转过头,又看见了月光下,一个如仙子般的白衣少女, 陈清月白衣飘飘,如月下仙子,阴风阵阵,又似女鬼倩影。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或许,这几个夜晚,她没有离开过。 陈清月说:“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 王易走出屋门,擦干血迹,问:“合作什么?” “我想让你假扮成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王易大胆猜测:“他是鬼修?” “没错,你还算机灵。” 陈清月点了点头,她喜欢和聪明些的人打交道,省心省力,不容易坏事。 王易又问:“这件事危险吗?” 陈清月说:“那要看你装的怎么样,会不会露馅。” “如果露馅儿了呢?” “你一定会死,我也难逃罪责。” 王易心想这可不划算,自己最好不趟这浑水。 他试探的问了一句:“如果我拒绝呢?” 陈清月侧了侧头,巧笑嫣然。 “那你现在就会死。” 炼气十二层的修士,想杀一个刚刚入门的鬼修,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第5章 太一宗,魏千城 王易没得选择,只能先同意了陈清月的要求。 但当天夜里,陈清月就带着他离开了柳州城。 她一边赶夜路,一边给王易讲述了事情经过。 “你要假扮的人叫魏千城,是太一宗七长老的四代玄孙。” “他从小生活在万里之外的魏家村里,在祖祠老宅中长大,没有离开过村子。” 王易默默记下,提了一嘴:“我和他年纪相仿?” “嗯,都是十六岁半。” “那,他是怎么死的?” 陈清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被邪修杀的。” “死了多久?” “不到七天。” 王易闻言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七天前,三小姐是不是刚好回到柳州城? 陈清月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语气平淡的说道:“不是我杀的,但我亲眼看见他死了。” 魏千城被那群邪修大卸八块,挫骨扬灰,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陈清月也是拼命杀出重围,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 “半个多月前,我接取了太一宗的一个内门任务。任务要求四名炼气弟子同行,去万里之外的魏家村,把一个名叫魏千城的少年带回宗门。” 任务奖励很丰厚,看上去也没什么难度,所以他们很快就凑齐了人手。 除了陈清月自己之外,还有一位炼气十二层的师姐和两位炼气十三层的师兄。 他们一路顺利,抵达魏家村,找到了魏千城。 但在返回宗门的半路上,一行人却遭遇了邪修伏击,三位师兄师姐当场横死,魏千城也被邪修拧下头颅,分尸碎骨。 陈清月仗着自己有一件压箱底的保命异宝,从人群中杀了出去,遁地千里,逃之夭夭。 “但我低估了邪修的手段和残忍。” “逃到柳州城附近,那个领头的邪修堵住了我,他辛苦追杀千里,也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王易默默听着,看见陈清月的眼里露出一抹寒芒。 “所以,我杀了他。” 她以命相搏,费尽手段,将邪修斩杀在了柳州城外。 王易不走心的夸了一句:“小姐果然厉害。” 陈清月只是笑了一声:“又有什么用?” “魏千城死了,我还活着,倘若回宗复命,也难逃一番罪责。” 王易愣了一下,没太听懂:“这也不是小姐你的错啊,太一宗不是正道宗门吗?” 陈清月却没什么表情,说:“修仙者,不讲对错,正道邪道又有什么区别?” 根本没有区别,假如太一宗真是如传言中那样的正道仙门,那七长老的玄孙又怎么会是一个年轻的鬼修呢? “为首的邪修杀了魏千城,夺走了他的储物袋,最后落在了我的手里。” 陈清月说:“三煞鬼面书也是这样得来的。” 王易大概了解事情经过,也明白了陈清月的计划。 太一宗里没人见过魏千城,见过他的三位师兄师姐都惨死在了邪修手里,所以陈清月只要找到一个身具灵根,能修行《三煞鬼面书》的十六岁少年,就可以李代桃僵,让他冒充魏千城。 唯一的问题,“太一宗七长老呢?” 魏千城是他的四代玄孙,哪怕这爷孙俩没见过,谁敢断定在一位大修士面前就不会露馅儿? 陈清月早有预料,说:“或许会,但你见不到七长老。” 王易问:“为什么?” “因为七长老早在十年前就离开了太一宗,远赴海外,寻求渺茫的破镜仙缘,至今未归。” “发布任务的是七长老门下弟子,他们更不可能辨别出你的身份。” 如此一来,这个计划就没了漏洞,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王易默默点头,在脑海里消化着所有信息。 目前看来,是没什么问题,死无对证,没人能戳穿王易的身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陈清月言尽于此,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打算在十日内返回太一宗。 …… 三日后,一片寂静的山脉里。 王易表情复杂,看着陈清月又递过来的一个黑色小瓶。 这个瓶子叫镇魂瓶,里面装着厉鬼冤魂,是鬼修用来囚禁厉鬼、增进修为的一种特殊容器。 这些日子,王易已经见过了好几个小黑瓶。 每当两人停下歇息,陈清月就会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递给他。 王易接过瓶子,叹了口气:“还要吃啊?” 陈清月说:“你修为不够,魏千城是炼气三层,距离炼气四层也只差一步。” “如果不吃掉这些鬼魂,你不可能在回到太一宗之前连破三个境界。” 境界不够,就会露馅,然后难逃一死。 王易没办法,只能打开了手里的瓶塞。 一股阴冷的邪风吹动山林,瓶子里传出阵阵鬼哭狼嚎之声。 王易充耳不闻,抬起瓶子,把封在里面的怨鬼一饮而尽。刺骨的冰冷顺着喉咙,流入经脉,最后被丹田炼化成斑驳的鬼气。 三天时间,王易吃了五只怨鬼,他的修为境界也从炼气一层突破到了炼气二层。 只是体内气息愈发混乱,精纯的鬼气也变得虚浮不定,越来越难以控制。 陈清月说:“这是食鬼之法的副作用,治不了,没法避免。” 对鬼修来说,食鬼之法是最迅速,最禁忌的修行方式。 ——吃掉冤鬼,滋补自身,丹田里的鬼气便会如涌泉般迅速喷涌。 这种拔苗助长的修行法如慢性毒药一样,让人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但副作用也完全不可控:食鬼之法会导致自身的鬼气斑驳污秽,不仅难以控制,而且时间久了还有暴动反噬的凶险。 稍有不慎,就容易走火入魔。 可此时此刻,陈清月顾不了那么多。 王易没得选,他和她都没得选。 “只要一切顺利,到了太一宗,你花费个三年五载的时间炼化体内怨鬼,提纯鬼气,一切就都有挽回的余地。” 陈清月这样说,王易点了点头。 至于是真是假,其实不太重要。 …… 十日后,两人终于抵达了太一宗门外。 陈清月衣袖翩翩,气质依旧出尘。 王易风尘仆仆,瞳孔深处的色泽变得越来越黑。 炼气三层,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炼气中期,白天赶路,晚上吃鬼,王易这一路上就没有合上过眼睛。 临近山脚,他才抑制住体内躁动的鬼气,收敛气息,变得沉默寡言。 陈清月说不用太担心,要谨慎行事。 王易听了,也老老实实的做了,从始至终没露出一丝破绽。 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又他妈死了?” 第6章 风雨欲来,先死为敬 陈清月把王易带进太一宗门,沿着山路,去任务大殿复命。 在半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书生。 书生端坐在石头上,看见陈清月就双眼一亮,格外热情的打招呼:“陈师妹,你回来啦!?” 陈清月微微蹙眉,回了一句:“刘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事儿瞎溜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师妹。” 刘启元挠挠头,笑意盎然:“看来咱俩还是有缘分啊。” 陈清月没有接话,带着王易继续往山上走。 刘启元却像狗皮膏药一样,快步追了过来,还对王易礼貌的笑了笑。 他问陈清月:“师妹,这位朋友很面生啊,应该是宗外人吧?” 陈清月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他是七长老的玄孙,今天第一次入宗。” “啊!?” 刘启元顿时一愣,表情古怪,左右打量了王易许久。 “失敬失敬,原来是魏师弟,在下刘启元,任务堂的一个小执事……师弟以后有事就来找师兄,能办的绝不推辞。” 王易低头应声,看上去沉默寡言。 刘启元不在意,继续缠着陈清月:“师妹,我听说了,你和王师兄他们一起下山接任务。” “现在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王师兄呢?” 陈清月脚步一顿,表情悲伤,叹了口气:“王师兄他们遇害了。” “什么!?” 刘启元更是一惊,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这又是咋回事儿?” 陈清月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把邪修伏击,三位师兄师姐遇害,自己带着“魏千城”杀出重围一路逃命的剧情讲了一遍。 刘启元听的满脸心惊,仿佛设身处地,为师妹担忧后怕。 “师妹你人没事儿就好,可惜了王师兄还欠我一顿酒……” 青年书生很容易的就相信了这个故事,摇头叹气,自己在前面领路,带着陈清月和王易去了山顶。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陈清月停下脚步,问刘启元:“刘师兄,为什么这一路上没见过几个同门弟子?” 刘启元耸耸肩,说:“都出去打仗了,邪道入侵西疆,来势汹汹,荼毒百姓。” “太一宗弟子皆受命出宗门,都去了西疆湿地,对抗邪门歪道……宗内剩下人手的确不多,任务堂都清静了不少。” 陈清月怔了怔,默默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刘启元带着两人走上小路,往后山走去。 陈清月又问:“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去找七长老的徒弟啊。” 刘启元没回头,说:“那些真传弟子发布任务,咱们也得按规矩来,找他们复命。”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三人来到一座木屋前,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陈清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缓缓起身的男子,表情震惊错愕,像是见了鬼一样。 “王师兄,你怎么……没有死……” 陈清月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群邪修把王师兄围在山坳中,活生生的砍成了肉泥。 可眼前这人又是谁? 他不是在十几天前就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太一宗内? 王天权略微颔首,瞧了一眼笑呵呵的刘启元,又看了眼陈清月以及她身后的陌生少年。 他缓缓开口:“师妹,这个问题该我问你。” “为什么你没死?” “那蠢货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是十三境的炼气邪修,他没有把你清理干净,还被师妹给反杀了?” 陈清月身体一颤,瞳孔急缩,脑海中有惊雷炸响。 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脸颊泛白,眼神冰冷。 “你们是一伙儿的。” 邪修伏击是有备而来,太一宗内藏了内鬼,这位王师兄根本就是假死,为了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甚至守在山门口的刘启元,也是一个勾结邪修的内鬼! 陈清月慢慢转头,看见刘启元依旧笑呵呵,堵死了自己的来路。 “陈师妹啊,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刘启元面露惋惜:“你要是不回来,今天也就不用死了,可惜这一副绝好的皮囊。” “但也没关系,师兄会剥了你的皮,做一幅绝美的人皮画。” 陈清月顿时面若寒霜,体内灵气涌动,做好了鱼死网破,殊死一搏的准备。 但这时候,在一种诡异紧张的气氛中。 “嘎吱~”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打开了。 屋子里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带雀斑,他环顾四周,表情平静如水。 在少年出现的那一刻,刘启元收敛笑意,王天权眼帘微动。 陈清月眯起眼睛,也认出了这个少年的身份。 他正是被邪修分尸碎骨的受害者,那个从老山村里走出来的七长老玄孙。 “魏千城。” 陈清月不知作何感想,他竟然也没死。 王易闻言更是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没想到,陈清月准备好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剧本,自己才刚刚进入角色。 临到了,好戏没开幕,主角就换人了。 “三小姐,咱们是不是玩儿脱了?” 王易瞅着架势,自己和陈清月肯定都不会有活路,心里反而放松了不少。 “下次你应该小心点儿,别这么急着上山……咱俩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 陈清月抿着嘴角,神情戒备,一言不发。 刘启元好奇的侧过头,王天权也奇怪的看了那陌生少年一眼。 这家伙,死到临头话还挺多。 王易甚至从陈清月的身后走出来,瞧着木屋门口的雀斑少年,自来熟的问了一句:“你是真的魏千城?” “还是说,咱俩是同行,撞身份了?” 雀斑少年平静无语,既不回话,也不出声。 王易便有些恼火:“一点儿礼貌都没有,你家大人是怎么教你的。” 话还没说完,陈清月就已经做出了决断。 “我对付他们,你去杀了魏千城!” 她的动作很快,手中浮现出一柄长剑,冲向了没反应过来的刘启元。 刘启元轻笑一声,心想师妹把自己当成了软柿子,他浑身灵力爆发,炼气十三层的修为席卷而出。 可是陈清月动作太快了,一剑光寒,动如鬼魅,就刺穿了刘启元的喉咙。 “灵宝!” 从陈清月动手到刘启元身死,只过了短短一息的时间。 王天权眉头皱起,目光紧盯着陈清月手中的那柄长剑:“怪不得,你能反杀十三境的邪修。” 这时候,王易默不作声,已经来到了雀斑少年的面前。 他浑身冒出鬼气,伸手抓向少年的脖子。 局势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雀斑少年抬了抬眼皮,瞳孔深处流露出一股极其违和的苍老和麻木。 他抬起了一只手,世界安静了下来。 陈清月瞳孔涣散,陡然身死,灵宝长剑落在地下,发出恐惧的哀鸣。 王易死的最彻底,最洒脱。 他被定格在了半空中,血肉蜕去,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骨架。 唉,找错对手了。 …… 一面铜镜缓缓浮现。 镜子里的画面定格在了王易死去的那一刻。 他飞在空中,半身化作白骨,死状狰狞恐怖。 【凶手施展道法,夺走全身鬼气,刮骨剃肉,魂飞魄散。】 王易陷入沉默,看着镜子里抬起一只手的少年,他绝对不是魏千城,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老怪物。 在这种敌人面前,自己不管如何选择都不会有一点用处。 他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人无力反抗,只能任其宰割。 【我需要一本功法,一本能改变这种情况的功法,只有不断变强才能保全自己,尽可能的活下去。】 镜面再次翻转,雀斑少年的身上掉下了一本老书,留在了王易的脑子里。 《万煞鬼神相》。 ……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第7章 活着,就是为了找死 【冤有头,债有主】 【修仙之路,步步为营,一朝不慎,空留白骨】 【假如我也有一本功法,是不是能逆转死局,成为神秘凶手那样的人物?】 【前世遗泽:鬼道一品圣典《万煞鬼神相》】 …… 王易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模一样的厨房,熟悉的场景。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本庞大无比,复杂晦涩到难以附加的鬼道圣典。 他脑子格外沉重,一时间愣在原地,做不出反应。 周浩问:“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王易应了一声:“知道了。” “你知道了?” 周浩手里的勺子一顿,表情忽然变得怪异:“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柳翠告诉我的,她没和你说吗?” 王易此时根本没心思应付周浩,口中敷衍的胡言乱语。 只是说者有心,听者更是有意。 周浩一听这话,表情瞬间低沉了下来,心情沉入谷底。 廋厨子不再吭声,连锅里的汤面都忘了拿出来。 …… 王易独自坐在门外,脑子里思绪万千,心情莫名怅然。 历经生死两次,他似乎弄明白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活着,就是为了找死啊!” 别人怕死,是因为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但王易不同,他的身体里有一面神秘铜镜。 对他而言,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开始的人生。 “更何况,每死一次,我都会从凶手身上得到一份无比珍贵的前世遗泽。” 第一世,周浩给了他三品灵根; 第二世,少年掉了本鬼道圣典。 一世灵根,一世功法,一世又一世,千生万世总有登临大道的那一世。 王易抬起头,看着云散天明,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死亡,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 他活着的目标,就应该竭尽所能找到这一世能遇见最强大,的最恐怖的敌人,然后坦然赴死。 ——每个杀了自己的凶手,都是慷慨解囊的恩人! 冤有头,债有主; 杀我者,恩人也! 这一世,王易如醍醐灌顶,理清了自己人生的轨迹,预见了前路渺渺的仙途。 “我要好好活着,然后心怀感激的死去!” 他很期待,这一世自己的贵人会是谁。 王易笑容满面,抬起眼皮,看见柳翠又来了。 …… “拿刀,割手,握紧石头。” 熟悉的剧情继续上演,王易和周浩被陈清月留在了这座院子里。 但这一次,周浩和柳翠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易热情洋溢,对柳翠笑脸相迎。 他是陈府书童,从小识文断字,更知道说什么话才能讨得女孩子欢心。 周浩本就有所怀疑柳翠和王易的关系不一般。 她不只告诉了自己一个人三小姐回来的消息,还偷偷告诉了王易,甚至故意隐瞒自己。 周浩心生芥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王易却表现得一脸无辜,只是围着柳翠转来转去,浑身茶香四溢。 “这次不能急了,跟陈清月离开柳州城去那狗日的太一宗,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至少我得做好准备,把修为提上来,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陈清月给了他们七天的时间。 王易要尽可能的把时间拖足,和院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周旋,让他们彼此怀疑,不能提早对自己下手。 时间紧任务重,《万煞鬼神相》是一品鬼道圣典,修行难度比《三煞鬼面书》高了不知多少。 王易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在第三个夜晚读完了《万煞鬼神相》的第一卷。 他眼里布满血丝,口中呢喃低语:“不愧是鬼道圣典,这本功法简直要逆天。” 两书相比犹如云泥之别,《鬼神相》无愧传世圣典,《鬼面书》不如厕纸。 「鬼修者,耗阴德,引天道劫难,万劫不复,理应肆意而为。」 万煞鬼神相最核心的内容就是:百无禁忌,食鬼修行。 别说什么副作用,别管什么鬼气虚浮,根基不稳,只有无能鬼修才会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鬼修更该肆无忌惮。 “吞食万鬼入腹,炼造鬼神之像,从此天劫不加身,世间无处不自由。” 王易读到此处,不由得心神激荡,豪情迸发。 但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了太一宗内那个雀斑少年半死不活的样子,那家伙也修行了鬼神相,但怎么看也不像书上吹得这么美妙啊。 “不会有坑吧?” 王易心生疑惑,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开始修行。 又是三日,王易修行入门。 丹田深处凝聚出一道玄色的鬼神煞气,其状如蛇似蛟,比上一世的鬼气精纯了数十倍,威力更是难以估量。 王易有种感觉,即便是上一世炼气三层的自己,也未必能斗得过现在炼气一层的他。 “功法品阶不同,修炼出的灵力和鬼气也有质的差距。” 王易体内的鬼气逐渐沉睡,屋外却传来了奇怪的响声。 “哐当!” 有人慌乱的夺门而出,然后紧跟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 “周浩!” “你怎么敢……” 少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王易推开屋门,看见庭院中的周浩手中握着短刀,柳翠已经倒在了一滩血水里。 王易挑了挑眉头,表情有些错愕:“你们这演的是哪一出?” 他尚未动手,这两人反而自相残杀了? 周浩站在血水里,慢慢抬起头,面目阴沉,瞳孔逐渐泛黑。 他为了修炼功法已经丧心病狂,不惜亲手杀掉柳翠,来助自己踏入鬼修之门。 “这都怪你。” 周浩声音阴冷:“如果不是你,她就不会背叛我,今晚也不用死。” “我要你给她陪葬!” 一根巨大的冰锥浮现在庭院中,寒气森然,阴影厚重。 王易挥挥手,冰锥砸落,把呆愣茫然的周浩砸成了一摊烂肉。 “说什么胡话呢,我看你是还没睡醒。” 王易无语凝噎,故事又推到了下一个阶段。 庭院里刮起阴风,老树摇晃,沙沙作响。 再等一会儿,院子里就凭空出现了一个绝美的白衣少女。 她眼帘微动,看了眼冰锥和死人,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陈清月说:“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 王易点头:“合作可以,但能不能听我的。” 第8章 二入宗门 陈清月当然不会听王易的。 她对太一宗内的阴谋一无所知,心中有自己的计划和盘算。 两人还是离开了柳州城,重复着上一世的经历。 陈清月嘴唇轻启,语气平静,又给王易讲了一遍事情经过。 她让他冒充魏千城和自己回太一宗。 但这次,王易摇头拒绝了。 “小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 陈清月停下脚步,蹙起眉头,问:“怪在哪儿?” 王易表情认真,说:“怪在很多地方。” “您仔细想想,七长老已经离开宗门十年了,至今未归……他是生是死都不确定,门下那几个弟子就给失踪十年的师父找了个四代玄孙,要带回宗门修行?” 陈清月听到这话,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说:“太一宗有过先例,长老后代若有资质上佳者,可命人带入宗门修行。” 王易摇头:“那更不对了。” “照顾后代子孙是七长老的事,跟他门下的徒弟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万一七长老真的死了,他那些徒弟急着瓜分遗产,还有心多分给师父的玄孙一份?” 别扯什么师徒情深,修行界有多残酷冷漠,太一宗到底是什么样子,陈清月比自己清楚的多。 王易说着说着,发现陈清月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清澈的瞳孔里升起了丝丝缕缕的疑惑。 她开始怀疑,蹙起眉头,仔细的思考和回想。 可这只是王易的凭空揣测,不够让陈清月警觉到更深的危险。 他继续说道:“这个内门任务不难,让你们四个炼气圆满的弟子离开宗门,去万里外的山村里找一个少年。” “但问题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任务为什么会遭遇邪修伏击?” “他们有备而来,魏千城身上有什么价值让邪修铤而走险?” 这个问题更没有答案。 陈清月越细想越觉得诡异,一股莫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领头的十三境邪修会不远千里追杀自己,追到柳州城外,都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陈清月只是太一宗的一个普通弟子,她和邪修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鱼死网破? “难道他不想让我活着,不想让我把消息传回太一宗。” 月色清凉,林中刮起一阵诡异的邪风。 陈清月目光闪烁,内心深处浮现出一股心惊肉跳的后怕,她总有一种背后发寒,被算计了的感觉。 “这是你猜出来的?” 陈清月转过头,注视着身边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仅凭只言片语,他就能敏锐的察觉到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破绽? 这人表现的过于聪明了,留在陈府作书童奴隶反倒是明珠暗投,浪费人才。 王易低调的笑了笑,含糊其辞:“我这人疑心重,胡乱猜测……” 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至于这么聪明谨慎,不然上一世也不会死得惨不忍睹。 王易死过一次,带着答案寻找问题和破绽自然容易得多。 陈清月略微思索,反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王易正色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一字溜,反正没人知道小姐你还活着,太一宗也不可能找一个死人的麻烦。” 陈清月摇头:“这不行。” 她有一定要回太一宗的理由。 “那就不好办了。” 王易叹了口气,安静片刻,脑子里又有了一个主意:“不如我先上山看看情况,反正太一宗没人认识我。” “如果一切如常,小姐你再回去也不迟,假如有什么变故,也查不到我一个外人的身上。”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道。 陈清月想了想,似乎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轻轻抬头,问王易:“你想要什么?” 王易足够聪明,陈清月表现出了些许基于合作的尊重……他既然愿意以身犯险,也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 王易却笑了笑,说:“我什么都不要。” “小姐带我踏入修行路,摆脱奴籍,这等恩情无以为报,就当我能为小姐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他没想从陈清月的身上再得到什么,能不被连累害死就不错了。 此事过后,最好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谁也不见谁。 陈清月轻挑眉头,听出了王易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略微思索,点了点头:“你是很聪明。” “多谢夸奖。” 陈清月抬眼说道:“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毕竟,我也放心身边有你这样的一个人。” 王易无可辩驳,点头称是。 很多时候,有缘无份才最好不过。 …… 几日后,王易独自来到了太一宗外。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掌心,有一条粉色的伤痕。 这是陈清月提前留下的后手。 她说:“我信不过你,如果你上山报信,那这条伤口会从手心蔓延到全身各处,让人像瓷器一样碎掉。” 同时,陈清月也把身上所有的镇魂瓶都送给了王易,里面装了数十只怨鬼。 沿着山路,他第二次踏入了太一宗。 山脉延绵起伏,林中雾气缭绕,有亭台高楼,仙鹤飞舞。 王易腰间挂着陈清月的弟子令牌,从山脚一直走到了半山腰。 他遇见了凉亭里的刘启元,但刘启元从未见过王易,所以那家伙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就懒得搭理了。 沿着山路向上走,王易来到了太一宗的任务大殿。 按照陈清月的指引,他找到了挂在大殿高处的一个任务竹筒。 “竹筒呈白色,表示任务尚未被接取;竹筒呈青色,代表任务正在进行。” “倘若竹筒呈黑色,那就意味着出了中途差错,任务被强行终止……” 王易抬起头,眼神平静,注视着半空中那块金色竹筒。 “任务圆满完成啊,可那少年不是魏千城,又会是谁呢?” 第9章 暗流汹涌,三莲石门 王易在太一宗的任务大殿里兜兜转转,溜溜达达。 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发现殿内没什么像自己一样的闲人,太一宗弟子大都行色匆匆,进殿接取任务,然后不作停留,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去。 没有一个人在意王易,没有一个人搭理过他。 “大家都这么忙吗?” 王易挑起眉头,渐渐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整个太一宗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众多弟子凝神戒备,似乎每个人都压力很大。 王易追寻这股压力的源头,眼神扫过所有挂在头顶的任务竹筒。 他分析辨别,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几个字的上面。 “西疆,邪道入侵。” 太一宗的任务大殿里,几乎有一半以上的任务都和西疆有关,而且字里行间提及了邪道入侵。 王易摸摸下巴,心中猜想:“看来这入侵西疆的邪道势头猖獗,给太一宗的压力不小。” “宗内弟子都被派出门做任务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此时的太一宗内部空虚,很容易发生意外?” 王易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木屋前的三个人影。 刘启元、王师兄,还有那个神秘恐怖的雀斑少年。 这三个家伙一定在酝酿着不可告人的巨大阴谋,勾结邪道,可能会波及整个太一宗。 “那我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王易低声自语:“赶紧下山啊。” 万一在宗内被雀斑少年碰见,让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熟悉的鬼神之气,这事儿就麻烦了。 人家在勤勤恳恳的计划阴谋,自己误打误撞闯入局中,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不太礼貌。 “我走了。” 王易脚底抹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退回到了山脚下。 …… 他表情认真,对陈清月说:“山上情况太复杂了。” 陈清月觉得魏千城死了,王师兄他们也遭遇了邪修的毒手。 但事实上,在宗门大殿内,她接下的那个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 “怎么会这样!?” 陈清月眉头紧蹙,觉得匪夷所思。 任务完成了? 可魏千城分明已经被大卸八块,分尸碎骨,那被送到太一宗的魏千城又是谁? 他到底是人是鬼? 王易在旁边添油加醋:“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清月眼帘微动:“有话直说。” “你之前和我讲过那个受害的王师兄,他好像也在山上,而且还活着,活得很好。” 王易这次没见到王天权,但不影响他张口就来。 王易向陈清月描述了王天权的长相特征,把这件事的诡异程度推向了另一个顶峰。 “王师兄还活着?” 陈清月低声呢喃,心中的怪异和警觉越来越浓。 “如此的话,这些人一定不愿意让我上山回宗,甚至可能派人堵在了山门口。” 王易对此表示认同,刘启元可不是闲着没事干才坐在凉亭里吹风的。 陈清月思索许久,权衡利弊,最后还是看向了那个耐心等候的少年。 “王易,你怎么看?” 王易笑了笑,说:“我们有三个选择。” “说来听听。” “上策不变,转身就走,远远的离开太一宗,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陈清月默默摇头,她不会选这条路。 “中策伺机而动,咱们藏在山下,等着看太一宗会发生什么,敌在明我在暗,以不变应万变。” 陈清月蹙起眉头,问:“下策呢?” “下策嘛,” 王易耸了耸肩,说:“敲锣打鼓上山,把动静闹大,向太一宗揭露他们的阴谋,然后听天由命。” 这是最差的一个办法。 因为谁也不清楚现在太一宗的情况究竟如何,邪修实力渗透到了怎样的地步。 如今宗内空虚,万一山上邪修更多,那他们俩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清月想了许久,最后做出决定:“我要再等一段时间。” 她选了中策,等着邪修把水搅浑,然后火中取栗。 王易眼帘微动,大概也想明白了,这太一宗内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陈清月割舍不掉,甘愿冒险上山。 事实上,他猜的没错。 太一宗内确实藏了一份机缘,而且是陈清月踏入修行路至今最大的仙缘。 山上有个地方叫莲花湿地,是太一宗内门弟子采摘白灵莲花的秘境。 莲花一年一熟,十年入药,百年炼丹,是增长修行的极品良药。太一宗弟子要攒够上千贡献点,才能购得一次进入湿地的机会。 陈清月接取这个下山的任务,也正是为了重返莲花湿地……她不是去采莲花的,而是去开石门,取走造化仙缘。 三年前, 陈清月刚入宗门,只是一个天赋寻常,样貌出众的外门弟子。 她刻苦修行,不理外事,但苦于资质平庸灵根欠佳,碌碌半年也不过才炼气三层。 同门师兄师姐都劝告她:“陈师妹,修行可不是闭门造车这么简单。” “努力有用,但和天赋相比不值一提,资质平庸者更要靠资源堆砌,灵丹妙药相助。” “如果师妹你愿意放下身段,寻求一个真传弟子作伴侣,又何至于为修行发愁呢?” 陈清月生的极好看,即便她足不出户,也总会有一些苦口婆心的师姐上门。 她们来找陈清月都是一个目的,替人结缘求亲,而且身后站着不止一位真传弟子。 但陈清月不愿意,她不喜欢任何藏头露尾,自命不凡的家伙。 她更愿意独自修行,坦荡自由,哪怕孤身一人。 因此陈清月开始研究宗内灵丹,独自去莲花湿地,采摘炼丹材料。 而后,她撞见了此生最大的一份仙缘。 ——上古修士,彩莲真人遗留的传承石门。 三座石门,刻着三朵莲花。 第一扇石门上有三十六瓣白莲,花瓣绽放,石门开启。 陈清月从门内捡到了一瓶神秘仙丹,能使人脱胎换骨,灵根蜕变。 仙丹有什么用? 陈清月服下之后,用了一个夜晚的时间,体内的四品灵根蜕变成了一品灵根。 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恍如隔世。 陈清月自此修行一日千里,短短数月连破六个境界,由外门跨入内门,轰动一时。 第二扇石门,上有七十二瓣红莲。 陈清月等了十个月的时间,才等到红莲绽放,取得仙缘。 她得到了一个古朴的剑匣子。 剑匣内封存三把老剑,陈清月的境界,只能唤醒其中最平凡的一把。 剑名昭华,品阶灵宝,是传说中金丹修士才拥有的灵宝。 第三扇石门,上面刻着八十一瓣黑莲。 再过一个月的时间,黑莲就要绽放盛开了。 陈清月无论如何都要上山一试,取得石门内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黑莲仙缘”。 第10章 死鬼神像 深山老林,深夜破庙。 陈清月盘坐在蒲团之上,轻闭双目,静心修行。 王易靠在另一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荡荡的小黑瓶,丹田内膨胀反涌的鬼气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刚刚吃完最后一只怨鬼,从炼气三层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从步入修行到炼气中期,至今不过二十余日。 平均算下来五日一境,这等修行速度就连陈清月也为之侧目,啧啧称奇。 “难怪如今邪修当道,鬼修更是其中的异类翘楚。” 即便是拔苗助长,后患无穷的修行法,也有无数邪修飞蛾扑火般的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王易舒展筋骨,扭了扭脖子。 修炼了万煞鬼神相之后,他才清晰的意识到,不同品阶的功法之间有着鸿沟一般的差距。 用《三煞鬼面书》食鬼修行,体内鬼气斑驳,根基不稳,连心智也在时时刻刻遭受鬼魂怨气的侵蚀。 但《万煞鬼神相》完全不同,每一只怨鬼被吞入腹中,就像掉在了一座庞大的石磨上。 鬼神煞气推动磨盘旋转,怨鬼瞬间被碾成齑粉,化作最精纯的鬼气,沉积在丹田之中。 至于所谓的副作用,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王易选好胚子,就能铸成自己炼气境的第一座鬼神像。 万鬼臣服叩首,根基坚不可摧。 “但选谁呢?” 王易指尖晃动,一抹飘忽的鬼影落在了地上。 她身穿绿色罗裙,面容俏丽,脸色惨白,瞳孔里尽是茫然麻木,失去了自我意识。 这只怨鬼是柳翠,她死在柳州城内的院子里,被王易顺手收了起来。 陈清月问过他为什么不选周浩。 柳翠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周浩则拥有灵根,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王易其实也说不太清楚,没有道理,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罢了。 他已经杀了周浩,彼此之间了却恩怨,不想再扯上任何关系。 对王易来说,周浩更像是自己在凡尘世俗的一股执念和迷障。 踏入修行界,斩断凡尘缘,王易想要肆意妄为的大步向前走,舍掉过去种种,无需再回头。 更何况,“柳翠长的好看啊。” “整天面对张丑脸,哪儿比得上俏丫鬟陪在身边让人心情舒畅。” 王易笑了笑。 柳翠目光空洞,表情茫然,她已经被抹去了意识,只剩下顺从的本能。 王易可以把她作为胚子,炼成一尊鬼神像。 只可惜柳翠是个凡人,身无灵根,无法修行,胚子品质太过糟糕,会影响到日后的修行。 “这就难办了。” 王易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上哪儿才能找到更合适的胚子。 这时候,陈清月默默睁开眼睛,她看着那少年长吁短叹,一副纠结苦闷的模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家伙是做给自己看的。 “你是不是想要什么?” 王易抬起头,露出笑脸。 “小姐,你那儿还有更高阶的怨鬼吗?” 陈清月眼皮动了动:“你是说,修士死后化作的灵鬼?” 凡人身死化作为怨鬼,修士陨落化为灵鬼。 “嗯。” “没有。” 王易表情莫名:“要不再想想?” 陈清月说:“你是狗鼻子?确定我身上留了一只灵鬼?” 王易不否认,他的确有所怀疑,而且看陈清月这副模样似乎是有戏。 陈清月抬起右手,一个墨黑色的镇魂瓶出现在了她的手掌心。 她说:“这个不便宜。” 王易懂事儿:“我明天就上山,帮您再探探路。” 陈清月把瓶子丢给王易,合上双眼,留下了一句话:“去打听一下莲花湿地的消息。” “好嘞。” 王易心中一动,握住温热的瓶身,低头打量了许久,他才明白,为什么陈清月说这东西不便宜。 这个镇魂瓶有些重,瓶子里装了一个深紫色的鬼影。 王易不认识这只鬼,但看见了它胸口上横着的一道深深剑痕。 它被一把名为昭华的灵剑所杀,他是那个死在柳州城外的……十三境邪修。 王易两眼放光,瞳孔迅速变黑。 他把十三境邪修从瓶子里倒进口中,然后送入丹田,全神贯注的炼化。 “万煞鬼神相,一境一鬼神。” 在炼气境,三煞鬼面书能炼化天地人三只鬼魂,奴役驱使,为自己所用。 但万煞鬼神相不同,它只需在丹田内铸造一尊鬼神之像,就可以镇压万鬼,如臂使指。 “唯一的区别,是铸活鬼神像,还是造死鬼神像?” 王易有些犹豫,该如何选择。 活鬼神像是指不抹去鬼魂的本身意识,把它封印于神像之中,自主沉睡修行,用时再将其唤醒。 优点是鬼神有自己的灵智和意识,跟鬼修一样能修行破境,保留了生前的所有记忆。 “能相伴交谈,也能修行成长,潜力无穷,手段更多。” 但缺点是活鬼神像有反噬主人的风险。 当鬼神像的修为境界远超主人,就有可能李代桃僵,取而代之。王易会被鬼神像操纵驱使,从此沦为它的奴隶,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死鬼神像就没怎么麻烦了。” 死鬼神像没有自我意识,如柳翠一般只有臣服顺从的本能。 它永远不会叛主反噬,但也无法修行,只能作为一件死物、器皿。 “……” 王易沉思良久,挠了挠头。 “我想这么多干什么?” “这家伙可是十三境的邪修,不把他的意识抹去连炼化都难,还想贪图活鬼神像?” 炼气境修士注重炼气,神魂虽然比凡人强大,但也极其有限。 只有踏入筑基境界,神魂才会得到一次升华,得到质的飞跃。 所以筑基修士夺舍炼气修士很容易,但反过来几乎没有可能。 “开炼!” 王易心神沉入丹田,把那抹深紫色的鬼影按入鬼神煞气的磨盘里,然后研磨成粉,浇水搅匀。 捏成胚体,勾勒五官……然后锻造,塑形,抹灰,抛光…… 一整夜过去,天亮了。 庙外晨光洒落,林风拂面,一阵清凉。 王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一尊神秘的鬼神之相。 一夜之间,他越了个境界,步入炼气六层。 “这功法简直逆天啊。” 第11章 上山打工 炼化一只十三境的邪修鬼灵,让王易突破到了炼气六层的境界。 他距离炼气后期也只有一步之遥。 “该出门干活儿了。” 陈清月不在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也不清楚去了哪里。 王易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走出破庙。 他沿着山间小路,又去了太一宗门内闲逛。 这是王易第三次入宗,不知道又会有怎样的收获。 …… 太一宗后山,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中。 两个年岁相近的青年正在窃窃私语,密谋交谈着什么。 “王师兄,咱们是不是有些谨慎过头了?” 刘启元摇头叹气:“我都守在山门口十几天了,也没看见她一个人影,一根头发啊。” “要我说,陈清月早就死了,那个邪修心狠手辣,本事也不小,没理由阴沟里翻船。” 王天权却面无表情,反问了一句:“消息呢?尸体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追杀陈师妹,但结果却是一起失踪……你如何就敢断定,死的是陈清月,不是那家伙?” 刘启元挠挠头:“但就算像师兄你担心的那样,他被陈清月反杀了,陈师妹有什么理由不回宗门复命呢?” “任务失败,同门师兄惨死,她最多就是被关三四个月的禁闭,何至于躲到现在还不敢回来?” 王天权沉默无言,也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两人自然是不清楚,对陈清月来说宗门罪责事小,三个月的禁闭时间才是无法接受的结果。 因为再过一个月,第三扇石门就要开启了。 陈清月绝不可能允许那份最重要的黑莲仙缘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她才回到柳州城,找了一个代替魏千城的倒霉蛋。 不需要瞒一世,瞒住一时就足够了。 宗门内没人能认出来魏千城,只要等一个月的时间,黑莲石门开启,陈清月就能偷偷取走仙缘。 然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天下之大,她何处不能去? 至于留在太一宗的那个倒霉蛋,就只能自求多福,自生自灭了。 王天权抬了抬眼,慢声说道:“我怀疑陈师妹杀了那家伙之后发现了一些苗头,所以才不敢回山。” 刘启元耸耸肩,问:“那不是更好?” “只要她不回太一宗,逃去哪儿都和咱们没关系,反正时间也快到了……” 王天权微微颔首,他说的倒也没错。 不怕陈清月远走高飞,就怕她不知死活,惊扰了圣盟大计。 “我已经派人去柳州城调查过了,城内没有陈清月的踪迹,但最近偷偷死了不少人,可能是其他邪修作祟。” 刘启元听这话,眼神一亮:“也或许是那人杀了陈清月,只是受了伤,所以才藏在柳州城内偷偷静养。” 王天权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如此的话,倒是更好。 他眯着眼睛,沉声说道:“无论如何,计划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你必须守死山门,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刘启元双手抱拳,严肃说道:“王师兄放心,只要我在,就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只苍蝇进来!” …… 王易慢吞吞的走上山,路过了凉亭里正在全神戒备的刘启元。 他没理他,他也没理他。 昨天这人就来过,刘启元只当是不懂规矩的外门弟子,见了内门师兄都知道不打声招呼。 这等无名小卒,和他多问几句话都浪费时间。 “别碍眼,赶紧滚。” 王易没听见刘启元说的话,自己脚步轻快,顺顺利利的溜进了太一宗。 “莲花湿地吗?” 王易四处打听,找到了莲花湿地的秘境入口,然后被拦在了外面。 守门人说:“进一次湿地,要一千宗门贡献点。” 王易问:“要是没有呢?” 守门人说:“也可以付费,只需两万灵石。” “多少?” “两万?” “你们穷疯了?” 王易顿时无语,别说两万灵石,两块灵石他都拿不出来。 这世道哪儿都要钱,穷人简直寸步难行。 “我不进去总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守门师兄一脸疑惑,问:“没钱就没钱,你搁我这儿置什么气?” 这年头谁还不是个打工的,你以为我挣钱就容易啊? 王易讪讪的笑了笑,自己这也是穷惯了,脾气上来没忍住。 “这位师兄,你说我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花钱也能进去?” 守门师兄想了想,说:“梦里什么都有。” “师兄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要不你先借我两万,一个月后还十万给你。” “呵呵,滚蛋!” 守门人脾气太臭,王易无可奈何,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就留在了莲花湿地的入口处,左右来回,晃来晃去,默默偷听里面的动静。 好一会儿,守门师兄都有些烦了。 他劝说王易:“你在这干耗还不如去任务大殿转转,挣点儿贡献点再来。” “你是让我去打工?” “对啊。” 王易挺起胸膛,伸手指天,表情严肃,似乎是想说一些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 但他忽然又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自己好像本来就不是什么心高气傲的天才。 ‘半个多月前还是陈家的奴隶,一年到头连薪资都没有,我现在穷讲究个什么劲儿?’ 王易迅速端正心态,改变了态度。 他握着守门人的双手:“师兄你说得对,勤劳才能致富,我现在就去看看还有什么合适的活儿。” 守门人一脸懵,看着那家伙来去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听劝吗?” …… 王易又来到了任务大殿,找到了一位值班偷懒的红裙师姐。 “有没有什么不用出门,来钱快,最好一个人就能干,还不用抛头露面的工作?” 师姐一听这话,捂着嘴笑了笑。 她倒是没有嘲笑出声,反而眼波流转,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位年轻的师弟。 欸,你还别说。 这位师弟长得还不错,五官端正,眉眼秀气,真有那么几分独属于少年郎的姿色。 这种气质不可谓不吸引人,在太一宗里也是很有市场的。 师姐眼神微亮,凑近王易,口中吐气如兰。 “那要看,师弟你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了。” 王易愣了愣:“异于常人?” “是啊,比如一眼看不出来的特长之类……” 特长? 王易眉头紧锁,还是没有领会其中用意。 这位师姐也是一个心直口快之人,她捻住王易的肩膀,凑到耳边,轻声低语。 “师弟啊,你是喜欢漂亮师妹,成熟师姐……还是,健壮的师兄?” 第12章 忙点儿好啊 其实,人活着总要经历些什么。 不管是一时糊涂的酒后浪荡,还是生活所困的难以启齿。 王易今年十六岁,自幼在陈府内长大。 他只是一个没什么没人在意的小书童,不说洁身自爱,也极少有机会和府内那些公子哥出门鬼混,见见那些大人才懂的世面。 简单说,幻想过,没贼胆。 但时至今日,王易才遇见了一位很懂行的柳师姐。 他起初并不清楚,这位衣着艳丽的漂亮师姐,等候在任务大殿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和其他正经值班的师兄不一样,这位红裙师姐其实有自己的目标和雇主…… 任务嘛,也分两种。 一种是能摆在明面上,坦然交易的; 另一种是不好声张,需要私下品味的。 柳师姐负责的就是后面那一类更隐晦的“任务”。 她头顶的那些雇主都很舍得花钱,有某位长老娇生惯养的小孙女,有峰主家待字闺中的小姐,还有常年在外,独守空房的执事娇妻……以及几位不太好明说,品味独特的真传师兄。 太一宗很大,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角落。 “我平时啊,会帮师兄师姐们牵线结缘,像世俗中那些成全才子佳人的媒婆一样。” 柳师姐捂着笑了笑,凑近耳边,低声说道:“但那是白天的工作。” 王易愣了愣,问:“晚上呢?” “晚上,嘿嘿,自然就更忙了。” 柳师姐眼波荡漾,像是能滴出水一样:“如果师弟感兴趣,姐姐可以今晚带你见见世面啊~” 王易听到这话,顿时心生疑虑。 正经修士一个晚上能赚多少钱? 难不成柳师姐口中的那些雇主也有鬼修? “只要你把贵人伺候好了,一夜一千灵石,一百贡献点。” 王易沉默,傲然起身:“我干!” 这种赚快钱的机会,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让自己来。 王易唯一的担心:“柳师姐,要干一晚上,会不会很累?” 红裙师姐轻啐一声,羞红了脸:“瞎说什么呢,一晚上……当然可累了。” 王易深以为然,这倒是实话,不累赚不了这么多钱。 “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在红袖楼,师弟,我等着你。” …… 今晚是一个很稀松平常的夜晚。 山上风吹得很大,红楼窗户吱嘎作响,晃来晃去; 山里长着老树,树上蹲着野猫,一整夜叫个不停。 夜尽天明,云边泛起鱼白。 王易默默的走出了红楼,脚步虚浮,一摇三晃。 他的气息有些虚弱,脸色也不是那么自然,昨夜楼内太吵,王易几乎没怎么合眼。 柳师姐说到做到,带着王易走进了新世界的大门。 宗里人玩儿的可真花,让他这个城里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再后来,其中滋味,难以言述。 如今天空晴朗,晨光微凉,喧闹过后只感到莫名的空虚怅然。 王易想下山,去独自安静一会儿,他走到了山门口,驻足不前,回头眺望来时的路。 默默无言,只有两行清泪。 “这一世,我脏了。” 第二天夜晚,刘启元看见他又上山了。 柳师姐倚靠在门口,眉眼含春,巧笑嫣然。 她捂嘴笑着:“师弟啊,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的。” …… 几日后,林间破庙。 陈清月从山外回来,看见了满屋子的莲花和莲藕,铺了一地,无处下脚。 陈清月挑起好看的眉头,瞅了眼屋内面壁思过的沉默少年。 “这是什么情况?” “你下河挖藕了?” 王易张了张嘴,表情莫名复杂。 他是下水了,但应该不是河滩也不是池塘…… “莲花湿地里没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 陈清月越来越糊涂,没事儿是好事儿,但你这一副身不由己,堕落风尘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的令牌。” 王易把令牌还给了陈清月。 两人手指相触,陈清月还感觉到这家伙的指尖颤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这种反应并不在于男女之情,而是对弟子令牌的复杂情绪,他似乎在山上经历了什么。 陈清月一时间想不明白,低头看了眼令牌。 “只剩下三百贡献点了?” “我给你的时候,应该还有八百贡献点才对。” 王易不吭声,只是瞧了眼满地的莲花。 陈清月眼帘微动,一下子想通了问题的关键。 “你花了一千贡献点,进了莲花湿地?” “然后挖了这么多的灵花和莲藕,还能剩下三百贡献点?” 花费自己攒下的贡献点,让陈清月有些意外,但更让她好奇的是,王易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五天,赚了五百贡献点?” 陈清月满心惊奇,王易还有这等本事? 自己赚个三百贡献点,都要接取内门任务,把魏千城从万里之外护送回宗。 他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这么多? 陈清月甚至有些怀疑,这些钱干净嘛? 她侧过头,看见王易沉默不言,表情复杂,脑子里瞬间就闪过了一丝明悟。 “……你……哦?” “……她们……啊?” 这钱真不干净啊!? 王易叹了口气:“不要再问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只是身不由己几次罢了。 陈清月眨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是该笑,还是不该笑呢? 太一宗内人心复杂,那些莺莺燕燕的淫秽勾当,她也是有所耳闻。 但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王易还有这等本事,这么能忍辱负重……实在是,厉害啊。 “咳咳,我其实也能理解。” 陈清月假模假样的安慰了一声。 王易瞅了她一眼,质问:“那还在笑我?” “我笑了吗?” “你就没停!” 某人眼睛一直是弯的,嘴角始终没放下。 陈清月绷紧脸,然后又没忍住:“嘿嘿~” “靠!” …… “看在你牺牲这么大的份儿上,你叫我师姐就好。” “……行,师姐。” “师弟啊,我有账要和你算一下。” “什么?” 陈清月说:“我这几天去了趟荒妖岭,杀了几只成精的妖物,你猜是为了什么?” 王易想了想:“为了赚贡献点?” “没错,攒够一千贡献点,才能进莲花湿地一次。” 陈清月轻声说道:“再过一段时间,我计划悄悄上山,进去拿些东西。” 所以她才杀了几只炼气十二三境的妖物,想让王易上山售卖赚些贡献点回来。 “但现在这些贡献点都被你花了,该怎么办呢?” 陈清月一脸无辜的看着王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易觉得眼前人似乎活泼自然了很多,不像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冷着脸,少言寡语,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难不成是因为她手里有了自己的把柄……应该说是笑柄更贴切吧。 “怎么办呢?” 王易皱起眉头,认真思考。 陈清月侧头一笑,整座破庙都明亮了几分。 “那就麻烦师弟了。” 麻烦? 麻烦什么? 王易愣愣的抬起头,发现有人伸出葱白的食指,指了指身后的山上。 “啊?” “天色不早,你注意身体。” 第13章 十日回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易都很忙,上山下山,脚步匆匆。 陈清月倒是闲了下来,整天坐在老庙里,静心修行,等待时间。 她看着他出门,又看着他回来,不仅袖手旁观,而且乐得清闲。 “师姐,我真的不想干了。” “欸,师弟你说什么胡话?” 今天的工作量还没达标呢。 王易说:“我觉得这样不好,修行者该有志气,不能堕落邪道。” 陈清月摇头否认,轻声劝慰:“师弟你本来就是鬼修,和别人不一样,别想太多有的没的。” “呵呵,” 王易冷笑一声:“师姐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清月问:“你腰疼嘛?” “……” 王易顿时沉默,疼,昨晚疼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陈清月笑了笑:“我这里有一瓶丹药,或许能有帮助。” 王易眼皮一跳:“不会是催情丹吧?” “呸,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陈清月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小瓶子丢了过去。 “这是我斩杀那几只妖物的时候,特意留下来的妖魄。” 王易接过瓶子,满不在意:“这玩意儿也治不了腰伤。” 陈清月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两个十二境,一只十三境,能治吗?” “能治!” 王易正色道:“能治,我现在就好多了。” 陈清月不出意料:“该上山上山去吧,早去早回。” “干完这一票就差不多了,以后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王易长叹口气:“我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师姐你不觉得有什么,我却总感觉自己已经脏了。” “师弟你这是什么话,” 陈清月认真说道:“我也觉得你脏了啊。” 王易翻了个白眼:“我可谢谢你。” “没所谓的。” 陈清月不觉得这件事对王易来说有多么屈辱和难以接受。 他甚至有些乐在其中,那还能说什么呢? 陈清月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是一个虔心问道的修士,除了长生,别无所求。 一如自己的名字一样——清风吹向明月,心知夜幕遥远,却也不问归途,若一去不回,只是命运使然罢了。 她会坦然接受一切结局,即便死在半路上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一个心向自由与长生的修士,一个没什么底线和良知的鬼修。 王易和陈清月注定会一拍两散,各自安好……除非,出现一些命中注定的意外。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命中注定呢? …… 王易又上山了。 这段时间,他学习了很多知识,也懂得成长了很多。 山上的路很熟,王易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任务大殿。 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大殿里多了很多生面孔,来来往往,低声交谈。 王易找到柳师姐,问发生了什么。 柳笙笙眉头一挑,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你还不知道啊?” “西疆的邪修溃败了,那些家伙死的死逃的逃,附近七国的正道盟友大获全胜,正在清剿前线战场。” 王易问:“宗内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邪道撤离了啊,前线的太一宗弟子就陆续回来了。” 柳笙笙说:“况且再过十天,就是太一宗建宗的三千三百年的庆典,大部分弟子都会回宗庆祝,热闹的很。” “这样啊。” 王易点点头,看着门内那些人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邪道入侵,太一宗弟子远赴西疆迎敌; 邪道溃败,太一宗弟子回宗庆祝圣典。 一来一回,一拉一扯,好像会有大事发生啊。 “师弟,想什么呢?” 柳笙笙凑上前来。 王易说:“没什么,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想着休息一下。” 柳笙笙问:“这就虚了?” 王易摆摆手:“怎么可能?” “师弟可别勉强,毕竟身体重要。” 柳笙笙小声说道:“正巧师姐最近收了些滋补的良药,师弟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师弟补补身子。” 王易轻笑一声:“师姐多虑了,我的身体好得很……” “哦。”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主要不想浪费柳师姐的一番心意。” 柳笙笙笑了笑,她都懂,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都好面子。 说他们虚不行,但能补一补的话,咱也不缺这点功夫。 “那就谢过师姐了。” “好说,好说。” 柳笙笙点点头,反正就是一顿饭的事儿。 但她万万没想到,王易脸皮厚,能把一顿饭蹭到第十天。 这家伙嘴上说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可是每天都准时上门,从不缺席。 柳笙笙无奈叹气:“你有这么虚吗?” 王易咂咂嘴:“好像还吃胖了。” 他每天坚持上山,当然不是为了蹭饭补身体这么简单。 王易主要是为了暗中观察,打探山上的内部消息。 太一宗内弟子越来越多,每日都有人御剑回宗,天上人影交错,寒暄客道之言不绝于耳。 刘启元更是每天蹲守在凉亭里,风雨无阻,瞪着大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影。 他心中牢记王师兄的嘱咐:“绝对不能让陈清月回宗搅局。” 现在就是最容易出事,最危险的时刻了。 刘启元脑中绷紧一根弦,盯着山上山下的每一个人,每时每刻都不放松警惕。 而王易就这样每天溜溜达达的上山,慢慢吞吞的下山……他在刘启元的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大摇大摆,都没有引起丝毫的怀疑。 “那家伙也是柳笙笙的姘头?” “天天来天天走,看着真是闹心碍眼。” 刘启元风餐露宿,实在是有些想念柳笙笙安排的红楼夜了。 “再等等,等最后一天。” …… 十天过去了,今日就是太一宗的立宗圣典。 天上乌云密布,下起了阴恻恻的小雨。 陈清月端坐在破庙内,双手平放,闭眼修行。 王易坐在门口屋檐上,抬头看雨,认真发呆。 她和他其实心里清楚,如果想要揭开邪修阴谋,那么今天就是最恰当,最完美的时机。 宗内全是人,邪修一经发现就无所遁形。 但两个人却又默契的谁都没提,选择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陈清月不想被卷入这场阴谋,太麻烦,太容易发生意外,她只想找个机会,拿走属于自己的黑莲仙缘。 太一宗和邪修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而王易甚至在期待邪修暴乱,太一宗被搅得天翻地覆。 因为只有这样,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大人物,大修士们才会出手。 山上神仙打架,拼个你死我活。 王易就能浑水摸鱼,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快点儿开始吧,闹得动静越大越好,这日子都淡出鸟了。” 王易心有预料,但还是没想到……这邪修的阴谋会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今日之后,血祸漫天,诸国正道被彻底颠覆。 太一宗满门被屠,无一幸存。 他又死了。 第14章 食人之宗 太一宗圣典开始,山顶上响起了悠扬沉重的钟鼓之音。 钟声阵阵,鼓声滚滚,人影交错起落,宗内热闹繁华。 陈清月说,第一声钟鸣宣告圣典开始,太一宗各位长老会依次出面讲话,高台讲座,教化弟子门人。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响完第三十三声圣典的开幕仪式才算结束。 接下来的三十三天里,太一宗灯火不熄,宗内弟子纵情享乐,畅饮美酒,山上传遍靡靡之音。 “所以会很吵。” 陈清月还是没打算上山。 “如果你想上山凑热闹也可以,但一定牢记要一件事。” 王易低声询问:“是什么?” 陈清月认真说:“别乱花钱。” “……” 那他还是不去了,毕竟挣钱也不容易。 事情的发展如陈清月所说的那样,山上足足响了三十三道钟鼓声。 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成千上万的弟子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山脉之上乌云密布,太一宗内昏暗无光。 山风吹的越来越大,大雨落在老林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王易站在山脚下,仰头看雨,抬头看天。 他沉吟良久,没忍住心中澎湃的诗意,开口感叹了一声。 “卧槽,好大的雨啊。” ……乌云都变色了。 第三十三声钟鸣响起,一片黑红色的乌云笼罩在了太一宗的天上。 千丝万缕雨水坠落,夹杂着三种诡异的气息。 王易细细品味,能分辨出其中一种气息:“是鬼气。” 是一丝无比精纯,内敛绵长的鬼气。 陈清月蹙起眉头,也察觉到了第二种气息:“太一真气?” 太一宗正统功法,万千弟子修行的太一真气。 可最神秘的第三种气息又是什么? 无人知晓。 此时大部分的太一宗弟子们都沉浸在了喜悦和欢乐中,少数人感觉到了雨水的不对劲,默默仰起头,望向昏暗的天空,以及那朵越来越大的暗红色乌云。 “太一真气!?” “雨水中竟蕴含了太一真气?” “难道是宗门几位长老做法,赏赐给万千弟子的福泽?” 山上弟子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更有甚者原地盘膝而坐,自顾自的开始炼化雨中真气。 可是就下一刻, 太一宗最高处的宗主大殿上,有一道雄厚震怒的声音直冲云霄。 “何人竟敢在太一宗装神弄鬼!” “藏头露尾的宵小鼠辈,还不快快现形!” 山上众人闻言一愣,抬起头,看见了山峰上那位身穿白金道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 有人惊呼:“宗主大人!” “后面还有几位长老!?” 宗主大殿门前站着几个人影,为首者正是太一宗的当代宗主,金丹圆满之境的太一真人。 “宗主大人不是闭关苦修,追求元婴仙道了吗?” “是啊,不止宗主大人,宗内所有长老都出关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目睽睽之下,巍峨山顶之上,太一真人缓缓抬首,瞳孔深处有风云变幻,星河沉沦。 大风四起,暴雨逆流! 中年人双袖随风飞舞,凭空悬浮在大殿穹顶上空,他面朝天空,伸出了一只手掌。 恐怖的灵力和威压席卷而出,化作山岳般巨大的白色手印,狠狠的拍向了那朵黑云。 “轰!” 山脉震荡,灵魂颤抖,太一宗内的众人皆是头昏耳鸣,脚下一阵踉跄。 在这恐怖的碰撞声中,所有炼气修士都如凡人一样,噤若寒蝉,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这便是金丹修士之威! 王易左摇右摆,好不容易站稳身形,抬头一看,面露惊色。 因为天穹上的黑红乌云根本没有一丝变化,依旧遮天蔽日,而且还在缓缓膨胀。 太一真人的表情变了变。 他的金丹道法,太一真我大手印,根本就没有落在那片诡异的乌云上。 道法被凭空拦了下来,而且出手的这股气息他很熟悉,熟悉的不得了。 “七师弟,是你吗?” 太一真人慢慢低头,看向了太一宗后山的某个木屋。 一个年岁不大面带雀斑的布衣少年,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瞳孔平淡,浑身上下却萦绕着一股更加洁白,无比纯净的太一真气。 雀斑少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金石剐蹭。 他说:“掌门师兄,好久不见。” 时间一晃,就已经是十年了。 “轰隆!” 天穹之上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坠落,仿佛要把整座太一宗冲洗干净。 悬浮在天的中年人和脚踩地面的少年,沉默的对望着,瞳孔深处闪烁不停。 太一真人开口询问:“七师弟,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雀斑少年无声一笑,身体陡然消失,下一刻就出现在了中年人的面前。 “外出历练,苦求仙缘,破镜失败,身陨道消。” 这短短十六个字,就是太一宗七长老,魏寒这些年来最难忘的经历。 太一真人叹了口气:“辛苦你了,师弟。” 魏寒却摇头:“不辛苦,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山风静止,大雨一滞, 太一真人眯起了眼睛,问:“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寒叹了口气,轻轻抬眼,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师兄,我中了你的算计,才此生无望突破元婴之境。” “不只是我,太一宗所有门人都中了你们的算计。” 此言一出,太一真人面色微冷,声音更是一厉:“师弟破境失败,心灰意冷可以理解,但不要妄自猜测,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 魏寒说:“师兄,我天赋比你好得多,悟性比你强百倍,你修行了三百多年才勉强摸到元婴境的门槛,而我只用了一百年。” 太一真人眯着眼睛,没有回应。 “但全宗上下,包括师父师娘也都知道,师兄你待我最好,从小就迁就我,让着我……没有一丝嫉妒,除了这个掌门之位。” 太一真人说::“因为你还年轻,我希望你能专心修行,不被琐事困扰。下任掌门一样是你的。” “放屁。” 魏寒大笑一声,眼神里充满嘲弄和讥讽。 “下任掌门怎么可能是我的?” “太一宗历任掌门不都是你们一家的!?” “是谁告诉我,所谓宗门不过是为了修士服务的工具。” “这偌大的太一宗,难道不是你和你爹,你的祖宗们亲手围起来的猪圈,牧场!?” 宗门弟子不过畜生饵料, 宗主一脉,才是吃人三千年的真正恶鬼! 第15章 婴仙,红鼎 太一真人眼冒寒光,大喝一声:“休要胡言!” 魏寒却满脸不惧,出言冷笑:“怎么,被我戳到心中肮脏龌龊之处了?” 太一真人面如寒霜,体内灵力翻涌澎湃。 但大殿门外,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站了出来。 他看着天上的两个人影,颤声询问:“掌门师兄,魏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寒目不斜视,声音平静的说道:“太一宗的传承功法,《太一道典》是假的。” “假的!?” 山上弟子面面相觑,几位长老满脸错愕。 “《太一道典》根本就没有金丹之后的修行境界,它是一条断路,一条死路,一个算计了几千年的阴谋和陷阱!” “放肆!还敢信口雌黄!” 太一真人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浑身灵力暴涨,含怒出手。 魏寒却闪身避开,口中念叨:“师兄你别急,我还没说到关键呢。” 天穹上的黑云铺散而开,诡异的雨水不断侵蚀灵力,让太一真人身躯一僵,停在了原地。 魏寒的声音继续响起,回荡在整座山脉,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太一道典》上面的太一真气其实分两种,一种是先天太一真气,另一种是后天太一真气。” “先天太一真气无法通过修炼凝聚,只有宗主一脉才能在娘胎里提前孕育。” “你们宗主一脉放荡形骸,四处留情,甚至在太一宗暗处搞了数不清的淫秽之事,不就是为了种出来一个先天真气的继承者吗?” 山下某人顿时心惊,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儿。 那自己算不算在不知不觉中助纣为虐了? 应该不算吧,他是不小心的。 同时暗中吃瓜的王易也听明白了,先天后天两种真气就像是山上的两股泉水。 宗主一脉的某些人出生时便有先天真气,等于提前挖好了一口小泉眼,泉生水,日后修行所得也都是先天太一真气。 而其他弟子长老的泉眼干涸,只能积攒天地之间的雨水,凝聚一汩汩后天太一真气。 此中差别,很难体会。 山上乌云翻涌, 魏寒继续说道:“先天太一真气可吞食后天太一真气迅速增长,甚至突破境界。” “在触碰到元婴瓶颈之前,两种真气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但是,后天太一真气,永远无法突破到元婴境界!” 它像是一道枷锁,每当冲击金丹和元婴之间屏障的时候,后天太一真气就像风沙一样,轻而易举的散了。 魏寒看着掌门师兄,轻轻的冷笑了一声:“你当然不嫉妒我,因为我永远无法突破到元婴境界。” “等破境失败,心灰意冷,我这一生苦修就都成了你的嫁衣!” 师父师娘待师弟极好,因为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师弟,可是这俩老人家给自己儿子炼好的人肉丹药。 吃了师弟,婴仙有望! “幸好,我命不该绝。” 魏寒长出口气,笑容残忍:“师兄,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我就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太一真人袖袍一挥,将漫天雨水阻隔在外。 他不再辩驳否认,也不在意旁人目光,袖口一翻,手里多出了一把狭长洁白的古剑。 “魏师弟,你已经堕入魔道,回不了头了。” “师兄今日就送你解脱,免去师弟的痛苦!” 太一真人杀心已决,恐怖的灵压席卷山脉,无一人敢抬首反抗。 可这时候,一直冷嘲热讽的魏寒却笑着摇头,退了两步。 他把心中怨念一吐为快,接下来的环节可不是亲手报仇。 魏寒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对着天穹上那朵乌云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请前辈出手!” 前辈!? 他说什么? 太一宗长老呆在了原地,太一真人面容凝固,瞳孔急剧收缩。 能让金丹修士弯腰拜礼的,岂不是……一尊婴仙? “呼~” 一阵清风吹过山林,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的声音,没有鸟鸣兽吼,连淅沥沥的雨声都没有了。 一道缝隙从遮天蔽日的黑云上缓缓裂开,从南至北,越来越大…… 太一宗主怔怔的抬起头,嘴唇颤抖,面无血色。 他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横挂在天上,大到不可思议,平淡漠然的眼睛。 遮住整座山脉的黑云,只是一尊婴仙的眼皮罢了。 婴仙闭眼,天穹昏暗,云不知从何处来,只取决于那位存在想看见什么。 “怎么会……怎么会……” 太一道人握紧手掌,心中却难以挤出一丝一毫抵抗的勇气。 即便他是金丹圆满境界,即便他在自家掌控了几千年的宗门内,此时此刻也和凡人无异。 魏寒远赴北海,竟能遇见婴仙!? 绝望的情绪充斥胸膛,宗主惨笑,长老垂首。 雀斑少年是山上为数不多能挺直腰板的人,他无声笑着,脸上肆意张狂。 如果不是自己破境濒死,引来天地异象,被这位游离海外的前辈看见……恐怕,魏寒五年前就已经化作一具尸骨了。 婴仙前辈救了他,助魏寒凝聚魂魄,赐予圣典功法,此为再生之恩。 《太一道典》有问题,如若散去功法,重修鬼道,则还需要百年苦修。 “我不甘心!” 魏寒跪在前辈的孤岛外,十天十夜,祈求一个报仇的机会。 “倒是有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前辈说:“既然你心有怨念,那便派人送你回天朗国。” 只是不能被外人发现,泄露天机。 同时为了稳固修行境界和肉体,魏寒需以太一宗弟子为食,夺太一真气,滋补自身血肉。 他静静的等着,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今日的到来。 魏寒张狂大笑:“师兄啊,太一宗就是我的了。” “你也是我的!” 太一真人张开嘴,想问他欲如何。 可是没这个机会了。 天上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了太一真人的身上。 一道血红色的光影刷过,太一真人身体一颤,神魂寂灭,全身血肉都在刹那之间剥离干净。 半空中只剩下了一具森白骸骨,和一粒圆滚滚的金丹。 他死了,死在了婴仙的目光里。 魏寒伸出手,抓来悬空金丹,一口吞入了腹中。 “今日宗门诞辰,我魏寒无以为报,就用宗内所有同门的血肉真气,炼化一具太一道体!” “从此以后,我即是太一宗,有朝一日一人得道,携万千弟子共同飞升!” 此谓太一,由此唯一! 这才是真正的太一神道! …… 天幕上的那只巨大独眼,变成了一口暗红色的四足方鼎。 鼎身布满晦涩复杂的道纹,上面粘结着狰狞渗人的血肉经脉,一涨一缩,犹如活物! 红鼎打开,无数道血红色的丝线垂落天际,黏在了每个太一宗弟子的眉心处。 他们都是魏寒的祭品和材料,万里之内,只要身负太一真气一个都逃脱不了。 成千上万的血肉材料,聚成一鼎,炼出唯一一具太一道体。 从今往后,元婴仙境,魏寒也敢再试一次! …… 山脚下, 王易回过神,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欸,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太一宗弟子,体内没有太一真气,天上的血肉红鼎没把王易算在内。 可是身后传来声响。 王易缓缓转头,看见陈清月走出破庙,咬着嘴唇,脸色虚白。 一缕鲜红色的血丝随风摇曳,扎根她的眉心上,连接着云上的红色巨鼎。 陈清月是太一宗弟子。 今日,她也难逃死局。 王易看着那面容绝美的白衣少女,沉默许久,长长的叹了口气。 “师姐,我好羡慕你。” 第16章 前辈,让我死在你的手里吧 王易终于想明白了,雨水中的第三种气息是什么。 “是血气,纯净的血肉之气,甘甜清凉,诱人沉迷。” 红鼎落雨,幻化成婴仙之眼,它一定是一件灵器之上的恐怖仙宝。 这口红鼎属于那尊神秘的婴仙,血气和鬼气构成了它的本源。 魏寒在鼎内注入了太一真气,整座山脉的太一宗弟子就都成了它的目标和猎物,深陷死境,无处可逃。 除了王易,除了一些前来观礼的外人。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带上我呢?” 王易心情复杂,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这可是传说中的婴仙啊! 炼气,筑基,金丹三境之后的无上存在,甚至超越了修士境界,沾上了神秘未知的“仙”。 如果能死在一尊婴仙的手中,王易难以想象,自己今生会积攒下多么恐怖的福泽。 来世的修行之路一片坦途,青云直上一飞冲天,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王易痛心疾首,一副活着还不如死了的模样。 但在这座破庙里,真正要死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位沉默的白衣少女。 陈清月缓缓抬眼,清亮的瞳孔中倒映着天空上的那尊红鼎。 她预见到自己似乎要死了,大难将至,十死无生。 于是陈清月长长的叹了口气,坐在屋檐下,满心遗憾和惆怅,但没有太多的焦虑和懊悔。 她平静出奇,接受了自己的死讯。 王易转过头,有些意外:“师姐,你不怕死吗?” “怕啊,” 陈清月歪了歪头:“看不出来嘛?” “看不出来。” 王易真没见过有谁能像陈清月这样坦然从容的……她更像是犯了困,想闭眼睡一觉。 书上说,除却生死无大事。 不过陈清月好像早就想明白了生与死这件大事,所以当死亡来临的时候,她做好了准备,显得有些体面。 两人坐在屋檐下,一起等死。 “其实,我不想死。” 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树林里,白衣少女精神放松,开始碎碎念的呢喃自语。 “我今年才十六岁,死的太早了,太可惜了。” 王易安慰道:“我也才十六岁。” 陈清月点了点头:“是啊,都很可惜。” 王易其实想说自己也才十六岁,在死亡这件事上已经很有经验了。 他和她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你觉得修行为了什么?” “我觉得是为了活得更久。” “求长生?” “我说了,是活的更久。” 陈清月说:“成仙,得道,求长生,哪有那么容易……这些东西都太遥远了,没事儿想想就好,不必太当真。” 她可以死在半路上,这是大多数人的命运。 王易觉得奇怪:“可是你很努力。” 老庙的每个夜晚,陈清月都在认真修行。 “是啊,除了修行能做什么呢?” 陈清月转过头,眨眨眼睛:“难不成聊天,也没意思。” 王易摇摇头,说:“你这人,孤独终老算是好结果了。” 陈清月眉眼一横,安静半晌,又笑出了声。 “欸,被你看出来了。” “我就适合孤独终老啊。”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了,逃向远方的太一宗弟子一个个爆体而亡,死状凄惨。 红鼎散发出的血丝笼罩住了整座山脉,然后渐渐收拢,从外围开始收割生命。 “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些事儿要忙。” 王易慢吞吞的站起身,对着陈清月抱拳拜别:“咱们好聚好散,来生再见。” 陈清月闻言怔了怔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要去找死啊?” 对,他就是要去找死。 王易洒然一笑,转身往山上走。 他的目标是天穹上的那口红鼎,以及红鼎背后那尊神秘的婴仙。 能死在那种前辈的手中,王易会感觉三生有幸,无比幸运。 这奇奇怪怪的家伙真的上山了,脚步轻快,迎着死亡奔走。 陈清月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不自觉的侧了侧头。 她突然意识到,王易刚刚一直在问自己怕不怕死,可是他自己现在的模样,才是真的不怕死。 ……甚至还有些期待。 世上有这种人? …… 王易一路小跑溜上了山,他经过的太一宗弟子一个个死去,叫声凄厉,化作白骨血肉,飞入了红鼎中。 只有自己被忽视了。 王易觉得憋屈,开始大声呼喊:“这是歧视,我不服,我的肉质也很好!” “来啊,带我走吧!” “前辈,让我死在你的手里吧!” 凉亭里的刘启元都听懵了,咋回事儿,疯了啊?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送死呢? 他身形一晃,突然出现在了半路上,抬手拦住了王易。 “停停停,别几把喊了。” 刘启元多看了王易几眼,挑了挑眉头:“你不是那谁吗?” “整天上山下山,跑来跑去的那个姘头?” 王易懒得理他,随口敷衍了一句:“你认错人了,我不干那行。” 刘启元却笑出了声,是被气得。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没想到你这家伙还不是太一宗弟子!” “说,你到底是谁,来这里想干什么?” 王易一时无语,看见刘启元已经掏出法器,准备动手杀人。 自己可不能死在这个小喽啰的手里,不然就是白来一趟,来世什么都捡不到。 但这家伙有十三境的修为,王易才刚刚突破到七境,不是他的对手,更闯不过去。 这就麻烦了。 关键时刻,刘启元侧过头,看着王易身后,露出了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陈清月!” “陈师妹……你,你真活着!?” 一道人影飞掠而过,落在王易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陈清月侧过头,说:“反正要死了,我也有东西放不下,想去上面看看。” 王易问:“莲花湿地?” 陈清月点头:“嗯。” “等等,这不对吧!” 刘启元表情错愕,表示质疑:“你俩还认识?” 你俩是一伙儿的? 那我这么多天辛辛苦苦,风雨无阻的守门,守的是个蛋啊!? 这太打击人了。 第17章 除却生死无大事 刘启元拦路的态度很坚决,死去的姿势很潇洒。 山下修行的这段时间,陈清月突破到了十三境。 她从自己的剑匣中取出一把光彩熠熠的韶华剑,以灵宝之威,轻松砍死了拦住前路的刘师兄。 王易说:“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陈清月问:“什么?” “刘启元是其中一个内鬼,他在任务大殿当执事,负责发布任务。” 换句话说,是他害了陈清月。 两人不了解魏寒谋划的所有细节,但事到如今,也能大概猜到一二。 十年前,魏寒离开太一宗,远赴海外寻求破境仙缘,但受【后天太一道气】的影响,他根本无法突破元婴壁垒,差点身陨落道消。 幸运的是,魏寒濒死之际遇见了一位神秘的婴仙。 婴仙爱惜人才,出手救下魂魄,并传授了他一本弥足珍贵的鬼道圣典。 魏寒心有不甘,愿意付出一切,祈求一个报复太一宗主一脉的机会。 婴仙掐指算天机,布了一场局。 “等太一宗圣典之日,邪修渗入宗门,以红鼎炼化万千弟子,凝聚太一道体。” 但为什么会有发布任务,让陈清月等人离开宗门带魏千城回山的这个环节? 这几位无辜的太一弟子又起了什么作用? 其一,以魏千城之名,偷偷接魏寒入宗回山,方便遮掩踪迹,谋划布局。 其二,魏寒身躯不稳,需要吞食太一宗弟子真气,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 陈清月等人都是被选中的血食。 只有她侥幸逃脱,才免于一死。 刘启元有一份功劳。 …… “都过去了。” 陈清月没什么情绪波动,迈开脚步,继续向山上走。 即便刘师兄做了再多错事,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王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他扭头一看,有一柄灵剑肆意飞舞,把躺在地上的刘启元大卸八块,以此泄愤。 原来还能这样。 啧,有些人的报复心挺重啊。 山上并不太平,除了遮天红鼎炼化太一弟子,还有其他恶徒也在杀人。 这些家伙都是魏寒的手下,藏在太一宗内的数十位邪修。 他们杀的人不是太一宗弟子,而是今日前来观礼的外来客。 “红鼎只需要太一宗弟子的血肉,不要外宗杂质。” 体内没有太一真气的客人不会引起红鼎的注意,他们的额头上没有红色血线,所以要交给邪修动手,把客人清理干净。 王易就是其中一个。 “我也想进鼎啊,咋还这么挑食呢?” “就不能加点佐料,增添些新口味?” 王易愤愤不平,可是没人理他。 陈清月往莲花湿地走,撞见了一位死而复生的熟人。 他是王天权,他正在杀人。 青衣染血,表情从容,王天权握着一把灰黑色的长刀,在人群中随意走动。 十多个外来修士围着他,眼神颤抖,脸色苍白,目光像在看一只恐怖的怪物一样。 王天权已经接连杀了七位同境修士,气息没有丝毫紊乱,除了衣角染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十三境的炼气修士,但此时此刻却如狼入羊群,对这些外来客人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翻转手腕,一刀斩一人,杀同境修士如割草般自如。 “不然呢?” 砍瓜切菜还要费力? 王天权觉得理所当然,同为炼气修士,自己理应鲜有对手。 他可不是刘启元那样性格懒散的修行废物,即便在圣盟内,王天权也有理性的自负,他是真真正正的天才。 “如果不是配合魏师叔的计划,我早在半年前就该破境筑基了。” 王天权压着境界修行,不显山不露水,踏烂了筑基期的门槛。 每个大境界之间都存在修行壁垒,炼气入筑基,可以看作凿壁偷光——凿开墙壁,让丹田的灵力流进更大的屋子,这是普通人的筑基。 但王天权不同,他把墙给拆了,每日每夜偷窥着隔壁的风景,就是不闯进去。 半步筑基,同境无敌。 王天权如果想的话,他现在就能踏入筑基境界,以势压人。 “但我不想,傻子才会这么做。” 王天权心里想的很清楚,不破境自己只需要摸摸鱼,杀杀炼气境道友就行了。 万一心血来潮,破境筑基,那对手可就得换一批筑基修士,何必自己找罪受呢? “割割草,杀杂鱼,炼气同境难道还有我的对手?” 山风吹鼓,暴雨洒落。 王天权捋起袖子,一刀斩死了两个炼气十三层的散修。 然后,他遇见了一位同境界的对手。 “陈师妹。” “你果真没死。” 陈清月轻轻抬头,面容清冷,表情平静。 “很失望?” 王天权哑然失笑:“自然不会。” 有散修趁机偷袭,他翻手将其砍成两段,目不斜视,继续说道:“如果陈师妹死在师叔的手里,那我会感到可惜。” “如果师妹死在前几日,上山通风报信,那我很会庆幸,没有破坏计划。”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师妹你还活着。” 王天权说:“这对我而言,更是一件好事。” 陈清月蹙起眉头,问:“为什么。” “因为我进太一宗的那日,遇见过师妹。” 他站在半山腰上,回头遥望,看见了山门外一个白衣轻飘,貌若谪仙的稚嫩少女。 “三年前,我们同时入宗,我早了一步,师妹你晚了一步。” 王天权面露可惜。 那天的山风很大,陈清月一个人向上走,山上青年驻足沉默,看了很久。 可是陈清月说:“我不记得。” 她根本不记得别人什么时候入门,也没在意。 王天权叹了口气,说:“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如果师妹愿与我结成道侣,那我可以替你向魏寒师叔求情……他应该会答应。” 图穷匕首见,王易依旧抬头看天。 “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让让,我还有急事儿。” 王天权闻言转头,哦,这里还有个人啊? “你是?” “你爹。” “呵呵。” 王天权也不恼火,一个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小角色罢了,自己动动手指就能割下头颅。 他现在就想动手。 但王易抬手拒绝:“你不能杀我。” 王天权问为什么? 少年笑了,表情真诚:“你不配。” “……” 王天权吸了口气,心境不稳,这下是真的恼火了。 “我今天非得砍死你。” “陈师妹你再考虑一下,先到师兄这里来。” 王天权似乎已经胜券在握,表情平静,预料到了最后的结局。 但是, 陈清月思索良久,淡然一笑,只回答了两个字:“傻逼。” “欸?” 第18章 三世而终,来生再见 陈清月拒绝了王天权的提议。 先不说是真是假,其中有没有诈。 如果她为了苟活度日,委身于一个自己瞧不起的邪修,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陈清月觉得比死更难以接受,不用考虑都觉得恶心。 王天权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表情莫名,心中怀疑,自己真的这么不受待见? 王易却耸了耸肩,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他了解陈清月,这位陈家三小姐不是瞧不起王天权……她其实是看不上任何人,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你还真不配啊。” 王易缓缓开口,又给王天权的心境添了一把火。 “你配不上人家,更配不上杀我!” “欸?” 陈清月闻言一愣,这家伙是不是把话说反了!? 原来杀你更需要资格吗? 王天权深吸口气,平复心境,然后摇头轻笑了一声。 “配与不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我也不能强求。” 强扭的瓜不甜,陈师妹有她的道理。 “对咯,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这话不是出自陈清月之口,还是王易说的。 王天权目光平移,瞬间又变了张脸,凶相毕露,表情比厉鬼都难看。 “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他握紧手中黑色长刀,把身边的散修屠戮殆尽,然后冲向了那个贱意凛然的少年! 王易只是冷笑一声,转身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出言挑衅:“没想到啊,我对你这么有吸引力。” “你宁愿放弃她,也要对我穷追不舍!?” 王天权咬牙切齿,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牙尖嘴利的小子,只能先动手抓住他,然后把那张嘴剁得稀烂。 “嘿。” 陈清月笑了一声,她手持灵剑,衣袖翩翩的落在了王天权的对面。 王天权冷声质问:“你要护他?” 陈清月目光平淡:“我要杀你。” 冤有头,债有主。 既然自己深陷死局,为什么不再拖一个凶手下水呢? 王天权持刀挺立,说:“师妹,你不是我的对手。” 陈清月白衣飘扬,朱唇轻启:“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 “……” 针尖对麦芒,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王天权浑身灵力暴涨,手中长刀蒙上了一层乌黑的光泽,刀芒吞吐,煞气惊人。 他脚踏地面,身如鬼魅般闪烁不停。 只一时间,就出现在了陈清月的面前。 长刀带着黑影,无声无息,悄然斩下! 陈清月眉眼平和,食指轻抬,一柄明晃晃的灵剑飞掠而出,后发先至,剑尖点在了黑刀的锋刃上。 “砰~”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黑色长刀应声而断,被灵剑刺成了两截。 王天权脸色微变,向后一仰,倒退而飞。 韶华灵剑从胸前掠过,他险而又险的闪开,才避免了被一剑贯穿的结局。 “灵宝!” “师妹果然有大福缘。” 王天权立在原地,看了眼半空中的韶华灵剑,表情有些惊奇,但并不慌乱。 “天才各有机遇,我王天权也不弱于人!” 他张开手掌,对准地面上断成两截的黑刀。 “再来!” 黑刀颤动,一分为二,陡然化作两柄完整无缺的黑刀。 王天权手持两柄黑刀,继续迎战陈清月的韶华灵剑。 刀光剑影,灵气暴乱,金铁剐蹭之音不绝于耳。 韶华剑锐不可当,把两柄黑刀再次砍断,落地。 王天权心中运转法诀,断刃二分为四。 他手握双刀对敌,另有两把一模一样的黑刀悬在半空中,绕着身体飞来飞去。 这刀似乎斩不坏,而且越生越多。 王天权高声说道:“我这把黑阳刀也是一件半成品的灵宝,虽然不如师妹手中的灵剑,但也不容小觑。” 修行境界上两人本就有差距,倘若不是依仗韶华灵剑之威,陈清月断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有人不这么想。 陈清月蹙起眉头,也不回话,只是念叨了一句:“人还挺穷的。” 用半成品还好意思叫这么大声。 这下王天权也沉默了,一言不发,全力以赴。 两人交战声势浩大,随着黑刀越来越多,陈清月也渐渐有些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她以灵剑护体,朝身后的山谷中退去。 王天权紧追不舍,黑色刀芒愈发凌厉。 “轰隆!” 山崖崩碎,花瓣飞舞。 两道人影穿梭在莲花湿地中,战斗已经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莲花随风飘起,遍地断藕残肢,陈清月脸色泛白,体内的灵力也已经几乎干涸了。 反观王天权面色如常,浑身气息依旧犹如江河般深不可测。 “师妹,差不多了。” “以此地作为你的埋骨之所,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陈清月缓缓起身,目光从山崖某处收了回来,深深的叹了口气。 黑色莲花尚未开,看来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仙缘。 那就这样吧。 陈清月食指轻点,眉心之处有一朵双色清莲缓缓绽放。 她的气息忽然变得飘渺出尘,手中韶华灵剑开始大放异彩! 王天权浑身绷紧,面露严肃。 可同一时刻,他的身后也传来动静,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王易开始杀人了。 他低着头,双手染血,杀了一个炼气五层的太一宗弟子。 “你敢!” 王天权顿时怒火中烧,厉喝出声。 这些弟子都是魏寒师叔的材料,自己负责屠杀散修是为了避免散修杀人,损耗血肉材料。 “我有何不敢?” 王易轻笑着,瞳孔泛黑,浑身冒出阴森森的精纯鬼气。 王天权霎时愣住了,这家伙竟然也是鬼修? “轰隆!” 天穹响彻雷鸣,暴雨倾盆而落。 陈清月抬起干净的手指,眉心莲花转动,落下此生的最后一剑。 危险的气息从扑面而来! 王天权瞳孔急缩,将所有灵力都注入了黑阳刀内。 十六把黑刀依次颤动,聚成刀阵,选择硬接下那皎洁如月的一剑。 “轰隆~” 刀剑的撞击和轰鸣声更大,压过惊雷,响彻山脉! 天幕之上,血云之中,雀斑少年缓缓睁开眼,目光坠落。 不过他没有看向山谷中任何一人,而是落在了鬼气森森的王易身上。 “这是,万煞鬼神相?” 莲花湿地内的动静太大了,红鼎似有察觉。 一缕纤细的血线悄悄闪烁,它放出一抹血光,从天边照向站在莲花丛中的白衣少女。 她还站着,侥幸赢了。 王天权从碎石堆里走出,脸色阴晴不定,浑身上下没有伤口。 但他知道自己输了,因为陈清月的那一剑,把王天权砍进了筑基期。 不破境,他接不住沉重如山的这一剑。 血光从云上坠落,摇摇晃晃,无声无息。 王天权身体一抖,连忙向后退了几步,避之如洪水猛兽。 这东西太恐怖,他不敢沾上一丝半缕,更没有勇气面对。 陈清月虚弱无力,放下手中长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 湿地里响起了脚步声,溜溜达达,越跑越快。 当血色坠落的前一息,陈清月踉跄了一下,被一个家伙迎面拦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王易灿烂的笑容。 他说:“多谢。” 血光落在少年的背上,皮开肉绽,骨肉剥离。 他挡在了她的前面,先走一步。 陈清月有些发愣,似乎还听见了什么,好像是:“来生见。” 然后,她也死了。 第19章 命中注定,再死一次 铜镜缓缓转动,镜子里定格在王易死亡的那一刻。 他被血光剥肉抽筋,空余白骨,画面中的另一位少女还没受伤。 【凶手尚未露面,用一口四足红鼎,取走了全身的精气和血肉。】 王易死在红鼎下,凶手便是那尊神秘的婴仙。 可是,这面铜镜真有如此逆天的威力,连传说中的婴仙都能算计在内吗? 王易瞳孔闪烁不定,沉默的等待着。 【……】 【假若,我也有一件这样的法宝,一件逆天改命,夺天地造化的法宝,那么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镜面又一次翻转,乌云上掉下一口红色小鼎,沉在了王易的丹田深处。 【冤有头,债有主】 【世道险恶,人心难测,我不杀人人杀我】 【婴仙又如何?】 【前世遗泽:婴灵仙宝,血海肉山三世红鼎】 ……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耳边又响起了这句话,王易睁开眼睛,陷入沉默。 廋厨子还在炖汤煮肉,厨房里挤满了燥热的气息。 王易慢慢转过头,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心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跑,现在就跑,逃离柳州城,再也不回头。 “有什么理由不跑呢?” “我身具灵根,还有一品功法,现在连法宝都不缺了,何必跟陈清月去太一宗自寻死路?” 成年人说的客道话听听就好,他们说的再见很可能是再也不见。 王易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他一跃而起,先一脚踢开碍眼的周浩,再一脚踹开了厨房的大门。 “哐当~” 王易说走就走,毫不留恋。 他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只留下满脸懵逼的廋厨子。 “去哪儿啊!?” “还回来吃饭吗!?” 王易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一个奴隶翻墙越院,离开陈家府邸,穿过几条街道,逃离了柳州城。 夜幕晴朗,林风清凉,王易离开古城,钻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他闷头赶了一夜路,不管身体疲惫,不顾林中野兽低吼,直到第二天蒙蒙亮,王易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森林,来到了另一边。 脚下是一片青草,对面是微风阵阵、草絮纷飞的旷野。 王易扶着树干,走出林荫,深深的吸了口气。 清风撞入怀中,晨光洒落天际,让人心旷神怡,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看着眼前风景,王易忽然理解了陈清月说过的话,关于修行的意义。 修行不是为了活多久,而是为了享受自由,去经历体会那些新奇美好的事物。 “筑基修士能活两百年,金丹修士能活五百年。” “有人修行三十年筑基,用一百七十年去尽情享乐,也有人苦修四百八十年,一头撞死在元婴境界的门上。” 那这两个人究竟是谁活得更久呢? 王易也说不明白,他喜欢前者,及时享乐,但又怕被后者杀死。 哦,不对。 他都不怕,自己可以从头再来。 挣脱枷锁,人生原来无比自由。 …… 第二天,王易还在路上。 他在草原和旷野中穿行,挖了一些野菜,摘了一些野果,填饱肚子,继续上路。 自己能走多远? 当然是越远越好。 王易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没有人能找到自己的地方,潜心修行,铸成金丹。 一路风雨无阻,风餐露宿。 终于,在第三天的夜晚,王易停下了脚步。 “走不动了~” “真不行了~” “太饿了。” 王易摆摇摇头,坐在一棵歪脖树下,放弃了去寻找扯蛋的自由。 自己还是太冲动了,饿的前胸贴后背,看见树皮都想啃。 “也没人告诉我自由这么贵啊,早知道出门该带点儿干粮。” 如今被困在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王易心生无奈,抬头低声自语。 “这辈子要是被饿死,那可就太招笑了……” 他都没脸去见铜镜,把自己复活。 幸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 王易的第四世并没有这样草率的死去,他遇见了一位眼熟的好心人。 月色青朦,白衣轻飘,陈清月从草原上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沉默。 陈清月低下头,问王易:“你跑什么?” “三小姐。” 王易端坐起身,仔细打量,确定面前的少女并不是自己饿昏头的幻觉。 他无奈的笑了一声:“这次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奴隶,你又何必追的这么远?” 陈清月蹙起眉头,看着眼前的陌生少年,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只是心中觉得奇怪。 这家伙很奇怪,倘若心中没有鬼,为什么连夜逃出柳州城? “你想给邪修通风报信?” 王易反问:“报什么信?” “周浩说,你知道我回来了。” 草原忽然陷入一片寂静,王易怔怔的抬起头,仰着脸。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好像明白了什么,闭上双眼,神经质的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根本就走不远。不管怎么挣扎,不管跑到哪儿去,王易最后都会被陈清月抓住,然后亲手杀死。 陈清月刚刚脱离险境,心神紧绷,不会让任何人泄露自己的消息。 她会处理干净柳州城内见过自己的每一个人。 即便是贴身丫鬟柳翠,也是必要的牺牲品。 王易早该想到这件事,自己重生的结点在周浩的那句话上。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三小姐回来了。 周浩说出口,王易就已经知情了。所以,他永远无法脱离关于邪修和太一宗的这段故事。 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陈清月都会找到他,然后杀死他。 这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 王易别无选择,他一定要认识陈清月,一定会被她带上山。 “啧,人生也没那么自由。” 王易叹了口气,看样子做人还是要言而有信。 “小姐,那还是下辈子见吧。” 长剑映着月光,刺进了他的胸口。 陈清月站在树下,眼帘微动,把这奇怪的少年埋在了土里。 …… 铜镜转动,死亡画面定格。 王易抬起头,注视着镜中那位凶手姣好的侧脸。 他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尝试,结果很糟,结局不太美好。 【凶手持剑杀人,灵剑贯穿胸膛,心脏碎裂而死。】 陈清月下手很重,要杀人,就不会给他活命的机会。 【我缺了一份机缘,陈清月福缘深厚,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镜面翻转,陈清月眉心闪烁着一朵青白色的莲花。 王易摸摸额头,发现自己也有了。 第20章 人生要有格调 【冤有头,债有主】 【自作孽,不可活】 【前世遗泽:一份尚未开启的机缘】 …… “拿刀,割手,握住石头。” 王易坐在蒲团上,眼皮抖了抖,握住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已经死了四次,这是王易重新开始的第五次人生。 故事兜兜转转,自己还是走上了原来的道路。 柳翠惊呼一声:“灵根!” 陈清月站起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王易都烂熟于心,他被带到旁边,柳翠把周浩领进了门。 拿刀,割手,握住石头,白光再次绽放…… 然后, 两个拥有灵根的少年被锁在了院子里,修行同一本鬼道功法。 一切都和第三世很像,但也有所不同。 这一世的王易没有主动去招惹柳翠和周浩任何一人。他自顾自的关上屋门,两耳不闻窗外事,仿佛对身边悄然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意。 周浩想做什么与自己无关,柳翠心中在算计着什么也无所谓。 王易按部就班的修行,心无旁骛,从容不迫。 换句话说,很有格调。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什么都不缺了。 一世灵根,二世功法,三世宝物,四世机缘, 在经过死去活来的积累之后,王易已经拥有了一个天才修士需要的所有条件。 “为什么不好好的活一世呢?” 扮演一个从草根中崛起的少年天才,心向大道,青云直上,成为万人敬仰的金丹修士。 “心智机敏,遇事果决,一心向道,刻苦修行!” “草菅人命,眼高于顶,冷漠无情,自私自利。” 这些词语都是用来形容谁的? 不是王易,是某位姓陈的天才。 王易不清楚传统意义上的天才修士应该是什么样,所以他想先学学别人,把自己变成一个相似的,理想的天才。 “我本就长得不错,不然上辈子也不会被柳师姐拉去……那啥。” 王易坐在屋子内,面对一面镜子,品鉴自己的外貌。 “更重要的是内涵和气质,不能油嘴滑舌,要低调内敛,有傲骨无傲气。话少且精,宠辱不惊,传说中那些绝世天才都木着脸,一副我已经活够了,这些都是小事儿的样儿。” ——活够了,倒是不难。 王易眼帘微动,完善自己今生的人设。 王易心中有一个想法,或许能让自己在太一宗的浩劫里活下来,他需要陈清月的帮助,其实也眼馋人家的仙缘。 前提是陈清月愿意合作。 “希望小姐配合,不要不识抬举!” “砰!” 王易话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响声,惊得他脸皮一抖。 深更半夜,还有没有公德心? 王易推开屋门,在门口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周浩和柳翠。 哦,是这俩人。 王易挑挑眉,想起今天是第五天,这俩人终于下定决心来杀自己了。 “王易,我来看看你。” 周浩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他试图抓住王易的肩膀,将其牢牢的控制住。 柳翠背后已经握紧了小刀,准备刺进王易的胸膛,扎进他的心脏。 可是王易余光一瞥,轻轻抬起了眉头。 他伸出手,一阵猛烈的阴风吹起,把周浩和柳翠都吹得头晕目眩,跌跌撞撞的倒在了院子里。 “你们来杀我?” 王易多余问这一句。 院子里的那俩人意识到他已经成了鬼修,立刻变了一副嘴脸。 “没有,怎么会!” “这都是误会!” 王易不想听解释,缓缓放下了手掌。 悬在头顶的冰锥掉落,把两个活人埋在黑色的冰里,变成了两只怨鬼。 夜风吹鼓,树荫药业,屋檐下的少年面无表情,瞳孔深处只有平静的淡漠。 他已经进入了角色。 下一刻,庭院内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女。 陈清月目睹了案发的全部过程,轻轻抬头,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这一次,她说:“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王易略微停顿,点了点头:“小姐吩咐便是。” …… 两个人影离开了柳州城。 半路上,陈清月第三次给王易讲述了事情经过,以及他要在太一宗扮演的角色。 王易始终保持沉默,耐心,听完了陈清月说出的每一句话。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顺从陈清月的安排,吃掉了一只又一只怨鬼。 临近太一宗,王易默默修行到了炼气三层。 他这才找上了陈清月:“小姐,我这几天日思夜想,还是有些东西想不通。” 陈清月蹙起眉头,问:“什么?” “可能因为我是局外人,不了解修行界的规矩,” 王易说道:“所以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小姐。” “你说。” “七长老已经离宗多年,不知生死,他门下的弟子真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找一个四代玄孙回宗?” 陈清月闻言一怔,似有所思。 “以及,魏千城身上到底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引来邪修埋伏,甚至不远千里追杀小姐?” 王易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表情稍显奇怪: “最后,太一宗七长老的玄孙修炼邪道鬼术,这真的合适吗?” “……” 陈清月沉默良久,眼神闪烁,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王易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还是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他点出破绽,把问题交给陈清月去思考和琢磨。 一日后,两人来到了太一宗山脚下。 陈清月问王易:“你是怎么想的?” 王易说:“和小姐一样,我怀疑太一宗里有邪修内鬼。” 陈清月点头,又问:“你有什么主意?” 王易思考许久,提出上中下三策。 只是这一次,三种策略交换了位置,状告宗门是上策,他独自上山是中策,远离宗门是下策。 陈清月摇头,说:“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出此下策。” 柳州城走出的少年沉默了好久,长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就先替小姐上山打探打探情况。” 陈清月笑了笑,问:“你不怕死吗?” 王易说怕。 “那能不去吗?” 她说不行。 王易又又又上山了,第三次来到太一宗。 故事剧情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这次,王易觉得自己有活下来的可能。 第21章 活鬼神像 第三次上山,王易感觉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人杰地灵,路熟门儿清,邻里街坊一个都不认识。 哦,也不对。 他在山上还是有两个熟人的,比如凉亭内蹲坑守门的刘启元师兄,以及任务大殿里招揽客人的柳笙笙师姐。 不过这一世,王易选择避开两位老熟人,去结识几个新的朋友。 原因很简单,他喜新厌旧,不念旧情,打算洁身自好,远离前世糜烂堕落的生活。 “柳师姐的红楼简直是销魂魔窟,那种地方去一次就够了,我今生虔心修道,没有世俗的欲望……” 王易目不斜视的路过红楼,去了更高处,太一宗的藏书阁。 自己该读读书了,陶冶情操,增长见识。 人享受过销魂蚀骨,就进入了圣贤时间。 王易对自己更狠,进入角色之后,简直比圣人还圣人,几乎丢掉了外欲。 第一天他下山,向陈清月转述了一下山上的情况。 两人商量对策,最后还是决定暗中观察,见机行事,走了第三世的路子。 从第二天开始,王易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他住进了藏书阁,关进小楼,不问西东。 “读书,增长见识!” “看画,陶冶情操!” 王易像一个勤劳刻苦的书生,如饥似渴的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他看的书很杂,大部分都是关于东南七国和海外邪修的人物志,看的地图,涉及各大宗派管辖的区域划分。 王易是初入修行界的新人,他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对这个修行界有更多的了解。 “方便日后惹是生非,拔腿跑路!”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下山去请教师姐。 陈清月也很意外,没想到王易会如此上进好学,一心向道。 从陈家府里逃出来的少年奴隶,似乎格外珍惜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天赋不错,性格谨慎低调,更没有被山上那些纸醉金迷和莺莺燕燕迷了眼……假以时日,说不定还真能在修行界有一番作为。 但会有吗? 陈清月想了想,觉得好像不会。 因为王易是被自己领上山的,一只无辜的替罪羊。 不管太一宗日后如何,王易都很难在这里活下去,邪修不会放过他,太一宗也不会饶恕这个知情不报的小角色。 到那个时候,陈清月早就取走黑莲仙缘,远走高飞了。 “是我害了他。” 陈清月心中有点过意不去,当然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 ——人都有良知,修仙者少一些,还要警惕良知带来的危害和代价。 王易对此却好像一无所知。 他上山下山,心无旁骛,浑然不觉死期将至。 这种情况一直到十天后,太一宗庆典逼近,弟子陆续返宗回山。 王易才老老实实的留在了山下,待在破庙内。 …… “我发现修行不是一件容易事。” 王易坐在屋檐下,深深的叹了口气。 陈清月抬了抬眼,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修士逆天而行,与天争寿,炼气十三层圆满和凡人无异,只能活一百余岁。筑基修士有两百多年的寿元,金丹修士五百年起步。 只有传说中的婴仙才能跨过千年寿元的枷锁,但具体能活多久也没什么人知道。 “而且,修士大都活不到寿终正寝。” “他们体会过了长寿的甜头,对死亡更加恐惧,预知到寿元将近,就会想更加疯狂的搏一把。” 王易读了不少书,对修行一事有了新的认知。 ——越惜命,越癫狂,越想置身事外,就越容易陷入尸山血海。 每条路都很难走。 庙内少年沉默许久,抬起头,问陈清月:“如果前路是必死之局,你会如何?” 陈清月抬起头,说:“绕道而行。” 她又不傻,谁会自己主动往火坑里跳呢? 可是王易又问:“如果看不见危险呢?” 大部分修士都看不清前路,才死的稀里糊涂。 陈清月想了一会儿,抬眼说道:“我应该还是会往前走,看看前面有什么。” ——修士在迷雾中摸索前行,隔壁传来一声警告:“不能再往前了,你会死。” 任何人都会犹豫不决,也可能主动绕开,但后面的路还是要自己走,还是有人会反复提醒你:“不能往前,会死的。” 是相信还是不信呢? 兜兜转转,年复一年,有人始终走在安全的路上,漫无目的,不知方向……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也看不清楚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陈清月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可以死于自己糟糕的选择,但不能变成一个胆小怯懦的傀儡,一生碌碌无为。 胆怯绕路的那一刻起,有些人就已经死了。 “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找一个靠谱的同路人。” 王易眼神平静,说道:“两人各走各的路,也能彼此警醒,前路危险。” 陈清月闻言一愣,似有所思:“你是说,我和你?” 王易笑了笑:“大概吧。” 陈清月想看看前路有什么危险,那么时间会证明给她看。 “你考虑考虑,还来得及。” ……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来到了太一宗圣典的日子。 晨风吹拂山林,头顶响起悠扬的钟鼓之音。 王易走出门外,看见天上乌云密布,有暴雨倾盆的征兆。 他轻声念道:“又来了。” 那片乌云又来了。 王易看着天上的乌云遮天蔽日,心里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一世灾祸临头,他自己的修行境界还不如第三世。 上次太一宗落下暴雨的时候,王易已经铸成了死鬼神像,修为突破到炼气七境。 但这一世王易只有炼气五境,他的丹田里空空荡荡,灵力薄弱,藏匿了三样东西。 最中央有一座无比庞大,粗粝沧桑的黑色磨盘,这是万煞鬼神相的根基,能碾碎怨鬼,提纯鬼气。 磨盘之下,丹田更黑暗的地方,有一口神秘的红色小鼎。 它沉寂在丹田的最深处,歪歪斜斜,没有丝毫动静。 最后, 磨盘之上,摆放着一尊黑漆漆的石像胚子。 它的面容一片空白,没有五官,看上去诡异之极…… 这是王易准备的,今生今世,他想炼制一尊活鬼神像。 第22章 多多关照 …… 乌云蔽日,暴雨倾盆,天穹之上有惊雷炸响。 太一宗主悬空而立,与一个神秘的雀斑少年对峙着。 山上的万千弟子面面相觑,脸色困惑,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山下破庙门口,陈清月抬起头,表情从最初的惊异不定,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某一刻,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看着王易:“这人是魏千城?” 王易摇摇头,脸色平静:“是七长老,魏寒。” 太一宗那个天赋异禀,失踪了十年的七长老又回来了。 陈清月问:“他想干什么?” 王易说:“大概是想毁了太一宗,屠杀满门,一个不留。” 山风吹得越来越大,吹得山林摇晃,人心惶惶。 破庙门口的少女裙摆飞舞,仰起脸颊,迎着漫天暴雨,她心中逐渐升起了一股莫名而来的危机感。 陈清月好像在大雨中预见了什么,只有短短一瞬,是个死局,无处可避…… 要逃吗? 趁着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自己,逃离太一宗? 陈清月眼帘微动,脑海中思绪万千。 可是身后那少年缓缓开口,他说:“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 “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命运使然,他们必死无疑。 …… “魏师弟,你已经堕入魔道,回不了头了。” “师兄今日就送你解脱,免去师弟的痛苦!” 恐怖的灵压席卷山脉,太一真人眼露凶光,杀意凛然。 雀斑少年笑着摇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请前辈出手!” 山脉震荡,风起云涌,一道红色血光从天幕之上洒落,覆盖方圆千里,万物生灵都无处可逃。 云层缓缓开裂,那尊神秘婴仙睁开了一只眼睛。 太一真人仰起头颅,脸上渐渐露出的绝望之色……在目光临身的那一刻,这位金丹圆满境界的修士已然神魂寂灭,浑身血肉都分崩离析。 半空中,只留下了一具森然白骨和一粒圆滚滚的金丹。 “今日宗门诞辰,我魏寒无以为报,就用宗内所有同门的血肉真气炼化一具太一道体!” “从此以后,我即是太一宗,有朝一日一人得道,携万千弟子共同飞升!” 魏寒一把抓住金丹,张开嘴巴,将其吞入了腹中。 接下来,便是灭门血祸再一次上演。 陈清月亲眼目睹,天穹上,巨大独眼变成了一口暗红色的四足方鼎。 红鼎由血肉筑成,狰狞可怖,万千血丝从鼎口内喷薄而出,遮天蔽日,血光如一张无边无际的伞,笼罩住了山脉内的所有人。 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死局,谁都逃不了,只能心怀绝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一根鲜红色的血丝,从云上飘然坠落。 它穿过了漫天大雨,随风摇摆,停在山脚下,树林中,一个白衣少女的额头上。 陈清月感觉到眉心一凉,眨眨眼睛,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缕纤细的血色。 王易站在她的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 破庙门外,风声肆意,雨幕成烟。 陈清月蓦然回首,和屋内的王易对视着。 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立,无言沉默。 少年站在昏暗的破庙里,屋外风大雨大,他好像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白衣少女站在门口屋檐下,背对漫天大雨,阵阵凉意从身后席卷而来。 一条明暗交错的分界线,把庙内和屋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陈清月怔怔出神,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就像山上那些还活着的太一弟子,外来客人一样,他们其实都死了。 婴仙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方圆千里之内,所有人的结局已然注定。 太一宗是死局,众人无力反抗,卑微如蝼蚁。 如古书中写的那样——婴仙心中预想好的结局,就是注定会发生的未来。 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呢?” 陈清月眼神莫名,注视着躲在屋内的那个少年。 王易眼皮动了动,说:“我不会死。” 天上那尊口红色的巨鼎覆盖了方圆千里,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但王易不一样,他不是太一宗弟子,丹田内沉积着精纯的鬼气。 “只要天上那口鼎找不到我,我就能活下来。” 血红巨鼎是婴仙的至宝,王易区区一介炼气修士,如何能瞒过遮天蔽日的婴灵仙宝呢? 少年伸出了一只手,说:“我也有一个鼎。” 丹田深处,昏暗死寂,一托圆滚滚的小鼎轻轻颤动,绽放出淡红色的微光。 王易的手心中渐渐浮现出一口红色小鼎的虚影,与天上那口巨鼎极为相似。 陈清月怔了怔,她看着王易举起双手,把红色小鼎倒扣在自己头上,像一口厚重严实的铁锅,看上去还有些滑稽。 可是紧接着,王易消失了。 庙内空无一人,陈清月只能听见凭空传来的声音。 “它能保护好我,因为这口小鼎也不想被天上的另一口大鼎发现。” 王易摘下头上的小鼎,又出现在破庙里。 他表情平静真,说道:“前路已是必死之局了,婴仙出手,太一宗内十死无生。” “我也不知道前路如何,自己能不能侥幸活下去……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陈清月问:“什么?” 王易略微停顿,说:“你必死无疑。” 这人说话太直,陈清月无言以对。 “所以呢?” “所以,是时候做一次选择了。” 王易伸出一只手,手掌心中鬼气弥漫,一座黑漆漆的石像胚子缓缓浮现。 石像没有五官,也没有眼睛。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清月蹙起眉头,总觉得它在注视着自己,在等待着自己……某个家伙,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刻。 庙内安静许久, 陈清月抬起了头,她问他:“你想让我放弃肉身,成为任你驱使的鬼灵?” 他想把她做成活鬼神像,两人身份调换,主仆的关系也因此逆转。 王易摇了摇头,说:“并非主仆,是一种合作关系。” 就像他前些天说的那样,自己需要一个同路人,陈清月也是如此。 况且眼下的局面,她似乎别无选择。 “如果我拒绝呢?” 陈清月眼神莫名,似有固执。 王易也不意外,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如果你选择坦然赴死,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陈清月点点头,追问:“然后呢?” “然后,” 王易安静片刻,笑了一声。 “我会觉得你很蠢……有活着的希望,谁会想死呢?”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陈清月先是沉默,看着王易,眼神莫名:“为什么是我?” 是报复吗? 王易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陈清月叹了口气,对屋子里的人伸出了手。 “那行吧。” 以后,多多关照。 第23章 山河玄宗 陈清月死了,死在一个暴雨连天的破庙里。 额头上的血丝悄然颤动,在眉心之间撬开一个细小的缺口,裂纹四处蔓延。她眨眨眼睛,像个精致白皙的瓷娃娃,一刹那,支离破碎,尸骨无存。 庙外的雨很大,风也吹个不停;庙内昏暗寂静,少年沉默无言。 接下来是生是死,毁灭还是苟活,其实都是未知数。 很多时候,人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只能听天由命。 王易关上吱嘎作响的破门,顺手把小红鼎扣在头上。 然后,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弯腰坐下,怀里抱着一尊发热的鬼神像,慢慢合上了双眼。 “睡一会儿吧,等醒过来,雨就停了。” 少年轻声呢喃,似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说些不着边际的鬼话。 王易睡着了,怀里的石像胚子也没了动静。 但不知什么时候,黑漆漆的石像生出了五官,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 日暮黄昏,大雨倾盆,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年。 辽阔广袤的太一山脉被接连不断的暴雨冲刷,日日夜夜经受着雨水的侵蚀和洗礼。 水滴石穿,碎岩沉积,一年时间,这里的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山环绕着一片海,海面上乱石嶙峋,雨雾缭绕。 不久后,一群海外而来的神秘修士接手太一山脉,在这里开宗立派,广纳门徒。 太一宗彻底消失在了历史中,此地更名为: 山河玄宗。 …… …… “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别错过!” “山河玄宗广纳门徒,有缘者皆可进宗修行,为玄宗建设出一份力啊!” 山脚有一座巨大的青色石门,石门外人影错落,熙熙攘攘。 很多外来散修聚在一起,仰首企盼,看着门内一个手举黑色大喇叭的年轻人。 “咳~” 眼见门外的人群越聚越多,负责招募的玄宗弟子轻咳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名册。 他一手托书一手持笔,然后抬起头,对门外那些陌生面孔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今天尚早,大家不用着急,一个一个到我这里来登记。” “在下王易,你们可以叫我,王师兄。” 台下人潮涌动,王易笑眯着眼睛,抬头看向远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一年。 半年前,山脚下还有一座破庙。 王易像只缩在洞穴里的蚂蚁,关好门窗,躲避风雨,足不出户,潜心修行。 可是某一天,雨水灌进屋内,冲垮了吱嘎作响的庙门。 王易睁开眼睛,看见脚下满地积水,门外雨打林叶。 他被逼无奈,起身离开破庙,在漫山遍野的雨林中穿行、流浪。 “风餐露宿,食不果腹,这雨再不停人都要被泡肿了。” 王易浑身湿漉漉,在遍地碎石的山林中漫无目的的行走,白天喝露水,吃野果,夜晚生篝火,烤野味。 随着逐渐水位攀升,他也从一个山洞搬到了另一座山洞。 “几个月看不见一个人,这下真变成山里的孤魂野鬼了。” 王易低声叹气,偶尔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自言自语。 “我可没有讽刺你,这地方的确不是人待的。” “你瞧瞧看,方圆几百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咋还骂人呢?” 王易愁眉不展,但其实并不孤单。 偌大的山林里不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只看不见的白衣女鬼,时常在自己耳边碎碎念,唠叨没完。 陈清月是一只灵鬼,寄住在王易丹田深处的活鬼神像内。 她通过活鬼神像,在王易耳边说话,外人察觉不到。 ……只有王易嫌鬼话多才会封锁识海,把她的声音隔绝在外,当耳旁风。 直到某天,陈清月学会了托梦,王易忍无可忍。 他选择:“断开连接!” 王易把活鬼神像给封住了,一人一鬼冷战了半个多月,都对彼此不讲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易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太一宗满门俱灭,无人生还,山脉方圆千里阴冷潮湿,犹如一块荒芜破败的埋骨死地。他有什么理由躲在这个地方晃晃荡荡了半年多,还不找机会远走他乡? “莲花还没开。” 因为山里有一处莲花湿地,湿地深处有三座石门。 石门后藏着三份仙缘,白莲和红莲被取走了,只有最后那朵黑莲没有绽放。 它刻在最后那扇门上,是三份仙缘中最重要、最神秘的那个。 陈清月生前为它奔波,化成灵鬼也放不下这份执念。 她不愿意这份黑莲仙缘白白被其他人捡走,想在这里等着黑莲盛开,看看那扇门后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王易也想瞅瞅看,凑个热闹。 “问题是花期不准啊。” 王易长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按照原本预估的时间,黑莲应该在太一宗盛典之后的半个月后盛开。 石门开启,仙缘现世,王易只需要取走门后的东西,就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这里。 但常言道,世事难预料, 王易随着陈清月的指引,找到了莲花湿地的入口,看见了那扇紧闭的黑莲石门。 他蹲守在门外,小心戒备。 可是一天天,一月月,王易等了很久,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莲没有开花,石门紧闭锁死,毫无反应。 “什么情况?” 王易满脸困惑,陈清月不清楚,思索了好长时间。 “或许是因为我死了?” 三座石门是属于陈清月的仙缘,她是被彩莲真人选中的有缘人。 陈清月在半年前身死道消,化为灵鬼,因此那几座石门也重新封闭了起来,陷入沉睡,等待下一次开启的时机。 王易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陈清月算了算,语气认真:“大概一年后。” 三朵莲花重新绽放,还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王易怔了怔,眼角抽搐,愁眉苦脸。 “也就是说,我还要在这破地方熬一年?” “嗯,好像是这样。” 陈清月说了谎,她其实没算出来准确的时间,只是有种模糊的预感……可能快了。 王易跋山涉水,等了一年。 他和她还是没有等到黑莲盛开。 有个神秘的修士来到了这里,移山倒海,聚木成林,凭空建起了一个恢宏庞大的宗门。 “这里叫山河玄宗。” “小兄弟,我看你骨骼精奇,鬼头鬼脑,很适合入我们玄宗修行。” 三河主在山脚下挖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野人,蓬头垢面,像深山里长出来的土特产。 正巧山河玄宗刚刚建立,宗内人丁稀少,正值用人之际。 于是,王易被收入宗门,成为了第一批河宗弟子。 第24章 三河主,怪师妹 李清河,山河玄宗第九任三河主,也是一介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金丹修士。 山河玄宗传承三千余年,从不设立宗主之位,由一位山主与三位河主共同打理。 山宗为本家,河宗为分家。 什么是本家呢? ——是一群混吃等死的老蛀虫。 什么是分家呢? “是几个劳苦奔波的苦命人。” 李清河前脚结成金丹,后脚就被赶下了山。 ——老山主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开宗立派,开枝散叶。” 分家要给本家赚钱,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李清河也逃不脱这个命。 他外出游历,磕磕碰碰,花费了不少时间和代价才从海外圣盟手里买下了一整座山脉。 然后呢? “该努力赚钱了。” ———— …… “山河玄宗虽然地广人稀,但灵脉充沛,资源富足,入宗弟子依修行境界分为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 王易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新入门的两个师弟和一个师妹,他带着三个年轻人往山上走,一边领路一边讲述玄宗仅有的几条规矩。 “炼气期弟子都在外门,筑基之后才能晋升成内门弟子。你们仨灵根天赋不错,刚入玄宗,有什么不懂的事可以找我……我就住在最东边的后山。”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动作规矩,眼神认真,把王师兄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唯一的少女却左顾右盼,眼神清澈好奇,毫不怯生,打量着山上的每一处景观。 “哦,对了,你们仨都叫什么来着?” 王易停下脚步,回过头温和的笑了笑。 两个男童相视一眼,稍年长些的回应道:“王师兄,我叫李耳,他叫李游,我俩从玄都城来。” 王易有些印象,这两个姓李的少年衣着贵气,出身不凡,是来自世俗王朝的两个小皇子。 他们见多识广,自幼修行,所以心存敬畏,很清楚山河玄宗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你呢?” 王易又问另一个面容清秀,稍带稚嫩的少女。 她停下脚步,眼神明亮,说:“我叫许青禾。” 许青禾? 名字有些耳熟。 王易转过头,继续问:“你从哪儿来?” “长寿山,水牛镇。” 许青禾一点儿也不怕生,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王易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就问她:“是怎么来的?” 许青禾眨眨眼睛,说:“走过来的啊。” 她是一步一个脚印,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 这一路艰难险阻,风餐露宿,许青禾都咬着牙,吹着口哨挺了过来,就为了某个老骗子的一句“你有成仙之资”。 她相信了,所以来到山河宗,遇到了一位王师兄。 王易点点头,没有细问,他不太在意,也不清楚这位陌生的师妹经历过什么。 天色尚早,艳阳高照, 远处山头上有一座青石搭建的宫殿升起了袅袅青烟。 王易朝那里瞥了一眼,短暂犹豫,然后做出了决定——他要找个借口抛下这仨拖油瓶,去青石殿凑凑热闹。 “既然你们都是远道而来,那师兄也就不耽搁你们了,有什么事儿都自己去忙吧。” 王易笑眯眯的,给了个很烂的说辞。 李耳和李游闻言一愣,没想到王师兄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刚刚不是还要带他们进山转转吗? 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分道扬镳了? 两位小皇子相视一眼,也很识趣,没继续纠缠:“那师兄我们就先走了,回头有时间再去拜访您。” “去吧去吧。” 王易很和蔼的点了点头,目送着俩人远去。 然后,他回头一看,就剩下一个站在原地的小姑娘,脚下生根,眼神清澈的看着自己。 一阵山风吹过,半山腰的两人陷入沉默,大眼瞪着小眼。 “你怎么不走?” 许青禾嘿嘿的笑了:“师兄,我没事儿。” 王易摇头:“我有事儿。” “我知道,带我一起呗?” 这小姑娘不仅不怕生,而且脸皮很厚,山里没有认识的人,她就黏上了王师兄,根本甩不掉。 王易犹豫片刻,问了一句:“你跟着我做什么?” 许青禾抿抿嘴,眼神认真:“师兄,你身上有机缘。” 王易表情古怪,问她:“谁说的?” “水牛镇的老骗子……额,老道士。” “他认识我?” 许青禾摇摇头:“应该不认识。” 王易有些无奈:“那为什么这么说?” 许青禾目光坚定,嘴里念念有词:“镇口的老道士说我有成仙之资,让我一路往东走,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在那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成仙的机缘。” 哦,原来真遇到骗子了。 王易无语的笑了:“他说你就信?” 许青禾耸耸肩:“我不信就不在这儿了,师兄。” 诶,还真有点道理。 王易忽然明白了,这位许师妹只是看着机灵,其实脑子不好,稀里糊涂,想到哪句说哪句,跟梦游一样。 “咚咚~” 山头上,青石殿里传承阵阵鼓声。 王易没时间继续胡扯,就摆摆手,带着许青禾一起上了山。 她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问:“咱们去哪儿?” “去上课。” “谁的课?” “三河主。” …… 青石殿外聚集了很多人,大都是炼气期的外门弟子。 他们站在门外,注视着殿内那些坐在蒲团上的背影。 王易也在人群中,靠着门口,双手环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脑袋从身后冒出头,许青禾小声询问:“师兄,为什么不进去?” 她看里面还有几个空着的蒲团,上面可没坐人。 王易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那些蒲团是给筑基期师兄准备的,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在门外听听就行了。” 三河主讲座,内门弟子坐在门外内,外门弟子立于门外。 “哦。” 许青禾应了一声,似有所悟:“原来内门外门指的是这个。” 王易没理她。 不多时,有一个人影从青石殿内最深处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此人看上去像是个年轻书生,高高瘦瘦,面容温和,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一种温文儒雅的书卷气。 王易认识他,玄宗内每个人早晚都会认识他。 他是李清河,掌管此地方圆几千里的三河主,也是一位极少见的金丹修士。 “都坐,都坐。” 李清河打着哈欠走到人群面前。 他拍拍手,看了眼殿内人,也瞧了眼殿外:“各位师弟来的早啊,今天山里还有不少新面孔……” 山河玄宗广纳门徒,相互照料,兄友弟恭,一切都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李清河觉得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有了人才有劳动力,才能为宗门创造更多的价值和财富。 “咳咳。” 书生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那现在开始上课,我今天讲座的主题是,生财有道……” 第25章 修仙者要努力赚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修士修的什么,求的又是什么? “修的是仙,求的是长生。” 三河主表情认真,说:“修士以长生为路途的终点,与天争寿,逆天而行,所以更应该努力赚钱。” 殿内外都安静了一刻,有个黑脸汉子默默举起了一只手。 李清河侧过头,问:“啥事儿?” 黑脸汉子挠挠头,说:“三河主,我是个粗人散修,没太听懂。” 李清河笑了笑:“叫我李师兄即可。” 这是他早早定下的规矩:山河玄宗内只有同门之分,没有前辈和晚辈之别。不论修行境界,炼气修士称呼金丹修士为师兄,金丹修士对筑基修士也叫师弟。 这条规矩很怪异,在其他宗门从未听过。 李清河是这样解释的:“未踏足婴仙之境,炼气或是金丹皆为草芥蜉蝣,并无太大区别。” “既然如此,又何必分个地位高低,身份贵贱呢?” 几百年后他们都不过是一捧黄土,在一起走向死亡的道路上,也只有先行者与后来者、远行和出发的区别。 五十步与百步,都走不到终点。 至少李清河是这么说的。 不过门外的某人有不一样的看法。 许青禾问:“为什么?” 王易压低了声音,说:“三河主太年轻了。” 一个太年轻的金丹修士,意气风发,势如朝阳,不喜欢被冠以前辈的称呼,这样显老。 “哦。” 许青禾点点头,继续听课。 殿内的黑脸汉子举手提问:“修士求长生,和挣钱有什么关系?” 仙者离尘,修身养性,心向无上大道,怎么扯上赚钱了? 没钱不能成仙? 那修士和商人又有什么区别,修仙之路上岂不是铺满了铜臭味? 李清河闻言只是笑笑,他问黑脸汉子:“你能成仙吗?” 汉子愣了一下,张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清河又看向其余众人,不管是殿内还是殿外:“在座各位,谁能成仙呢?” 谁敢说自己能成仙,有希望成仙呢? 满座寂然,无人应声。 “成仙,很难的啦。” 李清河摇摇头,笑眯眯的说道:“天下修士千千万万,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可史书翻来翻去,又能看见几人成仙?” 大家都没见过仙人,也成不了仙。 李清河年岁不过甲子,已经结成金丹,他尚且年轻,天资绝佳,抬头可望云上婴仙之境。 但这样就真的能成仙吗? 李清河其实一点儿信心都没有。见识到越多的东西,就会更加心存敬畏,更知道此路艰难,更甚于绝境逢生。 所以,青石殿内沉默许久,那位年轻的三河主抬了抬眼,说了一句很真实的话。 “得道成仙,只是一个流传了很久的口号而已,大家别太当真。” 修士和凡人一样,都活着,都在生活——口号是理想,它需要存在,也仅此而已。 青石殿内陷入安静,蒲团上的筑基师兄皆眉头紧锁,似有感悟。 门外那群凑热闹的炼气弟子却面面相觑,更多的是不明所以。 “好了。” 李清河拍拍手,轻飘飘的翻过了这个遥远的话题。 “大多数人都不能成仙,不过我们依然可以活得逍遥自在,其乐无穷……只要有钱,只要能赚钱,就可以让自己活的舒服,过的滋润。” 他说修仙者理应努力赚钱。 黑脸汉子抬起头,虚心请教:“那怎么赚钱呢?” “问得好。” 李清河眼睛一亮,挺直腰板,开始侃侃而谈:“赚钱是一门学问,里面的门道很深,一般人可没机会听我这堂课。” 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生意人。 “首先大家要弄明白钱从何处来,我们从何处赚钱?” 这个问题很重要,李清河给出了答案:“从山里来,从河里来,从万物自然,灵矿秘境里来。” 天地间灵脉无数,辽阔无垠,孕育了奇妙万千的自然宝地。 它们能产灵石,能种灵草,能孕妖兽,能结仙果,这些地方被修士们统称为秘境。 “挖矿能赚钱,采花砍树也能挣钱。” 李清河说:“我们山河玄宗移山倒海,不计成本,在方圆千里内开辟了上百秘境,就是为了给各位同门一个赚钱的机会,一个广阔自由的平台。” 众人目光聚焦,三河主掷地有声。 “山河宗规,炼气期弟子可随时进出秘境,采矿摘果,售给秘境管理者换取灵石。” “筑基期弟子可代宗门管理秘境,任期满两年有权向宗门提出申请,买断秘境所有权,变成自己的私有地。” 李清河顿了一下,笑着说道:“每座秘境都是一棵活的摇钱树,能不能把摇钱树搬回自己家,就要看各位师弟师妹的本事了。” 这是三河主赠予所有玄宗弟子的一份重礼——百余秘境,予取予求。 李清河认为宗门与弟子是平等的关系,是互利共赢,而非寄生剥削。 他面对众人,轻笑着:“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赚钱,诸位同门皆富!” 修仙路漫漫,几人见长生? 山河玄宗是一片山与海,山上树郁郁葱葱,海中鱼丰腴肥壮,才是李清河想看见的未来。 黑脸汉子默默起身,弯腰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三河主,多谢李师兄。” 殿内外人影起伏,心悦诚服,弯腰拜谢。 “拜谢李师兄!” 李清河只是站在原地,笑容温和,眼中带着欣慰与期待。 …… …… “咱们为什么提早走了?” 许青禾跟在王易身后,脚步轻快,探头探脑。 王易脸上没啥表情,敷衍的回了一句:“因为这课没什么意思。” 他已经上三四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套路,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尾。 “牛师兄装傻充愣,李师兄侃侃而谈,俩人一唱一和,最后所有人心怀感激,弯腰行礼……” 王易第一次听课的时候也和那些刚入门的新人一样,站在门外,望着那位三河主书生意气,慷慨激昂。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赚钱,诸位同门皆富!” 那时也有一个陌生的黑脸汉带头鞠躬,真诚道谢。青石殿内外其乐融融,师兄弟心情激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上燃了起来。 王易很激动,感慨三河主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关爱同门,志向高远。 可是第二天,王易又路过青石殿。 他随意朝殿内瞥了一眼,然后愣在了原地。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赚钱,诸位同门皆富!” 一模一样的句式,如出一辙的语调,还有青石殿里那位依旧慷慨激昂,台词不变的三河主。 一切仿佛昨日重现,分毫不差。 王易摇摇头,揉了揉眼睛,心头泛起困惑和嘀咕……难道这家伙和自己一样,也能重生不成? 还是说自己昨晚睡死了,换了个重生时间? 答案都不是。 因为王易张大嘴巴,又看见了黑脸汉、牛师兄带头道谢。 他是一位很专业的演员、戏子,已经配合三河主演了十几天的戏,每次都很投入,从来没有露出破绽。 “我靠!” 王易看破了这件事,嘴角抽搐不停。 他是真没想到,三河主这家伙如此有心机,又如此敷衍了事。 一场戏能演十几遍,专门给新入门的弟子看,也不怕被老弟子拆穿,因为没人敢。 “唉。” 王易停下脚步,默默叹了口气。 “你知道牛师兄的脸为什么是黑的吗?” 许青禾眨眨眼睛,有些好奇:“为什么?” “因为他很专业,不想被人认出来。” 王易回头说道:“而且,牛师兄还是要脸的。” 只有三河主不要…… 第26章 所谓缘分 “王师兄,你的洞府在哪儿?” “最西边,有片树林。” “看起来有些远,而且很偏啊。” “所以才没人来打扰。” 许青禾皱皱鼻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之前告诉我们是最东边的后山来着。” 王易默默转头,面无表情:“我在骗人。” 他很诚实,因为甩不开这位缠人的师妹。 许青禾没问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师兄不想被人打扰,而自己正在打扰王师兄。 “那我能去看看吗?” 师妹仰起脸,双眼明亮,表情期待。 王易冷笑一声,也没什么办法。 …… 山河玄宗最西边的半山腰有一片树林,这里的灵气并不算浓郁,树木长的也不茂密。 山路蜿蜒,落叶飘零,很少有人会来此地定居。 王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么一个满意的地方,幽静安逸,无人打扰。他自己动手盖了一座二层小竹楼,闲来无事能晒晒太阳,赏赏风景。 可是今天,一位自来熟的小师妹站在了对门。 她眉眼弯弯,笑脸灿烂,对二楼上的王师兄热情招手。 “王师兄,从今往后咱俩就是邻居了!” 许青禾身后有一间木屋,破破烂烂,四面透风,风一吹,半掩的木门吱嘎作响,颤颤巍巍。 少女清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王易的脸色有些发黑。 怎么会这样? 附近十几里只有这一座竹楼和一间木屋。 竹楼是王易盖的,木屋也是他亲手搭的,因为自己没做过木工,所以在盖竹楼之前王易先搭了个木屋试试手。 等到竹楼竣工之后,也就懒得动手把木屋拆了,他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住进去。 那间木屋很破,落满灰尘,连一张能坐下的椅子都没有。 许青禾一点都不嫌弃,她把屋子里外打扫了一遍,然后乐呵呵的钻了进去。 “嘎吱~” 屋门闭合,室内倒一点儿都不暗,因为屋顶漏了一个很显眼的窟窿。 风吹林梢,甚至有一片落叶穿过屋顶孔洞,慢悠悠的落在了房间里。 许青禾仰着脸,盯着那个窟窿。 她眨眨眼睛,笑了一声:“不赖啊,自带天窗。” 屋子南北通透,夏暖冬凉,晚上还省了蜡烛,就是平日里灰尘有点儿大。 “阿嚏~” 许青禾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听见屋外有人敲门。 她拉开门,对上了王师兄硬邦邦的脸。 “师兄是来串门的吗?” 许青禾笑了笑,王易翻了个白眼。 她想让师兄进来坐,师兄往里一看,问她哪儿能坐? 许青禾耸耸肩:“我刚刚也在找,也没找着。” 王易无奈叹气,摇摇头,把这位奇怪的师妹请回了自己的竹楼。 隔着石桌,两人对坐,许青禾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表情乖巧的看着王师兄。 王易揉揉额头,吸了口气:“我来问,你回答。” 她点点头:“好。” “你为什么要住那间破木屋?” 许青禾很无辜:“我想住竹楼,师兄不让啊。” 王易说:“你可以去别处,玄宗很大,还空着很多灵气浓郁的地方。” 许青禾摇头,说:“我不想去。” 王易还是一样的问题:“为什么?” 许青禾忽然不说话了,就这样眼睛不眨的看着王易。 屋子陷入安静,只有茶雾飘香。 “师兄,你相信缘分吗?” 她很认真,瞳孔中带着明亮的倒影。 王易想了许久,点点头:“我相信。” “……但不相信你我之间有什么缘分。” 缘分虚无缥缈,看不见也摸不着。 水牛镇的老道士信口胡邹,诓骗小姑娘说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能遇见她的有缘之人。 小姑娘竟也信以为真,跋山涉水,遇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王师兄。 这俩人哪儿来的缘分呢? 最多只是偶然罢了。 世上可没那么多的命中注定。 “呼~” 竹窗外刮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王易放下手中茶杯,又问了一些师妹家乡的事。 许青禾说:“水牛镇很远,镇子不小,平时很热闹。” 王易问她怎么会想离家出走? 她只是笑了笑:“因为日子很难,活不下去了啊。” “家里穷?” “不穷。” 许青禾摇摇头:“我家很有钱,是做生意的,镇上最大的宅子就是我家。” 她家是水牛镇首富,出门管家安排,马车接送。 王易闻言有些意外,因为许青禾看上去并不娇气,不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那怎么来这儿了,你在家里受排挤?” 许青禾又摇摇头:“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谁敢排挤我?” 她很受宠,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委屈。 王易更不明白,既然如此,许青禾怎么会被一个老道士诓骗离家呢? “……” 少女安静了一会儿,眼帘微动,声音很轻。 “家里人都死光了。” 小镇横生变故,她家里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从小长大的宅院变得空荡荡,许青禾一个人坐在门口,石阶冰凉,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镇子变得不热闹了,她身上裹着素布,没有回家,在门外坐了整整一夜。 “我想走,不敢回头。” 许青禾怕黑也怕鬼,更怕看见院子里那些落了灰尘的牌位。 她打算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脚下没有力气,也没有胆子和理由……远方是什么地方,她不清楚,镇子外的一切都太陌生了。 “再后来,水牛镇里来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说自己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想找人讨口水喝。” 许青禾给了他一碗水,老道士问她想不想修行? “修行有什么好?” “修行能长寿不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道士慈眉善目,循循善诱,把修行描述的无比美好。 许青禾很轻易的就相信了,背上包裹,离开小镇,把那间硕大空荡的宅院送给了一个老骗子。 “我走了很远,虽然很累,但累着累着就能睡着了。” 一路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许青禾再也没回头过。 她其实很聪明,知道自己上了当,家里的祖宅被那心怀不轨的老道士骗到了手里。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罢了。 一个离开小镇,远走他乡的理由。 …… 有人相信,谎言才会成立。 许青禾是一个偶尔糊涂的聪明人。 第27章 竹楼鬼影,莲花秘境 夜深人静,小竹楼里亮着灯火。 王易站在门口,目送着许青禾的背影离去,回到了那间破破烂烂的小木屋。 她很潇洒,说自己赶路的时候还住过山洞和桥下,一间木屋根本不算什么。 王易转过身,关上屋门, 他脚步放轻,走上楼梯,从一楼来到了二楼。 竹楼二层干净宽敞,除了两个打坐用的蒲团就只有一个用于祭拜的贡台。 只不过贡台上点着香烛,却没有任何牌位和神像,上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喂?” “陈清月,你在吗?” 王易凑到贡台前,压低声音,呼唤了两下。 结果不出意料,没有任何回应。 他内视丹田,看见活鬼神像紧闭双目,依旧处于一种失联的状态。 “这都七天了,还没醒呢?” 几天前,王易察觉到腹传来一阵灼热,丹田里的活鬼神像颤动不停,表面渗出青白色的流光。 他愣了愣,问她在搞什么? 陈清月只留了两个字:“等等。” 等? 等什么? 王易一头雾水,等了一天又一天,活鬼神像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神像里面寄居着一个少女的灵魂,她好像睡着了,关紧门窗,了无音讯。 直到今天夜晚,王易坐在楼下喝着茶,丹田里的鬼神像才悄悄的动了一下眼皮。 但陈清月似乎还没有醒过来。 “不会真的死了吧?” 王易默默转身,抬起眼皮,忽然愣在了原地。 空荡荡的地板上摆放着两个蒲团,一黑一白,黑色蒲团没什么变化,白色蒲团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清瘦,皎洁朦胧,如月光编织成衣。 白衣女鬼轻轻抬眼,瞳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幽冷。 王易短暂沉默,扯了扯嘴角:“一定要这么吓人?” 陈清月侧过头,说:“我是鬼。” 鬼不需要和人打招呼,理由很充分。 王易有些意外:“你能化形了啊?” 陈清月摇摇头:“妖物才会化形。” “哦,那你这是?” “筑基了。” “啊?” 确切的说是活鬼神像筑基了。 陈清月生前就是炼气十三境,死后依附活鬼神像修行,很顺利的突破到了筑基期。一切都水到渠成,没有任何阻碍。 王易挠挠头,心中不免惊异,筑基有这么简单吗? 自己辛辛苦苦修行了大半年,如今不过炼气十一境,陈清月悄悄睡了七天,醒过来就已经筑基了? 还有没有天理? 有人思绪复杂,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陈清月转头看向王易身后,贡台上烛火通明,窗外的夜里能看见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木屋。 她有些好奇:“怎么回事?” 王易瞧了眼对面的木屋,说:“一个新入门的师妹,孤苦伶仃,不认识什么熟人,就赖上我了。” 陈清月哦了一声,然后余光一瞥,又问。 “这贡台哪儿来的?” 王易略微沉默,干干的笑了笑:“盖楼的时候不是剩了些木料嘛,我想扔了怪可惜的,就顺手修了个摆件。”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这几天是闲着没事儿,专门给你修了个牌位吧? 活人很忌讳死丧白物,死去的女鬼更甚以往。 陈清月盯着他的脸,一声不吭,她在无言的表达抗议。 “当~当当~” 窗外夜色浓郁,竹楼二层叮当作响。 王易把贡台拆了,丢到窗外。 陈清月满意的点了点头,仿佛这样自己就不算死的很彻底,还有抢救的机会。 一人一鬼坐在蒲团上,开始闲言碎语的交换信息。 王易在山河玄宗内融入的很好,平日不显山露水,没人怀疑过他的来历,也没人会盯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炼气弟子。 他整日晃晃悠悠,偶尔去采几朵莲花,炼药赚钱维持生计,除此之外很少露面。 陈清月问了一句:“莲花湿地的情况怎么样?” 王易说:“还是那样呗,每天都有十几个人进湿地采莲,来去匆忙,但没人发现那几扇石门,石门后面也没什么动静。” 太一宗在暴雨中覆灭,莲花湿地奇迹般的保存完好。 山河玄宗把湿地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境,专门培育药莲。里面生长的莲花有很强的入药性,玄宗弟子时常进入湿地采莲,用于炼丹。 陈清月思索许久,含蓄的提了一嘴:“你的修行,好久没长进了。” 这样下去还要很久才能筑基。 王易点点头,并不着急:“我是鬼修,得靠食鬼修行。” “山里虽然灵气浓郁,但没什么阴鬼之地……除非找个乱葬岗,或者去杀人。” 山河玄宗内肯定是不行,只能偷偷下山,找几个不开眼的邪修。 但有个摆在面前的问题:“黑莲石门到底什么时候开?” 陈清月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 她是觉得快开门了,没骗人,但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 “呵呵。” “我们得想办法赚些钱。” 王易怔了一下,问:“这是为什么?” “把莲花湿地买下来。” “……” 白衣女鬼有些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王易闻言沉默良久,真诚反问:“你知道宗内的一个秘境挂价多少吗?” 她当然不知道。 “多少。” “最便宜的一个,三十三万灵石。” 陈清月哦了一声,问:“你有多少?” 王易掏了掏自己的衣兜,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一块,两块,三块……” 陈清月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 王易却咧嘴一笑:“数完了。” 就这么多,就这么穷! 第28章 穷人、穷鬼、白骨河滩 王易是个穷人,兜里干干净净,身上连根毛都拔不出来。 让他去买一块地,山河玄宗的莲花湿地。 王易只是笑了,笑此鬼的异想天开,也笑自己的穷困潦倒。 “我是穷人,你是穷鬼,咱们至少要认清这个事实行吗?” 陈清月蹙起眉头,思索良久,还想坚持。 王易有些疑惑:“为什么要买莲花湿地?” 他实在想不出理由。 首先,黑莲石门在莲花湿地深处,除了王易和陈清月之外没有其他人能找到那个地方。 其次,他们完全可以等到石门开启,然后偷偷潜入湿地,取走门后的机缘不就行了。 何必把整个莲花秘境都买下来?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王易分析透彻,据理力争,认为不用花这种冤枉钱。 陈清月短暂沉默,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算我欠你的。” “你本来就欠我的。” “我会还你。” “拿什么还,你什么都没有。” 陈清月沉思许久,亮出了一个古朴的剑匣。 她说这里面有三把剑,韶华剑是最小的一把,价值也不只几十万灵石。 “你挑一把。” “那多不好意思。” 王易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这门生意怎么算都不会亏。 但他一打听,莲花湿地差不多要五十万灵石。 “区区五十万吗?” 王易紧皱眉头,认真思考了一遍山河玄宗到底有没有卖血或者卖身的地方。 结果很遗憾,某位三河主是一个正直的商人,只做正经生意。 “那有没有什么地方,既能快速修行又能赚钱呢?” 有的,有的。 山河玄宗真有这种地方,就在西南边的一处山坳内,那儿刚出世了一座秘境叫白骨河滩,急缺人手。 王易有所耳闻,有不少人在那儿捞钱淘金,还诞生了一种比较特殊的职业——捞尸人。 “我去凑凑热闹。” 第二天一早,王易背上了一个包裹,推开竹楼大门。 他往外走几步,迎面遇到了一位很有精神的师妹。 许青禾坐在门口,笑呵呵的打招呼:“师兄早。” 王易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木屋门前的少女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王师兄从自己身边路过,越走越远。 但没多久,王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慢悠悠的走了回来。 “许师妹,你忙吗?” 许青禾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忙。” “那来帮师兄个忙吧。” 王易笑眯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许青禾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王师兄拐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崖上。 …… “哗啦~哗啦~” 山崖临海,海浪汹涌,冲向黝黑的礁石。 两个人站在山崖边,探头向下看,冰冷的海潮已经没过了河滩,水里泡一些浑浊不清的杂物,反反复复的冲刷着脚下的悬崖。 许青禾转过头,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王易说:“白骨河滩,新开的秘境。” “我们来这干什么?” 王师兄笑了笑:“工作,赚钱。” 许青禾不明白,在这里能做什么工作? 王易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河滩外的海面。 许青禾顺着王师兄手指的方向抬眼眺望,她发现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起伏不定的浪潮中有几个模糊的小黑点。 那是几个玄宗弟子的身影。 他们都穿着奇怪的服饰,闷头扎进海里,好长时间才会再浮出水面。 许青禾有些好奇:“他们在干什么?” 王易打开包裹,一边换装一边回话:“捞尸。” “捞尸?” 许青禾闻言一惊,王师兄的意思是海水里泡了很多尸体? “是有很多。” 王易耐心解释道:“顾名思义,白骨河滩指的就是尸体被海水冲上岸,白骨铺满整个河滩。” 最初发现这里的玄宗弟子亲眼目睹了一幅极其惊悚、恐怖的画面。 落日余晖,黄昏渐晚,冰凉的海水淹没沙滩,带来了几十具残破不全的森然白骨……骸骨铺满河滩,手腕搭着脚踝,骨缝间粘着腐烂的血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恶臭。 眼前这一幕触目惊心,让人不自觉的头皮发麻,脊柱发凉。 那个玄宗弟子以为自己撞了邪,连忙转身,跌跌撞撞的跑回山,把这件事禀报给了其他师兄,最后传到了三河主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三河主亲临现场,自己下海调查了一遍。 他摸着下巴,表情莫名:“是有很多尸体,海底还有更多,这事儿可不好处理。” 生意人最看重风水,三河主不愿意自己后院埋了一大堆无名尸骨,太晦气了,影响财运。 于是他下令,把河滩附近封锁,改成一处秘境。 “……鼓励宗内弟子下海捞尸,带着尸骨找牛师兄换灵石。” 什么时候把海底的尸骨搬空,清理干净,这事儿什么时候算完。 许青禾眼神一动,好像听懂了:“三河主想花钱找人干脏活儿。” 王易愣了愣,点点头:“是这么回事儿。” “但下海捞尸真能赚到钱吗?” 许青禾往下看了两眼,有些打怵。 海面浑浊不清,底下沉了不知道多少尸体,没人愿意泡在尸水里……万一再有别的脏东西,白骨抓人脚踝,把人拖进海底…… 少女脸色发白,心里越想越发寒。 这时候,已经准备好了的王易走上前,轻飘飘的来了一句话。 “一具完整尸骨,值五百灵石。” “啊?” 许青禾悄悄后退的脚步迅速定在原地,她忽然又没那么怕了。 “这么贵!?” 王师兄说这是三河主的定价。 一具炼气期尸骨价值五百灵石,一具筑基期尸骨三千灵石起步,捞的越多赚的越多……多捞多得嘛。 “前些日子就有人靠捞尸发了家。” 王易说:“不仅捞上来的尸体可以换成灵石,更有些尸体还穿着生前的衣服,身上的遗物也价值不菲,这些宗门都不管,归属个人。” “我听说啊,有个和你一样刚入门的师弟,第一次下水捞尸就捞到了一具完整的筑基尸骨……发大财了。” 许青禾凑近几步,瞳孔里有亮晶晶的财光。 她问师兄赚了多少? 王易耸耸肩,语气很随意:“十几万吧。” “那具尸体的腰间挂着两个储物袋,里面装了一大堆值钱的法宝,符篆和灵石,让好多筑基期师兄都眼馋的很。” “……” 许青禾没再说话,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 王易回头一看,某个财迷心窍的少女已经开始行动,往自己身上套特制的避水衣了。 “唔~” “师兄等等我,咱俩一起下去。” 王易摇头一笑,余光看向脚下河滩,眼神逐渐变得怪异。 …… 许青禾还是不够聪明。 她只想到海里有尸体,三河主花钱雇人来捞尸。 可是,偌大的山河宗钟灵毓秀,灵气飘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阴森诡异的藏尸之地呢? 沉在海里,泡在水中的那些神秘尸骨又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都不知道啊。” 王易知道,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海里的尸体都脱了皮,蜕了肉,空余森然白骨。 正如那日暴雨遮天,漫山遍野,死无全尸的太一宗弟子们一样。 它们都在这儿。 第29章 藏尸洞,吃人骨 一年前, 太一宗被满门屠戮,无一幸存。 七长老魏寒有神秘婴仙相助,将太一宗的掌门、长老和万千弟子都炼化成了一炉血肉材料,供自己炼成太一道体。 太一山脉方圆万里之内一片死寂,不留活口。 除了王易之外,没有一个外人知晓此地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惨案。 滔天罪孽被暴雨冲洗一空,雨流夹带着尸骨,埋在山脉的最深处。 “可那些尸体呢?” 所有死去的太一弟子,他们的尸体去了哪里? 万千性命,尸骨累累,那群邪修并没有留下来善后就急匆匆的离开了此地。 他们把尸体藏了起来,藏在一处犄角旮旯的地方,不愿意被外人太早发现。 半年后,三河主抵达此地,大兴土木,移山倒海,也没有发现太一宗弟子的藏尸之所。 直到前些日子,海水流向发生变动,浪潮卷起海底尸骸,把它们推到了河滩上……这群死去的太一宗弟子才得以重见天日。 王易眼帘微动,心如明镜。他知道脚下海里的尸骨是从何而来,也清楚自己和其他玄宗弟子一样都在捞一笔死人财。 可这样又如何? 难道要他洁身自好,把不劳而获的一笔阴财拱手让人? “没必要,赚钱嘛,不寒碜。” 活人钱是钱,死人财也一样。 王易没什么心理负担,人又不是他杀的,弯腰捡钱能有什么错呢? …… “噗通~” 人影落入海面,溅起一阵水花。 海水瞬间没过头顶,冰凉刺骨的阴寒之气席卷而来,牢牢地附着在皮肤上。 王易屏住鼻口,潜进阴沉的海里。 四周幽静昏暗,水质浑浊粘稠,阻碍了视线和声音……一股股污浊的阴气从脚下升起,缠绕在身边,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 阴气、鬼气、还有肮脏污秽的尸臭浊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融在尸水里,让人浑身不适,几欲作呕。 王易皱起眉头,低声自语:“还是个苦差事。” 下面的阴气太浓了,冰寒刺骨,无孔不入,阴鬼之气对普通人百害无利,凡人撞了邪,阴气入体就难免大病一场。 对一般修士来说也一样,阴煞鬼气有损修行,长时间泡在这种地方无疑是一件极其辛苦,耗费灵力和心神的事。 所以山河玄宗内有经验的“捞尸人”都是单独行动,凝神戒备,时刻防止阴气入体,极少与人沟通。 海底很安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诶~” 王易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转身,朝一片漆黑的四周多看了几眼。 “偏僻安静,也没人打扰,这是一个很适合下黑手、然后抛尸的地方啊。” 假如有人心怀不轨,故意藏在海底杀人越货,那就很难被人发现,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怪不得大家都是单独行动,在这种地方,防人之心更不可无。” 王易心中多了些戒备,继续深潜,寻找沉在海底的尸骨。 没过多久,前方飘来一块泛黄的臂骨。 王易把臂骨捞了过来,打量几眼,然后丢到了一边。 “这臂骨不值钱,三河主只收完整的骸骨。” 白骨河滩已经对外开放有一阵子了,浅层海水里的尸骨早就被玄宗弟子清理干净,打扫一空……现在要想捞几具完整的尸体,得去更黑更深的地方碰碰运气。 只是越深的地方就越黑暗,灵识被海水压抑的严重,更容易遇到未知的凶险。 王易倒没有太多顾虑,选择继续向下潜。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海水越来越黑。 王易停下身形,左右环顾,确定附近没人,他催动丹田,经脉里流淌起了一股股冰冷精纯的鬼气。 一刹那,压抑的感觉烟消云散。 他的瞳孔迅速变黑,比海水更加深邃,视野扩散,甚至能看清更远处沙石之间的缝隙。 “藏尸之地,对鬼修来说倒是如鱼得水。” 王易浑身自在,在冰冷的海水中没有任何不适感。 他运转《万煞鬼神相》把海水中的鬼气剥离,然后吞入腹中,斑驳的鬼气被一座巨大的磨盘碾碎,顷刻炼化的无影无踪。 一呼一吸之间,王易停滞了许久的修为开始一丝丝的增长。 “树挪死,人挪活,鬼修也得挑好坟地修行啊。” 王易像一条灵活的游鱼,穿梭在漆黑的深海中。 很快,他接近海底,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山脉。 黑山表面凹凸不平,在山脉阴影最浓郁的几处地方,还内陷着许多漆黑的孔洞。 王易定睛细看,发现远处有几个眼熟的人影,分别蹲守在不同的洞口处。 他们聚精会神,面朝洞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尸体是从这些洞里面飘出来的?” 王易摸着下巴,心里有所猜想。 他安安静静的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一个黝黑的洞口内悄无声息的飘出了一具黄白色的尸骨。 守在洞口的捞尸人立刻行动,抓住尸骨手臂,然后转身向着海面上浮去。 王易不动声色,亲眼目睹了捞尸的整个过程。 看来“捞尸”要先学会“守尸”,海上的骸骨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很难再白捡到死人钱。所以这些捞尸人只能潜到海底,守住洞口一个萝卜一个坑,等着尸骸从藏尸洞里飘出来。 “还是个耐心活儿。” 王易落下脚步,来到了一个藏尸洞口前。 他探头往里看,只瞧见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没有一点光亮。 恐怖,未知,阴森,诡异…… 没人知道藏尸洞深处有什么,也没人敢伸手从尸洞里捞骨头。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易沉默半晌,渐渐没了耐性,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别人都在洞口守尸,王易却弯下腰,摸着洞口的墙壁……慢慢钻了进去。 藏尸洞口有大有小,小洞一人宽,大洞三五丈。 王易偏偏从一个小洞爬了进去,先是半身嵌入其中,然后一点点的向前蠕动。 从别的角度看,像有个玄宗弟子发了疯,中了邪,半边身子被藏尸洞咬住,然后一口口的吞进了肚子里。 幸好海水浑浊,没人看见王易这几乎疯狂的举动。 …… 藏尸洞里有什么? 王易钻进洞口,沿着墙壁向前挪动。 一刻钟后,他从狭窄的通道里挤了出来,掉进了一个巨大黑暗的石窟内。 王易直起身子,感觉到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瞳孔内鬼气流转,看清楚了脚下的东西。 是一具几乎完整的尸骨,身上没有血肉,衣物也破破烂烂,唯独缺了右手臂。 “诶,这不巧了吗?” 王易记起刚刚自己遇到过的那块臂骨,似乎刚好能和脚下的尸骸拼凑完整。 可惜没有带在身上,他随手丢进了海里,这对捞尸人来说可不是个好习惯。 王易摇摇头,没太当回事儿。 自己已经钻进了藏尸洞,还愁找不到其他完整的尸骨不成? 王易向前探索,没走几步就见到了两具完好无损的尸骸。 他笑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绳子,把两具尸骨串在了一起,拖在身后。 “这些可都是钱啊。” 此地遍地尸骨,也遍地黄金…… 第30章 阴财有缺 “千万不能发死人财,不然早晚会遭报应。” 许青禾坐在海岸边,看着脚下浪潮涌起,耳边莫名回响起了这样一句话。 她忘了这句话是谁告诉自己的,可能是一生为人正直的老爹,也可能是一个喜欢装神弄鬼的老道士。 不管是谁,许青禾心里都有些发怵。 她胆子小,不敢和王师兄一样泡在尸水里捞死人钱。 别人都说财迷心窍,鸟为食亡,可自己好像只有贪财,而且胆小。 脚一接触冰凉的海水,许青禾就像是受惊了的青蛙一样蹦得老高,扭头跳回到了岸上。 当时王易泡在海水里,看着这位许师妹上蹿下跳,一会儿咬咬牙给自己打气一会儿拍拍胸脯满脸后怕。 “你吃过铜锅涮肉嘛?” 王易都被气笑了,许青禾像铜锅边的羊肉一样,死死的扒住锅沿,入水出水,反反复复的没完没了。 “算了,你就在岸边等我吧。” 王师兄摆摆手,潜进了黑色的海水里。 许青禾一个人留在岸上,双手环膝,看着水下的人影渐渐消失。 “师兄胆子真大啊。” 她低头叹气,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师兄是真厉害,不怕脏也不怕鬼,可能连死都不怕。 时间一点点流逝, 许青禾老老实实的守在岸边,低头看着水面,等待师兄的好消息。 “噗通~” 没多久,水里有人上了岸。 许青禾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拖着一具完整的白骨,脸色泛白,脚步匆匆,很快就离开了河滩。 “师兄呢?” “不会淹死了吧?” 许青禾心中揶揄,百无聊赖的继续等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海水里开始“咕噜噜~”的冒泡。 许青禾探出头,向下一看,诶,真是师兄。 王易手脚并用,费力的爬上礁石,但手里好像并没有什么收获,只在手腕上绑了一根细长的麻绳。 许青禾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上前宽慰师兄一下。 海里这么大,捞不到尸体也很正常,她老爹也经常出门钓鱼,大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师兄,不丢人的……” 许青禾嘿嘿的笑了笑,没忍住有些幸灾乐祸。 王易却一扭头,朝上面喊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 “快过来帮忙啊。” 帮忙? 许青禾怔了怔神,瞧见师兄转身拉扯麻绳……从海里捞出了一连串的死人骸骨。 一具,两具,三具…… 骸骨越拉越多,王易像个丰收的渔民,从黑色的海水里扯出了足足六具尸骨,价值三千多块灵石。 许青禾前后都没帮上什么忙。 王易把麻绳递到她的手里,让她带着这些尸骨去找牛师兄换钱。 “你什么都不用做,待在岸边等我上来,然后去换钱,分你两成利。” 许青禾乖乖点头,只要不下水什么都好说。 她只有一点担心:“万一我在路上被打劫了怎么办?” 王易闻言愣了一下,表情古怪,多看了许青禾几眼。 “谁会打劫你?” 谁有这个胆子? “又不是捧着钱招摇过市,拖着一地骨头,会有人想不开来找你麻烦?” 山河宗的弟子又不是穷疯了,半路打劫一个拖着骸骨的捞尸人?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王易让许师妹放宽心,不用想太多有的没的,去找牛师兄换钱就行。 “好。” 许青禾点点头:“我马上就回来。” 她拎着麻绳转身跑了,一连串的骸骨在拖在地上吱嘎乱响,看起来格外怪异。 王易拍干净身上的水渍,低头望着海水,眼神莫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许青禾的动作很快。 她一路小跑,去了牛师兄的家门口,把六具骸骨都拍在了桌子上。 牛师兄被吓了一跳,眼神古怪,上下打量了这位师妹几眼。 捞尸人? 还是个生面孔,圆脸杏眼,唇红齿白,笑起来可爱喜人。 这么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怎么干上捞尸这份脏活儿了? 牛师兄摇了摇头,也没多问,把六具尸骨清点干净,付给了她四千三百块灵石。 “差不多是这个价,下次再来啊。” 许青禾捧起灵石包裹,乖巧老实的点了点头。 “会再来的。” 她轻飘飘的走了,回到河滩边,却没看见师兄的影子。 “人呢?” 许青禾有些发愣,师兄去哪儿了? 又下海捞尸去了? 都不带歇口气的,师兄这么缺钱吗? 许青禾猜得没错,王易真的很缺钱。 岸上的师妹动作很快,海里的师兄更是手脚麻利,他扯着一根麻绳,又来到了一个藏尸洞口。 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人,王易弯下腰,愈发熟练的钻进了藏尸洞内。 一切都很顺利,王易对于捞尸这份工作上手很快。 这得益于他鬼修的身份,在阴气浓郁的藏尸之地,鬼修更加如鱼得水,和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半个时辰,王易收获颇丰。 他绑好尸骸,带到了岸上。 许师妹喜笑颜开,早已经恭候多时。 “师兄,咱们一次赚了四千多灵石诶。” 一次就能捞到四千多块灵石,简直和海里淘金也没什么区别了。 王易接过许青禾递来的袋子,简单清点了一会儿,对这个价格很满意。 两人就地分赃,一人一份。 许青禾带着尸骸继续去找牛师兄要钱,王易继续下海捞尸。 师兄师妹配合默契,短短半天的时间,王易下海三次,兜里揣满了近万块灵石。 “三河主说的没错,修士赚钱不难,只要找准门路就能生财有道。” 许青禾笑眯眯的赚着钱,跟个吝啬的小财迷一样。 她在不知不觉中,把那句“忠告”抛在了脑后。 财迷心窍,实在让人难以自拔。 什么死人啊,报应啊,在亮晶晶的灵石面前都格外没有说服力。 …… 许青禾放宽了心,也没人对王易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两个人忙碌了很久,忘记了天色。 最后一次下水捞尸,王易拖着三具白骨从海里走出来。 他皱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掌,隐约嗅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血腥气。 但王易确定自己没受伤,浑身上下没有伤口,那血腥气是从哪儿来的呢? 王易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奇怪的眼睛。 许青禾只是站在原地,脸色泛白,笑容也有些勉强。 “师兄,你回来了?”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王易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问她:“你受伤了?” 许青禾摇头,她没有受伤。 那表情为什么这么僵硬呢? 许青禾抬起了一只手,食指白皙,朝向脚下。 王易顺着手指看了过去,礁石缝隙里镶嵌着一具森白色的尸骨。 这具尸骨很新,像是刚刚被海水冲上来的。 许青禾什么都没做,白捡了一份死人钱。 这应该是好事吧? 不知为何,王易看着那具白骨,莫名其妙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骨头见多了,他短时间没找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师兄。” “嗯?” 这时候,许青禾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能被海风吹散。 “这个骨头……是新的。” 新的,人骨。 王易浑身一震,瞳孔迅速收缩。 他终于想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眼前这具尸骨太新了,通体惨白,跟自己身后那些泛黄的老骨头完全不一样。 海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王易慢慢转过头,看向昏暗死寂的海面。 好像有人死了,刚死不久。 有人藏在海底,偷偷杀人。 第31章 白骨,人皮 骨头被剥的很干净,上面几乎没残留一丝血肉。 王易仔细观察许久,也分辨不出来死者到底是谁。 “完犊子,这下摊上事儿了。” 许青禾蹲在旁边,低头看看尸骨,抬头瞧瞧师兄。 王师兄的脸色不太好,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咋办?” 许青禾小声问了一句。 王易沉默许久,脑子飞速运转,心里也开始权衡利弊。 “咱不能拿它去换钱,对吧?” 许青禾闻言一愣,扯了扯嘴角:“你说呢?” 拿同门师兄弟的尸骨去换灵石? 亏你想得出来,牛师兄又不是傻子,收了那么多的老骸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具新骨头的不对劲。 到时候怎么解释? 捞尸捞尸,还把同门师兄给捞上来了? “会很麻烦,咱们都逃脱不了干系。” 许青禾不赞同这个不靠谱的想法。 王易点点头,嘴里又开始胡扯。 “我们带着它去找凶手?” 许青禾沉默良久,长叹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师兄这是怎么了,突然中邪发疯了吗? 许青禾很是无语:“何必呢?” 何必冒风险去寻找一个危险的杀人凶手? 人家只是杀了个人,求财报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凶手又没惹到他们俩,师兄这股莫名其妙的正义感是从哪儿来的? “咱俩找到了杀人凶手,也未必是那家伙的对手。” 许青禾苦口婆心的劝道:“凶手把受害者的血肉剥的一干二净,明显是早有准备,他既然敢杀人,就不差咱们俩。” 师兄师妹拖着白骨找上门,人家可能顺手再拨开两张人皮,挂在房梁上当熏肉。 许青禾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很清楚,但面前这位师兄似乎并没有这个清晰的认知。 他总是一本正经,但谁都不知道师兄脑子里在想什么。 “师兄!?” “师兄!” 许青禾凑的很近,白皙的小脸上写满了怪异。 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嘴唇颤动,表情僵硬。 “咋了?” 王易刚回过神,听见了许青禾颤颤巍巍的声音。 “有人,海里有人!” 有人? 活人还是死人? 王易慢慢转过头,顺着许青禾的眼色看见了礁石岸边一个模糊的人影。 像个活人。 他刚爬上岸,低着头,浑身湿漉漉,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腰,好像背部受了伤行动不太方便。 “这位朋友,” 王易刚一开口,余光瞥见了什么,话只说出一半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活人没什么好怕的,站在礁石上的那个人影也没什么反应。 但怪就怪在这家伙的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捞上来一具尸体,整个白忙活一场空手而归的样子。 许青禾的呼吸放缓,一只手紧紧攥住袖子。 王易也没再开口说话,两人保持沉默,目送着海里那个人影爬上岸边,摇摇晃晃,一步步的远离了河滩。 天色黑了,海浪冲刷礁石,冰冷的海风肆意吹鼓。 岸上两人相视沉默。 好一会儿,许青禾才敢出声:“他脚下有血迹。” 王易点头:“不是脚下,是背后。” 许青禾有些犹豫:“师兄你觉得他是受了伤,还是……杀了人?” 这种事,王易也不清楚。 他只是低着头,目光紧盯着脚下那具崭新的尸骨,上面没有一丝血肉,骨头被刮得很干净。 恍惚间,王易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极其惊悚的想法。 会不会没有杀人凶手? 会不会杀人的不是人? ——猎人杀鹿,剥皮带肉,毛皮可以做成衣服,肉可用来炖汤养身。 凶手杀人只为求财,何必连皮带肉都一起剥了呢? 一种解释是为了鱼目混珠,把受害者的尸体藏在海里。 另一种解释——凶手需要受害者的衣服,皮、肉、筋骨,需要他的一切,除了骨头。 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取而代之……从海里偷偷爬出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海边的风越吹越大,王易沉默好久,突然动了起来。 他站起身,一脚把礁石缝里的那具尸骨踢飞了出去,骨头飞向海面“噗通~”一声坠入大海。 许青禾愣了愣,没问师兄为什么这么做。 王易对她使了个眼色:“天黑了,早点回去吧。” 许青禾默默点头,紧跟在师兄身后,两人一起离开了白骨河滩。 …… 脚步渐行渐远,岸边陷入寂静,只剩下一阵阵的浪潮声。 “嘎吱~嘎吱~” 树林里传来奇怪的声响,一个动作怪异的影子慢慢出现在了河岸边。 它的手掌还在流血,一滴滴的落在黝黑的礁石上,可是月光下落,映照出了一张惨白色的脸皮……流血的人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麻木空洞,目光停留在脚下的礁石缝里。 “嘎吱~嘎吱~”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怪人慢慢挪动脚步,转身离开了悬崖。 它走上一条林荫路,背对海岸,露出了背后……那一条从后脑到尾骨,贯穿了整个躯体的巨大伤口。 “去……去找他……” 怪人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一样,发出骨骼碰撞的响声。 “去找他……” “让他……成仙……” 第32章 午夜惊魂,似梦非梦 王易带许青禾回到了西山。 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临分别前,许青禾小声询问:“师兄,它不会跟过来吧?” 王易觉得不会,因为自己把尸体丢回海里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无论那个怪人有没有在暗处盯着他们俩,都没有理由再来找麻烦。 不过心里这样想,王易嘴上却不是这么说的。 “谁知道呢?” 许青禾看见师兄阴沉一笑,声音怪异:“说不定它今晚就会找上门。” 少女闻言脸色一白,她平生最怕恶鬼和脏东西了。夜深人静,有恶鬼敲门,许青禾今晚大概睡不踏实。 王易深藏功与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竹楼。 月黑风高,林影摇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夜的山风似乎格外猛烈,喧嚣。 破烂老旧的小木屋在风中瑟瑟发抖,许青禾用几块木板堵上了天窗,可是门口的木板依旧吱嘎作响。 她躲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畏畏缩缩的盯着门外。 隔着一条小路,对面竹楼里的灯烛渐渐熄灭。 王易睡在一楼,除了修行打坐他一般不会上楼。 “今晚还要修行吗?” 王易看着楼梯口,心中莫名有些迟疑。 通常来说,鬼修更喜欢在夜里修行,因为子时和丑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间段,利于打坐冥想,滋补鬼气。 所以竹楼二层才会摆了两个蒲团,一个是王易的,另一个是陈清月的,一人一鬼相对而坐,各自修行。 但今晚的情况有所不同, 可能是白天捞尸太过劳累,泡在冰凉的海水里,接触了太多肮脏污秽的东西。 王易此时身心俱疲,浑身都没什么力气。 他有些犯懒,想踏踏实实的睡一觉。 于是王易走到门口,把竹楼的大门锁好,然后仰躺在了窗边的竹椅上……伴随着窗外竹影摇晃,少年昏昏沉沉的坠入梦乡。 这一觉,王易睡得很沉,很死。 竹楼外大风肆意,落叶沙沙作响,他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一直到后半夜,恍惚之间,夹在竹楼和木屋的小路上多了一个消瘦的人影。 它站在原地,面朝木屋,背对竹楼,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上洒落,照亮了一块森白色的骨头。 人影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片刻之后,它开始挪动了。 …… “咚~咚咚~” 夜还深,天没亮,门外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 王易缩在竹椅上,睡得昏昏沉沉,半死不活。 他没有理会敲门的东西,撅着屁股转了个身,又没心没肺的睡着了。 “……” 骨指悬在门上,影子立在门口。 某个东西安静的等了一会儿,屋子里只传来了踏实沉稳的呼噜声。 …… “咚~咚咚~” 王易皱起眉头,梦里也在回荡着一阵阵诡异的敲门声。 莫名其妙,他丹田内的活鬼神像开始发热,可是后背贴着竹椅,却渐渐爬上了一股阴冷的气息。 谁在梦里敲门? 王易有些恼火。 诶,不对。 谁在半夜敲门? 王易忽然清醒了一些。 附近方圆百里应该没人才对,自己唯一的邻居是住在对面的许青禾。 她如果找自己,为什么不出声叫师兄呢? “咚。” 敲门声突然停止了,毫无征兆,极其突兀。 而后……随着一阵很轻很轻的“吱嘎~”声,木门被悄悄推开。 王易背对着门口,偷偷掀开了一只眼皮,阴冷的死气萦绕在寂静的竹楼里,让人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好像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它的脚步很轻,瞳孔浑浊,直勾勾的盯着竹椅上的少年,一步一个脚印,走的越来越近。 “喂,有鬼吗?” 王易头冒冷汗,心里开始呼喊。 他不敢回头,想让陈清月苏醒过来,替自己瞅一眼。 可活鬼神像却没有丝毫反应,里面的女鬼好像也睡熟了。 王易确定屋子里一定有东西,就在自己背后不远处……因为他是鬼修,竹楼内的阴煞鬼气从来没有这么浓郁过,简直像是泡在了死人堆,回到了烂尸海里。 “陈清月,陈清月!” 王易在心里又喊了一声,他本没抱太大希望,不过这次,活鬼神像有了回应。 “干啥?” 声音清晰,响在耳边,回荡在竹楼里。 王易睁开眼,发现陈清月就站在竹椅旁边,在自己的面前。 她依靠着窗沿,歪头看着自己。 月光皎洁,洒落窗边,陈清月站在朦胧的月光里,眼带笑意……这一刹那的画面甚至有些恍惚的不真实。 不过王易很清醒,来不及欣赏女鬼的容颜,现在不是时候。 “我身后有脏东西。” 王易表情严肃,浑身紧绷。 可是陈清月慢慢侧头,朝他后面看了一眼。 “啥都没有啊。” 她表情无辜:“你还没睡醒!?” 什么都没有? 王易怔了怔,自然而然的相信了她的说法。 竹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夜风太大,把门吹开了而已……陈清月没理由骗自己。 于是,他毫无防备的转过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狰狞恐怖的猩红色眼睛。 它靠得太近了,几乎贴在了竹椅上。 王易看不清怪物的全貌,就被一双流着血的骨爪按在胸口,挖开了心脏。 “痛,很痛!” 王易剧痛难忍,几欲昏厥。 那怪物却张嘴笑了,声音格外耳熟:“师兄,你咋睡在这儿啊?” 嗯? …… 王易猛然睁开眼,发现屋子里很安静,空无一物,面前一个鬼影都没有。 他做噩梦了,吓得一身冷汗,坐起身才发现大门上了锁,根本没人敲门。 王易松了口气,这梦也太真实,跟鬼缠身了一样。 他双脚踩在地上,站起身,想去桌边倒杯水。 就在下一刻,窗外的竹林里又传来了很轻的响声。 王易脸皮一抖,身体僵硬。 他这次确定自己是清醒的,没在做梦。 而且王易低下头,眼睁睁看见一个诡异的影子爬上窗沿,悄悄翻进了屋子。 它真的来了。 王易眼帘微动,深吸口气,做出了平生最快的反应。 他弯腰低头,捞起挂在竹椅上的外衣,披头盖脸的蒙在怪物头上。 举肘,重锤! 屈膝,上顶! 握拳,摆动! 王易面露狠色,拳拳到肉,毫不留手。 翻窗进来的怪物也是狠角色,足足挨了十几拳,才颤颤巍巍的举起了一只白皙的小手。 “师兄,师兄,别打了……” 被子下传来某个无辜少女含糊不清的声音。 王易手持烛台,愣了一下,动作停在空中。 他小心谨慎的翻开被子,看见了一张鼻青脸肿,依然清秀的圆脸。 有点儿眼熟。 王易仔细端详,大惊失色:“师妹,谁把你打成这副模样!?” 许青禾嘴唇一抖,刚伸出一根手指,就被王师兄给拦了回去。 “没关系,不重要。” 这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还翻窗进来的?” 许青禾有些委屈:“门锁了,师兄。” 哦,王易了然,我锁的门,你敲的门。 她还说:“我刚刚在窗外叫师兄了,你没醒。” 嗯,梦里的那句话原来不是幻听。 王易给许青禾倒了一杯茶,聊表歉意。 许青禾捧在手里,疼的龇牙咧嘴。 “师兄,我做恶梦了,睡不着。” 王易愣了一下:“梦见了什么?” 许青禾想了想,说:“梦见有人敲门。” “你开门了吗?” “开了。” “看见了什么?” 许青禾安静了一会,说:“它敲的是你的门。” “我的门?” 王易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过来了啊。” 许青禾小脸认真,王易似乎也明白了……她是不是就没睡? 第33章 它在楼里 “你看见有人敲我的门?” 许青禾摇摇头:“不是人。” 她看见的东西不是人。 王易皱挑了挑眉:“不是人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经历了刚刚的舒展筋骨,此时王易已经清醒了不少,他慢慢冷静了下来,顺手捞个木椅垫在了屁股底下。 许青禾坐在宽大的竹椅上,双手捧起茶杯,眨着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认真。 她不像是在说谎。 但越是这样,王易就越心生怀疑。 他仔细询问:“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许青禾抿着嘴,短暂回忆了一会儿,开始描述自己看见的那幅场景。 “一个人影站在你家门前,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王易点头:“然后呢?” “它举起一只手,手指特别长,好像多出了一节……咚~咚咚~,骨头敲在木板上,一下接着一下,它保持这个节奏,一直敲。” 许青禾抬起手掌,学的有模有样。 “我隔着门缝看见了它,但只看了几眼,它好像就发现了我,突然不敲门了。” “那东西慢慢转过了身,我不敢看它的脸,于是缩在了门板后面……等过了一会儿,再从门缝向外看,你家门口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易默默听着,点了点头。 听起来是挺恐怖的,许青禾绘声绘色,把心里的场景描述的一清二楚。 “但我有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王易忽然笑了,眼神有些玩味。 许青禾愣了愣,乖乖点头:“师兄你问。” 王易喝了口茶,问:“你怎么断定敲门的一定不是人?” 夜色太黑,万一是醉酒迷路的同宗弟子呢? 许青禾说:“因为它背对着我,背上有一条很长很长的伤口。” 王易问:“有多长?” 许青禾站起身比划了两下:“有这~么长,从后脑一直到尾骨,几乎贯穿了全身上下。” 伤口极其恐怖,惊悚骇人,她甚至能看见伤口内侧因为失血过多呈现出暗红色的皮肉,以及一整条嵌在烂肉里,在月光下白亮亮的脊柱骨。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能行动自如,肯定不是人。” 许青禾说的有理有据,很令人信服。 王易略微思考,又问:“你不怕它?” 许青禾眼睛眨了一下,表情不太自然:“我怕啊。” “有多怕?” “怕的很。” 许青禾小脸认真,王易却抿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味道:“既然都这么怕了,为什么它敲我家门,你还要冒险过来?” 这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吗? “别说你是担心我的安全。” 许青禾刚想好的说辞被堵了回去,她憋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怕它敲不开你家门就去我那儿了。” 王易不说话了,目光闪烁,一言不发。 “师兄,师兄?” 许青禾转过头,指了指窗外:“外面太危险了,要不我今晚睡这儿吧?” 她说的都是实话,但王易还是感觉这个鬼头鬼脑的师妹在撒谎……至少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畏惧,很从容,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欣喜。 所以,要么许青禾在说谎,她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故意来吓王师兄。 要么,就真的有一只鬼,许青禾看见了它,只是胆子大得出奇。 王易觉得是前者,他不想被骗。 就算是后者,许青禾都不怕的鬼,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实在是不方便……我送送你吧。” 王易默默站起身,把这位不速之客请到了门口。 “师兄,别推我啊!” “外面好危险的!” 许青禾满脸不情愿,但还是被无情的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传来师兄的声音,他很淡定:“明早见。” 许青禾叹了口气,也有些无可奈何。 屋子外的夜风很大,吹得人浑身发冷,可是王易有一件事没看错……许师妹真的一点儿都不怕。 她甚至还朝门里喊了一声:“那师兄你自己小心啊,有什么事儿就大声叫我!” 呵呵。 王易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你看门外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女,像是怕鬼的样子嘛? “哪儿来的鬼,怕是心里有鬼。” 王易摇摇头,翻身爬上了竹椅,他朝窗外瞥了一眼,然后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困意上涌,王易渐渐放松了下来,脑子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 “明天应该做几块木板,把一楼窗户给钉上,不然谁都能翻窗进来,太不安全了。” “还好今晚溜进来的是许师妹,万一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 王易忽然陷入沉默,慢慢的坐起身。 他的视线落在窗沿上,渐渐凝固,死死的盯住了一个点角落 ……那里有一个手印,鲜红色的手印,手指很长,比一般人多出了一个骨节。 对上了,都对上了。 王易头皮发麻,神经质的笑了一声:“这应该是师妹的吧。” 当然不是。 许青禾没说谎,她真的看见了一只穿着人皮的鬼,但她没看见的是,在自己藏在门板后的时候……那只鬼已经绕过竹楼,看着竹椅,翻窗入室了。 王易毫无察觉,许青禾也没注意到。 他和她就坐在一楼窗边,聊了很久,猜测那只鬼究竟存不存在。 它却一直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听着,看着那个少年走来走去,送走了一位客人。 现在,楼里没人了。 王易转过身,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坐在木椅上,肆无忌惮的盯着自己。 这一刻的心情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恐惧,震惊,茫然,战栗……这些情绪似乎都有,但它们纠缠在一起,最终却化作了一股趋近于平静的荒谬。 王易出奇平静,只是牙齿有些发麻。 他说:“你好。” 它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条暗红色的舌头和一排森白色的牙齿。 “我们今天见过。” 王易试图和怪物交谈。 出乎意料,怪物也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恶意。 它挪动脖子,身体里发出骨骼碰撞的响声,这个动作应该是点头,只是看着有些奇怪——皮不动,肉不动,好像只有骨头动了。 王易想了想,说了一句:“海里发生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怪物漠然,它不在乎。 那它究竟想要什么呢? 王易低下头,看见了怪物的双手。 它的手指确很长,比普通人多出了一节,所以,骨指穿破了人皮,露出了十根白骨。 这张人皮并不合身。 王易白天的猜想也化作了眼前的现实,它是从海里爬上来的一具尸骨,剥开别人的皮和肉,自己钻了进去。 “你究竟想要什么?” 怪物把手伸向背后,摸进背部巨大的伤口里,然后掏出了一本血迹斑驳的古书。 “你……修行……成仙……” 喉咙里的骨头相互碰撞,发出怪异的声响。 王易似乎听懂了它的意思,这只怪物让自己修行它手里的那本书,然后……成仙? 是不是还在做梦? 王易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可是当他看见书面上几个字的时候,又笑不出来了。 “《太一道典》。” 第34章 老祖,仙人 一本血淋淋的《太一道典》平铺在桌子上。 王易坐到了天亮,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披着人皮的怪物离开了。 它留下一本书,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然后翻过窗消失在了黑夜里。 “修行……成仙……” 除了《太一道典》只有这四个字,怪物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它让你修行太一道典,成婴仙?” 疑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陈清月看着桌子上的染血老书,陷入长久的思索。 王易默默转头,眼神莫名。 “你昨晚去哪儿了?” 恶鬼登门,自己差点就惨遭毒手,某人占据活鬼神像却擅离职守,是不是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清月安静片刻,简单的回了一句:“出门逛逛。” “呵呵。” 王易轻笑一声,根本不信:“你是不是又偷偷去莲花湿地了?” 王易一针见血,陈清月无言默认。 她昨晚是去了莲花湿地,没想到家里会这么热闹,还有闹鬼这一出……早知道就不出门了,留在家还能白看一场戏。 王易无奈摇头。 突破到筑基境,陈清月就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她能短暂脱离活鬼神像,化身鬼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当然,时间只有一个日夜,脱离鬼神像太久,她本身的修为也会迅速跌落。 陈清月心系莲花湿地,隔三岔五就往哪儿跑。 玄宗内的筑基修士本就不多,再加上她是夜里行动,几乎没有暴露行踪的风险。 只是没想到风平浪静的山河玄宗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只怪物,突然就盯上了王易。 “你说,它为什么偏偏找上了你?” 王易摇摇头:“我哪知道?” 他平时行事低调,也就最近才下海捞了尸,哪儿知道会如此倒霉,偏偏撞上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陈清月也觉得奇怪,万事万物都事出有因,一切问题都有迹可循……那只鬼怪不该毫无道理的找上门,一定是有什么细节联系被忽略了。 竹屋陷入平静,一人一鬼沉思无言。 没多久,陈清月转过身,王易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一个地方。 “《太一道典》” 王易眯起眼睛,表情莫名:“山河玄宗里没人修行过太一道典。” 所有修行了这本功法的太一宗弟子,都死在了一年前的暴雨里。 太一宗的历史就此断绝,传承功法也彻底失踪了。 “那个怪物来自海底,它可能从很久以前就藏在太一宗里,也可能是太一总弟子和长老们冤魂不散,怨气滋生出来的东西。” 王易抽丝剥茧,逐渐接近了答案的一面:“它与尸骨为伴,习惯了尸体上残留的太一真气的味道……所以才会找上我?” 陈清月轻轻点头,认同了王易的想法。 两人想的一样,那只怪物之所以会找到王易,是因为偌大的山河宗里只有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太一真气的味道。 即便很淡,但依旧鲜活,怪物由此找上了门。 “我修行的是鬼道,你修行的才是太一宗正统功法。” 一刹那,王易全都懂了。 万事万物皆有迹可循,真正的答案水落石出。 王易摇头一笑,从竹椅上跳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坚定的指向了屋子里的罪魁祸首。 “原来是你害了我!” 猝不及防,陈清月怔了一下。 王易痛心疾首,没想到真有内鬼。 如果不是陈清月身上的太一真气,那只披着人皮的怪物也不会找上门。 归根结底,这一切…… “都怪你。” 面对王易的严厉指责,陈清月张开嘴,想为自己辩解。 可是申辩的话没说出口,她又犹豫了一下,陷入思考。 王易双手环胸,等待着女鬼的解释和歉意。 好久,陈清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耸耸肩:“抱歉。” “嗯。” 然后呢? 就完了。 既然已经道过歉了,就应该继续下一个话题了。 王易看向桌子上那本染血老书,问道:“这是真的太一道典,还是假的太一道典?” 根据七长老魏寒所言,太一道典有真假之分。真道典在宗主一脉的手里,独自修行先天太一真气,假道典分给门人,修行后天太一真气。 两种真气很难辨认,实则天差地别。 陈清月闻言拾起了那本书,大概翻阅了一会儿。 她表情意外,说:“这本是真的,是太一真经。” 王易凑近问:“何以见得?” 陈清月笑了笑,说:“上面写了,写了一个真字,就在扉页上。” “啊?” 王易完全没料到,这只怪物的手里竟然有真正的太一真经。 也没料到太一道典的真假标记会这么简单粗暴。 “怪了,更怪了。” 一只怪物,一具白骨,怎么会把太一宗最大的秘密握在手里呢? 它还专门找上了王易,让自己修行太一真经,至婴仙境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易思前想后,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忽略了一个事实,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太一宗弟子。 她是那场浩劫里唯一的幸存者,也知道一些只流传在太一宗里的隐秘。 陈清月伫立无言,安静的看着那本书,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知道太一宗是怎么来的吗?” 王易转过身,诚恳的摇了摇头。 她说:“老祖误入深山,偶遇仙人遭难,他出手相助,帮仙人渡过一劫。” “仙人疗伤痊愈,为表感激之情,赠天书一本,名太一道典。” “老祖以此书修行,代代相传,创立了太一宗。” 王易沉默半响,“哦~”了一声。 这个故事很俗套,可信度并不高。 所以陈清月又丢出了另一个版本。 “老祖剥下仙人皮,抢走天书道典,从那以后日日夜夜被恶魂缠身,后人世世代代无望大道。” “仙人死了,老祖杀的。” “那具骨头,是死了的仙人。” 第35章 仙人不死,李代桃僵 王易说:“我喜欢后面那个版本。” 太一老祖落井下石,谋害仙人,他剥下仙人皮,抽走仙人骨……像一个贪婪的猎户,竭尽所能榨出所有价值。 陈清月也更欣赏第二个版本的故事。 她说:“可是仙人很难死,就算被剥了皮也能不计一切代价的苟活下来。” 仙人化作恶鬼,诅咒了宗主一脉几千年之久。 王易听的兴起,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宗主一脉被恶鬼缠身千年,苦苦寻找解救之法……他们翻遍古籍,拜访高人,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 陈清月说:“书上说仙人不死,残留着复生的执念,只要想个法子瞒过仙人尸骨,让它误以为自己有活过来的希望,宗主一脉就能免受诅咒之苦。” 于是太一宗主一脉开始世世代代的祭拜仙人骸骨,为它提供血肉、活尸,让一具死了千年的骨头产生了活着的幻觉。 “把一个太一宗弟子偷偷抓起来,从背后开刀,剥开皮肉,抽走全身的骨头,然后再让一具陌生的老尸骨住进去。” 整个过程,祭品都要保持清醒,活着。 他要睁大眼睛,感受刀尖从后脑刮到尾骨,自己的骨头被一块块的抽出,然后又有一个陌生的骨头钻进来,住进他的身体里。 自此,祭祀过程才算圆满,宗主一脉可安享百年安宁。 王易挑了挑眉,问:“一百年一次?” 陈清月摇头:“没那么少。” 仙人骸骨很挑剔,祭品要有极佳的灵根和修行资质,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太一宗就会出现一个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然后毫无征兆的消失不见。 他们被自家宗主抓了起来,关在地下,投喂给一具苍老的骸骨。 王易咂了咂嘴,不由心生感慨:“看来魏寒说的也没错,宗主一脉才是真正是食人千年的恶鬼。” 吃人的不是怪物骸骨,而是德高望重的自家宗主,这是太一宗埋藏了几千年的秘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易有些好奇,陈清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炼气弟子,如何能挖出太一宗这种见不得光的秘密。 陈清月指指手里的老书:“上面写的。” 太一道典的后半部分写的很清楚,描述了一个完整的祭祀之法,包括如何料理宗内人材,如何安抚地下尸骨。 王易心里觉得荒谬:“这种事也能写在书上?” “不然呢?” 陈清月问:“书是人写的,也是给人看的,不记下来万一传到某代宗主忘了怎么办?” 何况这本《太一道典》深埋地下,只要太一宗不被掘地三尺,他们就永远不用担心被挖出来。 只可惜太一宗没了,宗主一脉也死绝了,真有个远道而来的三河主不辞辛苦,开发秘境,把整座山脉都翻了个底朝天。 一具被诡异的尸骨从深山里醒来,抬起头,才发现外面已经变了天。 它沉在海底,抓住一个误入藏尸洞的玄宗弟子,剥开血肉披上人皮,悄悄从下面爬了出来。 “但皮囊里没有它想要的太一真气,所以它才找到你,让你继续修行太一道典。” 陈清月理清了事情始末,王易也有些心生好奇。 “我修行太一道典,然后会怎么样?” 陈清月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有些幸灾乐祸:“然后,就和书里写的一样啊。” “它会找到你,剥开你的皮,然后钻进去,从你的身体里复活。” 李代桃僵,借尸还魂,仙人尸骨已经习惯了这种复活方式,它披上人皮,穿好衣服,假装自己从未死过。 “我不行。” 王易的脸色不太好看,这种死法简直是一种最残忍的酷刑,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他绝不可能自己往火坑里跳,老老实实的修行太一道典,等那具尸体来夺舍自己。 “不修行太一道典,它一样不会放过你。” 陈清月微微抬眼,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修行道典早晚会死,可是不修行现在就会死。 王易叹了口气,陷入沉思之中。 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用死呢? 其实是有的。 “我修行就是了。” 陈清月拾起《太一道典》,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王易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满脸欣慰,笑容灿烂。 “道友果然英明!” 还通人性。 陈清月斜了他一眼:“不怨了?” 王易摇摇头,坦然无耻:“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怨过你?” 刚刚只是误会,大家不用放在心上。 陈清月笑了笑,也顺带提了一嘴。 “莲花湿地。” 王易拍了拍胸脯:“放心,我志在必得。” 不就是一座秘境,五十万灵石吗? 他努努力多搞些钱,再不济使些见不到光的手段,还能拿不下来? “没那么简单。” 陈清月却说:“我听到了个消息,最近已经有人打算买下莲花湿地了,而且是个从外面来的筑基修士。” 王易转过头,问:“是谁?” “刘启元。” 刘……刘启元? 王易怔在原地,安静许久,眼神莫名怪异。 陈清月以为他不认识刘启元,解释了一下:“这人原本是太一宗的炼气弟子,不知怎么活了下来,突破到了筑基期。” 王易当然知道刘启元是谁,甚至比陈清月更清楚他的来历和身份。 这家伙其实是一个藏在太一宗里的二五仔,一个彻头彻尾的邪修,平日游手好闲,暗藏祸心。他听从王天权和魏寒的指令,守在太一宗门口,盯着陈清月的消息。 前几次回山,刘启元都死在了陈清月的手中。 他的修行天赋并不算高,不比王天权,今生大概也是因为任务成功得到了上面的赏赐,才顺利突破到筑基境界。 “他在这儿做什么?” 王易有些疑惑,那群邪修都走远了,只有刘启元去而复返。 陈清月倒没太在意:“可能是回太一宗看看吧。” 哦,对了。 王易忽然记起来,今生的陈清月并没有上山,更没有遇到刘启元。 她不知道那家伙也是算计了自己的罪魁祸首之一,只以为刘启元那天不在宗门才侥幸活了下来。 “他也想买莲花湿地?” 陈清月点点头:“嗯。” “那就很有意思了。” 王易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笑了。 刘启元不认识王易,但他认识刘启元。 这样很好,会很方便。 第36章 仇人见面,不亦乐乎 正午,艳阳高照。 王易走出大门,打算去莲花湿地探探情况。 他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了轻巧的脚步。 王易默默无语,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许青禾又刷新在了他的眼前。 “师兄,去哪儿啊?” 许青禾眉眼弯弯,乐呵呵的笑着:“今天还去赚钱吗?” “不去了。” 王易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许青禾亦步亦趋的跟上。 她侧过头,悄悄打量了师兄几眼。 还活着,全身上下都完整无缺,背后也没有伤口,这说明昨晚是个平安夜。 难道那只披着人皮的怪物没有再去骚扰师兄? 它只是路过,然后走远了? “师兄。” “嗯?” “昨晚……” “没啥事儿。” 王易没把昨夜那只怪物、和太一宗与仙人的故事告诉许青禾。 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的越好,也不是担心她的安全,是不想多惹麻烦。 许青禾点点头,眼神清澈,似乎相信了。 “那咱们今天去哪儿?” 王易说:“去莲花湿地。” “去干啥?” “采花。” “哦。” 从西山到莲花湿地的路,王易再熟悉不过,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湿地入口。 平日负责看管这里的筑基师兄也认识王易,俩人不算朋友,只会偶尔闲聊。 只不过今天有所不同,站在湿地入口处的那个人影并不是王易熟悉的师兄。 而是一个书生打扮的筑基期修士,眼神轻挑,神色倨傲。 王易看着那张眼熟的面孔,沉默良久,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 还真是你啊,刘启元。 偌大的山河玄宗里,能遇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熟人”实属难得。 更何况是一个对自己毫无戒心的仇人。 王易忍不住笑意,也按耐不住胸腔里那颗躁动起来的心。 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 在许青禾奇怪的目光中,王师兄脚步轻快的走上前,表情自然,笑容爽朗的打了声招呼。 “师兄你好,在下王易,敢问师兄名讳?” 刘启元转过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他挑起眉头,发觉这自来熟的家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炼气弟子,衣着朴素,似乎没什么来头。 刘启元便没什么好脸色,斜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认识我?” 王易说:“是第一次见,未曾谋面。” 刘启元嗤笑一声:“既然不认识我,你打什么招呼?” 一介炼气弟子,还上来和自己攀关系? 也不瞧瞧自己的穷酸样儿,怎么敢的? 刘启元本身就是一个精明市侩的人,对天骄前辈阿谀奉承,对不如自己的后辈弟子不辞颜色。 虽然筑基和炼气只有一线之隔,但也足够让刘启元自恃身份,居高临下的俯视这些低阶修士。 即便,刘启元从未见过王易,对他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仇怨。 他之所以摆出这样一副嘴脸,其实根本在于……此时王易表现出来的举止和神态,太像过去在太一宗内四处奔波的自己了。 刘启元本能的感受到了冒犯,也发自内心的想要淡忘在太一宗的那段日子。 他如今已经是筑基修士,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只要远离魏师伯和王天权两人,刘启元就能掌握自由,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所以他兜兜转转,回到了这个地方。 圣盟内部消息称:太一山脉交付给了一位来头很大的金丹修士,此人手段通天,极擅长聚拢钱财。 用不了多久,山河玄宗就会成为东南境最有潜力的新兴之地,像一个聚宝盆一样迅速扩张,富甲一方。 “先到先得,先占下一座秘境就等于手里握住了一座金银山,日后只需要坐享其成,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入口袋。” 刘启元正是信了这个说法才会变卖所有积蓄,背离闭死关的魏寒等人,不远万里回到此地,只求一个收购秘境的资格。 他擅长投机取巧,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不劳而获的机会。 只不过,刘启元并不知道……其实在圣盟里四处流传的内部消息,只是某位三河主一种精明的营销手段。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山河玄宗会成为一个聚宝盆,那些人才会源源不断的来到这里,心甘情愿的付出钱财、灵石,乃至自己。 只有这样,山河玄宗才真的会成为一个聚宝盆。 三河主说:“人们总是相信内部消息,也只相信内部消息,所以,内部消息很费钱,也能赚钱。” 刘启元是被骗过来的,自己一无所知。 他经过认真考虑,看上了莲花湿地这座秘境,但手里只有购买秘境的几十万灵石,并没有一份三河玄宗认可的资格。 “未入宗满一年,不可购置秘境。” 这该怎么办呢? 刘启元被夹在了这个尴尬的位置,内心一片烦躁,无处发泄。 王易触到了霉头,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笑呵呵的说道:“师兄已经步入筑基期,看上去气宇轩昂,潜力不俗……我是被师兄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忍不住想过来打个招呼。” 这句话正中刘启元的心底。 如今他最值得骄傲和自得的便是破境筑基,多了足足百年寿元。 刘启元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一日筑基便是风光无限。 “算你小子会说话。” 刘启元满意的笑了一声:“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王易不动声色,表情自然:“我想进湿地采些药莲,用于炼丹,希望师兄能行个方便。” “这好说,” 刘启元点点头,但接下来却没什么动作。 王易很懂其中门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悄悄递给了刘启元。 “嗯,懂事儿。” 刘启元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满意的收进了怀里。 “进去吧。” 王易转身进去了。 不远处,只留下了一个从头看到尾的许青禾,她站在原地,表情古怪的自言自语。 “看不出来啊,师兄还有这副嘴脸。” …… 许青禾等王易走远,也走上前,交了钱。 刘启元没为难她,毫不在意摆摆手,放了人进去。 只是莫名其妙,他扭头看了眼湿地入口,心底有些怪异的熟悉。 “我怎么还是在看门?” 好像到哪儿都逃不脱这个命啊。 第37章 黑莲花,有缘人 莲花湿地不大也不小,里面零零散散的错落着十几个天然池塘。 这些池塘内长满各色各样的莲花,扎根淤泥之中,花瓣光洁鲜艳。 王易撸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 他的行进方向看上去漫无目的,随意的弯腰采莲,但实际上王易很清楚自己在朝什么地方走。 湿地最深处有三座石门。 其中两座已经被打开了,门后空空如也,被其他人发现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唯独最后一座黑莲石门,是最值得重视的藏宝之地,好在除了陈清月和王易之外,还没有第三个人发现它的位置。 但有个问题,为什么湿地内人来人往,玄宗弟子络绎不绝,偏偏没有别的人发现那三座石门呢? 陈清月说:“三座石门都不显眼,它们在开启之前,并不能算是一座真正的门。” 石门镶嵌在石壁里,表面凹凸不平,没有任何缝隙,也不存在任何门的特征。 “白莲石门在石崖上,离地有三丈高,湿地里的人都在低头采莲,没人会无端去爬墙。” “红莲石门更隐蔽,埋在污泥下面,只有引走泥浆,翻开土层,才能找到第二扇石门。” 王易闻言啧啧称奇,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过彩莲真人的传承。 至于第三座黑莲石门,就更加奇怪了。 “第三座石门藏在一朵黑色的莲花里。” 湿地内的莲花成千上万,不计其数,找不到这朵唯一的黑莲,就永远寻不到第三座石门。 陈清月是彩莲真人选中的有缘人,她有办法能找到黑莲花的位置。 王易从陈清月那里学了个大概,只能分辨出黑莲的大致方位,确定不了具体位置。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办法。 “差不多就在这儿。” 王易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定那朵飘忽不定的黑莲花就在附近。 只不过放眼望去,几百朵莲花簇拥在一起,色泽艳丽,迷人双眼……一般人根本无从分辨,找不到那朵唯一的黑莲。 王易有个笨方法。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池塘的荷花丛中,伸出两只大手,随意的薅来薅去。 只要花色够深,就一个都不放过。 “把所有黑莲都折了,剩下的一定是它。” 王易不嫌费事儿,弯下腰,四处拈花惹草。 他弓身在池塘里忙来忙去,足足半个时辰才干掉了所有的深色莲花。 “诶?” 水波渐渐,王易在遍地残骸的花丛里直起身。 他举目四望,却没有发现一朵黑莲,自己好像白忙活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 王易皱起眉头,这个办法还是第一次失效。 难道黑莲石门年久失修,自闭上锁了? 不应该吧? 这时候,池塘边走来了一个消瘦的人影。 她坐在岸边,双脚泡在水里,颇为好奇的看着池塘中央的某个人。 “师兄,找什么呢?” “师妹帮你找找啊?” 许青禾心情很好,王易却没心情搭理这家伙。 他转身余光一瞥,忽然怔了一下。 微风轻拂,花瓣摇晃,许青禾在岸边歪着头,额间的发梢随风晃动。 王易的目光停在她的脸颊,耳后……一朵黝黑的莲花上。 许青禾刚来不久,随手摘了一朵黑莲,戴在自己的头顶。 师兄注意到了,张张嘴,表情很有趣。 许青禾心大的笑了笑:“师兄,好看吗?” “……” 王易不作声,慢慢从池塘中央挪到了岸边。 许青禾没有动作,等着师兄,看着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朝自己摸了过来。 王易不动声色,想拿走黑莲。 许青禾很灵巧的转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王易浑身湿漉漉,看上去有些狼狈,他的语气很真诚:“师妹,把它给我。” 这玩意儿在你手里也没用。 许青禾不服气,执拗的摇头:“我不给。” 她很喜欢这朵莲花,不想平白无故的交给别人,即便是师兄也一样。 王易从池塘里爬了上来,好言相劝:“我可以花钱买。” 许青禾依然拒绝:“我不要钱。” 王易觉得奇怪:“这只是一朵莲花而已。” 许青禾却反问:“只是一朵莲花,我不给师兄又怎么样呢?” 王易愣了愣,略微思索,表情诚恳:“我会动手抢。” 他真的会动手,自己又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人。 许青禾脸色一泄,讪讪的僵在了原地……这咋办,她还真打不过师兄,昨晚已经被揍过一次了,现在后背还生疼呢。 某个少女往后退了一步,王易只是温和的笑着,没人比他更熟悉莲花湿地,许青禾跑也跑不到哪儿去啊。 “师兄,我不想和你动手。” 许青禾试图以理服人。 王易摇摇头,自顾自的撸起了袖子:“师妹,我下手没轻没重。” 如果不想白白挨揍,最好把那朵黑莲花交出来。 许青禾眼神复杂,迟疑良久,最后挺直脖子,做出了一个格外硬气的决定。 “我不给!” “哦?” “你自己拿吧……” 王易把莲花从她头顶拿走,许青禾瞪着眼睛表示抗议,可也不敢反抗。 她其实大多时候都很怂,也看出来王易刚刚说的话很认真。 不交出莲花真的会挨揍,可恶的师兄。 王易拿起莲花,拍拍屁股走了。 许青禾心有不甘,悄悄咪咪的跟在后面,想看看师兄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座池塘,朝着湿地更深处走。 王易手里捏着花茎,随着花朵朝向的小路,去寻找第三座石门。 他知道许青禾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心里也不在意。 因为那扇门不会开,外人找不到,自己也进不去……下次再来的时候,石门就又会换到别的地方。 …… 一刻钟后,王易停下脚步,站在一面高大的石墙前。 这座石墙出现的很突兀,仿佛凭空立在这里,墙壁的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更没有一扇门。 只有一朵萎靡不振的黑花骨朵。 王易手里拿着花,所以能看见石壁的整体样貌……某个藏在树后、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的少女就啥都看不见了。 她看不到石墙,揉揉眼睛,眼里也只有一片空地。 石门还没开,石壁上的莲花紧紧闭合,没有要绽放的迹象。 “还要等多久?” 王易低声叹气,只觉得遥遥无期。 陈清月总说:“快了,快了。” 莲花快开了,石门快开了。 可是春去秋来,日复一日,这块墙壁依旧毫无动静。 有些时候,王易会在心里思考一个问题——是不是因为师姐死了,彩莲真人的传承已经放弃了她? 这扇石门等待的不是他们,而是另一个有缘人? 王易不清楚,更不确定自己还要在这个地方耗费多久时间。 他慢慢转过身,随手把莲花丢在水里,一朵黑莲如水中泡影,消散不见。 “走了。” …… “走去哪儿?” 王易来到树下,停在了许青禾的身边。 他本打算离开,可是许青禾却动也不动,眼神直直的盯着一处空地。 她悄悄转过头,和王易对视了一眼。 风吹树梢,花瓣坠落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师兄,你有没有看见……一面墙?” 第38章 黑莲花开,命运使然 “师兄,你有没有看见一面墙?” 池塘边忽然一片死寂,安静的落叶可闻,再没有一点声音。 王易表情凝固,慢慢扭过头,对上了一双清澈好奇的眼睛。 “你说什么?” 许青禾表情困惑,抬起手臂,指向空无一物的水池。 “我好像看见了一面墙。” 墙壁矗立在水里,上面刻着一朵很大的黑色莲花。 王易闻言沉默许久,直视着许青禾的脸颊,问道:“你现在还能看见吗?” “能。” 许青禾点点头,面露无辜:“而且越来越清晰了。” “是什么样的墙?” “一面石墙,墙壁很光滑,像镜子一样。” “上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一朵莲花,黑色的莲花。” 许青禾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了墙壁和石门,看到了彩莲真人留下来的传承。 王易眼皮抖动,压下脑子里复杂的思绪和心底汹涌而来的震动。 原来不是巧合,一切都不是巧合。 许青禾能从成百上千朵莲花中拾起唯一的那朵黑莲,就证明她已经得到了三扇石门的选择,成为了新的有缘人。 陈清月和王易白白耗费了一年的时间。 到头来,两个人都被抛弃了。 王易心情怪异,不知作何感想。 对陈清月来说,这三座石门改变了她的修行之路,黑莲石门后的东西也是她最舍弃不掉的执念。 她执意徘徊在太一山脉内,莲花湿地附近,不想把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机缘让给别人。 可现在看来,是传承放弃了他们,有了新的选择。 许青禾倒是无所察觉,满眼好奇。 这座石墙是什么? 为什么立在这里? 而且好像只有她和师兄能看见。 难道说…… 许青禾忽然眼神一亮,扭过头,目光黏在了师兄的脸上。 王易和她对视着,忽然间,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说……” “……师兄你真的能帮我成仙?” 许青禾喜眉笑眼,脸上写满了虔诚和欣喜。 难道水牛镇的那个老道士不是骗子,他其实有大来头,真的看见了许青禾的未来? 王易本不相信虚无缥缈那些的因果和机缘,可是到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师兄,这份机缘是咱们俩的,我绝不会告诉别人。” 许青禾小脸认真,拍着小小的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 王易反而笑了,你这家伙还挺慷慨大方? 他摇摇头:“门开不了,现在说你的我的也没用。” “门?” 许青禾怔了怔:“什么门?” 王易被这黑莲石门拖了太久,懒得编些谎话糊弄许青禾。 他说:“墙上有个石门。” 许青禾没看见门:“我只看见了一朵好大的黑莲花。” 王易知道黑莲花长什么样,他说:“那朵莲花就是门锁,它不开石门也不开。” 不然他也不用在这里等了一年多的时间,莲花什么时候会开,鬼都不知道。 许青禾小手摸着下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可是,师兄啊。” “嗯?” “我看见的莲花有好大一朵。” 王易愣了愣,突然觉察到了许青禾的意思。 “你看见的莲花是开着的!?” “嗯,” 许青禾轻轻点头,瞳孔深处倒映着一朵肆意绽放的巨大黑莲。 “莲花很黑很大,花瓣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真的很好看。” 许青禾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花,雍容大气,纯洁鲜活,每一缕花瓣都恰到好处,任何美好的词汇用在它的身上都不为过。 莲花虽然是黑色的,但这种黑色似乎容纳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它极致纯粹,让其他任何颜色都相形见绌,不值一提。 花开了,门好像也开了。 许青禾缓缓侧头,看着石墙上的黑莲活了过来。 莲瓣随风摇曳,一扇神秘的黑色石门从墙壁里浮现,悄无声息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好像能推开门。” 许青禾侧过头,询问王易的意见:“师兄,我们要一起进去吗?” 王易眼神莫名,默然不语。 他想知道这扇门背后究竟有什么,所谓彩莲真人的传承到底蕴藏了怎样的价值。 一扇门的开启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王易等着,盼着,期待已久。 只是命运从不会给人做好准备的时间,它只会开玩笑。 没人能与想到,一座始终无动于衷的神秘石门会在今天,会在一个毫不相干,远道而来的小姑娘手中开启。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让人别无选择。 “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王易没再做任何拖沓的犹豫,与许青禾一起走向石墙,来到了黑莲石门的面前。 许青禾越靠近,心跳就越快。 她莫名其妙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对这扇石门,对藏在石门后的东西。 怎么进去呢? 许青禾伸出了一只手,按在莲花上,轻轻用力。 “嘎吱~” 石门发出声响,但只有一个人和一只鬼能听见。 可是这里只有人,没有鬼。 许青禾握住了王易的手掌,两人走进莲花,消失在了湿地里。 一阵微风吹过池水,泛起阵阵涟漪,水中倒映莲花,摇曳不停。 好像在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了。 …… 石门后面究竟有什么呢? 王易有过很多猜想。 门后可能遍地都是灵石财宝,书架上摆满了上古功法和仙丹灵药,或者干脆只有一具尸骨,枯坐多年,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再贪婪些,石门后或许藏着能让人成仙的秘密? 可是走进门内,王易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很黑,几千年没人点灯,空气潮湿,水汽很重。 王易摸着黑,捡起了一块泛黄的竹筒。 竹筒表面写了一句话,字迹模糊,很轻很淡,似乎是彩莲真人留下的一个秘密。 上面说: 「婴仙,是一群死人。」 第39章 石室内,杀猪刀 “哎呀~” 身后传来许青禾的声音,王易没有回头,只盯着手里的竹筒。 竹筒上只有一行清秀潦草的字迹,感觉不出来写下这句话的人会是什么样的语气。 如果它只是一段简单的陈述句,那么这对于竹筒的主人来说这句话就是一个事实。 即便,她留下了一句骇人听闻的惊世之言。 「婴仙是一群死人。」 王易双脚扎根,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全理解不了这句话,也根本无法想象这句话的背后埋藏着多么恐怖惊悚的猜测。 婴仙怎么会是一群死人呢? 仙人怎么会死呢? 如果这句话出自他人之口,王易完全不会理会,只当有人得了失心疯,故意哗众取宠。 就算是三河主也一样,因为那个商人没有底线,为了赚钱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可偏偏这里是古修士彩莲真人的传承之地,她是一个存在于几千年前的死人。 死人有什么必要骗人呢? 她没必要说谎,更没理由把这样一句话藏在石门内,欺骗一个很多年后的传承者。 可如果彩莲真人所言非虚,传说中的那些婴仙真是一群死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无数修士前仆后继的成仙之路,历史古书中记载的仙路尽头……只存在着一座座死寂诡异的陵墓? 修仙修道,最后还是走进了坟里? 人和仙又有何异? 这一瞬间,王易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怖,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惊悚和不祥侵入骨髓,触动灵魂。 他的心境纷乱如麻,再也看不清前路了。 ……恢弘精彩的修仙世界,潇洒快意的御剑修士,以及日益增长,诱人沉醉的灵力和寿元。 这一切的一切,忽然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气。 王易尚未体会真正的修行,面对外面的血雨腥风,他才刚刚踏足修仙之路,心中就已经埋下了三个疑问的种子。 仙人究竟是什么? 如何才能成仙? 到底有没有人真的成了仙? 王易握紧竹筒,眼帘低垂,许久再没说话。 “师兄?” “师兄?” 不远处,传来空荡荡的回声。 王易看过去,发现许青禾摸索着墙壁,走了过来。 她的眼睛很亮,满是新奇:“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等王易回答,许青禾就眨着眼睛,得意的炫耀了起来。 “我可是有很大发现。” 王易问她:“你发现了什么?” 许青禾说:“这里是一块石室,四四方方,周围都是墙壁。” 他们脚下踩着清水,水面也不流动,显然没有别的出口。 “但我发现,南边的墙上还有一扇门。” 许青禾语气肯定,煞有其事。 王易想了想,反而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分辨出东南西北的?” 他和她一起钻进石墙,凭空到达了这个地方,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能够参考方向的东西。 许青禾是怎么分清楚南墙和北墙的呢? 这个问题,把眼前自作聪明的少女给问住了。 许青禾挠挠头,有些心虚:“我是凭感觉,乱说的。” 她只是摸着墙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出口,于是停下来,脑筋一动,盯上了其中一面不太顺眼的墙壁。 常言道,不撞南墙不回头。 许青禾硬着头皮,面朝石墙,异常勇敢的扑了上去。 您猜怎么着? 这墙还真被她给撞开了。 许青禾跌跌撞撞的扑进了隔壁另一个黑色的石室,脚下不稳,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王易听见的那声“哎呀~”,就是她仰面撞进水里的声音。 许青禾还不小心喝了几口,被呛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王易问:“然后呢?” 许青禾耸耸肩,说:“水没味儿,不好喝。” “我是问你这个?” 王易一阵无语:“那间石室里有什么?” “没什么,就捡到了一把杀猪刀。” 许青禾说着,就真从身后腰间掏出了一把刀,而且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杀猪刀。 刀背很厚,刀身很宽,刀把粗砺敦实,看上去就很实在……很不值钱。 “这是一件灵宝?” 王易左右打量,有些迟疑,怎么看都和猪肉摊上的菜刀没区别啊。 许青禾也不确定,掂着手里的菜刀,心中有些嫌弃。 “灵宝不该这么丑吧?” 灵宝都是修士锻造出来的,不管修为境界高低,至少该有一定程度的审美。 谁会闲着没事儿炼出来这么丑的一把菜刀呢? 拎着菜刀和人打架对峙,自己的气势就先弱了三分。 人家使飞剑,你拎着杀猪刀,这场面也太难看了吧? 许青禾越想越不舒服,可怜巴巴的看向王易:“师兄,你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 “要不咱俩换一下,这刀其实很符合师兄的气质啊!” 王易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谁捡到的就是谁的,杀猪刀既然和你有缘,怎么能随便交换呢?” 许青禾扯了扯嘴角,实在是无言以对。 算了,菜刀是丑了点儿,总比没有好。 就算许青禾不满意,也没地方让她讨价还价。 …… 又过了一会儿,王易把隔壁的石室转了个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的东西才回到了原地。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黑漆漆的墙壁,似乎想到了什么。 王易又扭过头,盯上了旁边手持菜刀,面露无辜的少女。 “许师妹。” “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 许青禾抬起眼皮,瞧见师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温和且善意的笑容。 她顿时大感不妙,这种表情会出现在师兄这张死人脸上,他很可能是想到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东西,而且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身上,这其中必然有诈。 许青禾心生警惕,对王易严防死守。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 王易轻咳了一声,慢悠悠的说道:“师妹你看啊,这里的石室连着另一座石室,墙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许青禾挑起眉头:“所以呢?” “所以,你只撞开了一面墙……还剩三面。” 许青禾陷入沉默,隐约明白了师兄的意思,她小脸发苦,试图进行最后的反抗。 “你怎么不去撞墙?” “我撞过了,没用。” 许青禾摆手挣扎,大声辩解不是每一面墙都能撞开的。 可王易不信,双手撸起袖子,捉住了妄图逃窜的小师妹。 他很善解人意,还帮师妹把发梢整理到耳后,露出了光洁白皙的额头……然后,对准了一面看上去很结实的墙壁。 “师兄,真的不行!” 被捉住的许青禾像条活鱼一样奋力挣扎。 王易不语,以头击墙尔。 “嘣!” 墙壁很硬,无动于衷,有人额头发红,眼冒金星。 “很痛啊,师兄!” 许青禾疼的龇牙咧嘴。 王易犹豫了一下,把她拎到了另一面石墙前。 这次,尝到苦头的师妹比年猪都更难按住,但依然逃不过撞墙的结局。 “王易!” “最后一面了,师妹,你忍着些。” 许青禾面露绝望,只能看着冰凉的墙壁越来越近。 第40章 仙人,死婴 “我都说了,不行不行的!” “你还是人吗!?” 许青禾捂着肿胀的脑壳,面露委屈,对王易进行道德层面的抨击。 王易摊了摊手,挤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应该不好意思,因为所有的墙都试过了,确实没有发现第二扇门。 ——不是三面墙,而是六面墙,包括隔壁石室的墙,许青禾的额头也没放过。 要不是确定了脚下地面是实心的,王易甚至想过让师妹倒栽葱,检验一下地板的强度。 “那也太缺德了,我可干不出来这种事。” 王易虚伪的笑了笑。 许青禾缩缩脖子,往后退两步,她想离师兄远些,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看来,没别的地方了哈。” 王易表情可惜:“那就走吧。” 找不到第三座石室,他们也该离开了。 王易其实有种莫名的直觉,周围的墙壁后面还藏着更多的秘密。 但石墙未开,或许是时机未到,要更长久的等待才能打开更深处的石室。 水中倒映出一朵莲花的影子,花瓣收拢,缓缓闭合,站在水里的两个人被移出了石室。 许青禾出去之后才注意到,那面墙上的黑莲花是活着的,不是栩栩如生的鲜活,而是真正切实的活物。 “莲花在动,每一瞬间的样子都不同。” “我们靠近石墙的时候莲花是一种模样,走远之后它又是另一种样子。” 王易问她:“这说明什么?” “我只是猜测,不同模样的莲花能把我们送到不同的地方。” 许青禾觉得只要自己在不同的时间打开石门,就能进入不一样的石室里。 但可惜黑莲花和石墙都不见了,她只能下次再来试试看。 两人转身离去,各回各家,在小木屋和竹楼的门口分别。 许青禾拎着一把怪模怪样的菜刀回了家。 …… 沿着楼梯来到二层,王易看见了窗边的女鬼。 她在看着他,不说话。 没什么铺垫,也不拐弯抹角,王易说的第一句话是:“石门开了。” 陈清月安静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有感觉到。 湿地内黑莲绽放的时候,陈清月心中就莫名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身边的某种东西忽然离自己远去。她只能睁开眼睛,静静的看向窗外,面朝莲花湿地的方向。 王易死了吗? 这是陈清月第一时间的推测。 身边的东西,忽然远去……很可能是王易死了,或者是他惧怕昨夜的白骨怪物,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了。 但动脑子一想,陈清月又推翻了这种可能。 因为他和她之间有一座活鬼神像,如果王易突然死掉了,活鬼神像也会顷刻破碎……陈清月只能沦为孤魂野鬼,消散于天地之间。 “没死。”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黑莲石门出了问题。 陈清月好像没有太失落的情绪,只问了王易一句话:“它选择了别人?” “嗯。” 王易点头,把莲花湿地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陈清月默默的听着,眼中明暗交织,似有所想。 等王易把所有事情都讲完,她才默默开口,做出了理性的判断。 “所以,都怪你。” “啊?” 王易一下子懵在了原地,这能怪在我身上? 而且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昨晚谁说过来着? 陈清月摊开手,说:“如果不是你把那个小姑娘带进门,引来这里,她就不会跟你去莲花湿地。” “她不去莲花湿地,就不会碰见莲花,打开石门。” “现在传承没了,不怪你怪谁呢?” 诶,还有些道理。 王易认真思考了一遍,好像没什么能反驳的。 “我的错?” “不然呢?” “那咋办?” “没办法。” 陈清月摇头叹气,但没有预想中的那样失落和恼火,她又一次坦然的接受了这个极其糟糕的坏消息,看上去还轻松了不少,更加自在了些。 “那啥……” “嗯?” “我们真不要彩莲真人的传承了?” 陈清月蹙起眉头,侧头反问:“为什么不要?” 王易愣了一下,说:“那座石门已经……” “已经有了别的人选?” 陈清月说:“它只是一扇门,除了能锁住门后的东西,还有什么用呢?” 彩莲真人选择谁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她已经死了,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现在的陈清月一样,因为她死了,黑莲石门才会放弃她,选择另一个远道而来的有缘人。 “我们没有等到门开,但等到了一个开门的钥匙,不是吗?” 许青禾就是那把钥匙。 她能把石门打开,帮他们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王易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听上去似乎并不公平,特别是对于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师妹来说。 可是,这世间本就不存在公平,许青禾从来没有意识到对面竹楼里住着怎样的人。 他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够好,不太坏,才是大多数。 …… “我从石门里捡到了一个竹筒,上面写了一句话。” 王易把竹筒递给陈清月。 她看见竹筒上的那行字,也不由得怔了一下,满眼困惑。 许久,陈清月蹙起眉头,问王易:“你看过这里面的内容了吗?” 王易摇头,说没有。 “那里太黑。” “哦。” 陈清月轻轻点头,打开了手里的竹筒。 竹筒里记下了很多字,一段接着一段,密密麻麻,像是某个人留下的自述和笔记。 …… …… 「婴仙是一群死人」,这是我最后的结论。 那时我已经活了上千年,早就走到了金丹境的尽头,却始终没看见成仙的道路。 世上果真有仙? 祂们究竟在哪里? 我大半生都在研究这一件事,直到垂暮之年才侥幸捉到了一个神秘的“仙人”。 他很强大,修为高深莫测,远远超出了金丹境的极限。 幸好不如我,还勉强应付得来。 我把他活捉,询问了一些关于仙的事,他起初只是冷笑,恐吓我根本不知道惹到了多大的祸端,多么恐怖的东西。 “修士何必痴心妄想?” “芸芸众生又怎么可能成仙?” 他说话很难听,我动手把他杀了,开膛破肚,剥皮抽筋,最后发现仙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会痛苦,会惨叫,也会死亡。 唯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仙人的丹田和普通修士有很大的差异。 我的丹田里有一粒金丹。 历史古籍记载,金丹生出婴儿,修士就能突破到婴仙之境。 但是他妈的! 一颗硬邦邦、圆鼓鼓的金丹,怎么可能生出娃娃呢? 它又不分雌雄,难道还要找别的金丹配种? 我始终想不通这件事,直到亲手剖开仙人的丹田才找到了答案。 「原来都是谎言,仙人的丹田里没有鲜活的婴儿。」 那里只有一个死婴。 准确的说,是一部分残缺的尸体,一个染血的婴儿头颅。 仙人啊, 它们到底是什么? 第41章 骨上生莲 竹筒上的一段话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再往下看,都是些没什么前因后果和逻辑的闲言碎语,看的人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陈清月说:“这是彩莲真人自己写的杂记。” 所谓杂记,就是记录生平琐事和奇闻轶事的书本,上面的内容很细碎,前后没有明显的关联性。 类似于日记,周记或笔记。 彩莲真人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外人只能从竹筒上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信息。 “有些奇怪。” 王易眼帘微动,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这上面说,彩莲真人抓住了一个仙人。” 陈清月点点头。 “然后把仙人开膛破肚,削肉剔骨?” 王易不是在惊叹彩莲真人的手段残忍和胆大妄为,他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另一个诡异的东西。 王易说:“彩莲真人的三座传承石门藏在太一山脉。” 陈清月知道他在想什么:“太一老祖遇到的仙人也在太一山脉。” 那这两个仙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被剥皮削肉的仙人是不是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骨头了? 王易摸着下巴,似有所思。 陈清月安静良久,问:“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是同一个仙人。” 彩莲真人杀死的仙人和太一老祖害死的仙人,是同一个人。 尽管人不会死两次。 陈清月说:“仙人可能会。” 仙人不死,会死而复生,然后再死一次。 “所以我有两个猜测。” 王易仔细思考,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彩莲真人杀死了仙人,刮干净仙人血肉,只留下一具白骨。” “但后来,她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报复,源于仙人背后的大恐怖,所以在此地陨落,留下了传承石门。” 陈清月问:“太一老祖呢?” “太一老祖是捡漏的,他在很多年后来到这座山脉,撞见了一具从泥土里爬出来的白骨。” 王易推测道:“仙人不死,死而不僵,它妄图把自己复活,重塑仙躯……但这倒霉仙人的运气不好,碰到了另一个心怀不轨的家伙。” 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走进山里,扶起了一具白骨。 白骨向他吐露实情,说自己是传说中的仙人,横遭劫难才落得如此下场。 只要有人能帮它白骨生肉,重塑身躯,仙人就会赠予他无法想象的机缘,送他一场惊天动地的造化。 “太一老祖考虑了半天,最后决定帮它一把,送它最后一程。” 于是乎,死了的仙人再次惨遭毒手,被对方夺走了一切,空余白骨。 它的怨念到达了顶峰,腐心切齿,一直徘徊在这座山里几千年之久。 “嗯。” 陈清月觉得这个故事很完整,逻辑也很通畅。 唯一遗漏的点是:“那具白骨应该是从石门内逃出去的,在彩莲真人死后不久。” 陈清月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证据。 “那把杀猪刀。” 彩莲真人亲手锻造的杀猪刀,很适合用来剔骨割肉。 她也清楚仙人难死,于是就把仙人剃成白骨,关在石室里镇压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彩莲坐化,白骨才得以重见天日,又遇到了太一老祖这个祸害。 如此一来,故事才算彻底完整。 陈清月点点头,又看向王易:“那第二个故事呢?” 他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个更离奇的猜想。 王易默默抬起头,语出惊人:“我觉得彩莲真人没死。” 陈清月愣了愣,问:“为什么?” “她害怕仙人的报复,于是假死脱身把自己藏了起来……直到很多年后才回到了这座山,以另一个身份。” 王易也不清楚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想法。 可能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彩莲真人和太一老祖,也可以是同一个人。” 她或他,都是很久以前的修士。 彩莲真人走到了寿元的尽头,最终也没有成为婴仙。 她强大到足以杀死一个仙人,但却找不到一条成仙之路,这似乎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归根结底,凡人修士对婴仙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它们太过神秘,祂们遥不可及。 …… 主楼内陷入一片安静。 他和她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竹筒上的故事,以及由此滋生出的许多猜想。 好长一段时间后,王易才抬起了头。 陈清月一直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王易整理好心境和思绪,脑子里有了明确的想法和计划。 他说:“我们要把莲花湿地买下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有的秘密都埋藏在石门之后,只有拿下莲花湿地的所有权才能把控住未来的走向。 陈清月点点头,她也这么想。 “然后呢?” 王易继续说道:“想个办法处理掉那具找上门的仙人白骨,最好不要把事情闹大,被外人察觉。” 这点也很重要。 山河玄宗内有金丹修士,引来那些人的注意,事情就会彻底脱离掌控了。 “嗯。” 陈清月还是点头。 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也并不冲突,最好能一起解决。 不过,陈清月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王易留在最后的一句话。 “以后我们俩还是尽量待在一起吧。” 既然选择了同一条路,那最好不要再各忙各的事。 昨夜白骨敲门,今日黑莲花开,都有人错过了。 王易不想再这样下去,不仅帮不到什么忙,还会成为彼此的拖累。 为了那扇石门,他已经等了一年多的时间,可这其实只是陈清月的执念,与自己没太大关系。 王易耸了耸肩:“我也可以不要彩莲真人的传承。”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 陈清月沉默了好一会儿,默默抬眼,笑了一下。 “你说谎。” “额,” 王易耸耸肩,承认了:“门没开之前,我是可以不要的。” 但现在门开了,里面的秘密太精彩,他不愿意放手。 陈清月说:“我也一样。” 她也很好奇这里面的故事。 “那我刚刚说的?” “都有道理。” 三句话,都有道理。 陈清月错过了两件事,心中有一股挫败感。 她明白王易是对的,悄悄让步,选择听话。 王易说:“明天我去山里转转,找个赚钱的办法,把莲花湿地买下来。” “哦,我也去?” 不然呢? 王易一阵无语,说好的听话呢? 第42章 三河主的生意头脑 “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赚到一大笔钱?” 王易走在林间小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打工赚钱太慢,杀人越货不安全,这年头赚钱可太难了。” 阴风阵阵,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陈清月问:“还差多少?” 王易掐着手指,简单算了笔账:“莲花湿地的挂价在五十万灵石左右。” “嗯。” “目前还差四十九万。” “……” 王易耸耸肩:“你以为灵石有这么好赚?” 他干了一天的捞尸活儿才攒下一万灵石,这还要被埋怨简直没天理了。 陈清月说:“我不急啊,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大不了一起死,她已经死了。 王易不一样,他还活着……仙人尸骨随时都可能找上门,像掰核桃一样掰开他的皮肉,然后钻进身体。 “不想变成核桃,就要加把劲,早点儿住进湿地里去。” 这是昨晚两人共同分析出的结论:仙人尸骨畏惧彩莲真人,它好不容易才从石门里逃了出来,不敢再闯进莲花湿地。 王易只要买下秘境,住进湿地,就不用担心自己被一具白骨突然掐死了。 一举两得。 “那你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好主意?” 王易向陈清月发问。 她想了一会儿,还真给了一个相对靠谱的建议。 “我不擅长赚钱。” “嗯,我知道。” “但有人会赚钱。” 偌大的山河玄宗里,最擅长赚钱的人还能是谁呢? 王易一拍脑门:“三河主啊。” 想赚钱,就要去咨询专业人员才对。 …… 青石殿,冒青烟。 殿内人影错落,他们刚上完课,一个个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李清河站在讲台上,以手拂袖,满眼欣慰的看着众师弟离开的背影。 临了他还不忘补上了自己那句经典的结束语。 “我希望,诸位同门都富……豆腐啊~” 可惜这次没人理他,因为同一堂课已经重复太多次了,没什么新意。 而且平时捧场的牛师兄忙着收尸骨,最近没有一个打配合的托儿,显得课堂格外干巴。 李清河挠挠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最近的年轻人啊,越来越没耐心了,每次来上课还得发点儿灵鸡蛋,不然没人捧场。” 其实有人,门外还有人。 李清河很意外,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年轻人。 此人眉眼清秀,举止有礼,一看就是我三河玄宗的老弟子。 “诶!” 三河主轻笑一声,显得格外热情:“你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谁来着……别提醒我啊,我一定能想起来。” “刘大壮,不对,李二狗……你姓什么来着?” 王易悄悄翻了个白眼,无奈的走进了青石殿。 “见过三河主,在下王易,是山河玄宗第一批弟子。” “哦,对对对。” 李清河恍然大悟,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当初刚建宗,修宗门大殿,你还帮忙扛大梁来着。” 王易也笑了笑:“我没有。” “……” “没有吗?” “那是王棋。” 李清河微微沉默,又不死心的试探了一次:“你再想想?” 这下轮到王易递台阶了,他面不改色,应了一声:“好像也扛过。” “对嘛,我就说我没记错。” 李清河点点头,含笑问了一句:“王师弟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王易开门见山,说:“回三河主,我急需用钱,想向您讨个赚钱的办法。” 李清河闻言一愣,这可就问对人了。 天下人都想赚钱,但最后能赚到钱的不多,像自己这样懂得赚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你有眼光。” 王易笑笑,只希望这次三河主能讲些有用的干货。 李清河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双眼瞅着王易,上下打量不停。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有钱吗?” 王易愣了愣,说:“这个很重要?” “当然重要。” 李清河表情认真:“有钱才能赚钱,懂得花钱才能赚大钱。” 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王易点点头:“有一点钱。” 三河主又问:“有多少?” “一万灵石。” “把钱给我。” 李清河坦然的伸出一只手,王易一头雾水,不知道三河主是什么意思。 “别抠抠搜搜的,这点儿钱都舍不得,你怎么能赚到大钱?” 万般无奈,王易把身上仅剩的钱袋子交到了三河主的手里。 李清河掂了一下,露出笑容:“现在没了?” 王易点头:“身无分文。” “这就对了。” 李清河挥手招来一个蒲团,让王易盘膝坐下,他自己则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开始一对一授课。 “赚钱啊,其实分很多种,有慢的少的,有快的多的,有风险高回报大的方式,也有细水长流的法子。” 三河主问王易:“你想要哪种?” 王易毫不迟疑:“快的,多的。” “这么缺钱?” 李清河咂咂嘴:“那就不能让你去打工了。” 打工赚钱慢而少,王易不想要。 那快且多的赚钱方式是什么呢? 三河主说了一个字:“赌。” 王易愣了愣:“什么?” “赌钱,换个说法叫投资。” 李清河慢吞吞的说道:“你选择一样东西,花费极大的代价和数不清的灵石,把它换到手里。然后坐等它生钱,越来越值钱,给你带来数十上百倍的利益。” “当然,它也可能变得一文不值,让你赔的血本无归。” 这就是赌。 下注,然后拿走钱,或者输光一切。 王易想了想,提出疑问:“你擅长赌?” “还行。” 李清河只是笑笑,看向青石殿外,目光所及的所有地方。 他当然擅长赌,而且正在进行一次人生中最大的豪赌。 李清河说:“投资秘境会赚到钱的。” 山河玄宗就是他的秘境,只要跟着自己走,就一定能赚到大钱。 意气风发的李清河极有自信,负手而立,颇有一种气吞山河的豪情。 王易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三河主的意气风发。 “投资或赌应该都要钱,我已经把灵石都给你了。” 他甚至没有本金。 李清河略微沉默,忘了这小子穷的叮当响,买不起秘境。 王易又问:“那第三种风险高回报大的方式是什么?” 李清河默默转头,笑容平淡:“杀人。” 手脚干净些,一本万利。 王易本以为三河主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他似乎没有。 于是有人提出了一个癫狂的问题:“我能在宗里杀人吗?” 李清河翻了个白眼:“滚一边去,老子的意思是让你出门下山,去杀别的邪修。” 但这也不行,王易离不开山,下山只会更危险,他打算把自己藏在莲花湿地里。 “只剩下最后一种法子了。” 王易虚心请教:“您讲讲看?” “细水长流,也叫取巧。” 三河主说:“找人给你打工,把他们创造的东西转卖给别人,你在中间赚赃钱。” 通俗点儿说叫出售劳动力。 王易似乎懂了,但没完全懂。 他问三河主为什么这种法子赚到的是赃钱? 李清河也没讲明白,只是长吁短叹的说了一句话:“可是赃钱也得有人赚啊……” …… 王易最后离开了青石殿,也没把自己的钱袋子要回来。 三河主教会了他几种赚钱的法子,最让王易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句话。 “还钱?还什么钱?这是你找我咨询的费用,一万灵石还算你便宜了。” 王易被气笑了,一言不发走出青石殿,回到半山腰,然后痛骂了三河主半个时辰。 这不要脸的东西。 陈清月问:“学会了吗?” 王易安静良久,点点头:“学会了。” 他有办法赚钱了。 第43章 玄宗闹鬼 打工太慢,投资没钱,表面上看,王易好像只剩下最后两条路可走了。 一是杀人,铤而走险。 陈清月有些好奇:“二是什么?” 王易沉默,诚恳的摇了摇头:“我其实没听懂。” 他走不了第二条路,自知没有三河主那样精明的生意头脑。 但王易在青石殿内也不是一无所获,与三河主交谈,让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藏在不起眼的只言片语中,王易看见了一条赚钱的路。 陈清月问他:“怎么做?” “先打工吧。” …… 次日清晨,王易又去莲花湿地打工了。 他满面笑容,照常和刘启元打了招呼,并把从邻居家抢来的一袋灵石用于上贡。 刘启元把灵石揣进怀里,眯起两眼,嗤笑了一声:“进去吧。” 这年头,还真有傻子上门送钱。 山河玄宗不允许看守秘境的筑基修士压榨炼气境界的师弟,违者依门规处理,受刑责罚。 但你管不住有人主动行贿,试图和筑基师兄攀关系,把自己的钱交到别人的手里。 刘启元认为王易就是这种傻子,他们俩素不相识,这家伙总给自己送钱是为什么? 想从自己这里捞到好处? 那可真是痴心妄想了。 刘启元摇摇头,双手环胸,继续放风。 他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做,只靠身后这座莲花秘境也捞到了不少油水。 圣盟的内部消息果然不假,山河玄宗是东南境的新兴之地,在这里投资秘境定能赚到大钱。 问题是,怎么才能把购买秘境的资格搞到手呢? 刘启元心里还没个主意,他要等一个机会。 “砰!” 没多久,莲花湿地内忽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声音。 动静很大,震荡的余波一直传到了刘启元的脚下。 他皱起眉头,转身走进湿地入口,朝着声音传来方向靠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 半路,刘启元撞进了一个慌慌张张的玄宗弟子,他一把拦下,质问里面出了什么事。 王易面露惊慌,说自己也没看清楚。 “刘师兄,湿地里的山崖塌了,露出一个好大的山洞,洞里还有个石门……很多人在那里凑热闹。” 山洞,石门? 刘启元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明亮贪婪。 传承之地! 古修士的传承之地! 大风刮起,花叶纷飞,王易还没来多久把话说完,就瞧见刘启元已经腾空而起,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飞远了。 这么心急? 王易挑挑眉头,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 鱼咬钩也太快了,自己的台词都没说完。 他耸耸肩,转身离开了莲花湿地。 这一天,莲花湿地很热闹。 不知道是谁在山崖上发现了一座石门,大声呼喊,把所有人都引了过来。 众人围在山崖下,瞧见石门上印着一朵白色莲花。 一些修士猜到石门背后可能是古修士的传承之地,他们爬上山崖,聚在门外,想找出开启石门的办法。 可惜没过多久,负责看守莲花湿地的筑基修士刘启元乘风而至。 他脸色冷漠,大喝一声:“都给我滚开!” 刘启元仗着自己的修为境界,轰走了湿地内的所有人,气焰嚣张,引来诸多不满。 但那些炼气修士也不敢当面和刘启元争抢。 他独自占下石门,寸步不离,想尽了一切办法才把石门打开。 刘启元欣喜若狂,一个人走了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白莲石门内传出了一阵阵小人得志的笑声。 刘启元在山洞里得到了什么? 外人都不清楚。 “只有半本书。” 王易回到竹楼,手里握着另一半带着血迹的老书。 “我把《太一道典》留给了他,只有修行的部分,后面关于仙人和诅咒的故事都在这里。” 陈清月似乎猜到了他想做什么:“祸水东引?” “你想让仙人尸骨去找刘启元,让他们相互残杀,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王易没有否认:“差不多。” “但有几个问题。” 陈清月问道:“你怎么确定刘启元一定会修行真正的《太一道典》?” 王易想了想,发现没办法和她解释清楚。 刘启元是潜藏在太一宗内的邪修,他早就知道了七长老魏寒的计划,也知道太一宗存在真假两种《太一道典》。 绝大多数弟子修行后天太一真气,几千年都无人觉察。而真正的先天太一真气只有宗主一脉才能修行,连高高在上的魏寒长老也没有机会。 《太一道典》是通向婴仙之境的无上功法,魏寒为此不惜屠戮太一宗满门,来铸成太一道体。 这些都是刘启元知道的秘密。 他参与其中,比谁都懂得手中那半本书的价值,过去心有贪念,也不敢直视魏寒的眼睛。 这样一个习惯了取巧,捡漏,习惯了等待天上掉馅饼的家伙,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修行《太一道典》呢? 陈清月不知道刘启元是叛徒,王易只说了一句:“他会修行的。” 那刘启元修行太一道典之后呢? 他在莲花湿地里,怎么才能让仙人尸骨去找上他? 王易说:“这是第二步计划。” …… 月黑风高,浪潮翻涌。 王易孤身一人来到了白骨河滩。 他趁着夜色,潜入海底,鬼鬼祟祟的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举动。 几日后,山河玄宗内流言四起,说是白骨河滩闹鬼。 有人亲眼看见一个白衣女鬼飘在海面上,手持一把长剑,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也有人在海里捞尸,突然脚踝发凉,被一只手拖入海底,他拼命挣扎才侥幸脱困。 “我拼了命的往上游,只敢回头看一眼……海草丛中好像有一具白衣女尸,她尚未腐烂,像是在海底睡着了一样。” 不过,最倒霉的当属王易。 他是真的撞见了那只女鬼,还挨了顿揍,看上去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 莲花湿地,一座小池塘岸边。 刘启元找上了这个传遍宗门,最倒霉的家伙。 他问王易:“你看清了女鬼的脸?” 王易叹了口气,面露苦色:“嗯。” 刘启元眯起眼睛:“当真好看?” “……” 王易安静了一会儿,点点头。 刘启元又问断断续续的问了很多细节。 王易很有耐心的回答,给他描述了女鬼的样貌……太一宗弟子,炼气期修为,手持宝剑,容貌出众。 最重要的是,刚死不久。 王易就差把陈清月画在纸上了,刘启元才确定了女鬼的身份。 “可是,怎会呢?” 他不明白。 陈清月明明没有回宗,她怎么会死在下面的埋尸牢里? 还阴魂不散,闹了鬼? 刘启元思前想后也没有头绪。 入夜之后,一个人影悄悄离开了莲花湿地,去了海浪传来的地方。 第44章 白骨食人 “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陈清月有些好奇。 “因为刘启元不知道你也死了,” 王易说:“不管是做贼心虚还是见友心切,他都会来白骨河滩瞧瞧。” 魏寒屠戮太一宗满门的事其实是要保密的,因为真正出手的并不是他,而是藏在云层之后的神秘婴仙。 婴仙杀万人,沾满鲜血,王易不知道名声这种东西对婴仙还有没有意义。 但至少目前为止,外面没有一点风声,这场凶案被遮掩的很好。 邪修临走前藏好了所有尸骨,然后太一山脉被转手卖给了别人。 王易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三河主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如果他知情就一定会死暴起发难,死乞白赖的杀个狠价。 毕竟谁都不想花这么多钱冤枉钱买下一栋横尸遍野的凶宅。 “但如果三河主不知情……” 忽然间,王易皱起了眉头。 三河主那样的人真的会不知情吗? 这样一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啊。 “哗啦~” 夜里的海浪声打断了王易的思绪,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白衣女鬼。 “刘启元一定会来。” “理由是?” “直觉。” 陈清月笑了笑,看出这家伙又在胡扯。 刘启元的确会来,因为陈清月回到这里,死在了太一宗弟子的藏尸之地。他要弄清楚究竟是谁杀了陈清月,魏寒长老的计划有没有暴露的风险。 最好一切相安无事,刘启元能自己处理掉陈清月的冤魂。 这样山河玄宗不受影响,秘境照常售卖……魏寒长老和王天权都不会收到消息,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刘启元心中抱着这样的想法,离开了莲花湿地,赶往白骨河滩。 …… “他应该快来了。” 王易拍拍屁股,从海岸边站起身。 接下来就是计划的第三步。 水面上升起一轮明月,陈清月踩着浪潮,走到了水天相接的地方。 王易举目眺望,对她挥了挥手。 陈清月打了个响指,一柄光彩熠熠的长剑落在手中。 月光下澈,韶华剑大放光芒,锐利的剑气穿透水面,径直深入阴暗的海底。 一股股精纯的太一真气逸散而出,夹带起漫天水汽化作一场浓雾,淹没了岸边的树林。 王易面露笑容,眼神看向脚下的海水。 它还在这儿吗? 其实王易也不确定。 偌大的山河玄宗,只有这里才堆积着太一弟子的尸体,才有太一真气残留不散。 那具尸骨未必在海里,但一定不会离得太远。 只要它嗅到太一真气的味道就一定会找过来,出现在这里。 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厚,陈清月剑法娴熟,把海浪切成了花。 但不久后,月色忽然暗淡,雾气陡然阴冷了不少。 王易是鬼修,对这种死寂腐朽的味道极其敏感。 他立刻举手,让陈清月快回来。 一人一鬼隐去身形,蹑手蹑脚,鬼鬼祟祟藏在了树林里,再没露过面。 …… “快到了。” 刘启元抬起头,听见不远处的浪潮声。 白骨河滩的阴气果然很重,夜晚阴气正盛,海面上甚至飘荡着水汽凝结的白雾。 刘启元踩在岸边,举目眺望,没看见一个人也没看见一个鬼影。 他皱起眉头,神识从眉心逸散而出,覆盖了方圆几里。 树叶低垂,林影斑驳,四周静悄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上哪儿找鬼去呢? 刘启元犹豫了一会儿,向前走出一步,他面朝大海,高声呼喊:“陈师妹,你在吗?” “我是刘启元,太一宗的刘师兄!” 海上依旧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刘启元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最中央嵌着一把细小的桃木剑。 这是刘启元花大价钱淘来的老物件,有断阴阳、卜福祸、寻鬼怪等作用。 只要向罗盘内注入灵力,它表面的纹路就会开始闪烁不停,变幻色泽。 “白色为阳,黑色为阴,但知祸福,趋利避害。” 刘启元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上的小桃木剑也开始缓缓挪动。 附近阴气越来越盛,桃木剑颤动的越来越快。 刘启元低着头,目光盯在罗盘上,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树林里悉悉索索的的怪声。 最终,罗盘停止转动……桃木剑指向了他自己。 刘启元愣了愣,皱起眉头,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树林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路摇摇晃晃,不像是个活物。 “师妹?” 刘启元狐疑的问了一声。 林子里的那个东西听见了声音,慢慢扭过头……走出树林,来到了山崖上,月光下。 刘启元表情怪异,开始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怪物。 这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身上挂满烂肉,透过腐烂的胸膛还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这是什么玩意儿?” 刘启元不知所谓。 那具尸体也保持沉默,和面前的青年对视着。 “嗡~嗡~” 手中罗盘忽然剧烈跳动,震得刘启元手掌发麻。 不过他的注意力都在面前这具尸体上,只用余光瞥了眼罗盘上的纹路。 诶,挺刺眼的。 罗盘呈现出鲜红欲滴的色泽,像血一样在纹路上迅速流淌。 这说明什么? 刘启元的脑子有些空白,一股凉气从背后升起,猛然灌进了自己的头脑和灵魂。 他甚至没有头皮发麻的时间,就看见那具尸体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它伸出破破烂烂的手骨,拿走了刘启元的青铜罗盘。 这下,罗盘转的更快了,从刺眼的红色变成一片漆黑。 “……太一……” “……太一……” 海岸边回荡着骨骼碰撞的响声,一具破烂的尸体抓住了想逃离的青年书生。 它握住他的双臂,指尖深入血肉,刮到了骨骼。 刘启元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手忙脚乱的施展术法。 可是白骨骷髅无动于衷,任凭身上烂肉纷飞,里面的骨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太一……” 它活活耗尽了刘启元的灵力,然后把他按在悬崖上,背对着夜幕和自己。 一根手指,抵在后脑,传来冰凉的痛感。 指尖向下滑动,皮肉被掀开,但没有声音……刘启元怀着莫大的恐惧,渐渐失去了意识,也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有东西,在岸边穿衣。 有人,在林子里偷窥。 两双眼睛,一大一小,相互对视,陷入沉默。 她的声音很小:“还要动手吗?” 他被吓笑了:“说什么鬼话呢?” 对它动手? 我刚刚是怎么想的? …… 夜色渐深,青石殿外。 一个黑脸汉子坐在门槛上,手臂用力,磨着一坛骨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海浪声传来的地方,问了一句话。 “不去管管?”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管不了,太脏了。” 谁把那玩意儿叫醒,谁就负责把它送走。 黑脸汉子点头,又问:“那人怎么办?” 殿里的人说:“给他一笔钱,让他滚下山。” 牛师兄扭过头:“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 三河主走出青石殿,嘴里还嚼着一瓣橘子。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钱雇人下海捞尸?” 钱多的没处花? 他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修士得洁身自好,死了的东西可碰不得。 死了的仙人更是如此…… 第45章 钱没了,人癫了 为什么要杀刘启元? 因为他身上有钱,有一笔能买下莲花湿地的巨款。 这件事刘启元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行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只表现出自己对莲花湿地有兴趣,前来问问价格。 可是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王易就是一个不怀好心的小贼,他看出了刘启元身上有钱,然后天天上门踩点,意图不轨。 “三河主教了我几种赚钱的方法,一是打工,二是投资,三去杀人,第四种我没想明白。” 王易蹲在岸边,背对着陈清月:“但四种法子都有相应的条件和缺点,我只能换条路,用自己的办法赚钱。” 首先是三河主。 这位精明的商人意气风发,他如今正在进行一场豪赌,整个山河玄宗都是他的赌注。 所以三河主会告诉王易:“投资秘境能赚大钱。” 他极有自信,没有说谎。 当时殿内的王易却若有所思,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好像猜到了刘启元回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没钱,一穷二白,什么都买不起。” “刘启元远道而来,想在山河玄宗购置一个秘境。” 他身上一定有钱。 然后呢? “第三个赚钱的办法——杀人越货,但山河玄宗内不允许杀人,我们不能自己动手坏了规矩。” 王易要找一个怪东西,替自己杀了刘启元。 仙人白骨不属于山河玄宗,比邪修更邪门。 只要借它之手杀了刘启元,三河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此举名正言顺,王易可以顺带处理掉仙人尸骨,一举两得。 陈清月提醒了一句:“我们对付不了它。” 王易点点头,满脸正色:“所以计划稍作改变,明早我就去状告三河主,揭发它的罪行!” 打不过就去告状,这其实也不丢人。 仙人白骨不杀人,王易拿它没办法。 但今夜白骨亲手杀死了一个筑基修士,还是一个远道而来,有些背景的家伙,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惊动山河玄宗的师兄们。 三河主必须出面,除掉仙人尸骨,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把三河主拖下水,这事儿就不用咱们操心了。” 王易算盘打得很响,没想过会不会被别人听见。 今晚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刘启元死了,仙人尸骨也落入圈套,惹祸上身。 王易对此很满意,拍拍屁股,从山崖边站起身。 他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奇怪的眼睛。 陈清月伸出一只手,问:“所以,钱呢?” 你解释这么多,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最后不是为了刘启元身上的“巨款”吗? 可是钱呢? 从白骨离开算起,王易已经趴在山崖上足足一个时辰了。 他脸贴地皮,瞪大双眼,每一个石缝和角落都不放过……就是没找到钱。 王易沉默半响,挺直腰板,厚着脸皮来了一句:“我失算了。” 刘启元根本没把钱带在身上。 仙人白骨行凶之后,留下了遍地鲜血和几样东西:一个青铜罗盘,一个高阶储物袋,以及半本染着血的古书。 王易将另外两件东西收起来,把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也就找到区区两万灵石。 “钱呢?” “我的钱呢?” 王易大失所望,但找不到别的值钱货。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陈清月侧过头,瞧见那家伙唉声叹气,抱怨不停:“故事里的那些修士不都是把全部身家带在身上吗?” “刘启元怎么回事,也太不守规矩了!” 陈清月摇摇头:“谁会把最值钱的东西都带在身边,顺便送给仇人?” 那不是纯纯的冤大头了吗? 修仙界可不是这样的,谁都有心眼儿,没几个真傻子。 王易太想当然,所以吃了个闷亏,几乎白忙活一场。 “天不遂人愿啊。” 王易有些泄气,计划明明很顺利,结果快到手的巨款飞走了。 陈清月安静的站在一旁,眨眨眼,忽然问了一句:“你的计划还顺利吗?” 王易扯了扯嘴角:“你说呢?” 钱都没了还谈什么计划。 “那接下来怎么办?” “回家睡觉吧。” 忙活半天不如回家睡一觉,这事儿闹的。 王易收拾好东西,一边往回走一边整理思绪。 他明天还有事要做,要起早去青石殿告状……刘启元师兄今夜横遭毒手,自己作为他宗内唯一的朋友,绝不能让刘师兄死的不明不白。 王易暗下决心,一定要把三河主拖下水,处理掉那具白骨尸骸。 …… 夜色渐深,烛火熄灭。 王易躺在一层的竹椅上,眼神明暗交错,看着窗外思绪纷杂。 没多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坐起身,朝楼上叫了句:“睡着了吗。” 声音从楼梯传到二楼,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楼梯口安静了一会儿,也掉下来了一个字。 “没。” 王易不知道是鬼不需要睡觉,还是陈清月和自己一样在思考白天和今晚发生的事。 他仰着头,说:“我有个想法。” “……” “既然刘启元没把钱带在身上,那就一定藏在了莲花湿地里,我明天去找找看,挖地三尺也得给它找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啊?” “……” 空荡荡的二楼,陈清月坐在白色的蒲团上,不想说话。 人啊,大半夜都睡不着,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有放不下的心事,或许是为了明天而忧愁。 不过陈清月很清楚,楼下那家伙啥事儿都没有……他就是纯纯心疼钱,心疼的睡不着罢了。 都没看到钱,至于念叨现在还不停? 陈清月用手撑着脸颊,头疼的叹了口气。 她连叹气声都很轻,悄悄的。 幸好, 时间走得很慢,天亮的很快。 王易收拾好身上的东西,推开门,走进了微凉的晨光里。 楼外有人打招呼:“师兄去哪儿?” 王易说:“去青石殿。” 他得一个人去,因为那里是三河主的地盘,鬼不进门就会被发现。 陈清月也不想跟过去凑凑热闹,因为她今天有些心烦,烦王易。 “他一晚上没睡,整整一晚,没完没了……” 人真的可以财迷成这个样子吗? 假如能把这份心用在修行上,早都筑基了。 但有人会说:“筑基,筑什么基,钱还没找到,哪儿有心思筑基啊?” 第46章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昨晚一夜没睡。” 王易顶着黑眼圈,坐在青石殿内。 三河主点点头,不客气的笑了一声:“看得出来。” “你找我又有什么事?” 王易眼神认真,一字一句的说道:“刘启元师兄,他死了。” “什么!?” 李清河惊呼一声,满脸的“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 “……” “……” 王易沉默片刻,表情怪异:“三河主,戏过了。” 李清河坐回原地,轻咳了一声:“是吗,那你继续。” 王易拧起眉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看着三河主,试探的问了一句:“您认识刘启元吗?” 李清河点点头:“我记得。” 这次真记得。 刘启元来自海外圣盟,想在山河玄宗购买一个秘境,但限于入宗时间不足一年,没有购入秘境的资格。 李清河对他的底细和来历一清二楚,这种别有用心之人算不得山河玄宗弟子,只有一个外宗执事的名头。 死了也不可惜。 殿内两人对视,三河主漫不经心的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被一具白骨杀害的。” “哦,那有人收尸吗?” 王易摇头:“白骨穿上他的人皮,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样啊。” 李清河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易闻言愣了一下,表情奇怪:“这就完了?” “不然呢?” 三河主一脸的无所谓:“世上每天都有人惨遭不测,我总不能什么事儿都插一手,那得多累啊。” 王易感觉莫名其妙:“但他是死在玄宗内。” “又如何?”李清河耸耸肩:“他是个外人,在咱们这儿又没什么亲戚朋友,还有人能找我要个说法不成?” 王易好像懂了。 三河主光明正大的耍无赖,而且技巧炉火纯青,脸皮比自己还厚的多。 他问道:“万一有人找上门呢?” 李清河淡定一笑:“来了再说。” 既然现在没有,就不必自寻苦恼,有些事儿能拖就拖,拖着拖着事儿就没了。 王易看出了三河主的打算,略微沉吟,摆出了一副格外真挚的表情。 “我和刘师兄关系莫逆,是情同骨肉的好友。” 李清河闻言愣了一下,没忍住被气笑了。 这家伙脸皮可够厚,人够无耻的……昨晚刘启元被剥皮抽骨,叫的那么老惨,也没见你挺身而出,出手相救啊。 你蹲在树林里笑得不是挺欢吗? 现在跟我演上了? “滚一边儿去。” 李清河没个好脸色:“你俩一共认识不过十天半月,哪儿来的兄弟情深?” 山河玄宗是他的山河玄宗,没什么事儿能瞒得过自己这双眼睛。 王易这下也不装了,把手一摊,问三河主:“那具白骨怎么办?” 李清河吐出俩字:“放生。” “放生?” “山里野禽鸟兽这么多,不差它一个。” 王易真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宗主,阴恻恻的问道:“您就不怕哪天晚上,它扒上你家窗户了?” 李清河完全不在意,冷笑一声:“我干得过它,你呢?” 王易闻言沉默,他是真干不过才想拉三河主下水。 但未曾想到,三河主油盐不进一点儿都不进套儿。 “它敢来找我,我就让它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海水为什么那样凉。” 李清河说到这里,又抬眼看向王易:“而且它不会缠上我,对我没兴趣。” 但某些人就不一定了,最想对付白骨的人,恰恰就是被它盯上的倒霉家伙。 王易叹了口气,这下是真没辙了,他意识到自己太自信,也太小瞧了三河主。 世上不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世上总有人比自己更聪明。 正如面前的这位精明的金丹修士。 李清河笑眯眯的看着王易,面容温和,一如既往。 王易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眼神渐渐奇怪,表情变得复杂。 “你还想说什么?” “三河主,你是不是早就发现它了?” “差不多吧。” 李清河没有否认,王易这才想通了一切。 自己遭遇仙人白骨,才想把三河主拉下水……可其实,海里的水都是三河主放的。 他早就去过白骨河滩,发现了那具晦气的尸骨。 李清河说:“我不好对它动手,才雇人下去捞尸,顺带着把它引上来。” 王易问为什么? “因为它们太脏了,脏的令人作呕,我不能和这种东西扯上一丝因果,坏我修行。” 王易似懂非懂:“它们究竟是什么?” 李清河安静了一会儿,眉眼平静,表情莫名。 “是死去的仙人。” 仙人会死,死后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极其难缠,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李清河对这种东西极其厌恶,对任何关于「死去仙人」的东西都避之不及。 “这玩意儿可不能留在宗里。” 王易明白了三河主的意思:“我是鱼饵?” 李清河说:“不是我选的,是你自己下了海。” 宗内任何一个弟子都可能是鱼饵,帮自己把白骨钓上来,王易只是运气比较差。 王易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要求赔偿。” “应该的。” 李清河答应的很干脆,递给了他一个眼熟的钱袋。 “这里有一万灵石,你先拿着,就当师兄聊表歉意。” 王易眼角抽搐,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他妈不是我那天给你的!?” “是啊。” 李清河坦然自若:“现在我不是还给你了嘛,咱俩两清了。” 我可去你的吧。 王易一把抢回了自己的钱袋,转身想走,可是三河主又把他拦了回去。 “别急啊,别急啊,话都说开了,现在咱们不就能聊点儿正事儿了吗?” 王易满脸冷漠,保持戒备。 “有什么正事儿?” 李清河很认真的说道:“我打算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下山离宗,把那具白骨引到外面去,越远越好。” ——骨头不回来就行,你不回来也行。 王易无话可说,这不是让自己送死吗? 三河主却说:“它不会那么容易杀你,你找个机会超度了它。” “就凭我?” “还有你身边的女鬼,我觉得你们行。” 李清河笑容依旧和煦,不显山不露水。 可是隐约间,王易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窒息感。 偌大的山河玄宗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自由,似乎存在着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默默的俯瞰一切。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此,王易经过认真的思考,给出自己的回答:“我不去。” 谁说都不没用,不去就是不去。 “诶。” 李清河说:“我给钱。” 王易转头:“多少?” 三河主财大气粗:“你开个价。” “哦?” …… “我要一座秘境。” “行,随你挑。” “再给我五十万灵石。” “没问题,我再给你炒俩菜。” 第47章 放火打劫 王易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陈清月问好消息是什么? “莲花湿地被我拿下了,一分钱都不用花。” “那坏消息呢?” “我被三河主拿下了,咱们得离开山河玄宗,出趟远门。” 王易搓了搓手,心中无奈。 狗日的三河主甚至没给钱,别说五十万,五块灵石都没有。 陈清月愣了愣,看着楼下那个有些倒霉的家伙,好消息是真的好,坏消息也是真的坏。 王易拿下了莲花湿地,彩莲真人的传承早晚会落到他们手里。 但偏偏三河主提了个条件,让他下山离宗,走的越远越好。 “好不容易买个新房子又不让住人,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陈清月不明白王易为什么要答应这个条件。 王易其实别无选择,他把青石殿里三河主说的那些话都复述了一遍。 陈清月默默听着,眼神莫名。 “他早就察觉到我了?” 王易点头:“毕竟是金丹修士。” 三河主只是看上去不着调,实则极有城府,用老奸巨猾来形容他都毫不过分。 “山河玄宗其实没有明文规定弟子不准养鬼……但我是宗主,我说了算,你不答应明天就有这条规矩了。” 三河主脸上笑眯眯,赤裸裸的威胁王易。 不管同不同意都是一样的结果,区别在于是王易自己领命下山,还是被逐出宗门,再一脚踢下山。 “我只能答应。” 王易思前想后,接受了三河主的条件,毕竟能白捡个莲花湿地。 至于湿地里彩莲真人的传承就别想了,下山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未必能再回到这里。 竹楼安静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清月站在楼梯口,默不作声。 事情总是这样,一个好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坏消息,那么坏消息就大概率会比好消息严重的多。 王易心里清楚这是一笔赔本买卖,他把莲花湿地拿到手中,但彻底失去了石门后面的一切。 石门当然很重要,彩莲真人在里面埋葬了许多离奇的秘密,等待着后人来挖掘。 一人一鬼苦等了一年多,最后还是免不了要放手。 ……这种感觉真的很糟。 “未必是一件坏事。” 陈清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王易愣了愣:“什么?” “可能是好事。” 陈清月认真问道:“你觉得白骨危险,还是三河主更危险?” 王易认真思考,觉得是后者,一具白骨尸骸带给自己的压力,远没有那个金丹商人来的强烈。 “所以离开山河宗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和她已经被盯上了,被白骨与三河主,两个晦气的东西。 与其在两者之间挣扎求生,不如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机会。 就算白骨会从身后跟过来,他们要对付的也就只剩下这一个死物。 白骨吃人留下皮囊,修士吃人不吐骨头,远离三河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王易皱皱眉,又问:“你不想要彩莲真人的传承了?” 陈清月心口不一:“没那么想要。” “竹筒上说彩莲真人只是个金丹修士,她既然没有成仙,何必朝着她的路走?” 陈清月是有远大抱负的,仙路茫茫,前人留痕,如果能循着前人的路走到终点,自然不介意。 但彩莲真人失败了,止于金丹境界,那又何必走上同一条死路呢? 万物有得必有失,既然拿得起,也就放得下。 王易点点头,心中感叹……只有这样一心向道才有机会成仙吧。 一人一鬼,相视一笑, 他和她站在竹楼中,各自扭头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自此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区区一座传承之门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竹楼内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默默开口。 “……我还是心疼。” 陈清月苦着脸:“我也是。” 谁不心疼呢? 她只是说说,他都没听心里。 原来钱真的很值钱,陈清月能理解王易昨晚为什么一夜没睡了。 现在换成她,也睡不着啊。 …… 许青禾蹲在自家门口,手里磨着一把杀猪刀,看见对门的师兄忙来忙去,搬个不停。 她有些好奇:“师兄你这是?” 王易抽空瞥了她一眼:“搬家。” 许青禾愣了愣:“搬去哪儿?” “莲花湿地,我把它买下来了。” 王易口气很大,吓得许青禾站起身,凑到跟前。 “师兄,你发达了啊!?” “还成,赚了点儿小钱。” 王易看了眼身边的许青禾,心中一动,扭头对她笑了笑。 许青禾顿时停下脚步,满脸警惕。 上次师兄露出这样笑容的时候,把她拐到了白骨河滩捞尸,这次一定也没什么好事儿。 但出乎意料,王易真是好心。 他问她:“你要不要也搬过来,搬进莲花湿地?” 许青禾眼神一亮,刚想说好,就听见师兄补了一句:“租金算你便宜,一年五千灵石。” 那还是算了。 许青禾说:“我没钱,而且师兄你搬走了,小竹楼不就空了吗?” 白捡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自家那个四处漏风的破烂木屋,许青禾已经忍了很久了。 师兄搬家是个好消息。 许青禾乐呵呵的上前帮忙,屁颠屁颠的跟在师兄身后。 她对王易的小竹楼是觊觎已久,打算今晚就搬进去。 “哦?” 王易看着师妹乖巧的背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 那天晚上,火烧得很旺。 竹楼在大火中吱嘎作响,半空中飘荡着灰尘。 许青禾就站路中央,脚下托着行李,呆呆愣愣的看着火中燃烧的竹楼……以及路边,某个不小心放了把火的王师兄。 “师妹,别愣着了,跟我走吧。” 许青禾抽抽鼻子,垂头丧气,跟着王易搬进了莲花湿地。 他比了个手势:“一年租金,六千灵石。” 许青禾怔了怔:“白天还说五千来着?” 他问她:“你要不要?” 她摇头:“贵了点儿。” 王易就只是笑笑,又放了把火,烧了颤颤巍巍的小木屋。 “你是魔鬼吗?” “现在七千了。” 最后,许青禾把自己身上的灵石都交了出去。 她从师兄身上学会了一个成语,叫放火打劫。 第48章 下山之后,故事开始 王易准备离开宗门,打包行李,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和陈清月商量了一下,认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从莲花湿地内薅走最大的利益。” 王易想起黑莲石门,他带着许青禾深入湿地,找到了那扇石墙。 许青禾左顾右盼,老实的摇摇头:“时间没到,花开不了。” 黑莲花自闭冬眠了,短时间内石门不会再开启。 “那莲花湿地还有什么用?” 王易思前想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把它给卖了!” “三河主不让卖,我们就偷偷卖。” 把莲花湿地卖出去,王易才能卷款跑路。 陈清月说:“问题是卖给谁?” 他们不能声张,不能让消息传到三河主的耳朵里,就只能找熟人私下交易。 王易耸耸肩:“我谁都不认识。” 他自己就很穷,根本不认识能买得起秘境的有钱人。 要求一降再降,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送上门的买家。 “从今往后,莲花湿地就是你的了。” “可我没钱。” “先打欠条,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我。” 许青禾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她在师兄的监督下写了一张欠条,立下字据:“欠王易师兄一百万灵石……” 理所当然,王易把许青禾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一空,连那把杀猪刀都没有放过。 在一个风和日丽,大雪纷飞的清晨。 许青禾站在山脚下,背上一百万的债务,目送着王师兄离开了山河玄宗。 这一分别,就是好多年。 “师兄,记得传信给我啊!” …… “我们往哪儿走?” “往西边走。” “去什么地方?” “去水牛镇,许青禾的家乡。” 陈清月飘着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王易徒步向前,一步一个脚印,轻声回答着。 为什么要去水牛镇? 因为许青禾说过水牛镇里有一个神秘的老道士。 他诓骗许青禾离开家乡,不远万里来到山河玄宗,捡到了上古修士彩莲真人的传承机缘。 “我觉得这个老道士不一般,他可能不是骗子,真是一个修道有成的前辈。” “就算没那么厉害,道士也擅长捉鬼驱邪,应该能对付的了白骨成精。” 王易想去水牛镇找老道士,让他解决吊在自己身后的那具白骨。 但这水牛镇究竟在哪里? 王易不太清楚,许青禾也没说明白。 “一直往西走,边打听边赶路,应该不会太远。” 这是王易目前的计划。 陈清月并不赞同:“寄希望于一个素未谋面的道士,还不如靠自己。” 尽管他和她都不是那具白骨的对手,王易就更要努力修行,尽快筑基。 “修行,赶路,别被白骨追上。” 王易点点头,记在心里,开始了一段苦行僧般的生活。 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境界从炼气十一层突破到了十三层,但那具白骨依旧没有出现过。 某一天,王易坐在不知何处的深山老林里,灰头土脸,蓬头垢面。 他伸手烤着火堆,猛然惊醒,意识到了什么:“它是不是就没跟我出来?” 那玩意儿不是还留在山河玄宗里吧? 树梢枝头,陈清月靠着树干,剥开一个野橘子,放进自己的嘴里。 “不知道啊,要不你回头试试?” 可以原路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撞见那具白骨。 王易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他相信三河主的判断。 “白骨不会轻易动手,它会等一个时机,等到时机成熟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呢? 莫名其妙,王易想起了小竹楼里的那个夜晚。 它好像让我成仙来着? …… 一个月后,王易的修行趋近圆满。 他需要找一只修行过的灵鬼,帮自己迈过最后一道门槛。 “荒郊野岭上哪儿去抓孤魂野鬼?” 这一路王易闷头赶路修行,白天只做两件事:进城找人问路,进山宰杀成精虎怅,食鬼修行。 他几乎没遇见一个修士,更没有撞到一只灵鬼。 “这可难了。” 王易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白衣女鬼。 陈清月伸出一只手,给他指了一条隐蔽的林间小路:“那边应该有人。” 路是人走出来的,沿着小路走,就能找到人家。 王易拨开地上的树杈,走上了一条落满灰尘的老路。 快天黑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村庄。 村子里很安静,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白布。 “看起来不太吉利啊。” 王易眺望村头,发现村子里好像有人家在办白事,他刚好可以过去凑凑热闹,看看有没有谁家不要的灵鬼。 但靠近村口,王易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个闭着眼睛的老大爷,独自坐在老槐树下,形如枯槁,像死了一样。 “他是活人,对吧?” 王易低声自语,陈清月蹙起眉头,也不确定。 “你走近些看看。” 王易向前走了几步,路过老槐树,看向村子里。 这时候,树下的老大爷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干瘪,格外难听。 “谁啊?” 王易被吓了一跳,还真是活的。 “大爷您好,我是路过的旅人,想进村讨口饭吃。” 老大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别进去了,村里没饭给你。” 王易一挑眉头,问:“为什么?” 这么大的村子一户人家都不做饭? 老大爷眼皮动了动,似乎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面朝王易,说:“村里在闹鬼。” 王易笑了笑:“巧了不是,在下自幼修道,擅长抓鬼。” 这下村口老大爷不说话了,两眼一闭,靠在树上,又“死”了。 王易只觉得莫名其妙,转身走进了这座村子。 …… 锣鼓敲响,爆竹震天。 王易还没走几步,就撞见了一群乌泱泱迎亲的队伍。 红绸花轿,唢呐奏响,好像整个村庄里的人都出了门凑热闹,吵得王易直愣神。 这是咋回事儿? 村子里不停热闹吗,外面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王易更好奇了,尾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路深入村庄,来到了新人拜堂成亲的地方。 正巧花轿停在门口,新娘子掀开门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易睁大眼睛细看,发现新娘子头上蒙着盖头,嘴里好像叼了一只青色的荷花,迈过门槛,走进大门。 “这是村子里的新婚习俗?” 王易看的饶有兴趣,啧啧称奇。 但他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平淡的声音。 “这不是习俗,是一种病。” 一种无药可救的传染病,口中生荷,必死无疑。 “新娘子活不过今晚,再过两天,整个村子都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第49章 小师叔 山河玄宗,青石殿外。 李清河一手托着热茶,遥望山上漫天飞雪,他慢悠悠的问了一句:“人走远了?” “嗯,”牛师兄应声:“走的挺远。” “骨头呢?” “也走了。” 李清河笑眯眯的换了张嘴脸:“那我的莲花湿地……” “收不回来。” 牛师兄默默摇头,三河主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小子把秘境卖给别人了,售价一百万灵石……我去要,她不给。” “一百万!?” 李清河声音都破了个调,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卖给谁了?” 哪个冤大头能花一百万买下莲花湿地? 牛师兄说:“是个新入门的女弟子,叫许青禾。” 许青禾,没听说过啊。 李清河挠挠头,发现自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是哪儿的人?” 牛师兄认真回想了一下:“好像叫什么水牛镇。” “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没有,咱俩是海外来的。” 李清河摆了摆手:“去查查。” 查查看这水牛镇到底在哪儿,谁家小姐出手这么大方,一百万灵石说花就花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即便精明如三河主也未曾料到,王易能把一座秘境卖到一百万的高价,更料不到双方是靠着一张欠条达成了交易。 他敢写,她还真敢签。 卖家见钱眼开,买家更是没心没肺。 这玩意儿,谁都始料不及。 …… …… 王易转过身,看见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道士。 他穿着一身青白色的道袍,背负桃木剑,双眼炯炯有神,很是精神。 “请问你是?” “北海道门弟子,赵年冬。” “哦。” 王易点点头:“在下山河玄宗弟子,王易。” 两个年轻人持同辈之礼,互通宗门和姓名。 赵年冬说的实话,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道场独自远行,对外界修士还没有太重的防范之心。 王易也没说谎,因为他看面前这个年轻道士一身正气,不像是心怀不轨的恶人。 出门在外,讲究的就是个以诚待人,王易不怕惹事上身,自己本身就是个麻烦。 赵年冬稍作迟疑,问了一句:“王道友只是路过,还是……” “路过,只是路过。” 王易表情诚恳,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那就好。” 赵年冬似乎松了口气,心中的戒备放下了不少。 王易觉得奇怪,反问道:“那你是?” “我是来这里见小师叔的。” 赵年冬眼神微亮,心中的期待溢于言表,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师叔了,一别多年很是想念。 王易左右看了看:“你小师叔在村里?” “应该吧。” 赵年冬看上去也不确定:“我师父说小师叔就在附近,让我自己找找。” “你师父?” “哦,他没来,师父忙的很,没时间出门。” 王易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宅院。 他想起赵年冬刚刚说过的话,就问了一句:“口中生荷是一种病?” “是病,”赵年冬皱起眉头,表情凝重:“而且是一种很严重的病,几乎无药可医。” 王易问:“谁说的?” 赵年冬说:“也是小师叔。” “你师叔是医师?” “是医师,一个很厉害的医师。” 王易闻言有些好奇,就和赵年冬站在人群外,问了些关于他小师叔的事。 赵年冬说:“我们道场有一脉修行医药之道,小师叔是其中最厉害的药师,天赋千年难遇,比我师父都厉害的多。”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小师叔就经常跟着老门主外出游历,给人治病,积德行善。 赵年冬一直很羡慕,因为道场规矩森严,从不允许门内弟子随意出门。 只有小师叔是唯一的特例,他跟在老门主身后,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等再回来的时候,小师叔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笑眯眯的比划着自己头顶:“诶,又长高了,看样子我这次走的还挺久。” 年纪稍长,老门主腿脚不利索,懒得再出远门,他也对道场的很多人都说过,小师叔会继承自己的医术,成为下一任门主。 可问题是,老门主太想当然,小师叔没有答应。 那人只是笑笑:“这事儿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啊。”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可没兴趣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座破道场里,太闷,太小,太不自由了。” 小师叔习惯了四处游历,漂泊远方,他生性自由,坐不住同一个地方。 于是,小师叔偷偷跑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时间一晃,三年春秋。 赵年冬长高了很多,比同辈师兄弟都高出一头,师父也被老门主赶鸭子上架,继承了门主之位。 他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再也见不到小师叔。 可是那年寒冬,风雪飘摇,赵年冬握着扫帚在石阶上扫雪,道场外来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 他一瘸一拐,像回自己家一样走过了赵年冬的身旁。 中年人眯眼笑了笑,声音沙哑干瘪:“你都长这么高了,我是走了多久?” 小师叔走了很久,久的让人有些陌生。 他背着双手,很慢的走上石阶,去了道场最深处。 赵年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小师叔渐渐走远,也看见了师叔手里……那朵青白色的荷花。 枝干青绿,花瓣洁白,它像被刚摘下不久一样保持着鲜艳的色泽。 “……为什么治不了?” “……怎么就治不好!?” 小师叔翻遍道场典籍,口中呢喃自语,跟入了邪一样。 赵年冬搀着老门主,只站在门外,看着师叔一言不发。 “世上真有治不好的病,荷花长满口齿,人如落花凋亡。” 老门主沉默好久,叹了口气,让赵年冬出去转转。 他有话要和小师叔说。 师徒二人聊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天亮小师叔才推开门,迎着落雪后的太阳,他好像迷了眼睛。 赵年冬从来没有在小师叔身上见过如此强烈的挫败感,几个春夏,仿佛老了半生。 师叔又走了,这次老门主也没留人。 只有师父一个人骂骂咧咧:“靠他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都不把老子这个门主师兄放在眼里啊!?” 赵年冬问师父,小师叔要去哪里? 师父两眼一瞪:“就当他死了!” …… “小师叔没死!” 赵年冬乐呵呵的笑着:“这次我出门远游,就是来看望师叔的。” 师父告诉他,小师叔就在这座村子里,就在附近。 王易摸着下巴,问道:“那你找到人了吗?” 赵年冬略微沉默,摇了摇头。 他找了三天,还是没看见小师叔的影子。 赵年冬没找到人,只找到了一朵荷花,一种治不好的病。 “我小师叔呢?” 第50章 治不好的病 赵年冬找不到人。 王易也是人生地不熟,帮不了什么忙。 他提了个没用的意见:“要不咱们找几个村民问问?” 村子里到处都是村民,赵年冬自己长了嘴,怎么会想不到找个人问问呢? “哦,行。” 出乎意料,这家伙真没想到。 王易摇摇头,混入人群,走进了办婚宴的大宅子里。 院子里的村民们也是心很大,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把这两个外人当回事儿。 赵年冬没什么眼力见,找了个喝醉的酒鬼打听消息。 那酒鬼摇头晃脑,鬼迷日眼,大声嚷嚷着:“什么道士!?” “老子最烦的就是道士,整天装神弄鬼,屁用都没有!” 赵年冬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的退后几步。 他一转过头,瞧见王易已经坐进了喜宴里,手里端着碗筷,在一群大娘大妈里混得很吃香。 “我昨天才回村儿,听见有人办席就过来了……” “我爹也姓王……对对对,就是村东头儿的王铁匠……” “唉,这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嘛,我爹说让我过来沾沾喜气……” 赵年冬满脸惊叹,自觉站在门口,等着王易的好消息。 没过多久,王易就端着饭碗,吊儿郎当的走了出来。 “怎么样?” 赵年冬低声询问:“打听到消息了吗?” 王易咬了口碗里的鸡腿儿,摇摇头:“没打听到,有个老娘们儿说我爹死了,把我踢了出来。” 赵年冬懵了一下:“你这碗饭是哪儿来的?” “顺手的事儿。” 王易耸耸肩:“我就说是进来混饭吃的,她还能跟我抢一根鸡腿儿?” 赵年冬无言以对:“合着你就进去逛了一圈儿?” “也不是。” 王易把碗丢到一旁,说:“其实有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村东头儿的王铁匠死了。” 这消息有用吗,一点儿用都没有。 赵年冬强忍着礼节,没有翻白眼给这家伙看:“现在怎么办?” 王易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你有没有发现,这儿的村民对外人戒心很重?” 赵年冬愣了愣,问有吗? “肯定有。”王易表情认真:“我这样的年轻小伙儿都不吃香了。” 两人默默相视,一阵无语。 最后还是王易出了个馊主意:“咱俩直接翻墙去后院儿看看。” 赵年冬觉得不太合适,有失体统,作为道统传承了几千年的嫡系弟子,自己也做不出这种翻墙入室的事儿。 王易闻言只是笑笑,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哈,新郎就是你家小师叔呢?” 赵年冬翻过了墙,动作很快,眼神坚定。 …… 赵年冬翻过了一堵墙,可是回头一看,王易没有跟过来。 他有些疑惑,等了等,墙那边传过来了一个熟悉且洪亮的声音。 “来人啊!” “来人啊!” “有人抢新娘子,快来抓小偷!” 只一瞬间,赵年冬的脸就绿了。 王易隔着墙喊得正欢,还不忘给墙里的赵道友提个醒:“你往东跑,东边人少,咱们村口铁匠铺集合。” 赵年冬扯扯嘴角,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不远处亮起火光,一群村民举着火把乌泱泱的追了过来。 身为堂堂十三境炼气修士,赵年冬怎么可能畏惧一群徒有蛮力的村民呢? 不过他还是跑了,施展术法,隐去身形,悄悄潜进了大院深处……传统的正道弟子都这样,本性正直,比较要脸。 王易没这个自觉, 他瞧见那些村民越追越远,自己转过身,静悄悄的翻上了另一面墙。 这里其实有两个院子,隔着一条土路,正对着大门。 一座院子里热热闹闹,有新人办喜事,另一座院子冷冷清清,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易骗了赵年冬,让他去找新郎新娘,帮忙引走村民。 他自己翻进了对门的另一座院子。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在村头的时候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怎么往村里走几步就突然开始接亲了?” 王易从胸口摸出了一块青铜罗盘,这东西是刘启元的遗物,有卜祸福,寻阴鬼的作用。 罗盘中央有一把小桃木剑,剑尖朝向院里,颤动不停,意味着此地的阴气格外浓郁。 “你觉得呢?” 一个模糊的白影从王易身后冒出头。 陈清月没说话,只是慢慢探头,瞧了眼脚下的院子。 然后她偷偷伸出一只手,把猝不及防的王易从墙上推了下去。 “哎!” 王易没有防备,摔个正着。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走进了院子里。 阴风阵阵,吹起梁上白绸; 灯盏昏黄,白纸印着黑字。 王易左顾右盼,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里好像是在办丧事啊!” 白衣白布白蜡烛,纸人纸钱烧纸盆,什么都不缺,全都摆在地上。 就隔着一条街道,对门喧嚣打鼓,新人拜堂; 这里一片死寂,连个守尸的人影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易心中打鼓,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同一个村子,在同一天办喜事和丧事? 世上可没有这种习俗吧? “你猜死的是谁?” 陈清月略微沉默:“村东头,王铁匠?” 诶,还对上了。 王易摇头笑了笑,继续往主屋走,想看看上面的牌位写了什么字。 烛火摇曳,幕帘低垂。 王易走上台阶才发现,棺材旁边其实还有个人。 他蹲在地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衣,在黑白色的屋子里格外扎眼。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往火盆里添纸钱。 “新郎官儿?” 王易怔了一下,没想到对门的新郎官竟然会在这里烧纸。 似乎听到门口的动静,新郎官慢慢转过身,看见了王易。 “你是?” “我是路过的。” 王易的说法没变,腆着一张大脸:“听见村子里有人办喜宴,想过来蹭顿饭。” “哦。” 新郎官看上去性格不错,给王易指了指门口。 “你走错了,喜宴在对院。” 王易点点头,道了声谢谢,脚下却丝毫没动。 他往里面瞅了几眼,忍不住好奇,问新郎官:“这里躺着的是?” “我爹。” 新郎官眼帘低垂,叹了口气:“他想看我成亲,这是他的遗愿。” 这样解释王易似乎能理解了。 但他还是嘴欠,又问:“死因是什么?” 新郎官也不见外,说:“嘴里长出了荷花,没活过三天。” “哦,这样啊。” “是我杀了他。” “啊!?” …… 村里来过一个道士,他说自己是医师。 村里染上了一场病,嘴里长出荷花就一定会死。 道士治不好病,荷花散出种子,从一个人的嘴里长到另一个人嘴里。 开花的人越来越多,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村民们苦苦哀求:“道长,救救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道士沉默很久,然后开始动手,杀人…… 第51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有个老医师说:“某些时候,想救人得会杀人,医者心怀慈悲和手握屠刀其实并不冲突。” 徒弟摇了摇头,这句话是何其荒谬? 救人就是救人,杀人就是杀人,怎么可能扯到一起? 如果真是如此,医师和屠夫有什么区别? 师傅笑了笑:“杀一个人能救一百个人呢?” 徒弟愣了一下,陷入思考。 “我应该也不会动手杀人。“” 老医师问为什么。 徒弟说:“医师只负责治病救人,没有杀人的道理。” 他治不好一百个人说明自己医术不精,可以接受回炉重造,但转行当杀手就太难为自己了。 老医师看出徒弟在逃避问题,摸摸胡子,继续问:“杀一个人能救一千人?” 是杀还是不杀? 这次徒弟思考了更久,还是摇摇头:“不杀。” 师傅问:“为什么?” 徒弟挠挠头:“怕那一个人是我。” 老医师笑得更欢了,还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半天。 “杀一个人救一万人?” 这似乎是最后一个问题。 年轻道士沉默了好长时间,抿着嘴,不说话,只往前赶路。 师徒二人走了很远,迎着漫天风雪,深一脚浅一脚,看不清前路。 最后,小徒弟还是转过头,讲出了自己的答案。 “杀。” 终究是要杀的。 …… “换做是你,你杀不杀?” 新郎官抬起头,直视着门口的陌生人。 他的眼神很认真,似乎是想从别人身上得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出乎意料, 王易没怎么犹豫,很干脆的点了点头:“杀啊,能杀就杀呗,一个换一万个怎么算都赚了。” 新郎官愣在了原地,没料到这个陌生人回答的如此确信,仿佛理所当然。 他问王易:“能这么算吗?” 人命能用来比较吗? 王易说:“当然能,一块金子和一万两黄金你选哪个?” 这个件事在他的眼里好像只是一个数字大小的问题,很简单,不用思考和犹豫,选择数字大的那边就不会错。 新郎官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草率,不能说服自己的良心。 王易就问他:“你纠结的点是什么?” 新郎官坐在棺材旁,看着那个仰面躺着的老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不只有他一个人想不明白,那个杀人行凶的道长也苦恼了很久。 为了救人而去杀人,究竟是对是错? “有位道长和我说,人命难用数量比较,任谁都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利……你不杀人,只是治不好那些病人,但你真正动手杀了人,自己就变成了凶手。” 前者无罪,只是无能为力,后者才背负起了杀人的罪孽。 王易想了想,摇摇头:“无稽之谈。” 这种说法其实毫无道理,只是在逃避选择和责任罢了。 新郎官问为什么。 王易说:“因为你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其中,做出决定的人。” 当你的手里握住了这项权利,能杀一个人去救更多人,那就不存在置身事外的可能了。 “杀一个人是杀,什么都不做就是杀了更多人。” 站在路口的决策者必须直面问题,而不是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观。 新郎官愣了愣神,说:“这不公平。” 王易却问:“哪儿来的那么多公平?” “你不管怎么选择其实都是在杀人。” 杀了一个人,另外一万人获救,受害者的亲人朋友憎恨你,侥幸活下来的更多人感激你。 但放过这一个人,死了一万人,你要面对的就是上万倍的恶意了。 “总会有人,一定会有人觉得是你害了他……最好只有他,而不是他们。” 王易说是数字大小的问题。 他还说:“如果想方设法,去寻找各种各样的角度和理由证明杀一个人是错的……那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做什么选择了。” 对或错都可以,最后还是要选人多的那一边。 无论理由多么高尚理性,多么冠冕堂皇,现实会留给你的只有一个答案,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答案。 庭院陷入安静。 新郎官抬起头,眼神复杂,心里对这个陌生人的话有所触动。 王易站在门口,耳后吹起一缕阴凉的微风。 陈清月听完了所有的谈话,不免心生好奇:“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王易保持低调,悄悄回应:“我在陈府可是读过书的。” “那你读的书不少啊。” 王易点点头,这是一定的,至少比某个十几岁离家上山修行的少女多。 读书其实有用,你要问有什么用,王易也不清楚,反正别人都这么说。 新郎官站起身,张开嘴,看上去是想对王易说什么。 但院子外忽然有人高呼:“着火了!着火了!快来人救火!” 两个人转头往外面看,起火的方向好像是婚房附近。 新郎官皱起眉头,急匆匆的走向屋外去救火,临走前他还不忘拜托王易帮忙照看一下灵堂,免得再有外人闯进来,打扰到棺材里的逝者。 “好说,都好说,你放心去吧。” 王易目送着新郎官走远,然后自顾自的走进灵堂,左右打量了起来。 “这户人家挺有钱的。” “这棺材也挺讲究的。” “这老头儿……好面熟啊!?” 王易看着棺材里尸体的面容,忽然愣在了原地,眼神怪异,背后发凉。 “你来瞧瞧看。” 陈清月低头看了几眼,说:“村头遇见的老大爷。” 那个坐在槐树下,看上去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老大爷。 他真是鬼? 他真死了? 王易表情古怪,总觉得匪夷所思。 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可是鬼修,一只活生生的鬼坐在面前,他怎么可能看走眼? 而且不只有王易,就连陈清月也没看出来槐树下坐着一只老鬼。 “两种可能。” 陈清月蹙起眉头,说道:“要么他是一个修为接近金丹境的修士。” “要么他是个活人,会改头换面,或者脸上贴了人皮。” 王易觉得是后者,因为一个接近金丹境界的修士不大可能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更有可能是新郎官的爹死了,村口的老大爷是另一个人。 王易这样想着,伸出一只手摸进了棺材里。 他捏了捏尸体的手脚,翻开尸体的瞳孔,最后双手停在脸上,掰开了老人紧闭的嘴巴。 如新郎官所言,老头子的嘴里残留了一根蔫绿色的茎杆,与新娘子嘴里的荷花很像。 只不过死人口中的荷花断了,根茎顺着食道,深入胸膛。 王易反反复复的看了几次,甚至把头低下去,闻了闻尸体嘴里的味道。 他一点儿都不嫌脏,也不怕染上病。 因为赵年冬说过这种病只存在凡人身上,修士有灵气护体,不会中招。 陈清月在旁边看着,问王易发现了什么。 王易沉默半晌,表情忽然变得格外怪异。 他把自己的手伸进尸体嘴里,用力往外拔……一根腐烂的植物被王易薅了出来。 陈清月瞧了瞧地上的植物,也发现了什么。 “他爹好像没病。” 王易眼神复杂,新郎官他爹,死的好冤…… 第52章 荷花病,彩莲真人 “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埋了一粒种子,然后封住了他的嘴。” “种子以血肉为食,生根发芽,顺着食道爬出了口腔……” “老头嘴里生出荷花,以为自己得了传染病,新郎官也认为他爹不久于人世。” 被逼无奈,老头决定自己了却性命,让儿子帮了自己一把。 但其实,他没病。 是有人故意这么做,让新郎官杀了自己的亲爹。 “赵年冬说口生荷花是一种诅咒,找不到来源也找不到花的根,荷花绽放之后不会凋谢,永远保持鲜活的色泽。” 但尸体嘴里的荷花已经开始腐烂了,它不是病,是另一种荷花。 王易皱眉思索,这意味着村子里还有一个没露过面的凶手,行事残忍,心狠手辣,而且和新郎官一家有仇。 陈清月问:“你觉得是谁?” 王易说:“我不知道。” 他才来一天,村里没几个认识的人,更不知道新郎官一家得罪过谁。 非要找出有嫌疑的凶手,王易只能想到两个人选。 “一个是老槐树下的老大爷。” 陈清月问:“另一个是?” 王易表情认真:“村东头王铁匠。” 陈清月一阵无语,懒得理他。 也不知道王铁匠是怎么得罪他了,死了还得接盆脏水。 王易咂了咂嘴:“反正不是村民干的,一定是从外面来的修士。” 村民可没这种手段,能在别人的身体里种花。 但村子一共就这么大,除了村民还剩下谁呢? “赵年冬?” …… 赵年冬站在婚房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能看见屋子里一个曼妙的人影。 墙外的牛棚失火,农户们都跑去救火了,宅院里只留下了一堆幼童和妇人。 新娘子坐在木桌边,脸上盖着红绸,她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应该在等新郎。 赵年冬没有捅破面前这层窗户纸。 他默默看着屋子里的人,心里算着时间,然后绕到正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吱嘎~” 木门发出轻响,新娘子慢慢转头,面朝门口。 她看不清进来的人是谁,盖头外面都是模模糊糊的红色,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的身材消瘦,和新郎官很像。 赵年冬没有出声,新娘子也保持安静。 两个人隔着一层红纱对视了片刻,赵年冬才开始在屋子里走动。 他绕过桌椅,仔细检查了屋子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发现。 新娘子始终没有叫喊,只是目光跟着他,嘴里咬着一朵荷花。 “轰~” 窗外传来热烈的火光,牛棚火势越来越大,把整个夜晚都照的通亮。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婚服上,新娘子身上像着了火一样,明亮耀眼。 赵年冬走到她的身前,慢慢抬起一只手,掀开了火红色的盖头。 他脸上没有表情,嘴里好像在念叨着什么东西。 新娘子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白皙娇俏的脸。 她看上去年岁不大,懵懵懂懂,和一个闯进婚房的陌生人对视着。 “你不喊吗?” 赵年冬看到这张脸,莫名松了口气,这新娘子太安静,面带无辜,只是仰头看着自己。 她说不了话,嘴里咬着一朵荷花。 赵年冬想了想,伸出手,抓住了荷花的茎条。 新娘子蹙起眉,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她不想让人碰到自己嘴里的荷花,但这个道士太坚决,没让她跑开。 赵年冬低头笑着,把荷花从新娘子的嘴里扯了出来……连带着鲜红刺眼的血肉,越拉越长…… 最后,喊不出声的新娘子闭上了眼睛,死在血泊中。 手持荷花的道士却擦擦手掌,把荷花丢在了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你骗不了我的。” “整个村子我都找遍了,没找到小师叔,只找到了你一个邪修。” “你以为装成新娘子就能蒙混过关?” “我又不是傻子,快起来吧……” 地上的尸体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吞吞的爬起身。 新娘子叹了口气,把发簪别在脑后,表情很无奈。 “可我今天真的结婚诶。” “他想娶我,我想嫁给他,你为什么非要来惹事呢?” 赵年冬闻言皱了皱眉,他并不相信这个邪修的鬼话:“修士怎么可能嫁给凡人?” 新娘子眉头一挑:“为什么不行?” “谁规定了修士和凡人不能成亲?” 赵年冬被问住了,是没人规定过,也有修士和凡人成亲。 “但你不一样。” 新娘子问:“我哪儿不一样?” “你是邪修,你很年轻,你快筑基了。” 这三种条件叠加在一起,她就没有任何理由嫁给一个小山村里的凡人。 新娘子点点头,这道士说的还挺中肯:“那我好看吗?” 赵年冬拧着眉毛,拒绝回答。 她其实是好看的,但邪修好看与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害了人,我就不能放过你。” 新娘子又问:“我害了谁?” 新郎官? 他又没死。 王铁匠? 他该死的,和这家的老头儿一,都该死。 赵年冬看见新娘子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表情很认真,说:“我讨厌道士,更讨厌老人,最讨厌的就是老道士。” 如果不是那个老道士追了自己一路,她也不会被困在这座小山村里。 如果不是那个老道士婆婆妈妈,她早就杀光了这些村民,再放一把火了事。 赵年冬却从新娘子的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眼神一凝,沉声问道:“你见过小师叔?” 新娘子愣了愣,打量赵年冬几眼,忽然笑出了声:“他是你小师叔?” “怪不得,还真像,一样的木头脑袋,一样婆婆妈妈。” 赵年冬没工夫和她闲扯,直接问道:“我师叔在哪儿?” 新娘子往后退了一步,余光轻瞥窗外,脸上堆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师叔就坐在村头啊,他快死了,你不知道吗?” 赵年冬闻言一怔,头脑一片空白:“你胡说,我师叔怎么可能死?” “我没说他死了,他是快死了。” 新娘子认真纠正:“那个老道士染了荷花病,浑身和木头一样,只能守着村口的老槐树慢慢等死。” 赵年冬反复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修士不会传染荷花病,你在骗我。” “修士是不会染荷花病,但如果他主动把荷花吞进肚子里,就又不一样了。” 新娘子幸灾乐祸的说道:“你师叔不是什么好人,他在这里杀了好多染病的村民。” “你师叔脑子有问题,他发现荷花还是凋谢不了,就自己吃了下去,守在村口不让任何人走。” 但有什么用呢? 村口的老道士早晚会死,他已经被荷花折磨的不成人样了,一天比一天老。 到时候,这里的村民还是会离开,把荷花种子带出去……继续传染给别人。 “我啊,偏偏不把他们都杀光,就想看看你师叔能撑到什么时候。” 新娘子笑意盈盈:“他不动手就得让你来动手,一村子的人,一大堆的人头,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你下的去手吗?” 真有人下得去手吗? 荷花病,治不好的,这可是彩莲真人留下的诅咒啊。 第53章 植物诈尸 王易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远处赵年冬和一位新娘子打了起来。 赵年冬手持一把桃木剑,袖袍鼓起,翻手间有几十张黄符飞出。 新娘子也不是个善茬,浑身红绸缠绕,动作凌厉,出手狠辣。 两人打的难解难分,势均力敌。 赵年冬使的是正统道法,黄符漫天飞舞,化作火团和冰锥,掌心还有雷声滚动。 那新娘子明显是个邪修,目光冰冷,面带煞气。 “就只有这点东西吗,可比你师叔差远了。” 新娘子还有余力嘲讽,赵年冬也不吭声,只是一味出剑,甩出更多黄符。 渐渐的,王易看出一些苗头。 “这小子挺有钱啊,一张黄符十几块灵石,一点儿不心疼。” 身边的陈清月说:“这么打下去是死不了人的。” 雷声大雨点小,俩人纠缠了这么久,身上却没什么伤口。 王易转头询问:“谁会赢?” 陈清月想了想:“新娘子。” “为什么?” 现在的局面看,是赵年冬慢慢占据了优势。 陈清月说:“新娘子是筑基修士,她应该受了伤,但还是筑基修士。” 即便赵年冬手里的法宝和黄符再多,也不是筑基修士的对手。 新娘子只是看上去力不从心,节节败退,实则有条不紊,气息没有太大变化。 “她在故意露破绽,引对手上钩,只要道士心生歹意,想下杀手,就会吃大亏……” 王易摸摸下巴,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自己还真没看出来。 事情发展也正如陈清月预料的那样, 新娘子忽然口吐鲜血,跌倒在了地上,赵年冬乘势追击,手握桃木剑越来越近。 你要怎么杀我呢? 新娘子瞳孔幽冷,心中开始思索怎么处置这个烦人的小道士。 如果桃木剑砍向自己脑袋,她就戳瞎道士的眼睛; 如果剑尖刺向自己的喉咙,她就割了这人的舌头; 如果是丹田或别的地方,她就砍断他的一只手,一条腿。 但新娘子全猜错了,桃木剑落在空处,距离自己一尺的地方。 那个年轻道士面色微白,有些犹豫的看着自己:“你当真没害过人?” 新娘子怔了怔,沉思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又是个傻道士,比他师叔还傻得多。 “我没有。” 新娘子眼帘低垂,装出一副柔弱倔强的模样。 她从小就很擅长演戏,装模作样的伪装自己……那些心思缜密的散修都看不出来,更何况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道士呢? 赵年冬果然上了当。 他收起桃木剑,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身上有伤,我不占你的便宜。” 新娘子乖巧的点头,然后呢? 赵年冬说:“我现在要去村东头,找王道友。” 新娘子眼神奇怪:“你没必要告诉我。” 这家伙太实诚,连同伙儿都一起出卖了。 赵年冬摇摇头:“我不放心你,你跟我一起去见王道友。” 这样啊,新娘慢慢站起身,跟在年轻道士的身后。 他抓了一个俘虏,她是故意的。 …… 王易没掺和赵年冬与新娘子之间的争斗。 他沿着土路往东走,去了王铁匠的铺子。 “可能是错觉,但我还是想过来瞅一眼。” 王易站在铁匠铺的门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屋子里乱七八糟,漆黑一片……被打翻的水桶,落满灰尘的铁炉,以及角落那具已经开始发芽的尸体。 王易走了进去,蹲在尸体旁边,用一块破布捂住自己的口鼻。 这具躺在地上的中年尸体应该就是王铁匠,他的手臂很粗壮,手背上还有常年打铁留下的烙痕。 看这样子,王铁匠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没人给他收尸。 村民们明明知道王铁匠死在了自己家里,却没有一个人帮忙下葬,任由尸体在这里腐烂发臭。 “王铁匠的人缘很差?” “还是村民不敢过来?” 王易上下打量几眼,目光落在尸体微张的口中,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次他没有自己上手,而是从旁边拾起一根铁棍,撬开了王铁匠的嘴。 小荷才露尖尖角,一朵青白色的荷花突然从尸体的嘴里冒了出来……它很有韧劲,轻轻摇曳,格外鲜活。 王易眯起眼睛,这次是真的了。 新郎官说村子里有很多人染了荷花病,包括他死去的爹和即将成亲的新娘子。 但他爹是被陷害的,新娘子是自己装的。 只有眼前这个王铁匠是真的染了病,死于嘴里的一朵青荷。 “他还发芽了。” 王易用铁棍翻开手掌,尸体的指缝里冒出嫩芽,像是被搁置了很长时间的土豆。 王易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从门口看见了更完整的画面。 尸体躺在角落的阴影里,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气味,一朵青荷长在尸体上,鲜活明亮,生机勃勃。 一边腐烂一边生长,死亡与新生交织,把这幅场景映衬得更加怪异。 “这荷花病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王易一头雾水,找不到答案。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年冬带着新娘子来到了铁匠铺。 王易回过头,瞧见两个人,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那个新娘子。 “真把人家新娘子给抢了?” 赵年冬很老实的摇摇头:“不是这样,你听我解释……” 他说这个新娘子其实是个邪修,自己怕她祸害别人才带在了身边。 新娘子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点头微笑。 王易刚开始没懂是什么情况,筑基邪修怎么可能会输给炼气期的小道士? 哦,她是装的,赵年冬被骗了。 “王道友,屋子里是什么情况?” 王易没有拆穿新娘子,说铁匠铺里有一具尸体,王铁匠已经发芽了。 赵年冬闻言一愣,朝前走了过去,想亲眼看看尸体。 他背对着新娘,毫无防备,是个极佳的偷袭机会。 新娘子抬起眼皮,不想错过……两个外人都在这里,把他俩都杀了,槐树下的老道士一定会痛苦万分。 老道士越痛苦,她就越开心。 但是新娘子没来得及出手,就对上了一双格外平静的眼睛。 王易不回头,只盯着她。 新娘子虚伪的笑了笑,他还是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他是傻的,我不是……新郎官的爹也是你杀的?” 新娘子闻言一怔,慢慢蹙起眉头,这家伙好像是个聪明人,不好对付。 “哐当~” 背后传来响声,王易依旧盯着眼前人。 可是,新娘子目光绕过王易,仔细一看,表情瞬间也变得格外精彩。 王易皱了皱眉,还是不回头,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王兄,你说的尸体……是它吗?” 赵年冬声音干涩,仿佛看见了某种难以描述的场面。 新娘子嘴唇颤动,慢慢往后退去。 这下王易明白了,是真出事儿了。 他回过头,瞧见一具尸体扶着门框,走出了铁匠铺。 口中生花,手脚发芽,王铁匠慢慢扭着头,那朵荷花,朝向了一个路过的鬼修。 王易一脸懵:“我招谁惹谁了?” 第54章 荷花生根 王铁匠突然诈尸,闭着双眼,靠口中的荷花引路。 这朵荷花好像是活的,它盯上了王易。 “我招谁惹谁了?” 王易面露难色,没人说过这种病还有第二个阶段:先把活人害死,再把尸体救活。 “王道友小心!” 赵年冬很讲义气,面对活尸选择挺身而出,他拦在王铁匠尸体面前,抽出桃木剑,严阵以待。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这具死而复生的尸体像没看见赵年冬一样,摇摇晃晃的继续向前。 它紧闭双眼,跟随口中荷花的指引,一步步走向王易。 “呔!” 王易大手一挥,冷笑一声:“赵兄你拦住它,我对荷花过敏!” 然后这家伙就往后跑了。 赵年冬满脸无语,手中黄符化成烈火,丢在了活尸身上。 火焰熊熊燃起,把破破烂烂的衣物和尸体的皮肤烧得噼啪作响,满身焦糊。 不远处, 王易和新娘子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保持着安全距离,观望尸体接下来的反应。 那具活尸依旧在往前走,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它的皮肉被烧成焦黑色,一大块一大块的剥离脱落。 烂肉掉在地上,暴露出里面的白色骨架,以及缠绕在骨头上、藏在骨缝里……密密麻麻的绿色嫩芽,纤细茎叶。 荷花在它的身体里扎根,四处蔓延。 现在尸体熟透了,荷花暴露在灼热的烈火中,它开始舒展身体,左右扭动。 嫩芽被烈火灼烧,发出“兹啦兹啦~”的响声,如同一窝幼虫发出疼痛的哀鸣。 只有那朵荷花依旧青绿,鲜活,光滑的茎秆立在火中,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 “火烧不死荷花。” 新娘子忽然开口:“你得把它砍成碎末,然后用密闭容器装起来。” 赵年冬朝将信将疑。 新娘子又说:“你师叔就是这么做的。” 王易闻言挑了挑眉,这俩人好像聊过一些事儿,自己错过了。 赵年冬听见这话,握紧桃木剑走到了尸体面前。 小师叔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王铁匠的尸体已经被烧得四分五裂,轻轻一碰就散落在了地上。 赵年冬拨开焦骨,对准藏在里面的青绿荷花,然后重重的砍了下去。 “噌~” 一声怪响回荡在漆黑的夜里。 赵年冬手臂一震,眼神变得奇怪。 王易听见了金石刮蹭的响声,他没砍断那朵荷花? 新娘子也是一愣,转瞬之间好像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脸上难掩惊色。 “要不你换把铁刀呢?” 王易提出建议,桃木剑那玩意儿又不锋利,砍不断也正常。反正铁匠铺里什么都有,不如换把好刀再试试。 赵年冬却摇摇头,凝视着脚下的怪东西,让另外两个人过来看看。 “你们不用站的那么远,它伤不到修士。” 赵年冬相信小师叔的判断,荷花病只会在凡人中传播,钻不进修士的身体。 王易保持质疑,这种病连死人都能弄活,谁知道它还会有多大的惊喜? 不过新娘子走了过去,王易也跟过去凑凑热闹。 三个年轻人聚在一起, 这次他们放下了对彼此的戒备,一起探头,审视着脚下的怪东西,各自表情变得尤为精彩。 王易率先发问:“这玩意儿是荷花的根?” 赵年冬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看上去像,他不确定。 三人中只有新娘子的脸色最奇怪,她瞳孔颤动,双手紧握,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幕堪称奇迹的恐怖画面。 “它是根。” 新娘子沉默好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情绪愈发复杂。 埋在焦骨下面的是一株完整的荷花……花朵、花瓣和花茎都很正常,光滑剔透,绿白交融。 可是再往下看,荷花的茎秆极长,顺着尸体的食道一直深入腹部,最后钻进身体的一个地方。 它的根扎在里面。 荷花的根最后变成了一块柔软的东西,淡白色,没有具体形状。 王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玩意儿。 莲藕,应该是莲花的根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脚下这块东西有些眼熟,越来越熟悉。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在三人心中蔓延。 新娘子抬起头,轻声问道:“你们知道荷花病为什么不会传染给修士吗?” 赵年冬说:“因为修士有灵力护体。” 凡人身体里没有灵力。 新娘子笑了笑,又问:“那为什么凡人没有灵力呢?” 赵年冬说:“因为凡人没有灵根啊!” 这个道理谁都知道,没有灵根就无法修行,这是修仙界几万年不变的道理。 可是王易突然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目光死死的黏在了那块荷花根上。 这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砸进心底,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王易声音干涩,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它是灵根?” 这朵荷花在凡人的身体里长出了灵根!? 夜晚变得无比寂静,落叶可闻。 赵年冬头脑空白,甚至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新娘子点了点头:“它是灵根。” “荷花病是彩莲真人留下来的诅咒,它只会传染给凡人,一次次在口中开花,带走凡人的生命。” “可没人知道彩莲真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弄出一种病,去杀害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 或许,只有凡人才能长出荷花。 “只有在凡人的身体里,才能种出她想要的灵根吧。” …… 铁匠铺安静了下来,只有一朵荷花在地上晃动。 王易眼帘低垂,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体内吹起了一阵阴风。 再一次,他和她听见了彩莲真人这个名字。 这次无关传承,而是源于一种诡异的荷花病。 荷花,彩莲,她想从凡人的身体里种出灵根。 不过彩莲真人临死前有没有成功? 这个答案,不会有人比王易和陈清月更清楚了。 有个少女生前说过:“莲花湿地里有三座石门,第一座石门上长了三十六瓣白莲,石门后放了一瓶神秘仙丹。” 她吃掉了仙丹,一夜之间,丹田深处的四品灵根蜕变成了一品。 王易低头笑笑,在心里偷偷询问:“你当时吃的仙丹会不会有股荷花味儿?” 陈清月没有回答,藏在了活鬼神像里,一言不发。 王易有些幸灾乐祸,也想到了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陈清月死了反而是一种好事? 至少她不用担心某天嘴里突然长出一朵莲花了。 王易摇摇头,看向新娘子:“还没请教姓名?” 赵年冬没问,她也没说。 新娘子看了一眼王易,开口说道:“我叫曲籽。” 她姓柳,叫柳曲籽, 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修。 这里还有一个坦坦荡荡的道士,和一个藏头露尾的鬼修。 地上的荷花悄悄蠕动,爬到了王易的脚边。 “它好像很喜欢我。” 王易看了青荷几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有个地方长满荷花,只活下来了一个人。 那朵荷花藏在身体里,悄悄长出灵根……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第55章 老人,好人,老好人 “我要去见小师叔了。” 赵年冬完成了和王易的约定,两人在村东头铁匠铺会合。 接下来他要去村子的另一边,去见一见老槐树下的小师叔。 路要一步步走,答应人的事不能食言,这是赵年冬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王易手里拎着荷花,扭头看了他一眼:“找到你家师叔了?” “嗯。” 赵年冬露出笑容:“就在村子的另一边,小师叔坐在老槐树下。” 怪不得。 王易心中了然,原来村口半死不活的老大爷就是赵年冬的师叔。 他其实是个老修士,故意收敛起气息,连陈清月都没看出破绽。 “王道友要和我一起吗?” 赵年冬心怀期待,邀请王易一起去拜访小师叔。 王易是他离开道场后结交的一个新朋友,小师叔是自己从小最佩服的长辈,赵年冬觉得让这两个人见面也是一件好事。 王易想了想,说:“也行。” 他自己也有些好奇,槐树下的老大爷究竟怎么回事。 “你呢?” 王易问新娘子。 柳曲籽没应声,眼神停留在他手里的荷花上,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老道士吧,他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三个年轻修士离开铁匠铺,朝向村子另一边走去。 “你师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名其妙,王易又重复了一遍同一个问题,他很难把村口那位老大爷和赵年冬口中不受约束的天才医师联系在一起。 赵年冬说:“他是一个好人。” 柳曲籽笑笑:“是一个老人。” 一个老人,一个好人,一个老好人? 王易没在意柳曲籽的脸色,她毕竟是个邪修,不可能比赵年冬更了解自己的师叔。 “我师叔心善的很,从小就跟着老门主治病救人。” “他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连拜访道场的大和尚都说师叔身上身具慧根,有大功德。” 赵年冬念念叨叨,脑子里是小师叔过去的身影,潇洒自在,彬彬有礼。 不过柳曲籽似乎很不喜欢他的评价,冷着一张脸,忍不住出言嘲讽。 “人都会变的。” “我师叔不会。” 赵年冬在这件事上格外执着,虽然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师叔,但他相信师叔那样的人一定不会变。 有些人本性是善的,不管经历了多少都不会改变自己对世界的看法。 老门主说小师叔有一颗赤子之心,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好人应该有好报,而不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邪修污蔑。 王易瞧见两个人都没有好脸色,从中打个圆场,想把话题转到新娘子的身上。 “你也认识他师叔?” 柳曲籽微微抬眼,只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 赵年冬开始反唇相讥:“你可以试着做个好人。” 柳曲籽摇头,表情莫名:“不要把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当成好人,别对比你活的更久的人心存幻想,崇敬或是任何没意义的情感。”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也送给你们。” 人是会变的,老人只是在变老。 柳曲籽讨厌老人,尤其讨厌那些自己活的不明不白,还要装模作样的老人。 年轻人应该和年轻人在一起,自己去面对,体会人生,而不是从“过来人”的口中了解世界,听那些已经过去了的大道理。 “记住我说的……我年轻时如何如何……” 这些都是柳曲籽最讨厌的话式,深恶痛绝,不厌其烦。 赵年冬提出反驳:“别忘了你也会变老。” 柳曲籽毫不在意:“我会和老人在一起。” 她会选择年轻时就混在一起的老人,况且等自己老了,大概会像现在一样讨厌年轻人也说不定? 话题越聊越偏了,王易又一次把话题扯了回来。 他问新娘子:“你是怎么认识他师叔的?” 柳曲籽说:“一次意外,我碰巧走到了一个地方。” …… 那个地方死了很多人,尸体口生荷花,上百座坟墓连在一起。 柳曲籽撞见一个道士,面容枯瘦,尽显疲倦和老态。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只是看起来饱经风霜。 道士说自己是个医师,已经研究荷花病很多年了,始终找不到一个能治好病人的办法。 “荷花病会传染给别人,它不会凋谢,只会一次次夺走无辜的人命。” 病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医师却束手无策,他只能留在这里,竭尽所能的控制病情蔓延。 柳曲籽问:“要怎么做?” 道士只是笑笑,挖好了一座新坟。 没办法,治不好的病是人的命。 道士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离开,把荷花病传染到别的地方去。 只要有一个病人出现,想往外面逃跑,他就会动手杀人,然后把尸体埋进坟里。 “那里的人都很怕他,畏之如虎,把他看成残杀无辜的恶鬼。” 再然后,病人越来越多,坟墓也越来越多。 柳曲籽偷偷跑了,她带上几粒荷花种子,逃离了那个充满死寂的地方。 道士追了出来,想把她手里的荷花种子带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柳曲籽受了很重的伤,慌不择路,躲藏到了一个小山村里。 “你师叔也找到了这里。” “可是啊,他来晚了。” 柳曲籽笑了起来,好像想起了开心的事。 道士找到她的时候,荷花种子已经不在柳曲籽的身上了。 村子里的媒婆口中开花,还会有更多村民,绽开更多的荷花。 道士满脸错愕,看着这个倔强的邪修少女,沉默了好长时间。 “这又是谁的错呢?” 道士留在村子里,画地为牢,和之前一样不让任何人离开。 柳曲籽劝说他可以杀光这里的所有人,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你早晚要杀人,早晚要杀光所有人。” 可那个道士没有动手,他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吞下一朵荷花,守着这座山村,也困住了自己。 一个医师,被一种病,困了一辈子。 …… 赵年冬的脸色一直在变,越来越难看。 他直视着柳曲籽,沉声质问:“你还说自己没有害人?” “我害了谁?” 柳曲籽笑了笑:“你连我害了谁都说不上来。” 王易掐指算了算:“一个媒婆,王铁匠,还有新郎官的爹……” “他们都该死。” 柳曲籽表情很认真:“而且你师叔杀的人比我多多了。” 赵年冬摇头辩驳:“我师叔是被逼无奈,他杀的都是无药可救之人。” “并不是。” 柳曲籽的眼神逐渐奇怪:“我逃出来之前,那个地方还剩下不少活人。” 他们还活着,不知道有没有染上病。 那个道士要照看他们,所以柳曲籽觉得他不会来追自己。 “但你师叔还是追过来了,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觉得被抛下的那些人还活着吗?” 第56章 我来杀! “治不好病,只能把病人杀干净。” 柳曲籽面带嘲弄:“你师叔这些年杀的人,大概比前半辈子救的人都多。” 医者仁心,荒唐可笑。 赵年冬没再和她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他只想去见小师叔一面,当面问个清楚。 三人悄悄穿过土路,避开路上的村民,来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老槐树下, 半死不活的老大爷缓缓睁开眼睛,他看上去很累,很疲倦,满脸老态病容,没有一点儿精气神。 槐树前面站着三个年轻人。 一位他很熟悉,是个走上邪路的小姑娘; 一个有些眼熟,像是多年没见的小师侄; 最后一个人……眼生,他在不久前见过,但还是眼生。 这个年轻鬼修藏得很深,在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做,不显山不露水,怪得很。 树下老人眼皮颤抖,目光在王易的身上停留了最久。 他看见王易手中还拎着一朵荷花……荷花生了根,根缠在他的手上。 老大爷扭过头,无声无息的笑了:“一别多年,都长这么高了啊。” 赵年冬眼眶一红,上前两步,跪在了小师叔的面前。 “师叔,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不碍事,不碍事。” 老大爷慢慢伸出一只手,手臂枯瘦,一如身后这棵年迈的老槐树。 他把手掌放在了赵年冬的头顶,轻轻抚摸,像很多年前比量小师侄的身高一样。 这一晃眼,就是半辈子。 “人都会老的,我只是老的快了些。” 老大爷满面无奈,唏嘘不已:“要是被你那师父瞧见了,他又得画下来,笑我半辈子。” “幸好……” 幸好,他命不久了,没给师兄这个机会。 老大爷笑了笑,面朝天北,恍惚中又听见了道场里恼人的海浪声。 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回家呢? 鬼才知道。 师叔和师侄久别重逢,虽然没有抱头痛哭,但这一幕的确让人难免心中触动。 柳曲籽没说风凉话,慢慢走开,一个人去村口望风。 王易慢慢跟了过去,站在她的旁边,随口问了句话。 “为什么杀人?” 柳曲籽蹙了蹙眉,问:“谁?” “村民,媒婆,铁匠和新郎官的亲爹。” 王易说:“这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是你杀的吧?” 柳曲籽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杀人用理由吗?” “不用。” 王易笑了笑:“我只是好奇。” 邪修杀人不需要道理,但她在同一个村子里杀了几个人,赵年冬的师叔坐在村口也放任不管,这就很奇怪了。 更何况,柳曲籽杀人的手段很特别。 她今天嫁给新郎官,提前种下了一种荷花,让新郎官杀死了自己的亲爹。 王易觉得这是一种报仇的方式,村里的几个死者都得罪过她。 柳曲籽安静了一会儿,眼神冷漠:“他们都该死。” “嗯。” 王易点点头,想听个真相。 柳曲籽说自己逃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了。 她倒在村东头,一个铁匠铺的门外。 正巧,王铁匠和村子里的媒婆都在,俩人把她捡回家,看这姑娘生的很好看,就心生了歹念。 王铁匠邪念滋生,跃跃欲试,媒婆却说弄坏了姑娘的身子卖不了好价钱。 最好把她变成哑巴,外表看不出来,也更容易出手。 后来,村里唯一一个大户人家买下了这个姑娘,把她带回了家里。 “那老头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嘴闭嘴都是规矩,逼着我嫁给他的儿子……说不同意,就赏给下人当农妇。” 村子里没什么好看的姑娘,新郎官的娘也是从外面拐回来的,只生下一个儿子就死了。 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老头儿讲给柳曲籽听,恐吓威胁她,逼她认命。 柳曲籽笑着同意了,她还把荷花种子送给了媒婆、铁匠和很多看热闹的倒霉蛋。 “晚上开了很多花,很好看。” 道士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站在门外,看见柳曲籽坐在婚房里,笑容平淡,手中握着一朵荷花。 “老东西想让我嫁给他儿子,我就嫁了……只是他看不见这一天,他儿子今晚也会死。” 老道士什么都知道,但他太累了,靠着老槐树哪儿都去不了。 这就是村子里发生的故事。 王易默默听完,表示理解。 柳曲籽问如果是他会不会杀人? 王易说自己不会……除非新郎官喜欢男的,男的真不行。 讲完这些之后,两个人回到了老槐树下。 但很奇怪,赵年冬不见了。 树下的老大爷咳嗽了几声,头顶的槐树枝也跟着瑟瑟发抖。 他说是自己支开了师侄,有些事情想单独和两个外人谈谈。 王易问:“前辈有什么吩咐?” 柳曲籽双手环胸,脸上没有表情。 老大爷笑了笑,说:“想让你们帮个忙。” 王易挤出笑容,问帮什么忙? 老大爷安静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有朵荷花,比你手里的更大。” 王易点头,然后呢? “它快开了,我快死了。” 老大爷目光游离,但好像一直停在王易的脸上:“剩下的事我力不从心,我那小师侄性格良善,也不适合做这件事。” “倒是你们俩,一个邪修一个鬼修,应该能胜任。” 王易眼神怪异,隐约猜到了什么。 “是杀人?” “嗯。” 老大爷张开口,说:“准确的说,是屠村。” 屠村,一个不留。 王易脸皮抖了抖,和槐树下的老人对视片刻,又问了一句:“所有村民都染上病了?”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不能冒这个风险。” 如果有人染上了病,带着荷花种子离开这里,不知道还会害死多少无辜的凡人。 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杀一个人救一万人,杀一村人救无数人。 谁来做这个救人的屠夫呢? 柳曲籽表情平静,好像事不关己。 她不会做这件事,不会帮这个老道士。 归根结底,她和身边的这个鬼修都是无关的外人,莫名其妙参与其中,没有责任和义务帮忙杀人。 谁会愿意自己双手平白无故的染上鲜血? 谁会想为了救外面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自己动手屠村,背负一份罪孽? 柳曲籽没那么伟大,那个路过的鬼修更是……举起了一只手? “前辈,有什么好处?” 王易的表情真挚,不像是在开玩笑。 树下的老大爷愣了愣,沉吟片刻,说:“我有两瓶筑基丹。” “很贵重吗?” “最值钱的那种,能保你筑基,也能治好她的伤。” 一老一小两人开始谈交易,柳曲籽被晾在了原地。 王易瞅了瞅赵年冬的小师叔,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槐树。 老大爷只是眉眼含笑,目光停在年轻鬼修的身上,等着一个答案。 “我来杀!” “好,我等你。” 今晚夜风很大,柳曲籽似乎变成了局外人。 她看见那个鬼修掏出一把菜刀,转身一路小跑,进了村子。 而老道士只是闭眼等着,右手渐渐握紧了起来。 他今夜等到了想见的人,小师侄来了,还带了一个鬼修。 鬼修在前,师侄在后,这似乎是一种命数的选择。 …… 王易手持菜刀,浑身冒着鬼气,脚步轻快的跑进了村子里。 路上的村民都胆寒战栗,被吓的四散而逃。 但王易越跑越快,浑身绷紧,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从村子的一头跑到了另一头。 最终,还是没有逃出这个鬼地方。 他死了。 柳曲籽说的没错,不该相信老人,即便是一个“将死”的老人。 第57章 一次复盘 如果,自己第一次睁开眼,见到的是小师侄而不是一个年轻鬼修,结局会如何? 如果,这个年轻鬼修额头上没有莲花印记,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结局会如何? 如果,我没有离开北海道场,一辈子都未见荷花,未闻彩莲,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惜啊,我终究还是怕了。” 医师见惯生离死别,可垂死之际和病人也没什么不同,贪生,苟活,恶念缠心。 不仅怕死,更怕彩莲。 “与死亡相比,我心中对彩莲真人的恐惧更甚。” “有些东西离我们很远,她藏在过去的历史中,不被世人觉察……可当你向她走去,越靠近,心中的恐惧和阴影就越浓厚。” 彩莲真人未成仙,但无人知她是一只鬼,一只让仙人胆寒的真鬼。 “幸好,彩莲已经死了,我不能让她活过来,一只小鬼也不能放过。” 山村燃起熊熊烈火,村民在大火中痛苦哀嚎。 天亮之后,遍地焦尸,无一人生还。 村东头铁匠铺外,一把暗淡无光的韶华剑插在路边的草丛中。 它的主人昨夜死了,持剑迎敌,魂飞魄散。 陈清月没猜错,槐树下的老修士真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王易装傻充愣,朝村子另一头夺命而逃。 但那老道士还是反应了过来,睁开眼睛,一条粗壮无比的老树根从村东头破土而出,如巨蛇般拦住了他的去路。 主人也就傻乎乎的迎了上去,手握韶华剑,斩向槐树老妖。 可惜,刚入筑基期的女鬼不是老道士的对手。 她败了,败得惨不忍睹,活鬼神像支离破碎。 王易也没帮上什么忙,口吐鲜血,脊柱断裂,像条野狗一样被丢在路边。 “干他娘的。” 临死前,放下个人素质的王易口吐脏话。 他仰头望看夜幕,表情怅然,发出了灵魂一问:“咱们犯了什么错吗?” 自己够小心了吧? 陈清月站在旁边,正在悄悄的魂飞魄散,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 好像不是他和她的错。 “修仙本就是如此艰难。” 没有缘由,没有预兆,一不留神粉身碎骨。 王易闻言笑了,对此深有体会。 “不过该说不说,你的剑术当真不错。” 陈清月撇了撇嘴,意识逐渐涣散:“讽刺我?” 王易说:“真心的。” 白衣少女手持灵剑,面容清冷,拦在自己身前,一剑斩向老槐树根。 ……然后剑和人都飞了出去。 不论结果如何,画面还是挺好看,挺让人安心。 陈清月没有回应,韶华剑阵阵哀鸣。 她似乎先走了。 王易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你等着的。” …… …… 只有谜底揭晓,才会发现何其荒谬。 王易怔怔的看着镜面,以及镜子里那个慢慢站起身的鬼修少年。 【凶手碾碎灵魂,占据躯体,夺舍重生。】 “我被夺舍了!?” 他被槐树下的老人给夺舍了。 老道士真的快死了,所以他才需要一具新的躯壳来承载自己的灵魂。 碰巧王易来到了这座山村,碰巧他的额头上有一朵很隐晦的莲花印。 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老道士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认为这是命运使然,自己气数未尽。 于是,他夺舍了王易的身体。 万煞鬼神相,血海肉身三世红鼎,还有彩莲机缘……都被这个老东西捡走了。 王易眉头紧锁,心头冒火,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奇怪的是,铜镜内的画面依旧在继续——它这次没有定格在王易的死相上,而是映照出了后续故事的发展。 老道士夺舍王易之后,动手杀光了所有村民,他放了一把火,烧干净了老槐树和整个村庄。 柳曲籽也死在老槐树下,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嘲讽老道士的伪善。 唯一活下来的年轻鬼修离开了这里,乘风而去,遁入山林。 半个月后,他突然停下脚步。 “王易”回头看了几眼,身后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身,瞳孔里映出了一具破破烂烂的森然白骨。 它浑身烂肉,近在咫尺。 它抓住了他,剥开人皮,抓住了一个惊愕惘然的灵魂。 白骨把老道士的神魂塞进嘴里,嚼得粉碎,再没留下一丝复生的希望。 “嘎吱~嘎吱~” 树林里血流遍地,尸体破烂残碎,白骨晃晃悠悠向前,不知道去了何处。 故事至此结束。 王易沉默良久,拍手赞叹:“好结局。” 自己死无所谓,那老道士可不能好好的活下去啊。 【修仙界危机四伏,一不留神,粉身碎骨。】 【凶手身上别无他物,只有一粒荷花种子。】 “卧槽?” 王易闻言一愣,这老东西还骗自己,说好的筑基丹呢? 镜面翻转,一粒诡异的荷花种子,落在了王易的手中。 ……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我知道的,三小姐回来了。” 久别重逢的厨房,和一个稍有陌生的瘦厨子。 窗外的天色还没暗下来,王易吐掉嘴里的菜梗,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周浩往前走了一步,王易面无表情,说:“别烦我,我想静静。” 瘦厨子愣了愣,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没再过来搭话。 王易坐在门口,望着天上晚霞渐落,夜风迎面吹拂。 他静下心来,在脑子里开始复盘上一世的种种。 从柳州城到太一山脉,从山河玄宗到荷花村庄。 这一路上并非一无所获,他深刻体会到了一个道理:“凡人修仙可太他妈难了。” 没势力,没背景,没靠山,没未来,你老实本分想往上爬,别有用心的人拿刀从背后捅你。 “幸好我不是普通人。” 幸好王易有一面铜镜,有无数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不过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面铜镜真的毫无限制,毫无代价的让自己重生吗? 这问题没有答案,王易希望如此。 “只是不能再这么死了啊。” 王易能接受自己死得其所,死的有价值,给下一世留下更大的利益。 但不能在一个偏远山村,被一个一无所有的老头儿给杀了。 老道士太穷了,穷的浑身上下只有一粒荷花种子,别说筑基丹,连煮鸡蛋都没有。 “还敢再倒霉点儿,我要是被那具白骨给杀了,这辈子就只能抓着一手烂肉从头再来了。” 王易整理好思绪,决定这辈子尽量活的久一点儿,至少得破境筑基,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死在柳州城里,这辈子都是个凡人。” “死在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手里,才能狠狠的讹上一笔。” 站得高,看得远,才能摔的更惨! 王易拍拍手,望向远方,深吸了一口气。 “人还是得活着,活着就有盼头。” 第58章 红鼎煮尸 “拿刀,割手,握住石头。” …… 暴雨,红鼎,山上又炖了一锅肉。 王易还是走上了同一条路,不然作者前面好几十章就白写了。 …… “雨好大啊。” 王易默默抬头,太一山脉上空乌云密布,树林里雨水横流。 他这次早早离开了山下的那座破庙,等魏寒那群邪修一走,王易就顶着一口小红鼎冒出了头。 方圆千里鸦雀无声,一个活物都看不见,支离破碎的太一山脉变成了王易一个人的地盘,他穿梭在雨林中,漫无目的向前行走。 “算算时间,三河主还有大半年才会来到这里。” 王易今世努力修行,攒下了炼气十层的修为,陈清月还在活鬼神像内沉睡,偶尔才会清醒。 “我得找点事儿做,至少修行不能落下。” 王易认识到自身修为的重要性,心里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他打算抓紧时间,趁着那群人尚未到来,此地没有外人打扰,把自己的修行境界提升到炼气十三层。 先为筑基打下基础,然后再投靠三河主,等山河玄宗建成之后从那家伙身上刮点儿辅助筑基的丹药。 “别人可以放过,三河主不行。” 王易低声自语,眼神古怪。 那家伙可是他迄今为止,几辈子遇到最有钱、境界最高、最有来头的金丹修士了。 这样一只活脱脱的大肥羊,王易绝对不能错过。 就算一不小心死在三河主的手里,也要比被白骨剥皮,被老道士夺舍强得多。 “三河主这样的人,身上一定会爆出来了不得的东西。” 王易对此深信不疑,还有些盼望三河主的到来。 树林静谧,雨幕如烟。 王易按照过去的记忆向前摸索,他要去一个能帮助自己修行的地方,那里有成百上千具尸体,有一群刚死不久的修士。 白骨河滩。 王易回到一块熟悉的山崖上,迎着暴雨和水流,低头向下看。 脚下是一块很深很深的洼地,积水尚未淹没礁石,依稀能看见水面下奇怪的黑影。 大约一年后这里会变成一片海,海底沉积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飘到海面上,还有一具白骨会自己爬上来。 王易提前来到这里是打算重操旧业,下海捞尸。 他是鬼修,脚下是魏寒等人的藏尸之地,阴气极重,利于修行。 “顺手捞几具尸体上来,运气好的话,海能捡到没人要的储物袋。” 王易算准了时间,太一山脉最深处的那具仙人白骨不会提前苏醒,因为现在这里的太一真气还很浓郁,魏寒刚刚炖了一锅肉,甚至可以说是几千年来太一真气最浓郁的时刻。 “抓点儿紧,早点干活早收工。” 王易舒展筋骨,跳进了污浊不清的水里。 他一路向下潜,找到其中一个黑山石洞,然后闷头钻了进去。 …… 此后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王易都在潜水捞尸。 他这次没人打扰,以一己之力摸清了水下大部分的地方。 下面是一座泡在水里的监牢,石窟与石洞相连,曾经用来关押犯人,现在里面堆满了尸体。 王易一边吐纳鬼气修行一边捞尸上岸,整日忙忙碌碌,收获颇丰。他一共捞起七十三具尸骨,其中有五具是筑基修士,骨骼精奇,洁白如玉。 夜晚,山洞内外回荡着淅沥沥的雨声。 王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鬼气逸散,突破到了炼气十一层。 他抬起右手,指尖搓出一缕鬼火,点燃了潮湿的火堆。 “一切还算顺利,这样下去用不了三个月,就能突破到炼气十三层了。” 王易舒展筋骨,打了个哈欠,他余光瞥向洞穴深处,角落的阴影里还平躺着五具白骨。 “这些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 王易有些迟疑,按道理讲自己是一个纯粹的鬼修,在邪修里都属于邪门的那一类。 可他似乎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违背人性的事,不炼邪器,不杀人取乐,只偶尔吃两只灵鬼打打牙祭。 “要不……现在试试?” 王易好像心血来潮,想做一些行动,来证实自己的鬼修之名。 “手头不宽裕,就你们哥几个了。” 王易右手一翻,掏出了一口红色小鼎,他这些日子除了修行之外,更多时间都用来研究两样东西:小鼎和种子。 荷花种子没研究出什么名堂,倒是这口小鼎被王易开发出了一个特别的作用。 简单来说,煮东西。 小红鼎可大可小,能带在头上当帽子,也能夹在火堆上当锅使。 王易用它煮了不少东西,都是些野菜山果,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山里阴雨绵绵喝口热汤也能暖暖身子。 王易今天打算做顿荤的。 他在火堆上架好红鼎,然后拎起一具白骨丢进了锅里。 添水加柴,热气沸腾,这一锅大骨汤不知道要熬多久。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王易拾起一块石板盖在了锅上,压住热水沸腾的声音。 然后他回到原地,盘膝坐下,继续修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深夜。 山里安静的只有风声,雨打落叶,悉悉索索。 王易已经习惯了苦修的枯燥,他将体内斑驳的鬼气送进磨盘,剔除杂质,凝练的愈发精纯。 不久,耳边传来了一个细微的响声。 像是水汽冲开锅盖,逸散到了外面。 但王易突然皱起眉头,不对啊,红鼎上盖的是一块石板,还留了一条小缝,怎么会被水汽冲开呢? 他动了动眼皮,睁开了眼睛。 红鼎下的柴火静静燃烧着,上面的石板果然被挪开了一个口子。 但诡异的是,锅盖不是被冲开的,而是……被一只手推开的。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扒住了锅沿,里面似乎有个活人在挪动,手掌用力,想爬出红锅。 王易沉默片刻,格外荒唐的笑了。 怎么会呢? 自己应该是看错了,要不就是在做梦。 他丢进锅里的分明是一架白骨,怎么可能煮着煮着多出了一个活人? 心中是这样想,王易的动作却毫不犹豫。 他起身一个大跳,落在红鼎旁边,抽空往锅里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盖上石板,死死的压住了里面的东西。 “……” “卧槽?” “卧槽。” “卧槽!” 真的是人。 王易面色复杂,他真看见了一个活人。 锅里人瘦的皮包骨,皮肤下面看不见血肉,但真是活的。 荒山野岭,大雨倾盆,有人在山洞里呢喃自语。 “我好像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59章 五鬼运财 王易听说过“烹煮之刑”,是把人丢进一口大铁锅里,把铁锅放在烈火上烹煮,受刑者会在极其痛苦中死去,直到骨肉分离刑罚才算结束。 但铁锅能把活人煮死,哪儿有把死人煮活的? 更何况自己往红鼎里丢的只是一具白骨,骨架上连肉都没有,它怎么就能长出皮肤来呢? 简直匪夷所思,毫无道理。 王易迟疑半晌,最后小心翼翼的掀开锅盖,低头凝视着红鼎里面的那个东西。 他在乱动,浑身被煮的通红,皮肤薄如蝉翼,隐约能看见下面紧贴着白骨。 但好像就只是这样了,被煮活的人像一条泡在开水里的鲫鱼,活蹦乱跳,偏偏没办法爬出这口大锅。 他是活的,有动物求生的本能,它又是死的,瞳孔涣散空洞,里面没有灵魂。 王易动手,把这玩意儿从沸水里捞了出来。 洞穴外阴雨绵绵,洞内两个人影面面相觑。 王易伸出手,摸了摸手臂,捏了捏大腿…… “皮包骨”就这么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脸上做不出表情,对外界的轻微刺激也没有任何反应。 活的? 死的? 半死不活的? 差不多一刻钟后,王易收回双手,站起身,他大概弄懂这家伙算是什么东西了。 “一个完整无缺的死人。” 有皮肤,有气息,有少量的血肉,有勉强能支撑身躯,极其脆弱的五脏六腑。、 从内到外只有骨架完整无缺,脑子一片空白,没有一丝灵魂残留的痕迹。 假如活人的肉体是一间房屋,灵魂是栖息在屋子里的主人……那么眼前这间屋子的主人离家出走了,把屋子搬得一干二净,甚至没有把门上锁。 “也意味着,谁都可以住进去。” 王易眼帘微动,心中似有所思。 这不就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夺舍容器吗? 有一副筑基期修士的骨架,就是肉少了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长点儿。 王易心中突发奇想,转身看向角落里其余剩下的四具白骨,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实验要多次重复,减少偶然性,红鼎煮尸究竟是一次意外,还是每一具死去的尸体都能从鼎内复活? 王易想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他开锅烧水,依次把剩下的几具尸体都丢了进去。 柴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新鲜出锅了四个活人。 他们有男有女,面容各异,唯一的共通之处是眼神空洞,身体里没有灵魂。 王易看着面前这五个赤裸裸的活人,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想。 小红鼎就是有这种逆天且诡异的能力,它能把死人白骨煮成生前的模样,但带不回来死者的灵魂。 “死了,没完全死,活了,又没完全活。” 王易目光闪烁,表情怪异。 煮出五具活尸有什么用呢? 还真有用,而且有大用。 《万煞鬼神相》里记载了一种神通道术,叫五鬼运财法。 这神通修行起来不算难,难的是对“材料”有极其苛刻的要求。 「寻找五个将死之人,剔除他们的鬼魂,然后用鬼精魂沙、忘魂灵液、黄泉骨粉等可遇不可求的罕见珍宝,来清洗掉尸体内残留的灵魂痕迹。」 「过程复杂漫长,还要确保尸体完整,不能受到丝毫损害。」 等一切都大功告成,再运转活鬼神像,把自己的神魂和本源鬼气分出五份,住入“五鬼”的丹田之中。 对于一般鬼修来说,分离神魂就是一道坎。 鬼修最怕伤神,神魂分离更需要极其谨慎,一不小心就会自受重创,用十几年时间来缝缝补补养伤。 修行《万煞鬼神相》的王易没有这个顾虑,他的丹田里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磨盘,能帮自己做到无痛分流,量产分魂。 不然怎么好意思叫鬼道圣典呢? 五鬼运财法真正的困难之处在于前半部分,五鬼材料的选择和炼制。 “灵魂痕迹极难清洗,活了越久就越难。” 炼一组凡人五鬼得不偿失,炼一组筑基五鬼至少要三五十载的光阴,金丹五鬼更是只在传说中,以百年计数。 太贵,太麻烦,也太费时间了。 所以“五鬼运财法”只能算是鸡肋,很少有人在这神通上下苦功夫。 很多年来,似乎只有王易在机缘巧合之下满足了所有条件的要求,不用白费一点功夫。 “难道我真是天选之人?” “这不修行都说不过去了吧?” 王易这人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信命,命里有的他欣然接受,命里没的他就不信了。 神通送到眼前,没有拒绝的道理。 王易深吸口气,平复思绪和心境,坐在了山洞的最角落。 他闭上眼睛,内视丹田,鬼气如迷雾般笼罩着巨大磨盘,神魂隐藏在更深邃的黑暗中。 王易运转功法,鬼气盘旋凝聚,流入磨盘表面。 按照《万煞鬼神相》中记载的那样,他放开心神,意识渐渐朦胧。 王易好像睡了一觉,恍恍惚惚,昏昏沉沉,梦见自己一直往下坠落……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出来一把剪刀,掀开皮肉,对准心肝脾肺肾五种脏器,各削掉了一小块。 五块血肉,变成了五个人,五只小鬼。 等再睁开眼睛,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王易摇头晃脑,身体反而轻松了不少。 “五鬼运财。” 他瞳孔变黑,伸出手掌,对准山洞角落的五个活尸。 五种不同颜色的鬼气从王易指尖冒出,化作几缕青烟悄然钻进尸体的鼻口中。 王易手掌向下,鬼气随之下沉,穿过胸腔,沉入腹部,抵达空荡死寂的丹田。 “咔嚓~” 恍惚间,山洞里回荡着磨盘转动的声响。 五种鬼气扎根丹田,顺着经脉渐渐流淌到全身各处……五只鬼,同时睁开了眼睛。 青红黄黑白,它们的瞳孔深处萦绕着不同的鬼气。 王易握紧手掌,和这五只鬼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像多长了一只手,多出了五根手指。 “为什么叫五鬼运财,不是五尸运财呢?” 它们分明都是尸体,由自己操纵指示。 直到现在,王易才体会到了“五鬼”的含义。 所谓五鬼指的并不是五具尸体,而是尸体内孕育的五种鬼气。 换句话说,王易就是五鬼,五只鬼都是王易自己。 “运财,重要的是运财啊。” 书上还说,五鬼能给修行者带来财运。 它们对阴财、冥钱、陪葬品以及各种歪门邪道带来的不义之财都很敏锐。 王易正需要这些东西。 不要管钱是怎么来的,只要能把它们洗干净就都是劳动所得。 于是,在阴雨连绵的山脉里,王易带着五只鬼,开始四处游荡。 第60章 活尸养花 “骗子,写书的都他妈是骗子!” 王易低声怒骂,深受其害。 什么狗屁的五鬼运财,五鬼是有了,可财呢? 他冒着大雨,带五只鬼在山里晃荡了三天,一块灵石都没捡着。 倒是遇见了一头饥肠辘辘的虎精,它看见王易细皮嫩肉,就双眼通红的扑了上来。 王易当时正在挖一株野山参,没有防备,背对着那只大老虎。 等他把野山参从土里挖出来,洗干净上面的污泥……那只虎精已经死在身后,被五鬼分尸成肉块了。 “哇靠,这么凶残?” 王易站在不远处,看着五只鬼将虎精开膛破肚,处理干净,然后把几百斤的虎肉带回山洞里。 他自己不炖肉吃,因为锅已经脏了。 自从红鼎出锅了五具尸体,王易就再没拿它打过牙祭,不是嫌弃锅不干净,就是单纯的心里膈应。 他宁可坐在石头上啃野山参,也不愿意烧柴添水,起锅炖肉。 “你们来吃,长长肉。” 王易把虎精的肉交给五鬼,让它们把肉烤熟之后再吞进肚子里,这样比较讲究卫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易白天带着五鬼巡山,夜晚吐纳鬼气修行功法。 他像一个无人能管的山大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什么……当然,这里是真见不到一个活人。 …… 半个月后,陈清月清醒了。 她瞧见了山洞里的五鬼,也看见了闭眼打坐,刻苦修行的王易。 一人一鬼简单交流,达成了共识。 陈清月想在这里等着黑莲石门开启,王易也想在这里等一个有缘人……额不,有钱人的到来。 他十分想念三河主。 王易今生长进了不少,甚至还学会了给陈清月画饼。 “金丹境界,炼出活鬼神将,你就能拥有自己的身体。” “婴仙境界,能生死人肉白骨,你能复活,从此自由。” 陈清月眼神清澈,直视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鬼修。 她问:“你能成婴仙?” 王易笑了一声,说:“天地之大,总会有人成婴仙。” 只要仙人真的存在。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陈清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今生的王易道心坚定,刻苦修行,虽然他自己和陈清月都知道……刚刚那句成婴仙是吹牛逼的。 但王易吹得足够响亮,这就够了。 “你觉得你能成婴仙吗?” 陈清月想了想,说:“你能,我也能。” 她也会吹牛。 夜尽天明,洞外风雨飘摇。 王易睁开眼睛,修为距离炼气十二境更进了一步。 今天天气很糟,山里的天气就没好过,王易又闲不住了,他想出去搞点儿事情。 陈清月问:“能干什么?” 王易说:“种荷花。” …… 王易手中有一粒荷花种子,是某个老道士留下来的前世遗泽。 据他临场了解,种子种在人的身体里,口中能长出一朵荷花。 花开的时候人就死了,无药可救。 极少数的荷花才能在丹田里长出根,孕生出一块罕见的灵根。 王易大概知道荷花需要的生长条件:在凡人体内生根发芽,开花之前保证宿主是活着的状态,仅此而已。 而且这种荷花病的传染性很强,绽放之后很难凋谢。 王易如今产生了两个想法。 “如果一朵荷花生出了灵根,同时它寄生的凡人也没有死……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凡人也拥有了灵根,从此之后能修行了?” 让凡人的丹田里生出灵根? 王易不确定这是不是彩莲真人的目的。 主要问题在于每个口生荷花的凡人都死了,先开花后结果,没人能等到结果生根的那一天。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彩莲真人只把凡人当成种花的土壤,想要培育出一种趋近完美的灵根。 “天灵根?” “这有这种玩意儿吗?” 难道修行成婴仙对灵根也有要求? 王易摇摇头,这些东西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眼下他更关注第二个想法:“活过来的死人算不算是活人?” “能不能用来种荷花?” 王易仔细回想过,从锅里爬出来的五鬼身上并没有灵力,丹田内更没有灵根,只有一副残留灵气的骨架。 这原本是一个极大的缺陷,因为正常的“五鬼运财法”是以修士尸体为材料,丹田内有灵根,能凝聚灵气。 但王易弄出来的五鬼不同,它们本就是一副骨架,从锅里爬出来也只长出了一个活人应有的器官。 小红鼎再逆天,也不可能给它们补一个灵根出来。 所以煮出来的五鬼潜力有限,即便长满血肉,也只能算是七八层的炼气修士。 “但如果我能种出灵根的话,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王易陷入长久的思索,他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大胆,甚至心惊肉跳,自叹牛逼。 “得试试。” 万一能成,不仅这五只鬼要逆天,王易自己都想进锅里涮涮灵根。 …… 当天下午,王易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山坳。 他驱使五鬼干活儿,给自己整理出一块平整的土地,然后砍树拾柴,起锅烧水。 一具具被王易提前捞起的尸骨被运进了山沟里。 小红鼎坐落在火堆上,把自己烧得越来越红。 王易更是忙来忙去,站在高处指挥交通:“丢锅里,加水,封好盖子!” 陈清月也有幸,亲眼目睹了这一场精彩绝伦的闹剧。 足足三天四夜,王大厨不辞辛苦,出锅了七具活尸。 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手里只有一粒种子。 “那我搞得这么热血沸腾做什么?” 王易把仅有的一粒种子送入活尸体内,等它慢慢发芽,开花生根。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王易等了又等,渐渐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荷花的生长周期要多久来着?” 不会是一辈子吧? …… 一个月后,活尸口中开花了。 王易沉默的站在原地,眼神复杂,怅然若失。 原来荷花真的能这么长出来。 但他没有收获灵根,只得到了一朵荷花和两粒种子。 “再种,再等。” 两个月后,王易突破到炼气十二层,活尸口中开花两朵,得了六粒种子。 尚无灵根。 第三次种花,第三次等待。 王易极有耐心,等了足足三个月,荷花终于开放了。 他捋起袖子,亲自动手,把绿油油的荷花从尸体口里拽了出来。 陈清月也很好奇,这家伙究竟能搞出什么动静。 第一株,无根。 第二株,无根。 第三株…… 王易手臂一沉,从尸体的喉咙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茎秆。 它的另一头,长着一块通体水蓝色的东西,蓝中带黄,澄澈朦胧。 陈清月表情困惑,问:“这是什么?” 王易安静好久,才迟疑的开口。 “好像是……二品灵根?” 第61章 山河远至 某年某月,李清河跋山涉水,漂洋过海,来到了一片支离破碎的山脉。 他身后没带多少人,只跟了一个木讷沉稳的黑脸汉子。 两人悬于山脉之上,低头审查,环顾四周。 这座山脉可以说是一片狼藉,连绵不绝的暴雨冲刷了一年之久,树木倾倒,山崖断裂,积水汇聚成湖,方圆千里了无生机。 李清河却摸着下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说:“阿牛啊,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发家之地了。” “你觉得怎么样?” 黑脸汉略微沉默,只说了一个字:“破。” 此地乍一看又破又烂,而且没什么活人,看不出来有什么价值。 “破就对了!” 李清河慢悠悠的说道:“不破不立,趁着现在多看两眼,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黑脸汉点点头,视线偏移,把眼前的这幅场景记在了脑子里。 他相信三河主的判断,相信三河主的大部分言语,因为这人很精明,实际上还要比看上去聪明的多。 “下去瞧瞧?” 李清河发出邀请,黑脸汉默默跟随。 两人绕着脚下的山脉游荡了整整一圈,望山看水,实地考察。 李清河衣袖轻飘,不染尘土,活像一个外出游玩的富家公子哥。 “不错,真不错,住在山里真不错。” 三河主春风满面,对自己花重金买下的这座宝地赞不绝口。 黑脸汉没看出来好在哪儿,木着一张脸,听他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 “你瞧瞧,这大山,多好。” “你看看,这大湖,多亮。” 李清河摇头晃脑,仿佛随手一指,都是别人看不见的山中珍宝。 黑脸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悄悄跳动了一下。 李清河也略微沉默,扭过头,与正在山洞里烤火,灰头草面的某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他保持风度,礼貌的问了一句:“这位乞丐是?” 山里长出来的土特产? 王易闻言起身,作揖行礼,露出一口大白牙:“回前辈,在下王易,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土修士。” 哦,这么土吗? 李清河的确没想到,这里竟然真有个活人。 他刚用神识扫过方圆百里,就发现这么一个罕见的活物,长相还顺眼,就是身带鬼气,不像个老实本分的好人。 不是好人,那更好办了。 李清河笑了笑,说道:“小兄弟,我看你骨骼精奇,鬼头鬼脑,很适合入我玄宗修行啊。” 王易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会儿,说:“能入前辈法眼,拜入门下修行是晚辈三生有幸……” “那就这么定了。” 李清河掷地有声,把试图用“不过”开头的后半句堵了回去。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山河玄宗的第一批弟子,而且是第一批里的第一个。” 王易这人比较务实,喜欢有话直说:“有什么福利?” 李清河愣了一下,短暂思考,开始画饼:“这要看你能为宗门做出什么贡献。” “你可有一技之长?” 王易说:“我擅长种些花花草草。” 培育灵植,还真是个不错的长处。 第一个入门的弟子不能亏待,不然传出去名声不好,会影响到宗门后续的发展。 李清河心中拿定主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会安排一座生产灵植的秘境交给你管理,只要你满足任意两个条件它就属于你了。” 王易先问:“什么条件?” 三河主说:“筑基成功,成为山河玄宗第一代弟子里第一个筑基的修士。” 这个条件难也不难,此时王易已经是炼气十三境的修士,距离筑基不远。 “另一个条件是管理好灵植秘境,培育出一种有价值、有销量、能作为招牌的灵草。” 李清河笑眯着眼,如果这小子真有这种本事,区区一个秘境还真不算什么。 宗门建设初期最重要的就是打出名堂,提高声誉,每个秘境最好都能挖掘出自己的产品和卖点,以此来吸引更多的外来修士。 其中灵丹草药一类,尤为重要。 王易想了想,点点头:“但宗主,秘境在哪儿呢?” 方圆千里鸟不拉屎,在这种地方开发出一座秘境可不容易。 李清河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直起身板,伸出右手朝天,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雨停了,天晴了,乌云散开,阳光坠落。 一艘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巨型飞舟碾碎云层,缓缓行驶,盘踞山脉的正上空。 白玉飞舟大气磅礴,恢弘无比,其内有很多忙碌的人影,都是三河主雇来的专业修士。 他们来自遥远的海外,擅长勘探灵矿,重塑地貌,移山倒海,开设秘境,是开宗立派的不二之选。 自此日起,山河玄宗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 不用半年,这座支离破碎的山脉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近乎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王师弟,你觉得哪个地方比较顺眼啊?” 王易选了一个开满莲花的湿地。 别问为什么,听说那里能辟邪。 …… 天气晴朗,山海安宁。 李清河矗立在最高处,俯瞰千里山河,感受着脚下土地的重获新生。 黑脸汉抬头看向远方,眼神里毫无波澜。 “你觉得他如何?” “贵了。” 三河主问的是王易,黑脸汉认为他不值一座秘境。 “不贵,” 李清河说:“投资不能怕亏。” “一个年纪轻轻的十三境鬼修,气息沉稳厚实,面无凶戾之色,这说明他天赋不错,平时也够刻苦,筑基是早晚的事儿。” 黑脸汉觉得筑基也贵了。 李清河笑了一声:“更何况他还颇有手段,身边养得起五鬼,这玩意儿可不好整啊。” 牛师兄慢慢抬头,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是海外圣盟故意留下来的细作?” 李清河摇摇头:“那群邪修没这么傻,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胆。” 炼气十三层的天才鬼修用来当习作太扎眼了,更不可能瞒过一个精明的商人。 “我更倾向那小子白捡了一份机缘,甚至还没捡完,才舍不得离开这里。” 荒郊野岭,了无人烟,若无宝藏机缘,谁会苦等在这儿呢? 牛师兄慢慢点头,觉得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大。 “那要不要找来问问?” 李清河没回应,只说:“是好事儿。” “入了玄宗就是同门师弟,机缘越大越好,天才越多越好,反正都是自家的。” 三河主比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机缘只能孕育天才,不能壮大宗门,真正成就名门圣宗的是一群天才。 李清河张开双臂,将万里山河揽入怀中。 他大笑着:“此地人杰地灵,处处都是人才。” 第62章 故友重逢 今年是个好年头,王易如愿以偿住进了莲花湿地,还托人帮忙盖了一座二层青石楼。 “这石楼就是比竹楼暖和哈。” 王易双手揣进袖子,站在阳台外,看着秋雨纷纷,颇有感慨的发出一声赞叹。 竹楼? 旁边的陈清月想了想,不知道这家伙在说什么。 王易端起茶杯,手心里冒着热气。 最近山河玄宗开始收徒了,天南海北各地的修士都汇聚于此,想先拜入玄宗,抢占个好位置。 王易对此没什么感觉,他只是猜测三河主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宣传,乌泱泱的引来了这么多人。 “人多点儿好啊,赚钱的机会也多。” 莲花湿地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冷冷清清,没有生意。 三河主把这座秘境交到王易手中,他隔天就在门口插了个木头牌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这里今后不卖莲花了,那玩意儿挣不了多少钱。 王易有更大胆的想法,更值钱的“东西”要种植。 窗外远处,细雨纷纷的湿地里游荡着五个奇怪的身影……它们肩上扛着尸骨,手里拎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工具,从一块池塘去往另一块池塘。 五鬼在埋头工作,两只鬼负责挖坑,一只鬼负责播种,还有两只鬼抬着尸体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 这几只是莲花湿地里的劳工,平日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还不用休息发工钱。 王易对此很是满意,给五鬼都起了合适的名字。 “小五,老四,阿三,二哥,以及牢大。” 把湿地里的十几座池塘交给它们打理,主人很放心。 至于污泥里会长出什么……王易默默转头,看向湿地深处。 有一只鬼伸出手掌,对准了脚下的池塘。 寂静昏暗的丹田深处,有一块蔚蓝色的灵根悄然涨缩,阴冷冰寒的灵气流入池水,无声无息把水面分成两半。 池塘露出污泥,另一只鬼继续上前挖坑。 “灵根还真能用。” 王易的表情有些复杂,因为那块从荷花上长出来疑似二品的蓝色灵根,被五鬼中的一只给炼化了。 就像修士炼化法宝一样,它很顺利的在丹田内扎根,成为了鬼的灵根……即插即用,方便出奇。 “我的灵根都只有三品,上哪儿说理去?” 王易理应为此感到高兴,毕竟他证实了一件事,荷花生出的灵根真能被炼化使用。 但如果一个人本身就有灵根,再往丹田里种入一个新的灵根会怎么样? 王易没试过,也不愿意尝试。 附近唯一有灵根的活人是自己,他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牺牲自己的丹田去寻找答案。 “以后再说吧。” 现在他手里的灵根只有两块,产量本就不高,品质也良莠不齐。 等什么时候真种出了一块了不得的大灵根,王易或许才会动动心思。 “先长着,三品也能凑合用。” 某人这样安慰自己,莲花湿地里的荷花也越种越多。 …… 两个月后,渐入深秋。 山河玄宗越来越热闹,宗内多了些陌生的新面孔,也开发了很多新的秘境。 王易依旧有条不紊,按部就班,他把自己关在秘境里,静下心修行,种种花草。 偶尔会有人上门,叫王易去帮忙处理宗门事务。 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同一句话:“我要筑基了。” 王易快要筑基了,天大地大,没什么事儿能比筑基更重要。 王易用这一句话搪塞住了所有人,连背后的三河主也是无言以对。 筑吧,还能怎么办呢? 可是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筑基,究竟什么时候筑基完成,谁都不知道,王易自己都没个信儿。 他摸到了筑基期的瓶颈,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但这一脚总是迈不出去,放不下来…… 陈清月问:“为什么?” 她没见过比王易更能拖的,好像筑基的门槛后面藏了一只洪水猛兽,这家伙踮起脚尖,死活不愿意跳过去。 王易想了想,说:“我心里不踏实。” 他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 筑基讲究水到渠成,王易似乎需要一点点外界的刺激。 陈清月没主意,没想法,她先一步闭关筑基了。 活鬼神像陷入沉睡,白衣女鬼断开连接。 王易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心底莫名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特别是活鬼神像自闭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好像快来了。” 谁快来了? 上辈子,陈清月睡着的时候,有一个跋山涉水的小姑娘快来了。 “但和我筑基有什么关系?” 王易不懂,默默等待着。 …… 几天后,山河玄宗外面挤满了一堆年轻人。 他们衣着各异,三五成群,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 有人出身世俗皇室,坐着马车来到山脚下; 有人风尘仆仆,披星戴月,小脸灰蒙蒙,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明亮。 “那俩姓李的小皇子交给你,宗内有人打了招呼……” “行,没问题。” “这儿还有个叫许青禾的小姑娘,天赋不错,你也一起带着。” 山门内的石阶上,没了某个举着黑色大喇叭的年轻人,另外两个玄宗弟子代替了王易的位置。 这俩人修为境界不算高,只有炼气十层,所以才会被安排出来领新人入宗。 “你们仨,跟在我身后。” 一个玄宗弟子对照手中的名册,叫走了人群中的三个,然后带他们朝宗内走去。 许青禾摸了把脸,看起来有些兴致勃勃。 她往前探头,问:“师兄怎么称呼?” “我姓刘,叫我刘师兄就行。” 哦,刘师兄啊。 许青禾点点头,跟着刘师兄往宗内走。 没多远,她发现刘师兄忽然停下了脚步,对着路边凉亭里的一个人影笑了笑。 “王易师兄,怎么今天这么有空,出门放风啊?” “瞎逛逛,凑凑热闹。” 王易面无表情,随口应付了几句。 他一直在这里,亲眼看见许青禾和两个小皇子被带入宗门。 这次接人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毫无关系的同门师弟,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不出意料,刘师弟打过招呼,带着他们仨继续上山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王易心安理得的错过了许青禾,她也没回头,跟在另一个师兄屁股后面,越走越远。 “嗯,应该的。” …… 王易吐了口气,坐在凉亭里,远望山脚下的风景。 可是,没过多久,身后的石板路上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她跑得很快,一路小跑下了山,径直奔向凉亭,站在了王易的面前。 两个人影在凉亭里大眼瞪小眼。 王易张张嘴,最后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青禾没心没肺的笑着,说:“师兄,你好。” 王易看着眼前的小圆脸,感觉到一缕凉气顺着屁股爬进了裤裆。 我很不好,真的很不好。 …… “师兄,你身上有机缘。” …… “镇口的老道士说我有成仙之资,让我一路往东走,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在那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成仙的机缘。” …… 上辈子王易哑然失笑,心想原来是遇到骗子了。 可这一生,王易头皮发麻,脊柱发凉。 原来这个小骗子就在自己眼前……她是冲着我来的。 第63章 修行嘛,就是相互利用 兜兜转转另一世,冤家还是找上门。 王易看着许青禾,陷入长久的沉思。 他记得她说过:“……老道士告诉我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遇见的第一个人身上有机缘……” 可这次许青禾却脚步轻快,忽视带自己进宗的第一个人,停在了王易的面前。 原来这是一句谎话,一句不会被戳穿的谎话……因为没人能活两次,她想说什么都可以。 王易等到第二次相遇才看透了这个谎言。 ——人生若只如初见,谁知道她在诈骗? 但为什么呢? 王易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许青禾,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和她毫无瓜葛,为什么她偏偏能准确的找上自己? “一定是有原因的。” 王易思考了很久,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对视沉默,相顾无言。 好久,一阵清凉的山风吹进石亭,王易无声的笑了。 青禾,许青禾,可能就是这样吧。 “你从哪儿来?” “长寿山,水牛镇。” “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 这条路很远,她走了很久,风尘仆仆,千里迢迢。 王易没多说什么,慢慢站起身,朝石亭外走去。 不用向身后看,因为他知道许青禾会跟过来,亦步亦趋,靠得很近。 “师兄去哪儿?” “去莲花湿地。” “那是什么地方?” 王易笑笑,没有回头, 是送你机缘的地方,也可能是我的机缘。 …… 王易带着她上山,顺带着问了一些曾经的问题。 许青禾有问必答,表情诚恳,看上去毫无戒心。 可王易问她:“为什么找我?” 许青禾就犹豫了一下,说:“老道士让我找一个有眼缘的师兄。” 哦,这次要有眼缘了。 王易看破不说破,安静片刻,问了一句很冒犯的话。 “你家里人是怎么死的?” 许青禾怔了一下,眼神黯淡,慢慢摇头:“师兄,我不想谈这件事。” 她已经离家很远了,不想回忆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 王易点点头,表示理解,没再继续多问。 ……可是一座偏远小镇,一户小镇上的富贵人家,怎么会突然间都死光了呢? 是天灾? 是人祸? 还是因为一场猝不及防,无药可治的传染病? 一间空荡荡的宅院,一扇半掩着的大门。 一个稚嫩的小姑娘独自坐在门外,靠着冰凉的石阶,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在她身后那扇门里,横七竖八躺了很多尸体,他们紧闭双眼,嘴里长满了青色的荷花。 这是王易想到的答案。 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相距万里之遥,许青禾走到这里找到他,一定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几世轮回,王易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从水牛镇里走出来的少女念念不忘,惦记在心? 不是三品灵根,不是鬼道功法,更不是那口大有来历的红色小鼎。 王易眼皮动了动,心中记起了一份奇怪的前世遗泽。 那是他的第四世,也是唯一一次死在陈清月的剑下。 【我缺了一份机缘,陈清月福缘深厚,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前世遗泽:一份尚未开启的机缘】 是尚未开启的,彩莲真人的机缘。 “又是彩莲。” 王易沉默良久,仰头叹息。 他终于抓住了藏在心底那股奇怪、不安和躁动的感觉,也明白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迈不出筑基的最后一步。 王易在等,等着石门开,等着一把钥匙从远方来。 他和许青禾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莲花湿地深处的那扇黑石门。 这份机缘本属于陈清月,后来……有意无意落在了王易手里,他死后,铜镜把陈清月的机缘复制两份,印在王易额头。 但石门放弃了陈清月,冥冥之中也放弃了王易,这两把旧钥匙都没用了。 下一个被彩莲真人选中的有缘人是许青禾。 她来到这里,看见王易,闻到了莲花味儿,认为他就是自己想找的机缘。 所以许青禾整天黏在王易的身边,直到黑莲石门开启之后,王易被迫下山,两人才就此分别。 “一百万灵石还是卖便宜了!” 王易有些无奈,上辈子就该要个更高价的,没想到被一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傻子给捡了便宜。 幸好,这辈子都来得及。 王易抬起头,面无表情,心境愈发平和,他认清了一件事……自己十分想要那扇石门后的东西。 今生今世,这种强烈的渴望更甚于陈清月。 王易不离开山河玄宗真的只是为了从三河主的身上捞好处? ……是有一点儿。 但拨开心中更深层的欲念,王易看见了一座黑色的石门,以及石门后埋葬着彩莲真人的那些秘密。 “仙人白骨,荷花病,老山村,种灵根,这些东西都称得上是匪夷所思,让人应接不暇。” 王易经历了一件又一件诡异的事情,也让彩莲真人这个名字越来越神秘,离奇。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做过什么,晚年遭遇了什么? 还有所谓的「婴仙是一群死人」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蕴藏了怎样的秘密? 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如迷雾般迎面扑来。 王易已经深陷其中,不愿意抽身离开了。 “这多有意思啊。” 离开这儿还能找到另一个彩莲真人吗? 王易并不觉得,他甚至认为抛开死后的铜镜,彩莲真人就是自己目前为止撞见过的一份最大的仙缘,大概率要在小红鼎之上。 他不愿意让给别人,谁都不行。 “所以,开门需要一把钥匙。” 过去的钥匙生了锈,就得换一把新钥匙。 王易等到了许青禾。 陈清月说的没错,机缘只是死物,它没有选择的权利。 至于钥匙的想法并不重要。 “修行嘛,就是相互利用罢了。” 以前是,以后也是。 许青禾是,陈清月也是。 大家都在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修行并非打打杀杀,也不止人情世故,它是一条格外漫长的路,每时每刻都要算计清楚。 不然一步错步步错,别人前功尽弃,王易从头再来。 …… 夜深人静,王易仰望星空和夜幕。 依稀之间,他看见了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像一个绝佳的机会。 王易伸出手,探向空中,似乎抓住了什么。 有人磕磕绊绊死了好多次,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第64章 婴仙死后的三种灾难 “王师兄你要带我去哪儿?” 许青禾眨眨眼睛,满脸的困惑和狐疑。 王易师兄其实对她挺不错的,让自己住进莲花湿地,管吃管喝还分了一栋小石屋……虽然不发工钱,但平日也没什么活儿干。 许青禾分析主要原因是师兄太懒了,导致秘境里没客人来光顾,自然也就没活儿可做。 王易却不在意,根本没把赚钱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再过两天会有个人主动上门送钱。 他只说了一句:“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哦。” 许青禾点点头,跟着师兄往湿地深处走。 但走着走着又不对劲了,莲花越来越多,树木越来越少。 许青禾左顾右盼,小声问道:“怎么越走越偏了?” 王易表情平静,说:“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有这么神秘? 许青禾将信将疑,跟在师兄身后,走到了一处偏僻幽静的池塘边。 池塘里种满了荷花,水波潺潺,花影相叠。 王易站在岸边,抬眼一看就能瞧见几十朵黑莲。 许青禾问:“是这儿吗?” 王易说是。 “然后呢?” “你下去挑一朵。” 许青禾看师兄不像在开玩笑,就挽起裤腿,自顾自的下了水。 “师兄,你要什么样的莲花啊?” “一朵黑莲。” “大的还是小的,新鲜的还是老些的?” “随你心意。” 王易让许青禾自己挑,他站在岸边观望着,一点儿都没有插手的意图。 许青禾皱皱鼻尖,弯腰在池水里摸索。 她原本想随便捡朵荷花应付师兄,但不知怎么走进池塘之后,许青禾心底渐渐涌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熟悉的感觉。 她好像来过这里,或是做过一个相似的梦。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可许青禾的感觉在这座池塘里是反过来的,人相似,花不同,每朵莲花都不同。 她直起腰,一眼就看见了那朵与众不同的黑色莲花。 它太显眼了,明明长在花丛里却好像故意高出一截。 许青禾走过去,把它握在手里。 莲花湿地突然安静了,水波停滞,人影虚无。 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刹那,像呼吸一样走过,可是王易还是感觉到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扇门的出现。 许青禾还站在池塘里,她静悄悄的转过身,与岸边的师兄对望。 “是它吗?” 王易出声询问,许青禾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摘上来吧,我们要用它去找一扇门。” 许青禾闻言一愣,怎么用一朵花去找一扇门呢? 可当她收回手的时候,长在池塘里的黑莲就轻飘飘的脱落了,用不上一丝力气,仿佛一枚野果恰好成熟。 黑莲落入手中,花朵慢慢晃动,看向了远方。 王易带着许青禾,再次找到了一座凭空出现的石墙。 墙上刻着一朵很大的黑莲花,雍容贵气,纯洁鲜活。 许青禾怔怔的望着莲花,花瓣开放,她看见了一扇神秘的黑色石门。 “师兄……” “嗯?” “要进去吗?” 王易说:“等等。” 等什么? 上一辈子的许青禾说过:“莲花在动,每一瞬间的样子都不同。” 她猜想:“不同样子的莲花,可能会把我们送到不同的石室里。” 王易想等等看,能不能通过同一扇门走进不同的石室。 大约等了一盏茶,池塘边的两个人影开始行动了。 两人走进水中,靠近石墙,许青禾伸手触碰莲花,带着王易消失在了一阵开门的微风中。 …… 脚下有水,四周是墙。 王易抬头打量,发现似乎没什么变化。 还是一座石室,黑漆漆的模糊一片,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又摸着黑,从脚下捡起了一块眼熟的竹筒。 “好像没什么变化。” 许青禾四处溜达,贴着墙壁,摸来摸去:“师兄你来过这里?” “没来过,我怎么带你进来?” 王易低头,翻开手掌,把记忆中的竹筒放在眼前。 上面果然有一行字:「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王易突然沉默了下来,眯着眼睛,表情莫名。 他捡起来的不是同一块竹筒,表面的字迹一样,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旁边传来某人的叫喊声:“师兄,你在哪儿啊,我怎么看不清?” 许青禾的眼睛里太黑了,只能扶着墙走。 王易没有理会她,大概是修为精进的缘故,他这次盯着竹筒,眯眼贴近,勉强能看清里面的一行行清秀小字。 石室很安静,一人专心,一人四处撞墙。 …… ……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我本来是不信的。 常言道,人死如灯灭,你再把灯点燃,亮起来的也不是同一种火光了。 但凡人修士如此,婴仙好像有所不同。 祂们很难死,祂们不会死,它们死了之后还能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翻遍古籍,找到了一种相对靠谱的说法。 书上说,修行是一条路,字面意义上的一条路。 每个修士都在朝前走,但每一条路上只会出现一个婴仙。 祂们堵住了前面的路,拦住了每一个企图往前走的修士。 我很费解:“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呢,堵在路上是想打劫,收过路费吗?” 没人知道那些婴仙是怎么想的,祂们可能怕走得太远,路就断了吧。 「路是真会断的。」 书上还说,一个婴仙死的时候,祂脚下的那条路就断了。 然后会有极其恐怖的事情发生——死去的婴仙,妄想从深渊里爬出来,重新修好自己的路。 它们无所不用其极,它们身上充满着恶念,偏执,不祥和堕落腐烂的气息。 “这个叫,诡仙。” 是最危险,最难缠,最肮脏晦气的一种灾难。 写书人用了一种很形象的描述方式:“路断之后,摔死了人,行囊挂在上面。” 这对应了婴仙陨落后产生的三种灾难:断掉的路,坠落的人,无主的道果。 诡仙只想修路,无所禁忌,疯如妖魔……会变成任何离奇,恐怖的东西。 它们归属于第一种灾难:断路。 而真正的“二世仙”,是投胎转世的“人”。 他们才是第二种灾难:老婴儿,也叫二世仙。 投胎投的不彻底,脑子里全是上一辈子的东西。 婴仙真能活到来世,那凡人修士可有前世今生? 应该有吧,我希望有。 …… 这写书人还挺牛逼的。 …… 王易看完了竹筒上的字,渐渐回过神。 这些字并不多,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实在过于离奇、震撼且骇人听闻了。 “仙死路断,诡如妖魔。” 王易想到了藏在太一山脉深处,那具恐怖的仙人白骨。 三河主说它太脏,太晦气了,不想和这种东西扯上任何关系。 这样想的话,白骨就是诡仙的一种? 王易思绪复杂,表情奇怪。 但这世上真有二世仙吗? 反正自己是从未见过,也从没听说过。 “哎呀~” 黑暗中传来一阵声响。 王易扭过头,瞧见有人又用脑袋撞开了一堵墙。 第65章 前世今生,镜花水月 许青禾撞开一面墙,扑通一声摔进了清水里。 她呛好几口,才狼狈不堪的爬了起来。 许青禾眨眨眼睛,仔细打量,发现这是另一间石室。 而且和隔壁那间没什么不同,地面上流淌着清水,周围只有石墙。 “只有光线好点儿。” 许青禾唯一能感受到的差别,就是在这里她能看见不远处的墙壁,以及脚下的清水。 不像刚刚两眼一抹黑,全凭感觉走。 可两间石室都是密封的,为什么这里的采光更好呢? 许青禾想不通,弯腰低头,在池水中四处摸索。 “有没有宝贝,有没有机缘!?” “乖乖到我手里来,别藏了~” 此女两眼放光,口中念念有词,像个做贼心虚弯腰捡钱的小偷。 王易就站在墙口外,看着水池里撅起屁股摸来摸去的师妹,脸上一阵无语。 “找到了吗?” “没呢,师兄,再等等。” 许青禾从南墙摸到北墙,从这边摸到那头,最后一无所获。 她苦兮兮的抬起脸,望着旁边看戏的师兄。 “咋啥都没有啊?” 不是说有机缘吗,这也太不公平了。 王易闻言只是耸了耸肩,他其实也什么都没看见。 隔壁这座石室好像真的空无一物,只有一地清水。 “要不师兄你来找找?” 许青禾觉得可能是自己不小心,错过了水下的什么东西。 所以她想把师兄拉下水,让他帮自己找找看。 王易很乐于助人,点点头,捋起袖子走进了水里。 “我要找到了可就不是你的了。” 许青禾扯扯嘴角:“你先找到再说。” 这下子,石室里撅起了两个屁股。 王易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得出结论:“是真没有。” 这间石室是空的,但不应该啊。 许青禾泄了气,一脸失望蹲在原地……她没完全蹲下去,因为屁股碰到水面有些凉。 王易皱眉思考:“两间石室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没什么不一样,只有光线好了点儿。” 许青禾顺嘴提了一句,王易却忽然愣了一下。 光线? 他还真没感觉到,因为在另一间石室里王易能看清字,换个地方很难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差别。 两间密封石室,光暗怎么会不一样呢? 难道这间石室想让人更容易的看见什么东西? 王易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凝视着脚下的清水。 他不动了,呼吸放轻,等着水波散去,水面彻底恢复平静。 许青禾也学着师兄的姿势和模样,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摇摇晃晃,波光粼粼的活水终于不再调皮,变成了宁静的死物。 它太久没动过了,一时间停不下来。 许青禾瞪大眼睛,认真盯着脚下的水面。 时光荏苒,镜花水月,水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倒影,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 她生的很好看,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圆脸杏眼,文静大方……越看越漂亮,越看越眼熟。 “这不就是我嘛?” 许青禾蹙起眉头,很不满意的嘟囔了一句:“师兄又耍我?” 装模作样的看水,结果水里映出的只有自己。 闹着玩儿呢? 许青禾抬起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师兄。 他背对着自己,低头弯腰,一言不发,好像格外专注凝视着水下的倒影。 王易在水里也看见了一个人,像自己,却不是自己。 这是一个青年道士,头戴斗笠,脚踩布鞋,表情沉稳,目光从容。 他看上去比王易年长许多,五官轮廓有几分相似,但仅仅是相似而已…… “前世今生?” 王易心中迟疑,水里的人难道是前一世的自己? 扯淡吧。 他既没当过道士,也没活过这么久。 况且仅凭一滩清水就能映照出一个人的前世? 彩莲真人要真有这种能耐应该早就成仙了吧? “师兄你看见啥了?” 许青禾等了一会儿,发现王易没动,她心中好奇,就往前走了一步。 但她脚下一动,清水泛起涟漪,所有的倒影和画面就都消散不见了。 这间石室好像只有在极其安静的时候才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王易默默抬起头,说:“没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我啊,就我啊。” 许青禾没看见什么前世,只是实话实说,满脸失望。 这地方还挺神奇的,有莲花清水,有神秘石室,但自己倒霉没捡到机缘。 只有师兄捡到了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又过了一会儿,王易拍拍手掌,轻咳了一声:“该出去了。” 许青禾蹲在地上,捂着发红的额头,眼中饱含泪水:“就这样?” “下次再来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就要看天意了。 反正王易手里已经拿到了钥匙,他不着急。 …… 次日清晨,青石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清河挑起眉头,满脸费解:“你要几把干啥?” 王易露出没脸没皮的笑容:“师兄,你手里有闲置的筑基丹吗?” 他想筑基了,这次是真的。 三河主两眼一翻,没好气的摇了摇头:“没有。” 现在知道讨要筑基丹,早干嘛去了? 山河玄宗正处于起步期的关键阶段,宗门事务堆积如山。 你小子身为第一批入门的第一个弟子,不带头干活儿就算了,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上秘境天天闭关。 拖了这么久还有脸来找我,老子可不是面团捏的。 王易深刻认知到了自己的错误,又问了一遍:“真没有?” “有,不给你。” “为什么?” “我抠门。” 王易万般无奈,面露真诚:“师兄,我也是想早些筑基,能为宗门出一份力啊。” 李清河冷笑一声:“你要这样说的话,师兄不能不讲道理……我手里还真有一瓶筑基丹,价值不菲。” 王易眼神一亮:“品阶如何?” 三河主懒得回答,只是用一种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品阶如何? 能留在自己身上的筑基丹,还用担心成色和品阶? 你见过聚宝盆里装牛粪的吗,普通筑基丹就是牛粪。 李清河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我可以卖给你。” 王易问:“多少?” 三河主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王易买心不诚:“三千灵石?” 李清河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三万!?” “三十万。” 三河主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开口就是半座秘境的高价。 王易贼心不死:“太贵了,我没那么多灵石,能不能便宜点儿?” 李清河问:“你有多少?” 这家伙也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万?” “没有万。” 哦,没有万。 三河主了然:“那就是块,三块。” 三块灵石够买筑基丹吗? 三河主劝他下山去找个镇子,能买一筐煮鸡蛋。 王易保持沉默,最后长叹了口气。 “那三十万就三十万吧,师兄给我留着,我过几天来买。” 李清河面无表情,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个煮鸡蛋,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第66章 有朋自远方来 王易下了山,没走太远,停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他拍拍手掌,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五个怪异的影子摇摇晃晃……它们把自己埋在泥土里,树丛中,悄无声息藏了起来。 山风吹拂,落叶飘荡,做完这些事之后王易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开始不紧不慢的调理体内鬼气,一呼一吸之间,心境趋近平和。 王易是在等人,等一个从远方回来的朋友。 他们好久未见,甚是想念。 一天一夜,日落日出,没人来。 王易不急,掐指一算,快到了。 …… 刘启元脚下踩着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在半空中飞掠赶路。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山河玄宗,最近名声最响,传遍了东南境的一个新兴宗门。 圣盟的长老们说那里早晚会是一块发财宝地,早占坑,早赚钱。 “以李清河的手段,用不了几年,小半个东南境都会遍布山河玄宗的眼线和商人……那家伙太会敛财了,不服不行。” 刘启元多个心眼儿,暗地里调查了一下三河主在海外的人脉、财力和一些传闻事迹。 他就发现长老们说的不夸张,山河玄宗早晚会富起来,自己得抓紧时间,早做投资。 刘启元趁着魏寒长老闭关,自己偷偷变卖了全部家当,千里迢迢,跑回了这个地方。 他极擅长投机取巧,计划先想办法买座秘境:“不行的话就早去早回,没人会发现……” 如果一切顺利,刘启元就更不打算回去了。 “这位师兄!” “这位前辈!” 刘启元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叫喊的声音。 他眯眼一看,树林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满面笑容,正在对自己打招呼。 “前辈,在下山河玄宗弟子,请靠边停停。” 刘启元皱皱眉,俯身落在王易面前。 他问道:“你是?” 王易说:“山河玄宗王易,特意在此等候前辈。” 刘启元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啊。” “谁告诉你的?” 王易表情真诚:“三河主。” 刘启元愣了愣,问:“山河玄宗的三河主,又是怎么知道我的?” 王易笑而不语,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刘启元观人气度不凡,修为几近筑基,很像是山河玄宗内着重培养的那一类天才弟子。 他便不敢怠慢,收起了平日里盛气凌人,斜眼看人的习惯。 “请问这位师弟,三河主有何吩咐?” 王易想了想,说:“是这样的,外来修士想入山河玄宗有两个条件。” 刘启元点头恭听。 “首先,要缴纳一笔入门费用。” 刘启元问多少。 “不多。” 王易说:“三十万灵石。” 多少? 刘启元一下子懵在了原地,三十万灵石,这和拦路抢劫有什么区别?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略作迟疑,眼神不善的盯着对方。 王易却从刘启元的表情里看出了一点门道,他身上真有三十万灵石。 “师兄别急,还有第二个条件。” “什么?” 王易掰掰手指,说:“借你人头一用。” 一瞬间,林间鬼气涌起,阴风阵阵。 王易双眼变成乌黑色,他没有给刘启元任何反应的时间,右手并成双指点在了对方的腹部。 刘启元也没想到一个炼气期修士敢对自己动手,猝不及防之下中了阴招。 他怒喝一声,浑身灵力暴起,手掌重重拍向王易的头骨。 王易似乎提前预演过一样,早向后退了一步,险而又险的避开了致命一击。 不过他的胸口还是一闷,被刘启元用衣袖甩飞,落在了不远处。 “阴险小人,竟敢偷袭暗算我!” 刘启元含怒出手,想乘胜追击。 但王易很快站起身,抹去嘴角一丝血迹。 “师兄别激动,容易阴气伤身。” 刘启元顿时停下脚步,察觉到腹部一凉。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乌黑的血窟窿……上面萦绕着冰凉刺骨的鬼气,顺着血液和经脉钻进了丹田。 刘启元的脸色越来越黑,黑得发亮,涌上印堂。 王易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指,满意的点了点头:“阴鬼指是好用,我苦练了十好几天。” 这一阴招源自《万煞鬼神像》,用来偷袭再合适不过,谁中了都得印堂发黑。 刘启元经脉刺痛,感受到自己丹田里的灵力紊乱,像漏了个洞一样往外逸散。 他察觉不妙,强压下伤势,企图速战速决。 但王易又看穿了刘启元的想法,往后两步,打了个响指。 “啪~” 几乎是一刹那,五只恶鬼同时从刘启元背后的林子里跃出。 它们身上带着泥土和草叶,狠狠扑上前,锁住了刘启元的四肢。 五鬼张开狰狞的大嘴,牙缝渗血,撕咬不停。 刘启元浑身流血,发出痛苦的叫声,他强行体内运转灵力,震开了试图撕咬自己喉咙的牢大…… 再然后,活鬼神像悄悄闪烁。 一抹凌冽的剑芒闪过树林,头颅坠地,刘启元就只剩下了一具无头尸体。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环环相扣,不留任何余地。 “厉害,厉害。” 王易拍手赞叹:“我是真厉害。” 前几日筑基成功的陈清月点点头,收起韶华剑,把刘启元的储物袋丢给了王易。 “里面有钱吗?” 王易打开一看,喜笑颜开:“好多钱,好多钱。” 足足五十多万灵石,还有一块久别重逢的青铜罗盘。 三河主说的没错,杀人越货这勾当是真赚钱啊。 …… “这是三十万灵石!” 王易把储物袋拍在青石殿的桌子上,问三河主:“筑基丹呢?” 李清河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煮鸡蛋,说:“现在三十三万了。” “凭什么?” 三河主安静片刻,耸耸肩:“凭你在外面杀人,影响宗门声誉。” 王易愣了愣,据理力争:“你都说了我是在宗外杀人。” “对啊,所以我没要五十万。” 商人真够无耻,王易添了三万,才从李清河的手里拿走了一瓶筑基丹。 那家伙还送客出门,在门口热情招手。 “师弟筑基顺利啊~”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半月后,王易筑基成功了。 一切都水到渠成,李清河的筑基丹的确是顶尖好货,不仅助他迈过门槛,还留有大半药力帮王易稳固境界。 这个基筑的格外扎实。 王易睁开双目,眼藏精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莲花湿地卷起了一场风雪。 许青禾第一个前来祝贺:“师兄好大的口气!” 王易没理她,打听宗内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许青禾根本不知道,那就是无事发生。 王易心中泛起疑惑:“那具白骨呢?” 难道走丢了? 这也是好事吧。 …… …… 山河玄宗门外,来了一个人。 他风尘仆仆,面带风霜,停在了山脚下。 有弟子上前询问:“这位前辈,你找谁?” 年轻道士想了想,缓缓开口:“谁也不找。” “您是想入宗?” “……对。” “方便留个姓名,我好上山通报?” “赵……年冬。” 第67章 似故人 王易突破到筑基境界,他一下子感受到了三品灵根的弊端。 炼气境的时候,修行像往一个空葫芦里注水。 葫芦口就这么大,只要足够刻苦努力,加快水流的速度,就早晚能把葫芦灌满。 但到了筑基境,王易拿刀把葫芦劈成了瓢。 他要用手里的瓢舀水,一趟又一趟,直到填满一整座湖。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王易摇头叹气,三品灵根只是个瓢,他很难想象四品灵根、和五品灵根得慢成什么样子。 陈清月有经验,她说是:“瓢漏了个洞。” 王易愣了愣,原来还能这么惨:“可你用四品灵根的时候还在炼气境。” 陈清月应了一声,说:“炼气境的时候,葫芦就开始漏水了。” 四品灵根就是这么霸道。 王易无话可说,又问:“一品灵根呢?” 一品灵根是什么感觉? 陈清月说:“和呼吸一样。” 什么意思? 把灵力注入湖里和呼吸一样简单。 “我要换灵根!” 王易慢吞吞舀了三个月的水,才只是把湖底填满,距离筑基中境依旧遥遥无期。 不过现在灵根移植的技术还不成熟,自己手里的灵根品质也一般,所以王易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我早晚要换灵根。” 除了换灵根之外,还有什么加快修行速度的办法呢? “我是鬼修,应该食鬼修行。” 王易心如明镜,自己是走邪道的。 邪道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快! 既然用瓢慢,那就用鬼修的办法——湖底装个大黑磨盘,丢进去一只鬼就被磨成一滩水。 刘启元的鬼魂堪称大补之物,将它丢进磨盘里,研磨出水,湖底下了一场清凉的小雨,水位滋滋上涨。 久旱逢甘露,王易至今难以忘记那种畅快的感觉。 ……刘师兄的滋味,很润。 “这条路快多了,怪不得这么多人走邪道。” 王易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去哪儿抓鬼,越多越好。 “还是出门逛逛吧。” 古人说,闭门造车不如路边捡钱。 王易离开莲花湿地,伴着漫天飘雪,走向山头上的青石殿。 哦,又下雪了。 山中无岁月,日子过的还真是快啊。 …… “见过王师兄。” 门外的玄宗弟子弯腰行礼,王易点点头,大大方方走进了青石殿内。 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已经筑基了,不用站在门外,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只要不坐在三河主的头上,就没人会管他。 王易找个地方坐下,三河主正讲的兴起。 他今天讲座的内容是:寿元。 “炼气境寿元百年,与凡人无异,筑基境两百余年,不长也不短。” “金丹境五百年起步,更有修身养性的长寿者能活到八百年之久。” 李清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婴仙境呢? “千年外,无人知。” 只有婴仙能突破千年寿元的枷锁,具体能活多久也是个秘密。 “不过寿元只是寿元,并不代表你一定能活到寿终正寝。” 三河主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有筑基修士活到百年,但意外肉身损坏,无法继续承载神魂,那他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王易想了想,应该算是半死不活。 三河主说:“活与死,在一念之间。” 筑基修士有办法苟延残喘,保存神魂完好,等待一线生机。 “换一具躯体,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开始活着,这个就叫夺舍。” 三河主说夺舍弊端无穷,因为神魂很难完全适应新的躯体,此生都难以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但好处是能活下去,能满足自己的执念,完成未了的心愿。 “其实就是怕死。” 人都怕死,修士更怕死,所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哪怕是夺舍自己的亲人。 “今天就到这儿,姓王的留下。” 青石殿里的人乌泱泱走了,剩下王易和三河主四目相对。 “师兄,你找我有事。” “师弟,该干活儿了。” 王易当初拿走筑基丹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给宗门做贡献。 但他筑基成功三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全宗上下不见人影。 三河主表情不善:“你很忙吗?” 王易默默摇头:“现在不忙了。” “那就去山下。” “做什么?” “接客儿。” 王易愣了愣,面露难色,他现在已经不做这行了。 “男客人还是女客人?” 三河主说是男的,王易就更不情愿了。 不过有人给他解释了一个道理:“女客轮得到你?” 三河主全都接了。 王易无言,转身下山。 …… 半山腰的风雪很大,差点迷了眼睛。 王易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看见从山脚下走上来的人影。 是个道士,有些年轻……还有些面熟……是很他妈眼熟! 两个人影在半路相遇,王易没有表情,握紧了袖子里的手掌。 远道而来的客人张开口,说话声很慢,像个疲倦的老人。 “在下,赵年冬,北海道门弟子。” 王易知道,他见过他,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还发生了一些不会有外人知道的事。 但这次情况有些不同。 王易遇见的赵年冬是炼气期的赵年冬,心性纯良,不远万里去拜访自己的小师叔。 而今生此刻,他遇见了筑基期的赵年冬,语调缓慢,年轻的皮囊下仿佛饱经风霜。 风雪迷眼,凉风入骨,似故人,非故人。 “在下王易,山河玄宗内门弟子。” “请问赵道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赵年冬想了想,说:“四处游历,路遇风雪,想在贵宗借住一段时间。” 王易善解人意的笑了笑:“你有钱吗?” “钱?” 赵年冬皱眉,没想到会被这样问。 王易说:“山河玄宗不养闲人,没钱请到别家借住……这是三河主定下的规矩。” 有钱来,没钱滚。 王易挑眉冷笑,傲气凛然,我们山河玄宗做事就是这样,今天你算是见识到了? 赵年冬沉默良久,手掌慢慢深入袖中,他掏出了一样东西,搁在王易面前。 “我想见三河主……” 王易看着手掌,瞳孔慢慢收缩,眼神逐渐凝固。 他不再言语,胸腔内的心脏跳动不停。 山河玄宗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可风雪变小了,远方传来三河主的声音。 “让他来青石殿坐坐。” 其他人不用跟过去,因为三河主说让他来,而不是带他来。 王易站在原地,目送着赵年冬渐渐走远,这家伙大概不会下山了。 三河主是个生意人,赵年冬带来了一桩生意,一桩极其诱人,任谁都无法拒绝的生意。 他手掌上摆着的是一块灵根……一块灼热似火,如心脏般跳动的巨大灵根。 假如灵根能出售,会如何呢? 第68章 尸钓骨 生意就是这样,你不愿意做有的是人做。 王易已经用荷花种出了三块灵根,一蓝一红一白,其中品质最好的是一株活水灵根,通体蔚蓝,位列二品。 但即便是二品水灵根,与刚刚那块如心脏般炽热的红色灵根比起来也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它至少是一品灵根,鲜活热烈的一品灵根。 王易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赵年冬”手里的这块一品灵根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王易短暂回忆,猜到了一个答案: 是他自己种的,他自己养的,种在老槐树下,养在自己的身体里。 那晚上,邪修新娘子说过一件事:“老道士吞下了一朵荷花,守着这座山村,也困住了自己……” 槐树下的老人也指着自己胸口,对王易说:“这里有朵荷花,比你手里的更大……” 他用自己身体种了一朵最大的荷花,花开生根,长出了一块跳动的心脏。 然后呢? 老道士究竟想做什么,做了什么? 王易其实不确定。 他当时也被骗了……被赵年冬的话,新娘子的话,以及老道士的举动给骗了。 一个治病救人的医师,忙碌半生只为了治好一种荷花病,他为此不惜背负杀人的罪孽,把荷花吞入自己口中,日益苍老,等待着死亡的靠近。 在那种场景下,在各种人的佐证和描述下,完全不会有人对老道士的品性产生怀疑。 他太伟大了,太善良了,功德无量,令人惋惜。 因此,王易产生了疑惑,心底越来越不对劲。 “为什么?”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赵年冬会孤身一人离开北海道门,千里迢迢找到这里,来拜访即将死去的小师叔?” 是谁告诉了赵年冬,他小师叔在这个地方? 是北海道门的师傅,是老道士的师兄。 但他师傅又怎么知道的? 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是老道士自己传了一封信,送回北海道门,送到了自己师兄的手里? 信中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他师兄答应了,默许自己徒弟离开道场,去见一眼灯枯油尽的小师叔。 “可赵年冬不知道。” 他不知道小师叔快死了,更不知道小师叔为什么叫自己来。 ……赵年冬只是一具被选好的躯壳。 如果没有偶然到来的王易,那么他将是小师叔夺舍重生的唯一希望。 “赵年冬只有十几岁,小师叔根本不老,只是肉体受损,日渐垂暮,里面藏着一个中年人的灵魂。” 他的寿元未尽! 他还能活下去! 王易猛然意识到了一种可能,他掉头狂奔,尝试着逃离山村,逃出这个让人胆寒的骗局。 但来不及了。 老道士改变了夺舍对象,放过自己的小师侄,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坐在槐树下,用腐烂的伪善之心继续欺骗自己。 “如果师侄先来一步,或许自己就会走向善面,坦然接受死亡。” 与之相对,鬼修是邪恶的,王易来早了,才引诱他走向堕落。 这是命运使然,他别无选择。 …… 可下一世,王易没来。 赵年冬却没有走出那座小山村。 老道士披上小师侄的人皮,风雪兼程,来到了山河玄宗。 归根结底,怕死罢了。 …… “我们得想个办法,弄死他。” 王易在脑海中窃窃私语,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清月。 她问谁? 刚上山的那个家伙? 明明初次见面,怎么就结上仇了,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王易没法解释,只是含糊其辞说这个人极其危险,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把他弄死在山河玄宗里。 陈清月想了想,就同意了。 他既然都这么说,还能怎么办呢? “怎么杀?” 这是个好问题。 王易暂时没有好主意,甚至眼下还有一个麻烦。 在山河玄宗里杀人一定瞒不过三河主的眼睛,他如果允许那一切好说,如果能帮忙更好不过。 但现在赵年冬是客人,给三河主带来了一桩价值无法估量的生意。 王易要怎么说法三河主让自己动手杀人呢? 还是说什么都不管,反正自己不怕死,一直碰瓷死在三河主的手里,一直从他的手里薅羊毛? 王易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故事不会这么写下去……不管不顾前因后果,闷头四处找人碰瓷,然后被一巴掌拍死,反复刷上十几章直接婴仙开局,这样的王易更彰显聪明,更有主角魅力吗? 王易从未这么想过,因为他并不是某个世界看惯了套路的穿越者,只是一个偶得铜镜的本地人。 他会怕某一天铜镜突然失灵了。 “那可就完犊子了。” 王易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了出去。 “我还是要杀他。” 但不能乱杀,要一点点来,慢刀子割肉,让对方难以察觉。 陈清月还是同一个问题:“怎么杀?” “我想想。” 王易站在雪地里,看着脚下积雪,一片素白。 他忽然愣了一下,脑子里想起了一个东西,一个到现在还没出现的“老朋友”。 对啊,上辈子就是它杀的老道士,这辈子怎么罢工了呢? 这太没责任和担当了吧? 王易忽然贼笑了起来,眼光闪烁,满脑子都是“聪明”的想法。 …… 第一个夜晚,许青禾把一个褐色麻袋拖到了白骨河滩。 她谨记师兄吩咐,瞧着四下无人,把麻袋丢进海里转身就跑。 这一路上许青禾心惊胆颤,也没敢把麻袋打开往里面瞅一眼。 师兄偷偷是不是杀人了? 还让自己出来抛尸? 她胆子可小,做不来这些坏事,不过为了一千灵石以及师兄的威逼利诱,许青禾还是硬着头皮当了一次帮凶。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就算被发现也怪不到我头上!” “反正就这么一次,过去了就过去了……” 许青禾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个夜晚,她又拖着麻袋来了。 许青禾欲哭无泪,苦着一张脸把麻袋丢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然后她转头撒腿就跑,不往身后多看一眼。 “师兄说上次丢错了!???” “他到底杀了几个人啊!??” 第三夜,许青禾有些精神麻木,拖着麻袋来到海边,甚至想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 第四夜,许青禾面无表情,打开麻袋瞅了一眼。 哦,真是尸体,皮肤贴着骨头,牛逼。 她彻底死心了,丢尸下海,拍拍手掌,转身就走。 第五个夜晚,白骨河滩风平浪静。 一具森白色的骨架立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那些尸体上沾染着太一真气的味道, 有人故意拿它们打窝,企图钓鱼。 他成功了,但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 “三河主,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你谈谈。” “你有个蛋,你连个蛋都没有。” “我知道怎么种灵根,他有的我也有。” “……” “别闹~” 第69章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王易找到三河主的时候,他正在动手洗刷一口生锈的铁盆。 铁盆内外全是陈年锈迹,三河主撸起袖子正刷的起劲儿,抬头就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碍眼的家伙。 “你找谁?” “三河主是我啊,王易。” 王易摸黑进殿,露出了一张腼腆的笑容。 “我知道是你,整个宗门就你事儿最多。” 三河主没当回事儿,低头继续刷锅:“大晚上的来找我干什么?” 王易安静片刻,表情认真的说了一句话:“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你谈谈。” 李清河愣了一下:“有什么?” “生意。” “你有个蛋,你连个蛋都没有。” 三河主根本不信,这懒货有多穷自己还不清楚? 加入宗门一年多,就没见过王易出门赚钱,把门一关,生意也不做,白浪费一座秘境,从自己这里买瓶筑基丹都得偷偷离开宗门,冒险去外面杀个筑基修士。 这些事情李清河都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万分嫌弃。 炼气杀筑基,杀人的手段是干净利落,但又有什么用? 打打杀杀能成仙吗? 李清河需要的不是一个木头脑袋的杀人狂或者闷头修炼的天才,而是头脑灵活、懂得赚钱敛财的玄宗栋梁之材。 外面所谓的修行天才大部分都心高气傲,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杀人全家……这不是纯纯有病吗? 他们除了给自家宗门惹是生非,四处树敌,还能干些什么? 世道早就变了, 只有性格沉稳,处事圆滑,身具一技之长,能帮宗门赚钱,推动宗门发展的弟子才是真人才。 至于那些锋芒毕露的修行天骄,同境无双的暴力狂,是李清河最不屑一顾的一群家伙。 其中原因,牛师兄最清楚。 “再天才能有三河主天才?” 他可是年纪轻轻的金丹修士,举世罕见的天才。 这种一人得道,全宗飞升的责任交给李清河自己来就行了,不用别人操心。 玄宗弟子要做的只有努力赚钱……为了宗门,也为了自己。 ——山河玄宗不养闲人,王易偏偏就是最大的懒人。 他甚至可以算是三河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粒在鸡蛋粥里遨游的老鼠屎。 今夜老鼠屎找上门,说:“我有生意想谈谈。” 李清河当时就笑了,谈什么,谈如何保养老鼠的肠道健康吗? 所以,当王易说出“我知道怎么种灵根”这话的时候,三河主把手里的铁锅刷漏了。 他沉默半响,抬起头:“别闹。” “真没闹。” 王易掏出一块土黄色的灵根,小心翼翼上前,放在了三河主的铁锅里。 铁锅漏了个洞,底都穿了。 灵根没有坠下去,因为李清河正在看着它,土灵根悬在了半空中。 好久,青石殿内没有任何声响。 李清河把灵根翻来翻去,仔细打量:“你这灵根成色一般啊。” 比不上别家的货。 王易不否认,只是说:“这不重要。” 三河主笑笑:“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的我也有,我是自家人。” 王易认为既然要做生意,当然还是自家人靠谱。 李清河挑挑眉头,没有纠正这个错误的想法,而是把灵根还给了王易:“有话直说。” 王易说:“既然我也会种灵根,那人就对山河玄宗没什么用了。” 三河主点点头,这话也有道理。 王易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他死了,那会种灵根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我们山河玄宗……” 李清河眼皮微动,心中似有所想。 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一个宗门能做一种行业,那么他们就能实现对整个市场的垄断。 而垄断能带来极其巨大的利益和无法估量的价值,这点三河主心如明镜,比谁都清楚。 “你想杀他?” “我们必须杀他。” 王易语气坚定,赵年冬必须死在这里。 因为灵根背后蕴藏的市场太庞大了,浩如烟海,就连偌大的山河玄宗与之比起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 这是真正能改变修仙界的东西,凡人生根,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正是因为李清河看的更清楚,他反而没那么激动,眼神平静,语气如常。 “你想杀他,我不反对,但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 王易闻言愣了一下,心中升起疑惑,自己废了这么多口舌,三河主这样精明的商人不可能听不懂。 售卖灵根这门生意足够让山河玄宗一跃成为修仙界最顶级,最庞大的宗门之一。 但三河主表现出来的态度并非如此。 他甚至又开始专心捣鼓自己的铁盆,敲得叮当响,根本没把眼前的生意放在心上。 这是为什么? 王易眉头紧皱,表情奇怪。 李清河安静片刻,瞧了王易一眼。 他问:“想不通?” 王易点头:“嗯。” 三河主想了想,把手中的破盆丢在了地上,然后对王易指了指盆内。 王易凑上前,低头细看……盆漏洞了,这说明什么? “生意人啊,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事……什么事永远都做不了。” 李清河往破盆里弹了一滴水。 水滴落入盆中,迅速滋生涌动,幻化出一汪清澈的水面。 王易在水中看见了整座山河玄宗,看到了他预想的未来: 「莲花湿地内长满青荷,土壤下顶级灵根熠熠生辉,万千修士乘飞剑慕名而来,豪掷重金,只为收购一块最好的灵根。」 「林中仙雾缭绕,峰峦钟鼓悠扬,山河玄宗迅速膨胀壮大,如一棵势不可挡的参天巨树,开枝散叶,遮蔽苍穹。」 一切都欣欣向荣,如梦中泡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这是你看见的未来。” 李清河笑了一声,水面中的场景悄然变化。 “而这是我看见的。” 王易低头注视着水面,瞳孔收缩,表情凝固。 他看见了什么? 一幅很简短的画面。 「山河玄宗大张旗鼓,开始售卖灵根。」 「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悄然降临,抹去了整座山脉,方圆千里,化作虚无。」 李清河抬起脸,轻声叹息:“这种生意做不得,易遭天遣。” 没有人能承下这份生意,没有人敢做这件事,即便是一尊婴仙也不行。 王易表情变化,眼底明暗交织。 他张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但三河主摇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万物皆有定数,这世上不需要那么多灵根。 第70章 莲花,太一 “你今晚能说这些话,师兄很高兴,但你想在宗内杀人,师兄不喜欢。” 三河主把话说的很明白。 王易杀人可以,别闹出太大动静,让大家都不好做。 “你也不用担心别的,北海道门那边儿不会来找麻烦,下手干净点儿,我看好你哦。” …… 月黑风高,王易走出青石殿。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今晚倒不是一无所获。 三河主默许自己杀人,这种情况也在预料之中。 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王易本来也没有太指望李清河亲自出手。 一宗之主要顾全大局,继续捣鼓他那个破盆子吧…… 王易仰头叹息,还是得自己冒点儿险。 赵年冬和刘启元不一样,这个老家伙有脑子会算计,修为境界在筑基中期,不知道身上有什么法宝和手段。 对付这种敌人,王易当然要小心谨慎些。 “唯一的优势,敌在明我在暗。” 赵年冬和王易素未谋面,更猜不到山河玄宗里会有人一直惦记着他,想杀他。 这就给了王易偷偷布局,抢先下手的机会。 “王道友,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半生不熟的声音,王易默默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见了自己刚刚还在脑子里残杀的受害者。 年轻道士站在树下,缓缓抬头,目光平静的看了过来。 王易问:“你找我?” 他点头:“正有此意。” 完了,这下敌我都在明了。 王易在背后暗自叹息,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这么晚了,赵道友有什么事吗?” 赵年冬慢慢从树影里走了出来,看着王易,越走越近。 “我本想去青石殿,问候一下三河主。” 王易应了一声:“三河主还在,我刚从他那儿回来。” 言外之意是你要想去就赶紧走,不用和我寒暄瞎扯。 但赵年冬却没这个意思,他缓声说道:“我找三河主是有两件事。” “一件与灵根有关,另一件与你有关。” 哦? 王易眼皮跳动,没有搭话。 他能猜到灵根的事,那天是自己把赵年冬领上山……除了三河主之外,亲眼看见那块灵根的也只有王易一人。 所以老道士与三河主没有刻意背着他,把灵根放在面上讲。 但另一件事? 真看上我了? “王道友。” 赵年冬立定,开口说道:“我初入贵宗,人生地不熟,有些事想和你请教一二。” 王易皮笑肉不笑:“啥事儿?” 那道士抬了抬眼皮,问:“听闻山河玄宗秘境繁多,可有一座秘境内,长满了莲花?” 山风冷冽,树影招摇。 说者有意,听者惊心。 王易心中一跳,这老小子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没安好心啊。 他表面做出思索的模样,口中含糊其辞:“莲花吗,好像有一点印象,又好像没什么印象。” 赵年冬眼神莫名,继续开口道:“这件事我之前也问过三河主。” 王易挑眉:“他怎么说?” “三河主说自家宗门太大,秘境数不过来,记不清什么这花那花的……” 赵年冬想了想,看向王易:“他让我问你,说是王道友更清楚。” 王易扯扯嘴角,一阵无言。 果然是三河主的作风,半遮半掩,装傻充愣,打了掩护又没完全打掩护,最后还是让赵年冬自己来找。 “王道友,你见过莲花吗?” 王易略微沉默,点了点头:“见过。” 赵年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无声笑着:“在哪儿?” “在玄宗里,在西南边儿的山崖上,一般人找不到的地方。” 王易心中拿定主意,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 赵年冬没看出来,他信了王易的说法……因为这人身上有很重的莲花味儿。 进门上山的时候,赵年冬就闻到了。 他问他:“现在方便吗?” 王易说:“太晚了点儿。” “无妨,我有时间。” 赵年冬非要去,态度强硬,不容置疑。 王易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见他心诚也就答应了。 “那我带路,你跟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半山腰。 青石殿门口,李清河端起袖子笑眯眯的望向远方。 今晚大概不会太安宁,有一场好戏能看,就是不知道谁会赢。 如果是王易赢了,说不定还真能做点儿小生意,弄几块灵根研究研究。 如果是换过皮囊的外客赢了,在山河玄宗内谋害自家师弟……那他可就要去讨个说法,然后就地正法了。 “什么档次,和我谈条件?” 三河主可没有和别人做生意的习惯。 他喜欢坐庄,一人通吃。 …… 王易向前走着,面朝西南,脚步轻快。 赵年冬跟在后面,环顾四周,眼神莫名。 两个人一言不发,气氛有些怪异,似乎都在提防着彼此。 不过半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王易把赵年冬带到了一片树林里,远方隐约能听见海浪声。 “在附近?” “不太远。” 王易说:“快到了。” 但他要先等一个人,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王易低下头,瞧了眼泥土上的拖痕,她来来回回好几次,一定会路过这里。 果不其然,赵年冬先回过头,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的声响。 两人看向小路,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女正吭哧吭哧的拖着麻袋,往这里走来。 许青禾走过拐角,抬眼一瞧,脸色煞白。 怎么前面还有人? 这不是暴露了吗? 但仔细看了几眼,许青禾又松了口气,原来是杀人狂王师兄啊。 他果然还是不放心,自己跟过来处理尸体了。 旁边那位没见过的应该就是师兄的同伙,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许青禾手拖麻袋,走到了两人面前。 王易并未开口,只是目光游离在两人之间,表情莫名奇怪。 他要找莲花? 现在山河玄宗里最大的莲花机缘就在眼前了,你能看出来吗? “哗啦~” 远处传来海浪声,海风吹过树林, 赵年冬的脸色瞬间变了,目光凝重,环顾四周。 他嗅到了一股很浓郁的莲花气,比王易身上更浓……但闻不出从哪儿来,有时近在咫尺,有时又飘远溢香。 赵年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也越来越模糊。 他不确定莲花香来自何处。 许青禾更是没心没肺,摇头晃脑,把麻袋交到了王师兄的手中。 “师兄,就交给你了?” 今晚风大,她想回家。 王易却眼神古怪,说了一句不急。 他看看懵懂无知的许青禾,又瞧瞧如临大敌的赵年冬。 她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出来!? 怎么回事? 赵年冬完全没把许青禾放在心上,甚至都没细看几眼。 王易摸摸鼻子,不好戳破。 他摆摆手,许青禾安然无恙的回家了。 赵年冬依然木着一张脸,眼神平淡,追问王易莲花在哪儿。 王易笑笑,伸出手,把麻袋递了出去。 “朝那儿走,海岸边,莲花就在下面。” …… 漆黑寂静的海岸边,一捧冰凉的海水撞得粉身碎骨。 月光朦胧,骨骼森然,礁石上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是死的,一动不动。 “吱嘎~” 它抬起头,听见了岸边的声响。 “……太一……” “……太一……” 第71章 太一仙 海浪声越来越大,潮水起伏,夜空暗淡,今夜似乎并不安宁。 赵年冬一个人走到了山崖边,低头向下看。 他看见水花四溅,漆黑的礁石上空无一物。 莲花怎么会长在海里呢? 赵年冬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回头一瞧,来时的小路上早已经没了人影。 王易跑了,他把麻袋塞给赵年冬,然后就不动声色的溜之大吉了。 按理来说,赵年冬不应该这么轻信别人,但他又的确嗅到了很浓的花香,这一点做不了假,是独属于彩莲真人的莲花香。 赵年冬绝对不会认错,他对这种花香恨之入骨,又恍惚垂涎。 像一只饿极了的棕熊,渴望挂在树上的蜂窝,明知道蜂窝极度危险,会让自己命悬一线……但当山风把香气吹来的时候,棕熊的脑子就空白了,只剩下贪婪和战栗。 现在的赵年冬就是如此,忘乎所以寻找着香气的来源。 「荷花是一种病,莲花是一种毒。」 荷花病传播在凡人中,莲花毒藏匿在修仙界最阴暗的角落。 每有一个修士染上毒,就再也放不下了。 “嗒~” 身后传来一丝细微的声音,很轻很小,但赵年冬还是捕捉到了。 他没有回头,而是眉心散开神识,迅速扩散到周围。 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人,没有鸟兽,连一个活物都找不到。 赵年冬皱起眉头,心中断定刚刚的声音不是幻觉……好像是从那个麻袋里传出来的。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不是只有一具干巴巴的尸体吗? 赵年冬检查过麻袋,里面装了一具尸体,王易说它是一种特制的鱼饵,专门用来钓鱼的。 “钓了好几天,鱼一直没上钩,不过赵道友你可以试试看,把它丢到海里就行。” 王易口中这样说,赵年冬没有这样做。 他信不过王道友,甚至心底还有一股暗流涌动……如果王道友也染上了莲花毒,那自己只能想个办法,帮/把王道友清理掉了。 “嗒~” 这次声音更清晰,就是麻袋的响动。 赵年冬面无表情,依旧凝视着眼前的海面,他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到来,不愿意把自己背后暴露给这片漆黑的海。 神识覆盖山林,停在了麻袋附近。 赵年冬“眼看着”麻袋口散开,有一具干尸要从里面爬出来。 嗯? 驱尸术,鬼修手段? 一具骨瘦嶙峋的干尸能有什么用? 赵年冬眼神淡漠,慢慢的转过头……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麻袋里的尸体其实没有动,它死的很老实。 但有一具“小偷”正弯着腰,掀开麻袋口,翻看别人的东西。 它浑身白骨,动作似人,完全没有理会岸边的道士。 ……可神识从白骨上穿过,仿佛落到了空处,没有一丝一毫真实的触感。 赵年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无比凝重,格外难看。 “嘎吱~” 也正是这个时候,白骨翻完了麻袋和尸体,慢慢直起腰,抬起头颅。 空洞的眼眶里一片漆黑,它看向赵年冬,品味着道士骨子里的气味。 “……太一……” “……太一……” 喉骨震动,发出干涩的声响,没人知道白骨反复执念的“太一”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这两个轻飘飘的字钻进了赵年冬的耳朵里,他的面色忽然剧变,寒气入骨,双目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黑点。 “你是太一仙人!?” “被彩莲真人杀死的太一仙!” 海岸边忽然陷入一片死寂,浪潮停滞,草木噤声。 赵年冬突然间“猜到”了那股莲花香从何而来,他“想明白”了一切,脑子里补足了事情的“真相”。 太一仙。 原来此地就是太一仙的殒命之地。 彩莲真人将其剥皮抽骨,剐肉离魂,在太一白骨上留下了浓郁的莲花香。 怪不得,怪不得,赵年冬如梦方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千里迢迢来寻找彩莲真人的足迹,没想到碰见的却是她昔日的手下亡魂,一具几千年怨气不散的仙人尸骨。 闻着肉香味儿,闯进了黑熊窝。 赵年冬额头上冷汗直流,心脏狂跳不休,他希望自己尚没有惊扰到太一白骨,这样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可是,白骨忽然不动了,眼窝空荡,对准道士。 赵年冬向左挪动,它的头骨朝左转,赵年冬向右退,它便朝向右。 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哪怕此时此刻,赵年冬心中依旧留有一丝侥幸……直到白骨开口,那两个字的执念从“太一”变成了…… “……彩莲……” “……彩莲!!” 喉骨震动,剧烈磨蹭,发出刺耳尖锐的嘶鸣。 不同于“太一”重生的执念,白骨口中的“彩莲”包含了蚀骨腐心的恨意与怨毒。 赵年冬神魂震荡,嘴角溢出鲜血。 他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手中迅速甩出数十上百张黄符。 “轰隆!” 剧烈的轰鸣声响彻山崖,乱石飞溅,海浪倒退。 赵年冬趁着爆炸的火光冲起,头也不回的扎进了黑蒙蒙的大海中。 他夺命而逃,没有丝毫直面白骨的想法。 拖,赵年冬只想拖,拖得越久越好。 刚刚爆炸的动静足够大,一定会引起三河主的注意。 他只要再拖一会儿,三河主就会闻声而来,亲自出手应对那具太一白骨,救下自己。 这是赵年冬的想法,他有足够的自信三河主不会置自己不顾。 这股自信来源于那块火红色的灵根。 只要三河主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更多的灵根,得到种出灵根之法,他就一定会来! 抱着强烈的求生信念,赵年冬闷头撞进了大海里。 他能察觉到一个冰凉死寂的影子就在身后,紧追不舍,赵年冬只回头看了一眼……海水浑浊乌黑,什么都没有,但它一定在! 自己只能继续逃命。 赵年冬绷紧心神,榨干经脉里的每一丝灵力。 然后,海上起雾了。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住方圆百里,也隔绝了声音往外传播。 青石殿内,李清河大手一挥,把破盆倒扣在地板上……诶,这下谁都跑不了,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可真公平啊。 …… 赵年冬逃了很远,从未回头。 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横穿内海,快要接近对岸。 岸上有别的修士,只要钻进山河玄宗的人群,赵年冬活下去的概率就会极大增加。 可当他浮出海面,只看见了茫茫的雾气。 没有对岸,没有修士,海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影。 赵年冬被困在了这里,身后回荡着骨头碰撞的响声。 第72章 黑夜,尸星 “好大的雾啊。” 王易蹲在草丛里,默默抬起头,身边白雾茫茫,覆盖住了整座树林。 他其实没有跑远,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偷听海岸边的动静。 “赵年冬会不会抛下鱼饵?” 王易不确定。 “今晚白骨会不会爬上岸?” 他也不清楚。 就算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易可以回家,等赵年冬找上门,然后再带他来钓鱼。 一夜一夜,一晚一晚,总能等到白骨爬上山,或者赵年冬跳下海。 王易早想好了说辞:“钓鱼嘛,都是这样的,得有点儿耐心。” 谁家钓鱼佬天天满载而归? 那只能是附近有卖海货的集市。 没鱼上钩可怪不了别人。 王易的策略也是一字拖,拖到赵年冬没了耐心,拖自己找到一个下手的机会。 但从刚刚的爆炸声来看,某个家伙的运气太好,第一次下钩就有收获。 他还和鱼干起来了。 “那我呢?” 王易在思考,是去帮他,还是帮鱼? “帮个蛋。” 草丛里一蹲,安全感满满,何必自己跳出去找刺激? 万一白骨杀了赵年冬还不够,转头盯上自己,王易找谁说理去? 万一赵年冬藏了起来,自己跑出去撞见白骨,又上哪儿讲理去? 王易沉得住气,他宁愿在草丛里把腿蹲麻也不想弄巧成拙,反被赵年冬当替死鬼。 话虽然这么说,但王易等待了一会儿后,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他听见海里轰隆隆的响个不停,火光爆裂,雷声滚滚,真热闹。 赵年冬疯狂的挥洒黄符,各种保命手段都使了个遍……可事实是,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太一白骨究竟在身后的什么地方。 只要周围海水忽然变冷,赵年冬就会用黄符爆炸和道门法术来减缓太一白骨的靠近。 时间一长,经脉传来刺痛感,丹田内的灵力也渐渐干涸。 赵年冬面色发白,被看不见的白骨从海里追赶回了原来的方向。 他现在才意识到三河主不会来了,自己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嘎吱~” 一股冰凉的寒气突然从脚下喷涌,赵年冬立刻作出反应,从怀里掏出一块炽热的“心脏”。 “天雷隐隐,水雷翻波,地火灼心,驱魔灭邪!” 一股灼热的烈火从纯净的火灵根内倾泻而出,伴随着阵阵雷声,与脚下的寒气撞在了一起。 “轰!” 冰火交杂,海地炸响,赵年冬被巨大的波动冲出海面,浑身骨骼吱嘎作响。 他鼻孔流血,低头向下看……深海中悬着一具白骨,白骨仰起头颅,骨骼发亮,遥望夜幕。 毫无征兆,一种死期将至的感觉在赵年冬的心中蔓延,他猛然抬起头,发现夜幕里亮起了一块惨白色的星星。 尸星如一块巨大的骨头,从头顶坠落,会把赵年冬砸入深海。 强烈的窒息感迎面扑来,赵年冬清楚自己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如果被太一白骨拖入深海,就再不可能爬回人间。 “北海赦令,斗转星移!” 头上的尸星停滞了一刻。 赵年冬七窍流血,右手臂上生出枯枝烂芽,化作一条长长的槐树枝干……无限伸长,越过海面,缠住了岸边的一棵大树。 槐树收缩,带动他的身体脱离大海,冲向更安全的山崖。 半空中,赵年冬望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王道友去而复返,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赵年冬表情一震,咬紧牙关,高声呼喊:“王兄助我!” 他管不了王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至少要把这个人一起拖下水。 山崖边, 王易举目眺望,瞧见了身旁的槐树枝条,也看清了正在向自己飞过来的道士。 他迟疑了片刻,表情变化,堆出了满面的焦急和迫切。 “赵道友莫慌,我来助你!” 王易奋不顾身,猛然向前冲去,颇有一股舍身取义的壮烈感。 赵年冬见状一喜,死死握紧手中最后的救命枝条。 不过, 当王易跳出山崖的时候,树林里亮起了一道清冽的剑光。 “咔嚓~” 槐树枝应声而断,赵年冬猝不及防,身体跟着惯性继续向前。 再然后,他见王易双脚踏地,一跃到了高空中。 王易与赵年冬对视,脸上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 王兄来了,他口中大喊着:“王从天降!” 一双四十多码的大草鞋,在瞳孔中迅速放大,重重的踏在了赵年冬的面门上。 “砰!” 海面上激起巨大水花,王易把老道士一脚踹回了海里,绝对捞不上来。 赵年冬沉入冰凉的海水中,心底升起丝丝缕缕的绝望。 一双长出一截的骨手,从背后摸到他的胸前,然后把人拖入黑暗的深海。 …… 海底的声音愈发激烈,海面震荡不休,偶尔有电闪雷鸣,烈火冲天。 王易蹲在岸边,看戏看了好一会儿,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大的闷响,这片黑色的海终于恢复了平静。 “什么东西碎了?” 王易低头凝视,发现是海底的一座黑山碎了。 黑山上有很多孔洞,连接着山体内的牢房。 现在黑山碎裂,牢房炸开,一具具泛黄的尸骨相继浮出海面。 尸骨头尾相连,浪潮推叠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了半片海。 “白骨河滩变成白骨海?” 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总有一天要重见天日。 王易站起身,发现海水泡着的骨头里,有一块红彤彤的东西。 那是一颗赤红的心脏,它被海水泡了很久,依旧鲜活温热。 王易不愿意下水,蹲在礁石上,等着海浪把那块心脏送到岸边。 …… 一只手伸进海水里,捞走了纯洁无瑕的火灵根。 王易扭过头,嘴角抽搐,满脸无语。 你是不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他没问出口,三河主也没这个自觉。 李清河转动手中的心脏,表情满意。 他伸手打个响指,方圆百里白雾汇聚,盖住了海水的累累尸骨。 “这里是一处秘境,叫它白骨海吧。” 李清河懂得变通,此地尸气太重,最好用秘境的名义封锁起来。 但这么多尸体泡在海里也不是个事儿,早晚会被宗内弟子发现。 怎么处理呢? 三河主眼皮一动,斜眼看王易:“你来?” 王易摇头:“处理不了。” 下面有个东西,他是真处理不了。 李清河说:“我也不想碰。” 太一仙的断路,染上因果就脏了手,如飞蛾扑火,没完没了。 有人陷入沉思。 许是海风太大,王易忽然一怔,脑子里渐渐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太一白骨也是白骨。 把它关进鼎里,会煮出什么? ……一个活仙人? 第73章 冰封白骨 李清河说:“这秘境白送给你了。” 王易摇头拒绝。 他清楚三河主想找个看门的守在这里,防止门内弟子乱闯,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付你工钱,一年十万。” 王易无动于衷,有钱拿怕没命花。 李清河循循善诱,继续加码:“再搭上这块火灵根,如何?” 王易似乎心动了。 他站起身,看了眼三河主,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海面下。 海面上的白骨王易可以帮忙处理,但下面那个玩意儿怎么办? 万一明天它又爬上来,自己会不会落得和赵年冬一样的下场? “当然不会。” 李清河语气敷衍:“你又没惹它,那东西对你没兴趣。” 王易心中想笑,这可未必。 “三河主,它到底是什么。” 你总不能让人帮你看门,不告诉人门里面关着什么恶犬凶兽吧? 门一开,被咬的可是自己。 李清河思考片刻,心想告诉他也无妨,反正昨天晚上王易都看见了,想瞒也瞒不住。 “我听说过这里有太一仙的尸骨。” 太一仙? 王易心中一动,原来被彩莲真人扒皮的仙人叫太一仙。 他继续问:“仙人怎么会死?” 三河主说:“仙人当然会死。” 仙人不仅会死,而且死后极其麻烦,会孕生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东西。 比如海里这具白骨,就是太一仙死后的断路。 “仙人和修士不同,祂们有更漫长的寿元,更顽强的命数。” 人在凡间苦修,仙在天上行走。 每一尊仙人都有自己的路,脚下的路断了,仙人也随之陨落,坠入凡间。 “不过天地间依旧残留着仙人的痕迹,断路会逐渐演变成一种灾难……它们渴望把路修好,重新回到天上去。” 李清河瞥了眼脚下的海水,说:“太一白骨是断路的一种。” “它唯一的执念是复活太一,恨不得让所有修士修行太一功法,引诱他们走上断路,成就婴仙。” 王易点头,三河主的说法与竹筒上的字对应在了一起,这应该就是仙人陨落的秘密。 可他心中也产生怀疑:“这有人能做到这种事吗?” 真有婴仙能修好断路,死而复活吗? “有。” 三河主说有的,他甚至亲眼见过。 “一百年前,外海有一个金丹修士,天资卓越,气运逆天。” “更厉害的是他出生草根,没有任何势力背景,只靠自己拼命修行成为了名动外海的大野修。” “功法机缘,宝物仙丹,他样样不缺,沉淀了十几年后就准备冲击婴仙之境。” 那时外海很热闹,万千修士口口相传,盼望着大事发生。 “大事发生了。” 李清河露出奇怪的表情:“他渡过了天劫,元婴出窍,以罡风淬炼神魂。” “然后,有个陌生的灵魂占据了他的身躯,伸出大手,把元婴困在掌中。” 元婴大骇,拼了命的想要反抗。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自己的脸,就突然呆在了原地,忘记了抵抗……任由手掌将其炼化,吞入腹中。 王易不解,问为什么? 李清河笑了一声,说:“他管他叫师傅。” 他最后叫了一声师傅。 草根少年,偶遇仙缘,仙人魂魄陪伴于身,他们以师徒相称。 春去秋来,百年日月,少年终成大道,师傅也该摘下自己养熟的果子了。 祂给了他一切,最后也拿走了他的一切。 “你觉得过分吗?” 王易摇摇头,没有回答。 “这其实很公平。” 李清河说:“你走别人走过的路自然是一帆风顺,哪怕最后一道成仙的关,也有前人提早帮你敲开,安排好了一切。” 后面的路就不该是徒弟走了。 “如果他从未遇见仙人,从没见过师傅,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山村,踏上修行之路。”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生老病死,万般苦楚,他一辈子已经足够精彩,赚回本了。” 从商人的角度看,可以算是双赢。 王易听完了三河主的话,沉思许久,摇了摇头,他不赞同这个歪理。 李清河一挑眉头:“你有何高见?” 王易说:“没发生过的事,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三河主说凡人多活百余年是赚了一辈子,所以师傅赚了,徒弟也赚了。 但这有一个前提——徒弟不遇见师傅就一定不会走上修行路,困于凡尘,碌碌一生。 李清河问:“难道不是吗?” 王易说:“大概率,不绝对。” “万一今天错过了李师傅,明天在村口碰见了王师傅,又如何?” 徒弟换个师傅,依旧能走上修行路,甚至有机会走得更远,这也是一种可能。 ……哪怕可能性极小,不意味着绝对不会发生。 所以最后确定的赢家只有师傅,祂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没必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清河安静不语,也察觉到了王易的含沙射影。 什么李师傅,王师傅,搁这儿指桑骂槐呢是不? 三河主懒得理他,拍拍手掌,看了一眼王易。 “你说的有点儿道理。” 但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少得可怜,甚至可笑。 王易竖起耳朵,愿闻其详。 李清河只是笑笑,语气平淡:“李师傅和王师傅,有什么区别呢?” “天下的师傅都一个样儿,徒弟怎么会有好结局?” 王易闻言一愣,沉默许久,再也没有说话。 他明白三河主其实是对的。 不管师傅姓李还是姓王,它们都是死去的仙人,是一条走不通的断路。 那对徒弟而言有什么区别呢? 师傅可能不一样,但死了的仙人是一样的,它们只想活。 李清河望着海水,说:“我为什么懒得对它动手。” “因为我是个标准的天才,年纪轻轻铸成金丹,未来有机会成为婴仙。” 这种人才是断路最渴望的天才。 “杀了一具太一白骨还会有更多东西找过来,如飞蛾看见黑暗中的火光,一个接着一个,不厌其烦。” 断路是一群脏东西,它们阴魂不散,很难赶尽杀绝。 李清河慢慢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海面上。 海水结成冰,一瞬间蔓延百里,冻住了海面上成百上千的枯骨……也让海底最深处变成了寂静凝固的极寒之地。 李清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太一白骨不愿意走,那它就永远都不要上来了。 第74章 阴阳灵根,黑莲花开 眼见白骨冻成冰海,王易又动了心思。 三河主说还是原价。 一年十万灵石,王易得给他十万,一口价,爱要不要。 王易略作思考,同意了,但把三河主手里的火灵根要了回来。 “你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李清河自己的灵根品质更好,对火灵根没有太大兴趣。 王易只是轻笑了一声:“啃着吃。” 就爱口热乎的。 ……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王易在山河玄宗内有了两座秘境,湿地里面种荷花,海冰面上挖白骨。 他忙来忙去,乐此不疲。 “可惜那老小子的魂魄葬身海底,不然还能尝尝咸淡。” 王易扛着锄头,从脚下的泥塘里挖出了一具皮包骨。 他动作熟练,把尸体的嘴巴掰开,一朵绿油油的荷花冒出头,落在了王易的手掌中。 “有灵根吗?” 王易掂了掂,手感似乎不错。 他双手发力,把荷花往外扯……茎干起初是白色,越扯越长,越扯越黑。 王易眼神一动,好像有戏,荷花一旦变了样很大概率是生了根。 “啵~” 荷花被拔出来,带着一块形状怪异的灵根。 王易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把这块灵根放在手里,可是他越看越不对劲,表情越发怪异。 “这东西长得……” 灵根半黑半白,各占一半,一侧形状细长,另一侧形状圆润。 王易捂住脸,心里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 也太像了,左边黑漆漆,右边白嫩嫩…… 简直是天工造物,妙不可言。 王易轻咳了一声,确定四下无人,才把这块灵根收进了布兜里。 在外面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先带回家再仔细观摩吧…… 两块灵根摆在桌子上,大小近乎相同,左手边是一品火灵根,右手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黑白灵根。 火灵根表面温热,形状如心脏。 王易这些日子发现了火灵根的妙用:用它修炼火属性功法奇快无比,通过它施展法诀也会威力倍增,可惜这种灵力无法纳入自己的丹田,只能当作一个凝聚灵力的器皿使用。 “你也是一品灵根?” 王易扭过头,盯着桌面上的黑白物体,半阴半阳,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 “书上说心脏属火,所以火灵根才长成了形似心脏的模样。” 可黑白灵根这形状……很难在同一人的身上找到与之匹配的两个器官啊。 王易默默低头,只找到一个,他甚至不太好意思叫陈清月出来看看。 太冒犯了。 “你叫我?” 活鬼神像悄悄闪烁,白衣女鬼出现在了屋子里。 陈清月抬起头,发现王易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眼神古怪,复杂难懂。 她顺着王易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瞧见了桌子上黑白色的奇怪灵根。 陈清月罕见的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思索片刻,又瞧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诶。 王易含笑不语,等着她的答案,我就说吧,不只是我一个人觉得奇怪,连鬼都看得出来。 陈清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甚至悄悄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消失在了屋子里。 “喂。” 王易一阵无语,一点儿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有吗? 活鬼神像断开连接,再没声音。 行吧,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 王易揣好灵根,走出屋门,迎着漫天飞雪走向莲花湿地的出口。 半路上,他碰见了许青禾。 她手里拖着麻袋,里面是刚从冰面上挖下来的尸体。 许青禾问一句:“师兄你去哪儿?” 王易只瞅了她一眼,从脸颊向下,停在相对平坦的小丘上。 师兄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许青禾满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山河玄宗里有一座高楼,楼内藏了很多书册和古籍。 王易在楼里找到了一本书,上面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阴阳灵根,雌雄共体。” 书上没有图画,也没有描述出灵根的样子和细节,但王易确定自己兜里的这东西就是阴阳灵根。 书上说:“天地间雌雄共体之人少之又少,凡人恐惧,畏之如妖,婴儿极易夭折,长不到成年。” 雌雄共体之人,丹田内生有灵根的更是举世罕见,几千年难出一位修士。 曾有大能创下奇异功法,派遣门人四处搜寻身具阴阳灵根之人,可惜未果。 大能临死前仍念念不忘,留下遗言:“阴阳之道,暗合天理,双修交融,通婴仙之境。” 王易愣了愣,脑子里反复琢磨这话到底啥意思。 双修指的是一人修阴阳功法,还是找个修行阴阳功法的人……和自己双修? 王易脑中浮现出奇怪的画面,矗立良久,摇头叹息。 “旁门左道罢了,净扯犊子。” 他没把上面写的东西当回事儿,随手把书放回架子,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 今年是个丰收的年头。 莲花湿地里长出了很多荷叶,王易驱使五只鬼种花育人,收获了十几块崭新出土的灵根。 这些灵根品质良莠不齐,最好的不过二品。 三河主瞧不上这些东西,还对王易提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灵根能种出来,怎么移栽到活人的丹田里。” 王易摇头,他只用过尸体,这件事还没有头绪,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畴。 “光能种,用不了?” “那有什么价值?” 三河主大手一挥:“弄明白它,给我个方案。” 王易明目张胆的翻了个白眼,离开了青石殿。 说的可轻巧,哪有这么容易? 让凡人的丹田长出灵根,让修士的丹田能替换更好的灵根…… 王易唯一接触过的实例是陈清月。 她服用过彩莲真人留下的仙丹,灵根一夜之间从四品蜕变成了一品。 “彩莲真人是能做到,但她已经死了多少年……” 王易皱眉苦思,回到湿地入口,撞见了一个着急忙慌的小姑娘。 许青禾小脸通红,双手握拳,比划个不停。 王易把她推了回去:“咋了,说事儿。” “师兄,黑莲花又要开了!” 许青禾兴致冲冲,她这次一定要捡到机缘! 王易闻言愣了一下,好巧不巧,真赶上了。 …… 莲花湿地关了门,门口插着木牌,内有恶犬,盖不接客。 王易跟着许青禾找到了一座石墙。 墙上的黑莲花缓缓绽放,瓣瓣层叠,仿佛有很多石门等待开启。 许青禾想跟上次一样和师兄一起进去。 王易摇摇头,说:“分开走。”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人进一扇门……还有一只鬼。 手握莲花,王易首先触碰到石墙,转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许青禾向前一步,她不小心被树根绊倒在地,摔了一脸泥。 趁这个空当,一个模糊的鬼影融入石墙,第二个推开石门。 最后才是倒霉的许青禾,摸了一脸泥,走入了第三扇门。 两人一鬼,去了不同的地方,站在不同的石室内。 王易熟悉流程,蹲下来在水里摸来摸去。 他又找到了一块竹筒,上面写着一句话。 「 灵根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现的呢?」 第75章 灵根说 关于灵根的来源,大概有三种说法。 其一,灵根是前世积攒下来的因果。 前世积德行善,天道垂怜,今生丹田内便有了灵根; 前世作恶多端,业果缠身,出生时就断了修行之路。 “这个说法太可笑,背后有佛家功德说的影子,劝人吃苦,积德行善,本质没安好心。” 第二种说法,凡人其实也有灵根。 天道公允,万物生灵皆可修行。 凡人出生时就有灵根,只是太微弱,如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如果灵根是火苗,那天地灵气就是风……凡人丹田里的火苗微弱,风吹一口就熄灭了。 只有少数天生火旺之人才能留下火种,日后被灵气唤醒,风越吹,火势越大。 “这个说法比较有趣,也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修行世家更容易生出高品阶的灵根。” 那些天才在娘胎里就被灵力滋润,灵根不灭,茁壮成长。 “人和人的起点终究是不一样的,娘胎,才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候。” 第三类说法是一种阴谋论, 他们认为灵根是天上神仙洒下来的“幼苗”。 一部分人捡到幼苗,种在自己的身体里,苦苦修行千百年,最后化作一捧黄土。 ——等到灵根成熟,神仙就把它们摘走了。 凡人和修士都被神仙圈养,凡人是泥土,修士是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世世代代,永恒不止。 “这个说法太吓人,我不太能接受。” “而且提出这个说法的人大概没有灵根,心生嫉妒不满,所以才滋生出了如此怪异的猜想。” 那么,灵根究竟是什么呢? …… 竹筒上的字只有这么多,王易从头看到尾,发现只有问题和猜想,没有最后的答案。 还是个开放式的结局? 王易表情莫名,心中有些失望。 从自己对彩莲真人的了解来看,她明显找到了答案,能用荷花种出灵根,也能帮别人更换灵根,唯独没有把答案写下来。 灵根究竟是什么? “排除第一种猜想,忽略第三种可能,就剩下第二个答案了。” 王易认为凡人身上也有灵根。 彩莲真人把荷花种在凡人身上,长出了灵根,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但怎么才能换灵根呢?” 王易依然没什么头绪。 他收起竹筒,环顾四周,开始打量墙壁。 按照前两次进来的经验,隔壁应该还有一间石室。 两座石室隔着一堵墙,一间放竹筒,另一间存放别的东西。 王易绕着石室,敲敲打打,最后在一面黑色石墙前停下脚步。 没有什么理由,全凭一股直觉,王易一头撞开了面前的墙壁。 “砰~” 墙壁倒塌,暴露出后面的第二间石室。 王易走进去,又看见了满地清水……但在石室的最中央,竖着两座石台。 石台上面似乎有东西。 王易趟着水靠近,发现第一座石台上只有一团干巴巴的黄泥。 他把黄泥拿起来,放到手里仔细打量,这黄泥无色无味,质地柔软,好像和普通的泥巴没什么区别。 石台的角落还刻着一行清秀的小字。 “好泥生好土,好土生好根。” 什么意思? 王易愣了愣,发现在这句话的结尾有一个箭头,指向石台背后。 他绕过石台,蹲下细看。 “有一幅画?” 石头上的壁画清晰简洁,栩栩如生:一只手搓了一团泥,把种子包裹在泥中,然后塞进了一张嘴里。 泥土坠入空荡荡的丹田,种子生根发芽,长出了灵根。 王易思索片刻,读懂了壁画的意思。 这是让凡人丹田生出灵根的办法……贫瘠的土壤里长不出灵根,所以需要连黄泥一起吞入腹中,重新孕育。 彩莲真人果然非同凡人,能找到这种另类怪异的办法。 第二座石台呢? 王易小心翼翼的收好黄泥,走到第二座石台前。 上面也有一样东西,是一个朴素的石碗,碗里盛着清水……清水漫过碗沿,顺着石台流到了地面上。 王易挪开碗,发现下面也有一行小字。 “石碗积水,黄泥冲服,饭前食用。” 王易弯下腰,在石台背面又看见了一幅壁画。 画面的内容依旧简洁清晰——丹田里长着一株灵根,清水流入丹田,悄悄淹死了灵根。 王易沉默低头,看着脚下的清水,心中突然有些发毛。 他好像知道这一地清水是怎么来的了。 石碗一直被放在这里,足足有几千年之久……碗里生水,清水漫出石碗,流到了地面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整座石室都被清水填满。 “但为什么别的石室也有一地清水?” 王易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想到一个可能。 或许每一间石室都是相通的,它们和蜂巢一样四通八达,清水能从这里流向任何地方。 只有黑莲花绽放的时候,花瓣层层铺开,石室才会彼此分离,每两间石室连在一起。 “这清水真能淹死灵根?” 王易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清水真有这么大的作用,那它不就是世间最险恶的一种毒药了吗? 试想王易带着一碗水去青石殿,三河主恰好口渴,举起石碗,一饮而尽。 隔天三河主丹田里的灵根就被淹死了,根基尽毁,一命呜呼,抱憾而终。 这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要不试试?” 三河主应该不会在意吧。 王易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大可能。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许青禾就摔进了水里,她呛了好几口,现在还是活蹦乱跳。” 所以清水一定没有这么简单,即便它真能淹死灵根,也一定有某些限制条件。 王易暂时只能想到这些,他最后绕着两间石室走了一圈,用额头尝试一下其他墙壁的硬度,然后就摇头晃脑,转身离开了。 …… 黑莲花缓缓闭合,王易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在池塘岸边看见了许青禾,那个小姑娘正捧着脸颊,怔怔出神,专注发呆。 王易悄悄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捡到了什么?” 师兄帮你看看啊。 许青禾慢慢抬起头,看了师兄好久,才伸出两只白皙的手掌,平铺在王易的面前。 左手心有个竹筒,右手上有一截红绳。 她很信任王易,也很大方:“师兄,你要哪个?” 第76章 一品灵根 王易略作犹豫,选了竹筒。 他其实可以把两样东西都抢过来,但没有这么做。 别问为什么,因为王易心善! 也因为许青禾表现的太过坦然,大方,愿意把两样东西都拿出来给师兄挑选。 王易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他可以先看看竹筒里写了什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抢。 许青禾慢慢起身,对王易笑了笑:“师兄,那我先走啦。” 王易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自己看完竹筒,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会王从天降,抢走许青禾身上的红绳。 池塘恢复安静,王易看着许青禾的背影走远,然后瞥了眼竹筒表面上的一行字。 「如果记忆出了错,该怎么办呢?」 一个消瘦的鬼影出现在岸边,陈清月眼帘低垂,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在默默的思考。 王易转过头,问她:“你捡到竹筒了吗?” 像自己手里这样的竹筒。 出乎意料,陈清月摇了摇头,她没有捡到。 “哦?” 王易有些意外:“你看见什么了?” 陈清月说:“两间石室,墙是被撞开的。” 第一间石室里只有水,没有王易说的竹筒。 第二间石室一模一样,水面清澈波光粼粼。 墙壁被撞开了? 王易皱皱眉,忽然眼神一动,心里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陈清月有些倒霉,她去的是几个月前已经被开启过的石门。 第一间石室里的竹筒被王易捡走了,上面写了一堆关于婴仙和前世的东西。 第二间石室里只有水,等水面平静之后才会映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 王易想到这里心中不免好奇,他问陈清月:“你在水里看见了什么?” 陈清月不说话,只是默默看了王易一眼。 “不会看见我了吧?” 那倒没有。 陈清月反问:“你之前看见什么了?” 王易耸耸肩:“一个道士,年纪不小,穿着粗衣布鞋,看上去和我有点像。” 嗯。 陈清月眼皮动动,然后又不接话了。 “你呢?” 王易觉得奇怪,她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闷不吭声的。 陈清月想了一会儿,学着王易的样子,耸耸肩,指向水面。 “啥意思?” 王易转过头,发现池塘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我是鬼,鬼没影子。” 她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王易对此表示怀疑。 一阵阴风吹过池水,泛起阵阵涟漪,陈清月消失了。 她没问王易看见了什么,自顾自回到了活鬼神像里。 “有点儿奇怪。” 王易摇摇头,目光看向手里的竹筒,里面还有一行小字。 “假如记忆欺骗了你,不要灰心,不要难过,绝望的日子总会到来……成仙可太嗯啊的难了。” “……” 王易安静半响,把竹筒里里外外翻了个面:“就这些?” 搞笑呢? 彩莲真人还是个吟游诗人? 王易挠挠头,很快也就想通了,手中的竹筒只是彩莲真人随手写下的杂记,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需要太多逻辑,哪怕只是有感而发。 还不如把许青禾手里的红绳抢过来。 王易望向远方,早没了许青禾的背影。 他懒得去抢红绳,因为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要换个灵根!” …… 这年冬天,王易做了一些大胆的尝试。 他先叫来了五鬼中的一只,牢大。 牢大的丹田里有一株二品水灵根,王易眼馋了很久,现在想拿它试试水……石碗里的清水。 牢大张开口,拿起石碗一饮而尽,清水顺着喉咙入腹,走过丹田,被很顺畅的排出了体外。 “嗯?” 王易懵了一下,怎么和壁画上的样子对不上? 不是说清水能把灵根淹死吗,现在看来不行啊。 难道是水放了太久,失效了? 王易觉得不可能,他等了两天,石碗里又积满了水。 “牢二来喝,你也有灵根。” 结果如出一辙,碗里的清水没有什么不同,走过丹田根本毫无作用。 “彩莲真人吹牛?” 王易皱眉苦思,琢磨许久,记起了石台上的一行小字。 ——“石碗积水,黄泥冲服,饭前食用。” 前面八个字都很好理解,为什么偏偏要饭前食用呢? 这个饭指的是什么? 王易沉默着,思考着,一天一夜,找到了答案。 “饭前,肚子里空无一物,没有食物,也没有灵力。” 清水碰到一丝灵力就会失效,所以它对修士毫无用处,根本不可能成为毒药。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王易把一块杂灵根泡在石碗里……它真的被淹死了。 王易又让牢二腾空丹田,把所有灵力都消耗一空,然后再喝下一碗清水。 它的灵根……也被淹死了。 “清水原来是这样用的。” …… 一块灵根,沾了黄泥,被塞进了牢二的嘴里。 王易驱使它,把灵根吞入腹中,炼化入丹田。 七天七夜,新的灵根扎根在了泥土里,不再如无根浮萍,在丹田里晃来晃去。 灵根有了生命,牢二能修行了。 …… 几天后,王易对着一碗水,沉默好久。 他脸色虚白,最后咬咬牙,端起来一饮而尽。 王易在石楼里趴了三天,有气无力,跟死了一样。 但第四天,他垂死病中惊坐起,握紧手中的一品灵根。 “艹,不是你!” 一块黑白灵根被格外嫌弃的甩在了窗上,声音还有些后怕。 王易仰躺在床榻上,右手拿火灵根沾了几下黄泥,然后塞进自己的口中。 “唔~唔~” “嗯~嗯~” 你还别说,火灵根蘸酱,滋味真不错。 …… 十天十夜,夜尽天明,石楼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王易仰天长笑,强有力的心脏跳动不停。 他的丹田里燃着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周遭灵气汹涌而来,被火灵根尽数接下,烧成一股又一股纯净的灵力,迅速流入丹田。 一品灵根,呼吸都在修行。 王易只感觉苦尽甘来,原来呼吸和修行都是如此顺畅。 他把这个消息广而告之,陈清月反应平淡,回了一句“恭喜恭喜~祝贺祝贺~”,一点儿都不走心。 许青禾眉眼弯弯,喜笑颜开:“师兄,有个坏消息。” 王易问:“什么?” “三河主找你,让你去青石殿见他。” 看来是有人催着交方案了。 …… 王易昂首阔步,迈进青石殿的大门,正遇到了斜眼看人的三河主。 李清河的第一句话是:“麻烦来了,找你的。” 王易闻言一愣,问什么麻烦。 “你之前在宗外杀了个筑基修士,记得吧。” 王易点点头,他杀的是刘启元,处理的很干净。 李清河说:“那人有点儿来头,是圣盟修士,他死的不明不白,现在圣盟派人过来找了。” 王易皱皱眉,问:“人在哪儿?” “被拦在白骨冰海的外面,是个筑基中境的修士。” 王易又问:“那人叫什么?” “姓王,叫什么……王天权来着。” 第77章 玩儿你跟玩儿狗一样 王天权,海外圣盟,天才弟子。 年纪轻轻修为有成,不仅善于搏杀,而且心思缜密,深得金丹长老魏寒的赏识。 他原本是炼气十三境邪修,被选中参与了圣盟针对天南七国的渗透计划。 为避免暴露,王天权果断散去一身修为,改换正道功法,重新开始炼气。 待到时机成熟,太一宗满门被屠。 王天权才恢复了邪修的面目,在山上大开杀戒,斩同境如割草。 时间一晃,两年有半。 王天权得到圣盟的嘉奖与重赏,早已步入筑基中期,向着后期迈进。 可是半月前,魏寒长老突然出关,让王天权入门拜见。 魏长老说:“刘启元死了。” 圣盟内的魂灯熄灭,刘启元身首异处,没人知道他死在了什么地方。 王天权心中无感,人死了便死了,何必浪费时间去给一个死人收尸? 他与刘启元关系尚好,但也仅此而已,不值得为此耽搁自己的修行。 但魏长老还说:“刘启元天赋平庸,擅长投机取巧,我查了一下,他应该是听信圣盟内的消息,变卖家产去了山河玄宗。” 刘启元可能死在半路上,也可能死在了玄宗内。 魏寒让王天权走一趟,回太一山脉,调查清楚。 王天权皱眉思考,接下命令,次日出发。 …… “找刘启元?” 前方白雾缭绕,雾气凝结成霜,把王天权挡在了外面。 他想进去查看,但山河玄宗有规矩,未经秘境主人允许,外人不得擅自闯入。 王天权皱起眉头,心中反复思索,他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刘启元死了不算什么,奇怪的是魏寒长老的态度。 筑基弟子意外遇害再正常不过,修仙界危机四伏,每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魏寒长老有什么必要大动干戈,特意嘱咐自己来山河玄宗一趟呢? “长老一定有别的意图。” 王天权思来想去,猜到了一些苗头。 两年前,魏长老亲手屠戮太一宗,借婴灵仙鼎把所有的太一弟子都炼化成了一炉血肉材料。 他铸成太一道体,求得破境成仙的一线机缘。 自那以后,魏寒长老闭死关不出,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稳固太一道体,心无旁骛,别无所求。 “所以对长老来说,任何事都是小事,只有太一是大事。” 王天权眯起眼睛,看向身前白雾:“长老突然出关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只和刘启元有关,也和太一山脉有关。” 借口调查刘启元的死因,魏寒让王天权回到了这个地方。 如果埋在山里的尸骨出了事,王天权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但这里的主人是谁?” 王天权等了两天,没见到三河主,也没等到白骨冰海的主人。 唯一遇见的是一个圆脸小姑娘,她远远瞧见王天权,转身就走了。 山河玄宗的弟子都不太热情,连个上前搭话的都没有。 王天权在此地看了三天雪,等不到一个过路人。 他并不知晓,三河主提前吩咐过:“雪天路滑,大家注意安全,别往海边跑……谁让我抓住了,罚款十万灵石。” 玄宗弟子无敢不从,全都绕着海岸走,因为三河主说到做到,被他逮住是真罚钱。 “到底有没有人!?” 王天权没了耐心,右手掏刀准备硬闯。 偏偏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诶,这位道友,你在我家门前作甚?” 王天权缓缓回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从未见过此人,脑海中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只有素未谋面的空白。 此人气息沉稳,修为不俗,王天权出声询问:“你是?” “在下王易,山河玄宗内门弟子。” 王易轻笑着,表情温和,彬彬有礼。 他当然记得王天权,远远的从背后看了几眼,就认出了这个家伙。 但王易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表情如常,眼神平静,好像只遇见了个无关的陌生人。 为什么? 因为王易很清楚他不认识自己,这辈子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就像刘启元,和赵年冬的师叔一样,这些受害者到死都不知道王易到底是谁,究竟和自己有过什么仇什么怨。 世上怎么会有素未谋面的仇人呢? 你又怎么会猜到,路上偶遇的一个陌生人会千方百计的算计自己,不择手段的杀死自己? 王易发现自己阴就阴在这个地方。 他记得仇人,但仇人不认识自己,来不及提防。 我了解他,可以慢慢靠近他,甚至可以耗费几年时间和他们成为朋友,至交好友……等一个背刺,报仇的机会。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王易笑容灿烂,朝一无所知的王天权走了过去。 这位道友你好,咱们好久不见,看我怎么像玩儿狗一样玩儿你。 “在下王天权,海外圣盟弟子。” 王天权持同辈之礼,收敛了骨子里的傲气。 此地毕竟是山河玄宗,在别人家的地盘,眼前这人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几岁,就已经步入筑基境了。 很明显,他是山河玄宗培养出来的天才,深受三河主器重,能独自掌管一座秘境。 说不定现在露面也代表了三河主的意思。 “好说,好说。” 王易笑呵呵,问王天权有什么事。 王天权略微沉吟,说:“我师弟失踪了。” 王易讶然:“你师弟是?” “刘启元,也是圣盟弟子。” “没听说过。” 王易摇摇头,又问:“怎么找到山河玄宗来了?” “我师弟这人喜欢投机取巧,他出门前告诉过我们,想来贵宗买一座秘境。” 王天权叹了口气:“谁知当日一别竟成永远。” “你师弟死了?” “魂灯已经灭了,长老说死要见尸。” 王易做出一副可惜的模样:“天有不测风云,道友节哀顺变。” 王天权点点头,面露无奈之色。 两人沉默,相顾无言。 王天权不动声色,在等王易邀请自己进去坐坐。 王易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不开门。 王天权眯起眼睛,越来越觉得奇怪,这白雾深处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山河玄宗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他先开口试探:“这秘境里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给外人看?” 王易面色一惊,犹豫了好久,才勉强的点了点头。 “不瞒道友说,白骨冰海最近不太安宁,发生了一些怪事……三河主让我守好这里,免得其他玄宗弟子遭遇不测,” “哦?” 王天权心中一动,向前一步,半只脚踩进了一个极其阴险的圈套。 第78章 二世仙,二世灵根 风雪飘摇,两个人影渐渐接近。 王天权嘴唇微动,好像低声说了什么。 王易竖耳倾听,然后摇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王天权瞧了瞧对方的眼色,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王易。 这是什么意思? 王易对此颇为不满,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伸手接过钱袋,掂量了几下,然后又摇头。 “不是不帮忙,这事儿不好说。” 王天权闻言皱起了眉头,眼帘低垂,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凶戾之色。 但这股凶色并未持续发酵,他看见了王易的另一只手掌,摆来摆去,空空如也,好像有意无意的少了什么。 王天权抬起头,挤出笑容,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更大的钱袋……足有三万灵石,是自己两个月的俸禄。 王易叹了口气,很不情愿的收进了兜里。 “你这真不合适,要不是看你心诚,我也愿意交个朋友……这事儿是万万不能和别人说的。” 王天权点头称是,表情真诚,姿态放得很低。 他倒要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几万灵石才够买一条消息。 “咳咳。” 王易伸长脖颈,左瞧瞧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对王天权招了招手。 “咱们先进去,边走边说。” …… 事情是这样的。 今年初冬,山河玄宗下了一场大雪,海风刺骨,呜咽不停,声音怪异,如泣如诉。 “像有人藏在海里哭一样。” 路过的玄宗弟子觉得奇怪,把这件事禀告给了三河主。 三河主亲自下海调查,上岸之后一言不发,下令封锁了这片海。 几日后, 海上浮出了一具白骨,无人在意。 再过一段时间, 十几具白骨在海水里漂着,被海浪推到了岸边。 一个月的时间,白骨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海。 “三河主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施展金丹术法,把海面给冻上了。” “我是三河主安排过来的亲信,天天守海,防止同门弟子误入,也守着海上的骨头。” 王易低声细语,表情煞有其事。 但王天权只听见了海上漂起尸骨,脸色微变,没注意到身边人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道友,你说海里到底有什么?” 王易耸耸肩:“不知道啊。” “海里有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你是别想下海了,三河主把海面冻成了一块冰,硬邦邦的,根本下不去。” 王天权点头应声,那就好。 “不过,” 王易话锋一转,眼神别有深意:“不过海面上的这些骨头,可不简单啊。” 王天权闻言一愣,眉间跳动:“有什么不简单的?” “呵呵。” 王易神秘一笑,又不说话了。 寒风刺骨,人心不古,王天权暗骂了一声,手掌僵硬的递出钱袋。 这次王易瞧都没瞧,直接回了一句:“不够。” 钱不够,他要十万。 王天权脸色稍有不善:“阁下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不贪,不贪,绝对物有所值。” 王易摇头晃脑,看上去很有自信:“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我怕道友错过此次仙缘,日后抱憾终身啊。” 话说的这么严重? 王天权两眼一眯,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愈发期待。 他越敢狮子大开口,说明里面的东西越不同凡响。 十万就十万,要是这人诓骗自己,就别怪自己下手黑了。 王天权又掏出了两袋灵石,再这么下去家底都要被掏干净了。 他问:“尸体里有什么?” 王易收走钱袋,语出惊人:“有灵根。” 嗯? 王天权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王易又说:“长着灵根,活的灵根。” 王天权哑然失笑,根本不信:“道友何必说这种痴心妄想之言,修行至今,我就没听说过哪儿有活灵根的。” 人死如灯灭,灯就是灵根,死人灵魂消散,灵根也还于天地,根本不可能留存下来。 王易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在王天权怔怔出神的目光中,他掏出了一块青绿色的灵根,形状如木桩,等阶三品。 “你拿去看看。” 王易把灵根递了出去。 王天权呼吸急促,慢慢伸出手,把一块鲜活的灵根端在眼前。 活的灵根,真是灵根! 一股莫大的震撼冲击而来,王天权眼神复杂,许久许久才回过神。 “那些尸体里长出了灵根?” 王易说好像是这样。 他带着王天权走到海岸边,放眼望去,一片冰寒……白骨镶嵌在冰层内,裸露半边身骨。 冰层表面还有许多被挖开的窟窿,似乎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挖掘尸骨,拖去了别的地方。 王易心知肚明,这些冰窟窿都是许青禾挖的。 她来来回回挖了几十次,一具白骨王易算她三百灵石。 但王天权不知道。 他盯着冰面上的窟窿,又转头看着身边的玄宗弟子。 “你在这里挖骨,挖出了灵根?” 王易拍拍口袋:“可不止一块。” 王天权闻言沉默,深吸了口气,表情无比认真:“这些灵根能用吗?” “……” 王易笑笑,这次没要钱。 “道友,你过线了。” 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该问,该问的他都回答了,剩下的王天权都不该问了。 但王天权好像在这件事上格外执着,他定要问个明白。 王易挑眉反问:“和你有关系吗?” 王天权安静良久,说了一句话:“和你我都有关系。” “既然道友以诚相待,让我知道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那我王某人也不藏着掖着,有个隐秘可以分享给道友。” 还有意外收获? 王易挑起眉头,洗耳恭听。 “这件事与灵根有关,也与婴仙有关。” 王天权在海外圣盟里修行了很长时间,虽然从未见过婴仙,但时常会遇到一些金丹期的长老。 耳濡目染,机缘巧合,他得知了一个关于婴仙的猜想。 “欲成婴仙,灵根是重中之重。” 王天权表情默然,王易问此话何解。 “灵根决定了修士的资质,没有二品以上的灵根几乎不可能修行到金丹境界。” “婴仙境就更是难如登天,金丹二品比比皆是,一品灵根也毫不稀奇……但为什么,有人苦苦煎熬一生,撞得头破血流也入不了婴仙境。” “而有的人却要容易的多?” 王易来了兴趣,问为什么。 “因为灵根。” 王天权说:“已经走过的路更好走,已经成了婴仙的灵根,更容易渡过仙劫。” 王易差点儿就信了。 “你跟我扯呢?” “世上一品火灵根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难道它们都更容易成仙?” 王天权摇头否认:“火灵根和火灵根也是不同的,我换个说法你就明白了……” 仙人渡劫,白日飞升,祂们体内的灵根也会蜕变,染上仙气。 仙人陨落,灵根不死,它们会在另一个人的丹田里孕育而生。 王易忽然愣在原地,脑子里想起一个东西,也是一种灾难。 二世仙? 二世仙灵根? ……彩莲真人四处种荷花,她究竟是想得到什么,种出什么? 第79章 仙人道果 按照王天权的猜想,金丹修士渡劫成仙之后,丹田内的灵根也会随之蜕变成真正的仙灵根。 金丹破茧成婴,灵根结出道果。 火灵根孕育出火仙道果,木灵根生长出木仙道果……它们和修士一样渡过天劫,变成了近乎不死的东西。 王易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茅塞顿开。 他想起了彩莲真人在竹筒上留下的一段话。 ——「婴仙死后会孕育三种灾难,断掉的路,陨落的人……以及无主的道果。」 王易见过了第一种灾难,太一尸骨属于断路。 他也能理解第二种灾难,仙人投胎再活一世。 前者源于仙人腐烂的躯壳,滋生出各种各样怪异不祥的东西; 后者代表仙人不死的灵魂,投胎转世,是一种更高阶的夺舍。 但剩下的第三种灾难,无主道果指的是什么呢? 王易始终没想明白,道果是婴仙留下的功法传承,还是机缘和宝物? 直到今天,王易才想通了这个问题。 道果就是道果,是灵根渡过天劫孕育出的果…… 它们寄生在婴仙的丹田里,主人死后变成了无主之物,道果随风消散,然后在新的丹田内重生。 彩莲真人以凡人种花,结出成千上百的灵根,就是为了碰碰运气,找到一株投胎转世的仙灵根。 然后呢? 她会把仙灵根种进自己丹田,夺走陨落仙人的道果,以此成仙。 至于是哪个倒霉的仙人,她不在乎。 另外两种灾难会不会找上门,彩莲真人也无所谓。 她亲手杀过了仙人,还会怕仙人的尸体和魂魄吗? “只有实力不济,道果才是灾难。” 因为等不到你修成婴仙,断路和二世仙就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挖开你的丹田。 倘若强如彩莲真人,道果就只是成仙的方向,白捡到手的天大机缘了。 …… 寒风拂面,冰海冻结, 王天权举目眺望,凝视着冰海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尸骨。 他难以想象也无法理解,死人骨头怎么会长出灵根来。 这一切似乎只能归咎于天道的造化,万物自然的鬼斧神工。 世间本就有些玄之又玄造化之地,如绵延千里的绝世灵矿,深藏海底的仙灵巨树。 它们有的承接天地福泽,历经了千百年的变迁和沉淀,有的却只在一夜之间,应运而生。 “这是一处奇迹之地。” 王天权出声感慨,心中暗自盘算:“此地和我有缘。” 王易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 什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什么天道的造化之地,这些尸骨怎么来的你不清楚吗? 骨头里的灵根怎么来的我不清楚吗? 世上可没那么多机缘巧合,绝大多数的背后都藏着别有用心。 “王兄。” 王天权心底暗流涌动,语气却越来越客气。 他面露真诚,摆出一副交心交底的模样:“这里长出来的灵根究竟能不能用,还请道友给我一个答复。” 王易假模假样犹豫了起来,口中含糊其辞:“我还是不能说。” 听到这话,王天权的眼睛反而愈发明亮,心中更有了底。 不能说,不好说,那就是灵根有大用! 如若不然,山河玄宗上上下下何必闪烁其词,还大张旗鼓的把这里围起来,禁止外人闯入? 三河主想瞒着海外圣盟做一笔大生意,但他没有看出来此地最值钱的是何物。 王天权脑子里迅速盘算,很快就敲定了主意。 ——现在自己不能走,如果把消息上报给圣盟,那就会变成圣盟高层和山河玄宗之间的交易了。 王天权从中捞不到什么好处,更别想在此地挖出一块极品灵根,为日后铸成金丹乃至婴仙铺路。 他能做的只有不动声色,静待时机,从眼前这人嘴里套出更多的消息。 幸好, 王天权心中冷笑,幸好守在这里的家伙贪财短视,脑子并不灵光。 只要自己多费些心思,破些钱财,就能把他耍的团团转,随便拿捏。 “既然灵根长在这里,便是贵宗的机缘,有何用处我就不多问了。” 王天权抬眼说道:“但在下心中有一件憾事,希望王兄能满足。” 王易挑了挑眉,问是什么。 王天权说:“我自幼修行,如今已有二十年,但从未见过一品灵根长什么样。” 一品灵根? 王易问:“你不是一品灵根?” 王天权摇摇头,叹了口气:“听长老说一品灵根在筑基期几乎没有瓶颈,一路畅通无阻,两成概率能铸成金丹。” 一品灵根是天才资质,这些人修行到筑基圆满就有两成概率冲击金丹境界,可谓得天独厚,羡煞旁人。 王天权只有二品灵根,但心性手段都不俗,所以才会受到长老的赏识。 他想瞧瞧看从丹田里长出的一品灵根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易表现的很谨慎,说自己也没见过一品灵根。 王天权笑容奇怪:“道友莫要诓我,这么多的尸骨长不长一块一品灵根?” “没有,真没有。” 王易矢口否认:“一品灵根不是大白菜,随随便便挖个坑就能长出来?” 这倒是他为数不多的实话,王易在湿地里种了上百多荷花,真正长出来的也就一株黑白灵根……还不能用。 王天权显然不信,因为据他自己了解,太一宗的弟子长老里有一品灵根的就有四位。 这些人的尸骨都在冰海上,怎么可能一块都挖不出来呢? 王易摆摆手,语气冷漠:“道友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三河主。” 看看青石殿里的那位金丹修士会怎么说。 王天权不能去,也不敢去。 他自以为已经发现了山河玄宗的秘密,就更不能在三河主的面前露馅了。 王易闭门谢客,王天权转身离开冰海。 白雾涌动,隔绝视线。 王易看着那人离奇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放他走吗?” 一抹白影从身后显现,站在了王易的身边。 “他走不了。” 王易摇头:“他这辈子都离不开山河玄宗了。” 陈清月愣了一下,蹙眉思索,没想明白。 为什么王天权走不了呢?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走,三河主是个精明谨慎是商人。 王天权亲眼见到了灵根,知道了山河玄宗的秘密,三河主怎么可能让他安然无恙的离开呢? 一个有心之人下山后信口胡邹,会很麻烦。 “一品灵根,仙人道果……” 王天权心中猜测的越多,就越会添油加醋。 三河主不喜欢麻烦,所以王天权会很麻烦。 第80章 神秘坊市,出售灵根 不出所料,王天权在山河玄宗内住了下来。 他平日里行事低调,不主动惹是生非,也没去过一次青石殿。 王天权经常在山里游荡,打听一些关于秘境的内部消息,他怀疑山河玄宗内有一个神秘坊市,偷偷向本门弟子出售灵根。 但走遍半个玄宗,王天权也没找到神秘坊市究竟在哪儿。 …… “你到底要搞啥子?” 李清河站在青石殿门口,面无表情,瞅着这个让人心烦的家伙。 王易讪讪的笑了笑:“借个人,有急用。” 借你个头! 李清河转过头,余光轻瞥:“那个圣盟来的,叫王天权对吧?” “嗯。” 王易点头,是他就是他。 “他和你有仇?” “是有一点儿。” 李清河满脸无语,问:“又怎么得罪你了?” 王易心里想了一下,发现真不好解释,王天权这辈子还没得罪自己……是上上上辈子的事儿。 刘启元其实也没得罪自己,也是上上上辈子的事儿。 倒是赵年冬的小师叔罪有应得,离得近些,仅仅是上辈子的仇家。 但这话能跟三河主说嘛? 王易想说也说不明白啊。 上辈子的仇怨,这辈子来算账,三河主只会觉得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什么程度的血海深仇能记一辈子,追着对方杀? ……显得自己太记仇,心眼儿太小了。 王易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看他不顺眼。” 嗯? 李清河闻言挑了挑眉,这个理由倒是清新脱俗,看人不顺眼就杀,你小子够邪性啊。 作为掌门师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劝告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不能再乱杀人了。 “咱们是做生意的。” “我一共让你接待了两个客人,来一个你就想杀一个,还有个门都没进来,被你在外面杀了……怎么,你打算让同门师兄弟以后改行卖棺材啊?” “这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山河玄宗是土匪窝,门人弟子都是杀人魔,太影响声誉了。” 王易虚心受教,解释道:“三河主说得对,所以千万不能传出去。” “刘启元已经死了,王天权来调查他的死因,可能会查到我身上。” 王易说自己不想让这事儿传出去,坏了本宗名声,被逼无奈,他只能接着杀人了。 李清河听笑了:“我还得谢谢你?” “没必要。” 王易摇摇头,自己也是想为宗门尽一份心力。 李清河翻了个白眼:“滚一边儿去,我看你就是想杀人越货,赚死人钱。” 王易不否认,他有那么一点点私心,王天权还挺有钱的,身上确实油水不少。 李清河倒不在乎死那么两个外人,他只是不愿意把事情越闹越大,让海外圣盟那些烦人的老家伙掺和进来。 王易心口不一,提了一嘴:“要不放他走?” “呵呵。” 李清河只是笑笑,表情莫名的看了他一眼:“走是走不了了。” 王天权只能死在山里。 他这些日子表现的太刻意,行踪鬼祟,四处打听关于“灵根”的消息,而且还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三河主,从不踏入青石殿半步。 这种别有用心之人,李清河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呢? “你不对他下手,我也会找人把他埋了。” 知道的越多就越惹人烦,表现的越低调就越引人注意。 李清河只想看看,王易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想借个人。” 言归正传,王易来找三河主有自己的目的。 “借谁?” “有金丹修士吗?” “有,一百万灵石。” 王易嘴角抽了抽,三河主还真敢开口,一百万灵石,这是要价还是要命? “我就是随便问问,金丹期的前辈都忙,不打扰了。” 王易摆摆手:“有没有便宜点儿的?” 李清河说:“筑基后期,三十万。” 这个价格也不低,但勉强可以接受。 王易还有最后一个条件:“要演技好的。” 李清河闻言一愣:“你不是想买凶杀人?” “那不是。” 王易摇摇头,买凶杀人这种事太没技术含量了,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可不只是为了杀王天权。 “那你想做什么?” 李清河愈发好奇,王易闻言只是笑笑。 “师兄你瞧好吧。” …… 月明星稀,夜幕低垂。 王天权还是找到了神秘坊市的线索。 他四处打听,撞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姑娘。 她用纱布蒙住了脸,压低声音,问王天权是不是想买灵根。 王天权眯起眼睛,打量许久,看穿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小姑娘。 她是那天自己在白骨冰海外面遇到的人,只远远的瞧了一眼,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这个小姑娘似乎和王易有些关系,至少知道些隐秘的内幕。 王天权问她:“你有灵根?” 许青禾说:“我没有,但我知道卖灵根的坊市在什么地方。” “在哪儿?” “给钱。” 许青禾伸出小手,王天权给了她一个钱袋。 “入夜之后,去西山脚下的破庙,找一个砍柴人。” 王天权兜兜转转,天黑之后,来到了这个地方。 面前有一座破庙,庙里亮着微弱的灯光,砍柴人守在门口,面容黝黑,手里端着一个朴素的石瓮。 “请问,” 王天权只说了两个字,砍柴人缓缓的抬起了头。 此人眼神木讷,五官平平无奇,但不知为何,却带给了王天权一股极大的压力。 王天权感受不到丝毫的灵力,但心中确信,此人距离金丹最多不过半步之遥。 “你要买灵根?” 砍柴人缓缓开口,声音沉闷粗粝。 王天权心神戒备,点了点头。 “跟我来。” 砍柴人转身走入破庙,王天权迟疑片刻,也跟了进去。 破庙内没有别人,但很干净,有一块被清理过的石桌。 砍柴人问他:“要什么品质的灵根?” 王天权说:“一品灵根。” “一品灵根,可不便宜。” 王天权眼神一动,原来真有! 砍柴人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密封的木盒,缓缓打开。 王天权瞳孔微缩,里面的确躺了一株黑白色的灵根,样貌稍有怪异,但品质极高。 他注视许久,轻声询问:“这就是一品灵根!?” 砍柴人点头:“此灵根乃是阴阳灵根,世间珍宝,独一无二。” 王天权深吸了口气,沉静心神,问道:“这阴阳灵根可否换入丹田,为我所用?” 砍柴人顿了一下,脑中想起某位王姓师弟信誓旦旦的表情,格外认真的嘱咐……应该行吧。 “自然可以。” “有何证据?” 砍柴人又想了想,从桌子下面取出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小块黄泥和两株成色极差的灵根。 在王天权的注视下,一株灵根被水彻底淹死,另一株灵根在黄泥中焕发新生。 破庙内陷入一片寂静,许久在无人说话。 王天权矗立沉默,目光复杂,他亲眼见证了如此震撼的一幕,并没有发现……砍柴人也悄悄瞪大了眼睛。 远处山头,青石殿内,传出了一声饱含深意的惊疑。 “卧槽!?” 第81章 三河主的决定 青石殿内一片寂静,许久许久,才传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小子,玩儿的有点儿大了。” 王易坐在门口,面朝远方,背对着黑漆漆的殿门。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戒心,只要殿内的人想杀他,王易就必死无疑,坦坦荡荡的一死了之。 金丹修士想杀筑基,就算做了一万种准备又如何呢? 还不是像纸糊的一样摧枯拉朽,被人一脚踹死。 更何况三河主不是普通的金丹修士,即使他背后藏着的秘密比不过王易,也绝对不少。 那要杀就杀吧,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大不了咱们下辈子见。 王易坦然平静,心中甚至有些小期待。 唯一麻烦的是自己又要从头开始了,下一世还要回到柳州城的厨房,再炼一次气,筑一次基……他大概还会来山河玄宗,打开湿地里的石门……因为门内的黄泥,石碗和自己身上的火灵根,都会落在这一生。 这一世算得上顺风顺水,王易有些舍不得身上的这些宝贝。 这么一想还挺累人的。 反反复复的走同一条路,不管风景多好,总会觉得枯燥乏味。 更关键的是,万一三河主是穷逼呢? 王易的眉头突然跳动了一下。 对啊,万一三河主身上没剩下什么宝贝,把全部身家都押在山河玄宗了,那自己岂不是亏大发了? 应该不至于吧,再怎么说也是个天才金丹修士,总得留些压箱底的东西。 但再仔细想想,三河主的东西真比得上彩莲真人留下的灵根,石碗和黄泥吗? 王易心中盘算着得失,忽然有些纠结。 要不就先别死了? 跟三河主讲讲情? “想什么呢?” 李清河从殿内走了出来,站在了王易的身旁。 他目光平静如水,抬眼望着远方,好像心中已经理清楚了一些事,做出了一个决定,所以看上去格外平静,随意从容。 “我在想自己还能活多久。” 王易笑了笑,话里话外的意思耐人寻味。 李清河却懒得细品,面无表情的回答道:“想活多久就活多久,又没人害你,净操这没用的心。” 王易闻言有些意外,看来三河主并不想杀自己啊。 李清河甚至掀起裤腿,慢悠悠的坐在了王易旁边。 他说:“现在,我们可以合作了。” 王易愣了愣,问:“那之前是?” “我单方面的利用你。” 李清河直言不讳:“不服吗?” 王易沉默,耸了耸肩。 这话说的,服不服的有啥用? 你是金丹,我是筑基,不服我还能揍你一顿啊? 殿门口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好像都在组织语言。 最后还是三河主掌握主动,率先开口:“我最近才觉得,你在这山里的机缘应该不小。” 王易心神一跳,没有回话。 三河主其实一直都知道,从刚到这里的那天起,他就猜到了王易有一个秘密,而且就藏在这座山上,所以才在此地徘徊不愿离开。 “但我确实没想到,你的机缘会有这么大……大到让我都有些心动了。” 机缘也分三六九等,让炼气修士欣喜若狂的机缘很难入金丹修士的眼。 因而三河主犯了一个小疏忽。 也不能算是疏忽,因为李清河本性如此,他见惯了大世面,很难在对别人手中的机缘提起兴趣。 王易悄咪咪的煽风点火:“你不想杀人夺宝?” 李清河闻言一笑,斜了他一眼:“格局太小了。” 杀人夺宝,格局实在是太小了。 “那天你带着灵根来找我,口口声声要合作,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打理你吗?” 王易想了想,说:“因为我境界低?” 筑基修士找金丹修士,很难不被轻视。 李清河点点头,又摇摇头:“修行境界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原因。” 王易问:“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三河主张开口,说了两个字:“眼界。” 王易的眼界太小,站的太低,看不见李清河眼中的风景与凶险。 “一株灵根其实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修仙界广袤无垠,无奇不有,凡人也未必真的不能修行。” 李清河抬眼说道:“但如果你能种出很多灵根,能让凡人的丹田里生出灵根,让修士更换灵根,这就是另一种概念了。” 灵根如果不能为人所用,那它只是一件没有价值的死物。 无论是赵年冬还是王易,俩人手里的灵根没有不同,都在丹田之外,价值寥寥无几。 尽管种出灵根已经很了不起了,但还远远不够,因为没有使用灵根的方法。 只是李清河未曾想,王易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活灵根放进了丹田。 “这个很重要,一件货物有怎样的价值,取决于它能如何使用。” 李清河说:“灵根本身创造不出什么价值,真正能创造价值的……是一群长出灵根的人。” 把凡人变成修士,才能创造出难以估量的价值。 王易点点头:“所以我现在有资格了?” 李清河不否认,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一脸和善的笑容。 “你很不错……” “……我不如你。” 王易怔了一下,前半句他能听懂,但没明白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李清河说:“你别误会,我不是真的不如你,只是没你这么大的胆子,这么不怕死。” 王易眼神奇怪,没想到被三河主看出了自己最大的优点,他是真不太怕死。 “偷卖灵根,最重要的就是不怕死。” 李清河眼神认真,说道:“从今往后,有我罩着你……但如果某天真出了什么大事,我也一定会把你推出去,挡在前面。” 这话说的太直白了,让王易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听三河主的意思,他好像已经预见了那一天的到来,王易极大概率会死,他自己也落不着好。 此事风险极大,两人都没好下场。 王易就问:“那是为什么?” 三河主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何必以身冒险呢? “商人活着的意义就是投资啊。” 李清河说:“玄宗山河万里是我前半生谋划好的布局,虽然前路遥远,但一步一个脚印,总能有个盼头。” 他真正想做什么,其实没多少人知道。 包括李清河在内,他自己也没看清楚。 “而你,和你手中的灵根,是我后来遇见的一份意外。” 李清河笑了笑:“这是第二份投资。” 可能比玄宗更大,也一定风险更高。 “但我想试试。” 第82章 核心弟子,人生巅峰 李清河在殿内思索良久,做出了一个不知是对是错的决定。 他想投资王易的灵根生意,在山河玄宗内种灵根,养灵根。 就像在一条康庄大道上另开辟出一条偏僻邪门的小径。 李清河不确定这条小路会通向哪里,最终在路的尽头会找到什么……但人生漫长,何妨一试呢? “从今往后,你王易就是山河玄宗的核心弟子了。” 三河主缓缓抬首,开口宣布了一个重大讯息。 王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问了一句:“咱们山河玄宗一共有几个核心弟子?” 李清河微微一笑,吐出个字:“仨。” “就仨人!?” 王易顿时无语,这也太少了吧。 李清河却说:“核心弟子只看有没有潜力能为宗门做出做出重大贡献,与修行境界无关,与个人品行也无关……所以你能入选。” “怎么感觉在骂人?” 王易扯扯嘴角:“除了我还有谁?” “我。” 李清河既是宗主,也是山河玄宗的核心弟子。 因为脚下这块地盘只是山河分宗,独属于李清河的分宗……本宗远在海外,管不了这里。 王易又问:“还有呢?” 第三个核心弟子是谁? 李清河说:“你刚刚见过了,他现在山脚下。” “牛师兄?” 王易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黝黑朴素的方脸,三河主说牛师兄的演技很好,这事儿交给他来做绝对不会出错。 也怪不得,宗内上上下下几千人,只有牛师兄和三河主关系最近。 王易认真思索,权衡利弊,最后坦然接受了核心弟子的身份。 他问三河主:“核心弟子有什么好处?” 李清河表情认真,语气敷衍:“宗内的东西都是你的,我的,大家的。” “少来这套。” 王易不吃三河主画的饼,要求来点儿实际的东西。 李清河问:“你想要什么?” 王易咧嘴一笑:“先来一百万灵石,尝尝咸淡。” “砰~” 一个鼓鼓囊囊,绣着龙纹金边的储物袋落在了地上。 李清河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 王易怔在了原地,弯腰捡起储物袋,满脸的不可置信。 真有一百万灵石? 真给了一百万? 王易深知三河主的秉性,这储物袋里装了一百万枚鸡蛋都更靠谱些。 可当他打开袋口,低下头颅……一瞬间,就被堆积如山的灵石,和亮晶晶的光芒闪瞎了双眼。 今夜明月高悬,王易好像看见了明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我……啊?” “你……嘶。” 夜风吹过面庞,王易逐渐清醒,他手里握着一百万灵石,心中沉甸甸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平白无故捡起一笔巨款,王易总觉得不踏实。 李清河嗤笑一声:“杀你有什么用?” “这是今年的俸禄,明年看你表现。” 什么意思? 明年还有一百万? 王易矗立良久,挺直腰板,表情无比真诚:“士为知己者死。” 三河主给的实在太多了,他太有钱了,简直壕无人性。 既然这样,王易试着得寸进尺:“师兄,我最近修行有点儿慢,你有没有什么用不上的筑基期灵丹,给师弟尝尝?” 李清河说没有。 “我都结成金丹多少年了,身上哪儿还有筑基期的丹药?” 李清河摇摇头:“明儿去找你牛师兄,让他给你炼几炉。” 这些都是小事儿。 王易收起钱袋,默默无言。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同境修士之间的差距有这么大,如鸿沟难以逾越,是天壤之别。 刘启元的全部身家只有几十万,他为了一座秘境劳苦奔波,命丧黄泉。 王易自己也是筑基修士,也曾为了一瓶筑基灵丹铤而走险,杀人越货。 可到头来,他们这些人的努力拼命,在三河主的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弹指间百万灵石,半句话就是一炉灵丹。 “所以啊,努力真没什么大用,修行还是得有靠山。” 王易轻笑了一声,发出无奈的感叹。 李清河抬起眼皮,慢悠悠的说道:“修仙界很大,广袤无垠,修士很多,多如浮萍。” “但大多数的修行资源,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王易问三河主:“你是少数人?” 李清河说:“我来自少数人,现在是大多数。” 这句话很难解释清楚,所幸王易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夜幕星空,等待着山下的消息。 临走前, 王易还是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信我?” 不怕他拿钱不办事,转身就跑? 李清河只是笑笑:“师弟,你还在山河玄宗。” 手中的灵石就还是山河玄宗的灵石,跑又能跑哪儿去呢? 李清河自己要走大路,做不了灵根的生意……王易也离不开山河玄宗,因为他去别的地方只会死的更快,更加无迹可寻。 生意啊,要偷偷做,惊扰了上面的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李清河摆摆手,回到了青石殿内:“师弟,明天见。” 他孤身一人,渐渐被阴影淹没。 …… 明天来的很早,也来的很快。 三个人,三张脸,凑在一起,表情各异。 王易问:“情况怎么样?” 李清河转头,看向黑脸汉子,也就是昨夜的砍柴人,牛师兄。 “还成,他把阴阳灵根买走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儿。” 黑脸汉子一抖手,掉下三个储物袋。 王易伸手没接住,被三河主抢了先。 他无可奈何,问:“然后呢?” 牛师兄说:“水和泥,还有功法也给了他,现在人不见了。” 整个宗门都找不到,王天权去哪儿了? 王易默默转头,与牛师兄一起看向三河主。 李清河耸耸肩:“西南后山,他想偷偷溜走,走不出去,一整夜都在原地打转。” 王易心中了然,这是三河主的手段。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李清河说:“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他想瞧瞧王易肚子里装了什么坏水儿。 “我是有个想法。” 王易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既然王天权想要阴阳灵根,那就让他在山里把灵根换了,试试效果。” 王天权是一个很不错的实验品,一个用来展示灵根的例子。 王易自己经历过,知道是什么感觉。 但李清河还没有亲眼见过一株灵根是怎样在丹田里生根发芽的。 “所以你还为他准备了……那本功法?” 王易点头:“藏书阁里找的,只有阴阳灵根才能修行。” 李清河却不说话了,眼神莫名,表情古怪。 “你知道一个正常男性修行阴阳灵根的功法,会造成什么缺陷吗?” “缺陷?” 王易愣了愣:“我知道啊。” 阴阳调和嘛,肯定是要有一点代价的。 王天权应该不会在意……应该吧。 第83章 道观遇判官 王天权已经在这片森林里走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出口。 头顶树冠茂密,遮住了天空,林中昏暗寂静,没有别的声音。 王天权走了整整一夜,回荡在耳边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和枯枝烂叶被踩碎的声响。 他迷路了,一位筑基修士在森林里迷路了。 听起来有些滑稽可笑,但这事确实发生了。 王天权眉心散出神识,神识却像灌了泥浆一样沉重缓慢,根本看不清前路。 他只能用眼睛去看,用双腿行走。 更诡异的是,王天权心中算着时间,早在两个时辰之前天就应该亮了。 可是现在,这片诡异的森林被夜幕笼罩,依旧看不见一丝一缕的阳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天权紧皱眉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意外闯入了山河玄宗的一处禁地。 昨晚的砍柴人嘱咐过他,千万不能从正门离开,三河主明令禁止把灵根出售给宗外人,没人能带灵根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王天权只能另寻出路,走西南后山的侧门,偷偷离开山河玄宗。 但他走错路了,西南后山没有门,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森林。 “呼~” 一阵怪异的阴风吹过树梢,干枯的老树吱嘎作响。 王天权扭过头,眼神怪异,他又看见了森林里的那个道观。 大门闭合,台阶上落满灰尘,看上去好像已经很久没人来过……林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弯弯折折,通向道观门口。 “第三次。” 王天权第三次经过了这里,看见了道观的大门。 他甚至不确定是自己兜兜转转回到原地,还是道观长了脚,一直在身后跟着自己。 王天权为什么不进去呢? 因为这座道观出现的太突兀了,四周没有任何人生活的痕迹,偏偏莫名其妙的建了一座道观。 王天权总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里面有危险,最好不要贸然闯入。 可是事已至此,自己走不出这片森林,不进去又能去哪儿呢? 王天权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走上台阶,敲响了道观的大门。 “咚~咚~” 周围太过安静,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 王天权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门内没人应声……但一阵阴风吹过,灰尘扑面而来,吱嘎作响的木门自己敞开了。 王天权紧皱眉头,心中提起警惕,慢慢走了进去。 眼前的庭院破旧不堪,杂草落叶随处可见,王天权放缓脚步,穿过中庭,来到了道观正殿的门口。 他抬起头,朝殿内看。 最深处的阴影里摆放着一张平整朴素的贡台,贡台上面供奉着一座面容模糊的石像。 王天权仔细打量了几眼,没认出来殿内供奉的石像到底是谁。 “头戴官帽,手持书笔,看起来像个书生。” 难道是…… “砰~” 身后传来声响,王天权回过头,发现道观的门忽然关上了。 不知道是风吹门动,还是门外有什么别的东西。 王天权皱皱眉,没有出去查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转过身……就看见大殿内多了一个人影。 一身鲜红色的长袍,头戴官帽,右手持笔,在昏暗的大殿内格外显眼。 王天权瞳孔缩紧,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柱钻进了脑海里。 这人! 不,这是不是人!? 王天权感受不到任何灵力,也没听见丝毫的呼吸声。 红衣书生就站在石像下,面无表情,看着门口的客人。 “晚辈王天权,海外圣盟弟子,拜见前辈!” 王天权反应很快,迅速弯腰低头,持晚辈之礼。 红衣书生却没什么反应,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平淡:“我知道。” 这一句话,却让王天权愈发惊悚。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此人的衣着打扮,与贡台上的石像如出一辙,难道他真是被供奉的神仙!? 怎么可能? 世上只有修士,仙人,哪儿冒出来的活神仙!? 王天权慢慢抬起头,余光一瞥,瞳孔剧烈颤动,紧绷的心神彻底陷入了凌乱。 因为他又看见了两个怪异的身影,一左一右,从石像后面走了出来。 一人身穿白衣,头戴高帽,面容煞白如厉鬼,双手细长,拎着锁链。 另一人穿黑衣,身材壮硕,脸黑的不成人样,气息沉稳,浑身死气。 “这,这是……” 王天权握紧手掌,心中浮现出了一种可能,但依然不愿意面对此刻的现实。 “王天权!” 白衣鬼官突然开嗓,声音尖锐,刺耳难听。 “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王天权一听此言,心神剧烈一震,脸上勉强挤出了笑容:“我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衣书生微微侧头,看向鬼官。 白鬼冷笑一声,把王天权犯下的罪行悉数道来,分毫不差:“你化身邪修细作,背叛屠戮太一宗满门,举刀杀害无辜修士,再把尸骨埋入深山石牢,锁魂镇阴,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这难道不是你亲手犯下的罪孽!”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红衣书生渐渐眯起了双眼,一股恐怖的灵压席卷而来,直冲王天权的面门与脑海。 他面色骇然,浑身骨骼剧烈抖动,顿时丧失了所有的冷静。 这件事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如果不是在现场亲眼所见,更不可能描述的如此细致。 难道世上真有鬼神!? 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它们看在眼里,记在了生死簿上!? 王天权震惊的无以复加,下意识开口为自己辩解。 “这是冤枉!” “请大人明鉴,屠杀太一宗是魏寒长老的计划,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把尸骨埋入石牢也是魏寒长老亲口吩咐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了镇压亡魂,致使太一弟子不能转世投胎。” “还敢狡辩!” 白鬼瞋目竖眉,厉喝了一声:“这不都是你做的?” 王天权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红衣书更是缓缓开口,声音冷漠:“你可知万千亡魂困于深山,不入轮回,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吗?” 王天权冷汗直流,记住发寒……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头脑愈发混乱,越来越不清醒。 殿内有人悄无声息的铺散灵压,用神识搅乱了王天权的脑海与神智。 他的心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升不起抵抗之心,一点点迷失在了这场戏局里。 “此人罪大恶极,难以饶恕。” 红衣书生抬起笔尖,作势要落在手中的书册上。 不知为何,王天权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他仿佛看见了判官落笔,自己横死当场的未来。 “大人且慢。” 幸好,白鬼开口,叫停了判官。 书生问:“你有何异议?” “咱们身份特殊,不宜在凡间露面……此人能寻到这里,说明也与我等有缘……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多活一会儿。” “在凡间当个活鬼官如何?” 第84章 阴阳鬼官,锅煮白骨 “这合适吗?” 黑脸鬼第一次开口,好像不满意白鬼的提议。 白鬼却说:“冰海上尸骨成堆,海面下亡魂不散……这些活儿你不干我也不干,难道让大人来干?” 这下黑脸鬼不说话了,他的台词就这么一句。 红衣书生停笔,问:“你想如何?” 王易擦擦脸上的白粉,露出了怪异的笑容。 “王天权。” 王天权落入局中,已然神志不清,立刻回应:“在。” “今日大人封你为活鬼官,是看你与我等有缘,不然难逃一死……更要落入十八层地狱,遭受百种酷刑。” 王天权连连称是,低头拜谢。 白鬼问:“你身上可有能沟通阴阳之物?” 王天权反应很快,从怀里掏出一块形状怪异的黑白灵根。 王易说:“就是它。” “用这个灵根替换你本来的灵根,改修阴阳功法,从此以后不得离开此地,直到冰海下的亡魂转世……你明白吗?” 王天权瞳孔浑浊,莫敢不从。 王易勾起嘴角,笑容和鬼一样:“那就先把全身灵力散去吧……我们俩来帮你……” 道观的大门被推开。 红衣书生打着哈欠,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揉揉眉心,散去了勾魂夺魄的术法……昏暗无光的树林变了个样子,似乎有一层延绵百里的薄纱被掀开,日光坠落,泥潭重新变成了清水。 李清河回头一看,白鬼王易,黑鬼阿牛,都在用心照顾这场戏局的受害者。 王天权被玩弄在股掌之中,头昏眼花,意识模糊,早已经分不清了东南西北。 其中王易最为欢快主动,他候在旁边,看着王天权散去一身修为,丹田内的灵力干涸见底。 然后,王易给牛师兄使了个眼色。 黑脸汉子迈步上前,掰开了王天权的嘴。 王易拿起石碗,把清水倒入他的口中……三天四夜,丹田深处的灵根被淹死了。 接下来是下一步。 牛师兄性格沉稳,闷不吭声,真如三河主所言,任何事交到他的手里都不用担心。 哪怕是当帮凶,牛师兄也是手段最干净的一个。 王易说:“掰开嘴。” 牛师兄还没动手,王天权自己张开了。 王易取出灵根,沾上黄泥,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故意,把黑色的一端塞进了他的口中。 灵根带着黄泥,坠入丹田,王天权彻底陷入昏迷。 牛师兄拍了拍手掌,问:“要多久?” “大概十天?” 十天之后,一位阴阳鬼官就会在此地诞生了。 只是王天权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好。 王易心满意足,转身离去。 …… 其实,山河玄宗没有坊市,是王易编的。 其实,许青禾什么都不知道,是师兄教她的台词。 王天权一路小心谨慎,一步步的落入网中。 他没看见尸体,没找到仇家,却再也离不开山河玄宗了。 风吹树摇,王易抬头轻笑:“我们的仇了了。” 可如果没仇呢? 王易想了想:“也了了。” …… 李清河等了十余天,看见丹田内的灵根茁壮成长,开始聚集灵气。 他主动离开青石殿,第一次去了莲花湿地,找王易要了一捆灵根。 不是一株,是整整一捆。 三河主说自己要用作研究,让王易每个月都给他一捆,品质越高越好。 王易略微思索,想到自己口袋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万灵石,点头答应了。 过了一个月。 三河主又找上门,问道:“清水有吗,就你上次用来泡灵根的水。” 王易说有是有。 三河主把手一伸:“给我拎一桶。” 呵呵。 王易被气笑了:“你要多少?” “一桶就够。” “我给你尿一桶吧?” 李清河一阵无语,这话说的,不给就不给,弄这么脏做什么。 他耸了耸肩:“你能给我多少?” 王易略微思索:“尿还是水?” “……” 李清河最后还是捧走了一瓮清水,都是石碗日积月累攒下来的。 王易走到门口,礼貌送别:“以后别来了啊!” 三河主没回头,也没答应。 不出所料,一个月后,他又上门了。 “这次要什么?” “黄泥,两块就够。” 王易只是笑笑,一小撮都没给他。 “这个不能给你。” 李清河问为什么。 王易说太贵了,舍不得。 李清河面露无语:“瞧你那抠搜的样儿,不就是一块泥巴吗,我出五十万。” 王易摇头。 “一百万。” 王易还是摇头。 “一百五十万……” 王易迟疑了好一会儿,打眼一瞧,发现三河主没有再加价的意思了。 李清河冷笑一声:“真当我是冤大头啊?” 自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两百万买坨泥巴,你也真敢继续涨价。 王易叹了口气:“我手里的黄泥的确不多,忍不下心分出来一小块。” 三河主又问为什么。 王易说:“怕搁你手里浪费。” 而且他现在不缺灵石,黄泥长的太慢,不想卖给别人。 “除非三河主你能帮我一个小忙。” 图穷匕首见,李清河抬了抬眼皮:“你又想作甚?” “没啥,不是啥大事儿。” 王易说:“冰海下面不是还有一具白骨吗?” “嗯。” “我想把它捞上来,绑起来,看看能不能用。” 李清河又笑了。 这叫不是大事儿? 我看你胆子大的没边儿了。 三河主摇摇头,说:“我不可能帮你把它捞上来,这事儿没得商量。” 王易有些失望,不过李清河后面还有一句话。 “去找你牛师兄吧,他不怕脏,也有办法。” 王易闻言一愣,牛师兄有这么牛? …… 夜深人静,下海捞尸。 王易蹲在冰窟窿旁边,看着牛师兄一言不发,屏气凝神,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足足三个时辰,海面下一直都不太安静。 牛师兄叫醒了太一尸骨,和它战了一场。 天快亮的时候,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隙,牛师兄赤裸着上半身,从海底爬了上来。 黑脸汉子肌肉虬结,浑身冒着热气……他手中拖拽着一具白骨,白骨额头上贴了一张紫金色的神符。 王易拍手叫好,感叹自己今晚才见到了什么是专业的捞尸人。 牛师兄抹去身上的海水,面向王易,说:“这是三河主给我的镇尸符,只能镇住它三天,你也只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时间一到,要么把它送回海底,要么……我过来给你收尸。” 王易点点头,牢记在心。 “还有,” 牛师兄顿了一下,回忆三河主的语气和嘱咐:“别乱来,这堆骨头不吉利。” 王易面露严肃,表情认真:“我知道了。” …… 回家之后, 他起锅烧水,把太一白骨丢进了一口大锅里。 王易一边添柴烧火,一边自言自语。 “这应该不算乱来吧。” 第85章 仙人活 “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迷迷糊糊,王易好像又回到了柳州城的那间厨房。 ……瘦厨子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往外冒着水汽,后厨热气腾腾,锅里的面条早就被煮烂了。 可当王易睁开眼睛,拨开面前的雾气,他发现自己只是幻听了。 这里不是柳州城,而是山河玄宗; 这里没有瘦厨子,只有太一白骨。 王易走出洞口,迎着微凉的山风,往外面瞅了几眼。 莲花湿地一片寂静,落雪渐渐融化,风中夹带着丝丝缕缕花香。 “应该不会有人来。” 王易揉了揉脸,精神清醒了不少。 此时他站在石壁上的洞口边缘,离地有三尺高,这里位置偏僻,整个山河玄宗都没人能找得到。 背后的山洞里架了一口大锅,锅下烧着熊熊烈火, 鼎壁被火烧的通红,里面沸水滚烫,煮着一具苍然白骨。 今天是第一天。 王易扛着锅,背起太一白骨,爬到了莲花湿地最不起眼的山崖上。 他要确保自己不会被人发现,被别人打扰。 “万一煮出了一个活仙人,我得先和他聊聊。” 王易想的很清楚,既然小红鼎能把白骨煮出血肉,就有可能把太一仙人给煮活。 活仙人和白骨尸不一样,身上处处是宝。 锅中仙人死而复生,喜上眉梢,把王易看作救命恩人,亲手赠予他千万灵石、极品仙器,甚至是羽化成仙的无上秘法,这不是完全不可能。 至少有那么一丁点的概率,太一仙人会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当然也有另一种情况。 太一仙人从锅里爬出来,看见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一介区区的筑基修士。 祂为表感激之情,亲手拧下了王易的头颅,取走火上的红鼎,然后飘飘然的转身离去……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知恩图报,和恩将仇报。” 王易仔细算了算,两者发生的概率相差不大,怎么也有个一比九吧。 九成可能自己会被活活掐死,一成可能赌太一人性未泯。 一比九,胜算极大! 因为王易根本不怕死,死在太一仙人的手里更是一件好事。 今生仙人杀了我,来世锅中再相见。 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阴的救命恩人吗? 王易一定要从仙人身上扒层皮下来,不然太浪费这个机会了。 杀不杀由你,给不给就由不得你了。 “都一天一夜了,水烧的咋这么慢呢?” 王易翘首以盼,就等着仙人出锅。 他把自己藏了起来,躲在莲花湿地的最深处,两耳不闻锅外事,一心只熬大骨汤。 …… 第二天深夜,洞窟内外白雾茫茫。 王易往锅里添了七次水,锅底烧的通红,沸水中的白骨头依旧完好如初,没有丝毫变化。 “呦呵,还是块硬骨头!” 王易不信邪,加大火力,猛猛熬了一整夜。 锅里的水被熬成了白色的骨汤,可是仙人尸骨依旧沉寂,没有长肉,更没有活过来。 “为什么?” 王易舀起一勺骨汤,放在眼前品了品。 什么味儿都没有,连白骨本身腐烂的气味都没了,闻起来很干净。 “合着我费这么大劲儿把你从海底捞上来,是为了请你泡澡啊!?” 王易一时无语,但沉默半晌,也不是不能接受。 太一仙人已经死了几千年,把尸骨丢进锅里煮上三天两夜,就想让死去的仙人从锅里复活? 这个想法本就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如果小红鼎真有如此逆天的违力,那它就不只是婴灵仙宝,而是和青铜镜一个等级的物品了。 可王易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小红鼎能把别的白骨煮活,对仙人白骨却毫无作用呢?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小红鼎本身的能力就极其诡异……哪有一件器物能凭空生出血肉,把白骨煮出活人? 王易始终不太相信锅里的血肉是凭空而来,或者仅仅用一锅水挤出来的。 “水可以变成血,但它怎么都不该变成皮和肉!” 王易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小红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它凭什么能生血,长肉?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王易紧闭双眼,费尽心思,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日落天黑,第三天即将结束,他依靠石壁打起了呼噜。 这家伙睡着了。 山风吹进石洞,白雾迷蒙消散。 一只很瘦很瘦,薄皮见骨的手掌从锅里伸了出来,扒住锅沿,缓缓起身……一个消瘦奇高的影子,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嗒~“ 脚掌踩在地面上,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锅中人挪动身体,穿过水雾,悄无声息的来到了那个年轻鬼修的面前。 它慢慢弯腰,伸长脖颈……两张脸,近在咫尺。 王易睡得很沉,鼻息呼出,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被拦了回来。 他起初没在意,打算翻个身继续睡,可是这个动作甚至没有开始,就突然僵在了原地。 王易眼皮颤抖,沉默半晌,睁开了一只眼睛。 “卧槽~” 这句话的声调很平淡,只是表达了一下心中复杂的感慨,以及活见到鬼的吃惊。 “真把你给煮活了?” 王易面无惧色,还啧啧称奇。 锅中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它慢慢直起腰板,全身很高很高……比王易高出了一个头颅,在白茫茫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恍惚中,王易听见了一声平淡的轻笑。 这声音的来源很近,很清晰,而且不是骨头碰撞的声响。 它说:“就凭你?” 王易愣了愣。 它又说:“就凭一口锅?” 语气轻慢,似有若无。 一口小锅,凭什么救活一位仙人呢? 再说太一已经死了,死的很彻底,死了几千年……这口锅要真有这么厉害,就没理由落在一个筑基期小修士的手中了。 王易愣了愣,是真的一头雾水。 “你没活?” 锅中人没说话,好像懒得说话。 王易继续问:“那你是怎么从锅里爬出来的?” 锅中人被问的烦了,斜眼看向王易:“没出来,骨头还在里面。” 王易更不懂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白茫茫的水汽中伸出一只很长的手掌,握住了王易的脖子,然后嘎嘣一声,把它给扭断了。 “……” 锅中人面无表情,盯着地上死去活来,扭来扭去的尸体,问了一句话:“你死了吗?” 王易沉默片刻,双手摆正自己的头,然后默默的爬了起来。 “好像没。” 这是为什么? 怎么连死都死不了了? 第86章 太一道果 “怎么会死不了呢?” 王易摸着脖子,表情略有失望。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铜镜里瞧瞧自己的死相,接受前世福泽。 但王易在地上扭动好久,发现自己竟然真没死,甚至一点儿都不疼。 “为什么?” 他想找它要个说法。 锅中人说:“因为你在做梦,梦里不会死人。” 做梦? 王易愣了愣,略微迟疑,抬起一脚,飞踹在了锅中人的胸口。 “砰~” 他真的踹到了,甚至把那玩意儿踹飞了……在梦里我还能被你欺负了? 可是白雾中鬼影重重,锅中人不紧不慢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说:“没用。” “就像你用锅煮骨头一样,都是无用之举。” 王易眉头一挑:“怎么就没用,我这把你给煮出来了吗?” 锅中人轻笑一声:“你以为我是被那口锅给煮活的?” “不然呢?” “……我是被呛醒的。” 哦? 王易这下子有些懵了,它说自己被呛醒是什么意思? 如果锅里爬出来的不是太一仙人,又能是什么东西? 王易思来想去,还是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家住哪儿?” 锅中人说:“就这儿。” “莲花湿地?” “嗯。” 王易嗤笑了一声:“整个莲花湿地就只有两个活人和一只活鬼,你说自己住这里,骗鬼呢?” 锅中人瞧着此人自信满满的样子,安静片刻,笑着反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只有两个活人和一只女鬼吗? 未必吧? “我怎么觉得……这里有很多邻居?” “它们都和我一样,被埋在下面,被关在门里。” 王易认为莲花湿地是他自己的,三河主也把莲花湿地给了王易。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没人问过莲花湿地的意见,没人问过……它们的意见。 王易瞳孔微缩,忽然有一股冷风吹入山洞,他低头,凝视着脚下,心底的感觉越发怪异。 莲花湿地并不只有看上去那么大,作为秘境的主人,他也只是后来的住客,这里一直都有更老的“人”。 “你说你在门里?” “嗯,住了好多年。” “……是哪扇门?” 王易忽然抬起头,眼神莫名奇怪。 锅中人笑了笑:“就这扇白色的石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问第一次石门开启的时候,我有没有醒过来?” 王易不语,只是盯着它。 锅中人说:“我当然醒了,你在家里睡的舒舒服服,忽然有人把门撬开,伸出一只手,拿走了床头的小药瓶……” “换做是你,你舒服吗?” 它见过陈清月。 准确的说,当陈清月开启第一扇石门的时候,门里就睁开了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她。 “你没有动手?” “我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你被关在门里,不想夺舍重生?” 锅中人摇头:“我不是人,夺舍有什么用呢?” 王易问:“那你是什么?” 锅中人只是笑着,让他自己猜。 王易皱起眉头,想了许久,心中忽然记了一个见鬼的夜晚。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在做梦。” 锅中人无所察觉:“你当然在做梦。” 王易抬起头,表情更加认真:“我们俩是第一次见?” 锅中人想当然的点了点头,这是它第一次闯进王易的梦里。 但王易却笑了,不是第一次。 他和它不是第一次见,这也不是自己第一次做梦了。 前世的某个夜晚,王易还住在小竹楼里,他也做过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有一具白骨翻窗入室,藏在自己的背后……王易睁开眼,看见了陈清月,她站在窗边,骗自己回头看。 可当王易转过头,却被一具白骨按在了竹椅上,刨开胸口,挖走心脏。 “那次也是你。” 王易确信无误,反倒是锅中人皱起眉头,不知道这家伙在说什么。 它没有经过了那一世,所以对王易的说的话毫无印象。 从来没做过,怎么会有记忆呢? “我应该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 水雾弥漫,洞穴寂静,锅中人抬了抬眼。 是吗,它不信。 可王易却缓缓开口:“你是道果。” “……” 这次,它沉默了,再也没说出一句话。 “你是太一仙人的道果,彩莲真人杀了祂,挖出你,然后锁在了这扇门内。” 很多年后,陈清月打开石门,取走一株灵根,它才得以重见天日。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锅中人是一株失去了所有的道果,如无根浮萍,被风吹的四处摇晃,无家可归。 “你不是不想做,而是什么都做不了。” 王易眼神平静,继续说道:“只有太一尸骨从下面爬出来,你才能借着它的阴气和怨气,短暂的闯入梦中。” 鬼仙托梦,它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竹筒上说,婴仙死后会诞生三种灾难,断路,道果和二世仙。 王易撞见了太一仙人的断路,他猜测海底的白骨可能是从石门后逃了出来。 但太一仙人的道果呢? 彩莲真人杀了祂,没有抓住道果? 王易没弄清楚所谓的道果究竟是什么,直到前些日子,有人说道果是灵根。 那么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陈清月吃过一粒仙丹,丹田里长出了一株特别的灵根。 它会不会就是太一仙人的道果? 锅中人安静良久,看着王易,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猜的没错,我曾是太一,可现在只是一缕随时消散的亡魂罢了。” “如果锅里的它没有爬出来,被你扛进莲花湿地,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能看见我,听我说完这些话了。” 锅中人念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易问为什么。 “因为彩莲真人把太一道果洗的很干净,一丝余念都没有留下,这世上没了我的容身之地当然很快就要死了。” 从被关进石门的那一天起,到了现在,王易是第一个见过它的人。 锅中人轻笑着:“你挺聪明。” “多谢夸奖。” “但怎么就想不明白,那口锅为什么能煮活一些人呢?” 到底是锅有问题,还是死人有问题? 王易怔怔出神,下一刻,找到了答案。 是那些死人有问题! …… 白雾朦胧,王易睁开眼睛。 他看着洞穴里那口红色的锅,突然站起身,熄灭了锅下面的火。 不用继续煮了,因为白骨不会长肉。 它生前是一位仙人,和太一宗的弟子不同……它没有死在红色的大鼎里,又怎么能从小鼎里长出血肉呢? 王易算算时间,从洞口跳了下去。 他左右看看,发现莲花湿地里空无一人,好像少了点什么。 王易没细想,一路去了青石殿,找三河主和牛师兄,说他不要骨头了,还是丢到海里吧。 李清河不知所谓,耸了耸肩,交给阿牛去办。 “哦,对了。” 王易忽然想起一件事,提了一嘴:“牛师兄,你这几天见过许师妹吗?” “谁?” 李清河有些好奇。 王易说是一个姓许,叫许青禾的师妹。 牛师兄摇摇头,说没见着。 王易应了一声,没当回事儿,只是请师兄留意一下,帮忙找找人。 她不在莲花湿地,大概就在冰海上刨尸体。 牛师兄答应了。 几天后,没有消息。 三河主也帮了忙,翻遍偌大的山河玄宗,也没找到王易口中的许师妹。 她失踪了。 …… “她从哪儿来?” “水牛镇。” “哦。” “有这个地方吗?” 没听说过。 第87章 三种灾难,二世彩莲 李清河找不到水牛镇,他说如果连自己都找不到,别人就更没这个能耐了。 王易对此将信将疑:“你不是跟我吹牛吧?” 三河主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解释。 牛师兄说:“三河主有人脉。” 李清河的人脉遍布东南七国,连海外圣盟里也有不少金丹长老收过他的好处,那些人都拿钱办事,找一座凡人小镇自然不难,只要真的有这个镇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们不干事儿就没钱。” 正如刚入门时李清河讲的那样,任何修士都要钱,金丹也不例外。 王易皱了皱眉,问:“会不会是水牛镇太小,太偏僻,被他们漏掉了?” 李清河说不会。 “扫荡完东南七国后,圣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门人弟子,带着笔墨寻山过河,绘制出一张完整细致的地图。”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王易摇摇头。 李清河笑了笑:“方便分赃,割据地盘。” 海外圣盟并非铁桶一块,里面根系错杂,派系林立,对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来说,如何分配利益才是战后最重要的事。 一寸土地被漏算,就会有人产生怀疑,借题发挥。 一个人不满,就会引起一群人不满。 “东南七国这块饼只有这么大,它被摆在桌子上,能抢多少是自己的本事……但绝不能有人藏起来,自作聪明的愚弄所有人。” 所以,圣盟绘制的地图一定要极其完整,连一座小山村都不能放过。 “要么,水牛镇不在东南七国,她是从更远的地方来。” “要么,就是她骗了你,根本就没有水牛镇这个地方。” 三河主说出了两种可能,让王易自己挑选。 王易摇头叹息,心底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事情好像不只是这么简单。 “她对你很重要吗?” 李清河有些好奇,王易怎么会对一个并不起眼的炼气弟子如此上心? 王易从青石殿离开,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重要吗? 好像不是很重要。 许青禾更像是个从天而降的意外,她的身上藏了一些秘密,可看上去又没多少心眼,对王易几乎没什么防备之心。 她叫他师兄,莫名其妙,也真把王易当作师兄了。 “师兄不是什么好人,但不会害我。” 许青禾心里似乎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管师兄甩给她多么奇怪的工作,她都会心惊胆颤的去做完。 丢尸,骗人,开门,种花…… 每一份工作都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是诡异,但没心没肺的许青禾都完成的很好,从不推辞。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会对王易如此信任,不设防备呢? 这件事连王易自己都不太明白。 很多时候,他只是把许青禾当作开启石门的钥匙,一个稀里糊涂,大脑简单的工具人。 她没有危险,只会任劳任怨的从石门里往外搬东西,所以王易放之不管,习惯了她的存在。 “但她是个小骗子。” 从一开始,许青禾就是个骗子。 她循着莲花而来,绕在王易身边,连自己的家乡都说了谎。 根本就没有水牛镇! 王易慢慢挑起眉头,想起了自己前世的颠沛流离。 他曾带着太一白骨离开山河玄宗,为了解决这个大麻烦,询问许青禾的故乡在哪儿。 “水牛镇有个老道士,道士应该都会驱尸辟邪。” 许青禾给他指了方向,王易一路往西走,死在了半路上。 根本就没有水牛镇! 她对自己说的话完全不负责任。 王易咬了咬牙,一时间有些气结。 不过他皱皱眉,转念一想……如果自己从未来过山河玄宗,许青禾又会怎么样呢? 她一样会来到这里,顺着老道士的指引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然后机缘巧合,或是命中注定,她一样会开启石门,得到彩莲真人的传承。 陈清月会死,太一宗被屠戮满门, 李清河到来之后,在一片废墟中建立起山河玄宗。 而许青禾,她会拿走石门后的所有东西,成为新的……新的……彩莲真人!!? 一阵诡异的山风吹过, 王易驻足沉默,缓缓抬头,远方是停滞不动的竹林,山间流淌着寂静的河流。 天幕上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网如棋线,将世间一切都笼罩在内。 有人闻到了命运的气味,可是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也没有抬起头。 “原来,是你吗。” 原来,我早就见过了三种灾难。 断路白骨,灵根道果,以及……彩莲真人的二世仙。 一幅幅画面从脑海中浮现,它们不是记忆,而是王易没有亲眼目睹的猜想。 …… 白骨站在竹楼门前,它敲着门,背后的破烂木屋里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许青禾当然不怕,因为她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它应该怕自己,愤怒的根源是恐惧,白骨从未见过许青禾,它只敲响了王易的门。 …… “一百万就一百万,既然师兄要钱,我又没钱,那就打个欠条呗。” 反正湿地里有扇石门,门后的东西她早晚要取走。 现在师兄把莲花湿地名正言顺的转让给了自己,没理由不收啊。 王易走后,许青禾扛着锄头,走进了湿地。 她随手一挖,就挖到了刘启元藏起来的储物袋。 “五十万,钱不能乱花,我还欠师兄五十万呢。” …… 她从水牛镇来,来拿走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山河远至,遇到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 …… 王易加快脚步,回到了莲花湿地。 他找遍了池塘里的黑莲花,发现每一朵都稀松平常,而且正在一点点的枯萎。 莲花湿地不会再有黑莲花开放,那扇石墙也消失了,有人趁着王易烧水的时候来过这里,石门再不会出现…… 除非时间倒转,他和她再来一次。 最后的最后,王易在荷塘边捡到了一块新鲜的竹筒,上面只留下了这一行字……字迹清秀,似曾相识。 “师兄~,我走啦,别来找我,咱们有缘再见。” 彩莲真人还是没有改掉在竹筒上乱涂乱写的坏习惯。 “但她不是仙人,竹筒上说,她没有成仙。” 王易疑惑不解,一个没有成仙的人,哪儿来的二世仙呢? 还有,这所谓的水牛镇究竟在什么地方。 它到底是许青禾的故乡,还是彩莲真人的故乡? 王易握着竹筒,默然矗立。 池塘里荷花与莲花轻轻摇曳,它们也没找到答案。 第88章 一帆风顺,白骨生肉 “这辈子还没活够啊,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儿,死也要死的顺其自然。” 王易思索半晌,放弃了重开的想法。 即便许青禾真是彩莲真人的二世仙,自己也没必要一时冲动,自刎归天,急着去下辈子找她。 反正来日方长,该死的人总会死,想跑的家伙也跑不远。 彩莲真人又如何呢? 我人都可以死,还能抓不着你? 远处响起悠扬的钟声,王易把竹筒收进怀里,把许青禾抛在脑后……继续进行自己这一世的计划。 王易这些日子在三河主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他打算干个大的。 …… 外面风雪连天,青石殿内冒着炊烟。 三个人围着一个大火炉,炉子上还坐着一口小铜锅。 牛师兄绷着脸,眼神木讷,盯着火炉里的动静。 李清河撸起袖子,伸出右手,在铜锅里夹起了一枚白嫩嫩的煮鸡蛋。 “我靠!” 王易扯了扯嘴角,满头黑线:“师兄,这时候你能不能别吃了?” 李清河愣了一下,满脸无辜:“怎么,你们炼你们的丹,我吃我的鸡蛋,再说炉子烧的这么热,我架口锅怎么了?” “你牛师兄炼丹有一手,不耽搁事儿。” 话没说完,丹炉旁边的黑脸汉子站起身,弯腰伸手,从炽热的火炉里掏出了十几粒金灿灿的丹药。 “成了。” 牛师兄语气平淡,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但王易却睁大了眼睛,一脸的心惊肉跳:“牛师兄……你不烫吗?” 那可是三河主的炼丹炉啊,里面烧的是金丹灵火,沾上一丝一缕就能把十几个筑基修士燃成灰。 牛师兄却就这么把手伸了进去,不开炉,不熄火,手都不要了? “没啥事儿。” 牛师兄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木讷淡定:“我前几天结丹了。” ? 什么? 王易脑子短暂空白,还没反应过来。 “师兄你……结丹了?” “嗯,挺幸运的。” 王易一时无语,这么大的事儿要不要这么淡定? 就算牛师兄真是块石头,石缝里长了个金丹也得蹦跶几下吧? 这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大惊小怪。” 李清河咬了口煮鸡蛋,不紧不慢的说道:“阿牛好几年前就筑基圆满了,要不是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下来,早就该踏入金丹境了。” 王易问:“种种原因是什么?” “……” 牛师兄没搭话,三河主沉默了许久,一口咽下嘴里的东西,厚着脸皮说道:“从海外搬家,到山河玄宗建设,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他晚点儿结丹。” “你还是个人!?” 王易一阵无语,让一个修士推迟几年结丹,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我又不是让他白打工。” 李清河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金色的储物袋,丢到了牛师兄的手里。 “祝贺师弟结成金丹,师兄准备了些许,重礼,你都用得上。” 牛师兄不客气,也没细看,就把储物袋塞进了怀里。 王易好奇储物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三河主摇摇头,笑呵呵的卖了个关子:“等你结丹就知道了,也少不了你的。” 如今青石殿内,三人两位金丹,就只剩下王易一个筑基修士了。 牛师兄把灵丹装进瓶子,说:“这炉金灵丹够你修完筑基中境,等用的差不多了再来找我。” 王易抱紧怀中小药瓶,很是感激的道了声谢。 “光谢谢不够。” 三河主开口道:“你牛师兄还缺个一品灵根,自己上上心。” “没问题,交给我。” 这件事王易倒没有推辞,毕竟牛师兄有事儿是真帮忙,而且自己本来就打算把白骨冰海上的骨头都挖出来,种进莲花湿地里。 到时候长出了灵根,还不是先紧着宗内人用。 三人围着锅炉,举起了一碗灵茶。 三河主轻咳一声,先开口道:“今年就到这里,大家明年好好干。” 他把茶水一饮而尽,牛师兄紧随其后。 只有王易愣了一下,问:“今年是哪一年?”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王易还真忘了今年是哪一年。 李清河说:“丙寅年,圣盟颁了告示,废弃东南老黄历,采用新的纪年法。” “今年是丙寅年,明年是丁卯年,简单记作……东南新历四年。” …… 东南新历,四年春。 王易服用牛师兄亲手炼制的金灵丹,顺利突破到了筑基中境。 他在宗内叫了几个人手,把冰海上的冻骨都挖出来,一具具的搬进莲花湿地。 在凿冰挖骨的过程中,王易经常能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此人面容柔和,五官精致,浑身气息内敛,一眼很难分辨出具体性别。 不过她动作干净麻利,从不偷懒,对待每一具白骨都很细心。 王易实在是忍不住好奇,低声问了一句:“牛师兄……她……” 黑脸汉子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嗯,是他。” 王易沉默,问:“那现在该怎么称呼?” 王天权? 还是王甜泉? 牛师兄闻言也闷了,什么话都没说。 倒是那位故人很洒脱自然,仿佛忘记了过往的种种恩怨,放下了山河玄宗外的私人情感。 她主动来找王易搭话:“王兄,好久不见。” 王易嘴唇动了动,点点头,又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 你这一年,变化挺大啊,面对面我都张不开嘴了。 两人寒暄片刻,就此分道扬镳了。 临走前,她还留下了一句话,表情很认真:“王兄,这些尸骨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好生照料。” 王易拍着胸脯,许下承诺:“你放心,我一定让它们入土为安。” 他回头就把这些尸骨丢进锅里洗洗涮涮,埋进土里种养荷花了。 丁卯年无疑是丰收的一年。 冰海消融,山河玄宗上上下下飘散着清冽的荷花香。 王易开了一座神秘坊市,给少数门人弟子……出售灵根。 “资质平庸者,可逆天改命,二品灵根稀缺,先到先得。” 有人上门,一拍桌子,百万灵石。 “我要一品灵根。” 王易认得他,从世俗来的李姓小皇子。 这李家人这么有钱? “等等,等花开,等货到。” 年中夏末,王易给小皇子换了个一品灵根。 自那以后,山河玄宗的生意一发不可收拾。 …… “师兄放心,我是偷偷来的。” “……” “一品灵根,今年只出售了四株,价高者得。” “……” “我手里还有三株,师兄你感兴趣?” “……” “三河主,我们回不了头。” 山河辽阔,白骨生肉,王易乐此不疲,任由灵石如海水般淹没了自己。 人一顺就容易发生意外,他也心中清楚,报应早晚会来。 “什么时候来呢?” 王易突破到筑基后期,经常仰头眺望,想看看天塌下来会是什么样。 三河主曾说,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时至今日,王易的声音太大了,他很期待,是谁来杀自己。 第89章 血弱多事 “轰!” 巍峨的山峰突然震动,惊起了山林中数不清的飞鸟。 半山腰, 一座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门内走出了一个二十余岁,面带雀斑的年轻人。 他的气息内敛,表情平静,一双瞳孔漆黑如墨,犹如摄人心魄的寒潭死水。 但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在波澜不惊的寒潭深处,蕴藏着丝丝缕缕的血色和烦躁。 魏寒抬起眼皮,看向邻山的一棵松树。 松树挂在悬崖上,根入石缝,枝叶茂密,看上去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魏寒却面朝松树,缓缓开口:“多久了?” “回长老,快三年了。” 松树安静了一会儿,树干上浮现出了一张古怪的人脸,它竟能开口说话,声音异常沙哑。 “三年了。” 魏寒皱起眉头,眼中似有所思:“王天权还没回来?” “没有。” 松树说:“从王执事离开牧云国到达天琅国后就再没回过信,我们联系不上,不过王执事的魂灯还亮着。” 这说明王天权还没有死,大概率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脱不开身。 “长老,要不要我们派几个人去找找王执事?” 松树只是提出建议,没有擅作主张。 因为这件事是魏寒亲自安排的,王天权孤身一人离山,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更没人知道魏长老有什么秘密安排。 所以松树不敢多问,只能静静的守在石门外,等候魏寒的吩咐。 魏寒沉思良久,目光看向远方。 他轻挑眉头,说:“不用了。” “我亲自去。” 松树闻言惊疑不定。 魏寒长老已经闭关多年,心无旁骛苦练太一道体,他只有两次出关,都找了同一个人。 一次派遣王天权离山,另一次竟是主动去找王天权?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松树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它提醒了一句:“圣盟那边?” “先瞒着。” 魏寒轻声道:“就说我还在闭死关,不能被人打扰,不见外客。” “是。” “还有……” 魏寒似乎有话要说,可是他默默抬起头,发现天色有些暗淡。 松树没等到后面的话,只听见长老念了一声:“没什么了。” 山间飞起千百只黑鸦,魏寒化作一团模糊的阴影,消失在了乌鸦的啼鸣中。 …… “到底出了什么错?” “炼化太一道体愈发艰难,体内气血也越来越虚弱,像体内漏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气血源源不断的向外流失,但怎么都找不到缺口。” 这还仅仅是三年前的感觉,最近这种血弱带来的症状愈发明显。 魏寒心神不宁,气虚烦躁,每次修行之后睁开眼睛,都能注意到手掌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它们正在变深,蔓延,渗出细微的血色。 如一个逐渐开裂的瓷器,悄无声息间开裂,终有一日会轰然炸开。 “难道是修行太一道体的后遗症?” 魏寒不这么想。 婴仙前辈说过,太一道是婴仙之道,这条路有前人走过,路尽头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只要魏寒静下心把太一道体修炼圆满,日后就有三成概率渡过天劫,踏入婴仙之境。 魏寒也很信任这位婴仙前辈,心中未曾怀疑。 他把太一道体看作一个盛满了“血肉”的瓷器,每日炼化,供养己身……等到瓷器烘干血肉,融入本身,太一道体就会趋近圆满。 但三年前,事情不对劲了。 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似乎有个家伙拿起小刀,在完整无缺的瓷器上扣了个小孔。 魏寒血流不止,却找不到伤口。 “这样下去不行。” 魏寒劳费心神,反复推演,猜测是太一山脉出了差错,导致自己的修行无法圆满。 他找了个理由,派王天权前去查看情况。 一晃三年,杳无音讯。 魏寒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动身前往,想弄个明白。 …… 万里之行,不过半月, 一个面带雀斑的年轻人来到山河玄宗的山脚下。 他独自往山上走,看门的弟子无所察觉,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鬼魂,飘然而至。 魏寒没有直接去太一弟子的埋骨之地,而是停在了一座青石殿的门外。 门口站着一位身穿长衫,剑眉星目的青年修士。 两人相互对视,李清河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半晌, 还是魏寒抬手行礼,笑了一声:“在下魏寒,见过三河主。” 李清河眯起眼睛,瞧了瞧魏寒,又看了看天色。 他问:“来作甚?” 魏寒开门见山:“解修行之惑,不远万里来贵宗寻个答案。” 李清河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听懂。” 魏寒安静片刻,还是选择有话直言:“我想看看太一宗弟子的尸骨。” 李清河不说话,什么骨头不骨头的,咱都是本分生意人,没见过那些晦气的玩意儿。 魏寒却说:“三河主不必装糊涂,你我都是明白人,那些尸骨就埋在山里,如果没人碰过它们我也不会来。” “吾辈修士以修行为本,伤损根基之祸,我自然别无选择……还请三河主见谅,行个方便。” 魏寒很认真,言语平静,却退无可退。 他把话说的很清楚,自己绝对不会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无论是谁挡在前面,都拦不住道心坚定的魏寒。 李清河闻言沉思,半晌,还是同一句话:“来作甚?” 魏寒说:“观尸骨。” 李清河没再继续装糊涂,他咂咂嘴,脸上堆出了可惜的表情。 “这实在是不巧,最近不太方便。” 魏寒皱皱眉,问为何。 “我有个师弟要结成金丹了,他忙前忙后准备了小半年,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容不得打扰。” 魏寒又问:“这和尸骨有什么关系?” 李清河说:“不巧就在这儿,你想去的地方是师弟花重金买下来的秘境,从不让外人踏足。”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做师兄的不能放任外人乱闯,坏了规矩不说,也怕惊扰了师弟的修行。” 魏寒闻言沉默,一时无言。 他提出的道理,反过来被李清河当作了挡箭牌。 吾辈修士以修行为本,你道心坚定,可以为了自身大道不顾一切。 可我师弟也是个人,他的修行也重要。 你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正在闭关破境的师弟活揪出来吧? 这可没道理。 李清河头脑太精明,还真只用了三言两语把魏寒架在了原地。 进不得退不得,魏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问:“多久?” 李清河笑笑:“快的话,十天半月。” 魏寒点头,他等得起。 可是,三河主没说明白。 慢的话,师弟筑基用了多久来着……一月拖一月,有大半年了吧。 那结丹呢? 翻个倍也正常,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 第90章 万念生灰 李清河的策略是一字拖,拖得越久越好,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师弟忙着也是忙着。 但很可惜,魏寒也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 他只等了两三天,就又来到了青石殿。 李清河一脸和善,笑眯眯的说了一句:“道友没什么耐心啊。” 魏寒木着一张脸,开口道:“请问三河主口中的师弟,姓甚名谁?” 很罕见,李清河迟疑了一下,说:“他姓王,我们平时都叫他王师弟。” 魏寒挑起眉头:“没有名字?” “有,我忘了。” 李清河面不改色的插科打诨:“等你见了师弟可以叫他王某,或者王兄……” 魏寒闻言一笑,转身便走。 又过了三天,山河玄宗格外安静,仿佛落叶可闻。 魏寒抬起头,夜观天象,看见了一缕奇怪的风。 他沉默良久,瞳孔中明暗交杂,好似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轻笑无言。 次日清晨, 李清河放下手中的荷花,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魏寒迈过门槛,走入了青石殿内。 “三河主,我该去看看那些尸骨了,如果打扰到贵宗弟子,还请多包涵。” 李清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莫名,出言反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魏寒说:“我一样会去。” 这是告知,而非请求。 几日不见,这位客人的胆子大了很多,不愿意拖泥带水,哪怕一意孤行。 魏寒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李清河却笑了一声:“那你大可以直接闯进去,没必要再来青石殿见我。” 魏寒点头,直视内心,他依然很忌惮这位名声在外的三河主。 确切的说,重修太一的魏寒只有金丹中境,远不是李清河的对手。 即便没有重修,或者把太一修至圆满,魏寒也没有太多的自信。 这并非妄自菲薄,而是一种客观事实。 毕竟,李清河来自海的那一边…… “三河主,我不想得罪你,但没得选择。” 李清河无动于衷,眼神平静的看着此人。 魏寒抬眼说道:“我昨晚想通了一件事。” “既然太一骸骨事关自身修行,王天权又被困在贵宗三年之久,我为何不早些动身,来这里探查一二呢?”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福至心灵,忽然出关,选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点。 魏寒自嘲的笑了笑:“因为在这件事上,我和王天权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人物总是喜欢藏在幕后,在情况没有明了之前,投一块石头问路。 王天权是魏寒选中的石头,丢进山河玄宗,也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现在, 魏寒来了,他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也是一块石头。 有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漠然众生,俯瞰着自己。 刘启元的死因不重要,魏寒的修行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人”想看见什么,找到什么。 “三河主,我闭关已久,并不清楚你们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所以草草而来。” 魏寒抬眼笑着:“可现在看来,你我的事都是小事,有人弄出了大动静啊。” 李清河沉默良久,轻叹了口气,他似乎早有预料,却又无可奈何。 他警告过某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可是那傻子摇头晃脑,引吭高歌,叫的比谁都欢,比谁都热烈。 所以这一天终究会来,无可避免。 李清河抬起眼皮,笑了一声:“你在恐吓我?” 魏寒没有回话,三河主摇了摇头。 “谁家还没大人了……” 可惜,天高皇帝远,天是真高,远也是真远。 那些家伙没有把手伸进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自己去吧。” 李清河慢慢坐下,想一个人静静。 …… 魏寒得愿所偿,走进白骨冰海,挥散了海面上的白雾。 他看见了成百上千的冰窟窿,以及海面上下消散不见的白骨。 有人从这里挖走骨头,用它们做了一些大事。 魏寒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但他似乎想清楚自己修为倒退,气血虚浮的原因了。 “太一弟子的血肉被红鼎夺走,这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些血肉长回了白骨上。” 魏寒眼神怪异,心中的惊愕多于恼怒。 这几乎等同于有人偷偷从自己身上割肉,日复一日,割了三年之久。 什么人会有如此阴损的手段? 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魏寒无声冷笑,心底的好奇越来越浓郁了。 他回到青石殿,站在门外,问了一声:“三河主,请问您那位师弟在哪儿?” 李清河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不知道。” 鬼知道那小子跑去哪儿了。 魏寒皱了皱眉:“可你不是说过他在闭关结丹?” 李清河轻轻一笑:“我可没说他在闭关,只是说了他要结丹……” 忙前忙后半年之久,那家伙早下山了。 临行前,他还和两位师兄道了别:“我是鬼修,功法特殊,结丹条件比较苛刻,得找个没人打扰,阴气浓郁的地方。” 李清河问用不用给他指条路。 王易说不用,他提前选好了一个地方。 李清河问在哪儿。 王易摇头笑笑:“师兄别操心了。” 山河玄宗是个好地方,但总在这里憋着太不自由。 牛师兄问什么时候回来。 王易说可能一年半载,可能会有意外。 …… 天幕落下瓢泼暴雨,城中茶楼议论纷纷。 “听见了吗,昨晚乱葬岗那边又闹鬼了,一大群恶鬼吼了半夜,雷声都遮不住。” “何止,我昨晚三更起夜,正巧屋外打雷,你猜我在天上瞧见了啥……一座山那么老高的黑石像!眼冒金光,浑身鬼气,吓得老子浑身打颤,一夜没睡好。” “不过今天好像挺安静,乱葬岗那边一点儿声都没有。” “前些日子说,城里来了个年轻道士,专门收拾恶鬼。” “乱扯,这乱葬岗都有几十年了,小道士魂儿别被吓飞了~” 王易喝了最后一口茶,没在意背后热热闹闹的人声。 他慢悠悠站起身,也不撑伞,就这样迈过门槛走入了瓢泼大雨中。 很奇怪,王易什么都没做,漫天大雨却绕着他走,滴水未沾身。 “吃的挺饱,还差临门一脚。” 王易吸了口气,瞳孔深处一片澄明,像是被填满的湖面,倒映着黑色的人影。 他昨晚去了趟乱葬岗,借着雷声暴雨,把坟中恶鬼吃了个遍。 丹田内鬼气汹涌,几欲溢出,灵力不停内陷塌落,隐约已经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轮廓。 就差一步,王易就能结丹了。 他心情舒畅,在街上慢走,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可惜,一只手穿过雨幕,搭在了王易的肩头。 他走不动了,身体微僵,慢慢回头。 街上只有两人淋雨,一个是王易,一个是面带雀斑的年轻人。 王易认识他,他不该认识王易。 可王易没有开口,更诡异,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天幕上,一道惊雷炸响。 魏寒缓缓抬头,眼中阴影退散,变得格外平淡,从容。 祂说:“小友,你好像拿了我的东西。” 第91章 两婴仙 暴雨倾盆而落,小城寂静无声。 这一瞬间,王易什么都听不见。 雨水顺着额头流淌,衣物逐渐湿漉沉重, 王易好像站在一条河里,清冽的雨水从脚下流过,凉气顺着双腿渗入脊柱,最后钻进脑海。 那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可丹田内积蓄已久的灵力却消散的无影无踪。 王易浑身冰凉,四肢乏力,重新变成了一个凡人。 原本只差一步,他今天就能结成金丹了。 可现在,王易走在街上,撞见了一个陌生人,再次一无所有。 “魏寒”笑了笑,面容温和,表情随意。 祂的瞳孔里完全没有了冰冷和阴暗,只有如清水般的平淡,映彻人心。 “如果没看错,它应该在这儿。” 魏寒张开手,剥开皮肉,伸进了王易的丹田。 一望无际的黑暗,空旷宁静的虚空……一只大手缓缓落下,攥住了那口疯狂尖叫,颤抖不停的小红鼎。 王易面色苍白如纸,瞳孔剧烈震动。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把小红鼎掏了出来,放在手中轻轻把玩。 小红鼎只是一件冰冷的器物,没有意识和情感。 但不知为何,王易却在此时此刻,真切的感受到了它散发出的恐惧和战栗。 小红鼎在害怕,在忍不住的哀鸣,求饶。 它好似正在面对着一个庞大无比的同类……一口大红鼎低下头,面带戏谑与好奇,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小东西视为掌上玩物。 “你怎么做到的?” 魏寒实在有些好奇,这口小红鼎品阶奇高,甚至还是件无主之物。 “我炼鼎的时间应该在一千三百多年前?” “嗯,差不多吧。” “当时我刚入婴境,还有些穷酸,砸锅卖铁就凑了炼一口鼎的材料……朋友,你这口小鼎是从哪儿来的?” 祂很确定,自己只炼了一口鼎。 因为所需材料比较特殊,炼出一口红鼎就已经生灵涂炭了,不忍心再造杀孽。 魏寒轻轻笑着,把王易从上到下,由里到外看了个遍。 这小家伙身上的宝贝倒是不少,有几件看起来还有些眼熟,越看越眼熟。 魏寒略微沉吟,表情变得古怪:“你是二手贩子?” 怎么浑身上下都是盗版? 小红鼎先不谈,灵根都是移植的,还有这功法,这鬼神像……诶,还是活鬼神像,品相不错,比那老鬼的顺眼多了。 “你说是吧?” 魏寒挑起眉头,目光却落在了王易的身后。 祂这话不是对王易说的,而是另一位看不见的道友。 “……” 雨水突然变得冰凉,一阵阴风吹入小城。 魏寒拍拍王易的肩膀,让他回头瞧瞧,别背对着前辈,这样很没礼貌。 可是王易转过身,什么都没有看见。 雨幕如烟,有一只鬼,站在空白的地方。 不止王易看不见,世上本就没什么人能看见这尊……鬼仙。 就连魏寒也只能在大雨中看见一个模糊透明的轮廓,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修炼了万煞鬼神相。” 魏寒点头,他当然知道。 “世上知道这门功法的,只有我和你。” 鬼仙默默抬头,透明的瞳孔里映出魏寒身后的灵魂。 自己没有门人弟子,这个人是从哪儿学到的呢? 魏寒沉吟片刻,摇摇头:“我也不懂。” 反正不是祂教的。 《万煞鬼神相》是一门极其特殊的功法,被誉为鬼道圣典毫不夸张。 但几千年来只有一个人把这门功法修炼至了大成之境,看破生死,手握通天彻地之能。 而付出的代价是身陨道消,从此沦为半仙半鬼。 某人对此很好奇,想尽一切办法才从鬼仙手里弄到《万煞鬼神相》的半本残篇。 祂自己试着修行,遇到了重重困难。 鬼仙说:“你没死过,修行无法圆满。” “了然。” 在外海孤岛,祂找到了一个将死之人,其名魏寒,天赋卓越。 “既然你快死了,那这本书很适合你。” 魏寒别无选择,修行《万煞鬼神相》捡回了一条小命。 再然后呢? 祂便没在意了。 “你没做,我没做,魏寒也没有……” “那就很有意思了,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修行的?” “魏寒”哑然失笑,眼中的好奇越来越浓。 鬼仙更是表情淡漠,因为祂发现了更难以解释的东西……这个年轻人修行的万煞鬼神相,是完整无缺的。 世上没人能教他,除了自己。 这座小城愈发寂静,仿佛被暴雨淹没,再也传不出一丝声响。 在两尊婴仙的注视下,王易勉强睁开眼……他伸出手,很费力,抹去脸上的雨水,然后格外腼腆的笑了一声。 “你们猜呢?” “……” “……” 魏寒叹了口气,余光瞥向空白处。 “要不你来搜魂?” 毕竟祂是真鬼,在魂道上的造诣更深。 但很奇怪,鬼仙无动于衷,拒绝了这个提议。 魏寒笑了,这老东西还真够谨慎,不愧是死过一次的老婴仙。 因而,王易第一次听见了这个说法。 “祂不杀你,我也不杀你,因为我们这类人最忌讳因果。” “越神秘越诱人的东西,往往是最危险的鱼饵,没人知道你身上绑着谁的鱼线,染上一丝因果,很可能就会被循着血迹找上门。” 魏寒拍拍手,说道:“所以我会把你带回去,圈养起来,像一头牲畜一样,养个三五百年……” “你或许会老死,也可能发生意外。” “但我可以保证,在你死之前,身体上的每一块血肉,每一丝筋骨都会被翻个底朝天,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雨水透心凉,王易忽然沉默,他其实想死,甚至一心求死。 但却犯了个致命的失误,就是把这群天上人,这些老婴仙想的太简单了。 即便你真的不怕死,不怕魂飞魄散,可祂们经历了太多岁月,早就过了一时冲动的年纪。 人越老越妖,更何况是仙呢? 万事求稳妥,与其顺手碾死一只蚂蚁染了一手血,不如把蚂蚁养起来,细嚼慢咽,看它求死不能。 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由生到死,才是最漫长的酷刑。 王易洒然一笑:“那我后悔了,咱们再聊聊?” 魏寒却面无表情,凡人总是喜欢后悔,但他们总是记不住,后悔从来都没有用过。 祂慢慢伸出手,抓向了王易此后几百年的人生。 婴仙眼中所见,是注定会发生的未来。 可是,手指停在雨中,触碰到了一滴雨水。 魏寒忽然不动了,鬼仙也陷入安静。 两者抬首,听见天穹之上,传来了遥远的海浪声。 “大河主。” 第92章 大河主 王易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看到了绝境中的一丝转机。 魏寒面色凝重,鬼仙矗立无言。 小城上空的雨滴越来越大,也变得越来越重…… 王易闻到了一丝海风的咸气。 雨滴重若千钧,劈头盖脸的砸在了小城里,大有倾盆之势。 魏寒在雨中坚持了许久,衣角渐渐被打湿,可到最后,他的手臂还是落了下去,任由雨水从指尖滑落。 祂慢慢转过身,看向城门口,一个身材消瘦的青年渔夫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头戴着斗笠,背着一根狭长的鱼竿,慢悠悠的走进了城里。 青年渔夫步伐沉稳,踩着雨水走到三人面前。 他起初没在意王易,而是看向了另外的一人一鬼。 “两位道友,买鱼吗?” 渔夫语气懒散,带着倦意,像个赶海回来的生意人。 可城中的两位婴仙却同时陷入沉默,眼神莫名,像是听多了这句话。 鬼仙说:“我不买。” 魏寒笑笑:“买过了。” 两人的答案不同,渔夫抬起眼皮,盯上了王易身后的鬼仙。 他问祂:“为什么不买?” 鬼仙说:“孤家寡人,了无牵挂。” “哦。” 渔夫点点头,表示理解,顺便纠正了鬼仙的说法:“是孤魂野鬼才对。” 老光棍儿一条,吃不起鱼。 魏寒摇摇头,听不下去了,出声询问:“大河主远道而来,是受三河主的邀请?” “谁?” 出乎意料,青年渔夫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可不知道老三在这儿。” “山上有规矩,分家之后各走各的路,不得窥探同门因果机缘。” 大河主是个守规矩的人,所以还真不清楚李清河跑这儿来了。 魏寒闻言轻笑,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不过大河主已经提起“山”,自己不能再说什么。 “那是为了?” “为了他。” 青年渔夫看向王易,眼底多了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 魏寒轻挑眉头:“大河主是来抢人的?” 渔夫摇头一笑:“不是抢人,是讲道理,我这人最讲道理。” “因果循环,皆有定数,他身上有你们的东西,是结了因,把东西还给你们,就了却了果。” 青年渔夫似乎想做个和事佬,把眼前的账算个清楚明白。 “小红鼎是你的,鼎还给你。” 他说着又看向了雨中的透明轮廓:“你要什么来着?” 鬼仙安静片刻,说:“我的功法。” “哦,那就把功法还给你。” 渔夫抬起手指,从虚无缥缈的半空中……抓出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石像雕刻着一个女子的模样,面容绝美,睁着眼睛。 王易脸色苍白,嘴唇上毫无血色。 他的气息一再跌落,筑基瞬间崩碎,变成了炼气修士。 青年渔夫不容置疑,把活鬼神像定格在半空中。 那女子瞧了眼王易,然后回看了过来,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不加掩饰的仇怨分明。 渔夫指尖微顿,然后不在意的摇了摇头。 “想活着,总得付出些什么,不管是谁。” 活鬼神像黯淡无光,落在了鬼仙的面前。 模糊的轮廓甚至没有低头,多看水中的石像一眼,祂不在意,石板上只是一只境界低微的女鬼罢了,卑如尘土,不值一提。 “就这样?” “东西归我们,这人归你?” 魏寒眯起眼睛,似乎不太满意。 青年渔夫却反问道:“你想如何?” 魏寒想了想,漠然说道:“我想看看此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大河主亲自来取。” 祂们都清楚王易身上有个秘密,或许背后牵扯极大。 可是“魏寒”看不出来,鬼仙也看不清楚,只有这位大河主是带着明确的来意,祂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魏寒和鬼仙可以放手,但都不愿意当个糊涂人,祂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于是,小城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许久之后,青年渔夫面带笑意,缓缓开口:“他身上有股莲花味儿。” 此言一出,魏寒脸色微变,眼中升起了浓郁的嫌弃,以及不加掩饰的厌恶。 “彩莲?” “那个死人!?” 祂像是听见了无比晦气的东西,眉头紧皱,恨不得转身就走。 鬼仙更是默默无语,脚下虽然没动,但隐约之间身形忽远忽近,好像也不愿意在此地多留。 祂们其实都没见过彩莲真人,与她并无瓜葛,也没闻过什么莲花味儿。 可是那个死去多年的女子实在晦气,名声不小,让诸多婴仙避之不及。 青年渔夫见此情景,脸上笑意更浓:“是彩莲,两位道友还感兴趣吗?” 魏寒眼皮抖动,没在回话。 鬼仙也摇摇头,意兴阑珊。 只有大河主毫不在意,声音无奈,轻轻念叨了一句:“就知道你们会是如此,还是只有我不嫌弃啊……” “那就这样吧。” 魏寒做出决定,看了鬼仙一眼。 可是,雨中伸起了一只手,颤颤巍巍,抖个不停。 青年渔夫低下头,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有意见?” 王易咬破唇舌,嘴角渗血,挤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我很他妈的有意见。” “……” 没人回话,只有大河主眼帘低垂:“意见在哪儿?” “凭什么?” 王易问:“凭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给祂们?” 渔夫眼神奇怪:“这是人家的东西。” 王易笑了一声:“凭什么,你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从未见过你们,你们也从未见过我,我身上怎么会有你们的东西?” “我身上的东西,凭什么是你们的?” 青年渔夫闻言笑了,慢慢直起腰板,好像比天还要高出一个头。 祂没有回答王易的问题,而是眼神淡漠,居高临下的说了一句话。 “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规则是用在你们身上的。” 哪儿有什么公平和道理? 你怎么敢要公平和道理? 天好像黑了,王易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心脏却越跳越快,越来越炽烈。 像是有一把火,在铜镜中跳动不熄,愤怒的想要烧光所有。 “我知道你不服,可是不服又有什么用呢?” “弱小之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接受命运。” 渔夫轻飘飘的丢下了一句话:“毕竟,你不是她。” 这世上只出现过一个人,她都死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暴雨坠落天幕,每一滴都重逾千斤,砸在了王易的腰背上。 可他还是站直了身,皮肉千疮百孔,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 大河主没什么表情,轻轻的叹了口气。 祂还是不会杀他,因为一股莲花香。 可这时候,远处的鬼仙抬起眼皮,忽然开口。 “我要观一眼他的前世。” 魏寒错愕,渔夫挑眉。 一个筑基修士而已,有这个必要吗? …… 鬼仙瞳孔变白,伸手抓向王易的背后,动作很慢,似乎探向了遥远的地方。 魏寒把雨水停在天上,在旁边看戏。 青年渔夫也侧了侧头,望着一幅画面渐渐清晰。 祂们等了许久,看到了一座小镇,镇上有户人家,还有个道观。 鬼仙推开大门,道观里走出了一个和王易有几分相像的道士。 他穿着粗麻布鞋,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抬手,便砍! 第93章 前世 这一剑来自前世,落在了偏僻的小城里。 大河主脸色剧变,反应也是最快的一个。 身边的另外两人像是入了神,鬼仙一动不动,魏寒视若罔闻……祂俩好像都没有察觉到这一剑正在砍向自己。 青年渔夫仰首怒喝,口中的海浪声振聋发聩,叫醒了入迷的两位婴仙。 暴雨逆流而上,直冲天幕云层! 土地破碎,山石塌陷,无穷无尽的海水从地底喷涌而出,瞬间冲毁了这座深山小城。 山脉被海水淹没,汪洋席卷而来。 当一切归于平静,大河主悬在海面上,眉头紧皱,表情莫名。 在他脚下,海水浸泡着碎裂的山石,连根拔起的树木,以及成千上万的凡人浮尸。 但那一剑没有落下,祂们都被耍了。 魏寒浑身鲜红,七窍流血; 鬼仙显露本相,化作一只几百丈高的无面鬼神。 可是三人环顾左右,却什么都没有发现,祂们严阵以待,找不到敌人的影子。 神秘道士的这一剑,落在了三个婴仙的脑海里。 祂们陷入幻觉,发自本能的做出抵抗,刹那间湮灭了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 人没了,王易也死了,死的心满意足。 他的尸体浮在海面上,面露笑容,飘来飘去。 这座山里原本只有一个乱葬岗,恶鬼被鬼修抓走了。 然后三位仙人来过,乱葬岗变成了两个。 海水退去,尸横遍野,无家可归的怨鬼越来越多。 …… 铜镜缓缓转动,镜中的画面定格在王易死去的那一刻。 青年渔夫如临大敌,招来滔天巨浪,卷走了所有活物的灵魂。 【凶手施展无上仙法,化陆地为汪洋,方圆千里,灭绝生灵】 王易抬起头,看着镜面中三位婴仙,祂们脸上的表情都很有趣。 像几只藏在海底安逸了很多年的老龟,缩在自己的巢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泡水,吃掉虾米。 但某一天,虾肉送到嘴边,老龟张开嘴,突然咬在了草根上……它们误以为是鱼线,于是突然应激,疯狂的扭头撕咬,恨不得把鱼线咬断。 三只老龟都露出了獠牙,恶狠狠的把鱼线咬断。 幸好大河主的反应最快,王易才能死在海水里。 铜镜安静了一会儿,开始悄悄闪烁。 【功法、灵根、宝物、机缘,无一不有,可按部就班的修行,结局一样是死。】 【或是走错了路,苦修养不肥己身,只能成为别人的饵料,祂们杀人不需要理由,修行本是吃人。】 【我需要杀人的法术】 镜面翻转,青年渔夫的身上掉下一片朴素的鱼鳞。 【冤有头,债有主】 【前世遗泽:大河无上仙法】 王易慢慢闭上了双眼,下辈子,轮到他去杀人了。 ……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王易却没有听见那句熟悉的台词。 周浩没上线,他终于杀青了。 风中夹杂着熟悉的荷花香,脚下踩着清凉的池水。 王易睁开眼,发现自己没在柳州城的厨房里,而是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池塘边。 他面对着一个人,一个伸出双手,面露无辜的少女。 “师兄,你要哪个。” 许青禾很认真,手掌上放着一块竹筒,握着一截红绳,等师兄来选择。 王易却愣了愣,表情有些古怪。 我没回去? 重生的地点改了? 可是为什么? 王易想了想,内视丹田,看见了一口完整无缺的小红鼎。 ——它躲藏在磨盘下面,像给自己盖了一层被子,无忧无虑,安逸得很。 察觉到体内灵力翻涌,王易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因为自己筑基了,所以铜镜就换了个重生的节点? 破境一次换一个地方,就不用反反复复的从头来过了。 那还挺有灵性,省了自己很多功夫。 不过仔细一想,也值得庆幸,王易没有在那座小城里结丹。不然前脚刚结成金丹,后脚就被三个婴仙堵上门,任他再重生个几十次,都是无解的死局。 “师兄?” “师兄?” 许青禾蹙起眉头,叫了两声。 王易回过神,盯着眼前的小圆脸:“嗯?” 许青禾嘿嘿的笑着:“你选哪个?” 竹筒,还是红绳? 王易不用犹豫,竹筒里啥都没有,他做了另一个选择。 王易伸出手,握住红绳的一头,可许青禾却没松开手,比他握的更紧。 啥意思? 不想给我? 王易不管那些,使劲儿一拽。 许青禾脚下踉跄,仍然固执的不肯松手,平地摔了个狗啃泥。 手腕刺痛,王易默默低下头。 许青禾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又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师兄,我就说咱俩有缘吧?” 一截红绳不见了。 它凭空消失在两个人的手中,但王易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手指间多了什么。 他摇摇手腕,问:“什么意思,解释一下。” 许青禾从地上爬起来,搓干净脸上的泥土,然后才摆出了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 “这红绳是彩莲真人的宝物!” 王易怀疑她的是故意的,不抹干净脸都看不清许青禾的眼神有多认真。 他又问:“然后呢?” “竹筒上说如果两个人没有缘分,红绳就会自己断掉,如果有缘,它就会变成一件法宝……即便相隔天涯海角,也能顺着红绳找到对方。” 真有这么神奇? 王易试了试。 他往后退了两步,伸出手掌,指尖感受到了一丝重量。 红绳轻轻飘起,朝向岸边的少女。 王易觉得新奇,问了一嘴:“怎么解开呢?” 许青禾怔了怔,说:“没缘分就解开了吧。” 至少现在来看,两个人是有些缘分的。 王易眼帘微动,脑海中浮现出了小城里发生的场景。 他看见了一座小镇,小镇里有户人家,也有个道观。 道观里有个道士,和自己很像。 鬼仙说想观一眼王易的前世,然后迎面遭了一剑。 自己的前世还真是一个道士,住在小镇里的道士。 王易又回想起石门后的竹筒,上面刻了一句话:「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其实是有前世今生的。 婴仙能活出二世,彩莲真人好像也做到了相似的事。 那我呢? 王易愈发好奇,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我的前世是什么人? 那座小镇是不是水牛镇? 青年道士也住在水牛镇,和彩莲真人相识? 他又是怎么死的? 王易沉思良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说不得,咱前世也是个仙人。 这年头,谁还没点儿背景…… 第94章 今生 “有了这红绳,你就跑不了了。” 许青禾摇头,笑容灿烂:“我不跑。” 既然师兄选了红绳,她就没打算跑。 “行。” 王易信了她的话,摆摆手,让许青禾一边玩儿去:“我还有事儿要忙。” 他要忙什么呢? 王易摸了摸怀里的三件器物:黄泥,石碗,和一株火灵根。 先把灵根换了,这个过程他很熟练。 …… 莲花湿地闭门谢客, 王易喝了碗清水,吃了口黄泥,然后躺在床上装死。 十天半月,灵根更替,王易心脏如鼓,血液变得愈发炽热。 他推开大门,去了青石殿,把另一株黑白色的灵根交给了三河主。 李清河挑起眉头,第一句话是有感而发:“这玩意儿怎么这么丑?”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王易:“你要干啥?” 王易说:“我想下山。” “去哪儿?” “四处走走,历练历练。” 他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看上去态度很坚决,要离开山河玄宗,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李清河心知肚明,有些人下山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可能走的很远,像自己一样,也可能死在路上,像这家伙一样。 “真要走?” “嗯。” 王易点了点头。 “那,一路顺风。” 李清河收起灵根,没有为难这个惹了不少祸的家伙。 相逢即是有缘,大家师兄弟一场,好聚好散,没必要伤了和气。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不管什么时候,总能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王易慢慢转身,迈过门槛,看向下山的石板路。 山上吹起风声,青烟渺渺,背后传来三河主的嘱咐: “去牛师兄那儿办个手续……秘境不能折现啊!” 王易无语摇头,这个铁公鸡。 …… “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许青禾看见师兄从门里出来,手中抓着三个储物袋,塞进了怀里。 这么突然? 她还没什么心理准备,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两个字:“走啊。” 王易闻言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门里的东西不要了?” 许青禾叹了口气:“东西不多,又老又旧,三五年门才能再开一次,不等了。” 人不能一直呆在一个地方,会闷,会腻,得多下山作死几次。 王易认清了这个道理,他在玄宗已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唯一的例外是莲花湿地深处的黑石门。 但现在许青禾也说,门里的好东西不多,而且很耗时间,那就更不用犹豫了。 王易站在湿地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许青禾火急火燎的跑回家,整理行李,然后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 她喘了口气,站直立正:“咱们去哪儿?” “去水牛镇。” “啊?” 许青禾忽然怔在了原地,脑子里完全没想过这个回答。 王易面带笑意:“怎么,不欢迎我?” 许青禾沉默片刻,眼神复杂:“你应该不知道水牛镇在哪儿吧。” “我是不知道,但你知道。” 王易慢悠悠的说道:“你带我去不就行了?” 许青禾这才发现,自己主动跳进了圈套里。 即便她不想一起下山,师兄也不会放过她。 就像现在这样……许青禾摇头挣扎,撒开腿就想跑,可师兄动作熟练,把她绑起来扛在肩上,一路下了山。 路上的同门师兄弟都驻足侧目,但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因为许青禾的人缘不太好,她在宗内几乎不认识别的人。 这也不妨碍她大声呼叫,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然后嘴里被塞了好几个煮鸡蛋。 …… “你再说一遍,水牛镇往哪儿走?” “往东,真往东!” 许青禾表情真诚,眼神清澈,瞳孔里还倒映着师兄的脸……摇来摇去,晃个不停。 “师兄,我快吐了,放我下来吧?” 她其实被倒挂在了树上,随风摇晃,头晕目眩。 王易满脸无奈,这家伙嘴里怎么一句实话都没有。 上辈子还说往西走,现在就改口往东了? 你这样张口就来,让我怎么信你? 王易轻叹了口气,转身就想走。 “诶,还没放我下来呢!?” 许青禾在后面大呼小叫:“师兄,信我,你信我啊!” 水牛镇真在东边,骗人是狗! 王易倒没走远,只是停在原地,自言自语问了一句:“你信吗?” 活鬼神像悄悄颤动,飘出三个字:“不太信。” 你瞧,鬼都不信。 但不往东走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王易思索片刻,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串海水,割断了缠在许青禾脚踝上的藤蔓。 有人惊呼一声,体内灵力还没恢复,径直向地面坠落,只来得及摆手呼喊: “接住我!” 王易只是笑笑,听见了树林里沉闷的回响。 许青禾满头树叶,晃晃悠悠的爬起来,她摇摇头脑,还能感受到一股余震。 见许师妹脸色不善,王易摊开双手:“你有灵气护体,又不会受伤。” “但会痛。” “很痛?” “……也不是很痛。” 许青禾比较实诚,只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那就走吧。” 王易莫的感情,按她说的,朝东边走。 许青禾站在原地,眼睛转了转,还是跟了上去。 “师兄,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水牛镇呢?” “我听说,彩莲真人的故乡也在那里。” 许青禾面色一泄,讪讪的笑了一声:“哦,是吗,那还挺巧的。” 王易瞥了她一眼:“你见过彩莲真人吗?” 她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有,可没有。” “那你听说过彩莲真人吗?” 这下许青禾不说话了,闷闷的低下头,只顾着朝前走。 她一定听说过,不然怎么会走这么远的路来找彩莲真人的石门呢? 王易很好奇,她这次会说出什么样的理由。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追问,给了许青禾慢慢思考的时间。 时至傍晚,许青禾才组织好了说辞。 她说:“那个老道士和我讲过彩莲真人的故事。” 哦? 王易来了兴趣,又是老道士吗? “他说了什么?” 许青禾抿了抿嘴,开始回忆:“他说,彩莲真人上了年纪之后有些糊涂……” “她总念叨自己有一个朋友,可是好久都找不到了,也等不到。” 彩莲真人只有一个朋友,好像也是个道士。 但老道士又说彩莲真人大半生都是一个人,活了好多年,没有朋友。 “也可能是编的,因为太孤单了……她活了挺久,成不了仙,了无生趣,死在了没人知道的地方。” 她的朋友呢? 就像没人去过水牛镇一样,也没人见过她的朋友。 第95章 新生之地,万物逢春 天琅国有两座大城,一座是京都,另一座叫云海。 “京都繁华悠久,城内多是名门望族,以皇室为首,云海是新兴之城,富饶奢靡,遍地都是商户。” 虽然这两座城王易都没去过,但他读过书,能认出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城是什么地方。 许青禾从身后探出头,问:“哪里更有钱?” 王易想了想,说:“应该是云海城。” 京都太老,时间越长规矩越多,而且大多老人都不喜欢改变,更不喜欢外来新人挑衅老规矩。 这与对错无关, 是脸面的问题。 所以老城排外,它允许你进去坐坐,但不欢迎你住下来,有钱都很难。 许青禾又问:“那云海城呢?” “云海城不一样,它不排外,只瞧不起穷人。” 王易打算进城采购一些东西,用于修炼大河无上仙术其中的一篇——溺水尸河。 这篇大河仙术威力极大,而且妙用无穷。 最关键的是王易身后本就跟着五只尸鬼,他用不着耗费精力去寻找材料,炼制水鬼和溺尸,只要把这几个丢进尸河里就行。 许青禾没有意见,她也想进城看看热闹。 两人下山之后往东走,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 许青禾虽然没有抱怨,但一天又一天,小圆脸变得皱皱巴巴,眼睛更是没之前那么明亮了。 “我们算穷人还是有钱人?” 靠近云海城,许青禾才意识到这个关键的问题。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囊中羞涩的炼气修士。 师兄身上应该有钱,不知道多不多,够不够用。 王易不担心这件事,他身上虽然没剩下多少灵石,但还有挺多值钱的东西……当然能少花钱更好,不用花钱最好不过。 他说:“我有钱,你没钱,我花钱,你看着。” 许青禾撇撇嘴,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诶,真是一穷二白,都见底儿了。 她不由得开始认真思考,我怎么会这么穷? 师兄给的工钱呢? 哦,对了,在山上做生意都赔光了。 那没办法。 许青禾垂头丧气,跟着王易来到了城门前。 入城的时候,俩人遇到了一些麻烦,进云海城要“验资”。 当然不是真的让你把储物袋掏出来,给人检查到底有多少灵石,而是云海本地修士给外人提供了一个特别的服务。 “这儿有三种玉牌,白玉牌十块灵石,黄玉牌一万灵石,红玉牌十万。” 门口的商贩笑呵呵,问王易:“两位要哪种?” 王易低头打量了几眼,反问:“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商贩解释道:“在云海城内,云牌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白玉牌大都是路过的散修,不会在城内停留多久;黄玉牌是专门来采购的商贩,能自由进出各大商行。” “红玉牌是愿意花大钱的客人,会被邀请进一些特殊场所,里面的珍宝琳琅满目,一定能满足您的要求。” 王易听这话,心里明白了不少。 云海城很现实,也很功利,这里用玉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愿意花多少钱就能办多大的事,各自方便,也省时省力。 对自己而言无疑是红玉牌更方便,因为修炼「溺水尸河」需要的材料都不是凡物,去普通的商行未必能买到。 但王易不太愿意花这十万灵石的冤枉钱。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不吉利,自己还没进城就先被宰了一刀,像是没什么脑子的愣头青和冤大头。 云海城的商贩很有眼力见,见客人思索不语,低声笑了笑。 “客人不想花冤枉钱,还有另一种云牌。” 王易抬起眼皮,问是什么。 “金玉牌,大概在黄红玉牌之间,不用花费一块灵石,只发放给各大宗门弟子。” 商贩说:“如果客人想办金玉牌可以去找云海执事,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来历。” 王易喜欢这个,不用花钱是好事。 商贩给他指了路,进城向西走,能看见一栋古朴肃穆的高楼,云海执事都在楼里。 王易和许青禾进了城,没走多远,看见了一栋黑色的高楼。 两人走进楼内,有人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问客人需要什么。 “两块金玉牌。” “客人从哪儿来?” “……山河玄宗。” 不知是不是错觉,楼内忽然安静了一下,许多人视线汇聚在了一处。 迎客的小执事愣了愣,然后笑容更盛:“两位贵客稍等,我去请大执事来招待您。” 王易和许青禾被请上了三楼,有人弯腰送座,奉上茶果,规规矩矩的候在旁边。 王易看着楼内装潢,桌上灯盏以及刚刚云海执事的态度,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许青禾比较小心,喝着热茶啃着灵果,还不客气的往兜里揣。 她一边吃一边问:“会不会有诈?” 王易说:“没诈,放心吃。” 许青禾嗯了一声,还就真不问为什么了。 王易心如明镜,因为云城人嫌贫爱富,而山河玄宗是远近闻名的商贾巨宗,名扬东南七国,全宗上下都是生意人。 更别提那位三河主,脑子里的赚钱之道都快能成仙了。 所以山河玄宗的名头在云海城吃得开,不仅是兜里有钱的贵客,更是值得合作学习的同行。 王易没等多久,一个瘦竹竿模样的执事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面带笑意,简单寒暄两句,并不拖泥带水,检查过许青禾的玄宗弟子令,然后给两人都办了一块金玉牌。 他把王易送到门口,还细心的介绍了城内合适的住处。 “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来这儿找我,能帮忙定不推辞。” 这一通接触下来,王易都不免心生好感,这位刘执事除了长的瘦些真是无可挑剔。 只有许青禾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走太远,就抬头问了一句话。 “师兄,你的玄宗弟子令呢?” 王易没应声,下山前就被牛师兄收走了。 幸好拐了个人出来,不然还要花冤枉钱。 他掂量着手里的鎏金玉牌,翻看正反面,刻了几个小字。 正面是:新生之地, 反面是:万物逢春。 “新生之地,万物逢春。” 王易品了品这八个字,感觉别有意味,很像一副对联的上半部分,但不知道下半部分是什么。 他把玉牌挂在腰间,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融入了喧闹繁荣的闹市。 …… 没过多久,云城门外又来了一批人。 他们衣着考究,气质不俗,丢下钱袋,买了玉牌。 更夸张的是,这些人一个个走进城内,引来无数人驻足观望,面露惊然。 阳光映射,红玉耀眼。 十几块鲜红的玉牌被随意挂在腰间,轻轻摆动,招摇过市。 人群中有人目光复杂:“是京都皇族。” 这些人走在街道上,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落在最后,是一个五官清秀,眉心朱红的皇族少女。 她细指如葱,紧握着一块红色玉牌。 没有低下头,少女眼帘微动,低声呢喃。 “闹事凡尘,遍布恶鬼。” 第96章 坊市,偶遇 云海城没有你买不到的商品,只有卖不掉的货物。 王易在城内闲逛一天,明白了一个道理……钱是永远不够用的。 他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买下哪怕一半的材料。 “此地,物价太高!” 离了山河玄宗,王易发现自己还要想办法赚钱。 三河主是对的,别管修什么仙,先赚钱最重要。 “在云海城有什么赚钱的好办法?” 王易思来想去,还是记起了李清河的四个答案,四种赚钱的路子。 “打工,投资,杀人,和最后一种细水长流,没什么卵用的法子。” 王易打过工,也杀过人,前者太慢,后者风险高,在云海城不适用。 那就只剩下投资了,低价买入一样东西,然后再高价卖出去,他身上恰好有些灵石。 王易思索许久,转头看了眼许青禾:“你觉得什么东西好卖?” 许青禾冥思苦想,露出智慧的眼神。 “我不知道。” 她要是会做生意就不至于在山上把钱都赔光了。 王易只能靠自己,在云海城内找个小生意做。 值得庆幸的是,他手里有一块金玉牌,在云海城很方便,能自由出入商行,也能找个坊市随地摆摊。 …… 入夜,王易离开住所。 他穿过两条街道,走进了城中一条相对偏僻的小路。 王易跟云海执事打听过,这里是云海城的四大坊市之一,只在夜里开放,非黄玉牌以上不得入内。 夜幕明亮,路上洒满微光。 王易腰间挂着金牌,径直向前,走到了小路尽头。 他侧过头,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影,都是等着夜市开放的客人。 而且其中一大部分都藏头蒙面,用各种面具和法器遮住了自己的脸。 用得着吗? 王易明白财不外露的道理,同时他也清楚,只要没钱就不会外露。 所以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反倒是王易看上去最坦然,穷的坦坦荡荡,让人猝不及防。 他一身青衣,两手空空,腰间除了一块金牌别无他物。 不知道还以为这家伙是来开门的。 有人心里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了墙壁震动的响声。 坊市大门开了,小路尽头的墙壁后是一片黑茫茫的广场。 人群顺着大门走入其中,王易不紧不慢的跟了进去。 坊市很大,一望看不到尽头,街边有摊主摆摊,摊位上杂七杂八放着一大堆东西。 外面来的客人各走各路,互不打扰,有人和摊主讨价还价,也有些人试着以物易物。 每个人都神神秘秘,有自己要忙的事,唯独王易是来闲逛的。 他想碰碰运气,看看夜间坊市里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有的话,该付多少钱付多少钱,别想着在这种地方捡漏。 “越想捡便宜的人就越容易上套。” 三河主的课没白上,还是能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王易走走停停,沿着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他没什么感觉,转身走进第二条街,终于瞧见了一块有用的东西。 “这珠子怎么卖?” 摊主看了眼王易手指的东西,是一个手指大小的圆球,色泽斑驳,上面还有三个黝黑的小孔。 “十五万灵石。” 黑市里总是不缺这种狮子大开口的黑心商贩。 王易也没给他脸,面无表情,问了一句:“你穷疯了?” 一块珠子敢要价十五万,你怎么不拦路抢劫呢? 摊主也很识时务,马上松了口:“看你诚心想要,十万灵石就给你了。” 王易反而笑了,问摊主:“你知道这珠子是什么吗?” “我的东西,咋不知道?” 摊主理直气壮,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心虚。 王易让他介绍一下,摊主就说:“那你别管,要不要吧。” “不要了。” 王易扭头走了,丝毫没有留恋。 摊主也愣了一下,余光看向放在角落的珠子,思索片刻,默默的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个锦衣青年停在了摊位前。 他腰间挂着一抹鲜艳的红色,目光左右扫过,停在了同一枚珠子上。 “这东西怎么卖?” 摊主见到红玉牌,顿时站起了身,搓了搓手掌,对贵客露出了笑容。 “二十万灵石。” 锦衣青年挑起眉头,说:“不值。” 摊主一咬牙:“看你诚心想要,十五万,不能再少了。” “十万。” 对方还了一口价,摊主却面露难色:“十万真不行,亏本买卖,刚刚有个客人也想要这珠子,出价十三万我都没同意。” “哦?” 锦衣青年慢条斯理,并不相信:“人在哪儿呢?” 摊主装模作样的抬起头,想说刚刚在这儿,现在走远了。 但他这句话没说出口,被硬生生的噎了回去。 因为王易就站在旁边,面带笑容,等着看戏。 摊主顿时闷了,说:“是这位客人。” 锦衣青年侧过头,看了眼王易和他腰间的金色玉牌,问道:“这位朋友,你也想要珠子?” 王易想了想,说:“可以要也可以不要,看看价钱。” 摊主眼神一动,露出微妙的笑容:“那就价高者得。” “三万。” 王易的第一口价喊出来,差点儿让摊主闪了腰,三万也能喊出口,砸场子呢? 锦衣青年微微皱眉,开口道:“十五万。” “我不要了。” 王易见好就收,又不要了。 摊主明白了什么,没有继续哄抬物价,把珠子包好给了锦衣青年。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青年收好珠子,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看戏的王易才弯下腰,摆弄摊位上的其他物件:“鱼目混珠,这手玩儿的妙啊。” 摊主咂了咂嘴:“都是为了生活,不容易。” “你不怕卖假货被人找上门?” 摊主摇头:“我又没说买什么,他自己挑的东西,只能怪自己眼神不济。” 摊位上的珠子是真的,但不值几万,只是看上去像一种鱼的眼睛而已。 鱼目混珠,真正值钱的其实是鱼目,摊主根本没摆出来。 “你真想要黄泉鱼目?” “给个价钱。” “就十万,够便宜了。” 王易点头同意了:“再帮我挑几条死鱼,海螺贝壳也捡捡。” 摊主扯了扯嘴角:“你真当我这儿是卖鱼的啊?” “没有吗?” “……” “有,你等会儿。” 生意做完,摊主裹起黑布,收摊跑路了。 他们这行是这样,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做生意”,被堵住容易挨揍。 王易目送着摊主离开,也是明白为什么这地方人人都遮脸蒙面了。 说不定迎面遇上的就是昨天的客人,今天的仇人。 …… 比如现在,锦衣青年阴沉着脸,回到了刚刚的摊位前。 他发现摊主跑了,连根毛都没有留下。 不过在街尾,锦衣青年堵住了闲逛的王易,质问道:“你们是一伙儿的?” 王易否认:“不认识,没见过。” 青年冷笑一声,手臂渐渐绷紧。 但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女声。 “别惹事。” 一个眉心朱红的少女走近,青年默默退到了后面。 她看着王易,声音轻缓:“黄泉鱼目怎么卖?” 王易摇了摇头,想说不卖。 可他停住了,不对啊,现在鱼目在自己手里,这要承认不就真成同伙儿了? 狗娘养的摊主,怪不得脱手这么痛快。 可不能承认,白白背口黑锅。 “我出三十万。” 不是钱的事儿。 “四十万。” 这让人很为难。 “五十万。” 王易心如木石,不吭声。 但……人群中,钻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背着黑包,高高举起一只手:“五十万,好说好说!” 摊主回来了。 王易微微沉默,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面前的清秀少女也笑了,眉眼弯弯,不怀好意。 她问:“傻子怎么能做生意呢?” 他说:“我也不知道。” 第97章 黄泉鱼目,一粒金丹 一条鱼有两个眼睛,黄泉鱼目也是一对儿。 摊主只卖给了王易其中一个眼睛,手里还剩下另一只黄泉鱼目。 他混在人群中,打算看一场好戏。 但摊主没想到,这两个腰挂红玉牌的冤大头竟然出手如此阔绰,舍得花五十万灵石买一只鱼目。 难道市价变了? 黄泉鱼目现在这么值钱? 更让他坐不住的是,王易已经从自己手里买走了一只鱼目,握在手中,待价而沽。 不管这位京都少女如何加价,那小子都无动于衷,面不改色。 “这生意还能不能做了!” 摊主急得直打转,一只黄泉鱼目,五十万灵石啊! 自己少赚点儿就算了,这新来的小子凭什么捡这么大的便宜!? 什么都没干,把鱼目转手一卖就白赚了四十万灵石,有没有天理了!? 摊主越想越憋屈,胸有郁结之气,不吐不快。 于是,在众多目光中,摊主终是没忍住心中的贪欲和不平,他钻出人群,嚷着自己手里还有一只黄泉鱼目。 “客人想诚心卖,我出个公道价,四十四万您拿走怎么样?” 摊主面露期颐,把鱼目放在手中。 但结果,没人应声。 王易摇头叹气,用一种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锦衣青年勾起嘴角,面露冷笑,一双拳头越来越硬。 最后,那位来自京都的少女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摊主。 她先问了价:“多少钱?” 摊主说:“四十四万。” 陈忱轻俏的笑了:“不值这钱啊。” 摊主闻言一愣,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忱很讲道理,说:“他手里的鱼目值五十万,你手里的鱼目一文不值。” 摊主紧皱眉头,问鱼目在谁手里有什么区别? 陈忱说:“你手里的鱼目是左眼,我想要右眼。” 左眼右眼,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陈忱想要哪只眼睛,哪只眼睛就更值钱,这不由卖家决定,而是由买家决定。 市场决定价格,做生意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摊主这才明白自己是遭了算计,落进了别人圈套。 这个从京都来的少女机敏过人,故意喊出高价,一是为了试探王易的反应,判断他是不是摊主的同伙,二是说给摊主听,试着把这家伙从坊市的人群里引出来。 王易没上套,始终没有反应,袖手旁观。 摊主却被灵石冲昏了头脑,财迷心窍,自投罗网。 锦衣青年捋起袖子,朝摊主走来,表情格外不善。 摊主转身想逃,可是他回头一看……十余个人影已经堵死了自己的去路,他们衣着各异,腰间都挂着鲜红色的玉牌。 摊主脸色一泄,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认命认栽。 “揍他!” 锦衣青年欺身而上,碗大的拳头如雨点般砸了下来。 他叫了几个帮手,三五人拳脚相加,打的是虎虎生风。 摊主也是硬气,被揍了小半个时辰一声不吭,任由客人发泄怒气。 还是王易提了一嘴:“是不是昏了?” 陈忱探头瞧了几眼:“应该没吧。” 她听说云海城的黑商都有本事,一个比一个耐揍,只要不出人命,云海执事都懒得管。 眼前这位摊主更是响当当的汉子,一身横练功夫炉火纯青,硬抗半个时辰,最后被人抬了出去。 “小黄泉鱼目到手了。” 锦衣青年擦干净双手,把一枚一模一样的珠子递给了陈忱。 她双指捻起,放在眼前看了许久,确定是真货,然后才问了一句:“付钱了嘛?” 青年点头:“付过了。” 王易也不知道是怎么付钱的,反正摊主被抬出的时候双眼乌黑发亮,看不出来有没有睁开过眼睛。 “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王易不想继续掺和,还想继续逛逛。 陈忱侧过头,又问了一遍:“真不卖?” “不卖。” 王易懒得说谎,另一只黄泉鱼目是在自己身上,但他有用,不打算卖给别人。 陈忱目送这人远去,走走停停,消失在了街角。 锦衣青年皱皱眉,问道:“他们真不是一伙儿的?” “不是。” 陈忱说:“如果是同伙,摊主没必要这么急着出来。” 一个是藏头露尾的摊主,一个是坦坦荡荡的客人,怎么看都不是一伙儿的。 更何况王易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孑然一身,清清白白,眼里没有多少商人的铜臭气。 锦衣青年点了点头:“这人看上去是挺穷的。” “是吗?” 陈忱却蹙起眉头:“我怎么觉得他挺有钱的。” 比外表看上去要有钱多了。 …… 王易已经走远了,并不清楚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他现在口袋空空,储物袋里只剩下几万灵石,这点儿钱还够买什么呢? 有人主动送上门,给了王易一个选择。 此人神神秘秘,浑身上下都被黑布裹着,只露出了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 “朋友,票子要吗?” 王易转过头,问是什么票。 “还能是什么票,后半夜的门票。” 这人低声解释道:“前半夜人多眼杂,后半夜才是坊市的重头戏,我这儿有票,能让你在这待到后半夜。” 王易想了一会儿,问多少钱。 “不贵,三万灵石。” 王易又问为什么找他。 买票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看你有眼缘。” “哦。” 出门在外,是得讲究缘分。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不是看自己一个人闲逛,才故意找上来。 王易掏了掏兜,伸出右手,啥都没有。 买票的家伙愣了一下,听见此人说道:“我猜啊,前半夜要有黄玉牌,后半夜只留下红玉牌和金玉牌,所以我不给你灵石也能留在这里,对吗?” 小骗子灰溜溜的走了,没撂下一句狠话,给王易竖了个拇指,很有礼貌。 不过后来王易才知道,在云海城竖拇指就是骂人的意思。 “天黑物燥,小心火烛!” 是天黑,不是天干。 王易逛到了后半夜,坊市里忽然响起铜锣和打更的声音。 摊主乌泱泱的站起身,卷带好铺盖,顺着人群走了出去。 “呼~” 没多久,灯盏被吹灭了,坊市彻底黑了下来。 黑漆漆的街道上,只能看见一枚枚金红交错的玉牌,璀璨鲜艳,格外明亮。 王易也在其中,他还能看见十几块红玉牌凑在一起,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 “后半夜来了,重头戏是什么呢?” 王易左右瞧看,有些期待。 然后他看见……有个身影走出了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一粒金丹。 一粒真金丹。 第98章 有钱人,金丹无价 金丹圆润,色泽明亮,在后半夜的坊市里像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它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目光灼灼,仿佛等待了很久。 王易面露惊色,他是真没想到,在云海城里竟然有人出售金丹。 是从金丹修士丹田里挖出来的金丹。 神秘修士环顾四周,声音低沉,问:“有人要买吗?” 坊市中央一片寂静,明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那粒金丹,却没有一人应声。 神秘修士等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们想的那种东西,我也知道有很多人是专门为此而来的,各位道友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想问的就问,该出价就出。” 话说到这,有一个修士站了出来。 他昂首问道:“这金丹生前属于何人?” 神秘修士闻言笑了笑:“不知道。” “金丹品阶如何?” “也不知道。” “修炼了什么功法,蕴含何种灵力?” 神秘修士想了一会儿,默默摇头。 此人一问三不知,引来诸多不满。 可他却说道:“这种问题就别问了吧,浪费大家时间。” “金丹生前属于何人,我要是能光明正大的告诉你,还用得着出现在后半夜坊市售卖吗?” “大家都知道了它的主人是谁,你们还敢出价买走吗?” 不会的,死人财没那么好赚,无人认领才是无主之物,有了来历反而麻烦更多。 “至于品阶和功法,一样无可奉告,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自己买回家里仔细查看。” 神秘修士说完这话,已经有人等不及出价了。 “我出四百万灵石。” 人群骇然,扭头看向买家,发现是一位遮掩气息的老者,并没有显露身份。 “四百五十万。” 有人紧随其后,开口添了五十万灵石。 神秘修士点点头,对眼前的情况很满意。 “还有更高的吗?” “五百万。” “五百三十万……” 人多口杂,价钱被推的越来越高。 王易混在人群里,耳边不断传来一个又一个离谱的数字。 他面露可惜,自己囊中羞涩,差了那么一点点,不然肯定凑个热闹。 话说这帮人是真有钱啊,几十万几十万的往外丢灵石,跟路边白捡的大白菜一样。 让自己这个穷人开了眼界,原来富人恒富,穷人只能乍富,钱越多的人越有钱,钱在他们手中才是不值钱。 “给我点儿钱吧。” 王易百无聊赖,胡乱念叨了一句。 但他没料到,在这个紧锣密鼓丢钱,血脉膨胀竞价的时候,真有人闲着没事儿,听到了自己的这句话。 她问:“你要多少?” 王易愣了一下,扭头看见了一张半生不熟的俏脸。 陈忱耸耸肩:“咱们刚刚见过。” “我知道。” 王易的意思是,我不认识你。 “陈忱,京都人。” “王易,西方人。” 陈忱闻言愣了一下,还没听过有人这样介绍自己。 “西方?” “西方哪儿?” 王易说:“正西边,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山河玄宗。” 陈忱一下就猜中了答案,她从京都来,见多识广,王易敷衍的话没能糊弄过去,被猜出了来历。 这让王易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陈忱轻笑着:“山河玄宗弟子,久闻大名啊。” 王易客道的应了一声:“天琅国皇室,也不差。” “……” 这下轮到陈忱心生好奇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十几个人从京都来,都带红玉牌,而且他们都围绕在你身边,不难猜。” 如果不是京都大族,不会有这么大的架子,如果不是天琅皇族,这些人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以陈忱为首。 “哦。” 陈忱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京都来的?” 王易笑了:“口音。” 京都人的口音很有特点,多说两句话就露馅儿了。 陈忱蹙起眉头,有些迟疑:“我的口音很重?” 王易摇了摇头:“你的不重,揍人那家伙的口音很重。” 陈忱无奈,又是被自己人的口音出卖了。 这就是同伴太多的弊处,走到哪儿都很显眼,一开口就暴露了身份。 所以陈忱才更喜欢一个人,想做什么也不用顾及他们。 回到正题,陈忱问王易:“你缺钱?” 据她所知,山河玄宗应该很有钱才对。 王易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他现在是有些囊中羞涩。 陈忱眯起眼睛,心中有了主意,她说:“我可以借给你。” 王易问为什么。 陈忱说:“这句话很老,但相逢是有缘,就当交个朋友。” 王易笑了:“京都人都喜欢用钱交朋友?” 陈忱摇摇头:“也不是……只有我喜欢用钱交朋友。” 她真的很有钱,而且没什么朋友。 王易听闻这话,陷入了沉思。 他也认识一位很有钱的朋友,但那位朋友太有钱,习惯了赚钱,甚至很少花钱。 原来有钱人和有钱人之间的差距也这么大。 “还是不用了。” 短暂思索,王易拒绝了她的好意。 陈忱更加好奇,问为什么。 王易说:“太麻烦,我不想欠别人东西。” “你可以慢慢还,我不急。” “问题就在这儿。” 王易说:“我只是在云海城里歇个脚,很快就会离开,到时候天涯海角,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在哪儿,会不会再回来。” 还钱也是个麻烦事儿。 陈忱说这可不行,欠债不还实在是太恶劣了。 如果有人欠自己钱,还赖账不还,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想办法把他揪出来。 王易只是笑笑,没当回事儿。 因为他太能躲债了……我会死,怎么找? 借钱还钱的话题被悄悄翻过,两个年轻人抬起头,金丹的价钱已经被推到了顶峰。 “七百八十万!” 神秘修士长出一口气:“看来这是最后的价格了。” 一枚来历不明的金丹,卖出近八百万的天价,他自己也很满意。 所以,神秘修士准备敲槌。 但人群中,伸出了一只白皙的小手。 “九百万。” 她的声音很清晰,很平淡,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像是等到这些人闭嘴,才正式开口。 人影错落,目光汇聚,落在了同一处。 王易默默转头,看见了半边清秀,自信的脸颊。 有钱人,是好看哈~ 她悄悄的挑起眉头,用很小的声音念道:“我说了,我很有钱。” 王易承认自己失误了,没想到你这么有钱。 那刚刚借钱的事儿…… “九百五十万。” 不知何处,有老人开口,把竞价继续了下去。 王易挤在人群中,怅然若失,感觉这个世界好像癫狂了。 数字不是数字,灵石不是灵石,他被压在灵石山下,有些喘不过气。 幸好,旁边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还让他帮忙一起倒灵石。 ……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王易想不明白,这金丹到底值多少钱? 他沉默许久,又突然想明白了。 “金丹里,有东西。” 陈忱眼神一怔,果断伸出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乱说话,要死啊你!?” 第99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 炼气修士寿元百年,与凡人无异; 筑基修士活两百年,可称长寿者; 唯有金丹修士寿元漫长,以五百年起,更有甚者能活八百余岁。 世俗王朝更替,不及金丹长久,铸成金丹的修士才算是走上了真正的成仙之路。 因此金丹价值极高,金丹很值钱。 但如果和一千万灵石相比? 那就别逗人发笑了。 金丹再贵,也不值这个价。 除非这枚金丹里藏了什么东西,比天价灵石更诱人垂涎,更让人眼红。 王易想到了一种可能。 陈忱捂住他的嘴,低声警告,证明王易猜对了。 这枚金丹果然不普通,内有玄机,坊市里有很多修士都是为它而来,目光灼灼,难掩贪欲。 “里面有什么?” 王易心中好奇,低声询问陈忱。 陈忱摇摇头,说:“不知道。” 很显然,她在说谎,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怎么会主动加价呢? 王易摸着下巴,笑了一声:“不想说?” 陈忱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那我可就喊了啊。” 他嗓门可大,这一喊全场修士就都知道了,到时候闹出什么乱子谁都预料不到。 “别啊。” 陈忱没了脾气,龇牙咧嘴,不想让这家伙惹事搅局。 “那你说说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王易选的时间很恰当,现在绝大部分人的注意都在那粒金丹上,场中加价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忱悄悄退了下来,没人在意他们。 出于小心谨慎,陈忱把王易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从这里既能观望竞价的情况,也不会被别人留意偷听。 “说吧。” 陈忱表现得越神秘,王易心里就越好奇。 到底是什么东西价值千万灵石,还被藏进了金丹里? 陈忱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知道金丹是怎么来的吗?” 王易点头:“修行。” 陈忱又问:“怎么才能成为金丹修士?” 王易还说:“修行。” 筑基修士炼化灵气,填满丹田内的灵力之湖……日积月累,灵力发生质变,湖水向内塌陷,铸成一粒金丹。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气凝液,液化固的积累,量变引发质变,过程缺一不可。 陈忱点点头,下一句话却是:“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王易愣了一下,成为金丹修士还有别的方式? 我怎么没听说过? 陈忱神秘的笑了一声,轻声念道:“有一句古言叫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这句话被记在修行界的历史上,口口相传,延用至今。 ——金丹入腹,寿元大增,从此仙道可期,不再命薄如纸。 这难道不是用来传颂金丹修士的建树,还有别的含义? 陈忱抬眼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一粒金丹吞入腹,而不是腹生金丹?” “这句话偏偏要用一个吞字?” 王易皱了皱眉,认真思索。 按理来说,修行结丹是由内而外的过程,所以腹生金丹更合理。 “吞”字更像是服用了什么外物,坠入丹田,然后成为金丹修士。 王易心生疑惑,隐约猜到了什么。 陈忱说:“这是另一种成为金丹修士的办法,吞丹入腹,逆天改命。” 吞掉别人的金丹,来帮助自己成为金丹修士。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因为金丹有主,是别人一生修行的成果……你就算杀了人,把他的金丹挖出来,也没办法放进丹田,给自己用。 “除非,对方是自愿的。” 陈忱说道:“有一种很特殊的情况,会孕育出一种特殊的金丹。” 可以称之为,传承金丹。 “一位金丹修士窥探天机,预知到自己大劫将至,命不久矣。” “他就有了两种选择,破釜沉舟,殊死一搏,或听天由命,原地坐化。” 绝大部分会选前者,极少部分才会走另一条路。 “坐化时,金丹修士可催动秘密仙法,将自己此生的一切都封存在金丹内,百年不朽,熠熠生辉,留给后人继承。” 如此一来,继承了金丹的后人就走上了一条捷径。 他们拿走了前辈的一切,顺着前路走到尽头,再推开门,就是金丹大道了。 陈忱表情认真,解释的很清楚。 王易却听得一愣一愣,觉得匪夷所思。 他思索许久,提出疑问:“所有金丹修士都能这么做?” “当然不能。” 陈忱眨了眨眼,说:“你我都是筑基修士,假如一年半载后侥幸结成金丹,你觉得自己能办得这种事吗?” 王易摇头,办不到,他是办不到。 “只有修炼到后期的大金丹修士才能封存己身,留下一粒传承金丹。” “而且还不能太老,年纪太大,否则金丹留存于世的时间不会长久。” 这玩意儿很容易就过期了。 现在坊市里正在被哄抢的正是一粒传承金丹。 负责售卖的神秘修士只是个代卖家,不清楚金丹的真正价值……只有一小撮修士提前得到了风声,包括京都一行人都是为此而来。 王易今晚算开了眼界,原来金丹还有这种用途,怪不得能卖到上千万的天价。 这粒金丹代表的不仅是一场机缘,一份传承,更是五百余年的寿命,有钱人都愿意花钱卖命,为此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哪怕自己用不着,身边也有天资不足的亲人。 要不怎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甚至买来养鸡喂狗也是随自己心情。 王易抬起头,静观其变。 他沉默了好久,心中逐渐滋生出了一个怪异的想法。 “如果……” “嗯?” 陈忱回头,眼神清澈,听见那人说道:“如果是一个年轻的金丹修士,并未大限将至,他会不会自己坐化成丹?” 陈忱愣了愣,心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人。 因为没道理,好不容易铸成金丹,怎么会想不开呢? 可王易想了想,又问:“如果他是被骗了,被逼迫了呢?” 陈忱摇头一笑:“金丹修士哪有这么傻?” 死到临头,怎么会成全仇人? 风吹火烛,两人相顾无言。 …… 很久之后,陈忱耳边传来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如果他生来就是这个命,从一开始就被选中,被圈养,等到时机成熟,该被宰杀取丹呢?” 周遭陡然寂静,气氛逐渐诡异。 陈忱怔怔出神,然后一言不发。 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事,就只有天上的仙人能做到了。 金丹,金丹,半生苦修,到头来,成了别人的丹药。 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何时不由天? 第100章 风声起,恶鬼现 “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太当真。” “你这个说法很危险,很吓人。” 陈忱绷紧脸,脑子里思绪万千。 王易咂咂嘴,想起上辈子的结局,他还真就差点儿被圈养了。 那个神秘婴仙占据了魏寒的躯壳,心思深沉如海,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马脚。 王易现在都不清楚祂究竟是谁,只知道此人手中有一口沾满鲜血的红色巨鼎。 “你有鼎,我也有鼎,见面早晚得死一个。” 这是一段不可避免的孽缘。 红鼎婴仙不会放过王易,所以王易也不能掉以轻心,再被偷袭算计了。 他的静待时机,想个办法,先发制人。 …… “一千四百万!” 坊市的气氛达到高潮,神秘修士手中的金丹最后以如此天价卖了出去。 买走金丹的人是一个披着黑袍的老者,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面容。 可即便如此,坊市里的所有人都有一个相似的感觉,黑袍下面有一张苍老的脸。 王易说:“你们没买到。” 陈忱已经不负责出价了,但从京都来的那些人也摇头叹气,放弃了竞价。 陈忱说:“太贵了,没带那么多灵石。” 王易点头,然后想了想,又忽然挑起了眉头。 “你这意思是,你身上真有九百万?” 这么大的一笔巨款,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带在身上? 陈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不过从她此时此刻的态度来看,如果九百万成交,她是能付起这笔钱的。 王易默默转头,眼神掠过坊市,俯瞰大半个街道。 他心中讶异,随之涌现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里很多人都是为了传承金丹而来,他们都有钱,都带了钱……即便没有千八百万,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这样的话…… 陈忱转过头,问:“你又想说什么?” 王易耸耸肩,用四个字概况了自己的想法:“遍地肥羊。” 这么多巨款,这么多有钱人,可远比一粒金丹更诱人了。 难道就真没人想干票大的? 这笔买卖要成了,半辈子都用不完。 王易只可惜自己实力不济,有贼心贼胆,没这个实力。 陈忱闻言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了一句乌鸦嘴。 谁敢在云海城里闹事儿,九族可遭老罪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陈忱悄悄抬起头,环顾四周,心底渐渐产生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王易说的不无道理。 云海城坊市出售传承金丹,这个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消息传到了京都。 卖家需要客人,自然会放出消息,但这消息是不是传的有点儿久了,有些远了? “呼~” 一阵阴风,静悄悄的吹进坊市。 它轻飘飘的来,融入模糊的夜色,掠过众人头顶,没有卷起一丝波澜。 阴风走过王易背后,掠过陈忱耳边,溜溜达达,最后停在了黑袍老人的脖子上。 它找到目标,慢慢收紧,渐渐发力…… 在众目睽睽之下,刚把金丹拿到手里的老者就这样慢慢悬空,双手掐住脖颈……窒息,乏力,脖子断裂,口吐血沫。 老人被吊死了。 从事发到结束,前后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 坊市众人脸色剧变,举目茫然,他们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连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有人陡然惊呼,更有人试图从此地逃离,急匆匆的扑向出口。 陈忱瞳孔震动,目光落在了黑袍老人的尸体上,她试图找出老者的死因,总不能是真见了鬼!? 王易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保持低调,一动不动。 因为王易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坊市中有恶鬼,它就会盯上人群中最想逃离的家伙。 果不其然,逃到出口的修士忽然停下脚步,凝固在了原地。 他的四肢逐渐扭曲,被看不见的东西拧成了一个个离奇夸张的角度。 而后血流遍地,白骨成刺,自己的骨头把自己的皮肉扎得千疮百孔,变成了一堆烂肉。 这下所有人都老实了,不敢大声呼叫,更不敢贸然奔走。 因为刚刚有个人喊得最大声,现在他没了脖子……头悬在空中,躯体固在地上,面露迷茫之色,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残暴了。” 王易亲眼目睹,一时无言。 这只恶鬼手段极其残忍,也十分有效,它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出声威胁,只用行动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反抗会死,乱叫会死,做什么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死。 王易眼帘低垂,从死者的身上偏移,挪到了红玉牌最密集的一处。 那群年轻的京都人也都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诶,这群家伙还挺识时务,没把自己的身世和背景搬出来吓吓鬼。 王易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该怎么办呢,不会又要死了吧? 这下可真是意外。 他没有纠结太久。 一股冰凉的鬼气从丹田深处升起,缓缓向上,偷偷填满了王易的瞳孔。 活鬼神像悄然颤动……鬼迷人眼,王易借用鬼的眼睛,看见了坊市里真正的恶鬼。 一只,两只,三只……一个个奇形怪状,一只只面目狰狞,原来真的是恶鬼,这里真的混进来了一个大鬼修。 王易只看见了恶鬼,却没有找到鬼修的身影。 此人极小心,没有彻底控制局面,短时间不会露面。 那这样也好,鬼修冷静沉着,就不会随意杀人……只要自己保持低调,不吭声不显眼,就没理由被鬼盯上。 枪打出头鸟,王易藏得深。 他眼帘微动,瞳孔深处的鬼气散去,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了头。 ? 为什么,大家都在往这边看? 为什么,大伙儿都在看我? 王易有些迟疑,慢慢转头,瞧见了陈忱眼里的惊慌和骇然。 她似乎看见了一幅恐怖的画面,就在自己身上,或者在自己背后。 王易略作沉默,突然转身! 诶,身后没有鬼。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了王易的肩膀上。 他心中了然,这下明白了,鬼在自己背上。 什么时候来的? 咋不打声招呼呢? 王易面露无奈,感受到一股微凉的阴风,缠绕着脖子,转来转去。 不久前, 阴风飘然掠过,在王易身边停留了一息,然后去吊死了一个老者。 等杀完人之后,它又回来了,绕着王易,盘旋不停。 鬼气,鬼修,鬼头鬼脑……可以用。 …… “小朋友,帮个忙。” 苍白的手掌搬起一口黑锅,悄悄扣在了王易的身上。 “都是鬼修,你装装样子,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刮出来。” 鬼声靡靡,迷惑人心。 “你现在想杀谁就杀谁。” 它还许下承诺:“事成之后,饶你不死。” 王易笑了,一点儿油水都不分啊,真不是人。 不过这下好了,自己成替身了。 刚刚只是心有所想,哪曾想造化弄人,现在成了真。 “咳咳。” 陈忱瞳孔震动,往后退了几步。 王易走出阴影,瞳孔漆黑,面带笑容,露出了真面目。 “大家往我这看,我宣布个事儿。” “你们被打劫了。” 第101章 清账鬼 “语气嚣张些,行为放开些,动作大胆些!” 有一只老鬼在背后谆谆教诲,王易叹了口气,开始自己的抢劫工作。 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一个来,谁都逃不掉。 没人能看出来王易的底细,也没有一个人敢带头反抗,过程异常顺利,大家都很配合。 因为太顺利,以至于让王易都感觉到有些奇怪,现在抢劫这行当真有这么好干? 你们都没脾气吗? 老鬼却在暗中阴恻恻的笑了一声:“你在期待什么?” “真以为这些家伙有胆子反抗吗?” 不会的,他们不敢, 因为越有钱的人越惜命,活了越久的人越怕死。 正正好,坊市里剩下的这些人都是有钱的修士,他们能活得久,也能赚到钱,只要能活下去怎么都不亏。 因而贪生怕死者比比皆是,敢鱼死网破的家伙寥寥无几。 “我看啊,这里面最穷的就是你小子了,身上没一点儿灵石味儿,两手空空,看起来穷横穷横的。” 老鬼不仅看透人心,而且嘴巴很毒,三两句话就戳中了王易的薄弱之处,让人无话可说。 王易不是什么善茬,他的确很穷,而且不太怕死。 王易反问:“前辈你有钱?” “我也没钱,要不活人怎么总说穷鬼穷鬼的呢?” 老鬼笑了一声:“养鬼的都守不住财,命里缺钱。” 这种说法源自阴德之说,和好人有好报是一个道理。 王易从来不信这种歪门邪说,他眼前正在发生一桩相反的实例,身后的这个老鬼修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就这些?” 一个肥头大耳的胖修士上前,放下握在手里的两个储物袋。 他低着头,畏畏缩缩,一双小眼睛几乎被夹在了肥肉缝里。 王易打开一看,两个储物袋加起来有近百万的灵石,真不算少。 胖修士察言观色,看面前鬼修没什么反应,暗自松了口气,打算向后退走。 可是王易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准确的说,有一只老鬼借他之口叫住了这个狡猾的死胖子。 “就这些?” 老鬼给了一个机会,胖修士顿时浑身一颤,脸上勉强堆起笑容:“就,就这些了……前辈,我全部身家都在这……” 可惜他的话刚说出口,一个大好的头颅就已经落地了。 血如泉涌,喷薄而出,在场众人无不惊骇,噤若寒蝉。 怎么会这样? 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杀人了? 王易面无表情,看着一只轮廓模糊的恶鬼把无头胖尸撕成两半,在一堆血肉里找到了被藏起来的东西。 他弯下腰,顺从老鬼的指使,在残肢碎肉中捡起一个鲜血淋漓的储物袋。 所有人的目光凝固,王易缓缓开口:“我最讨厌说谎,最厌恶有人骗我。” “谁再敢藏东西,下场会比他更惨。” 王易擦干净手掌,把储物袋收入囊中,然后抬起头,面朝人群:“下一个。”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老鬼说,没钱的时候钱重要,有钱的时候命重要。 ——杀几只鸡儆一群猴,你看现在,这群人是不是更老实,更配合了? 王易没什么可说的,面前人影一个个走过,各色各样的储物袋堆积如山,随便打开一个,里面都有数十万灵石。 往前几辈子,王易也没见过如此多的灵石,让人看花了眼,悄悄动了歪心。 很快,轮到一群京都子弟。 锦衣青年眼神复杂,表情不忿,可是他的动作行为都很规矩,解开衣袖,足足留下了三个储物袋,一块灵石都没有敢私藏。 回想起不久前和王易初见面的时候,锦衣青年冷眼相待,怀疑这人和摊主是一伙儿的骗子。 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瞧这位深藏不露的“前辈”了。 天地良心,谁敢想啊, 此人看上去年纪轻轻,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本事,把在场所有修士一网打尽。 锦衣青年面露复杂,心中感叹是自己格局太小,老爹说的没错,京都外太凶险,很多时候能花钱买命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都在这儿了……前辈。” 王易掂量了几下手中的三个储物袋,沉甸甸的,很厚实。 他逐一打开,低头一看,豁! 灵石堆积成山,足有两百多万,不愧从是京都来的公子哥,大肥羊,肉质极好,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王易不动声色的收起灵石,心中期待下一只肥羊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下一个。” 还是京都人,腰间挂着一枚红玉牌。 她眼神复杂,抿着嘴角,站在了原地。 王易默默抬头,两人目光交错,相互对视。 有人乐呵呵的笑了,有人差点儿哭了出来。 陈忱心中一阵酸楚,无奈无力,郁闷至极……这可恶的家伙藏得太深了,藏得太好了,把自己的底细都套了个干净。 而且还是陈忱自己找上了门,傻乎乎的低声炫耀:“我很有钱。” 我很有钱~~~ 是啊,你就得瑟呗,现在开心了。 陈忱暗自恼火,却闭上眼睛,怕自己忍不住瞪王易一眼。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自幼饱读史书,洞察人心。 皇叔大伯,三舅姥爷,他们都说陈忱自幼聪慧机灵,远比自家小崽子聪明的多。 天琅皇族的年轻一代,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有脑子的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今天犯了傻? 陈忱想不通,自己明明看出来了此人的与众不同,身怀宝气。 她还主动找王易搭话,想交个朋友,笼络人心。 然后呢? 王易都说了些什么? “给我点儿钱吧……” 这句陈忱听见了,但没听懂他在和谁说话。 是一只看不见的鬼? 还是在场的所有人? 他还说过:“我不用借钱……不想欠别人东西……只是在云海城里歇个脚,很快就会离开,去天涯海角……” 陈忱开始在心中逐字逐句的翻译。 这意思是:“我马上就抢钱了……用不着借钱……先在云海城里干一票大的,然后逃到天涯海角……” 陈忱越想越明白,越想越通透。 她还记起了王易最后的两句话:“你真有九百万?” “这里遍地肥羊啊~” 「真相 」渐渐浮出水面,陈忱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她生的极好看,笑容很难看。 因为王易现在伸出手,腼着脸,跟她要九百万灵石。 给还是不给? 陈忱心在滴血,把储物袋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不够。” 王易还不满足,脸上笑容更盛。 陈忱抽抽鼻子,苦着小脸,把插在发丝里的簪子也递给了他。 王易伸手接过,乐不可支。 储物簪子离开头顶,长发飘然而落,轻轻垂在肩头。 陈忱睁大眼睛,目光停在王易的脸上,黏住不放,似乎想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面面相觑,老鬼笑而不语。 他说:“多谢。” 她却不敢说:你给我等着。 第102章 我灵石呢!? 陈忱真有九百万灵石,只多不少。 她交出之后,面露幽怨,悄悄飘远,好像魂儿都飞了。 王易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惊呼:我的天。 都是筑基修士,她怎么就这么有钱? 九百万,能买自己的命了。 “下,下一个。”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王易整理好心情,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把所有人都抢劫了个遍,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想放过。 “行了行了。” 老鬼无奈,分外嫌弃:“收好你的吧,我还缺你这仨瓜俩枣?” 一股冰凉刺骨的阴风闯入坊市,肆无忌惮,瘆人心魄,盘旋在所有人的头顶。 这股阴风的声音很大,带着尖锐刺耳,让人神志不清的鬼迷之音。 人头涌动,摇晃失衡,被洗劫一空的众人昏昏欲睡,然后被风吹得一头栽倒。 他们一个接一个晕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就连王易见状不妙,也开始摇摇晃晃,合上双眼,煞有其事的倒在了地上。 老鬼沉默,一阵无语。 “爬起来。” “……” “我让你爬起来。” 王易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拍拍灰尘,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刚风太大,不小心睡着了。 他问:“前辈你还有事儿?” 老鬼却不言不语,整座坊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种气氛,像是要过河拆桥了。 王易长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发现几只透明的恶鬼已经渐渐向自己靠拢。 “狗东西,说话不算数,你给我等着……” “什么?” 老鬼忽然开口,冷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它没想杀人,而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但这小兔崽子刚刚是不是骂鬼了? 王易短暂愣神,反应奇快,他发现几只透明的恶鬼把所有储物袋堆在自己面前,然后就突然消失了。 原来是一场误会,我说呢…… “我的意思是,前辈你要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清点赃款。” 老鬼说:“没必要,你就在这儿。” 它不让王易走,王易也不好乱动。 坊市一时间陷入安静,连风吹的声音都没有。 老鬼沉思许久,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这些灵石,你先拿着。” 王易闻言愣了一下,顺着竹竿往上爬:“前辈使不得,无功不受禄,我就拿一点儿……” “滚一边去,我要给你了?” 老鬼使出一招神秘术法,把地上所有的储物袋都变成了一粒粒拇指大小的圆石。 阴风吹过,卷走大部分圆石,只留下了一小部分。 然后它说:“十天之后,你把这些石头带出城,埋在东南边最高的山上,明白了吗?” 王易点点头,说自己明白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十天后出城,这老鬼说的轻巧,凭自己今晚干的这些事儿,能活过明天都是个奇迹了。 还要在城里等十天,真把这里的修士和云海执事都当傻子啊? 老鬼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它自己要畏罪潜逃,让王易留在城里拖时间,顺便当个替死鬼。 万一王易侥幸活了下来,甚至莫名其妙逃出云海城,老鬼也留了后手。 它把所有的储物袋都封死,变成了颜色各异的圆石。 没有金丹以上的修为,没有专门消解禁制的法宝和法诀,王易这辈子都别想把灵石从里面取出来。 石头就只是石头,没有一点价值。 逃离云海城之后,老鬼会闻风而来,王易就只能把石头埋在东南山上。 否则,鬼找上门,他会死得更惨。 “前辈好算计。” 王易赞叹不已,这一手是真妙啊,让他恨得牙痒痒。 但这还没完。 老鬼笑眯眯,又送了王易一份重礼:“这枚金丹,就当你今晚的辛苦钱了。” “……” 坊市修士哄抢的目标,价值千万的传承金丹,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在了王易手中。 他握着手里的烫手山芋,表情复杂难辨。 “别推辞,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老鬼不怀好意,如果说一小份的圆石会将王易置于险地,那这粒金丹就把他推进了火坑,必死无疑了。 有人盯上了这枚金丹,它最终一定会落在某个人的手里。 不是坊市内的任何一个,不是老鬼,更不会是王易……不久后的一天,他会循着味道找上门,把金丹亲手取走。 “哦,对了,给你个忠告。” 坊市内吹起风,老鬼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今晚有很多人丢了钱,但没人清楚具体数目,他们都会算在你的头上……所以,会有人想抓住你,也有些人不想抓住你……更有人想偷偷抓住你,再告诉别人没抓住你。” 如此一来,藏头露尾,可比走在大街上要危险的多了。 毕竟抓住人就得算明白账,但这笔账永远都算不明白。 …… 老鬼走了,带着一阵阴风离开了坊市。 王易也得逃了,他把地面上的一小堆圆石捡起来,思索片刻,然后翻出一口红色小鼎,都装进了鼎里。 坊市大门悄悄打开,街道上空无一人。 王易坦坦荡荡而来,鬼鬼祟祟而去,今晚收获颇丰,多的让人心跳加速,良心不安。 他蒙住脸,一路小心谨慎,回到了城中客栈。 许青禾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了蹑手蹑脚的王易。 她咧嘴一笑:“师兄这样子像做贼了。” “你大半夜出门,不是去偷东西了吧?” 王易想了想,摇摇头。 许青禾说那就好,可别犯了什么事儿再把自己连累了。 ……应该不至于,师兄办事谨慎,才刚到一个新地方能犯什么事儿呢? 许青禾关上门,躺在床上,两眼一眯,没心没肺的又睡着了。 天天赶路,风餐露宿,可把她给累坏了。 王易站在门外,思索良久,没好意思说出实话。 他在心中自问:“咱俩先逃,会不会太不讲义气?” 活鬼神像沉默片刻,飘出了几个字:“应该会……理解。” 王易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 但他仔细一想,又发觉不行,许青禾手上都有红绳啊。 万一她被抓住,又发现自己被抛弃了,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出卖自己。 师兄师妹,彼此彼此。 “得带她一起。” 王易做出决定,一脚踹开房门。 许青禾被吓得一抖,眼睛还没睁开,就从床上飞到了空中。 “走!” “去哪儿?” “逃命。” “啥玩意儿?” …… 王易连夜出逃,怀里揣着一粒金丹。 但他没有注意到,丹田深处的小红鼎渗出红光,渐渐发热,它又开始偷偷的煮东西了。 第103章 全城通缉 次日清晨,云海城变了天。 西城最大的坊市昨晚被洗劫一空,死者近十,无人受伤。 被困在里面的所有受害者都陷入了长久的昏迷,直到卯时才悠悠转醒。 “行凶的恶徒是一个年轻鬼修,看上去二十余岁,手段狠辣诡异,防不胜防。” “他应该有金丹修为,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控住了局面,而且没有被认出身份。” 黑楼内,云海大执事紧皱眉头,听着手下人逐一汇报消息。 “西城,坊市?” 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手下人继续说道:“此人胆大狂妄,无所顾忌,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抢劫,还没有隐藏真容。” 大执事眯起眼睛,问:“可有画像?” “有。” 有人呈上了一幅画像,画中的青年表情坦然,从容不迫,浑身上下没有携带多余挂饰。 但大执事却愣了一下,沉思半晌,面露迟疑。 这家伙,好眼熟啊,应该不会吧。 只是看起来像? “咳咳。” 下面又有人提供了新的线索:“周执事,据闻此人对坊市规矩不熟,应该是刚到云海城不久。” 嗯,周执事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依然心存侥幸。 云海城这么大,来来往往千百人,万一不是呢? “哦,对了。” 下属补上最后一刀:“京都贵客说,此鬼修极大可能来自山河玄宗。” “……” 周执事扯了扯嘴角,眼神瞥向上报消息的人,你妈的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还有吗?” “没了。” 哦,那完了。 周执事深吸了口气,脑子开始迅速转动。 一个山河玄宗来的鬼修,抢了云海城坊市,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越货,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惩不贷。 更严重的问题是,前几天这家伙才来找过自己,看上去彬彬有礼,很是客气。 此人礼貌询问:“执事,云海城内可有隐秘的大型黑市?” 周执事当即点头:“有的,有的。” 他还很热情的把四个坊市的消息都透露给了王易,走哪条街,从哪儿进去,说得一清二楚。 谁承想这家伙是奔着打劫去的!? 狗娘养的,自己这不成从犯了? 周执事表情难看,脸色阴晴不定,思前想后才做出了决定。 还是算了,就当从没见过他,反正知道此事的人不多……自己先走流程,然后交给别人处理。 “发布消息,全城戒严,通缉鬼修。” “在每个城门都加派人手,对来往人员严格盘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楼中执事皆领命称是,又有人提问:“要不要请告城主,封锁住城门?” 周执事冷漠的斜了他一眼:“封锁城门?” “云海城自建立以来,就从未因任何事锁过城门,除非四大坊市同时被抢了,否则城主也难开口。” 云海城是天琅国最大的贸易之城,每日商人来来往往,不计其数,他们身上都带着任务和大批货物,不愿意在城中耗费时间,耽搁自己的生意。 封锁城门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对云海城百害而无一利,白白让京都看笑话。 这种祸事,这种时候,只有傻子才会当出头鸟。 周执事站起身,吩咐手下抓紧巡查。 他自己转头看向窗外,眼神莫名,思索不语。 街上依旧热闹喧哗,商贩走卒行色匆匆,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轰隆~” 一块厚重的乌云遮住天日,沉闷的雷声在头顶炸响。 周执事抬起头,望着雨滴坠落,心中忽然有所悸动。 那家伙不会来找自己吧? 可真别。 …… 王易带上了一张面具,离开云海城西,往城东方向走。 他提早去西城门口看了一眼,发现守着许多云海执事,城墙上还贴着告示。 他们拿起画纸,握着法器,对进出城的每个人都仔细盘查,一个都不放过。 蒙混过关的可能微乎其微,王易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又回到了云海城中。 许青禾问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王易不好解释,就说是一件大事,被抓住,要砍头。 “砍谁的头?” “我的头,你的头,都跑不了。” 许青禾这下子懵了,一晚上的时间就能惹出这么大的祸? 兄弟我发现你不是不怕死,是怕自己死不了啊。 她老实了,学着王易的举动,给自己也弄了一张面具。 许青禾压低声音,眼睛贼兮兮的到处看。 “现在怎么办?” “咱们藏起来?” 王易点点头,然后想了想,又摇摇头。 “藏是得藏,但不能只顾着藏,人越少的地方反而越危险。” 他们得藏在大街上,混在人群里,这样才不容易被下黑手。 那只老鬼其实说的没错,只要在云海城内就早晚会被盯上。 既然如此,任何一个偏僻不起眼的角落都会比大街上更危险,被抢了钱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即便当街横死,也比悄无声息,落在某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手里强。 “师兄,下雨了。” 许青禾提了一嘴,王易停下脚步,慢慢抬起了头。 是啊,下雨了。 这场雨来的恰逢其时,大雨催赶行人,冲洗整条街道,再过一会儿,街上的人可就越来越少了。 两个人会越来越显眼,用不了多久,街头巷尾的阴影里就会出现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上他们。 怎么办? 王易余光轻瞥,心里有了主意。 他的脚步轻快,像是赶着避雨。 许青禾跟在后面,探头询问:“我们去哪儿?” 王易说:“逛商楼。” “现在吗?” 许青禾怔了怔,师兄是不是心太大了,你现在都被通缉了,还有心情去闲逛商楼? 但王易没解释,她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云海城东和城西布局不同,城西多坊市,城东多商楼。 王易挑的这个商楼恰好立在城东正中央,外观恢宏典雅,地段极其优越,就算找遍云海城也没有第二家。 这商楼的主人会是谁呢? 许青禾大胆猜测:“三河主?” 诶,还真不是。 这栋商楼是一位京都贵人修建的。 它从内而外都彰显着古朴的气息,内敛沉稳,大巧不工……就连入门的票价都贵的吓人。 王易付了灵石,走进楼里。 “诶诶。” 许青禾愣愣的站在门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呢?” 我不是人啊? 王易想了想,给了她一个眼神。 要不,你在外面等等? 反正你没被通缉,身正不怕影子斜。 许青禾看懂了,被气笑了,这真是人干出来的事儿!? 她愤愤不平,对着王易的背影龇牙咧嘴。 然后许青禾摸摸口袋,掏出了一只白皙干净的手掌。 她略微沉默,转过身……待在门外,继续生闷气。 第104章 兄弟,你好香 为什么让许青禾留在门外呢? 因为王易要先进商楼内,瞧一眼具体情况。 昨夜许多修士被洗劫一空,他们的来历不同,背后的势力不同。 即便都想抓住自己报复,云海城也不会允许这么多人在城中肆意妄为,把市场搅得天翻地覆,扰乱建立多年的秩序。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所有受害者一起上告,借助背后势力施压,让云海城出面捉拿凶手,给他们一个交待。 保护往来商人权益是云海城的责任。 王易目前最需要提防的也正是云海执事,他们有正当理由四处搜寻,捉拿凶手。 “那城内最不配合搜查的地方是哪里呢?” 云海执事最不愿意来,处处受制的地方又是哪儿? 京都商楼。 京都和云海不对付已经很多年了,两座大城相互看不顺眼,又相互牵连,关系错综复杂。 云海执事也会来商楼核查,但他们绝对不会被允许在楼内随意搜寻,打扰店铺和客人。 京都人心高气傲,在云海这些暴发户的面前更不允许自己示弱。 更何况…… “京都来了十几个年轻人,腰带红玉牌,家世显赫,以皇族为首。” 这些年轻人代表了京都老人的态度,也是从京都来的一双眼睛。 贵族的公子小姐们驾临云海城,在这个节骨眼,商楼负责人只要不是脑子抽筋,就绝对不会让云海执事进楼肆意妄为,戳自己的脊梁骨。 王易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才溜了进来,给自己寻个最好的藏身之地。 当然,许青禾要在门外等会儿。 万一不凑巧,王易在楼里撞见了云海执事或者是昨晚见过自己的熟人,那他只能转身就走,静待时机,然后再偷偷摸回来。 多个人,多个目标,多花钱不说,还容易暴露。 此计甚妙,王易不紧不慢的走进了京都商楼里。 一楼很大,展台上的货物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王易兜兜转转去了二楼,他没看见云海执事的身影,也没看见京都来的那些年轻人,楼里很安静,弥漫着让人安心的熏香。 再过一会儿,王易顺着楼梯,去了人更少的三楼。 这里的店铺少了一小半,有些门开着,有些门关着……店内的老板好像都不急着招揽客人,气定神闲,煮茶下棋,或是忙着自己手头的事儿。 王易走走停停,进这家转转,去那家看看,逛完三楼还有四楼。 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顾客,浑身放松,步履从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里挺安全,要不下楼出门把许青禾领进来? 王易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道惊雷在天幕上炸响,眼前的局面,急转直下。 …… 首先,王易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他蜷着身体,只露出了一部分侧脸,很快走远了。 王易却皱起了眉头,他有七八成的把握,刚刚在楼梯拐角的那个人就是昨夜被抬出坊市的摊主。 这人怎么会在京都商楼里? 他沿着扶梯,去了四楼? 隐隐约约,王易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 可紧接着,别人也嗅到了。 一股清淡、精纯,渗入心魄的气息在商楼里扩散,清冽如茶水,深沉似檀香,让所闻之人皆停下脚步,扭头环顾四周,寻找香气的来源。 王易是第一个闻到的。 他先愣了一下,左右瞧几眼,发现三楼铺子的老板也从门口探出了头。 这香气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王易用鼻子仔细分辨,然后慢慢的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丹田。 一口小红鼎正在自顾自的加热,它煮化了一堆圆鼓鼓的石粒,逸散出惊人的馨香。 王易顿时懵了,他甚至都快把这茬给忘了。 老鬼不是做好了封印吗,怎么还能被一口鼎给煮化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计划赶不上变化,王易的脸色格外精彩。 没一会儿,楼内就有几个人寻到了香气的来源,目光锁在了王易身上。 更有一位自来熟的修士,三两步向前,凑到王易身边。 他不动声色的闻了几下,忍不住开口赞叹:“兄弟,你好香啊。” 王易满脸黑线,没理他,转身走远。 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京都商楼是个好地方,但自己浑身散发灵香,如黑夜里的莹虫一样引人瞩目。 王易的当务之急就是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赶紧把小红鼎和里面的东西给处理一下。 迟则生变,吃不了兜着走。 先遇摊主,再闹肚子,一桩桩意外接踵而来,王易似乎是一下子倒了大霉,想做什么都不顺利。 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再一再二,再再三。 一楼门口传来动静,五六位云海执事相继走了进来,表情严肃,仰首探查。 应该不用多久,这些人也会闻到楼里一股越来越浓的香气。 王易听见了,也看见了,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 天不遂人愿,可是真操蛋。 王易还能怎办呢? 他默默转过身,抬起脚步,顺着楼梯继续往上。 四楼,有几十间铺子,一大半都关上了门。 王易面无表情,带着一身香气朝最里面走。 他站在一间铺子的门口,停下脚步,仔细倾听,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吱嘎~吱嘎~” 门缝作响,昏暗的屋子里闯入了一道冒昧的光。 王易眯起眼睛,看见了摊主的背影。 他坐在一张老木椅上,背对自己,低垂着头颅,对身后的声音毫无反应。 王易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小心谨慎的走进了老铺子。 他绕过木椅,来到摊主的面前,发现……此人脖颈尽断,七窍流血,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摊主死了。 刚刚还走在楼梯上,活着的摊主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屋昏暗,死气沉沉,气氛愈发诡异。 王易悄悄转过了身,从店铺正对的墙壁上,看见了一幅死者的画像。 是摊主,他是这间铺子的主人,现在死在了自己家里。 “吱嘎~” 木门传来轻响,不是被风吹动的,商楼里没有风。 老铺子的大门缓缓闭合,黑暗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又一次搭在了王易的肩膀上。 “你小子,真有这么聪明?” 鬼声靡靡,语气怪异,似乎撞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事。 “还是说,其实你才是前辈,故意搁这儿来消遣我?” 王易回过头,身后空无一物。 他表情也有些复杂无奈,显然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再和老鬼相见。 “前辈你好。” “我不太好。” 老鬼现在也有些糊涂了。 它问王易:“你到底是什么人?” 京都人? 云海人? 或者,压根不是人? 王易耸耸肩:“我当然是人。” 老鬼却笑了:“未必。” 它语气戏谑,轻飘飘的说了句话:“早死晚死都得死,鬼修早晚不是人。” 王易嗤笑一声:“那前辈你呢?” 你现在是早是晚? “……”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传出了一只恶鬼的轻笑声。 “我什么时说过,我是活人了?” 第105章 云海有鬼 “吱嘎~吱嘎~” 一具死去的尸体从木椅上慢慢站了起来。 它伸出双手,抓向客人的脖子。 王易背对摊主,耳边鬼话连篇,看上去没有丝毫察觉。 但活鬼神像悄然颤动,一只干净的手握住了一柄光彩熠熠的韶华剑,剑芒清冽,悄无声息,斩断了摊主的头颅。 “咦?” 屋子里响起了老鬼的声音,它有些讶异,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年轻鬼修,还是一只突然出现的白衣女鬼。 王易陡然警觉,一咬舌尖,用剧烈的疼痛驱散了脑子里不怀好意的鬼言鬼语。 瞳孔清晰,手指间凝聚出黑色的水汽,铺子里的年轻人即将在下一刻做出激烈的反抗,妄图以命相搏。 但可惜,老鬼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动静闹大,惊动了外面的那些人,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睡吧。” 老鬼缓缓开口,喉咙发出声响,施展出了自己最熟练的本事。 一股诡异的波动渐渐晕开,穿透识海,在昏暗的店铺里回荡。 王易依旧挺直腰板,没有立刻昏迷,但他的脑子只保持清醒了一息,就看见自己抬起的手臂缓缓坠落。 “老东西,这招可真阴啊。” “扑通~” 客人倒在地上,那柄灵剑也被弹飞,消失在了半空中。 境界相差太大,任何手段都是徒劳。 王易浑身麻木,双眼渐渐朦胧,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看见了一双惨白色的脚掌,从昏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它真是一只恶鬼。 店铺的门死死闭合,被从里面上了锁。 昏暗寂静的铺子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弯腰,蹲在了旁边。 它目光阴冷,注视着王易的丹田,许久许久,才怒骂了一声。 “靠,是老子的灵石!!” ……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易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木椅上,浑身上下没有伤口,经脉中的灵力也运行顺畅。 店铺一片漆黑,门口站着一个怪异的影子,它看上去像个人,但姿势和动作都比较奇怪。 一只手高高举起,按住头顶,另一只手捻着银针,在皮肉里钻来钻去。 “醒了啊,睡得怎么样?” 摊主正在缝自己的头,声音比较奇怪。 王易揉揉手腕,莫名其妙的看了它一眼:“老鬼?” “没礼貌,叫前辈。” 老鬼附在摊主身上,一边缝头一边说道:“你欠我一个人情,还有很多很多的灵石。” 王易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多少,因为他就没打算还。 “外面的云海执事都走了?” “走了。” 老鬼说:“算你机灵,和我想到了一块儿,云海修士不方便盘查京都商楼,店铺大门一关,他们闯不进来。” 王易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 丹田深处藏着一口红色小鼎,鼎壁温热,还留有余温。 它可算是老实了,刚刚没少折腾,偷偷煮了一大锅粥。 老鬼放下银针,问道:“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王易略微思索,摇了摇头。 老鬼笑了一声,语气不善:“这口破鼎是从哪儿来的?” 它怎么就这么贱呢? 足足几千万的灵石,就先在你身上放一会儿,你丫倒好,不能找个麻袋,非得把它们都装进一口破鼎里。 现在圆石全被煮化了,几千万灵石熬成了一锅粥,花花不了,取取不出来。 老鬼心中恼火。 关键是这锅粥实在太香了,饱含最精纯浓郁的灵气,放任不管,隔着几百里都能闻到味儿。 这还怎么藏? 根本不用上街,出门就被盯上了。 “我在你身上施了点儿小手段,十天内灵气不会外露,但你不能离太远,不然整座云海城都没人比你香。” 老鬼一半威胁一半劝告,王易点点头,细品一下,从中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把灵石装进小红鼎,好像是做对了。 因为灵石被熬成粥,盛在小红鼎里,老鬼要是杀了王易,小红鼎就会从丹田里掉出来,锅盖一掀,满城飘香。 到时候老鬼只能撒腿跑,头都不回,捡都不敢捡。 现在的王易,更像是一个盖在小红鼎上的锅盖,老鬼想要锅里的粥,但自己不能掀开盖子,也不能让别人掀盖子。 “你就藏在这儿,等十天半个月,风声过了我带你出城。” 老鬼的算计很好,王易也没理由反对。 他只是有些好奇:“十天?” “咱俩真能在城里躲十天?” 云海城里的修士都是吃干饭的? 老鬼却安静许久,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年轻人,还是眼界太窄,只能看见眼前的方寸之地,看不清云雾昭昭,瞧不见虎狼环伺。” 王易闻言挑起眉头,因为这句话三河主也说过。 低阶修士和高阶修士之间最大的差别不是修为,而是眼界。 王易虚心请教:“前辈能否明示?” 他是没看清,能说大白话吗? 老鬼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有个活人聊天也不错。 它问王易:“你觉得现在最忙的人是谁?” 王易说:“云海城主。” “对。” 老鬼又问:“他在忙什么?” “忙着……抓我俩?” 老鬼却摇头笑了:“抓住你,抓住我,又有什么用呢?” 王易说:“可以把你交出去。” “交给谁?” 王易愣住了,还能有谁,不是坊市里那些受害者吗。 老鬼不紧不慢的问道:“交给他们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不会的,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云海城主早就亲自下场,满城找人了。 “云海城主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就算抓住咱们也没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这场局的中心在他自己身上。” 老鬼说的玄乎其玄,王易听的似懂非懂。 他思索许久,抿出了一丝味道:“有人故意针对云海城和云海城主?” “嗯。” 老鬼笑着问道:“你猜猜是谁。” 王易反应很快:“京都?” 京都突然来了一群年轻人,细想之下是有些奇怪。 老鬼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止。” 现在的云海城早就开始暗流涌动,各股势力盘根错节了。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谁都阻止不了,你我只是顺手捞点便宜罢了。” 就算老鬼自己不去抢,也会有别人来抢,就算西城无事发生,东城也不会消停。 “云海城一定出差错,发生大事,才能让城外人有机可乘,名正言顺的横插一手。” 老鬼说:“这是大势所趋,云海城赚了太多钱,早到了该易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暗中盯着这块肥肉。” “和整座云海城的归属相比,咱俩抢个坊市又算得了什么?” 王易眉头皱起,思绪万千。 但他没忘记为自己开脱和辩驳:“是你抢的,和我没关系。” 老鬼摊开手:“那也行,把你肚子里的赃款还给我。” 还能还吗? 很难的吧。 现在你说自己不是同伙儿,谁能信? 鬼都不信。 第106章 鬼花钱 有些事儿干着干着就上道了。 你说自己是白的,他们说你是黑的,水一搅浑,谁在乎是黑是白? 王易其实已经洗不清了,老鬼才话里话外的拉他下水。 “咱们是藏在楼里,得看清楚外面的局势。” 老鬼絮絮叨叨,有心无意之间,给王易讲述了一些他从没有认真思考过的东西。 “天琅国有两座最重要的城,京都和云海。” “京都是皇权传承之地,云海掌控经济命脉,两座城遥遥相望,关系密切复杂。” 可几年前,海外圣盟攻占东南七国,一切就都发生了变化。 “圣盟是外来人,是赢家,他们想要一切,包括云海城……但这些人不会主动找天琅国要,而是采取一些特别的手段,悄无声息的把云海握在手里。” “京都不愿意看见这种事发生,因为云海一失,半个天琅国都会乱套。” “但他们没实力和底气把话挑明,直面圣盟,所以只能暗中使力,阻拦海外人的谋算。” 云海夹在中间,云海城主左右为难。 这座城在名义上属于天琅国,却不敢明摆着和圣盟作对,云海城主只能和稀泥,保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你争我抢,明争暗斗,云海城早变成了一潭浑水……外人踩下去,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脚掌都不清楚。” 老鬼笑了笑,说道:“在这时候,一粒传承金丹掉进水里,京都派了一群年轻人来捞。” “你觉得这其中有没有问题?” 王易眼神变换,表情莫名。 话说到这份上,瞎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老鬼和三河主说的都没错,普通修士的眼界不够,和瞎子有什么区别? 没来云海,没见过老鬼之前,王易也是半个瞎子。 一直到现在,王易才渐渐看懂了修行界的水有多深,有多浑浊。 他顺着老鬼的想法慢慢推测:“京都人有算计,他们想让云海出事,才能名正言顺的插手进来。” “传承金丹是幌子,是一个丢水里鱼饵,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云海城主,想逼他退位下场,派自己人接手。” 老鬼点点头,说:“大差不差。” 正如它说的那样,云海一定会出事儿。 出什么事儿不重要,怎么解决才重要。 “云海城主现在忙得焦头烂额,现在这座城里有人想抓住我们,但不想抓住咱俩的人也不少。” 老鬼悠哉游哉,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金丹修士又怎么样,难道真的只靠打打杀杀,杀人越货? 看得清局势才能浑水摸鱼,看不清局势只能当鱼被人吃。 “受教了。” 这一堂课,王易受益匪浅。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懂的问题,大大方方的向老鬼请教。 “书上说仙凡有别,凡人和修士理应互不干涉,遵守自己的规矩。” 所以海外圣盟战胜之后,也只是接手了东南七国的宗门和灵脉,没有对世俗王朝下手。 他们为什么会对云海城如此上心,对世俗和修行界的规矩不管不顾? 对此,老鬼说了四个字:“纯属扯淡。” “什么仙凡有别,谁定的规矩?” “修士也是人,人和人怎么可能分得清,分得开?” 它用最粗鄙的例子给王易解释了一遍。 “你是一个小有所成的修士,刚筑了基,有两百多年的寿命。” “但前路艰辛,资质受限,金丹遥遥无期,你心中也明白,这是大多数修士的命运,走到这儿就算到头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享受人生,开枝散叶,传下自己的香火。” 老鬼给了王易三种选择:“隐居深山,孤独终老;或娶一房妻子,归隐田园。” “以及最后,走进世俗皇城,娶个貌美的公主为妻,三妻四妾,享尽荣华富贵。” “你选哪个?” 王易摸摸鼻子,好像没什么可犹豫的,正常人都会选最后的人生。 什么不为名利,什么乐于平凡,都是些不知好歹故作洒脱的梦话。 先享受过才有资格洒脱,劳碌一生穷人才是大多数。 “所以啊,修士和凡人怎么可能分得开呢?” 老鬼笑了笑:“有利可图的地方都不缺人,皇城里的修士也不少。” 王易点点头,心里好像开了个窍,拨开一层迷雾,看的越来越清楚。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这仙凡有别有没有可能指的不是修士? 是真正的仙人? …… 雨下了一天,商楼过了一晚。 王易在商铺里翻翻找找,最后还是“摊主”老鬼递了一张人皮面具。 “带这个,看看合不合适。” 王易戴在脸上,人皮很贴合,像长出了一层肉。 他换了一张脸,举手投足,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吱嘎~” 木门被推开,王易走下四楼,去了别的商铺。 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它遮住脖子,看不出来是一具尸体。 老鬼问:“你要买什么?” 王易说:“很多东西。” 既然暂时离不开这里,不如把大河无上仙术——溺水尸河篇需要的材料都买好。 反正京都商楼很大,几乎无所不有。 王易找上一家门店,挑挑选选,点了六七样东西,价值四十多万灵石。 但等到付钱的时候,王易摸摸干瘪的储物袋,沉思片刻,慢慢转过头。 门口的老鬼愣了一下,表情狐疑:“你让我来?” 王易坦然无耻:“我身上没钱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算借我的,出城再还你。” 老鬼只是笑笑:“不借又如何。” 王易想了想,表情平静:“不借,我就喊了。” 喊什么? 喊凶手鬼修都在这儿,让云海执事来抓人。 老鬼嗤笑一声,起初并不相信。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怎么可能干这种损鬼不利己的事儿,不怕死吗? 可紧接着,老鬼脸色发黑,因为它看出来这人疯了,王易真的不怕死。 “……” 气沉丹田,王易没喊出一个完整的字,老鬼默默抬手,已经掏出了灵石。 “多谢前辈。” 王易知道老鬼身上有很多灵石,不缺这么一点儿。 但帮别人花钱的滋味不好,所以王易又去了几家店,把所有东西买齐,才又道了声谢。 老鬼冷笑一声,就不该跟你下来。 摊主头气歪了,转身上了四楼。 王易带着一堆东西,心满意足,走过商楼门口……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嘶,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 一只脚迈出门槛,停在了屋檐下。 外面还在下雨,下了整整一夜,空气湿凉,雨幕成烟。 王易面朝街道,悄悄往左斜了一眼。 他看见了,在屋檐下,靠着柱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巴巴的背影。 许青禾有气无力,耷拉着眼皮,向上瞥了一眼。 这张脸有点儿陌生,看起来欠儿欠儿的。 “你谁啊?” “……” 王易沉默好久,才张开嘴。 “你师兄,让我来接你。” 许青禾被气笑了,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绑着一根看不见的绳。 “……” 第107章 大河无尸,全是灵液 许青禾在外面蹲了一晚上,仰头看天,雨落屋檐,师兄还是没从楼里出来。 会不会死了? 撞见鬼,被掐死了? 许青禾心生闷气,不怀好意,然后推翻了这个想法。 红绳握在手中,师兄就在楼里。 人没事儿,他应该是被什么事缠住了,脱不开身……或者把自己忘了。 许青禾决定再等一会儿。 师兄要真没事儿,就一定会出来找自己。 王易要是伏法了,她还能做个污点证人。 不久,指尖红绳颤动,许青禾抬起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皮。 这张脸皮很厚,但她能看出来是王易。 “师兄是没脸见我吗?” 王易默默无语,把许青禾带进了商楼里。 “我有急事儿要忙,你在楼里自己逛逛。” 王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没留下半块灵石。 许青禾看着师兄潇洒上楼的背影,脸上挤满了无奈,我都没钱,有什么可逛的? 这地方让赊账吗? …… 王易在四楼找了个空店铺,然后锁好门窗,坐在了最深处的蒲团上。 光影昏暗,寂静无声,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一次最重要的修行。 「大河无上仙法——溺水尸河篇 」 王易不担心有人上楼盘查,敲门打扰自己,因为老鬼就藏在对面,不会让任何人乱闯。 王易只用静心修行,在身体里挖一条尸河出来。 溺水尸河,是大河无上仙法里一种最适合鬼修,最接近黄泉的诡异仙术。 顾名思义,修行者需要在丹田里开辟出一条蜿蜒的河流,修缮河床,引入尸水…… 黄泉养尸,溺水噬魂,这招仙术不仅威力奇大,更有无穷妙用。 王易最看重的是其中关于“溺水”的部分。 仙法上说:溺水缠身,诸事不顺。 ——就算远隔千里,施术者也能通过溺水偷窥别人,而且对方脚下踩着一滩溺水,还会霉运当头,水逆不散。 简言之,阴到没边儿了,很适合王易这种良善之人。 “嘣~” 一地的瓶瓶罐罐被打开,王易挑挑拣拣,从中选了三份材料。 他屏气凝神,把三个小瓶送到嘴边,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三股冷热交杂的灵液灌进喉咙,顺着全身经脉注入丹田深处。 王易闭上眼睛,聚精会神,按照大河无上仙法的内容将三种灵液反复锤炼,认真锻造…… 一夜过后,他的丹田里多出了三样器物: 一个红锤子,一把绿斧子,和一柄蓝铁锹。 “叮叮当当~” 王易咬紧牙关,额头鼓起青筋,他催动这三样工具在自己的丹田里挖坑掘土,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粗劣的河道。 过程尤为艰辛,让人疼的冷汗直流。 但这只是个开始,之后的几天,王易遭受了非人般的折磨。 他先打开两个盒子,抓起一把铁屑和沙砾,送入嘴中咀嚼两口,然后再吞进肚子里。 河床渐渐有了雏形,还需要更多材料。 王易抬起眼皮,双眼遍布血丝。 他余光扫过,在满地容器中找到了个黑色坛子,坛中传出恶臭,像是装了一罐烂泥。 即便王易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他把手伸进坛子,掏出一坨黑不溜秋的污泥时,眼角也开始止不住的抽搐。 “这玩意儿真能吃吗?” 王易犹豫再三,这玩意儿真得吃。 污泥看上去其貌不扬,却是世间难得的灵药膏,治疗经脉损伤尤为有效。 哪怕经脉断裂,也只需要一小口; 王易梗着脖子,足足干了三大坛。 直到肚皮鼓了起来,污泥才终于铺满了河床。 …… 三天后,店铺满地瓶罐,容器全空了,一个不剩。 王易气若游丝,满脸黑气,犹如一只从地府爬出来的厉鬼。 他的声音沙哑,缓缓抬头:“受了这么多苦,只剩最后一步了。” 过程痛苦折磨,但也还算顺利,溺水尸河只剩下最后一步,尸水入河。 现在有个问题,上哪儿去找尸体,上哪儿去酿尸水? 王易手下的五只鬼都留在了云海城外的森林中,它们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那暂时就不能往河里丢尸了。 王易要另想办法,找一种能代替尸水的东西。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东西能填满尸河,补全大河仙术呢? “咕噜~咕噜~” 正在王易认真思索的时候,丹田深处有一样东西不安分了。 它悄悄晃动,渐渐发热,开始蒸煮鼎里已经变凉的“灵粥”。 王易感觉到自己的腹部翻涌,慢慢低头,看向一口小红鼎。 小红鼎无所察觉,勤勤恳恳的煮粥,散发清冽扑鼻的灵气。 王易沉默许久,眼神越来越古怪。 诶,好像找到了。 “嘣!” 店铺门内传出一阵声响,像有人推翻了什么东西。 再过一会儿,屋子里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好似某人把热粥偷偷倒进河中……水位逐渐上涨,填满了河床。 于是,有了这么一条河,里面没有水,只流淌着晶莹剔透,诱人垂涎的灵液。 一丝一缕,水面生雾,灵气浓郁,令人发指。 王易还不清楚仙术威力如何,但他无比确信,自己的这条河……很值钱,很值钱,很值钱! 如果老鬼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丧心病狂的败家子。 从古至今,都没见过有几个人往水里丢钱,更何况是王易这种,煮化几千万灵石,然后一口气倒进河里的。 古人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可金子也才千金,这可是灵石啊! 几千万的灵石! 此举天打五雷轰都不过分,王易却看不出一丝肉痛。 “倒进河里才是我的,放进锅里早晚是别人的。” 老鬼做梦都不会想到,锅盖偷偷把锅里的粥糟蹋了。 王易站起身,锁好门窗,不打算出去。 他不想让老鬼看出端倪,锅底还有点儿残羹需要处理。 “咕噜~咕噜~” 这次不是小鼎煮粥,而是王易刮干净了锅里的灵液,自己吞咽,悄悄炼化。 几天之后,王易浑身轻飘,毛孔里散发着灵气的清香。 他灵液喝多了,有一种羽化飞升的错觉,脚不沾地,捅开了一层薄薄的瓶颈。 “这就筑基中期了。” “怪不得,人都说修行还是嗑药最快。” 王易深吸了口气,脑海中一片清明。 他掐指算算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 “咚咚~” 屋外传来声响,一只老鬼找上了门。 它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过来叫醒了王易。 “怎么了?” 王易推开门,发现老鬼的眼神不太对。 它说:“楼里来人了。” “云海人?” “不是。” “京都人?” “也不是……他们应该是来找你的。” 老鬼说着忽然皱起眉头,瞧了王易一眼。 “怎么这么香,灵粥又漏了?” 王易略微迟疑,摇了摇头:“没有。”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不会露了。 第108章 在下王易 云海城中心,百丈高楼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伸出手掌,接住了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 他背后有两口巨大的铜钟,一左一右,静悄悄的挂在阴影中。 老者无言,只是望着黑蒙蒙的天色以及脚下这座老城,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执事走上楼,站在了老者身后。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些难以启齿:“启禀城主,四个城区都搜查过了……” 老者没回头,声音平淡:“没找到人?” 中年执事低下了头:“是属下失职,请城主责罚。” “罚你有什么用?” 老者揣起袖子,慢慢说道:“让你们这些筑基执事去满城找一个金丹鬼修,本来就不靠谱,真能找出来才是见鬼了。” 中年执事脸色稍缓,又问:“那人会不会已经出了城?” “不会,还在城里。”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眼头顶的乌云。 云海城下了场大雨,这并不是巧合,而是一道术法。 乌云笼罩百里,雨水冲洗街道,城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送进老者的耳中。 他能站在云海城的最高处俯瞰全局,可上了年纪之后,渐渐也感到了有心无力。 “能抓就抓吧,抓不住也不用勉强。” 老者叹了口气,目光渐渐飘远,落在了城内的几处。 一栋商楼,一座会场,一条街道和一片坊市。 还能藏在哪儿呢? 就剩这几个地方了吧。 但老者心里也清楚,能否抓住城里的鬼并不重要。 这场风雨是冲着自己来的,避不开,逃不掉,真把鬼抓出来还未必是件好事。 “下去吧,我再待会儿。” 老者摆摆手,中年执事弯下腰,临走前提了一嘴:“京都那边?” 老者沉思片刻,笑了笑:“我一会儿就过去。” 现在还不急,他想偷会儿懒。 雨越下越大,老者转过身,看着两口铜钟。 忽然,城里挂起了一阵风。 风吹过楼顶,只有一口铜钟轻轻摇晃。 老者脸色一变,举目眺望,瞧见有几个陌生的人影走入东城门。 他们身上并没有挂玉牌,堂而皇之走进了城内。 守着城门的云海执事毫无察觉,摇摇晃晃,仿佛睡着了一般。 老者的眼神愈发冷厉,表情肃穆,看上去做好了某种准备。 可是,出乎意料。 那群人并没有朝城主府走来,他们绕路去了一座商楼,京都商楼。 “嗯?” 云海城主表情莫名,这些人不来找自己,去京都商楼做什么? 他思索良久,没有动作,想先看看局势会如何变化。 …… 弯弯绕绕,那群陌生人走进商楼。 他们好像有明确的目标,一刻都没有停歇。 老者在楼顶静观其变,等了好一会儿。 “轰隆!” 突然间,京都商楼剧烈颤抖。 一条大河猛然冲碎了墙壁,浩浩荡荡,飞出三丈高,然后凭空消散。 老者眉头一挑,没看清楚这大河是从哪儿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一团浓浓的黑烟席卷商楼,飞到了天上。 黑烟里还传出一只老鬼气急败坏的怒骂:“好你个小畜生,敢连老子都一起算计!” “给老子等着,看你今天能不能活下来!” 黑烟骂完之后,迅速飘远,楼内却飞出了两个人影,身穿大红袍,紧随黑烟而去。 云海城主这下看白了,老鬼还是漏了马脚,被圣盟的人给盯上了。 他露出笑容,这总不会是坏事。 但那老鬼刚刚是在骂谁? 楼内应该没剩金丹修士了。 云海城主思索片刻,转身走下了楼。 他不能再等了,眼下的时机刚刚好。 …… 京都商楼内外,满地残渣,一片狼藉。 许青禾怔怔的抬起头,看向三楼窗边,她刚刚好像听见了师兄的声音。 他在笑,笑声清亮:“前辈好走,有缘再见。” 然后呢? 两个大红袍冲天而起,六七个小蓝袍追上二楼,京都商楼彻底乱套了,根本没人在意许青禾。 她眨眨眼睛,小手不太干净,偷偷摸向柜台,掏走了好几样值钱货。 这几天,许青禾也不是白逛,早就踩了点,知道楼里什么东西最贵,现在正是出手的时候。 至于楼上的师兄,许青禾只能盼望他自求多福,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跑过去添乱了。 “往哪儿跑!” 楼上传来阴冷的叫喊声,他们围住了盗丹人,气势汹汹,眼神冰寒。 但出乎意料,被围住的那人没有逃,他伸出一只手,推开了整扇窗。 …… “轰隆!” 街头巷尾,陈忱怔怔的抬起头。 “你们刚刚听见了吗?” 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腰挂红玉,衣着富贵。 “听见了,还看见了。” 陈忱问:“看见了什么?” 那人表情奇怪:“好像是有一条河,冲到了天上去。” 云海城里哪儿来的河? 陈忱纵身向前,绕过街角,看见了街道上一片狼藉的残渣。 那群年轻人也跟了过来,抬头一看,愣在了原地。 “我靠,商楼墙怎么碎了,漏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难道刚刚不是幻觉,真是被河冲垮的? 陈忱蹙起眉头,看向墙壁上的缺口。 她好像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我不跑。”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陈忱甚至还没分辨出来,表情狐疑,心中的火气就已经上来了。 我的钱! 我的九百万! 众目睽睽之下,有人推开窗户。 他站在墙边,面带笑容:“在下王易。” 从山河玄宗来,往水牛镇去。 途经此地,进城买些货物,那想被一只老鬼陷害挟持,迫不得已藏在了楼里。 现在老鬼刚走,又来了一群陌生的仇家。 他们凶神恶煞,威胁自己别跑。 只是,为什么要跑? 王易才修练完大河仙术,这里又没有金丹修士,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说过的话总不能忘了。 他这辈子,要杀人的。 “啪~啪~” 楼外人影聚集,王易往左看,有一群云海执事正在朝这里赶。 再瞧瞧右边,还看见了些熟人,一群从京都来的公子和小姐。 陈忱也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气的脸通红? 这么一看,仇人还真不少。 刚刚鼓掌的是谁来着? 王易低头,看见了一个生面孔。 这人也是圣盟人,年纪轻轻,说话不太好听。 “死到临头,胆子还不小。” 从圣盟来的小少爷抬起眼皮,质问王易:“我的金丹在你手上?” 王易想了想,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粒金丹,给大家一起看看。 楼下少年咧嘴一笑:“很好,把金丹给我,本少爷……” 他的话没说完,就劈头盖脸的撞进了河里。 浓郁的香气铺面街道,逸散而开。 刚刚趾高气昂的少年被淋成了落汤鸡,趴在地上,浑身凝固,动都动不了。 王易从楼上跳下来,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稍稍用力,就踩断了。 他环顾四周,表情平静:“还有谁?” “……” 陈忱咬牙切齿,往前走了一步。 锦衣青年已经冲了出去。 街上响彻河流之声,锦衣青年飞了回来。 陈忱默默收回了脚。 第109章 满城馨香 王易信不过老鬼,道理很简单,人鬼殊途。 老鬼从始至终都没有暴露本相,藏在阴影中,附在摊主身上,它像极了一只见不得光的恶鬼,双目鲜红,伺机而动。 云海城局势很乱,像一谭浑浊不清的污水。 王易只是个外来人,无所依靠,误入局中。 他比较倒霉,先得罪了一群京都人,又被云海执事通缉,就连突然入局的海外圣盟也不怀好意,把王易当作一个盛放金丹的容器。 举目皆敌,王易能指望谁呢? 总不能是许师妹吧? 那可一定会死在城里,还不如指望老鬼。 至少老鬼要杀自己也得等到出城后,切开自己的丹田,取走小鼎里的灵粥。 它一定会这么做,王易心中清楚。 不然老鬼何必费这么大劲,遮掩王易的气息,把他藏在商楼里? 不是窝藏同伙儿,只是藏钱罢了。 所以王易要在夹缝中求生,就必须想出一个活下去的办法。 ——被困在云海城里,必死无疑; ——被老鬼带出城外,也是死局。 最好的办法是让老鬼自顾不暇,城内的金丹修士相互牵制,无暇顾及自己。 只有把水彻底搅浑,王易才能借势脱身,抓住时机,独自离开云海。 怎么做呢? 王易等到了一个时机。 海外圣盟找上门,几个修士走入商楼,为了一粒传承金丹而来。 老鬼知道这些家伙不好对付,想避其锋芒,明哲保身。 王易却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这个极佳的机会,大河冲垮墙壁,老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人的目光中。 它极其败坏,破口大骂。 金丹对金丹,老鬼跑了,两个圣盟红袍子追了上去。 远处是金丹的战场,剩下的就都是同辈筑基了。 “砰!” 王易抬起手臂,重重砸落。 一条晶莹剔透的虚幻河流撞在了蓝袍子的面门上,河水穿过鼻口,头颅凝固碎裂,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当场横死。 王易对圣盟本就没什么好感,这些家伙包含恶意而来,自己更没道理留手。 一位云海执事冲上前,张口怒喝,来势汹汹。 他一头撞进了河水里,身体凝固,然后被王易一巴掌扇飞,口吐鲜血。 大河在街道上肆意流淌,仙术之威让人望而生畏。 王易用钱砸人,河里流淌着浓稠的灵液,肆意挥洒,无所顾忌。 足足半刻钟,街上的河流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被搅的翻来覆去,不敢近身。 京都的一群年轻人面面相觑,眼神复杂,表情难看。 他们知道王易是那晚在坊市里打劫的修士,也看出来此人并非金丹,仅仅是筑基修为。 但天底下还有这种筑基修士吗? 以一敌十,不落下风,看上去还留有余力。 “要不算了吧。” 有人打起了退堂鼓:“此人太过凶悍,两三百万灵石,不值得咱们用命冒险。” 陈忱挑起眉头,似乎还不服气。 但身边又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丢的钱是老爹给的,大不了回去挨顿骂,总比在这儿断条胳膊腿强。” 从京都来的少爷们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发现自己并没有勇气冲上去挨揍。 丢些灵石总比丢了命强,钱还能赚,何必为了一时意气之争白白受苦? 人一旦有了退路,心中就少了勇气,特别是身边人都开始退缩,他们就更有理由说服自己。 当然,这世上还是不缺愣头青。 锦衣青年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又朝着王易冲了过去。 他是京都的小王爷,从小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大喊了一声:“我就不信你的灵力用不完!” 紧接着,河水滔滔,众多同伴面露不忍。 锦衣青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次飞得更高,落的更远。 王易抬起一只手,如同拍飞了一只苍蝇。 吵什么呢? 没看见正在忙吗? 他没下死手,毕竟两人没有深仇大怨,只有些说不清楚的误会而已。 可这一幕,却让趴在地上的某位少爷误会了。 他直起身,拖着一条断腿,对王易冷笑讥讽:“我当你真是疯子,原来也知道害怕啊。” 王易面无表情,头都没回。 少爷更加确信这家伙不敢杀自己。 “他们来自京都,身后都有背景,你怕得罪惹不起的人,一再留手。” 连京都的人都不敢杀,更何况是出身圣盟的自己呢? 他不敢,他没这个胆子! 少爷眼神阴沉,面露怨毒:“你敢踩断我的腿,这个仇我记下了,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 “咔嚓~” 头颅飞到了空中,瞳孔茫然,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它落在街道上,向前滚了两三圈,眼睛正对着一具无头尸体……以及那个伸出手掌,面无表情的年轻鬼修。 他太吵了,话多的让人烦。 王易拧断了这家伙的头颅,丢在了大街上。 双手染满鲜血,无头尸体缓缓倒下,雨水冲刷,血流成河…… 满街寂静无声,此景触目惊心。 陈忱嘴唇泛白,京都少年们忍不住退后了两步,刚刚爬起来的小王爷,这下终于老实了。 他收回一只脚,僵在原地。 会死,真的会死。 他还在杀人。 三五个蓝袍被河水冲烂,修士化为浮尸,卷入河底。 王易胸腔轻微起伏,很快恢复平静,他看了眼楼内,又瞧了眼远方的黑云。 短暂思索,王易环顾四周,威胁众人:“跟过来,都会死。” 来一个他就杀一个。 在众人的注视下,当街杀人的凶徒走向东城门口。 王易要赶快离开云海城,趁着城里的金丹修士都腾不开手,都在老鬼那里。 再拖下去,意外会越来越多。 街道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地疮痍和残碎的尸体。 刚刚那一句话真能吓退所有人吗? 没有。 云海满城馨香,人群中有人目光闪烁,街角的阴影里藏着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他们都看见了,看见鬼修手中的那粒金丹,耀眼夺目,诱人垂涎。 鬼修再凶残也不过孤身一人,此等机缘怎能不让人心动? 人影交替,匆匆掠过,他们悄悄跟去了东城门。 有人去了,也有人没去。 红玉牌都在原地,陈忱一个人跟了过去。 她和那群胆小鬼不同,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有些人的三百万,是从家里拿的。 而有些人的九百万,是自己从小攒的。 要不怎么说,她很有钱呢? 就这么多钱,现在全没了。 丢了钱的人,怨气比鬼重。 “还钱啊,混蛋!” 第110章 云海倾覆 许青禾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 师兄好像跑远了,很多家伙也跟着师兄跑远了。 她的腰包鼓鼓囊囊,怀里还抱着一大堆值钱货。 许青禾大摇大摆走出门,发现根本没人在意自己。 街上很乱,一片狼藉,还死了不少人,不知道是谁干的。 许青禾小心翼翼的迈开腿,越过一具无头尸体,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不动声色的回到了原地。 诶,这里怎么躺了个死人? 没人收尸吗,太不仗义了。 许青禾悄悄弯下腰,伸手一扯,薅走了无头尸体的储物袋,然后一路小跑溜走了。 “城东,城东,师兄在城东。” …… 天幕落下暴雨,老鬼隔着黑烟看人,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圣盟红袍子都是群死心眼儿,比傀儡还麻木,比野狗还缠人,咬住一个目标就不松口,不死不休。 幸好,城里还有别的金丹修士,老鬼最擅长把水搅浑,再拉岸上的人下水。 它驾驭黑烟,肆无忌惮的闯进了城主府。 云海城一共六位金丹修士,都聚在这里。 老鬼藏在一团浓郁的黑烟后,雨水落入其中,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它身后跟着两个红袍人,表情木讷,眼神平静,身上没有丝毫死气,看上去却像死人。 正对面,城主府里站着一个老者。 步入暮年,满头白发,他是脚下这座城池的主人,云海城主。 老者微微抬眼,余光看向右侧。 府中正殿,坐着两位京都来的大人,一人身穿鹤袍,一人手握拂尘。 “齐了。” 老鬼咧嘴一笑,现在人到齐了。 两个圣盟的,两个京都的,再加上自己和云海城主,一共六位金丹修士。 “好热闹啊~” 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老鬼眼神一凝,缓缓抬首,才看见了房檐上的……第七人。 此人五官俊秀,身穿黑色长衫,举手投足之间,雨水悄然停滞,悬在了半空中。 他没太在意闯进府中的老鬼,而是转头看向屋内:“张城主,考虑的怎么样了?” 云海城主略微沉默,无奈的笑了一声:“风长老,多谢圣盟抬爱,看得起我这一身老骨头。” “但现在云海城已经不归我管了,只怕辛苦长老白跑一趟。” 房檐上的青年安静片刻,慢慢眯起眼睛:“云海城不归你管,这话怎么说?” 云海城主抬起头,说道:“是在下失职,放任鬼修邪祟在城中作乱,毁了云海城的安宁和声誉。” “如此罪责,难辞其咎,故而辞去城主之位,归还京都。” 风柏原挑了挑眉头,问:“有这么严重?” 云海城主笑了笑:“年纪大了,也该退下来了。” 风柏原思索许久,转头看了眼庭院里的黑烟:“要是把鬼抓住,不能将功抵罪?” 老城主眼皮一动,没有接着回话。 倒是正殿里走出了一个身穿鹤袍的老官员,他开口说道:“风长老有所不知,院中这位道友并非抢劫坊市的祸首。” 风柏原问:“那是谁?” 老官顿了顿,说道:“是一位山河玄宗的弟子。” “……” “……” 风柏原忽然安静,烟中老鬼也不说话。 它还笑了,笑的格外舒畅。 没想到啊没想到,轮到你个小畜生背黑锅了,真活该! 老官继续说道:“此人姓王,名王易,他从山河玄宗来,前些日子才进城,行踪鬼祟,早有祸心。” 风柏原摇摇头:“听宰相这意思,想让我去山河玄宗问罪?” 他可没这个胆子。 京都宰相笑了笑:“倒不是,只不过现在情况未明,凶手尚未伏法,不好武断。” “张城主辞去职位,是按照国法流程办事,还请风长老谅解。” 谅解? 谅解什么? 风柏原忽然笑了起来,余光扫过庭院,尤其停留在老城主和京都两人之间。 这群老东西真有胆子给圣盟下套,为了名正言顺的把云海城交回京都手里,专门演了这么一场戏。 还想假借山河玄宗的名头,让圣盟投鼠忌器? 呵呵,真是不知所谓,胆大包天。 风柏原慢慢直起身,俯瞰庭院,背负双手。 “看来,这云海城和我们圣盟是无缘了。” 京都二人脸色微变,没料到他会把这事挑明,摆在台面上说。 “如此也好,省的劳心劳力。” 风柏原抬起头,看了眼门口的两个红袍子。 他们一动不动,早做好了准备。 风柏原缓缓悬空,表情无奈:“只可惜了一座好城,可惜了城中受苦受难的百姓,无辜修士。” 对于得不到的东西,圣盟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城主府里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烟中老鬼就惊呼了一声:“不好!” 它突然暴起,妄图冲向城外。 但门口两个红袍子死死的缠了上来,不顾伤势,硬生生把所有人都拖在了府中。 风柏原居高临下,笑容温和:“诸位道友,请死吧。” “轰!” 只一瞬间,天幕崩塌,云海倾覆。 一场恐怖的雷劫陡然降临,震碎乌云,倾倒在了云海城中。 老鬼在雷池中痛苦哀嚎,两个京都大官被红袍子缠绕在身,面目扭曲,顷刻间化为飞灰。 风柏原抬头仰望,满怀敬畏之心。 他看见一块破破烂烂的木雕躺在乌云中,丢下了万道雷劫。 商楼破碎,城墙倒塌,云海城中修士无一幸免,都在雷域中化为了一具具焦尸。 一息,一瞬,草木成灰。 一切安静之后,云海城彻底不见了。 风柏原小心收起木雕,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册。 他持笔写字:“新历三年中,云海遭遇天灾,生灵涂炭,可悲可叹~” 这本书是圣盟编纂的史书,没人知晓其中内容有几分真几分假。 风柏原默然垂首,注视着脚下的焦土废城。 他眼神平淡,轻声低语:“一群凡俗修士,自以为看得清局面,到头来只是自作聪明。” 他们猜得没错,圣盟是想要云海城。 但其实,能不能把云海握在手里,并不重要。 “没了云海城,很重要。” 云海城掌握天琅国的经济命脉,这点很难改变。 但如果城没了,那么到处都可以是云海。 圣盟只要新的云海,就足够了。 …… “师兄?” “师兄?” 朦朦胧胧,王易听见了一声呼喊。 但他勉强撑起眼皮,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焦黑的山洞,以及耳边回荡的滴水声。 一阵阴风吹入洞穴,带来窸窸窣窣的鬼言碎语。 它说:杀了他,杀了他,趁着现在,你就自由了。 活鬼神像悄然颤动,一柄韶华灵剑缓缓落下。 灵剑砍在背后,费劲力气,砍断了一只苍白色的鬼手。 “呵呵。” 老鬼轻笑,嘲弄不已。 “人啊,鬼啊~” 可惜,修行的不是死鬼神像,不像我那个……愚蠢的主人。 第111章 死鬼,活人 天上乌云密布,下雨,打雷,都很正常。 第一声雷鸣奏响,王易没当回事儿。 那时候他已经逃出东城门,闷头钻进了山林中。 云海城里的修士都很热情,拎着斧钺钩叉,紧追不舍,非要送自己一程。 王易不想和他们纠缠,于是停下脚步,伸手招来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 他想先拦住这些家伙,免得暴露自己的行踪。 但王易转过头,抬眼间,目睹了千百道璀璨刺眼的雷霆落入云海城中。 远处没有声音,雷光闯入瞳孔。 那一刻的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一阵微风吹过耳边……带着清凉的死寂,和白茫茫的雷潮。 霎时,汹涌的雷光湮灭一切。 城门口的人影还来不及回头,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王易牙床震动,嘴里似乎有细小的沙砾在跳动,他闻到了一丝焦糊的气味,余光一瞥,原来是自己的袖子烧了起来。 “轰!” 云海城消失了,身后追过来的那群修士也消失了。 方圆百里遍地焦土,王易抛在空中,浑身麻木,掉进了一片黑暗。 不久后,一只白衣女鬼出现在漆黑的土地上。 她弯下腰,双手拽住衣领,把半死不活的鬼修拖进了深山。 女鬼走得很慢,一瘸一拐,走走停停,受了很重的伤。 活鬼神像裂开了几条缝隙,自上而下,很难愈合。 对阴鬼来说,天雷才是最要命的东西,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幸运了。 …… “咳咳~”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洞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王易仰躺在碎石堆上,浑身麻木,使不上力气……他勉强翻个身,胸腔刺痒难忍,呼吸异常艰辛。 肺脏千疮百孔,喉咙里好像沉积了一层灰渣废屑,咳嗽起来像漏了风一样。 王易趴在石堆上,弯腰垂头,足足咳了半刻钟,差点把自己给咳死。 好不容易他才缓了过来,有气无力的靠在墙边。 体内灵力干涸,经脉刺痛,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不过幸好,没有伤及根本,休养一下还能活着。 王易静下心神,丹田深处的灵液开始缓缓流淌,河面上散出浓郁的灵雾,融入丹田,化作灵力,一点点滋补经脉和身体。 伤势稳定下来,王易捡回了一条命,虽然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好事儿。 “这要死了算在谁身上?” 王易不清楚,雷声很大,他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 如果自己死在了山洞里,算不算是抢救无效,自然死亡? 如果自然死亡,又会发生什么呢? 王易眼皮微动,思绪渐渐飘远。 一阵阴风吹进山洞,悄无声息,缠在了人的脖子上。 王易有所察觉,笑了一声:“老鬼你没死啊?” 山洞静谧,鬼声沙哑:“运气好,差了一点。” 老鬼的本事真不小,天雷倾泻云海,城主府位于天灾的正中心……别的金丹都死光了,只有它活了下来。 恶鬼从雷劫中逃生,运气可解释不了。 “你留了后手?” 王易略微思索,猜测老鬼的后手在自己身上。 不然它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 难道也是运气吗? 老鬼笑笑,没有否认。 它此时的状态并不比王易好,甚至还要更糟糕,金丹修士的伤远比筑基更难治愈,没有个三五十年别想养好。 “亏了,亏大了。” 老鬼幽然叹息,干了一件赔本生意,为了区区灵石,差点把自己搭了进去。 当然,其中有王易的一部分功劳,这个小畜生让鬼恨的牙痒痒。 “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山洞一冷,王易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这老鬼要闹事儿了。 “知道怕了?” “还行吧。” 王易根本没放在心上,眼睛一闭,要杀要剐随你来。 大不了咱们下辈子见。 可洞穴安静了一会儿,老鬼缓缓开口:“我不杀你。”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王易却油盐不进,抬起眼皮,说:“眼下这情况,我最多能帮你上炷香。” “没让你现在做,是等你结成金丹之后。” 老鬼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 王易愣了愣,大胆推测:“你有放不下的仇家?” “想让我杀谁?” 老鬼笑了一声:“不用你杀人,要你救人。” 救人? 王易还没听说过这种事:“救谁?” “救我。” ……救活一只死了很多年的老鬼。 洞穴忽然安静,王易好像没听懂。 老鬼的这一句话,这个要求,实在太诡异了。 他有些疑惑:“前辈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就算金丹修士也没可能把死鬼复活成人吧? 老鬼却说:“别人不行,你可以,别的鬼不行,我可以。” 他和它都是特殊的异类。 王易和老鬼之间,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 “咔嚓。” 身后传来奇怪的声响,一只白色的脚掌从阴影中走出。 它盯着王易的背影,贴近耳边,低声说道:“你修行的是万煞鬼神相,很多年前,我也修行过这本功法……” 一个年纪轻轻的鬼修,和一只苟延残喘的老鬼, 两者的相遇是偶然,或许也带了几分命中注定。 苍白色的手掌搭在肩上,王易沉默许久,慢慢转过了头。 书上说,鬼在身后,不要回头。 从始至终,王易都没有见过老鬼的真面目,不清楚它究竟长什么样。 老鬼把自己藏的很好,如同死了很多年的冤魂,埋在地下,永远都见不得光。 直到今天,它找到了一个同类,抓住了他的肩膀。 脖子发凉,王易看见了肩膀上的一只手掌……苍白枯瘦,毫无血色。 可再细看,鬼手又消失不见了,仿佛只是错觉。 终于,王易回过头,看向身后。 洞穴昏暗寂静,空无一物。 老鬼呢? 王易眼帘低垂,望向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东西,不是活的,是死的。 它静悄悄的摆放在石堆上,五官齐全,栩栩如生。 它是一个石像,通体洁白,高约一尺……它在笑着,笑容诡异,千百年都没变过。 “鬼神像。” 王易瞳孔变换,表情莫名,他看到了答案。 自己遇见的并不是一只老鬼,而是一块石像。 不是活人,不是鬼修,能驱使恶鬼的只有一本功法,一尊鬼神像。 白色石像一动不动,里面传来老鬼的声音。 它说:“我没有死,是从未活过。” 很多年前,鬼修盛行,有一批人修行了同一本功法。 他们引发了一场动乱,败者死在动乱中,成功者死在了动乱之后。 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正如老鬼所说的那样:“鬼修早晚会变成鬼。” 第112章 死鬼开眼,布网捞鱼 “万煞鬼神相修炼到金丹境能塑造一具鬼神之躯,与本体血肉相连,犹如第二条性命。” 老鬼说:“你要做的是用我的办法,用我的材料,炼制出一具鬼神胚体……” 王易抬了抬眼皮,然后呢? “然后,砸碎这个鬼神像,助我从中彻底脱身。” 听起来不太容易。 王易仔细想了想,如果按照老鬼说的做,自己结成金丹之后会白白损失一具鬼神之躯,给老鬼的复活做嫁衣。 如果不答应呢? 这具鬼神之躯大概会是陈清月的躯壳,让她从中复活。 一只阴损毒辣的唠叨老鬼,和一个沉默寡言的漂亮女鬼。 真是难以抉择啊。 王易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先答应再说,至于结丹后自己会不会履行承诺……对王易的人品大可放心,他一定不会。 骗骗鬼而已,何必当真呢? 说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你总不能找一个死人兑现承诺。 “呵~” 奇怪的是,老鬼听见王易的口头答应,没有什么约束力。 但它毫不在意,还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人啊,鬼啊,总是这样,从没变过。 老鬼习以为常,又说道:“这件事其实对你有好处。” 王易挑挑眉,问能有什么好处,他完全看不出来。 老鬼说:“鬼神像分两种,活鬼神像和死鬼神像,两者各有利弊,只在于个人选择。” 王易对此心知肚明。 陈清月是他的活鬼神像……初入修行界时,王易举足不定,没什么经验和信息,选了陈清月做自己的向导。 后来的几世,王易有了十足的成长,更多是习惯了陈清月的存在。 至于活鬼神像和死鬼神像的区别,他还真没有仔细研究过。 老鬼问王易:“你知道所有修行万煞鬼神相的鬼修中,有多少人铸活鬼神像吗?” 王易摇摇头,老鬼说十之一二,十个人里只有一两个是活鬼神像。 “因为鬼修多疑,性格极端,书上写得清楚,饲养活鬼神像有反噬己身的可能。” 鬼修大都孤身而行,极少信任别人,更不愿意承担饲鬼反噬的风险。 “如果敢铸活鬼神像,那么此人一定不怕被活鬼反噬……他选的这只鬼,要么是自己的亲人挚友,要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老鬼顿了顿,声音渐渐变了:“你觉得如何?” 王易想了想,说:“我觉得,有一点奇怪吧。” 两个选项的比例完全不对等,其中就有可能藏了一些问题。 老鬼悄悄笑了:“如果我告诉你,死鬼神像是个陷阱呢?” 王易怔在了原地,眉头紧锁,表情怪异。 “死鬼神像是陷阱?” 这是怎么回事儿? “鬼神像镇压万鬼,鬼修境界越高,神像奴役的恶鬼就越凶戾。” “结成金丹之后,一位大成鬼修就能驱使十余只鬼王,横扫同境,所向披靡……到这个时候,你还认为仅仅靠一尊空壳子的神像,就能震慑住十几只鬼王吗?” 鬼神像镇压万鬼,但有没有人细想过,万鬼究竟恐惧的是什么? 只是一块石像,还是石像背后的某种东西? 老鬼说:“曾有一人把万煞鬼神相修行到极高的境界,神像镇压了数十只鬼王,距离婴仙也只差一步。” “他是从一场动乱里活下来的鬼修,屠杀鬼修同道,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此人纵横鬼道,已然登峰造极。 可没等他触碰婴仙之境,意外就突然发生了。 “他死了,突然暴毙,死在了……死鬼神像睁开眼的一夜。” 一块冰凉的石像,被供奉在修士的丹田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镇压万鬼,没有五官。 那个大鬼修只把死鬼神像当成一件冰冷的器物,看作一个毫无意识的空壳子。 但怎么会呢? 一个空壳,历经千百年岁月,却从未变过。 有没有一种可能,被供奉的东西都有源头。 鬼神本无相,当鬼修到达一定境界之后,无相的神像就会招来一种未知的存在? 它是一个壳子,一个准备好,被寄生的壳子。 鬼修闭眼,神像睁眼,活人死去,它变成了他。 “……” 王易沉默了好久,抬眼问老鬼:“这只是一个故事?” 白色石像一动不动,老鬼却说:“这是发生过的事。” “你亲眼所见?” “我亲身经历。” 王易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头皮发麻,声音格外干涩:“那个死去的鬼修?” “是我曾经的主人。” “这个睁开过眼的死鬼神像,就在你的眼前……” 老鬼轻声碎语,山洞一片死寂。 王易眼神凝固,望着一块白色石像,心底有凉气滋生。 老鬼亲身经历过,亲眼目睹过,死鬼神像睁开眼,吃掉了所有的一切。 “万煞鬼神相是一本功法,也是一场阴谋。” “它根本就不是给人修行的东西,是给鬼的,或者是人和鬼之外的东西。” 老鬼仰起头,看着山洞墙壁,和更高处。 这么多年,它总会想起曾经的那个夜晚。 鬼神睁眼,拿走一切,仿佛理所应当一般。 “其实,我们都是水里的鱼。” “外面有人撒网,有人放饵,咬上了钩,就不能再动。” 动静太大,才会有人起杆收网。 这是老鬼想明白的道理,万煞鬼神相就是一张渔网。 曾经的主人已经被捞走了,长得太肥,骨头都没剩下。 现在,王易也在渔网里。 “鱼太小,钻出来也没人在意。” 老鬼说:“结丹之后,舍弃鬼神像,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到时候,鬼神之躯对王易而言也毫无作用,不如趁早割舍。 鬼神亦是诅咒,鬼修早晚会化成恶鬼。 …… 王易听完了老鬼所有的话,心中半信半疑。 它的确修行过万煞鬼神相,对这本功法有不为人知的了解。 但老鬼所言就一定是真的吗? 它完全没有一点私心? 王易留了个心眼,没有挑明。 这种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哒~” 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洞穴吹起阴风,石像消失不见。 王易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消瘦的人影。 他叫了一声:“许师妹?” 还活着吗? “师兄,” 外面似乎有人回应,她紧接着又来了一句:“你在哪儿呢?” 王易愣住了。 许青禾在附近,洞口站着的是谁? 方圆百里还有活人? 还是,死人? 第113章 相遇,讨债 陈忱混在人群中,溜出了云海城。 背后有雷声传来,她回过头,眼底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等到雷声散去,云海城没了。 所有人都死了。 方圆百里,遍地焦土,只有陈忱脚下残留了一抹青绿之色。 “咔嚓~” 祖爷爷的护身符寸寸碎裂,掉在地面上。 陈忱怔怔出神,沉默了好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一丝回城里去看看的想法。 京都的同伴已经死在了城里,宰相和皇叔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们没有护身符,在无尽的天雷中变成了一具又一具焦尸。 自己现在回头又能做什么呢? 给他们收尸? 还是给凶手赶尽杀绝的机会? 陈忱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头也不回的逃了很远。 她只想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更多的可能。 半路上,陈忱见到了许多黑色的尸体,残肢断臂,了无生机。 她不知道这次天雷带走了多少生命,也不清楚还有没有和自己一样,侥幸存活下来的人。 有的,还真有。 陈忱停下脚步,撞见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她也是这场雷劫的幸存者,没有急着逃命,而是左顾右盼,好像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你是?” “我叫许青禾。” 陈忱想了想,询问这个小姑娘来自哪里。 许青禾挠挠头,说自己从水牛镇来,没提山河玄宗的事儿。 她偶尔很机灵,因为师兄在城里惹祸,山河玄宗的名声已经臭了,不提也罢。 陈忱相信了,问许青禾在找什么。 “我在找我师兄啊。” 许青禾表情认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你师兄……” 陈忱欲言又止,想说许青禾的师兄会不会已经死了。 她走到这,目光所见尽是焦尸,只遇见了一个活人。 许青禾摇摇头,语气坚定:“师兄没死。” 手里的红绳没断,师兄大概还活着。 陈忱没办法劝说,只能两个人一起走,顺路寻找她的师兄。 许青禾小脸黝黑,看不清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 陈忱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雷劫里活下来的,看起来很狼狈,很命苦的样子。 “师兄,师兄,你在这儿吗?” 许青禾弯下腰,翻翻找找,几乎没有错过一块土地……一具尸体。 她很努力的寻找自己师兄。 陈忱感到了一丝悲伤,因为同伴离世,许青禾的师兄也在天雷中面目全非,认不清尸体的模样。 人死不能复生,这个小姑娘只想找到师兄的尸体而已。 陈忱是这么想的。 一直到……她看见许青禾扒拉完尸体,薅走了一个储物袋。 陈忱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你是在找师兄,对吧? 许青禾鬼鬼祟祟的抬起头,面对陈忱狐疑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要不,分你一半?” “……” 陈忱有些惆怅,觉得自己的伤感有些多余……她并没有因为师兄的离世感到悲伤,眼里都是发财的兴奋。 这么缺钱吗? “你要不要?” 她还很大方。 陈忱沉默半晌,伸手接过了。 自己本来很有钱的,但遭遇歹徒,现在也是一穷二白。 “没事哒,没事哒。” 许青禾还乐呵呵的劝着陈忱,说找到师兄都会好起来。 陈忱信了她的邪,跟了一路,找到了一个山洞。 你师兄好像在里面。 她看见了一个人影,诶,怎么有点眼熟呢? …… 王易默默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颊。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颤动,似乎不太高兴遇见自己。 王易咳了一声,保持礼貌,道了句:“你好。” 真巧啊,这位债主朋友。 陈忱往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掌,她没想到,自己会在洞穴里撞见这个当街杀人的凶徒。 一个肆无忌惮的鬼修,一个凶残冷漠的屠夫,最关键的是,他当面抢走了自己的九百万! 这家伙极其危险! 绝非善类! 陈忱精神紧绷,做好了被鬼修袭击的准备。 可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快明亮。 许青禾溜溜达达,找到了附近:“师兄,师兄,师兄在洞里?” “师妹,我在这儿。” 陈忱僵在原地,安静半晌,俏脸渐渐发苦。 还能这样啊? 太欺负人了。 王易从洞里走了出来,他向前一步,陈忱就往后退两步。 许青禾在洞口,左瞧瞧右看看,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苗头。 “你们见过?” 王易点头,陈忱摇头。 许青禾愣住了:“到底见没见过?” 怎么两个人有两种答案? 王易简单明了,说:“我在云海城里干了件事。” 许青禾点头,说:“我知道。” 但她不清楚师兄到底造了什么孽。 “我抢了点儿灵石。” 哦,许青禾这下明白了,师兄果真是个土匪。 “然后呢?” 陈忱抿着嘴角,一声不吭。 王易耸耸肩,说:“她被抢了。” 许青禾扯扯嘴角,眼神有些复杂:“师兄你抢人家做什么?” 王易也很无奈,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又不止抢了她一个。” 很多人都被抢了,很多人都记恨自己……现在,应该只剩一个了。 许青禾闻言更加好奇:“师兄你到底抢了多少钱?” 王易犹豫了一下:“挺多的。” 灵石都能装满一条河。 许青禾有些讶异:“那她很有钱?” 陈忱终于摇了摇头:“现在没了。” 都被你师兄抢光了。 “没事儿啊,没事儿啊,冤家宜解不宜结。” 许青禾没心没肺,还打算做个和事佬:“眼下都这情况了,师兄要不你还给人家?” 王易笑笑,无言拒绝。 他不想还,也还不了。 陈忱抿着嘴,也不敢要。 许青禾还是没懂,这其中究竟是怎样一笔债。 她一路捡了不少钱,豪气滋生,大手一挥:“我帮师兄还,多少钱?” “九百万。” “……” “……” 这句话是王易说的,风有点儿大,许青禾没太听清楚。 她目光飘向陈忱,反复确定了这个数字。 “嘿嘿。” 许青禾讪讪的笑了笑,回到原地,当作无事发生。 陈忱,挺有钱啊,师兄,挺能抢啊,都是干大事儿的人,她就不掺和了。 不过九百万的话,许青禾就很能理解了。 她凑近王易,低声轻语:“要是我,也抢。” 王易低着头,回了个肯定的眼神。 尽管是被动抢的,但他一点儿都不后悔,有钱的滋味,很美妙。 许青禾仰起脸,试着得寸进尺:“能分我一点儿吗?” 一百万就行。 王易咧开嘴角,别逗你师兄笑了。 这两人窃窃私语,陈忱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分赃不均,师兄妹还差点儿打了起来。 结果,许青禾不仅没捞到好处,又被王易抢走了三个储物袋。 “唉~” 第114章 大雾,灯笼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咱俩联手,摁住我师兄,你拿九百万,我抢回属于我的东西。” 许青禾鼻青脸肿,提出了这个建议。 陈忱叹了口气,这孩子,被揍傻了,咱俩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他啊。 “我师兄受了伤,” 许青禾还说:“我能控制住他的一只手。” 这倒是真的,陈忱刚刚亲眼见证过。 王易一只手攥着储物袋,另一只手拍在许青禾的脑袋上。 怎么不算是牵制住了一只手呢? 王易悠悠走过,善意的提醒了一句:“小点声,别这么嚣张。” 师兄差点儿被吓到。 许青禾偷偷翻个白眼,心中愤愤不平,只怪自己实力不济……但她转念一想,陈忱可是被抢了九百多万,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还行,还成,知足常乐,自己身上还剩不少。 王易转过头,对陈忱解释道:“那天晚上其实有些误会,计划洗劫坊市的不是我,是另一只金丹老鬼。” 陈忱点点头,说:“我明白。” 她看得出来王易只有筑基期,虽然手段惊人,但和那晚坊市里的压迫感不一样。 陈忱问道:“你和老鬼是一伙儿的?” 王易很诚恳,摇了摇头。 当时真不是,现在的话,好像是了。 ……老鬼阴恻恻的跟在身后,一边养伤,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 它受了很重的伤,怕被什么人发现,循着味儿找过来。 “那晚是误会。” 陈忱接受了这个说法,微微抬眼,问他:“现在呢?” “现在,不明显吗?” 王易耸耸肩,说道:“你被绑架了,被挟持了,得跟我们走,离开天琅国。” 陈忱咬咬牙,眼神不善,那你解释个什么劲儿? 这不都一样吗? 亏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打算放人离开。 此人当真无耻至极,一点儿底线都没有。 王易说:“我不放心你,万一你回到京都找人告状,派人追杀我怎么办?” 陈忱没有这个想法,为自己辩解:“我不会。” “我不信。” 王易没必要冒险,给自己找麻烦。 陈忱握紧手掌,心中逐渐升起了一丝反抗的念头。 王易却笑了笑,轻飘飘的说道:“如果觉得委屈,嫌麻烦,我可以把你埋在这里。” “……” 林风吹过,有些清凉。 陈忱眨眨眼睛,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人也变老实了。 她眼神清澈,左右摇头:“不麻烦,不麻烦,出门走走,也没多远。” 怎么张嘴闭嘴就要杀人呢? 九百万都给你了,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 王易笑而不语,慢悠悠的往前走。 他其实没想杀人,更没必要冒险。 因为王易已经吃过了几次亏,陈忱这样的人身上一定有能保命的物件,有传出死讯的法术。 回想前生,他在山河玄宗里只杀了个刘启元,麻烦都接连不断。 先是王天权,然后魏寒也闻着味儿找到了自己……拔出萝卜带出泥,仇人接踵而至,没完没了。 王易不想再惹这种麻烦,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不如先把陈忱挟持在身边,等他们走远了,再把人给放走。 “你们要去哪儿?” “水牛镇,有听说过吗?” 陈忱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水牛镇,应该在有水的地方吧。 …… 半个月后,王易的身体已经痊愈了。 丹田深处的河水浩浩荡荡,水面下沉积了上百具焦黑的尸体。 离开云海前,王易捡走了这些焦尸。 他留在城外的五鬼惨遭雷劫,面目全非,只剩下三个完整的骨架。 幸好,尸体不会再死一次,还有挽救的余地。 溺水尸河缝缝补补,灵液残渣钻进尸骸体内,日复一日,渐渐孕育出了一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它们在尸河里诞生,没有意识,双眼空洞。 但这些尸体的皮肤表面凝结出了一层晶体,色泽艳丽,极其坚硬。 王易捞出来了其中一只河尸,仔细打量,若有所思……这可是用钱养出来的,怎么还会掉渣呢? 这一点,那一点,拼拼凑凑都有一块灵石了。 陈忱满眼好奇:“这是鬼修的驭尸之术?” 她还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尸傀……不会是用我的钱养出来的吧? 许青禾盯着河尸,沉吟许久,最后说了一句:“看起来挺有钱的。” 河尸很有钱,师兄也很有钱,她有些红眼。 “三万灵石,仅卖一只。” 王易提出一个价格,陈忱没有上套。 她又不是傻子,谁会花这种冤枉钱? “三千。” “一万。” “六千。” 成交。 许青禾掏钱买了一具河尸,敲敲打打,还试图从它的身上抠些灵石下来。 三更半夜,尸体偷偷爬回了河里,许青禾就再也没从师兄那儿买东西了。 “这次三百,三块怎么样?” 许青禾无动于衷, 王易顺手把赚来的灵石丢进河里,又养出了两具河尸。 这招仙术可真烧钱啊。 …… 几日后,三人向东,走到了天琅国的边境。 阴风阵阵,落叶纷飞,王易眺望前方,发现前面山头上有一群摇摇晃晃的人影。 准确的说,不像是人,它们举着灯笼,藏在大雾里,只有模糊不清的影子。 王易挑起眉头,思索许久,问身后俩人:“是谁的家属?” 陈忱摇摇头,她没见过这种场面。 许青禾更干脆:“我没有。” 哦,这样看,来者不善啊。 王易做出决定,绕道而行。 惹不起躲得起,此路不通,他们换条路走。 三人无异议,掉头换了个方向,但走着走着,王易发现周围的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好像有什么东西阴魂不散,静悄悄的追了过来。 我不向山走去,山便朝我走来? 王易默不作声,走了几百步……突然回头。 身后雾气浓郁,雾气中,一个又一个大红色的灯笼若隐若现,跟在身后的道路上。 “师兄,撞邪了。” 许青禾小声提醒,慢慢退至王易身后。 “用你说,我看得出来。” 王易脸色不变,打算掉头就走。 可是他掉过头,发现另一边也是大雾弥漫,雾里飘荡着红灯笼。 王易皱眉思考,自己最近没得罪什么人,这群灯笼是什么东西? 快过年了? 阴风吹过雾气,耳边传来老鬼的声音。 “你是不是忘了,身上多带了什么?” 王易闻言沉默,低下头,怀里有一粒金丹。 它们是为它来的? 但看这样子,似乎不打算给钱啊。 …… 大雾迎面吹拂,红色灯笼飘然而至。 不多时,雾里传出河水流淌的声音。 一只又一只尸体从河里爬上岸,睁开了猩红色的眼睛。 “装神弄鬼,给我揍它!” 王易起初并没有当回事儿,驱使河尸,撕碎了身边的红灯笼。 直到,一头发狂的水牛从雾里冲了出来,撞死在了他的脚边。 王易怔住了,慢慢回过头,看向某个同样沉默的少女。 “真是,你家人?” 第115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陈忱以为,水牛镇应该挨着水,或许是在海边。 王易觉得,水牛镇应该有一头水牛,就像眼前这头黑色水牛一样。 但这俩人都没去过水牛镇,仅凭自己的推测和想象,只有许青禾是从水牛镇来,知道水牛镇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是。” 许青禾摇了摇头,她说这头牛不是水牛镇的牛,这些灯笼也不是从水牛镇来的。 雾里有人装神弄鬼,鲜红的灯笼迷惑人心。 王易闻言摸了摸下巴,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驱使河尸把那头死水牛拖进了大河里。 “咕噜噜~咕噜噜~” 没一会儿,死牛嘴里开始冒泡,声音越来越大……硕大的身躯被河水泡胀,渐渐破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灯笼。 果然,水牛是假的, 这场大雾也是假的。 王易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人影……雾气和灯笼似乎只想困住他们,留住他们。 这就有些烦了。 王易思前想后,没什么好办法,继续朝前走。 许青禾左顾右盼,鬼头鬼脑,小声问:“师兄,不怕雾里有鬼吗?” “怕?” 怕个蛋。 王易轻轻一笑:“我就是鬼修,它最好是鬼。” 修仙者哪儿有怕鬼的道理,更何况,雾里的人越装神弄鬼,就越证明心里没有底气。 倘若是一个金丹修士,早就跳出来拦路抢劫了,还用得着多此一举,搞出这种场面? 王易面无表情,大步往前走。 他的身边鬼影重重,雾里飘出一个灯笼,河尸就动手撕碎一个。 三人走了一路,地上铺满了碎纸。 到后来,红灯笼都变成了白色,许青禾顺手抓住一个,往里面看了一眼。 “好像有字。” 灯笼里面有一行字。 王易接过灯笼,动手拆开,发现白纸上面墨水未干,字迹飘逸灵动,看起来赏心悦目。 陈忱也凑了过来,想瞧瞧灯笼里写了什么。 “勿向前,结善缘,留下金丹,各走各路。” 王易挑起眉头,还真是为金丹来的,还真是拦路打劫的。 许青禾一头雾水:“金丹,什么金丹?” 陈忱在旁边解释:“也是你师兄抢的。” 师兄他还抢了一枚金丹? 许青禾默默抬头,看着师兄潇洒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咋就这么能惹祸呢? 嘴巴咋就这么严呢? 咱们在城里东躲西藏了好几天,师兄你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一只铁公鸡怎么会拔毛给别人呢? “我不给。” 王易面朝浓雾,语气平静:“想要的话,你自己来拿。” 藏头露尾见不得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雾气愈发阴冷,灯烛闪烁不停。 不久后,雾里又飘出来了一盏灯笼,上面还是有一行字。 “我花钱,买金丹。” 哦? 这下王易反而有些意外了,难道拦路的不是山贼土匪,而是一个带着诚意来的客人? 许青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张口喊了一声:“九百万!” 她这辈子听过最多的钱,就是陈忱被抢的九百万。 王易翻个白眼,瞧你这点儿出息。 “一千两百万,已经算你便宜了。” 雾气渐渐平静,仿佛陷入了思考。 半晌,一阵大风吹进雾中,迎面刮来,让人睁不开眼睛。 等风雾散,灯笼缓缓飘至,下面绑了三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许青禾眨眨眼睛,觉得有些奇怪。 师兄负手而立,面对白花花的灵石,依然无动于衷。 贪财师妹毫不客气,扑在了灯笼面前。 她打开三个储物袋,被里面堆积成山的灵石闪瞎了眼睛。 “发达了,真的发达了。” 这时候,王易才挤出笑容,低下头,问许青禾:“一人四百万,你觉得怎么样?” “……” 微风阵阵,吹散浓雾。 许青禾安静片刻,慢慢的抬起了脸,她直视着王易,眼神怪异:“你不是师兄。” 一定是假的! 师兄怎么会把钱分给自己? 更不会把钱分给陈忱! 王易忽然换了一张脸,面容变成了白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它口中发出凄厉的哭声,七窍流血,狰狞骇人。 “鬼啊!” 许青禾惊叫一声,动作毫不含糊。 她连滚带爬,溜到纸人身后,双手握住一根细绳……勒住它的脖子,硬生生的把纸人头给拔了下来。 头颅掉在地上,纸人瘫成一坨。 许青禾长出口气,果然是假的,自己中了幻术,差点儿被骗了。 师兄呢? 不会也中了幻术吧? …… 王易默默抬起头,脚下躺着六七个被撕碎的白纸人。 在他左边,许青禾瞪大眼睛,抬起双手,像个盲人一样四处摸索。 在他右边,陈忱弯腰低头,数着一堆废纸,口中呢喃自语。 “一百万,两百万……八百万,还缺一百万。” “还敢糊弄人,我说了要九百万!” 这怨气可不小。 王易无奈摇头,转身走向了雾气深处。 那里平平无奇,隐约传来折纸的声音。 大风吹来的时候,王易没有闭上眼睛,他确定了风吹来的方向,顺着纸人,抓住了藏在雾气里的家伙。 “等一下!” 一盏灯笼悬停,被王易踩在了脚下。 “有话好好说,你别过来!” 躲在雾里扎灯笼的人影明显有些慌了,他连忙起身,试图逃离此地。 但前方传来大河流淌的声音,浩浩荡荡,冲开雾气,将此人浇了个透心凉。 “跑啊,你继续跑啊。” 王易拨开浓雾,看见了一个两手空空的瘦弱书生,浑身湿漉漉,像只落汤鸡。 鬼修挽起袖子,露出和善的笑容。 书生的反应更是奇快无比,令人瞠目结舌。 他两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王易面前。 “道友饶命!”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王易走到书生的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高高抬起了一只手。 “你是什么人?” “张年文……哦……西疆泗水人……嘶……从京都来。” 王易点头,换了只手,继续猛击此人的脸皮,拳拳到肉,噼啪作响。 “为什么在这儿装神弄鬼?” “唔,道友有所不知……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梦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在此地能撞见金丹的机缘。” 王易闻言笑了:“那它有没有告诉你,要多带些钱,别乱惹事。” 张年文鼻青脸肿,两眼乌黑。 他回想了一下,愣愣摇头:“梦只做了一半,没说这么刺激。” “道友,道友,别打了。” 书生跪在地上,滚来滚去,抱头痛哭:“真错了,真不敢了。” 王易也不是太记仇的人,胳膊酸了,就用脚踹,左脚换右脚,跳起来踹…… 这位张道友颇具文人风骨,仰起脸皮,反复磨蹭自己的鞋底。 最后,王易累了,书生昏了,雾气散了,陈忱姗姗来迟。 她说:“看着,有些脸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第116章 半碗孟婆汤 “他说自己从京都来,是你家亲戚?” 王易拽起书生衣领,让陈忱仔细看看。 陈忱左看看右瞧瞧,回忆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 “都被揍成这副模样了,认不出来。” 王易左右开弓,把书生从梦中叫醒。 张年文眼皮颤动,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下跪的动作很利索:“草民张年文,见过七公主。” 书生满脸肿胀,眼神却格外真诚:“请公主帮忙求求情,再打下去,真要死了。” 陈忱愣了愣,思索片刻,记起了这家伙是谁。 “是张状元?” “是我,是我。” 张年文连忙点头,畏畏缩缩的瞧了眼王易。 这位道友下手实在太重,公主再晚来一会儿,他可就真昏死过去了。 王易侧过头,问:“你熟人?” 陈忱摇头:“不熟,见过一面。” 王易笑了笑:“还是个状元郎?” 张年文谦虚的站起身,鬼修拍拍他的肩膀,让这位状元继续跪着。 书生懵了,转头望向公主。 陈忱耸耸肩,表情无辜:“别看我,我被挟持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最近也不太好过啊…… 张年文很有眼力见,看清局面,立马转向王易。 “当年文脉不顺,进京考生都没什么才气,让我捡了个漏。” 王易又问:“你是京都的官儿?” 张年文连连摆手:“没当官儿,没这个福分。” 状元当不上官? 王易有些好奇。 陈忱想了想,说道:“据我所知,他考上状元之后就偷偷的跑了,逃出京都,再没有出现过。” 京都文人扎堆,状元也有几个,但考完试,出了皇榜,然后逃出京都的状元只有这么一位。 陈忱也只知道他姓张,没记住名字。 王易问:“为什么要跑?” 张年文挠挠头,没说话,记不清了。 “我听说状元的脑子不太好,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梦话。” 陈忱有些印象:“太医诊断是癔症,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王易转过头,和陈忱一起看着这位病人。 书生说:“我没病。” 他真的没病,只是经常做梦。 张年文安静许久,表情莫名奇怪:“你们听说过孟婆汤嘛?” 人死之后转世投胎,都要喝一碗孟婆汤消除前世的记忆。 张年文却说:“我只喝了半碗,所以经常能梦见前世的画面,这不是病。” 这些话听起来很扯,王易也笑了笑。 张年文眼神执着,问:“你不相信前世?” “我信。” 出乎意料,王易点了点头。 他当然相信前世今生,只是不太相信有人关系这么硬,孟婆汤都能只喝半碗。 一念至此,王易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眼神落在书生脸上:“你前世是个仙人?” 你就是传说中的二世仙? 张年文摇摇头:“我不是,我的前世也是个书生。” 他这些年没少做梦,梦里的自己也是个穷苦书生,读了很多年圣贤书,但苦于头脑愚钝,临老都没考上皇榜。 “所以我这辈子才奋发图强,不求做大官,只想圆了前世的遗憾……” 张年文眼神清澈,讲述着自己前世的生平。 他不像得了癔症,更像是读过一本很厚很厚的书,看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而且对故事里的内容记忆犹新,即便讲述给别人也很清晰,坦然。 陈忱眨眨眼睛,王易若有所思。 两人相互对视,然后默默的退开了几步。 她问他:“你信吗?” 王易说:“信一半。” “他会不会是个疯子,把自己都骗了?” “我觉得不像,疯子编不出这么离奇的故事,还很完整。” “那是真的?” 陈忱蹙起眉头:“人真有前世?” 王易想了想,眼神一动:“你没梦到过自己的前世吗?” “啊?” 陈忱怔住了,这是什么话,你也梦见过自己的前世? 王易面无表情,说:“我前世是个道士。” 陈忱还是不信,觉得眼前人没一句实话,追问:“捉鬼的道士,还是捉妖的道士?” 王易说不记得,他这情况应该是喝了整碗孟婆汤,只留了一口。 “你这种是全灌进了肚子里,顺带舔了碗的。” 陈忱蹙起眉头:“你才舔碗。” “那个……” 不远处,张年文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还用跪着吗?” 王易说:“起来吧。” 他对此人的前世很感兴趣,对前世今生的说法想更深入的了解一下。 因为彩莲真人似乎有过前世今生,自己的前世也可能藏了一些秘密。 王易问书生:“你还有什么证据吗?” 除了故事,有没有真实存在的东西? 张年文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我的功法,我的纸人,还有那些灯笼和大雾……都是从梦里学会的。” 王易突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心底生出丝丝缕缕怪异的感觉。 从梦里,学到前世的功法? 怎么听起来有一点点熟悉? “我还会算命,时灵时不灵。” 张年文搓了搓手,望向王易:“要我给你算一卦吗,咱们萍水相逢,说不定前世有缘分。” 王易只是笑笑,这话不好乱说。 和自己的前世有缘,未必是一件好事儿。 “不用了。” 王易摇头,想再观望观望。 陈忱在认真思考,是不是只有自己没有梦到过前世……还是说,做过梦,给忘了? 两人拒绝,但有一人很感兴趣。 许青禾伸出一只小手,眼中充满新奇:“我来试试。” 前世今生,听起来蛮有意思。 师兄抓住了一个神棍,挺会糊弄人,许青禾想瞧瞧这家伙究竟有几斤几两。 张年文侧过头,发现是一个圆脸小姑娘,她修为不深,双眼清澈明亮,似乎没什么戒心,一眼就能看出底细。 他笑了笑:“没问题。” 算命嘛,谁都可以,只要不牵扯太大因果,就不会发生什么。 “算什么?” “前世。” “随便说几个字。” “……水牛镇。” …… “轰隆!” 头顶响彻惊雷,天上乌云密布,好像又要下雨了。 王易眯起眼睛,眺望远山,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惊奇的声音。 “师兄!师兄!” “这人昏了唉!” 许青禾向后躲开,离得很远:“口吐白沫了,人好像快死了!” 王易走过去,看见书生身边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很专业,很讲究。 只是算命的人一头栽在了地上,脸色煞白,鼻孔流血,比撞了鬼还难看。 许青禾藏在身后,探头探脑:“他没事儿吧?” 王易点点头,说:“人还活着。” 但多久能醒,就不确定了。 第117章 一梦百年 “我现在相信他能梦见前世了。” 王易看着昏迷不醒的书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世间确有前世今生之说,也有“观前世”之法。 究其因果,是因为有二世仙的存在——仙人死后,灵魂转世轮回,化为二世仙。 他们身上带着莫大的因果,妄图在第二世再走成仙路,重回婴仙之境。 这些人是一群极其神秘且危险的家伙, 因此才会孕生出“观前世”之法,窥探一眼前世,看看这人的底细和来头,自己能不能得罪的起。 此等术法亦非普通修士能掌控,只有婴仙和大金丹境界的修士才会专注修行。 他们更看重因果轮回,时刻提防着遭人算计,在他们的眼中,二世仙是最难以捉摸的一类凶险。 “只有成仙者才了解仙人。” “只有仙人,才知道同境修士有多么阴损毒辣,诡异难防。” 二世仙,未必就不会算计仙人。 婴仙最担忧的敌人,恰恰就是曾经陨落的那些道友,祂们怕它们从断路下面的深渊里爬出来,把自己拉下水,代替自己的位置。 所以,才创造出了“观前世之法”。 “但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也有这种能耐?” 王易蹲在书生旁边,左右打量,眼中带着好奇。 他想瞧瞧看,这家伙命够不够硬,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至少目前为止,姓张的书生帮王易确定了一件事:许青禾前世与彩莲真人,以及水牛镇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或许和自己的前世也有瓜葛。 很多事都被历史掩埋,也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水落石出。 王易需要更多的耐心,在过去的迷雾中抽丝剥茧,找出水牛镇的真相。 …… 夜深人静,张年文醒了。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了火堆旁的王易,以及某个不太好意思的圆脸少女。 “命够硬啊。” 王易有些意外,没想到他醒的这么快。 “感觉怎么样?” 王易仔细观察了一下书生的伤势,啧,怎么说呢……比自己下的手严重多了。 虽然王易拳脚相加,但充其量只是皮外伤; 张年文给许青禾算了一卦,根基就碎了。 王易拍着肩膀安慰道:“观前世之法,对筑基修士来说还是负担太大。” 张年文沉思半响,摇摇头:“我啥都没看见,现在也不是筑基修士了。” 算命开始那一刻,书生眼前一片漆黑,像是掉进了无尽的深渊里,没有丝毫光亮。 等再醒来,张年文发现自己跌境成了炼气修士,几年前筑好的基破破烂烂,四处漏风。 “感觉不太好。” “瞎了一只眼睛,鼻子好像也闻不到味儿了。” 张年文一摇三晃的站起身,检查自己身体状况,袖子破烂,看起来愈发寒酸。 许青禾挠挠头,远远的道了一声:“不好意思哈。” 张年文听这声音,脖子一缩,躲在了王易身边。 “不打紧,不打紧。” 他受不起道歉,低声转告王易:“你这位同伴来头太大,我现在不太敢看她。” 王易表示理解:“你的伤势?” “没关系,能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 张年文很看得开,心胸豁达:“多修养几年,鼻子眼睛都能好。” 人没死,一切都好说。 他不会记恨别人,只要别再掉进同一个坑里,就都是经验和收获。 王易很欣赏这位张道友的性格,顺手挖了个坑:“你再给我算一卦?” 书生摆摆手,别闹,再来真没命了。 张年文不是傻子,圆脸少女的来头很大,眼前这人更不会小。 “世间万物轮转,有失亦有得。” 书生摇头晃脑,脸上多出了一丝笑容:“我刚刚又做了梦,梦里的东西更多了。” 他认为这有一部分是许青禾的功劳,此生躯体受损,前世的梦境反而愈发清晰。 王易挑挑眉,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个怪人。 不在乎修为境界,不在意瞎了一只眼睛,却对“前世的梦境”有着难以理解的执着。 他问书生:“梦真有这么重要?” 张年文说:“对我而言,很重要。” “人活一世,各有所求,你有你的目标,我有我的执念,只要不后悔,就没有对错之分。” 书生认为人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只是为了一场梦,梦到哪里,我就去往哪里。” 今生受苦受难,张年文不在乎,他只想在梦里找到一个答案。 王易略微沉默,似懂非懂。 他提出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抢我金丹?” 不是不在乎吗? 张年文挠了挠头,有些尴尬,他是不在乎,但梦里有人在乎。 “你还说自己的梦里有个声音,让你来这里捡一份金丹机缘?” 王易眯起眼睛,这又该怎么解释? 难不成你能梦见前世,你梦里的前世能预知未来? 你梦见的不会是个老神仙吧? “……” 张年文沉默了,哑口无言。 王易不紧不慢,笑了一声:“没事,不急,你再给我讲讲前世的梦,咱们有的是时间。” 山高路远,水牛镇还没看见影子。 路上带个读书人,闲来无事听听故事,也还不错。 一行三人变成一行四人,身后远远吊着一只老鬼。 两个女子落在后面,翻山越岭,亦步亦趋。 王易在最前面,张年文紧跟着他,时不时回头望,好像把某人看作了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等到停下歇息时,王易问书生:“想好了吗?” 讲讲你的梦,讲讲你的前世。 张年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我前世是个穷书生,住在一栋破旧的老宅子里。” …… 人都说穷不过三代,饿着饿着就没有第四代了。 恰好,在下正是第三代穷人。 家里祖传的田地被爷爷卖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一栋不值钱的老宅子。 父亲出门经商,把宅子也抵给了邻居,再也没回来过。 “他跑了,比爷爷做的还绝。” 爷爷什么都没给父亲没留下,父亲给我留下了一屁股外债。 十三岁,宅子被邻居收走,我身无分文,到处流浪。 幸好,城外有一位私塾先生接济了我,供给吃穿,让我好好读书,日后考取功名。 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城外有私塾。 而且先生从来不收别的学生,只教我一个人。 后来,年过十七,我才从老人的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西城门外有一间老城隍庙,早就破败了,好多年没有香火。” “最近不知怎么了,庙里经常起烟,好像有人生火煮饭。” 我愣愣的回到家,推开庙门,再没见过师父。 第118章 榆木脑袋 师父就是老城隍? 怪不得平时不吃饭,只站在灶台旁边闻闻味儿。 逢年过节还让我去城里买点儿香火回来,给自己打牙祭。 可是师父为什么选了我? 难道他真的看出来了我身上有文道根骨,盼望着日后我能金榜题名,给他老人家翻修庙宇,重塑金身? 那还挺有眼光的。 总有一天,未来会有那么一天,我要进京赶考,考上皇榜,给自己争一口气,也给师父争一炷香。 至于光宗耀祖? 这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祖先没有庇佑我,我也帮不了他们的忙。 互不相怨,各自安好,已是庆幸之事,人终究是要为自己而活着。 “但师父啊,你去哪儿了呢?” 我在城隍庙里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师父,却等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她从远方来,踩着厚厚的积雪,未施粉黛,眉眼如画,狐脸杏眼,白净喜人。 虽然小脸被冻得通红,但真真好看极了。 我很守规矩,推开大门,请问姑娘找谁? 她眨眨眼睛,仔细打量了我好久,忽然乐呵呵的笑了。 “找你。” “找我?” 可我从未离开过家乡,也不认识别人。 找我做什么呢? 姑娘绷着脸,眼神很认真,她问我:“你要老婆不要?” “……” 我似乎有些傻了,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又问:“要老婆不?” 我想应该回答了。 人总要在某些时间能勇敢一次,哪怕一小会儿,哪怕一句话,被看笑话也总比窝囊一辈子好。 “在下一穷二白,无功名在身,不敢耽误佳人。” 他妈的,我真是个废物! 可是她怔了怔,眼神清澈,满脸懵懂,似乎没太听懂。 “我没听懂。” 到底要是不要? 许久许久,寒风吹过满身,我只是看着她,忘了说话。 她安安静静的等着,满眼期待,就像一只小狐狸一样。 “你是喜欢我的。” 是啊,我是很喜欢的,心跳的很快,越来越快。 “我也喜欢你。” 她在雪地里笑着,眉眼弯弯,摇头晃脑……这一幕,后来的好多年,都没忘记过。 …… “考取功名?” “是啊,我是书生,要努力读书,考取功名。” “我能读书吗?” “当然可以。” 她想读书,试着读书。 可是我发现,这姑娘完全不识字,像第一次从山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教她识字,她瞪大眼睛,起初极认真,然后就开始犯懒,越来越迷糊,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可以!” “我不行~” “再试试!” “好累啊~” 她一看书就困,摇头晃脑,止不住的打瞌睡。 深更半夜,我瞧见她偷偷爬起床,双手掐着一本书,凶神恶煞的咬了好一会儿。 但最后,她还是把书页抚平,悄悄放回了原地。 这本书,我还没有给她读完。 我憋着笑,一直到白天:“要不还是放弃吧。” 她问:“我是不是有点儿笨?” 怎么说呢,不是有点儿。 她从我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长出一口气,坦然欣喜的放弃了读书。 你早说嘛,亏我还怀疑自己。 不行就是不行,放弃并不可耻。 …… 那年深秋,我离开家乡,准备第一次进京赶考。 她比我紧张,碎碎念个不停:“你行的,你当然能行,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我顿时乐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一路上都很轻松,自在。 她还问我:“考完功名之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好久,说:“那就,娶个新娘子吧。” 她盯着我,小脸认真:“是我嘛?” 不然还能有谁? 等金榜题名之后,等从京城回来。 我从容淡定的走进考场,信心满满的落下笔墨,然后……顺理成章的落榜了。 她说我很聪明,但京城遍地都是聪明人。 我读了很多书,但考场里每个人都寒窗苦读数十载。 天下书生进京赶考,落榜之人多如繁星。 她托着脸,看着我:“咱们回家吧。” “回家啊~” 京城很大,大的让人举目茫然,看不清前路。 可是回家又能如何呢? 那个小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回家,成亲。” 她只说这两个字。 我愣住了,沉默好长时间。 “可我落榜了。” “落榜不能成亲嘛?” “我说过……” “你说考完之后,从京城回来。” 我挠挠头,问不用考到功名吗? 她也挠挠头,说:“不用吧……” 这种事情急不得,慢慢来呗。 那就,回家! 我背起行囊,走出京城大门,回首仰望,心中豪情万丈。 总有一天! 终有一天! 我还会回来的! …… 成亲之后,日子好像越来越快,快的让人应接不暇,乐不可支。 她让我专心读书,自己动脑子,想个赚钱的办法。 “编灯笼!” “我可会编灯笼了,城里灯笼很好卖。” 她的手的确很巧,编出来的灯笼五颜六色,很讨人喜。 我用了好长时间才学会,她又教我扎纸人。 然后呢? 赚一笔钱,买一块地,织布作衣,秋收耕种……买一栋大宅子,购置商铺,算账收钱,翻修城隍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还是送我去京城赶考。 咱俩一起蹲在考场外面,看着树上的懒鸟,听着远处的虫鸣。 “我又没考上。” “哦。” 这可怎么办呢? 回家吧。 她变聪明了,偶尔会埋怨我,怎么这么多年考不上去呢? 我脸皮很厚,耸耸肩,努力了,莫得办法。 可是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次进京赶考,她都不太开心……每次落榜之后,她都嘿嘿的笑,笑的比谁都欢。 不是奚落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摇头晃脑,一如初见。 这傻娘子,明明是个狐妖,从我身上吸不到一丝文道气运,怎么就蹉跎了大半生呢? …… 我很老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她还陪在我身边,靠在身上,看着落雪,一年又一年。 “城隍老爷骗人,你是个榆木脑袋……没办法,我也不机灵。” “我很笨,你也很笨,两个笨人撞在一起,只能白白浪费时间了。” “我不后悔,一点儿也不。” “相公啊,又下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假如有来世的话……” 假如有来世的话,她或许找不到我了。 我会翻山越岭,循着梦境,去世间每一处,寻找一个熟悉的声音。 …… “王道友,这就是我的前世,我这么多年的,一场梦。” 第119章 分别 前世和今生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王易没想通这个问题,书生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说:“与生死无关,放得下是前世,放不下始终是今生。” 有些人走不出来,一直活在前世; 有些人走了很远,不愿意再回头。 “没有对错之分,只是选择不同。” 王易沉思许久,点头赞叹:“不愧是读书人。” 张道友果真是状元之才。 张书文笑了笑,眼底人影闪烁,他看向王易,问:“你呢?” 你活在前世,还是今生? 王易想了想,说:“我忘了。” 他忘了前世,只能活在今生。 张书文追问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记起了前世种种……” 王易从火堆旁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现在的他还看不清楚前世是什么样子,你不能要求一个无知的人做出选择,除非有人在装傻。 许青禾鬼鬼祟祟的凑了过来,竖起耳朵,想多听些故事。 但故事讲完了,俩人散开了。 张书文向左走,王易朝右走,原地只留下一个干巴巴的火堆,和一个独自烤火的少女。 许青禾撇撇嘴,什么前世今生,搞得跟真的一样。 …… 四人向东行,走了大半个月。 张书文的伤势恢复了不少,一只眼睛模模糊糊,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 他养好丹田,打算找个地方重新筑基。 “就走到这儿,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下还有事儿要忙,这一路相伴算赔过罪了。” 张书文拱手行礼,停在一座山上,没有再往东走的想法。 王易也不勉强,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误会一场……这位张道友会的都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大雾纸人和灯笼,看起来很唬人,其实并无伤人之心。 自己揍了他一顿,彼此两清。 “有缘再会。” 王易拱手告别,翻过一座山,继续向东走。 秋风萧瑟,天幕高远,头顶飘落一片雪花。 张书文站在山顶上,目送着三人离开的背影。 渐渐的,他好像能看清了,右眼复明,里面多出了一些奇怪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啧,三个人啊,两只鬼啊,王道友能应付过来吗?” 张书文有些担忧,特别那只老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跟过去也只能添乱。 “萍水相逢,缘尽于此,咱身上还一堆糊涂账呢。” 书生无奈的笑了笑,右眼的瞳孔愈发细长,不似人,更像是一只动物。 风雪呼啸,耳边传来细微的狐啼声。 刘书文慢慢转身,嘴里轻声念叨着:“知道啦,知道啦,知道你放心不下她,托梦想来见一面。” “可是苦了我,白白挨一顿揍,这小子下手可真黑,我现在脸还疼。” “你说风吹的?” “这可没道理。” …… 又是半个多月,三人赶路,王易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见身后两个粘在一起的少女。 许青禾眨眨眼睛,问:“师兄,咋了?” 陈忱歪着头,也问了一句:“咋了?” 这俩人混得越来越熟,轻言碎语,一人指东一人望西。 王易目光偏移,落在陈忱的脸上,他说:“你可以走了。” 陈忱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许青禾也愣了一下,师兄说话一点铺垫都没有,这么突然吗?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离开了天琅国,距离京都有几千里之遥。 王易挟持陈忱本就是为了稳妥起见,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路走了一半,京都修士就算得知消息,想追过来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更何况,王易和许青禾此行的目的地是水牛镇,一个埋藏了很多秘密的遥远之地,传说中彩莲真人的故乡。 陈忱是外人,不该牵扯进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走到这里,陈忱可以离开了。 两人沉默,相顾无言。 唯独许青禾不太乐意:“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会很危险。” 王易却说:“她是筑基修士,能照顾好自己。” 人会有自己的选择。 许青禾转头看向陈忱,询问她的想法。 是继续向前走,去和他们一起寻找前世之谜,还是转身向后走,一个人回到京都? 陈忱抬起头,眼神清澈,做出了决定。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陈忱说:“我没有梦到过前世。” 她的故事一直在京都。 一路走来,王易和许青禾算不上坏人,当然更不是好人。 如果天海城安然无恙,没有死过那么多人,陈忱或许会想着去水牛镇看看,了解一下他们的故事,找找自己的前世。 因为她从小也不太安分,对许多新鲜的事物都保持着浓烈的好奇心。 可现在,陈忱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要走完今生的故事,自己的故事。 “那就这样吧,我们有缘再见。” 陈忱挥挥手,面带笑意,温和明媚。 许青禾恋恋不舍,一路三回头。 她仰起脸,打量着身边这个莫得感情的师兄。 “师兄。” “嗯?” “你有没有发现,陈姑娘很好看?” 王易愣了愣,脚步停顿,一时无言。 许青禾碎碎念道:“我觉得好看,而且性格很好,还是个有钱的公主。” “师兄,你觉得呢……” 王易没说话,只是往前走着,始终没有回头。 有些人,只是恰好走过同一段路。 再如何怀念或不舍,终究是不同故事里的人。 …… 初冬到年末,一月又一月。 王易好似变成了一块木头,正面朝东,只知道赶路和修行。 他把丹田深处的大河灵液彻底炼化,修为水到渠成,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许青禾在师兄身边转来转去,摇头晃脑,整天都是没心没肺的模样。 “往东走,还要翻几座山。” “再往东,看日出的地方。” 她的说法没变过,水牛镇就在正东方的某处。 可是翻山越岭,披星戴月,王易走了很久很久,依然没有看见一座小镇。 终于,某一日,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两人停下了脚步。 “哗啦~哗啦~” 脚下浪潮滚滚,远方水天相接。 朝阳升起,波光粼粼,蔚蓝色的海面一望不到尽头。 王易走到了最东边,抵达了路途的尽头。 他看见了一片汪洋大海,无边无际,波澜壮阔。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120章 曾见彩莲 这世上,从来没有水牛镇。 “师兄上当咯。” 许青禾乐不可支,笑的前仰后翻。 她没有这么开心过,咧开嘴角,笑出了眼泪。 但笑着笑着,许青禾就有些脸疼了。 “师兄,师兄,别揪,别揪!” “我没骗你,窝真的没骗你!” 王易不言语,只是扯住许师妹的脸皮,用力向上提。 “如果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咱们俩就耗死在这儿吧。” 海岸边,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小打出手。 许青禾试图反抗,不过很快就被师兄无情的大手摁住,残忍的教育了一顿。 “我招,我全都招。” 认清现实之后,许青禾低下头颅,双手老老实实摆在身前,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他问她:“水牛镇在哪儿?” 许青禾抽抽鼻子,默默抬起右手,指向了大海。 在海里? 她摇摇头。 还在东边? 王易扯扯嘴角,又想动手了。 许青禾抱住头,满脸的苦色:“师兄,你不能怪我啊,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儿附近。” 她记得自己从水牛镇来,可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王易吐了口气,抬眼说道:“把所有的事都讲清楚,再敢糊弄,我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好的,好的。” 许青禾点头如捣蒜,说的全是实话。 ……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海边的渔村里。” “渔村里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许青禾在渔村里住了一年,整天坐在海边,望着遥不可及的对岸,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见一艘船。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水牛镇,梦见了老道士,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她告诉我时候到了,让我向东走,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找一位很久不见的朋友。” 如果许青禾没猜错,梦里的那个声音就是彩莲真人。 而她说的朋友,就是找到石门,身上沾了莲花香的王易。 王易问:“为什么?” 为什么认定是自己? 许青禾说:“因为彩莲真人告诉我,只有从水牛镇里出来的人才能看见她留下的石门,也只有那位朋友才能打开石门,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王易闻言一怔,沉默许久,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了你,也找到了那扇石门。” 许青禾独自走进石门内,捡到了一枚竹筒和一段红绳,上面有一段文字,还有一个任务。 王易想起来了:“你给我的竹筒里面没字。” 许青禾点点头,眼神睿智:“我提前用清水洗掉了,怕被别人看见。” 这个别人,特指王易。 王易一时无语,不知该怎么夸她,继续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说,如果有个人想去找她,找水牛镇,找曾经的彩莲真人,那就用这段红绳把他系住,带回到海边来。” 许青禾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那人什么都忘了,不记得曾经的朋友,那就不要去打扰,让他忙自己的事。” 两个选择,取决于门外的两人。 如果王易没有这么执着,许青禾就不会把他带到这里,今生的故事,也偏向另一条道路。 “所以,这里有什么?” 王易转过头,望向大海。 彩莲真人留下竹筒,让许青禾把人从石门外带到此地,她留下了什么呢? 许青禾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要不,我带师兄转转,你自己找找看?” …… 许青禾沿着海岸走,王易跟在后面。 两人一步一个脚印,大概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了一座小渔村。 渔村破烂老旧,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半,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青禾故地重游,看起来兴致勃勃。 她说:“我以前就住在这儿。” 一整年,每天只做几件事:吃饭,睡觉,钓鱼,看海。 许青禾把自己的人生划分成三段。 第一段在水牛镇,生活了十多年,但记忆很模糊,像是过了很久,在梦里一样。 第二段在小渔村,只有一年时间,整天摸鱼看海,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第三段是从那以后,她独自远行,来到山河玄宗,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有时候也会怀疑,十几年的记忆其实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水牛镇,也根本没有老道士和家人。” 许青禾只有一个人,在这座小渔村里孤独的活着。 她每天欺骗自己,活在一个虚假的记忆里,直到清醒过来,或者忍不住疯掉了的那一天。 “幸好,人没疯。” 幸好,她遇见了另一个从水牛镇里走出来的人。 王易想通过许青禾,找到神秘的水牛镇。 许青禾也需要王易,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活在幻想里的小疯子。 “那里是我的家。” 许青禾挥挥手,指向小渔村最中间的一间房屋。 这间屋子通体黑色,从远处看东倒西歪,四分五裂,像是一朵凋零的莲花。 两个人走了过去,王易靠在窗边,往里瞧了几眼。 “你家里,挺简约啊。” 一张木床一个椅子,几件家具,黑咕隆咚,啥都没有。 许青禾耸耸肩:“一些是我亲手做的,一些是从别人家捡来的。” 有能用的她就知足了,要不怎么说自己能吃苦呢? 王易走到正门口,看了许青禾一眼。 她摊开手,并没所谓,师兄还是自家第一个客人。 “吱嘎~” 木门被推开,王易走了进去,然后……一脚踩空,掉进了一间很大很大,有些熟悉的石室里。 许青禾站在门外,眨眨眼睛,慢慢的,张大了嘴巴。 她闯进屋子里,弯腰低头,满地找师兄。 “人呢?” “人呢?” “师兄你去哪儿了!?” …… “滴答~滴答~” 耳边响起水声,王易眯着眼睛,看见了脚下一层薄薄的清水。 四周一片昏暗,声音传得很远。 王易沉默半晌,慢慢抬起头,直视前方。 朦胧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的声音很好听,空灵散漫,笑意盈盈。 “哟,你来啦?” 清水中映着一朵彩莲,它在这里等了好多年。 第120章 清水生莲 四周漆黑一片,看不清太远,王易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己似乎身处在一间石室里。 但脚下清水潺潺,水面被微风吹起涟漪,这又让他有些迟疑,石室内从哪来的风呢? 海上有风,脚下有水, 风吹水面,空气清凉。 王易思索片刻,猜到一种可能。 脚下这间石室和以往的不同……它太大了,大的没有边际,能装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 与之相比,一个人太过渺小,他站在漆黑的海面上,犹如一粒不起眼的沙子。 一朵莲花飘在水里,轻轻摇晃,随波逐流。 王易直视前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黑暗中的那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但他心里清楚,海面上的另一个人会是谁,能是谁。 她是彩莲真人。 一个在很多年前,就宰杀过婴仙的金丹修士, 一个能种出灵根,留下诸多秘密的神秘女子。 她是世间所有黑石室的主人,也可能是某人活在前世的朋友。 王易从未想过,自己能遇见曾经的彩莲真人,更未曾想,她就这样突然出现,活生生的站在对面。 这一刻,他切实体会到了做梦的感觉。 猝不及防,不太真实。 如果你能碰见一位从历史中走来的人物,该问些什么呢? 脑海的念头错杂纷乱,谜团和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自己经历过的很多事都与彩莲有关,背后藏着她的影子。 王易安静许久,逐渐理清思绪。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抛在脑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为什么,每间石室都有一地清水?” 这个问题很重要? 其实不怎么重要。 王易偏偏只想到了这件小事,想问个明白。 那么会有人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吗? 王易等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一个理所当然的声音。 她说:“莲花是水生植物,当然要有水。” 离了水,莲花会死。 这里要是没有清水,莲花怎么能活几千年呢? 不对。 王易头脑清醒,摇了摇头。 世上没有一朵花能开几千年,只有一群成了仙的修士才能活这么久。 他问:“这是一门仙法?” 彩莲真人似乎点了点头,用平和的语气,说出了一段惊悚骇人的话。 “算是,我杀了几个仙人,研究过它们的死法。” 仙人并非不死,只是比普通修士更难杀而已。 你剥开它们的皮,抽掉它们的脊骨,然后揉碎识海,捅破丹田……这些家伙依然生命顽强,像一群被腰斩了的蛆虫,在地上挣扎蠕动,赖着不死。 想彻底杀死一位仙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但幸运的是,等你再多杀几个仙人,就会从中里发现一些秘密,学到一些极有用的知识。 “比如?” “比如,效仿仙人死,活出第二世。” 擅长学习之人,也懂得举一反三,从一门仙法中,推演分化出三种仙法。 彩莲真人发现仙人陨落之后会孕生出三种灾难,是它们最后的保命手段。 断路象征本我,饱含欲望和本能,二世代表自我,是最重要的灵魂; 第三种道果才是仙人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超出物外,不损不灭。 这三种灾难都是仙人死后的延续,给了他们从头再来的机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然后又生,又生…… 彩莲真人取长补短,悄悄创造了一种仙法,名为「清水生莲」。 “这招法术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能让人活出第二世,而且不用成仙。” 它适用于大部分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金丹期修士。 “也就是我。” 彩莲真人直言不讳,笑容坦然。 能让不想死的人保留活下去的希望,她自认为做了一件极好的事,甚至可以造福后人,只是没有传给后人,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王易吸了口气,仰头叹息。 这短短的一段话,简直犹如天方夜谭,令人叹为观止。 杀仙人,创仙术,陨落几千年,活出第二世,这真是一个金丹修士能办到的吗? 王易听着她的声音,脑海中充斥着荒诞与离奇。 ——槐树下的老医师,赵年冬的小师叔说的没错,越接近彩莲真人,越向她走近,心中的震撼和阴影就越浓郁。 她是一种诡异的传奇,并非仙人,却比仙人更令人憧憬和仰望。 你不懂她想做什么,不懂她已经做了什么,靠的越近,就越容易沉迷其中……不知不觉,染上莲花的病。 几千年来,槐树下的老医师并非个例。 海的另一边,有位大河主,更加迷醉。 祂曾言:“未见彩莲,遗憾半生。” 但这些家伙,在彩莲真人的眼中没什么区别。 他们或祂们都是愚笨的陌生人,自己只有一个朋友,那家伙早晚会来。 “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语气轻俏,略带得意,像一个无聊了好久的少女,和朋友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 王易看向人影,点了点头。 她说,仙人像一棵树。 “树被砍倒,分成三段……树干腐烂,生出蛀虫……树根入土,等待第二次发芽……树枝结果,然后被别人捡走。” 这是仙人三灾的另一种理解,老树不死,前提是能长成一棵树。 金丹成不了仙,所以才要另辟蹊径。 她问:“金丹修士有什么?” 王易说:“有一粒金丹。” 听起来像废话,但是正确答案。 “金丹是种子,肉身是土壤。” 人活着的时候,是一朵绽放的莲花,濒死之时,莲花片片凋零,留下一粒金灿灿的种子。 种子脱离肉身的土壤,泡在清水中,随波逐流,时机成熟,它再生根发芽,活出第二世。 “把金丹炼成莲花种,等待下一世开花,就是清水生莲。” 这就是让金丹修士活出第二世的办法。 “那这个办法,最重要的是什么?” 黑暗中,有人出声询问。 她讲完了一门仙法,现在想听听朋友的答案,也想看一下,他是不是自己等待的那个聪明人。 王易眼帘低垂,沉默了很久。 这个办法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金丹? 是莲花? 都不是。 “是清水。” 王易说:“遍地清水,才是最重要的。” 莲花是水生植物,种子泡在清水里,才能悄悄的活下去。 就像彩莲真人做的那样,她在深山老林中,在海边渔村里,在大陆各个角落都留下了一座又一座黑色的石门。 这些石门背后藏着“清水”。 莲花种子四处漂泊,找到一扇石门,汲取清水,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门后的东西,从来不是留给别人的。 第122章 幼时故友 “你认识我的前世?” “嗯。” “他和你是朋友,都从水牛镇来?” “对。” “你在这里修了一间石室,留下一道神识,等着和他再见一面?” “没错。” 准确的说,是一封信,只能开启一次。 模糊的人影站在对面,声音清晰悠然,有人提问,她便回答。 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也不需要拐弯抹角,她回答了王易很多问题,解开了很多不确定的疑惑。 —— 彩莲真人打造石门,里面的东西是留给自己的。 王易能找到石门,是因为他的前世来自水牛镇。 许青禾一直住在海边的石室里,她会离开渔村,一路找到山河玄宗去,也是因为莲花湿地的石门被开启,这里的石室发生了变化。 “水牛镇在哪里?” 兜兜转转,王易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出乎意料,黑暗中的人影摇摇头,说:“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你不用幻想,因为我也找不到。” 从水牛镇到这里是一条单向的路,只能朝前走,回不了头。 片刻安静,王易又问:“水牛镇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说:“你可以把它当作前世,没人能回到前世。” 时间是向前走的,前世已经过去了,那座小镇被遗忘在历史之中,没人能回去,更无法改变。 人应该专注当下,朝前看。 既然如此,王易改变了自己的问题:“还会有人来吗?” 还会有其他人从水牛镇来吗? 她想了想,给出的答案是:“应该不会。” “大概率不会有人来了,水牛镇就那么大,我认识的人也不多。” 王易侧过头,眼神莫名:“你们没有别的朋友?” 水波渐渐,那人回忆许久,轻轻摇头。 “我只有一个朋友,他也差不多。” 她和他自幼相识,一起在小镇里长大,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但后来,一个人离开了故乡,另一个人守着小镇,中间相差了很多年。 “这样啊。” 王易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青禾说,她在水牛镇里梦见过一个老道士。” “哦。” 彩莲真人动了动,声音有些轻飘:“我的朋友是个小道士,小道士的师傅是老道士。” 王易愣了愣,这么说,许青禾梦见的老道士是自己前世的师傅? 这是水牛镇出现的第三个人物了。 老道士是什么来头? 会不会和自己身上的铜镜有关? 王易又问了几句,彩莲真人对老道士也不怎么了解,所知甚少。 她只记得小道士和老道士住在水牛镇外,一座朴素老旧的道观里。 老道士经常外出远游,一走就是几个月,小道士守着道观,差点把自己饿死,自己经常去给他送些吃的。 等到成年之后,她就没怎么见过老道士了。 人去哪儿了? 可能死了吧。 前世太久远,记忆有些模糊不清。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水面渐渐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王易安静许久,说了一句话:“我对前世没有一点印象。” …… 人影侧过头,目光落在王易的身上:“也不是什么坏事。” 许青禾的脑子里,也没有多少关于彩莲真人的记忆。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她说:“前世今生取决于你自己,多一段记忆,少一段记忆,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麻烦。” 真的有这么简单? 王易抬起眼皮,想起了张书文给自己讲过的故事。 他活在今生,也记得前世发生了什么。 可是如今,那个书生始终放不下梦里的人,翻山越岭,寻遍世间,只想找到一个答案。 “我呢?” 王易什么都不记得,他忘记了前世的种种因果,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张书文临行前所说的那样:“如果你有朝一日,你记起了前世种种……” 那时候的王易,还会是现在的自己吗? “你好像很纠结?” “要不跟我讲讲?” 这间石室存在了很多年,里面只有一个彩莲真人的影子。 她百无聊赖,好不容易等到有活人来,自然也想聊聊天,听听外面的故事。 王易把张书文的故事讲给了她,一字一句,讲完了书生的前世和如今。 彩莲真人只是默默听着,水面偶尔泛起波纹,很快又消失不见。 最后,黑暗中有人歪着头脑,轻悄的笑了。 “是他自己走不出来。” 王易问:“你觉得他应该走出来?” 彩莲真人摇摇头:“没什么应不应该,如果他觉得今生无趣,没有值得在意的人和事,那活在前世也没什么不好。” 对张书文来说,前世更重,远甚于今生。 王易点点头,没细想,又听见了轻飘飘的一句话。 “但我们不一样……和他不同。” 王易怔了怔,察觉到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问:“不一样在哪儿?” 彩莲真人说:“这书生被困在小情小爱里,你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王易愣住了,这个更重要的事,指的是什么? 彩莲真人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你来的早了些,还没有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曾经很努力的尝试过一件事,千方百计,付出一切,但最终失败了。” 失败就意味着一无所有,无可避免的走向死亡。 彩莲真人死在了半路上,所做过的一切努力都不足以撼动这个世界。 她说:“现在轮到你了,我的朋友。” 王易皱起眉头,似乎没太听懂,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劲吗? “很不对劲。” 水波潺潺,人影晃动,她说:“你心里有预感了,不可能一无所知。” 几世轮回,这一路上,王易真的毫无察觉,只想来看一眼水牛镇吗? 还是说,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想在彩莲真人的身上找到答案,看见真相? 石室内陷入死寂。 王易默不作声,好久好久,才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复杂,声音莫名:“婴仙?” 是祂们? 对面有人笑了:“是它们。” “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才弄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成婴仙……成仙者,都是死人。” 第123章 再见朋友 那群婴仙的身上究竟蕴藏了多少秘密? 彩莲真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让王易自己去寻找,自己去发掘。 “我努力过了,也失败了。” 她走上一条错误的路,行至尽头,挫败而归。 “你不能指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走我走过的路,否则历史只会重复上演……我死一次,你再死一次,重蹈覆辙,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个世界不需要第二个彩莲真人。 面对同一个问题,两个不同的人选择同一种错误的解法。 这有什么意义呢? 听起来太蠢了些。 她不希望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是个蠢蛋,头脑空空,一事无成。 只有亲身经历过婴仙的恐怖,思考过历史的谜团,才能看见被掩埋起来的真相。 “而且,你看见的东西和我看见的东西,未必是同一种东西。” 等到许多年后,王易看见的问题,未必还是彩莲真人的问题。 他活在今生,尚未走完自己的故事,受限于眼界,所以一知半解。 “修行吧。” “修仙很有意思,很精彩,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 彩莲真人说:“等你结成金丹,走到尽头,就会发现路被堵死了。” 修士只能走到金丹境界,金丹之路,更是一条漫长曲折的夜路,修士摸着黑往前走,走的越深越远,就越容易撞见鬼。 “你怕鬼吗?” 她的脑回路有些清奇,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王易说:“还行,我是鬼修。” 鬼修没道理怕鬼。 黑暗中的人影笑了笑:“不一样哦,那些家伙可比恶鬼凶,你要做好准备。” 王易问:“都是婴仙?” “不全是。” 彩莲真人说:“它们种类不同,千奇百怪,你应该已经见过一只了。” 它叫太一。 王易从山河玄宗来,那里以前叫太一山脉,山里埋了一具仙人尸骨,它是死在彩莲真人手里的太一仙。 “太一啊,它其实死过一次。” 在遇见彩莲真人之前,太一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可能是老死的,也可能是被杀害的。 “太一之前为太初,「太初」才是真正的仙人。” 太初陨落之后,孕育出了三种灾难。 太一其中之一,它从三灾中诞生,靠着歪门邪道,重新爬上了曾经的路。 “我杀了它,剖开躯体,发现这东西的丹田里只有一个婴儿的头颅,染着鲜血,闭着眼睛。” 它并非完整的仙人,而是一只伪装成仙的老鬼。 王易问:“这个婴儿的头颅是什么来历?” “不确定。” 彩莲真人说:“应该是太初的一部分,被太一捡到,吞进丹田,才变成了三灾中最大的一只。” 太一这类东西,她杀过很多只……它们有大有小,有的残缺不全,有的东拼西凑,却比完整的婴仙更加诡异,难缠。 “你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王易很想知道彩莲真人真正的死因。 “被杀了啊。”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深仇大怨,仿佛与自己无关,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王易闻言愣了一下:“被谁杀的?” “一尊仙。” 一个真正的,不死不灭的「仙」。 “你早晚会遇见……大概也会被祂杀死。” 到时候,会有人找到王易的尸体,带进石室,然后埋起来。 “这是清水生莲的法术,或许你以后用的上。” 黑暗中漂出一块竹筒,浮在了水面上。 王易弯下腰,把竹筒捡到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太在放在心上。 因为彩莲真人也不会想到,王易身上有更好的复活方式……确切的说,是完美到了极点,很难更好了。 他每次醒来都会更强一些,杀死自己的东西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王易不怕死,也不畏惧彩莲口中的“仙”。 铜镜失效前,他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一生一世不行,那就生生世世。 不管那群婴仙有多么诡异恐怖,不管它们杀过王易多少次,都会有再遇见他的一天。 这样来看,王易才是那只不死的鬼,阴魂不散,防不胜防。 今生今世,他打算好好活着,至少要修行到金丹尽头,看一眼仙人的真相。 剩下的事,可以从长计议,来世再说。 “时间差不多咯。” 水声潺潺,泛起涟漪,黑暗中有人影缓缓走近,来到了王易的面前。 两个人面面相觑,近在咫尺。 可是王易皱起眉头,仔细的朝前看,瞳孔深处依旧是空荡荡的一片……他还是看不见人。 明明能感觉到面前就站着一个人,明明能感受到一股清冽的莲花香,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安静许久,王易眼帘微动,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她和他之间无关距离,无关光暗,隔着几千年的漫长时间。 相隔一片海,看不清对岸,面对面的时候,也看不见对方。 就算石室内的黑暗退散,一片光明,王易也一样看不清……她的模样。 “诶,你叫什么来着?” 有人看了很久,轻笑出声。 她想知道他今生的名字,尽管没什么意义。 “王易。” “哦,姓王啊。” 那还挺好的。 “你呢?” 王易随口一问,偷偷耍了小聪明。 她没有上当,只是嘿嘿的笑了笑。 “你都忘了,我可会不告诉你。” 王易无奈,挠了挠头。 石室里安静了好久,有人抬起一只手,停在黑暗中,又慢慢落下。 “你干啥?” “没事儿。” “那我送你一份礼吧。” 彩莲很大方,好久不见,也不能让人白来一趟。 她伸出双手,落在对方的脸上,左扯右拽,还使劲儿的揉了揉。 王易怔了怔,满头雾水:“这是干啥?” “没事儿啊,试试手感。” 她面露无辜,耸了耸肩。 王易没反应过来,怀里忽然少了一样东西。 有人小手不太干净,从他身上顺走了一粒金丹。 “诶?” “我知道是你的,瞧你抠搜的样儿。” 她后退一步,弯下腰,把金丹放在了水里。 素手探入水中,不紧不慢,把金丹里外都洗了一遍。 “这下能用了。” 她把金丹放在水里洗一洗,就变成了干净的金丹。 “你该走了……我有些困了。” 金丹落在手里,王易抬起头颅。 石室逐渐崩塌,海浪愈发汹涌。 一朵莲花在大海中起伏不定,随波逐流,好多年过去了,始终只有她一个。 恍惚间,王易看到莲花沉入了海底。 有人歪着头,笑容灿烂,挥手告别。 “你也没怎么变啊,我的朋友。” 第124章 孤身一人 王易睁开眼睛,回到了破破烂烂的屋子里。 许青禾坐在门口,身子左摇右晃,睡眼朦胧,像刚睡醒一样。 一阵海风钻进木窗,吹走满屋灰尘。 许青禾揉揉眼睛,脑子清醒了不少。 “师兄,你回来了!” 她没问王易去了哪儿,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回家就容易犯困,一犯困就经常做梦。” 许青禾刚刚梦见了师兄……他站在海边,对着大海念念有词,像中了邪似的。 王易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站起身。 他在许青禾的注视下走出屋门,站在了外面。 什么意思? 许青禾看见师兄招了招手,心中有些狐疑,还是跟了出来。 “咔嚓~咔嚓~” 刚走出屋子几步,许青禾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阵奇怪的声响。 她愣了愣,转过头,看了看。 “轰!” 灰尘漫天飞起,房梁拦腰断裂。 一座在海边渔村里坚持了多年的小木屋,终于倒在了今天,塌在了两人面前。 许青禾怔怔出神,张了张嘴:“我家,没了?” 这么小,这么破,半夜被海风一吹吱嘎乱晃的老家,就这么没了? 王易出声安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许青禾转过头,满脸幽怨,旧的家是没了,新的家在哪儿? 王易想了想,眼神认真:“四海为家。” 呵呵,许青禾两眼一翻,我可谢谢你。 “……” “……” 海风微凉,潮水上涨。 许青禾静悄悄的等了一会儿,有所察觉。 她抬起头,眼睛明亮,看着王易:“师兄,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王易安静片刻,点点头:“师妹,你走吧。” 走? 去哪儿? 许青禾愣了愣,表情迟疑:“师兄,这是我家。” 哪能这么赶人,说四海为家就真的四海为家啊? 王易只是笑笑,看着面前这个圆脸圆眼,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他心中清楚,许青禾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师妹偶尔机灵,经常犯蠢,但不是一个稀里糊涂的笨人。 这一路翻山越岭,风雨兼程,俩人才到达了终点。 既然结束了一段路程,自然也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不如缘尽于此,往后各自安好。 “我已经找到了水牛镇,这一路上辛苦师妹,师兄不胜感激。” 王易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许青禾沉默半晌,也是个干脆的人。 她双手合起,行礼拜别:“师兄,那我就不陪你走了,咱们就此别过,山水有相逢!” 许青禾潇潇洒洒,转身离去。 她其实听见了师兄的声音,他在梦里,说要去寻找真相,问题和答案。 前路漫漫,九死一生,许青禾没心没肺,只会拖累师兄。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天下之大何愁没有栖身之地? 从来都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许青禾就此离开了渔村,头也不回,钻进山中。 王易望向大海,沉默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过太久,不出意料。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又蹑手蹑脚的溜回来了。 她挠挠头,腼着脸,看上去不太好意思:“你能给我点儿钱吗?” 许青禾也没办法,她身无分文,这世道,没钱是寸步难行啊。 王易转过身,低头翻翻找找,把身上最大的钱袋递给了师妹。 许青禾伸手接过,看着手里钱袋,悄悄的,眨了眨眼睛。 她这才确定,师兄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我走咯~” 许青禾再没回来。 …… 海浪翻涌,辽阔无垠。 王易坐在渔村的角落,看着脚下的海水上涨,渐渐没过双腿。 “海的那边有什么?” 他自言自语,没人应声,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日落星稀,夜幕悄悄降临,王易闭上眼睛,把一粒金丹吞进了肚子里。 海浪停滞,风静无声。 一个灰白色的石像突然出现在渔村外,凭空而来,立在乱石堆上。 它的五官栩栩如生,目光死寂空洞,落在了王易的背后。 一只苍白的脚掌缓缓向前,悄无声息,走到了渔村入口。 夜里涨潮,海水没过了村庄。 年轻鬼修半个身子泡在海里,任由海浪冲刷,身如礁石般岿然不动。 “哒~哒~” 白色脚掌在村口踱步,走来走去,犹豫迟疑。 它沉默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没敢触碰海水,走进渔村。 白色神像的面目愈发狰狞,五官渗血,呼出阴风。 但不管石像还是老鬼,都不敢动手把那个年轻人从海里抓上来。 它们是恶鬼,它们不畏鬼神,但在这座渔村里住过一个比鬼神更神秘诡异的修士。 “再等等……” 老鬼声音沙哑,现在不是时候。 …… 十天十夜,海边阴风狂涌,渔村鬼气森然。 天快亮的时候,王易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璀璨的金色。 他突然消失在了海里。 狂风肆意吹起,石像开始颤动,左右摇摆。 它没有回头,身后凭空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王易伸出五指,按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抓出了一只通体苍白的老鬼。 “你想做什么!” 老鬼惊怒交加,厉声呵斥。 王易抬起眼皮,笑了一声:“前辈,晚辈只是想给你个教训……重伤未愈的时候,就不要忙着算计别人了。” 否则很容易造成如今的局面,夺舍不成,成了别人的嫁衣。 老鬼死命挣扎,但自身伤势太重,一点点陷入了滔滔大河之中,无力反抗,越陷越深。 河水没过喉咙,老鬼浑身湿漉冰冷……临死前的最后一眼,它望着岸上,看见王易弯下腰,拾起了自己的鬼神像。 他动手摇了摇:“道友,这里面藏了东西啊。” 会是什么呢? 一具精心喂养了千百年的鬼神之躯? 老鬼太想活了,用自己的材料,用自己的方法,铸造了一具几乎完美的躯体。 只可惜,半辈子的心血,终是落在了别人手中。 一只恶鬼,被永远的埋在了河底。 …… 夜尽天明,海上升起一轮太阳。 阳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格外耀眼。 王易站在海边,一个人,想了很久。 但他如何都想不到答案,于是转过身,看向旁边的白衣女鬼。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陈清月眼帘低垂,衣袖被风吹起,她的声音很轻:“说什么?” “说你是怎么找到了石门。” “说你也从水牛镇来。” “说你到底是谁?” 第125章 小道士,小狐狸 彩莲真人从水牛镇来,她是一个金丹修士,大半人生都在对付天上那群婴仙。 彩莲陨落后,留下了一粒种子,她创造清水生莲之术,让金丹修士活出第二世。 此等逆天改命的法术没有流传给别人,它和那些竹筒一样,都被封锁在石室内,等待着有缘人的开启。 石门后,还摆放着彩莲真人生前的诸多宝藏。 黄泥,石碗,剑匣,灵根……这些东西随便一个都价值连城,有奇妙无比的功效,能让一个普通修士青云直上,畅通无阻的铸成金丹。 但几千年来,为什么从未有人推开过石门呢? 换句话说,彩莲真人等待的有缘人究竟是谁? 她想把这些东西留给什么人用? 没人清楚。 彩莲独来独往,她一个人活着,连个朋友都没有。 直到不久前,王易来到渔村,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没有有缘人。” 这世上,无一人与彩莲有缘。 她把石室封死,就没打算过让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开启。 ——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用呢? 她问王易:“清水生莲,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莲花,不是金丹,而是清水。 彩莲真人搭建石室,在石门后面放入竹筒和宝物,都是留给几千年后的自己。 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的有缘人。 那些竹筒上,印刻着前世的记忆,碎碎杂念,又字字珠玑。 ——她想起什么就写下什么,因为彩莲真人握着竹筒,与几千年后的自己交谈。 有些事情她不想忘记,就写在了竹筒上,让后来的自己想起曾经的故事,去完成没有做完的使命。 后来,石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我,只能是他。” 他从水牛镇来,是彩莲唯一的朋友。 许青禾离开渔村,不远万里,找到了山河玄宗的王易。 她把他带到海边,见到了曾经的朋友,讲明了前因后果。 故事到此,完整闭环。 …… “可有人比我更早打开石门。” 在海面上,王易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找到石门的人。 陈清月要更早,早得多。 “只有从水牛镇来的人才能开启石门。” 那就证明,陈清月也是从水牛镇来。 …… “你到底是谁?” 王易抬起眼皮,注视着面前的白衣女鬼。 他没有前世的记忆,只记得水牛镇里三个人的身份——小道士,老道士,和彩莲。 这里面没有陈清月。 小道士是自己的前世,彩莲真人是许青禾的前世,只剩下一个老道士了。 “你总不会是我师傅吧?” 莫名其妙,王易说了一句不着调的玩笑话。 气氛明明正奇怪,他却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陈清月沉默了,抿起嘴角,一言不发。 海风迎面吹拂,浪潮声渐渐飘远。 好久好久,她抬起头,轻声道:“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信吗?” 不记得前世,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王易略微思索,点点头:“我可以信。” 因为他也是这种情况,前世今生,连一点模糊的记忆都没有。 用某个书生的说法,他们都从水牛镇来,转世投了胎……彩莲真人没喝孟婆汤,陈清月喝的干净,王易舔了碗。 王易相信陈清月和自己一样,记不清前世种种。 “但不应该是一无所知。” 他抬起眼皮,表情平静:“下山之后,你就变得不对劲了。” 陈清月一天比一天沉默,她把自己藏在鬼神像里,少言寡语,几天嘣不出一个字。 王易不说话,她也不吭声。 离宗下山,一路东行,大多时候都是许青禾在叽叽喳喳,念个没完。 王易走走停停,充耳不闻,渐渐的,都快忘记了身边还有一只女鬼。 陈清月眼帘微动,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人在。” “所以呢?” 王易问道:“你和她不对付?” 奇怪的是,没人否认。 王易挑起眉头,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陈清月:“你是不是在石室里看见了什么?” 她的不对劲,其实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湿地里黑莲花开,王易突发奇想,三个人分别进入石门,去不同的石室里探寻彩莲真人的秘密。 他自己先行一步,陈清月跟在后面,许青禾被绊了一下,进去的最晚。 等三人从里面出来之后,就一个比一个奇怪。 王易还好,他从石室里面捡到了黄泥、清水,和替换灵根的办法。 许青禾伸出双手,拿出一块竹筒和一段红绳,她让王易自己选择。 最后才是陈清月,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出来。 她说:“两间石室,墙被撞开了。” 一间石室空空如也,没有竹筒,另一间石室遍地清水,能映出前生的模样。 王易去过那个地方,在水中看见了一个青年道士。 许青禾也去过,她看见的是生活在水牛镇的自己。 陈清月呢? 她看见了什么? 王易当时问过。 陈清月说自己是鬼,水里什么都没有。 “你说了谎。” 王易现在才想明白,陈清月一定是在水里看见了什么。 “你看到了水牛镇,看见了自己的前世,所以才含糊其辞,遮遮掩掩?” 这是最可能的答案。 海风吹拂衣袖,陈清月侧过身,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 王易猜得没错,她在水里看见了很多东西。 有一片荒郊野岭,有一座凡俗小镇,有一间道观,还有一个小道士和一只小狐狸。 …… 水面上倒映着一幅幅画面。 陈清月看见了一只小狐狸,在荒郊野岭奔走,逃跑。 它的腿受了伤,把头埋在土里,被一个小道士救了。 小道士磨碎草药,敷在伤口上……小狐狸疼痛难忍,咬了道士一口。 道士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反嘴咬了回去,人和狐狸都疼的呲牙咧嘴。 小道士没有把小狐狸带回道观,而是藏在了山洞里,留下一张师傅给的镇鬼符。 他说:“咱们人妖殊途,各走各的路。” 小狐狸仰起脸,怔怔的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后来,小狐狸的伤好了,只敢跳到树上,远远的看着那座道观。 它不敢靠得太近,因为小道士说,自家师傅爱吃狐狸。 小狐狸的头顶有只老狐狸,小道士的身后有个老道士。 老狐狸死了,老道士还没死。 它想等等看,等老道士死了,再去找小道士玩儿。 第126章 孤行 “后来呢?” 后来,老道士真死了,死在了一个下大雨的晚上。 小狐狸壮着胆子,披上人皮,敲响了道观的大门。 …… 陈清月说自己看见的只有这么多。 王易不相信,还想再问。 她却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讲了。 再后来呢? ——小道士养狐狸,小狐狸叫师傅。 这种画面,陈清月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其实心里清楚,小狐狸是自己的前世,小道士是王易的前世。 从离开石室之后,陈清月总是躲躲藏藏,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奇怪,说不出滋味。 特别许青禾在场,她就更不愿意露面了。 “这样啊。” 王易听完故事,心里有了个大概。 水牛镇应该被分成三个地方:一座小镇,一间道观,和一片山林。 彩莲真人住在小镇里,家中是大户人家,小道士和老道士守着道观,小狐狸则是从深山老林里来。 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 小道士和彩莲真人自幼相识,是很多年的朋友; 小狐狸和小道士偶然相遇,后来的关系也不错。 至于狐狸和彩莲,好像就没什么关系了,小镇和山林间跟着一座道观,她们相互没见过,也不认识彼此。 陈清月的前世在水牛镇,所以她能找到彩莲真人留下的石门,然后回到柳州城,又遇见了王易。 “我现在有种感觉。” 王易摸摸下巴,似有所思:“水牛镇在另一个世界,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历史里。” “你,我,她,我们都从水牛镇来,忘记了前世因果,背负着某种命运。” 彩莲真人来的早了些,早了几千年。 王易来的晚了些,多带了一面铜镜。 他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还没有想好,也没有确定要不要去做。 有些奇怪的是,彩莲真人似乎笃定了,王易日后会和自己一样。 他早晚要面对天上的婴仙,面对那些恐怖神秘的面孔……而不是自己成仙,站到对面去。 为什么呢? 是什么让她如此确信? 婴仙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王易站在海边,沉默许久,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天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又得去作死了。” 这次的目标,只有仙人。 …… “咔嚓~” 一尊石像被敲碎,里面掉出来了一个小人。 这个小人有血有肉,有骨头有脏器,但没有灵魂和五官。 “鬼神之躯,原来是这副模样。” 王易把小人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发现它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用处。 老鬼说:“万煞鬼神相修炼到金丹境界能铸造一具鬼神之躯,与本体血肉相连,犹如第二条性命。” 但这其中有一个前提,就是铸造鬼神之躯的材料一定要用自己的血和肉,才能与本体血肉相连。 王易手里的小人是白捡来的,养不熟,也不好用。 老鬼在它身上倾注了毕生心血,这个小人最大的作用就是能让死去的鬼魂复活,重活一世。 但老鬼自己为什么不用? 因为它被困在鬼神像里,千百年来,灵魂早已经和石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老鬼不敢从石像里面打破,一不小心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既然如此,给你用吧。” 王易把小人递给陈清月,然后把她从活鬼神像里放了出去。 “这是我答应过的事,本来觉得挺麻烦,现在倒是方便了。” 陈清月看着手里的小人,忽然察觉到什么,怔怔的抬起头。 “你想我走?” 第126章 孤行(下) 王易点点头,心念一动,断了活鬼神像与陈清月的牵连,从此往后,她是一只自由的孤魂野鬼了。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她和他都记不清前世,那就当过去了。 今生相伴一路,也算有始有终,接下来王易要去做的事,陈清月帮不上忙。 与其彼此牵扯,不如各走各的路,这样对谁都好。 海风迎面吹拂,女鬼眼帘微动。 她看着王易的脸,隐隐约约,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 陌生的是他会如此果决,毫不犹豫,在这里斩断了身边所有人的因果。 可熟悉的也是这种感觉,她记忆里的人也像面前的王易一样,清醒固执,认准一段路就不会回头。 “不是互不相欠。” 陈清月仰起脸,说道:“是我欠你的。” 她伸出右手,凭空唤出了一个古朴的剑匣。 剑匣里装了三把剑,到如今,她也只用过其中一把韶华灵剑。 “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陈清月心念一动,抹去了自己在剑匣上留下的印痕,剑匣轻轻颤动,韶华灵剑发出微弱的哀鸣。 白衣轻拂,陈清月的脸色稍稍泛白,神魂受了伤。 但她只看着王易,笑容格外轻松。 这些东西本就不该是自己的,现在还给王易,也算物归原主。 “那就再见。” “再见。” 王易抱着剑匣,微微抬眼,站在原地。 陈清月托着小人,眼帘低垂,渐行渐远。 不管前世如何,她这辈子可不能那么没出息啊~ …… 身边的人都走了,一个接着一个,从海边离开。 那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呢? 王易什么都没做。 他在海边,闲来无事钓钓鱼,白天泡着海水,晚上收拾渔村。 十天半个月,渔村被王易拆干净了。 每一间屋子都没放过,好的木板拼拼凑凑,组成了一艘不太结实的木船。 王易默念施法,在木船上刻满了阵纹。 他亲手造了一艘船,迎着海风,推进了海水里。 王易升起船帆,坐在船上,任由海风吹拂,海浪推动,不知道漂去了什么地方。 …… 半年后,东北海域,一艘巨大的商船触礁,停靠在了一座孤岛上。 船帆上印着奇怪的符号,船上走下了一群人。 他们登上孤岛,前后有序,四处搜寻翻找,最后却在岛的另一头遇见了一个年轻人。 询问之后,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也遭遇了海难,木船被风浪撞碎,被迫搁浅。 商船主人十分热情,问:“这位年轻的朋友,你从哪儿来?” “天琅国。” “哦!” 商人一喜:“你是天琅国人,听说过山河玄宗吗?” 王易点头。 “那能帮我们指个方向,去山河玄宗吗?” 王易摇摇头,去不了。 商人一愣,问为什么。 “因为你们离不开这里。” 商人不信,说他们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海难,很快就能修好船了。 王易笑了笑。 修好船有什么用呢? 哪儿有什么海难……是深海里,有个巨大的死人头。 它盯上了自己,盯上了路过的所有船只,谁都离开不了。 你们遇到的海难,是有人昨晚上和它干了一架。 我不好意思说罢了。 第127章 一夜,十年 “在下是万源商会的小掌柜,姓何,叫何福。” 商船主人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富家翁,三十余岁的模样,不胖不瘦,身材适中。 王易放下茶杯:“万源商会我听过,小掌柜是什么职务?” 何掌柜笑了笑:“朋友应该不经常出海,没和我们商会的商船打过交道。” 万源商会是东海最大的商会之一,主要负责的业务是海上贸易。 除了领头的大掌柜之外,其余各个商船上都由小掌柜全权负责。 “大掌柜说,商船,就是漂在海上的店铺,商会有多少艘船只,就有多少个小掌柜。” 据何福了解,自己同行不会少于两百个。 “本来吧,大掌柜都计划好了,他找山河玄宗谈了一笔交易,安排三艘商船,载满货物,送到天琅国。” “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但不知怎么,上岸之后三艘商船就没了消息……商队人间蒸发,货物也不翼而飞。” 何福忍不住抱怨:“大掌柜怒不可遏,说一定要调查到底。” 但在几个月后,何福收到了上面的传讯。 大掌柜又说:“山河玄宗那边催了,你先把手头的事儿放一放,帮我再送一趟货。” 天琅国这边,何福压根不熟。 “我是硬着头皮接下任务,东奔西走凑齐货物,火急火燎赶到了这儿。” 路上根本不太平,半个月前遇到了暴风雨,昨天晚上又遭遇了海难,船舱和船底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只能被迫靠岸。 “我就感觉今年诸事不顺,喝凉水都塞牙。” 何福唉声叹气,把心里的苦楚一口气都倒了出来。 他最想不通的就是商会那三艘船去了哪儿,怎么就凭空消失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王易在旁边默默听着,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问:“何掌柜。” “啊?” “你知不知道三艘商船的具体路线?” 何福想了想,说:“海上好多年都没变过,上岸之后沿着沂水国边境走……途径云海城,进入天琅国腹地,最后到山河玄宗。” 有什么问题吗? 王易突然沉默,眼皮抖了抖,他好像知道那三艘船的商队哪儿去了。 “商队,进了云海城?” “昂。” 何掌柜点点头:“云海城里商货多,干我们这行的,路过都会进去逛逛。” 王易又问:“是什么时候?” 何福说:“大概一年多前。” 海上消息传得没那么快,船只漂泊不定,这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 王易表情愈发奇怪,时间还真对上了,万源商会的那些生意人就能这么倒霉? 何福好像也有所感觉,看了眼王易,表情狐疑:“朋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易张开嘴,说:“云海城没了。” “……” 何福懵了,摇摇头:“别闹。” “真没了,就在一年前,遭遇天灾,整座城都没了。” 王易也觉得奇怪,这么大的一件事儿,万源商会里竟然没有传开? 何福安静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是真的?” “千真万确。” 王易略微停顿,说:“当时我离得很近,听到了一手消息。” 他甚至不是听见的,而是亲眼看见的,本人就在现场。 何福听闻此言,表情怅然若失。 他抬起酒壶,倒满一杯酒,然后洒在地板上。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他在商队里。” 王易劝慰道:“节哀。” 何福面露悲痛,难以自制:“临行前,我们约定好了,等他回来,就把欠我的钱还上。” 但现在阴阳两隔,兜里厚厚的一沓欠条也没用了。 王易愣了愣,看着何掌柜,你到底是缅怀朋友,还是心疼钱啊? “一百万灵石,利滚利一年,到现在也有三百多万了。” 何掌柜放的还是高利贷,心里越想越亏。 “我当时就不该放他走,现在不仅钱收不回来,还得帮他擦屁股!” 何福气上心头,把地上的酒渍擦干抹净:“喝个球喝,欠钱不给,你配吗!?” 王易面露无语,扭头看向窗外。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靠近,停在门口。 “掌柜的,起雾了!” 海上又起雾了。 何福听这话,立马站起身,变得格外冷静。 他看向门外,询问仆从:“船修好了吗?” 仆从说:“修好了,但是起雾了。” 何福又问:“现在能开船吗?” 仆从说:“能开船,但是起雾了。” 何福笑了笑,没当回事儿,转头面对王易:“朋友,你真不和我们一起走?” 王易站起身,摇头婉拒:“大雾天,不适合出海。” 何福却不在意,说:“我这船上都是老伙计,一点儿雾气,碍不了事。” “那就祝掌柜一路顺风。” “借你吉言。” 王易下了船,站在孤岛的沙滩上。 他远远看着一艘巨大的商船缓缓驶离,钻进遮天蔽日的浓雾中,船尾渐渐被雾气吞没,很快消失不见。 商船已经走远了,王易依然没动。 他站在原地,默默的等待着。 一天一夜,海上刮起风,下了一场雨。 雨滴砸入海雾,没有掀起任何动静。 太阳升起,雾气逐渐散开,阳光坠落,一艘巨大的商船缓缓靠近。 它回来了。 …… 何福站在船头上,双手枯瘦,死死的抓住栏杆。 他瞳孔浑浊,精神萎靡,好不容易才看见了一座孤岛。 “来人~” “来人!” 何掌柜声音沙哑,回头叫喊,船上却一片死寂,根本没人应声。 “人都死哪儿去了!” 何福低声怒骂,自己转过身,跌跌撞撞的放下船帆,让船靠向岸边。 昨晚,商船又遇到海难了,船舱漏水,他忙活了大半夜才勉强补好。 何福摇摇晃晃的下了船,模模糊糊,在沙滩上看见了一个陌生又眼熟的人影。 他怔了怔,揉揉眼睛,仔细的往前看。 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笑容如初,好像一直在等自己。 “何掌柜,好久不见啊。” “你……” “你!” 何福呼吸急促,浑身发颤,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指向王易。 “你究竟,是人是鬼!?” 王易挑起眉头,问道:“何出此言?” 咱们不是才见过吗? 何福反复摇头,往后退了几步,他环顾孤岛四周,表情愈发扭曲。 是这里! 还是这里! 商船明明已经离开了十年,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第128章 船上尸 何福是筑基修士。 十年前,他遇见王易的时候,就是筑基修士。 十年后,他再回到这座孤岛,境界丝毫未变。 十年都没有修行吗? 王易不相信,自己在海边站了一天一夜,何福的商船在海里航行了十年之久。 但眼前这位商人面容憔悴,看上去饱经风霜,真的苍老了许多。 王易心中好奇,问道:“何掌柜,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富商摇摇晃晃,双目茫然。 王易挑起眉头,察觉到何掌柜心神不宁,精神恍惚,像在雾里撞了鬼。 他催动神识,缓缓开口:“何福,醒醒!” 耳边传来朗朗之音,如清风拂面,扫去了何福脑子里的困倦和恍惚。 何掌柜如梦方醒,惊出一身冷汗。 他四肢乏力,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我,我……” 王易轻轻抬眼,让何福把自己这十年的经历讲一遍。 …… “那天晚上,商船撞进了海雾里。” 雾气很浓,海浪很大,船上所有人都东倒西歪,分辨不出方向。 何福硬着头皮让船员向前开,结果商船行驶了整整五天,都没有脱离海雾的迹象。 “天好像一直没亮,海水越来越黑。” 还有仆从说,晚上听见了厉鬼的哀嚎,它就跟在船后面,越来越近。 何福本来没当回事儿,毕竟海上风大浪大,听见什么声音都不奇怪。 可是没多久,船上的流言越来越邪乎,弄得人心惶惶,没完没了。 第七天, 船上有人疯了,神神叨叨,念念有词。 第九天, 有人跳进海里,大声叫喊,拼了命的往远处游。 何福按耐不住,驱使飞剑,绕着商船转了两圈。 他什么都没看见,回到船上之后,耳朵才开始幻听。 “有人叫我的名字,在海里,在船下面。” “说是我的朋友来还钱,让我下水找他。” 何福不敢下水,察觉到自己也快疯了,没有表现出来。 所有的船员脑子里都绷紧一根弦,掌柜要出了事,这根弦就彻底断了。 “我们坚持到了第十天……天终于亮了!” 熬过漫长黑夜,雾气渐渐散去,船上一群人终于等到了黎明。 一轮金灿灿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阳光驱散浓雾,越来越近。 “可为什么有两个太阳?” 何福恍惚茫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把太阳看成了两个。 紧接着,他环顾四周,发现船员的表情都很怪异,扭曲,故作平静。 他们也看见了两个太阳,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疯了,才一句话都不说。 “船上没人说话,安静的可怕。” “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太阳靠近,商船驶出海雾……两个太阳,也露出了真面目。” 其实是一双眼睛。 一对儿很大很大,超乎想象的眼睛。 两个眼球悬在海面上,瞳孔一片死寂,半灰半白。 船员们都疯了,有人癫狂大笑,有人跳进了海里。 何福怔怔的站在船头上,没等回过神,那双巨大的眼球已经近在船前,触手可及。 “也许,大天我们不该逃出海雾。” 大雾天,不该出海。 何福的脑子里浮想联翩,前方的海里……有个人头,它藏在海面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海浪推着商船向前,撞进了它的瞳孔里。 “我昏了。” 何福昏迷不醒,再醒过来,天空很亮,像有人点了一盏油灯。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甲板上,身边的船员一个个爬起来,摇头晃脑,像大醉了一场。 雾气散去,阳光洒落,前方的海面风平浪静,没有眼睛……什么都没有。 商船恢复了平静,船员们喧嚣嘈杂,欢呼庆祝,他们从噩梦里逃了出来。 …… “再后来,我去了天琅国,把货物送到山河玄宗,完成了大掌柜的任务。” 商船回到海上,东奔西走,年复一年。 十年后,何福又遇到了一场海难,商船穿过大雾,回到了这座孤岛。 “我又遇见了你,你一直在这里。” 何福茫然困惑,十年的时间,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遇见同一个人? 他到底是人是鬼? 王易思索许久,理清了思绪。 他并没有被何福的故事扰乱,而是提出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你去山河玄宗,有没有见到三河主?” 何福怔了怔,摇摇头,他没见过。 “交付货物之后,山河玄宗给了你多少灵石?” 何福面露迟疑,也记不清了。 王易摇摇头,最后问了一句:“这条海路,是不是大掌柜专门给你挑选的?” 何福沉默半晌,慢慢点头,这是他唯一能想起来的事,一切都是大掌柜安排好的。 王易忽然笑了:“朋友,你家大掌柜想让你死啊。” 整条商船都是大掌柜送过来的饵料,送给海下那个死人头。 “怎么可能!” 何福陡然一惊,随后语气渐渐弱了下来:“怎么,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王易不紧不慢的说道:“云海城一年前就没了,偌大的万源商会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你。” “海里的商船数以百计,偏偏选了你一个不认识路的。” “还有三艘船的货,让你一艘船运,运了大半年都没到天琅国……” 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王易最开始只觉得奇怪,现在细想一下,到处都是破绽。 何福眼神复杂,还是不愿意相信。 王易侧过头,看向海岸边的商船:“船上的人呢?” 何福说:“昨晚遇到海难,都在休息。” 他们在船舱里睡觉。 王易瞳孔清明,看透了船舱……里面平躺着几十个人,眼窝凹陷,了无生气。 “它们都死了,眼球都没了。” 何福难以置信,口中念念有词:“昨晚,昨晚他们还在船上走动,怎么会突然变成死人!?” 王易说:“昨晚他们还没死,一晚上人都死光了。” 大雾弥漫之时,死人头浮出海面,它吃掉了商船上的所有人,唯独把何福留了下来。 “为什么?” 何掌柜轻声呢喃,困惑不解。 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在船上做了一场十年的梦? 王易看向大海,没有回答。 他大概知道海里的那家伙为什么要吃人。 因为三天前,王易在这里和它打了一架。 死人头受了重伤,被戳瞎了半只眼睛,它吞掉商船上的血肉灵魂,来补足自己的伤口。 何福等人都是共给死人头的口粮,这些人离不开这片海,早就陷入了必死的局面。 “我想起来了!” 何福突然惊叫一声,他想起了海面上的那只眼睛。 “它和大掌柜……” “砰!” 话没说完,人头轰然碎裂。 鲜血流了一地,染红脚下的沙滩。 王易面无表情,抬起头,望向船首。 一个仆从站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我都说了,起雾不要出海。” “还有,咱们商会的事儿,别老跟外人念叨。” 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多尴尬? 第129章 蝶 “在下王易,山河玄宗弟子,敢问道友名讳?” 沙滩中央,年轻鬼修缓缓抬头,面朝站在船头的那个神秘仆从。 “你是山河玄宗人?” 肖万城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些许意外。 “山河玄宗的金丹修士我都记得,没听说过有你这号人物。” 王易笑了笑,表现的很低调:“半年前刚结丹,还没有回过宗门。” “这样啊。” 肖万城半信半疑,挑眉问道:“我前些日子去拜访过三河主,他最近很忙,连我这个老朋友都没能见一面。” “不过生意还算顺利,有个黑脸汉收了货,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王易说:“应该是牛师兄。” 山上脸最黑的就是牛师兄,三河主最放心的人也是牛师兄。 王易心中清楚,对方是在用言语试探自己的身份和底细。 他从中也得到了一些消息,船上这人来自万源商会,极大可能与大掌柜关系密切……或者,他干脆就是那位大掌柜。 “王道友还真是山河玄宗弟子。” “在下姓肖,叫肖万城。” 确定了王易的身份,肖万城面色一喜。 可他的眼睛却停留在王易身后,看着一具无头血尸抬起双手,掐住了鬼修的脖子,然后,用力扯断。 王易干净利落,横死当场。 肖万城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因为他没有这么天真,指望一具无头尸体掐死一位金丹修士。 尸体得手,证明对方有了防范,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事实也果不其然,王易顿时崩碎,化作了一滩河水。 “咕噜~” 肖万城身后传来流水声,他猛然回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一把熠熠生辉的韶华剑贯穿胸膛,把肖万城刺了个透心凉。 王易面无表情,握剑欲上挑,肖万城却双手死死握住剑身,坚定的摇了摇头,他说:“别,会很疼!” 山河玄宗的人太卑鄙了,表面上以礼相待,暗地里握剑捅人。 “太没礼貌了。” 肖万城叹了口气,随后口吐鲜血,两眼一翻,死在了甲板上。 他更干脆,你敢来杀我,我就死给你看。 “扑通~”,尸体瘫倒在船头,流了一地血。 王易抽回长剑,眼帘低垂,盯着面前的死者。 海风吹过,血迹干涸,没多久……脚下尸体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足有半人高,双翅折断,触角奇长。 蝴蝶替死,那人没死。 金丹修士的替死之术可以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这群家伙好不容易结成金丹,拥有了五百多年的寿元,就变得格外惜命,一个比一个怕死。 他们炼制傀儡,画替身符,想尽办法给自己留条后路。 甚至据传言,有一个极其怕死的金丹修士,耗费大半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的神魂分割成了三十三份……一份藏在瓶中,一份埋在土里,一份附着在弟子身上,一份寄托在朋友手中。 三十三道分魂术,三十三条性命,只要有一份存活就能死灰复燃,东山再起。 “只可惜,创造出这份神通的天才修士用了足足三百年才神功大成。” 他把自己分成三十多份,几个月后,寿元耗尽……老死了。 三十三份神魂全都烟消云散,他是一个怕死的人,也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无私的人。 王易到现在都没想通:“既然这么怕死,为什么不努力修行,渡劫成仙呢?” 就非得搞这一出,没被仇人杀害,闷头忙活大半辈子,然后寿终正寝了。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王易因此记住了两件事。 “金丹修士为了活命,能变得丧心病狂。” “想确定一个金丹修士有没有死,就刨开他的尸体,看看里面有没有一粒金丹。” …… “噗呲~” 剑尖划开肚皮,蝴蝶尸体被开膛破肚,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王易回头,看见船舱里又走出了一个人。 “王道友,莫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换了一张脸,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 王易眯起眼睛,指尖微动,韶华灵剑飞掠而出,绕着那人的脖子转了一圈。 “咚~咚”,头颅落地,在甲板上滚来滚去。 商船安静片刻,第三个人从船舱里爬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语气无奈:“王道友,你的杀心太重了,我又没得罪你,何必苦苦相逼?” 王易没跟他废话,神识操纵灵剑,把人拦腰砍断。 “王道友……” “噗呲~” “老王……” “咔嚓!”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韶华剑就斩杀一个。 王易倒想看看这家伙究竟有多少个替死鬼,能不能把整座商船填满。 半刻钟后,甲板上残尸遍地,血流成河。 王易脚下踩着尸块,站在泥泞的血泊中,整座商船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船舱被清空了,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但在甲板角落,依旧有一个头颅,用一张嘴念叨个没完。 “啧啧,好狠的心。” “山河玄宗都是生意人,哪儿来的你这么个凶徒?” 肖万城在地上阴暗爬行,捡起一只胳膊、一条手臂,将就凑合拼凑在了一起。 他勉强直起腰,浑身晃晃悠悠,东倒西歪。 一个四不像的怪物站在王易面前,它裂开嘴角,笑容诡异。 “道友,还没看出来吗?” “只要在这艘船上,你就不可能杀死我。” 王易环顾四周,发现地上的血水开始流淌,烂肉蠕动成堆,里面孕育着一只又一只血淋淋的蝴蝶。 他思索片刻,想明白了缘由。 船上这群人,从一开始就被虫卵寄生了。 这艘商船是一座漂在海上的虫巢,活人用血肉饲养虫卵,孕育了成百上千只蝴蝶。 “我不太明白。” 王易微微抬眼,问道:“你们费这么大的功夫,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肖万城摊开手:“当然的为了养鱼啊。” “海下那个死人头?” “……” 肖万城默默抬起头,表情认真且怪异。 “他不是死人头,他没有死,他是我最亲最爱,最尊敬的兄长。” 第130章 庄生,梦蝶 海上掀起风浪,船头骨肉成堆。 王易不太会说话,抬眼问道:“下面那个死人头是你哥?” 肖万城笑了:“自幼相识,手足兄弟。” 王易明白了,不是亲的,是认的。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一只藏在深海里的怪物? 肖万城沉默许久,说了四个字:“他想成仙。” 他想成仙,我也想成仙,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成仙,所以其中一个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王易略微抬眼,没听出什么逻辑。 想成仙就会变成怪物? 这是什么道理? 肖万城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抬起双手,拍了拍手掌。 “噗呲~噗呲~” 一团团血肉破裂炸开,三五只血淋淋的蝴蝶张开翅膀,飞往天空,坠入大海。 王易转过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肖万城说:“传个信,该吃饭了。” 谁该吃饭了? 海下那个死人头? 王易眼看着蝴蝶落入海水,散发出浓浓的血雾。 海浪把这股特殊的血气带入深海,顺着海流,送给一只嗜血如命的庞然大物。 不用太久,它就会出现在这里,掀翻商船,震动孤岛,把所有东西都拖入深渊。 肖万城乐呵呵的笑着。 王易也没动,陪着他,等待那个死人头的到来。 不久后,海水逐渐变黑,海面上升起浓雾,附近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怪异,预兆某种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是他们等了足足一刻钟,死人头并没有出现。 王易没了耐心,反问一句:“要不你再丢几只蝴蝶下去?” 它是不是睡着了? 肖万城皱起眉头,眼神奇怪。 怎么会呢? 他去哪儿了? “可能没什么食欲吧。” 王易说:“前几天有人和你兄长干了一架,它的伤势不轻,现在还没养好。” 肖万城愣了愣,问是谁干的? 王易耸耸肩,说:“不太清楚,要不你把它叫来问问?” 肖万城面露疑惑:“是你干的?” “我干的。” 王易点头承认了,还坦白了更多事。 “它很记仇,不想放我走,只要我离开岛,海上就会升起浓雾。” “那个死人头在雾里很不好对付,神出鬼没,眼睛像月亮一样。” 王易吃过亏,才选择留在岛上等死人头来。 但他没等到死人头,反而等来了一艘商船。 “我在海边布了一张网,天天等它上钩……可惜人头有脑子,始终不上套。” 王易有些失望,看向船舱:“既然用不到它身上,就只能用在你身上了。” 毕竟是兄弟,你哥不来,我就揍你。 肖万城闻言笑了一声,眼神意味明确,你能奈我何? 王易也笑了笑,用行动证明给了他看。 “轰隆!” 孤岛震动,海水倒灌,一条庞大的河流冲出大海,浩浩荡荡,把商船卷到了天上。 它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巨蟒,藏在孤岛下,埋头在岸边,等待猎物找上门。 肖万城面色剧变,可紧接着,让他更加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数十上百具尸体从大河里爬了出来,它们浑身嵌满晶块,爬上船头,开始疯狂的撕扯血肉,吞入口中。 肖万城浑身颤抖,目光惊悚,如同见了鬼一样。 “大河仙术!” “你怎么可能会大河仙术!” 这世上怎么会有别人修行大河仙术? 他是怎么敢的!? 王易眉头轻挑,没想到这家伙挺有见识,那就更不能手下留情了。 “船太脏了,我帮你洗洗。” 无穷无尽的河流从船头冲向船尾,没有放过船舱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血肉都清洗一空,只有点点滴滴的灵液残留。 肖万城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浑身僵硬,根本无力反抗。 比起大河仙法的恐怖威力,肖万城似乎更加震撼于它的来历,心中升不起反抗之心,任由河水将自己冲下了商船。 数十只蝴蝶冲天而起,朝向四处逃窜。 王易抬起头,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聚拢。 漫天河水中,一柄完全透明的灵剑悄然浮现,它薄如蝉翼,似有若无。 蝴蝶仓皇纷飞,一只接着一只,闷头撞在了什么东西啊……它们一无所知,飞出好远,才渐渐一分为二,坠入茫茫大海。 这是剑匣里的第二柄剑,名岁寒。 此灵剑轻快无比,握在手中感受不到一丝重量,放在眼前也看不清剑身。 王易把它藏在河水中,打算作为第二个杀招。 可没想到死人头没来,反而引来了一群蝴蝶。 蝴蝶被切成碎尸,翅膀向下坠落,它们一只都没有逃掉,尽数葬身大海。 但所有蝴蝶都死了,依旧什么都没有留下。 …… 王易站上船头,看了看孤岛和大海,不打算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 人死没死不重要。 比起藏头露尾,贪生怕死的蝴蝶,他更好奇海里的死人头究竟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想成仙,反而变成了怪物? 它不来找自己,王易可以去找它。 “砰砰~” 商船上人影交错,十几具河尸变成了船员,它们升起船帆,顺着海水离开孤岛。 很快,海面上又升起了浓浓的雾气。 大雾弥漫,雷雨交加。 可是这次商船行驶了很远,始终没有掉头回来。 沙滩上,一具无头尸体悄悄蠕动。 它翻了个身,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一只年幼的蝴蝶从何福的肚子里钻了出来。 蝴蝶振动羽翼,勉强飞向大海。 在风暴和迷雾中,蝴蝶的头部逐渐长成了一个人头。 他面目狰狞,额头上长出了长长触角,左右摇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庄生~” “庄生!” “你究竟去哪儿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去成仙!? 蝴蝶不甘心,拼了命的飞过大海,寻找着一个人头的轮廓。 它想要一个答案,想要找到那个怯懦的死人头。 “我喂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 蝴蝶翩翩起舞,被雨水打湿了翅膀。 它依旧执拗,依旧盯着海面,死死不肯眨眼。 不知过了多久,蝴蝶无力下坠,漂在水面上。 它轻笑着,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 水面下,一双庞大无比的眼睛,慢慢睁开。 蝴蝶垂翼,落在它的瞳孔中。 第131章 成仙法(一) 王易抢占了一艘船,开进了大雾里。 商船上的东西齐全,储水粮仓,探查法阵,应有尽有。 船帆挂的很高,桅杆笔直向上,王易站在桅杆下,抬头往上看。 大雾在海上弥漫,诡杆深入雾气之中……在它的最高处挂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被雾气阻隔,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王易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了一块方方正正的旗帜。 这面旗是何福亲手设计的船旗,上面印了一个大字和几个小字,大字是商船掌柜的姓“何”,下面的一行小字是“万源商会”。 王易驱使一只河尸爬上桅杆,把船旗摘了下来。 他提起笔墨,写写画画,把船旗改成了“王”。 思索片刻后,王易又把上面的“万源商会”改成了“山河玄宗”。 这年头,出门在外还是得有个靠山,不然走夜路都容易被鬼欺负。 …… 船在大雾里航行,四周静悄悄,海浪声越来越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船突然停下,漂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耳边没有风声,船下风平浪静,商船却好像触到了什么东西,被黏在了这个地方。 王易睁开眼睛,瞧见船上的河尸东倒西歪,跟睡着了一样。 但它们都是死尸,从来都没清醒过,怎么可能睡着呢? 王易眼帘微动,神识扩散而出,包裹住整个商船。 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只有一样东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王易又一次抬起头,望向诡杆的最高处。 那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他站在诡杆尽头,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呼~” 海上吹起风,雾气渐渐飘散。 王易仰头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影也低下头,看见了王易。 “要不下来聊聊?” 上面风还挺大的。 提灯人想了想,点点头,从诡杆上走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衣袖飘飘,缓缓坠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蝴蝶。 人影落在王易面前,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 此人五官清秀,面如白玉,穿着一身长衫,看起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王易问:“怎么称呼?” 他开口,说:“庄生。” 姓庄,名生,本地人。 王易想了想,说话直截了当:“咱们是不是见过?” 他在书生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庄生点了点头:“前几天,我没醒,你遇见了梦游的我。” 王易愣了一下,挑眉问道:“你是那个死人头?” “算是。” 面前的书生就是那个死人头。 庄生眼皮微动,轻轻的笑了笑:“我这人有个毛病,只要睡觉就会梦游,梦游的时候经常惹事,所以才迁居外海,找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 庄生想藏起来,如果没人找自己,他就能睡到地老天荒,直至死去。 对庄生来说,在梦里安然死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王易安静片刻,又问:“你和肖万城是什么关系?” 庄生想了想,说:“肖万?” “我和他是自幼相识的朋友,关系很好,无话不谈。” 庄生比肖万年长一岁,两人以兄弟相称。 年幼时,庄生家境不错,他喜爱读书,家里就请了一个老儒来教书。 肖万恰恰相反,家里一穷二白,跟着大伯出海打鱼为生。 每次赶海回来,肖万都会把一条最新鲜的大鱼送到庄家,给庄生补脑。 肖万不识字,庄生教他读书。 肖万脑子笨,庄生帮他算账。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庄生读完了千卷书,肖万还是算的一手糊涂账。 不过人的命运各不相同。 十五岁那年,肖万和大伯出海,遇见了一位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修士。 大伯心善,把修士捞上船,细心照料,让他在船上养伤。 “结果不太好,修士没睁开眼,死在了船上。” 肖万捡到了一本书,书上很多字,他看不懂。 庄生一字一句的读给他听,两人才发现这是一本修行功法。 …… 百余年后,肖万结成金丹,庄生限于资质,被困在了筑基境。 一人寿元大长,意气风发,另一人磕磕绊绊,苦笑无言。 “百年修行,都是肖万在照顾我。” 庄生的资质奇差,不擅长与人争斗。 所以,大多时候都是肖万与敌人周璇,舍命搏杀。 “他把抢来的东西塞给我,想尽一切办法,助我结成金丹。” 大伯死了,对肖万来说,庄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和亲人。 肖万总是说:“一个人结丹没意思,一个人成仙更无聊。” 他看重朋友,更甚于修行。 翻山越岭,飘洋过海,肖万千辛万苦才为庄生找到了一个结成金丹的法子。 “这叫外丹法,就是吃掉别人的金丹,炼化给自己用。” 庄生闻言一怔,沉默良久,心中复杂难言。 他知道这种办法极其凶险,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奢求的。 吃掉金丹的前提是杀死一个金丹修士,而且这种法子未必能一次成,肖万做好了去杀人的准备,从同境修士的丹田里挖出金丹。 “五个人,他杀了五个金丹修士,我吃了五枚金丹。” 庄生怅然抬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王易闻言也是一愣,兄弟,你的胃口这么好吗? 我怎么一个就饱了? 人家说的是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这一口吃了五枚金丹,自己怎么样不知道,这五个倒霉蛋的命是交代在你胃里了。 “你成功了?” “我成功了。” 五枚金丹,喂给猪吃也会有点儿效果。 庄生结成金丹,丹田里出现了一枚金丹,一枚很怪很怪的金丹。 王易问:“然后呢?” 庄生说:“有后遗症。” 金丹不干净,上面残留了五位金丹修士的怨念与残魂。 “我开始做梦,一睡就是一年,时常梦游……梦境光怪陆离,有活人,有死人,更多是半死不活的人。” 庄生睡熟之后,身体就会发生离奇的变化。 一只蝴蝶,一双手,一对眼睛,一盏灯。 三年时间,庄生修行到了金丹中期,五年之后,他突破到了金丹后期。 肖万的仇家闻风而来,气势汹汹,结果一头撞进梦里,被庄生吞入腹中,化作了梦境的一部分。 这场离奇的梦,越来越大。 金丹如灯,照亮了梦中的迷雾。 “最后,我在梦里找到了成仙法。” 第132章 成仙法(二) “什么成仙法?” 王易表情认真,直视着眼前的书生。 庄生却沉默许久,说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话。 “人是人,修士是修士,人不都是修士,修士大多时候都是人。” “结成金丹之后,人好像都变了。” …… 庄生结成金丹之后,变成了一个嗜睡的懒人,一年睡一次,一次好多年。 他整天浑浑噩噩,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记忆总是断断续续。 肖万结成金丹之后,越来越痴迷修行和成仙。 他亲眼目睹了三个金丹修士闯入庄生的梦境,如飞蛾扑火,转瞬之间燃烧成灰。 这种恐怖的力量和难以言喻的神秘感让肖万震撼不已,久久难以平复。 庄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梦见了什么? 是传说中那些神秘的仙人吗? 肖万反复追问,锲而不舍。 庄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自己在睡着的时候梦见了一种仙法。 “仙法!” “仙人!” 肖万恍然大悟,眼神变得愈发炽热。 他知道婴仙能活上千年! 只要能成仙,修士就踏入了另一个领域,祂们无所不能,几乎不死不灭。 肖万发了疯的修行,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修为。 可是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停留在金丹初期,纹丝未动。 金丹境,举步维艰,寸步难行,埋头苦修根本毫无意义。 肖万的心气被消磨殆尽,开始尝试别的办法。 “他变成了一个商人。” 几十年后,庄生从梦中醒来,找到了功成名就的肖万。 他建立起一个商会,聚集海量的修行资源,帮助自己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好久不见啊,老朋友。” 肖万还是笑眯眯的,热情洋溢,踌躇满志。 他说自己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再等几十年就能追上庄生了。 “你成仙,我也成仙,咱俩一起成仙,岂不美哉?” 肖万步入中年,又完成了自己的一番事业。 他雄心壮志,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一条成仙的道路。 可几十年后,庄生又醒了。 他找到肖万,发现自己记忆中的朋友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肖万看起来很疲惫,样貌没太大变化,却沉稳麻木了许多。 “到底怎么才能成仙?” 肖万反复追问这一件事,跟入了魔一样,念念有词,絮絮叨叨。 “我也不知道。” 庄生摇摇头,他这些年睡得很沉,梦境断断续续,不记得从哪儿开始,也不记得怎么结束。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肖万把希望寄托在庄生身上,让他在梦里找个答案。 庄生说:“我试试。” 他梦见了一本功法,一只蝴蝶。 …… “什么成仙法?” 王易眼神执着,又问了一遍。 庄生愣了一下,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当初肖万也是这样追问自己。 ……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蝴蝶。” 庄生把梦里的功法写了下来,留给了肖万。 肖万问:“这样就能成仙吗?” 庄生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成仙。” 肖万犹豫许久,开始着手修行。 三十年后,肖万突破到金丹后期,欣喜欲狂……他面对庄生愈发虔诚,把幼时朋友当成了自己成仙的希望。 庄生的行踪飘忽不定,一睡就是很多年。 肖万想了个办法,派遣船队四处搜寻打听,一步步锁定了庄生的沉眠之地。 他很有耐心,等着庄生苏醒的那一天。 但这一次,庄生睡得太久了。 久到肖万心慌,害怕自己变成一只年迈的老蝴蝶,再也没有羽化成仙的机会。 “他叫醒了我。” 肖万欲言又止,心有担忧,他问庄生:“有没有梦到成仙法?” ——“有。” “我知道该怎么成仙了。” “不过需要你帮助我,帮我做很多事。” 肖万望着漆黑的海水,以及海面下那个庞大无比的死人头。 一股莫名诡异的感觉在心中弥漫,滋生,可他并未心生疑惑,就看见海水中……闭着眼的庄生,悄悄开口: “你先助我成仙,我再帮你成仙。” 两个人不可能同时成仙,一个人都很难。 只有像以前那样倾力相助其中一人成仙,他们才有逆天改命的希望。 海风很大,吹得肖万心跳加速,他犹豫不决,脑子里钻进来了庄生的梦话。 “以前都是你,这次轮到我了。” 肖万着了魔,从此深信不疑,把一艘艘商船送入深海,没有活人回来。 …… 船上一片寂静,书生摇晃着手里的油灯。 他长叹了口气,说:“肖万被骗了,那个死人头不是我。” 人睡着之后就容易说些莫名其妙的梦话。 肖万还是不聪明,怎么能轻信别人梦里说的话呢? 王易默默抬眼,说:“他信的不是梦话,是说梦话的你。” 庄生闻言一怔,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是啊,可我也尽力了。” “你是不是很好奇,既然死人头不是我,它为什么会说话,它到底是谁?” 王易点点头,又摇摇头。 庄生说:“它生前是一个金丹修士,被肖万算计,亲手割下了头颅。” 肖万杀过五个金丹修士,死人头就是其中之一。 人死之后,怨念不散,它凝聚在一粒奇怪的金丹中,与其他冤魂纠缠不清,映照在庄生的梦里。 用更浅显易懂的话来描述: 庄生是一个筑基修士,吃了五枚不干净的金丹,他的身体里住进了五个冤魂,共用一具躯体。 “我醒的时候,它们都睡着。” “我睡着了,它们就会醒来。” 死人头怨念极大,对肖万更是满腹仇恨。 它借庄生之口,把肖万愚弄在股掌之中,年复一年,变本加厉。 “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出了口气。” 书生露出笑容,眼神真挚。 王易无奈叹气:“要真想谢我,就好好回答问题。” 庄生问什么? 王易已经问了两遍了,不差这一遍:“什么成仙法?” “哦,成仙法啊。” 庄生一直在自说自话,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说:“和外丹法一样,吃什么长什么。” “想要金丹里长出血肉,就得想办法吃掉死去的婴仙尸体,或者是它们的一部分,一个头颅,一只手臂……” 吃掉婴仙, 成为婴仙。 吃一口肉,长生不老。 王易问:“这办法会不会有些邪门?” 庄生说:“还好吧。” “会不会有后遗症?” “我不知道,或许会有。” 书生笑了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得到一些东西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不然的话,普通修士怎么成仙呢?” 人成不了仙,除非找到一座山。 第133章 成仙法(三) 庄生梦见的成仙法,是一种真正的成仙法。 王易心知肚明,太一仙人就是这样成仙的。 很多年前,太初陨落,分化出三种灾难,太一便是其中之一。 它是太初所生,又吃掉了太初的头颅,重新爬回了婴仙之境。 彩莲真人剥开它的尸体,亲自证实了这个想法。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后来因为太一死了,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例子,一个死翘翘的例子。 “我信你。” 王易相信庄生,如果日后有机会,他也想尝尝婴仙的肉是什么滋味。 书生笑一声,说:“感谢你。” 感谢你替我出了口气,感谢你在这个时候把我唤醒。 王易耸耸肩,表示不用客气,顺手罢了。 然后他思索片刻,又坦然的说出了事实:“我不止揍了死人头一顿,你那个姓肖的朋友也遇见了我。” 肖万带着一船肉,来找死人头,王易先揍死人头,再回头砍了他。 庄生的敌人和朋友运气都不太好,遇见了一个蛮不讲理的凶徒,一人一巴掌,谁都没有放过。 “不碍事,不碍事。” 书生摇头,说:“他犯了糊涂,该吃点儿亏。” 王易心中有些疑惑:“咱俩说的肖万是同一个人吧?” 为什么自己遇见的肖万只有金丹初期,而且束手束脚,毫无还手之力。 庄生的老朋友应该是万源商会大掌柜,是一个金丹后期的大修士才对。 “哦,这是功法问题。” 庄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我给他的那本功法有一个缺陷。” “每隔二十年,他就要化蝶一次,从金丹后期衰落到金丹初期,这个过程无法避免,格外脆弱。” 王易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书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生好像是故意的,他故意给了朋友一本功法,故意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有好处。” 庄生说:“每一次化蝶,都会让肖万积蓄精力,增长寿元。” 普通金丹修士的寿元只有五百年左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肖万能活到七百多年。 这是庄生小心思,也是他在漫长的梦境中留给朋友的最后一份礼物。 王易感叹道:“你对他还真不错。” 书生笑了笑:“我们是朋友。” 朋友是这样,总为彼此着想,总是放不下对方。 “这样想,化蝶其实算不上缺陷。” 毕竟它能让人长寿,多活两百多年。 庄生点头,说:“化蝶不是缺陷。” 他从来没说过化蝶是功法的缺陷。 王易皱起眉,那缺陷是什么? “缺陷是……肖万这辈子都要在金丹初期和后期之间徘徊,勤勤恳恳修行到金丹后期,一次化蝶就掉了回去。” 书生笑得很欢乐,眼神莫名奇怪:“二十年一次,他只能爬回原地,从头再来。” 换句话说,肖万永远都成不了仙,即便多活两百年,他也不会有任何机会。 这对一位虔诚修行的金丹修士来说无疑是一种诅咒,一个让人绝望的未来。 庄生亲手把自己的朋友带到了一条断路上,把一只蝴蝶困养在自己的手里。 肖万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走到金丹的终点,他不止被死人头欺骗了,也被自己最信任的朋友骗了。 王易咂咂嘴:“你可真坏啊。” 书生摇摇头:“我是为他好。” 成仙太危险了,这条路充满了未知的不确定性,一步走错就容易坠入深渊,摔的粉身碎骨。 与其这样,不如劳劳碌碌、稀里糊涂的度过一生。 王易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成仙失败是死,寿元耗尽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让他试一把?” 万一见鬼了呢? 庄生眼帘微动,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他说:“不一样的。”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犯错,成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种代价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的起。 “如果死亡是最差的结局,那为什么有个说法叫魂飞魄散?” 成仙路上的失败者,会遭遇比死亡更加恐怖的东西。 王易闻言笑了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 “万一他不怕呢?” “万一他愿意呢?” 庄生看了眼王易,眼神平静,瞳孔幽深。 他说:“活人应该心存敬畏,敬畏生死,敬畏仙人。” 怕死的人成不了仙,不怕死的人早晚会死。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让他试试?” 肖万怎么想的,庄生其实没那么在乎,正如结丹之时,他也没有询问过自己的想法。 归根结底,还是心有怨念……怨那个愚蠢的朋友,好心办坏事,害死了自己。 海上又刮起风,风吹油灯,摇摇晃晃,手持油灯的书生站在甲板上。 王易眼帘低垂,余光轻瞥,并没有看见它的影子。 书生笑了笑,说:“我早就死了。” 吞下五枚金丹之后,他就注定活不长久。 一个人昏昏沉沉,长睡不醒,一百年的时间里,只有两三个月能保持清醒。 他究竟是嗜睡,还是已经死了呢? 肖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朋友已经死了很多年……他总是突然出现,突然离开,没有痕迹,没有声响。 就像是一只鬼,偶尔给活人托梦。 王易沉默不语,其实也有所预料。 他是一个鬼修,这艘船上阴风阵阵,鬼雾弥漫,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登上船的不是人,是只睡了很多年的鬼。 它从雾中来,讲述了自己临死前的故事。 “金丹修士的寿命有五百年,我只有十五年的寿命。” 庄生走了一条很奇怪的路,他嚼碎别人的金丹,拼拼凑凑,粘结成自己的金丹。 “我的金丹很容易碎,只有努力修行,用灵力把它压紧,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别人的金丹是一个整体,庄生的金丹是一粒有想法的活物。 它每时每刻都想着分裂,从一粒金丹碎成很多部分。 金丹一碎,庄生必死无疑,他为了活命只能不顾一切的修行。 “三年中境,五年后境,我的修行水涨船高,身体里的怨鬼也越来越凶戾,难以抑制。” 庄生没有办法,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在肖万开口之前,我已经试过成仙法了。” 王易挑起眉头,问:“你吃了仙人尸体?” 书生没有否认,只是无奈一笑:“我失败了。” 败者一无所有,只能勉强在梦里苟活。 “再过不久,我就会魂飞魄散,这是最后一次清醒。” 第134章 成仙法(四) 成仙的代价就是如此严重,庄生早就梦见了自己的结局,魂飞魄散, “我原本打算给肖万托个梦,让他来送我一程。” 庄生露出笑容,然后话锋一转:“但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你……一个胆大包天,不畏生死的鬼修。” 王易轻挑眉头,没有接下书生的赞美,反而心存警惕,总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话里有话。 他摇了摇头:“有话直说,别给我戴高帽。” 庄生搓搓手掌,眼神愈发古怪。 他先问王易:“你怕鬼吗?” 王易摇摇头。 鬼修咋能怕鬼,你这不是骂人吗? 然后庄生又问:“你怕死吗?” 王易犹豫了一下。 怕死? 一般般吧。 如果活人都怕死,王易就是最不怕死的人,偶尔还小有期待。 庄生趁热打铁,不给王易反悔的时间,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成仙吗?” 呦呵,这死书生口气还不小。 王易抬起眼皮,终于笑了。 庄生明显另有算计,想引王易入局。 王易也在等他开口,拿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王易才会心甘情愿的入局。 一人一鬼都心怀鬼胎,两个家伙面面相觑,决定各取所需。 庄生说:“我这儿有一份机缘,一堆重礼,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得住。” 王易略微抬眼,望向迷雾和前方。 他似有察觉,问了一句:“有多少?” 庄生说:“很多,不止五只,看你能带走多少。” 在他的梦境里有很多只大鬼,甚至是金丹境的鬼王。 庄生想邀请王易入梦,给那些凶戾无比的鬼王一个天大的惊喜,它们都不简单,能降伏炼化一只就是莫大的机缘。 “你要是能把它们全收了,我敢说,整个金丹境都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 庄生极负自信,因为他的梦就是一门完整的大仙术,放眼古今,无人修行。 王易要是真能一个人打穿梦境,那就算把整个梦都送给这家伙又如何呢? “最坏的结果是你也迷失在梦里,成为一只鬼王,沉沦百十年,才能等到一次清醒的机会。” 庄生讲的很明白,给予了王易选择的机会。 王易并不在意,只问他:“还有什么条件?” 庄生想了想,说:“肖万也在梦里,他是被死人头带进去的。” “如果你失败了,那么……请帮我杀了他。” 杀了肖万,不要给他任何希望。 “行。” …… 油灯悄悄闪烁,商船缓缓开动,渐渐被大雾吞没。 书生消失在了船板上,临走前,他叮嘱了王易一句话:“梦里别太认真,顺其自然,走到哪里就停在哪里。” “还有,我会尽量帮忙,压一压那些鬼王的境界。” 王易有些意外:“你都要死了,还能做到这种事?” 庄生洒然一笑:“毕竟是我的梦。” 毕竟,他是金丹圆满的大修士,人要死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海雾弥漫,商船径直向前,撞进了另一个世界。 …… “嗡嗡~” 船舱里回荡着法阵震动的响声,王易侧过头,看向船外。 海上的雾气散了,商船慢慢停下,船底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王易走到船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附近的海水结成了冰面,商船破冰前行,很快就失去了动力。 “到地儿了?” 王易向前一步,跃下商船,落在冰面上。 他举目眺望,四周空旷无垠,除了冰还是冰……只有在最东边,日出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冰岛。 冰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发光,像一座晶莹剔透的灵石山脉。 王易没多想,踩着冰面往东走。 他看起来动作不快,实则一步十丈,很快就走出了上百里。 但常言道望山跑死马,那座巨大的岛屿始终很远,似乎没有靠近。 王易继续往前走,稍稍加快了步伐。 半刻钟后,冰岛在视野中越来越高,变成了一座冰山。 王易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快要靠近岛屿了,而是因为前面出现了一具尸体。 一具浑身结冰,被冻死在冰面上的尸体。 它距离王易只有三五步,紧闭双眼,五官鲜活,好像没有死太久。 “喂~” 王易很有礼貌,朝冰尸打了声招呼。 “前面是你家吗?” 冰尸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这么没礼貌?” “死人就可以不说话吗?” 王易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没有纠缠冰尸,侧身绕过,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出发一直到冰岛,大概有三百多里,王易走走停停,路过了一具又一具冰尸。 这些尸体保留着生前的姿势,背对冰岛,试图逃向远方。 数不清的冰尸站在海面上,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只有王易一个活人在它们中间逆行,慢慢悠悠,靠近了冰岛。 他不厌其烦,对很多冰尸都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前面是你家吗?” 结果不出意料,没有一个死人开口,回答王易的问题。 它们都死了,一般情况下,死人不会说话。 但走到最后,王易距离冰岛几步之遥,他遇见了一具不一样的冰尸。 他是正对着冰岛,背对着王易。 绕到正面,王易看见一个面容朴素的中年男人……他双手握紧,双眼睁大,好像在怒吼,又好像在恐惧,战栗。 “朋友,只有你的情绪不对啊。” 王易敲敲打打,心里有了选择。 “既然老兄你这么激动,那就帮我上岛看看情况。” 一股清冽的河流在王易脚下流淌,它顺着冰面,钻进了中年男人的身体里。 冰霜消融,一个中年男人从冰尸变成了水鬼。 男人抬起膝盖,向前迈步,动作从僵硬逐渐变得自然,它一步步走上了冰岛。 王易留在身后,代替中年男人站在了原来的地方。 “去吧去吧,这里我帮你看着。” …… 风雪呼啸,冰川矗立。 中年男子木着脸,在冰雪中缓慢前行。 他目不斜视,朝着冰岛最深处走。 可是积雪越来越厚,男人的脚步渐渐有些颠簸,他的左脚向前,毫无阻碍。 右脚挪动……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印痕。 不知何时,他的右脚踝上多了一只骨手,积雪下面有什么东西死死的抓住了它,被一步步的拖动,越来越远。 “跑出去,就不该回来。” 寒风中传来痛苦哀嚎的声音。 “它是道果!” “别人种好的道果!” 第135章 猜猜我是谁 “诶,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王易眉头轻挑,有所察觉。 他心念一动,冰岛上的中年人停下脚步,眼中水流晃荡,慢慢低下了头颅。 王易通过中年人的眼睛,看见了一只苍白色的骨手。 骨手紧紧抓住脚踝,指缝间残留着些许冰霜……再往后是一条干瘪的手臂,手臂深入积雪,大部分身躯被掩埋在雪地内。 “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中年人缓缓开口,声音却格外年轻。 骨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手里抓住的并非熟人,有外人登岛了。 风声渐渐停歇,雪地一片寂静, 王易很有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发现脚下这家伙并没有回应的迹象。 它躺在雪地里,继续装死,也不松手。 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嘛? 王易叹了口气,左看看右瞧瞧,找准位置,抬起了一只脚。 “咔嚓~” 声音清脆,精准命中。 中年人重重的踏入积雪中,一脚踩碎了它的头骨。 “哟,不好意思啊,踩到你头发了,人没事儿吧?” 下面没了动静,中年人拨开积雪,发现一具尸骨既没有头发,也没有头颅……看上去没事儿。 骨手缓缓松开,永远的留在了这里,只有寒风声忽然变大了些。 …… 王易趟过雪地,遇见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冰竹林。 竹叶是蓝色的,踩在上面吱嘎作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咔嚓~” “咔嚓~” 沿着小路, 中年人钻进竹林。 他朝前走了一会儿,渐渐深入林中,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没过多久,一阵寒风忽然吹进竹林。 竹叶纷飞,一只手穿过落叶,轻轻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 “谁啊?” 王易感觉到好像有人叫自己,心中好奇,让河尸回头看看。 可就在中年人转身的那一刻,一双手,从左右两侧,覆上了它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视野一片漆黑,声音从耳边传来。 王易怔了一下,因为他甚至没听出来是男是女。 声音很清晰,很平淡,近在耳边,却什么都听不出来。 “……” 中年人停在原地,没有回话,因为远方的王易正在思考。 首先,这个问题很奇怪, 自己是从冰岛外面来的,谁都不认识。 其次, 这里是庄生的梦境,梦见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更何况是一个名字。 别说他不了解庄生,就算了解也没用,鬼知道竹林里有什么东西? 没办法回答,也想不到答案。 王易只能试着蒙一个,从已知的信息里猜一个答案出来。 “你是庄生?” 竹林静悄悄,没有任何回应。 这双手依旧捂在眼睛上,答案是错的。 王易无奈,把仅知道的第二个名字说了出去。 “你是肖万?” 这次,它有了回应。 双手缓缓转动,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中年人被拧断了脖子,死在了竹林里。 …… 冰岛外,王易睁开眼睛,目视前方,沉默无言。 “嘶~” 河尸死了,他有些恼火。 竹林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大概率是藏了一只鬼。 但如果这只鬼不认识自己,它为什么要问自己是谁呢? 王易觉得奇怪,思前想后,还是没有亲自上岛,去和竹林里的那只鬼一较高下。 他不想乱来,贸然闯进别人的地盘,很容易吃亏。 庄生提前嘱咐过:“梦里别太认真,要顺其自然,走到哪就停在哪儿。” 王易听劝,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自己已经答应庄生了……如果连一只鬼都对付不了,会很丢人。 生死事小,可能丢了面子。 “换你来。” 王易侧过头,看向冰面上的另一具尸体。 河水融化冰霜,第二只河尸睁开眼睛,踏上冰岛。 半刻钟后,它来到竹林前。 没有犹豫,河尸钻进林中。 它朝前走,路径没变,回到了中年人出事的地方。 “还在吗?” “我又回来了。” 王易左顾右盼,观望四周,他这次很小心,心神戒备,防止被鬼从背后偷袭。 很快,王易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中年河尸挂在树上,被竹条上下贯穿,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血孔。 一片片竹叶从伤口中钻出,染着红白相间的血迹,晶莹剔透,诡异瘆人。 “好大一只刺猬。” 王易悠然一笑,没等转头,就又听见了一阵风声。 一只手,拍了拍河尸的肩膀。 王易沉默,摇摇头,不去看。 同样的当,不可能上第二次。 他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还能硬来不成!? ……事实证明,它可以。 一双手凭空出现,捂住河尸的眼睛,王易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王易皱起眉,实在难以理解。 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声音……这只鬼好像没有胳膊,只有一双手。 “猜猜我是谁?” 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次王易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两句话。 “你认识我吗?” “我认识你吗?” 两个问题脱口而出。 第一句话它没有反应,第二句话河尸被拧断了脖子。 …… 王易又睁开眼睛,轻叹了口气。 “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知道有两次回答的机会。” 但有什么意义呢? 他还是不知道林中鬼是谁,一丝线索都没有。 王易思索片刻,拍了拍手掌。 十几只河尸从他的身后走出,一步步登上了冰岛。 河尸们成群结队,前仆后继,在刺骨的寒风中渐渐走远,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它们也确实没有回来。 绕着冰岛,巡查一圈,王易发现不管从那个方向上岸,都会遇见同一片竹林。 河尸们钻入林中,不用太远就会撞见同一只鬼,同一双手,听见同一个问题。 “猜猜我是谁?” “我猜你大爷。” 十几具河尸命丧当场,都没看见林中鬼的影子。 它没有手臂,没有双腿,只有一双手,和一个重复的问题。 王易没了耐心,打算亲自上岛,让它知道知道自己是谁。 但就在他迈开脚步的那一刻,一只蝴蝶轻飘飘的落在了王易眼前。 寒风中,传来庄生的低语。 “别冲动,它可不是鬼,是这里的租客……咱俩绑在一起,应该也对付不了它。” 王易默默收回脚步,眼神格外清醒。 “你早说啊。” 这事儿闹的,差点误会了。 王易问:“它到底是什么?” 蝴蝶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问。” “我闲的没事儿?” “答对有奖,一枚道果。” “我还挺闲的。” 第136章 二河主 “我曾经遇见过一个人,一个特别神秘之人。” “祂没有告诉我身份,也没有说自己的来历。” 王易问蝴蝶:“那告诉你什么了?” 庄生安静片刻,说:“成仙法。” 一个能让金丹修士成仙的法子。 哦, 王易这下才明白,庄生的成仙法是怎么来的了。 倒也是,怎么会有人靠做梦梦见成仙法呢? 万事万物皆有源头和因果。 庄生不是梦见了成仙法,而是遇见了一个人,从那人的身上得到了成仙法。 “作为交换,祂把一件东西藏在了我的梦里。” 王易问:“道果?” “对。” 蝴蝶说:“祂当时很匆忙,说自己正在被人追杀,自顾不暇……偶然遇见了我,觉得我的梦境是一个极佳的藏宝地,于是留下了一枚道果和一个问题,等日后再来取。” 可时间匆匆,几百年过去了,那人再没有回来过。 “竹林里的道果,算是我梦境最深处的一份机缘,没想到你会先来这里。” 蝴蝶振动翅膀,面朝王易:“你能回答出来问题,就证明你与道果有缘。” 如果回答不上来,也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王易思索片刻,问庄生:“你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关于那个留下道果的神秘人。 蝴蝶略微思索,摇了摇头。 王易不太相信:“性别,样貌和声音,你一样都没记住?” “嗯,我忘了。” 庄生很坦然,他什么都没记住。 王易有些恼火,这让人怎么猜? 世界如此之大,如何能猜到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名字? 庄生却说:“它问你自己是谁?” 王易点点头,鬼知道它是谁。 “但它没问你名字。” 庄生读过很多书,脑子的确很灵光:“或许它只是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解释问题的答案。” 比如肖万可以叫肖万城,也可以是万源商会的大掌柜。 身份和名字是不同的东西。 王易默默点头,反问道:“那关于它的身份,你有什么头绪吗?” 蝴蝶说没有。 王易翻了个白眼,这不一样? 不过庄生说的有道理,至少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方向。 “我可以试试。” 海面下,一条巨大的河流慢慢涌动,河水涨破冰层,唤醒了冰面上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王易站在岸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尸群。 他面无表情,抬起手,指向冰岛。 千百只河尸调转头颅,摇摇晃晃,一个接着一个爬上了这座岛屿。 从天空上往下看,这一幕触目惊心,死人脚下踩着一滩河水,汇聚成一股尸潮。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岸,朝同一片竹林走去。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学过一个很好用的办法,叫穷举法。” 王易打算把自己前世今生,能想起来所有人的名字都试一次。 就算蒙不对,也能给自己提供一些线索。 如果真的没有线索,那就证明王易此生与道果无缘,大不了转身离开。 …… 河尸闯入竹林,一个挨着一个,它们浩浩荡荡,来势汹汹。 没走太远,这群河尸慢慢停下了脚步。 它们都被蒙上了眼睛,诡异的是,没有一只河尸看见竹林里的那双手。 “猜猜我是谁?” “王易。” “何福。” 错,一具河尸拧断了自己的头,然后被挂在了竹子上。 “陈忱。” “许青禾。” 还是不对。 “陈清月。” …… “张年文。” “牛师兄?” 牛师兄到底叫什么来着? …… 竹林里回荡着“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一具具尸体垂下头颅,先后被挂上了枝头。 王易极有耐心,把自己前世今生所遇之人都拿出来晾了一圈。 可惜其中没有一位是与答案沾边儿的。 “这么猜下去,要么海上的尸体不够用,要么竹林不够大。” 渐渐的,王易开始放飞自我,大胆胡扯。 “你是太一仙人?” “难道你是太初?” 仙人总是对的吧? …… “彩莲真人?” “李清河?” 三河主的人脉也不管用? …… 人名试了个遍,王易索性换了个问法。 “你是天琅国人?” “七国人?” “海外人?” “你是山河玄宗弟子?” 王易不厌其烦,心中已经有了放弃的想法。 可是,当某个答案脱口而出,一只河尸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能看见了,王易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缓缓抬头,表情无比怪异。 “你真是……山河玄宗弟子!?” 手掌消散不见,王易看见竹林深处有一条小路。 这怎么可能呢!? 庄生是很多年前的金丹修士,他遇见那个神秘人的时间也早在百余年前。 而山河玄宗是最近几年的新宗门,由三河主李清河一手创立,百年前的人怎么可能是如今的山河玄宗弟子!? 王易认真思索,眼神一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未必,是天琅国的山河玄宗。 三河主从海的另一边来,他说自己也是山河玄宗的弟子之一。 除了李清河之外,王易还遇见过一个婴仙境界的大河主,修为高深莫测,人品不太行。 他们俩都是河主,都是山河玄宗的人。 这样想,海的那边还有一座山河玄宗。 大海的另一头,才是真正的山河玄宗。 那么,林中鬼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它背后的主人来自山河玄宗,它也是山河玄宗弟子。 两次回答,两个答案,一个百余年前的神秘修士。 王易张了张嘴,还是有些匪夷所思:“是二河主?” 庄生曾经遇见的神秘人竟然是山河玄宗的二河主。 可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三个河主都一一遇见了? 二河主又是造了什么孽,会被人追杀的自顾不暇?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王易走上了一条林间小路。 他想瞧瞧这位传说中的二河主究竟留下了什么东西,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 林径通幽,小路弯折。 王易左拐右拐,走出竹林,来到了一片干净的空地上。 这里是竹林的尽头,空地上盖了一间潦草的茅屋。 屋子上了锁,门前还矗立着一块黑漆漆的碑石。 王易放慢脚步,怀抱着一种谨慎的心情,走到了碑石前。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眼神逐渐变得惊奇,古怪……和莫名其妙。 碑上刻了一幅画: 一人背影消瘦,仰面朝天,高高举起一根中指。 下面还有一行字: “去你妈的山河玄宗!” 第137章 河猪 石碑上的人是二河主。 他看起来很瘦,也可能是她,因为画面上只有一个桀骜不驯的背影和一头洒脱不羁的长发,分不清是男是女。 头发乱糟糟的,好多地方还炸了毛,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梳理过。 联系庄生说的话:“祂当时很忙,说自己正在被人追杀,自顾不暇……” 王易大概能猜测出当时的情况。 二河主刚从某个地方逃了出来,后有追兵,情况危急。祂懒得顾及自身形象,随手从路边薅来一根青草,三两下把长发束在脑后。 此举潇洒写意,不拘小节,彰显了二河主的态度。 然后,祂在这里搭了一座草庐,搬来一座石碑,并在碑上留下了荡气回肠的一句话。 “去你妈的山河玄宗!” 二河主仰头望天,高高竖起中指。 即便过去了几百年,这幅画面依旧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怨气和敌意。 二河主不喜欢山河玄宗,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既然这样,王易心里就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想: “二河主会不会是从山河玄宗逃出来的?” “祂犯了些事儿,从山里跑了下来,被大河主一路追杀?” 王易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除了山河玄宗的大河主之外,还有谁会大张旗鼓的追杀二河主呢? “所以是同门相残?” 王易摸着下巴,脑海里浮想联翩。 为什么? 二河主犯了什么事儿? 大河主为什么要追杀祂? 想弄清楚这个答案,就得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王易找不到大河主,眼前的条件也不太允许。 他默默抬起头,看向石碑后的草庐,或许二河主留下了答案,就在这间屋子里。 “哼哼~” 没等王易走上前,推开屋门,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树梢摇曳,竹叶飘落,一只膀大腰圆的怪物从竹林深处钻了出来。 王易回头,定睛细看,发出一声惊异:“谁家的养的猪跑出来了?” 竹林边缘,站着一头大黑猪。 它高约九尺,体宽皮厚,肩膀上长着一个獠牙外露的猪脑袋。 乍一看,这只猪妖奇丑无比,仔细瞧瞧,越看越丑。 “这位其貌不扬的猪兄,你有什么事吗?” 王易先礼后兵,礼貌询问了猪妖的来意。 猪妖却张开血盆大口,吭哧几声,吐出了一大团冰冷恶臭的浊气。 浊气四处弥漫,地面上的青草迅速发黄,枯瘦腐烂,一直蔓延到王易脚下。 “好大的口气。” 王易面露无语,手掌向下……连绵不绝的河水奔流而出,大河横流,把浊气严严实实的阻挡在外。 但附近还是很臭,而且越来越臭。 这头黑猪太脏了,一点儿都注重个猪卫生。 “怪不得过完年,你能活下来。” 王易扯扯嘴角,看向黑猪:“你得埋汰成什么样才能活过年关?” 作为一头年猪,实在是失败。 黑猪好像听懂了什么,顿时勃然大怒,它直起腰板,挺胸昂首,朝向头顶的天空不停挥舞双手。 “干什么?” 王易面露疑惑:“你家里有亲戚没活过下来吗?” 怎么还往天上拜? 黑猪龇牙咧嘴,充耳不闻,继续着自己的迷惑行为。 天渐渐黑了。 王易抬起头,发现天空塌了个黑窟窿。 “呼~” 无穷无尽的暴风雪从窟窿里喷涌而出,罡风刺骨,雪花坠落,黑猪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召来了一场恐怖的天灾。 一大团暴雪劈头盖脸的砸在了竹林里。 王易没有防备,被大雪彻底掩埋,失去了踪影。 “哼哼~” 黑猪的脸上浮现些许得意,它扭动着屁股和猪腰,深一蹄浅一蹄,走向石碑后的茅屋。 暴雪掩盖了所有,唯独茅屋一片安宁,置身事外。 黑猪面露垂涎,伸出一双黑漆漆的猪蹄,摸向房屋入口。 它知道这里有什么。 它已经等了很多年,苦于自己是一头死猪,既说不了话,也回答不了问题,所以永远都没有办法穿过竹林。 直到今天,有个倒霉蛋登上冰岛,解开了竹林的答案。 黑猪终于有机会来到这里,一口吞掉茅屋里的果子了。 “哼哼~” 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之色,黑猪心跳剧烈加速,厚厚的黑色猪皮也渐渐渗出了不健康的红色。 它即将得手。 可是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河水,流过了黑色的猪蹄。 “扑通!” 冰雪消融,泥土湿陷,黑猪一脚陷入了泥泞的河床。 它呆呆愣愣,环顾四周,发现越来越多的河水从积雪下面渗了出来,围在自己的身边。 “哗啦啦~哗啦啦~” 大河肆意流淌,吞没了所有积雪。 甚至雪融于水,溺水尸河愈发澎湃,把黑猪卷到了河流的正中心。 “哼!” “哼哼!” 黑猪突然慌了,一双猪蹄用力扑通,依旧挣不脱河水中央的漩涡。 它的脸色越来越红,四只脚渐渐使不上力。 更诡异的是,河水里似乎藏了十几双死人手,它们扯住黑猪的下半身,试图把一头猪拖入河流的最深处。 “别费力了,不然怎么叫溺水尸河呢?” 王易从河岸边站起身,他拍拍身上的雪,对河中央的黑猪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溺水尸河,顾名思义,是一条极容易溺水成尸的河流。 这门仙术有很多用法,但它本质是一个诱敌深入的陷阱——将尸河铺设展开,引诱敌人走入河中,然后河流塌陷,尸群围攻,把对手溺死在这条河里。 只要是同境修士,只要河里尸体够多,王易就一定会处于不败之地。 黑猪更是倒霉透顶,它降下一场了雪,盖住了河面,自己走到河水中央……雪融化了,猪就掉下水了。 “哼哼!” 王易蹲在岸边,望着黑猪拼命挣扎。 它好像发了疯,脸红得跟猪腰子一样。 河水四溅,剧烈翻涌,某一刹那,猪妖半身离开水面,真有了挣脱河水的迹象。 可是恍惚之间,它的双耳中响起沉重如鼓的心跳。 “扑通~扑通!” 黑猪浑身一僵,七窍流血,心脏四分五裂,失去了抵抗能力。 它仰起头颅,双目无神,漂在了河面上。 水流潺潺,把黑猪卷入漩涡,带入了尸河的最深处。 王易慢慢转身,心情有些复杂。 从今往后,自己的河里多了一只猪? 那它该叫什么名字? 在二河主家门口,捡了一头黑猪。 不如就叫它……河猪吧。 第138章 “心声” 刚过了年,白白捡了一头猪。 这头黑猪可能是二河主养的。 王易摸摸下巴,心想二河主人还挺好,专门给客人留了份年货。 只是,刚刚那阵心跳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不止黑猪听见了,王易也听见了。 心跳声沉重如鼓,震动胸腔,猪心格外脆弱,立刻被震得四分五裂。 王易倒还好些,心跳略微加速,丹田深处涌现出了一股娟娟热流。 “在门里?” 他回过头,看向茅屋,心跳声好像是从门内传出来的。 王易眼神狐疑……难道说,除了这头黑猪之外,二河主还留了别的年货? 这太客气了吧。 同样都是山河玄宗的河主,三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三河主敛财成性,二河主乐善好施,大河主完全就不是个东西。 虽然素未谋面,但不知为何,王易对这位性格跳脱的二河主很有好感。 如果屋子里摆了一枚香喷喷的道果,就更让人满意了。 王易希望二河主是个好人。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二河主看大河主不顺眼,王易就会觉得二河主很顺眼。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追杀二河主的人真是大河主。 二河主很讨厌大河主。 “吱嘎~” 王易伸出手,推开了尘封多年的茅屋。 答案近在眼前,一切真会如王易所猜想的那样吗? …… 门开了,屋子里有什么? 王易没看见。 因为开门的一刹那,有一双手抚上了他的眼睛。 王易挑起眉头,等待着它的问题。 但门口安静了一会儿,耳边没有声音。 “扑通~” 屋子里有件东西跳动了一下,热浪拂面,扑在王易的身上。 很热,很烫,感觉暖洋洋的,很舒服。 再然后,有人说话了。 “大河主就是一条狗,除了咬人什么都不会~” 王易愣住了。 这是二河主的声音? 祂说话这么直白吗? 还,挺有道理的。 王易心情舒畅,这证明自己猜对了八九分。 二河主是从山上逃出来的,追杀祂的人也真是大河主。 同门内斗,这个故事他感兴趣。 山河玄宗,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手掌捂住双眼,始终没有离开。 王易思索了一会儿,渐渐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句话也是个问题,自己该如何回答呢? “我也这么觉得,大河主就是一条狗。” 此言发自肺腑,无比真诚。 那双手也顿了顿,悄悄离开,拍了一下王易的肩膀。 这个回答,它很满意。 竹林静谧,一人一鬼就大河主的品种问题达成了共识。 王易答对了,也想明白了二河主的恶趣味。 ——穿过竹林,表明来人知晓山河玄宗。 走入茅屋,还敢出声附和,证明他不怕大河主,不是大河主的人,对大河主抱有敌意。 既然如此,把茅屋里的东西送出去又如何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二河主也是这么想的。 祂很大方。 既然自己没有回来,那就留给一个脾气相投的有缘人吧。 …… 王易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被一抹璀璨的赤红色填满。 他看见了茅屋里的东西,张开嘴,眼神怅然,难以言表。 庄生其实说过,王易也预想过,这里存放了一枚道果。 但他完全没有料到,这枚神秘的道果会长成这副模样。 与其说是一枚果子,不如说是一座山脉,一条溪流,一株老树,一颗心脏…… 它无所不有,变化万千。 溪流淌在山脉里,老树长在溪流旁,树上结了一颗心脏,一涨一缩,跳动不停。 王易仔细查看,瞧见了更多细节。 山脉通体是半透明的淡红色,山体内部长满了一块块赤红色的结晶,比灵石更纯粹。 溪流里流淌着一股股灼热的水流,咕噜咕噜冒着水泡,犹如血管里的最鲜活的血液。 老树扎根在深山中,汲取着溪流的养分。 它一半结晶,一半血肉,汇聚了植物、岩石和生灵的三种特点,瑰丽梦幻,完美无瑕。 “这真是道果?” 道果怎么会长成这副模样? 道果不是灵根吗? 王易沉思许久,想不出是何原因。 这时候,老树上的心脏缓缓跳动了一下。 王易没有被蒙住眼睛,却又一次听见了它的声音。 “仙尸化矿,仙树结果,仙化灵,这枚道果才是真正长成熟了。” “灵根只是根而已,根不生出果子,怎么叫道果呢?” 说话声似乎在自言自语,恰好解开了王易的疑惑。 原来仙人的灵根真是根,灵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才能长出真正成熟的道果。 此时此刻,茅屋内就有一枚几近成熟的道果。 它是二河主亲手种下的,藏在庄生的梦里,几百年前道果没有成熟,直至今日,才出现在了王易的眼前。 “所以,我一直能听见的声音,其实是这里发出来的?” 王易竖起耳朵,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竹林里的那双手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它只是一双手,没有嘴没有舌也没有喉咙,怎么能说话呢? 提出问题的声音与那双手无关,它从竹林的最深处来,源于茅屋里的一颗心脏。 换句话说,它是二河主留下的“心声”。 几百年过去了,时间流逝,心脏始终跳动不停,它也依然重复着前主人说过的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茅屋里窃窃私语。 …… “我有一个想法,灵根结出道果,种类并不相同。” “如果凑齐五脏灵根,长出五个道果,炼化入心肝肺脾肾,以此造化成仙,会不会打开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如果不在山上成仙,不走死人旧路,还有没有第三种成仙法?” “我不知道,头都有些大了。” …… “最近有些累,身心疲惫,半死不活。” “我为什么好端端的仙人不做,非要叛下山河玄宗,弄得一身污泥?” “可能是闲的,也可能是她骗了,心血来潮,走上了一条没有未来的邪路。” “说实在的,我有些孤独。” “这个时代只有我一个人。” …… “世间何处有彩莲?” “我们所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 …… “大河主真是一条狗!” 第139章 心换心 王易立在屋外,隔着一扇木门,耳边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 二河主在草庐里留下了一颗心脏。 过去了几百年时间,这颗心脏依然在跳动,依旧炽热鲜活。 王易为什么在门外呢? 因为屋子里的心脏实在有些唠叨。 它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盛放了某人半辈子的心声,心里话太多,心脏跳动的时候就被挤了出来,掉了一地。 王易甚至怀疑,二河主是不是把自己的心脏留了下来,它憋了这么多话究竟是想讲给谁听? “如果我把这玩意儿炼化,放进身体……咱能不能改掉这个唠叨的毛病?” 前半句是王易的自言自语,后半句是他扭过头,询问茅屋内的道果。 可惜,一颗心脏充耳不闻,只顾着自己的节奏里跳动。 “这咋办?” 王易心中迟疑,右手指尖敲打着自己的腹部。 不久前, 茅屋内传出心跳声,王易的丹田深处也随之涌现出一股热流。 他当时没有找到热流的来源,现在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系——二河主留下的道果是最纯净的仙火灵根,王易的丹田里也有一株火灵根。 两者同源而生,一大一小,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举个更通俗易懂的例子,火灵根翻开自家族谱,仙火灵根居最高位,是祖先爷爷,一品灵根尚未渡劫,只能当个孙子。 更何况这株仙火灵根已经生根发芽,长出了真正的道果。 一品火灵根到现在还是个雏儿,牙都没长齐。 “爷爷成熟了,孙子还在长牙。” 王易摸着下巴,想给自己升个辈儿。 但有一个问题,孙子长在他的丹田里,安分守己……爷爷跳在别人家中,放浪形骸。 王易很难抉择,担心自己会揠苗助长,把一个大爷请回了家。 “万一炼化道果之后,它还像这样神神叨叨,时不时冒出一段话,那我就有的受了。” 二河主的道果太神经,一般人承受不了。 ——山河玄宗、大河主、彩莲真人和成仙法,它念叨的都是些涉及禁忌的话题,远超普通修士的想象。 王易却不在乎,他如今最好奇的只有两个问题。 其一:仙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其二:金丹修士如何才能成仙。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容易找到,它们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中,被一双神秘之手牢牢的攥着。 幸好,王易遇见了一个知晓答案的人。 二河主从山上来,本就是仙人,祂什么都知道,还留下了一颗什么都敢说的心脏。 答案近在咫尺,没有理由拒绝。 王易沉思半晌,站起身,走到了茅屋门口。 他慢慢抬起一只右手,伸入山脉、溪流,穿过赤红色的树枝,握住了一颗温热的心脏。 “扑通~” “扑通~” “扑通!” 璀璨的光芒陡然绽放,把门口的人影包裹在内。 密密麻麻的血管从心脏内喷涌而出,粘结在王易的右手臂上。 血管细长,不计其数,它们如同一条条鲜红色的小蛇,先后裂开口齿,轻松咬破了金丹修士的皮肉。 王易眼帘微动,感受着自己体内精血流逝……随着手掌中的物体一涨一缩,血液被吸允带走。 很快,他变得格外虚弱,面色苍白,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因为不久后,树上的心脏再次跳动,一股股全新,纯净,无比炽热的血液流入了王易的身体。 他浑身燃起火苗,毛孔微张,散发出诡异诱人的香气。 王易像是被烤熟了,右手臂上浮现出三种重叠的东西:山脉,溪流和老树。 心脏消失不见,茅屋的房门缓缓闭合。 这里恢复了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竹林里刮起一阵风。 在轻柔的微风中,一片竹叶飘扬坠落,落在了茅屋的门口。 下一刻,完好无缺的茅屋化作漫天飞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王易睁开眼睛,拨开面前枯瘦的树枝。 他往前走了几步,瞳孔、双耳和鼻口都逸散出炽热的灵力。 “扑通~” 竹林里响起强有力的心跳,王易闭上眼睛,控制住了浑身躁动不安的血液。 他伸出手,停在自己的胸口。 两颗心脏,一左一右,挨着彼此,接连跳动。 王易没有用道果取代自己的心脏,而是腾出个位置,把它放入了身体。 ——这枚道果蕴含着山海般庞大的灵力。 它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王易的身体,淬炼精血,提纯灵力,试图创造出最完美的躯体容器。 王易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丹田内灵力化海,波澜壮阔,金丹被染上了红色,愈发璀璨和耀眼。 王易触摸到了金丹初期的壁垒,只差一步,就能迈入金丹中期。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怪不得。” 王易忍不住感慨:“怪不得二河主说道果能助人成仙。” 他只是炼化了一小部分,修为境界已经一日千里,如果把道果彻底炼化,金丹圆满指日可待。 “该走了。” 王易穿好衣服,走入了郁郁葱葱的竹林。 来时的道路没有变化,竹叶铺满地,树枝上还挂着尸体。 王易走了很远,却没有再遇见那一双手。 他停在竹林外,回头眺望,问了一句:“你不走吗?” 竹林寂静无声,那双手没有回答。 王易等了等,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 一双手,靠在竹子上,十指交互,目送着人影渐行渐远。 它慢慢悠悠转过一根指头,“看”向了竹林的另一个方向。 有一具瘦巴巴的骷髅,蹑手蹑脚的逃远了。 它比王易来的更早,趴在冰天雪地中,望着竹林,伺机而动。 但这家伙的胆子很小,小的不如一头猪,连一步都不敢靠近。 觊觎道果的不止一个,黑猪和骷髅都是梦境里的鬼王。 黑猪没有脑子,骷髅没有胆子,这俩家伙混在一起什么事儿都办不成。 不过与黑猪相比,骷髅要更有手段些。 它欺骗了一个国家,把那里的人都骗来冰岛寻宝,替自己寻找成仙的秘密。 但最终计划失败了,寻宝者逃向大海,被冻成了冰雕。 黑猪被拧断了喉骨,再也不能说话。 只有骷髅全身而退。 它生前死过很多次,修行过一本怪异的功法,在庄生的梦境里也有办法继续苟活。 骷髅亲口说过:“三十三条命,其实一点儿都不够用。” 第140章 人国(一) “我靠!” “老子的船呢!?” 王易举目眺望,目光所及之处一览无余,啥玩意儿都没有。 脚下冰面湿滑,远方海天相接。 这一切的迹象都在暗示一件事……商船被偷了。 那么大的一艘船,就放在海面上,一来一回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王易实在难以理解,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连自己的船都敢偷。 “我也是好不容易抢来的好吧。” 王易心中恼火,现在船没了,在这天寒地冻的破地方,自己还得顶着寒风飞来飞去。 你说偷就偷吧,他明明在船上留了两具河尸,现在也没了。 这小偷是真不讲道义,连尸体都不放过。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王易冷笑了一声。 小偷要是不把船上的尸体一起偷走,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毕竟人生地不熟,在这一片冰海上东南西北都不好分辨。 不过现在,王易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瞳孔深处倒映出一滩河水。 …… 远方,天涯海角,冰雪消融。 一艘商船被推进了码头。 船舱里,一具破破烂烂的河尸左右晃动,它跌在地板上,悄悄张开嘴巴,吐出了一滩清澈的河水。 商船停靠码头,抛下船锚。 一个人影推开门,走入昏暗的船舱里。 他没注意,脚下踩中了一滩水……水波潺潺,一双眼睛透过水渍,看到了船舱里的景象。 “找到你了~” “谁在说话!” 小偷猛回头,发现船舱里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具尸体,在眼睁睁的盯着自己。 “是你吗?” 小偷有些迟疑,尸体还能说话? 他走上前,弯下腰,掰断了河尸的脖子,上上下下检查许久,然后才放心大胆的离去。 不过,小偷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他离开船舱之后,每一步脚印都变得湿润了许多。 有人在远方下了诅咒:“诸事不顺,水逆遭灾。” 失主很记仇,正在往这边赶路,迎面吹着冷风……但他走到半路,心脏病犯了,一头栽进了大海里。 “我就知道,心脏有毒!” …… “阿婆,不回家啊,天都快黑了。” 章愈挠挠头,看向岸边老人的背影。 她又在这里坐了一天,日出就来,日落才走,浑浊的目光投入大海,看着浪花滚滚,等着远游人归来。 但日复一日,春去秋来,阿婆越来越老了,什么都等到。 章愈有些不忍心,放慢脚步,凑了过去。 他站在阿婆身边,低下身子,说了一句:“别等了,你儿子早死了。” 这都快十年没回来了,还不明白吗? 海风吹乱了白发,阿婆收回目光,斜了一眼这个口无遮拦的臭小子。 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儿子死了,村里人都知道,村里不止死了自己一个儿子。 但阿婆还是习惯走到海边看看,瞧瞧天气,渔民靠天吃饭,天总有不测风云。 说不定某一天,眼前这个臭小子也死了,到时候村子里就清净了。 章愈摇头晃脑,咧嘴笑了:“知道还看,再往那儿看看……我在海上捡回来的大船,多气派,等过几天出海打鱼,阿婆你也跟着。” 老太太转过头,问:“我跟着干啥?” “去找你儿子啊,他死在海里,你也死在海里,一家人不就团聚了?” 阿婆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笑的。 她说:“你早晚死在我前面。” “我不会,我还年轻。” 章愈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聪明,村里有好多人都被骗出海,去寻找虚幻飘渺的海外仙岛。 但他们没回来,一个都没有。 村头几个小寡妇相互安慰:“说不定是找到了,成仙了呢!?” “这几个没良心的,成仙了也不知道托个梦,白让人担心。” 这时候章愈从旁边路过,就会露出一口大白牙:“成什么仙,都死海里了。” “要不我吃吃亏,和你们一起对付着过得了。” 诶,你还别说,小寡妇们骂人真带劲儿,挠人手也不轻。 章愈满村子跑,笑得比谁都大声。 这世上糟心事儿太多,乐呵一天是一天,哭兮兮的有什么用呢? 他就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有娘生没娘养,吃完这家吃那家。 村里人都说是欠他的,村里人也都习惯了章愈这张臭嘴。 阿婆问他:“船是哪儿来的?” 海上不是禁船了吗? 出了那档子事儿,这座海边小国已经不让人出海了。 “能难倒我?” 章愈直起腰,满脸得意:“我昨天晚上和老天爷打了个借条,让他给我一艘船。” “这不一睁眼,船就来了?” 老天爷长得还挺独特,昨天晚上雾蒙蒙的,章愈沿着海岸走,差点儿一脚踩进海里。 海上飞来了几只蝴蝶,摇摇晃晃,飞过了章愈的身边。 章愈愣愣出神,扭头一看,浓郁的大雾里,慢慢浮现出了两个太阳。 它们漂在水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章愈反应很快,原地许愿,跟老天爷要了一艘船。 蝴蝶没理他,大雾里有什么东西张开嘴,吐出一口气。 章愈当场睡了过去,第二天就躺在了一艘大船上。 “这艘船是老天爷补偿给我们的。” “我检查过了,船上什么都有,明天就能出海。” 章愈搓搓手掌,兴致勃勃。 他打算明天出海,回家安安心心的睡了一觉。 可是这天深夜,码头并不安宁。 一只蝴蝶落在窗口,化作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仰起头颅,似乎在凝视着夜空中的某个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成仙法?” 村子里吹过一阵邪风,夜空上的月亮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死人头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不定。 “你可以试试看,说不定能行。” “试试,怎么试?” 让一个金丹修士去死? 蝴蝶飞远了,没有接受这个离奇的建议。 死人头说,它们能在这个国家找到答案。 “庄生不只有一种成仙法,他骗了你,骗了我们,也骗了自己。” …… 海浪翻涌,一个狼狈的落水人,从岸边爬了上来。 他摇摇晃晃,一步一个脚印,在村子里走走看看,停在了一户人家的窗外。 “咚~咚~” 窗外有人敲打,拍湿了窗纸。 章愈脸色煞白,大喊了一声:“鬼啊!” 哪儿来的水鬼! 哪儿来的病死鬼! 水鬼翻身进屋,给了响亮的一巴掌。 “哦!?” “还叫吗?” 章愈摇摇头,老实了。 他不是鬼,大晚上的,家里遭贼了。 第141章 人国(二) “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记心上。” “唔唔!” “我不是小偷,我是失主,有人偷了我的船,应该不是你干的。” “唔唔!” 章愈被挂在房梁上,背负双手,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晃来晃去,喉咙里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他看起来很年轻,只有二十余岁,面无表情,眼神平和。 他是人,不是鬼。 章愈看着此人翻窗入室,眼见他高举右手,慢慢落下,给自己脸面带来了火辣辣的痛感。 再然后,章愈就飞了起来,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起初有些愤恨和怨气,但听见这人丢了一艘船,章愈一下子就老实了,眼神闪烁,有些心虚。 原来船是人家的。 我说呢,咋能这么巧。 我说呢,老天爷怎么长得像只怪物。 章愈的脑子里浮想联翩,很快就脑补出了一段精彩且离奇的故事。 ——仙人从海上来,乘着一艘船,途中遇见了一只深海怪物,怪物把船拖入海底,与仙人激烈搏杀。 后来,仙人大展神威,怪物仓皇逃窜。 它爬上岸,把船留在了自己家的码头。 仙人找来了。 …… 王易散出神识,盖住了整座村子。 村子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修士,没有恶鬼,只有空荡荡的房屋和几十户村民。 这些普通人出不了海,连艘木船都没有。 这就更让人好奇,是谁偷了自己的船? 它究竟有什么目的? “唔唔~” 对于这个问题,房梁上的人想要提供线索。 “你说。” 王易动动手指,取出章愈口中的破布,让他好好说,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昨天夜里,海上生了一场大雾,雾里飘出来了几只蝴蝶,还有两个老大的灯笼……” 章愈口中念念有词,把自己经历过的事都抖了出来,一点都没藏着掖着。 王易默默听着,眼神平静,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 死人头和蝴蝶混在了一起,偷走了商船。 庄生说的没错,肖万也在梦中。 然后呢? 王易稍有迟疑,他依稀记得庄生还拜托了自己一件事。 “哦,对了,庄生说……请帮我杀了他,杀了肖万。” 其实王易记错了,庄生说的是:“如果你失败了,请帮我杀了他。” 这里有个前提,是王易失败,被困在梦里。 但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王易忽略了前半句话,只记得杀肖万。 “其实没差,管他失败与否,庄生马上就死了,肖万还活着干什么呢?” 送两个朋友一起上路,不失为一件好事。 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默默转头,出声问道:“肖万在哪儿?” 章愈愣了一下:“肖万是谁?” “蝴蝶,往哪儿飞了?” “哦,你说蝴蝶啊。” 章愈想了想,看向村口的另一边:“朝南,一直往南飞。” 这里是一座凸出来的半岛,北边是海,蝴蝶从海里来,只能往南飞。 王易听这话,转过身,走出了房门。 章愈愣了愣,就走了,我还吊着呢。 不过没多久,寂静的村庄里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心跳声,沉重悠扬,回荡不息。 有人停下脚步,嘴角抽搐,眼神怪异。 “诶,又回来了。” 章愈看着屋门被推开,然后又被关上。 年轻的仙人去而复返,回到了屋子里。 王易的心脏病又犯了,他面露无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天黑了,太晚了,明早再赶路。” 章愈一头雾水,张开嘴,想问问仙人是不是不认识路。 但不知何时,那块破布又回到了他的嘴里,根本吐不掉。 章愈被吊了一夜,昏昏欲睡,直到天亮才被放了下来。 王易休息了一晚上,心脏和状态都好了很多。 他没急着离开,开口问了一些事。 “你叫什么名字?” “章愈。” “这里是什么地方?” “人国的最南边,一座海岛上的小村子。” 人国? 这名字可真够奇怪的。 王易眼帘微动,继续问道:“你们村子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章愈闷声不吭,他不知道仙人为什么要这么问。 王易却说:“村子里的人很少,大都是些老妇人和幼童,像你这样的青壮年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去了哪儿呢? “你真是仙人!” 章愈张大嘴巴,叫喊了一声。 这个外来人刚到这里,一晚上都没有离开过,如果他不是仙人,怎么能对村子的情况如此了解呢? 王易说:“我是修士,不是仙人。” 修士,仙人? 章愈难以理解,只是又问了一句:“您能活多久?” “可能,几百年。” 章愈顿时精神抖擞,能活几百年,可不就是传说中的仙人! 他看上去很激动,目光牢牢的黏在王易身上:“我能和您一样,成仙吗?” 典型的凡人梦,典型的痴心妄想。 王易摇了摇头,章愈追问为什么。 “你没灵根,修行不了。” “灵根是什么?” “灵根是……我一时半会儿给你解释不清楚。” 王易抬起眼皮,让章愈先回答自己的问题:“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章愈点头,面对仙人知无不言。 “不只是我们村子,附近沿海的所有渔村,包括内陆城镇,整个国家都发生了事儿。” 王易问具体是什么事儿? 章愈说:“王城里有位老国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他夜观天象,发觉紫气东来,大海深处有一座仙岛。” “老国师说,登上仙岛的人都有成仙的机会,寿元大大延长,从此无病无灾。” 人国上下轰动,卷起了一股出海寻仙的狂热浪潮。 富翁权贵集资造船,派人出海,为自己找寻成仙的机会。 但十余年过去了,没一个人活着回来。 王易挑起眉头,眼神奇怪:“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好骗?” 老国师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脑袋空空,给个套就往里钻。 章愈说:“是挺好骗。” 老国师说紫气东来,这群家伙开船往南,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村子里就章愈自己没上当,他不是不想成仙,是家里太穷,没船出海。 “老国师也出海了,他带了很多人走,至今未归。” 王易眼皮动了动,瞧了眼来时的方向,好像猜到了什么。 老国师口中的仙岛,会不会就是一座冰岛? 冰岛外冻死的那些人,都来自这个沿海的王国? “老国师叫什么?” “他姓三,叫三十三。” 第142章 人国(三) 人国没有三十三个国师,有个叫三十三的老国师。 世上真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王易摸着下巴,似有所思。 “我真不能成仙吗?” 章愈贼心不死,又问了一句。 王易转过头,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再问就有些烦了。” 是不是还想被吊在房梁上,塞一嘴破布? 章愈不相信老国师的鬼话,但当一个活生生的仙人出现在面前,他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悸动和渴望。 人都想活得更久,这是源自灵魂的本能。 没人不想成仙,历史漫长,长生始终是最诱惑人心的欲望。 今天,一个凡人遇见了一个修士。 修士说自己能活几百年,又说凡人没有灵根,成不了仙。 “我不信。” 章愈笑了,眼神格外执拗。 “你在骗我。” 为什么你能成仙,而我不能? 这不公平! 王易挑起眉头,略有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我骗你什么了?” 你浑身上下都没几个钱,有什么值得自己骗的? 章愈张张嘴,嗫嚅半响,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说修行成仙需要灵根?” 王易说:“是如何?” “我从来没听说过灵根,什么是灵根,为什么成仙一定需要灵根?” 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有灵根,而有些人没有? “狗屁的灵根!” 章愈好似着了魔,面容扭曲,眼中的怨气越来越浓。 老国师骗了这么多人出海,一个都没有回来,他们都想成仙,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现在你用一个轻飘飘的理由,说每个人生出来的命运就定好了,没有灵根,无法成仙。 这不是耍人玩儿吗? 天道当真如此不公? 还是说, “你们这些修士惧怕更多人修行,和自己抢东西,才编造出了一个灵根的谎言?” 章愈歇斯底里,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修士的目的。 王易却始终面无表情,看着这个愚蠢的家伙发疯。 他太蠢了。 一个生长在渔村里的凡人,从未见过真正的修士,也没能力了解修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只能竭尽所能,穷尽所想,用自己的眼界和见识,来幻想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殊不知,万事万物皆有定律,凡人的眼界与修士相比…… “……” 王易忽然顿了一下,眼神逐渐迟疑,困惑。 隐约之间,他心底涌现出了一股熟悉且怪异的感觉。 凡人和修士,修士和仙人? 凡人看修士,正如修士望仙人。 凡人有了灵根才变成修士,修士抢夺道果才有成仙的机会。 李清河说过:“我与你的差别,并不只在修为境界,眼界和认知才是最难弥补的东西。” 三河主从山上来,他见过仙人,接触过仙人,更懂得普通修士与仙人之间存在着多么恐怖的鸿沟。 所以李清河才会讲出这样一段话。 仙人居高临下,更甚于修士俯视凡人。 这样想的话,从某些角度来看,章愈所言也不无道理。 修士并非越多越好,仙人亦是如此。 “……”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易右边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他耳边回响起不久前听到的一句心声。 “凡人无知,修士愚昧,他们成不了仙,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山上人都这么说。 凡人成不了修士。 “你想修行吗?” 王易默默抬眼,问了这样一句话。 章愈愣住了,反应过来,马上跪倒在地:“我想,我做梦都想!” “我可以给你一株灵根,一本功法,一次修行的机会。” 王易不为别的,只是心血来潮。 芸芸众生,自己何尝不像章愈? 他渴望修行,憧憬仙人,王易也在努力追寻,揭开仙人的秘密。 两人的境遇不同,都对未知的一类人报以相似的揣测,和试探。 王易手中有了一枚道果,找到了成仙的方向。 既然如此,他可以给章愈一个机会,亲眼看看一个凡人修行的未来会发生什么。 章愈欣喜若狂,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王易却低垂眼帘,似笑非笑。 真心实意的感激? 我看也未必吧? 人性本就复杂,章愈的心眼儿更多。 他今日从王易是手中得到修行法,走上修行的道路,完成了由凡人到修士的蜕变。 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对仙人有更多的揣测和贪欲。 章愈谁都不信,只相信自己。 他始终认为自己才是对的,凡人都能变成修士,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王易在章愈心中埋下了一粒怀疑的种子,待种子生根发芽,他的背后就会长出一个相似的影子。 当然,两人相差甚远,章愈穷其一生也走不出庄生的梦境。 “不用谢了,有缘再见。” 王易摆摆手,离开了村庄。 章愈口中干涩,咽下一坨黄泥,他在家里躺了十几天,高烧不退,半死不活。 靠着邻居的照料,章愈才勉强醒了过来,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丹田深处多了一株绿油油的灵根。 “叩谢仙人!” 章愈仰头大笑,从此开始修行。 …… 而彼时,王易已经走出了很远。 他横跨千里,来到了人国腹地。 远远的,王易看见了一座王城。 王城巍峨古朴,城门向外敞开,里面的街道繁华喧闹,生机勃勃。 王易注视片刻,摇头笑了一声。 他走这一路可看见了不少的风景,见识到了什么叫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道上的死人比活人多,路边尸骨累累,难民易子而食。 这样一个濒临破碎的国家,竟然还有一座繁华的都城,其中一定有些门道。 王易收敛气息,走进城中。 守城的官兵没有看见这个人,只把难民挡在了外面。 王城内,街道宽阔,人来人往。 从街头到巷尾,不乏商贩走卒,大声叫卖。 王易闭上眼睛,感受到了城内错综复杂的气息。 这里有活人,有死人,有蝴蝶,有厉鬼。 但这只是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来的画面。 王易睁开眼睛,从街道一头望向另一头……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了更恐怖的画面。 街上人潮汹涌,每个人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可实际上,只有一半人是鲜活的, 另一半人,没有头颅,荡着手臂,脖颈上接着一张似人的画纸。 它们看起来和身边的活人没有两样,但间隔很久,才会呼吸一次。 “人头都去哪儿了?” 王易挠挠头,走进了死人堆里。 这是一座城,也是半座坟。 活人和死人,都埋在一起。 第143章 人国(四) “难怪外面乱糟糟,王城里面也不太平。” 王易死去活来多少次,也没像今日这样,亲眼目睹了一幕幕诡异离奇的画面。 …… 城中有商铺,一半开给活人,一半卖给死人。 活人店铺没什么好看的,死人铺子相当精彩。 “客官想买什么?” 掌柜很热情,脚步轻快,笑容洋溢。 王易问:“你这里有什么?” 掌柜愣了一下,问他:“你是活人吧?” 王易点头,说是。 掌柜又问:“你家里死人了?” 王易眉头一挑,这怎么说话呢? 他家……没人,就一个活着的。 掌柜笑了笑:“家里没出事儿,来我这里逛什么?” 这间铺子是死人铺,做的是死人生意,平时只接待两种客人——死人和快死的人。 王易看起来很正常,精气神都足,所以掌柜没把他当客人,以为是家里出了变故。 “哦,这样啊。” 王易想了想,说:“我自己来的。” 掌柜挠挠头,问:“这是啥意思?” 王易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快死了,家里没人,想自己先来了解一下情况。” 他这么一说,掌柜就懂了:“给自己办后事儿,考虑的还周到。” 只可惜了这么个俊俏的皮囊,年纪轻轻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活不长久。 “跟我来。” 掌柜带着王易,去了店铺后院。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别看我家店不大,什么东西都不缺……只要你好好配合,三天时间,我就能弄出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假人。” 王易停下脚步,问:“弄出来做什么用?” “看你。” 掌柜说:“看你是想给我钱,还是从我这儿拿一笔钱走。” 死人铺只有一种生意,就是售卖“死者”。 “幼年丧亲,中年丧偶,老年丧子,此乃人生三大悲哀,在死人铺里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掌柜说:“城东有个秀才,妻子病逝,郁郁寡欢,他听人劝告,把妻子的遗体带来死人铺,牵了一个纸人回家。” “城南有个老富商,幼子夭折,辗转难眠……他也来了死人铺,把小儿子做成了纸人。” 王易听明白了。 所谓死人铺,就是把尸体做成傀儡,装成活人的模样,陪在亲人身边。 “像我这种呢?” 像王易这种孑然一身,没人在意的呢? “也能用,” 掌柜说:我先给你一笔钱,预定了你的遗体,让你能好好潇洒一番,走完最后一段时间。” 然后尸体归他,怎么用就不是一个死人该操心的了。 “明白。” 王易点头,把自己卖给了掌柜。 掌柜摸摸看看,给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年轻人,在哪儿都是稀罕货。” …… 王易走出店铺,去了另一条街。 死人铺的掌柜还挺有良心,劝他在城里找个大夫看看病。 “年轻人不要太悲观,万一能治好呢?” “这钱算我借给你的,病好了再想办法还。” 王易听了掌柜的话,走到一家医馆门前。 他朝里面看,瞧见有几个人正在治病。 坐诊的大夫长吁短叹:“活人病是真不好治,死人就简单多了。” 在医馆里看病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人。 死人治病的方式很直接,四肢坏了就卸下来,换个新的用,内脏腐烂就用刀切掉,用别的东西填充进去。 除了头颅之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可以拆卸,更换, 与其说是医馆,这里更像肉铺……大夫相信吃什么补什么,他们给死人喂肉,心肺肝脏,没有忌口。 王易站在门外,没走进去。 因为他身后来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死人头。 人头飘在大街上,瞳孔灰暗,面无表情。 王易默默转身,打量了它几眼:“你不觉得有些违和吗?” 死人头想了想,问:“违和在哪儿?” 不就是大街上飘着一个人头,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易挑起眉头,说:“你出门不穿衣服?” 死人头礼貌的笑了笑:“我他妈连身子都没有,你是不是故意挑事儿?” 没身子就可以不穿衣服了吗? 王易耐心劝导:“你哪怕带个帽子,披个头巾呢?” 把自己遮一下,也不至于在大街上裸奔不是? 死人头闻言沉默,扯了扯嘴角:“别逼我动手。” 别逼它动嘴咬人。 王易无奈耸肩,你看这死出,浑身上下就一张嘴,说不过人家还急眼了。 “行吧,不扯了。” 王易咂咂嘴,换了个话题:“多日不见,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死人头说:“承蒙关心,恢复差不多了。” “你跟我客气个什么劲儿,这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 确切的说,都是王易干的。 他当时下手没轻没重,薅着死人头一顿锤,把人家眼睛都戳瞎了一只。 现在想想实在是年轻气盛,不太好意思。 死人头又是一阵沉默,张张嘴,没吭声,和这家伙说话它总觉得有些憋屈。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咱就不提了。” 死人头被气笑了,因为这句话也是王易说的。 他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在死人头的眼中简直是恬不知耻,无耻至极。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 死人头很好奇王易的出身,它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才能养出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山河玄宗啊。” 王易坦然相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 死人头问他:“山河玄宗弟子都是你这副模样?” “是啊……差不多吧……我们山河玄宗行事向来如此……” 行,死人头记住了。 山河玄宗没一个好东西。 …… “聊聊正事儿。” 王易眼神一动,正色说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活人和死人相安无事,居住在同一座城里? 死人头说:“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 “另一个家伙。” “老国师?” “对。” 死人头说,老国师也是一只鬼,一只寄住在庄生梦里的老鬼。 王易皱了皱眉,问:“它做了什么?” 死人头默默抬眼:“它想证明一件事,死亡并非终点。” 第144章 人国(五) 老话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有一个人并不认同。 他是一个精彩绝艳的天才修士,年纪轻轻就结成了金丹,拥有了五百多年的寿元。 “但五百年怎么够?” 此人并不满足,心中欲望滋长,他四处寻找长寿法,不知怎么,招惹了很多仇家。 “天才遭人嫉,我还是太优秀了。” 为了不被仇家谋害,他想尽一切办法,埋头苦修,最终创造出了一本奇怪的功法,让自己有了三十三条性命。 从今往后,没人能杀得了他。 他就像一条在地上蠕动的蛆,被乱刀砍成十几份,都能分头行动,苟活下来。 “诶。” 王易听见分头行动,眼神一动,张口欲言。 死人头却提前有了预判,两眼一眯,说:“别打岔,我没修行过。” “哦。” 王易耸耸肩,紧张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 但天不随人愿,功法大成之日,那家伙的寿元耗尽,自然老死了。 临死前,此修士满心不甘,他紧握着双手,仰天长啸:“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 王易眼皮动了动,看向死人头:“你讲完了?” “还没有。” 前半段的故事,王易听说过。 死人头要讲述的是后半段故事,关于肖万,庄生,和老国师这三个人的故事。 …… “海上漂来一个身受重伤的修士,他被两个渔民捞起来,救到船上养伤。” 但可惜修士的命不好,重伤难愈,死在了大海上。 小渔民从修士身上找到一本功法,带到家里,给自己识字的朋友看。 庄生一字一句的讲给肖万听,两人从此开始修行。 时间一晃,百余年后。 肖万结成金丹,一路顺风顺水,庄生资质受限,寿元走到尽头。 这俩人关系密切,情同手足,肖万费尽心力,帮庄生找到了一个办法。 “炼化别人的外丹,帮助自己结丹。” 肖万为此谋害了五个金丹修士,死人头是其中之一。 但这个办法并不靠谱,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庄生结丹之后每天都活在梦魇之中,他头痛欲裂,只有沉入梦境才能勉强缓解。 “成了仙,一切就都好了。” 不知何时,庄生在梦里听见一个声音,它说成仙包治百病,能忘记一切烦恼。 庄生为了活下去,只能拼命修行,尝试从自己的梦里找到答案。 怎么成仙? 如何才能成仙? 庄生不知道,仙人对他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直到某一天,他在海上撞见了一个神秘人。 祂留下两份成仙法,把一枚道果藏在了庄生的梦里。 “你这梦挺有意思,里面人还不少。” 河流从山上来,汇入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庄生得到了成仙的办法,梦境无边无际,也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他也找到了,他终于等到了。 三十三条性命,三十三粒种子,终于在这一天开花结果。 …… “你的意思是,那个修炼出三十三条性命的金丹修士就是肖万在海上捞起的死尸,也是这里的老国师?” 死人头点点头,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那具尸体,也可能是那本功法。” 肖万和都修行过同一本功法,三十三条性命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当然也可以夹在一本书里。 “还连上了。” 王易眼帘微动,若有所思。 庄生的故事其实很奇怪,也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意外捡到了一门修行功法,他的资质稀松平常,跌跌撞撞才修行到金丹境界。 可一入金丹之后,庄生突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耗费很短的时间,就修行到了金丹后期,这种事仅靠努力和顿悟是解释不了的。 除非在庄生的背后还有别的东西推波助澜。 它躲藏在梦境的最深处,悄悄观察着外界,注视着庄生身上发生的一切。 庄生想成仙,很大程度上遭受了它的蛊惑,包括肖万,更是如此。 他们俩都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选中的容器和替死鬼。 “老国师,或者叫三十三。” “它想用庄生给自己探探路,探寻清楚成仙的道路和秘密。”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唯一的意外,是庄生在海上遇见的那位神秘人。 祂从山上来,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仙人。 老国师被吓破了胆,掩脸埋头,浑身战栗,把自己藏在梦境最不起眼的地方。 但它还是被一眼看见了,一道阳光照射进来,瞧见了一条瑟瑟发抖的蛆。 幸好,二河主只是路过,脚步匆匆,没有掺和进来。 祂留下了两种成仙法,都是三十三梦寐以求的东西。 “此后的上百年,三十三都在钻研成仙法,它相信仙人不会欺骗庄生,留在梦里的东西就是成仙的机会。” 冰岛上的竹林,老国师觊觎已久。 它编造出一个谎言,鼓动成千上万的人出海寻仙,为自己探路。 无数凡人死在了大海上,没有一个回来。 那条蛆还是懦弱胆小,把自己埋在积雪里,不敢迈进竹林一步。 仙人的东西,它不敢碰,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换一条路走。 …… 死人头缓缓抬眼,出声问道:“你知道仙人留下的两条路,是什么吗?” 王易没回应,因为他知道一半,而且这一半就藏在自己的胸膛里。 “你说说看。” “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死人头说:“生路在冰岛上,我看见你上去了。” “嗯。” 王易没有否认,这死人头还把自己的商船拖走了。 “那你找到生路了吗?” 死人头面露期颐,好像很期待王易的回答。 “没有,我没有。” 王易摇摇头,面不改色,声音平稳。 他看上去根本没在说谎,一点儿都不心虚。 “嗯。” 死人头略微沉默,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也无妨。” 它说:“生路是仙人的道路,我们没资格走。” “但还有一条死路,就在这个地方,就在这个国家。” 死人头邀请王易,找他谈一次合作。 “眼下就有一个成仙的机会,千载难逢,就看你我有没有胆子,能不能把它握在手里。” 王易顺着死人头的目光,看向王城最高处。 那里立着一口红彤彤的黑锅,锅里填满沸水,水中煮着一只黑色蝴蝶。 王易轻挑眉头,有些意外:“你把他煮了?” 死人头笑了:“最脆弱的金丹,再合适不过。” ……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和鬼都能握手言和。 他和它达成约定:“不管是谁成仙,都要竭尽所能帮助另一个人。” “先成仙者帮助后成仙。” 第145章 两扇门,生死路 金丹的尽头有两扇门,一扇生门,一扇死门。 生门上了锁,钥匙是道果。 死门后面是一条旧路,从外面打不开,只有某些东西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门外人才能进去。 这就是两种成仙法,一条新的生路,一条旧的死路。 “扑通~扑通~” 心脏悄然跳动,王易眼帘低垂,又听见了二河主的自言自语。 心脏说:“成仙不难,人找到山,就成了仙。” “因为有前人在山上种树,树开花,结道果,山上人都能走上生路,我也是其中之一。” 山下人穷其一生都找不到上山的路,他们没见过,没听说过道果,也没有成仙的机会。 所以,出生在什么地方很重要。 世间修士走不了生路,只能去死路搏命。 可死路是什么? “死路是死过人的路,有仙人陨落,祂走过的路就变成了死路。” 一条路上只有一位活仙人。 祂走进去,生门就关闭了,漫漫长路,仙人独自前行。 仙人死后,生门变成死门,生路变成死路……死路在门内腐烂,发臭,孕育出各种各样的怪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金丹修士怎么走死路成仙呢? 死人头说:“得想一个办法,把死门内的东西勾引出来。” 王易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仙人陨落,孕育三灾,这三种灾难都是从门内诞生而来。 它们和普通修士之间隔了一扇门,门外人想进去,门内的怪物想出来……占据他们的身体,然后再爬回门里。 究其根本,这是一个死而复生的过程。 …… 王易默默抬起头,看着王城最高处,一口泛红的黑锅。 他出声问道:“你已经找到了一扇死门吗?” 死人头笑了笑,说:“这里有一扇门,但不是我找到的。” “是老国师?” “没错。” 老国师是个狠人,这么多年藏在庄生的梦里,潜心研究两种成仙法。 “活路走不通,它朝死路走。” 死人头抬眼说道:“人国被这家伙搞得乱七八糟,生灵涂炭,就是为了找一扇死门。” 结果呢,他找到了,然后呢,被赶出去了。 死人头轻笑一声,看起来有些许得意:“这个是我干的。” 它亲手把老国师赶了出去,鸠占鹊巢,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王易沉思片刻,然后摇头:“你吹牛逼呢?” “我可听说了,老国师亲自造了一艘船,出海寻仙,怎么在你这儿变成被赶出去的?” “不冲突,不重要。” 死人头幽然说道:“我使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那老东西没提防,着了道,他受伤不轻,才不敢回来。” 王易问:“你干了什么?” “装鬼。” 死人头阴笑连连,王易却面露无语。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本来就是鬼,还用得着装吗? “不一样。” 死人头察觉到了王易的眼神,解释道:“那个老东西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扇死门,在门前念念叨叨,犹犹豫豫,总说不够稳妥,此举恐怕九死一生。” “他不敢开门,怕引来一些自己对付不了的东西,我趁机装成门里的东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简单说,死人头装成门内鬼,阴了老国师一手。 “这个老家伙心思缜密,最大的缺点就是贪生怕死,胆小如鼠……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机会,当然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死人头说着还吐了口唾沫,老东西的口感不是很好。 “现在,这扇门就在王城里,它是我的了。” 王易点点头,理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找我合作?” 死人头说:“老国师害怕的事情,我也担心。” 老国师胆子小,不代表死人头就胆大包天。 万一打开了门,门里真走出来一些半死不活的东西,死人头未必能对付的了。 正巧王易掺和进来,闯进了庄生的梦里。 死人头想着多个人,多份力,多个目标,多条活路。 王易明白了:“你想拉我下水?” 死人头纠正:“是分摊风险,各取所需。” 两个人交过手,对彼此的手段都有了解,死人头觉得王易能帮上忙,至少把事情说清楚,他不会给自己添乱。 最重要的是,王易是个活人,他和梦里的恶鬼不一样,身后还有条退路。 ——如果在冰岛上的竹林里,王易拿到了更好的选择,那么死门成仙的机会,就是死人头的了。 权衡利弊,死人头找了王易合作。 “你助我成仙,我日后也会帮你。” 他和它,一生一死,庄生的梦里,恰好有两种成仙法。 …… “轰隆~” 天色昏暗,王城上空布满乌云。 一口黑红色的铜锅架在高台上,锅内沸水滚烫,正在蒸煮一只黑色的蝴蝶。 不多时,天上掉下了一滴雨水。 雨滴随风飘扬,落入锅中,滴在了蝴蝶的翅膀上。 蝴蝶颤动一下,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水面倒映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脸,他盯着蝴蝶,侧过头,出声问道:“你是怎么把他骗进锅里的。” 死人头缓缓飘过,说:“我没骗他。” “是他自己着了魔,一样要在庄生的梦里找到成仙法,我说这里有一条死路,只有死去的金丹修士才能走这条路成仙。” “……他考虑了一路,最后选择接受,跳进了锅里。” 这是肖万自己的选择,没人强迫,也没人逼他。 成仙之谜,困顿一生,哪怕死半路上,肖万也想看一眼门内的景象。 朝闻道,夕可死矣。 肖万放弃了仅剩的寿元,在锅中坐化肉身,化为梦中鬼。 死人头说:“等死门开启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站在门口的。” 至于门里面会出来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王易沉思片刻,看向死人头。 他说:“好像熟了。” 锅里的蝴蝶,好像熟了。 一股怪异的香气从锅内逸散而出,瞬间飘满全城。 蝴蝶消失在了沸水中,一粒金丹缓缓起伏,把一锅水都染成了淡金色。 王易注视着金丹,看着它渐渐融化,沉入锅底。 然后,一阵阴风吹过。 冥冥之中,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开门声。 “吱嘎~” 死门开了。 第146章 蝴蝶 黑云压城,阴风阵阵,雨滴坠落城中,在街道上摔得四溅而起,粉身碎骨。 高台上,王易左瞧瞧,右看看,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他问死人头:“门呢?” 那扇死门呢? 死人头沉思许久,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开过门。” 王易又问:“谁开过门?” 老国师? 死人头却说:“老国师也没开过。” 没人开过门。 当初死人头阴老国师的时候,也没等着门开,它就从锅里跳了出来,咬了老东西一口。 死人头记住了开死门的方法,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 王易横起眉头,看向人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家伙虽然只有一个大脑袋,但并不意味着脑子很灵光。 本以为死人头谋划多年,机关算尽,没想到也是一个顺其自然的冲动鬼。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死人头咧开大嘴,嗤笑一声:“难道你现在开始害怕了?” 怕? 王易挑起眉头,问:“怕什么?” “怕死啊。” 王易面无表情,瞧不起谁呢? 活人还能不如死鬼? 成仙的死路近在眼前,王易怎么也得进门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轰隆~” 头顶响起雷声,王易低下头,发现脚下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一条细微的裂缝,渐渐浮现在了王城中央的主道上,自东向西,横跨百里。 然后,裂缝渐渐张开,慢慢变大。 左右两侧的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整座城都在朝着裂缝塌陷。 “轰隆~” 第二声震响,王易悬空而起,脚下的高台塌了。 他和死人头沉默无言,注视着脚下渐渐消失的王城。 大地如同一只苏醒的怪物,张开漆黑的嘴,吞没了整座城池。 只过去了很短的时间,城没了,人没了,一切都没了。 地上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洞,深不见底,漆黑无比。 从形状上来看,它像是一扇门。 一扇横跨方圆百里,贴在地面上的“门”。 王易侧过头,说了一句:“我信你了。” 没人开过死门,老国师也没有。 因为开一扇门,要消耗一个金丹修士和一整座城,这种遭天谴的举动很难再来一次。 死人头安静半响,缓缓开口:“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王城内,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连惊恐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死人头皱了皱眉,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它害死了很多人,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不管在乎与否,这都是一个让鬼都不太舒服的事实。 把一个活人淹死在水里,也能听个响声儿。 把这么多人推入深渊,却连个回音都没有。 凡人的命就如此卑贱? 死人头陷入思考,没有答案。 反倒是身边的王易看起来很平静,既没有悲天悯人,也没有惊慌失措,仿佛置身事外,成为了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按理来说,门后面应该有条路。” 王易仔细寻找,下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要下去吗? 还是在等等? 毕竟是别人家,刚撬开门,贸然闯进去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王易问死人头:“你怎么说?” “我……再看看。” 死人头也有些迟疑不定,面朝深渊,驻足不前。 面对未知的东西,总会带来更深的恐惧,与其自己坠入深渊,它更愿意等一等,看看门里面会爬出来什么东西。 这一等就是半刻钟。 周围还是很安静,除了风声就是雨水。 王易没了耐心,缓缓下落,打算靠近看看。 死人头紧跟在后面,一起来到了深渊上方。 “你看见了什么?” “黑,很黑。” 门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依稀之间,死人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黑暗中也有一双眼睛,在静悄悄的注视着自己。 “滴答~滴答~” 雨水从王易耳边滑落,没有坠入深渊,而是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丝一缕,雨滴渐渐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小滩水渍。 王易似乎有所察觉,慢慢转过头,凝视着自己的肩膀。 这滩水很奇怪,清澈透明,倒映着天上厚厚的乌云。 “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易觉得水中乌云的形状似曾相识,左边一半右边一半,都是黑色的。 像,蝴蝶。 哦? 一只黑色蝴蝶,飘落在了王易的肩头。 等到王易反应过来之后,头顶突然降下暴雨,无数雨水缠在身上,凝聚成水洼,倒映出了一只又一只黑色的蝴蝶。 王易僵在原地,浑身落满蝴蝶。 后背传来恐怖的重量,愈发沉重,压着他向下坠……像一个人站在门口,被一只黑色蝴蝶往门里推。 “等一下!” 王易挺直腰板,顽强抵抗。 他转动脖子,硬邦邦的扭过头,看向自己身侧。 王易瞧一眼死人头的情况如何,总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蝴蝶缠身吧? “呼~” 脚下传来风声,王易看清了死人头的样子。 它悬在原地,一动不动……头顶,耳边,脑后,面门……每一处地方都长满了黑色蝴蝶。 死人头被蝴蝶群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乍一看,好像长满了浓密的头发和胡子。 “哟,看来它们更喜欢你啊。” 王易心中平衡了,摊开双手,悠然坠落。 不用身后的蝴蝶催促,他一脚迈进了死门里。 至于死人头,它保持死一样的寂静,脸上的蝴蝶震动翅膀,数量越长越多。 从始至终,死人头都睁着眼睛,对身上蠕动的蝴蝶毫无察觉,死死的盯着深渊。 没过多久,死人头的瞳孔变成了灰白色,如一面脆弱的白纸。 “咔嚓~” 纸面破裂,一只体型壮硕的蝴蝶破茧而出,从死人头的瞳孔里钻了出来。 它振动翅膀,越飞越高。 乌云洒下暴雨,死人头摇摇欲坠,最后掉进了深渊里。 …… “咳咳。” 一个骨瘦如柴的骷髅,走到深渊附近。 它看着人头掉入深渊,脸上露出笑容。 “真该死啊,死人路哪有这么好走,你真以为老夫是胆小怕事,不敢开门?” “只是时机未到罢了,现在有替死鬼在前面铺路,我才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骷髅摇头晃脑,嘴上说的好听,脚下始终不敢往前一步。 它远远的看着死门,竖起耳朵,小心倾听门内的动静。 一时半刻,深渊里传出奇怪的响声。 “哼哼~” “哼哼~” 骷髅愣住了。 “怎么有猪叫?” 下面发生了啥? 第147章 黑草原 深渊下面是什么? 王易的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比如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仰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等待食物掉进嘴里。 或者是一片炽热的岩浆湖,咕噜噜冒热气,活人掉进去,瞬间就被烧成飞灰。 还可能…… 王易的思绪停在第二幅画面,热气腾腾的岩浆湖上。 第三种猜想还没有钻出来,他就已经双脚落地,踩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原上。 “嗯?” 王易愣了愣,迟疑片刻,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黑土松软,青草随风摇动,王易确定自己是真的到底儿了。 深渊其实并不深,他都没下坠多久,还没来得及浮想联翩,回忆品味自己不长不短的几段人生,就戛然而止了。 “有些突然,还有点儿黑。” 王易抬眼眺望,周围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里是门后的世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五彩斑斓的黑色。 草原空旷无垠,有人熄了天上的灯。 王易慢悠悠的向前走着,眉心散出神识,朝着四面八方,覆盖住了方圆几十里。 他啥玩意儿都没找到。 草原上没有人,没有吃草的牛和羊,土壤下连虫子都没有。 除了草,只有草。 “我草啊~” 王易面对此情此景,不由得心生感叹:“真他娘见鬼了,刚刚掉下来那么多活人,都去哪儿了?” 王城倾覆,坠入深渊,数以万计的活人掉了下来,王易却一个都找不到。 别说一个活人,尸体都没有。 难道凡人和修士会掉到不同的地方? 也没道理吧。 王易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心中突发奇想,抬起头,看向草原深处。 假设,王城里的百姓呈自由落体运动,均匀分布在草原上,他们都摔死了,血溅的到处都是…… “这里为什么没有一点儿血腥气呢?” 除非有人提前处理过尸体,顺手把草原清洗了一遍。 那成千上万的尸体又去哪儿了? 被大水冲走了? 王易思索许久,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他做出了一个举动,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亮个相吧,小家伙。” 草原上传来河流声,一条长河漫过草地,流经王易的脚下。 河水滋润草茎,河流镶嵌在肥沃的土壤中,青草欢快起舞……一个黝黑的猪头,突然从草丛里冒了出来。 “哼哼~” 黑猪纵身一跃,从河里跳上岸边。 它摇头晃脑,抖干净浑身水迹,屁颠屁颠的跑到了主人脚下。 黑猪面露谄媚,蹭了蹭王易的裤腿。 王易蹲在地上,伸出右手,挑起猪头的下巴。 他捏着猪脸,左右打量:“别说,洗干净之后还挺顺眼。” 至少看起来没那么脏了。 黑猪在溺水尸河里泡了很久,身体小了几圈,浑身上下被洗的一干二净,散发着灵液的清香。 ……猪肉被腌入味儿,闻起来甚至有些诱人。 “就是太瘦了,得多养几年才能上桌。” 王易面露遗憾,黑猪被吓得一激灵,连忙撅起尾巴,表示抗议。 别说这么吓唬猪的话。 它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猪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只要不过年就行。 “去吧,往前跑,撞到东西再回来。” 王易拍拍猪屁股,让它在草原上肆意撒野。 黑猪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乌漆嘛黑的,一个人都没有。 王易让猪跑,它就撒欢儿的往前奔,一溜烟儿跑了很远,连猪屁股都看不见了。 “还回来吃饭吗?” 王易站在原地,看着黑猪跑远。 他沉思片刻,慢慢弯下腰,从溺水尸河里捞出了一把晶莹剔透的铲子。 “开挖吧。” 草原这么大,下面不知道埋了什么,总能挖点儿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 王易捋起袖子,把铲子使得虎虎生风,很快刨开了一个三丈深的孔洞。 黑土肥沃,格外松软,他挖的毫不费力,还有些轻松。 半刻钟后, 王易还在坑里,河水缓缓流淌,几个影子从河里爬上岸边,双手握紧铲子,加入了挖掘的队伍。 一个坑,两个坑…… 没多久,草原上变得坑坑洼洼,几十具河尸埋头苦干,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 王易停了下来,站在坑边,拄着铲子四处巡查。 “用点劲儿。” “没吃饭啊?” “瞧你们这德行,瘦成竹竿儿了……今晚宰只黑猪,给大家开个荤。” 王易走走停停,每个坑都检查了一遍。 结果很让人失望,草原下的黑土格外湿滑,但什么都没挖出来。 王易轻轻皱眉,心中泛起疑惑。 难道自己猜错了? 尸体不在这里? 恰巧,这时候,草原尽头传来了一阵凄厉的猪叫。 很大声,很刺耳,黑猪扯着脖子嘶鸣,四个蹄子在草地上飞快的倒腾,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王易默默站起身,看向远方。 “嗷~嗷~” 黑猪的叫声变了个调,回荡在寂静的草原上。 听起来像有人杀猪。 王易扛起铲子,挑起眉头:“敢杀我的猪!?” 谁这么胆大包天。 黑猪越跑越快,好像丢了魂儿。 王易上前几步,黑猪仿佛见到救星,一下子抱着他的大腿,藏到了王易身后。 “咋回事儿?” “你看见了什么?” 王易出声询问,黑猪左右摇头。 它什么都不说,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王易沉思片刻,拍了拍黑猪的头顶:“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 黑猪点头,然后听见了下半句:“……带我过去瞧瞧。” 黑猪激烈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王易眯起眼睛,只是不声不响的笑着。 黑猪沉默好一会儿,调转猪头,朝着后方草原上的河流狂奔而去。 这里太危险,它想回河里。 王易眼看着黑猪高高跃起,一个猛子扎进了河水里。 “扑通~” 水面挡开波纹,掀起阵阵水花。 这头怕死的猪临阵脱逃了,头也不回。 王易笑了一声,拍了拍手掌。 草原上……河水渗入地面,水位下落,逐渐干涸。 一头潜入河底的黑猪,愣愣的冒出了头。 河没了。 王易慢悠悠的走过,顺手拎起猪耳朵,面朝它逃命回来的方向。 “嗷嗷~” 黑猪又开始挣扎,直到王易在它耳边说了什么,它才闭上眼睛,露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一人一猪,在草原上渐行渐远。 “咔嚓~” 不久后,坑里传出响声。 铲子掀开泥土,好像真挖到了什么。 第148章 老人,血海 黑猪一跑就是几百里远。 王易顺着它的脚印,一路找了回去。 大概半刻钟,王易拎着黑猪,看见了草原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王易神识飘过,发觉草原后面是陡峭无比的断崖,悬崖近乎垂直向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坡度。 这幅景象很奇怪,也很壮观。 ……草原连绵不绝,突然在这里断裂,径直的掉了下去。 王易往左瞧了瞧,向右看了看,悬崖笔直延伸,成了一条线,没有尽头。 仿佛有人用刀切断了这片草原。 “哼哼~” 黑猪轻叫两声,偷偷的劝主人回头。 它不出声还好,刚发出声音,王易就迈开脚步,走向草原的尽头。 黑猪脸皮发黑,低下头,没了动静。 王易深一脚浅一脚,趟开青草,越走越远。 脚下的感觉逐渐变化,土质变得潮湿泥泞,如同沼泽一般,牵扯人的脚步。 王易走到了草原尽头,弯腰向下看。 ……大概三四十丈的位置,断崖发生了变化。 山崖的缝隙里流出了很多很多的水,这些水埋藏在草原地下深处,流淌到了这里,从悬崖中段喷吐而出。 无数水流汇聚成波澜壮阔的瀑布,轰轰烈烈的向下坠落。 水流磅礴,瀑布辽阔,好像没有尽头。 这是一幅奇观,源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望而惊叹。 王易却皱起眉头,看了眼手里的黑猪。 “你被悬崖吓破了胆?” 还是瀑布? 黑猪闻言也愣了一下,伸出猪头,往下面看。 王易把它拎出去,悬在外面。 黑猪被吓了一跳,猪蹄乱蹬,很快又安静了下来,转头看向王易,满脸的困惑和茫然。 它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下面可不是这样的。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黑猪跳在草地上,手脚并用,把自己看见的东西描述了出来。 …… 前面到这里,都没有什么差别。 黑猪一路小跑,摇头晃脑,到悬崖边才紧急刹住了脚步。 它伸出头,朝下看。 一大片鲜红色的血气缓缓升腾,如烟如雾,撞进了黑猪的小眼睛里。 它瞳孔放大,看见了一片尸山血海。 真真正正的血海。 山崖像个千疮百孔的活人,身上裂开了数不清的伤口……无穷无尽的红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汇聚成一片粘稠的血海,不停的向下坠落。 黑猪怔怔出神,感受到了滔天的血气。 它向后退了一步,撞在一个人的腿上。 王易问:“什么人?” 黑猪挥舞猪蹄,认真描述。 是一个很高很高的老人,特别瘦,胡子很长。 他伸出手,抓住了一只小黑猪,捏着猪头,随手摸了摸肚子。 “太瘦了。” 老人声音沙哑,好像不太满意。 黑猪惊叫连连,拼命反抗,试图挣脱老人的手掌。 但老人的手指奇长无比,指甲盖又黑又厚,十分坚硬……指尖划在黑猪的肚皮上,稍稍用力,就捅破了一个血窟窿。 “噗呲~” 黑猪吃痛,肚皮上血流不止。 老人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他把黑猪高高举起,放在嘴边,用力的吸吮着鲜红的血液。 “嗷嗷~” 黑猪面露恐惧,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老人的手掌心。 老人五指合拢,在猪皮上又戳穿了几个血洞。 渐渐的,黑猪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昏迷……它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幻觉,山崖流血,自己也在流血。 黑猪被放大无数倍,绑在山崖上,削去四肢,背后伤口无数,猪血流出成了一片海。 某一瞬间,黑猪感觉自己要死了。 但它又忽然回过神,自己本来就是一头死猪,还能再死一次吗? “呸!呸呸!” 这时候,老人突然松嘴,把黑猪狠狠的丢在了一旁。 他弯腰低头,跪在悬崖边,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响声。 “呕~” “呕~” 老人激烈作呕,吐得昏天地暗,恨不得把自己的喉咙管都掏出来洗洗。 ……他真的这么做了。 黑猪仰面倒在地上,捂住伤口,看见那个老东西高高举起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活生生扯出了一根鲜红色的食管。 黑猪懵了,它这辈子都没见有人能这么做的。 更恐怖的是,食管尽头连着肠胃,老人把肠胃都连着拽了出来,丢进瀑布里,把它们好好的冲洗了一遍。 由里到外,认真仔细,老人肚子干瘪,忙活了好长时间。 “他奶奶的,真他娘的晦气!” 这老家伙一边给自己洗胃,一边低声怒骂。 “谁把这头死猪丢进来的!?” 看上去是野生的,结果是家养的。 更让老人感到晦气作呕的是,这头死猪身上有一股恶臭、腐烂、熟悉的河水味儿。 “山上养的猪!” “河里泡的猪!” 老人面露凶相,慢慢转过头。 “这味儿太冲了,不是新河,也不是二河,是最老最恶心的大河!” 黑猪是从大河里面爬出来的,一身烂泥,臭不可闻。 老人跟吃了屎一样,打算把这死猪开膛破肚,从里到外搓洗一遍。 但他回头才发现,黑猪已经不见了。 草原深处,一抹臃肿的黑影仓皇逃窜,猪尾巴飞来跳去,嚎叫声此起彼伏。 黑猪玩儿命的跑,跑回某人身边,一头栽进了河水里。 但很可惜,潮水退去,黑猪独自裸泳。 它的主人是个疯子,不听劝告,非要来这里看看情况。 …… 老人呢? 血海呢? 黑猪此前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王易走到这里,什么都没有看见,别说老人与海,连一根毛都没有。 他翻开黑猪的肚皮,发现猪肚子上真有五六个细小的伤口。 伤口发黑,猪肉粘在一起,看起来是刚愈合的新伤。 黑猪没有说谎,它的确遇到了一个神秘老人。 但一来一去的功夫,老人消失了,断崖也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王易皱眉思索,忽然眼神一动。 他转过头,望着草原深处,来时的方向。 有一具河尸挖开了一坨泥土,土壤下面渗出涓涓热流……鲜红色的血液迅速上涨,很快就填满了深坑。 一个坑,两个坑,十几个坑都开始流血。 草原似乎受了伤,黑猪腹部一阵刺痛。 王易闭上眼睛,瞳孔深处河水蔓延,映出了草原另一头的景象。 …… 一个很高很高的老者,站在几十只河尸中央。 他低着头,注视着脚下的深坑。 等到草原上传来河流声,老人缓缓抬起头,抓住了其中一只河尸。 他扭下头颅,盯着河尸的眼睛,笑容如菊花绽放。 “找到你了。” 第149章 似曾相识 “轰隆!” 一道惊雷在草原上空炸响。 刺眼的雷光如千百条细小银蛇,爬上夜幕,驱散了黑暗。 天亮了,只有一刹那。 但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草原上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恐怖变化。 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数不清的尸体分散在各处,草茎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土壤糜烂,骨肉交杂,黑红色的土地上插满了残肢断臂,草丛中摆放着一个个陌生的头颅。 等到雷声落幕,电光消散,黑夜再次笼罩这片草原,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尸体,没有鲜血,只有清凉的夜风拂过草坪,吹起了漫天草絮。 “嘿。” 老人默默抬眼,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 他放下手中头颅,看向草原尽头。 一个年轻鬼修站在悬崖边,睁开了眼睛。 黑猪被天上的雷声吓了一跳,摇摇晃晃,往后退了两步。 它盯着草原,退到悬崖边,脚下一空,差点儿掉了下去。 好在黑猪反应很快,前蹄扒住石缝,后腿悬空,挂在了悬崖上。 “哗啦~哗啦~” 耳后传来熟悉的声响,一缕红色雾气飘到了面前。 黑猪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它迟疑片刻,默默低下头,眼底倒映出了一片庞大的血红色瀑布。 黑猪头皮发麻,差点嚎叫出声。 恰好在下一刻,天上的雷光散去,世界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 一切恢复如初,黑猪的叫声被噎回了嗓子眼里。 是幻觉? 还是看错了? 黑猪摇头晃脑,一头雾水。 它前蹄使劲儿,爬上悬崖,然后抬起头,往前面看了一眼。 阴风阵阵吹来,卷起草絮纷飞,一个高高瘦瘦的老人,出现在了草原的尽头。 他随风而来,身体轻飘,恍如一只幽魂厉鬼。 黑猪立刻做出反应,慢慢爬回原地,把猪头缩在了悬崖下面。 这老东西爱喝猪血,太恐怖,太残暴了。 “轰隆!” 天幕上响彻第二道惊雷。 王易站在原地,望着远方,草原上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老人影子。 天黑的时候,老人走得很慢。 天亮的瞬间,老人又消失了。 王易凝神细看,没有眨眼睛。 下一刻,毫无征兆,一张老人脸突然撞进了他的瞳孔里。 “小家伙,胆子不小啊。” 时间好像被偷走了一段,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悬崖边,老人已经近在咫尺,低头俯视着一个年纪轻轻的鬼修。 王易抬起头,与其对视。 这个老人真的很高,比王易足足高出了一个头,不像是正常人。 两个人影面面相觑,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人慢慢开口:“你从哪儿来?” 王易想了想,说:“山河玄宗。” 果然,果然是那个破地方。 老人笑了,眼神平和,心底涌现出一丝麻木的杀意。 他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易不卑不亢,如实相告:“李清河。” 哦,姓李啊。 老人指尖微动,眯起双眼:“你是第几位河主?” 未等王易开口,有一根黝黑的手指已经对准了他的后脑。 指尖枯瘦,带着淡淡的凶煞之气,吓得黑猪脸色发白,浑身猪皮一紧。 王易说:“我是第三个河主。” 指尖停顿,老人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你不老实。” 他看出了王易在说谎,三河主的身边怎么可能流淌着大河水呢? 味儿不对。 老人挑起眉头,绕着王易打量了几眼。 他开口说道:“你不姓李。” 王易闻言有些意外:“这都能看出来?” 老人耸了耸肩,说:“山上姓李的都很有钱,你一副穷酸样儿,看起来就不像是山上人。” “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李清河应该是这代三河主的名字,但不是你。” 穷人和富人的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和本身积攒的财富无关,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从容和底蕴。 王易没料到,老人的眼睛如此毒辣,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贫穷露了馅儿。 他皱皱眉,问道:“我不像富人?” 老人嗤笑一声,意味明确。 王易又问:“那我像哪种人?” “你,” 老人思索片刻,表情有些古怪:“你像那种身无分文,穷横穷横的愣头青。” 这种人有一个相似的特点——不怕事儿,爱惹事儿,烂命一条,肆意妄为。 “啧,啧啧。” 老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待王易的眼神愈发怪异,口中称奇,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货。 “你知道三河主的名字,证明你认识他,和他有所交集。” 王易默然,没有否认。 “但你身上修行的是大河仙术,这意味着你与大河主关系匪浅。” 王易只是笑笑,眼神平淡。 再然后,老人伸出了一只右手,手掌很宽,覆在王易的胸前。 “扑通~扑通~” 两种心跳强劲有力,透过胸腔,传到了手掌心。 老人退后一步,眼神莫名:“你还认识二河主?” 王易闻言叹了口气,不得不服。 这老家伙真乃神医,精通望闻问切,什么东西都看得出来。 殊不知,此刻老人的心中更加惊讶。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年纪轻轻竟与三位河主都有瓜葛? “你是山上人?” 王易闻言沉默,真诚请教:“山在哪儿?” 他真的很想知道山河玄宗的山究竟在哪儿。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不是山上人。 他说:“不了解,没去过……我死前,只见过两个河主。” 一个老大,一个老二,祂们俩都是从山上下来的。 但在老人眼中,同一座山上下来的俩人是天差地别。 “老大太老,一身的老人味儿,臭不可闻。” 大河主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让人看着碍眼。 老二呢? “老二是个怪人,也是个固执叛逆,头脑机灵的主儿。” 老人说着笑了一声:“从古至今,从山上叛逃下来的,只有祂一个。” 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老人时常觉得可惜,可惜了一个天资横溢的道友,偏偏被某个家伙带上了一条死路。 “诶!?” 老人默默低头,注视着王易。 “我有点儿想起来你像谁了。” 曾经也有一个穷横穷横的愣头青,干出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儿。 “她叫彩莲,你认识她吗?” 王易摇头:“没听说过。” 老人笑笑:“又说谎。” 第150章 向死而生 老人觉得似曾相识,因为他生前见过一个更加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家伙。 一个来历神秘的女子,做了很多让婴仙都觉得丧心病狂,并为之胆寒的事。 她死后成了一种禁忌,隐晦难言。 老人始终记得她,时至今日,又想起了她。 王易问:“我和她很像?” 老人说:“不太像,有几分影子。” 彩莲胆大妄为,更不怕死。 “你是与三位河主纠缠不清……她更厉害,和那座山对着干。” 纠缠不清这个词用的并不恰当。 但王易不在意,他好奇的是彩莲真人做过什么。 老人说:“山上曾有很多仙人,祂们半睡半醒,寿元悠长,睡时一切安好,醒来游戏人间。” 世俗凡尘,修行世界,都是仙人体会人性的地方。 祂们改头换面,做过一些糟糕的事,也做过一些相对而言的“好事”。 但总体而言,仙人始终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瞰着芸芸众生。 祂们漠视生命,为了一己私欲,做出什么事都不离奇。 直到某一段时间,山下绽开了一朵彩莲。 她是一个金丹修士,对仙人的存在感到好奇和困惑。 于是,仙人开始意外遇害,一个接着一个,再没有回到山上。 “彩莲杀了很多仙人,罪孽深重,远不止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人说:“她有自己的道理,从不后悔,杀了就杀了,手起刀落,不分好坏。” 「反正祂们已经活了这么多年,都杀了又如何?」 「我不在乎是好人还是坏人,仙人活得久,赚够了本儿,哪一个死的都不冤枉。」 这些都是彩莲当初亲口说过的话。 她从不怀疑自己,如果真有无辜的仙人,那么她也乐于“滥杀无辜”。 「老而不死是为贼,祂们都不死,我怎么成仙?」 彩莲憋着一口气,几乎把下山的仙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那个时代,山上道果凋零,死气沉沉。 “大河主面沉如水,却始终没有勇气下山,当面质问彩莲。” 老人说着又笑了,他是真的很讨厌大河主那个家伙。 王易问:“后来呢?” “后来?” 后来彩莲真人意气风发,堵着山门杀仙人。 她在山外载歌载舞,笑容明媚灿烂,笑声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万里河山,芸芸众生,都听见了。 “再然后……山主醒了,彩莲死了。” 老人轻叹了口气,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声叹息包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惋惜什么呢? 可惜彩莲死了吗? 老人摇头,觉得没这个必要。 不论如何,他生前也是一位仙人,与彩莲立场不同,似敌非友。 但直视内心的想法,老人确实有种感觉,漫长平静的生命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反倒是彩莲惹是生非的那段日子,更加鲜活,偶尔让人心惊肉跳,回想起来意犹未尽。 “这是彩莲最奇怪的地方吧。”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着迷的东西,神秘偏执,却又坦坦荡荡。 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东西,彩莲就不会后悔,更不会回头。 她潇潇洒洒,撞在了一座山上。 人是死了,那座山也没有安宁。 “二河主是最大的受害者。” “祂甚至没有见过彩莲,却莫名其妙的被蛊惑,逃下了山。” 漂泊一生,终究是没有找到彩莲留下的答案。 祂与她无缘,即便有缘,也是有缘无份。 “哦,对了,你知不知道?” 老人转过头,忽然说道:“二河主其实是一位女子。” 啊? 王易怔住了,心中一跳,思索不语。 他该知道吗? 不知道啊。 没人告诉过王易,他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心声不分男女。 从始至终,王易只看见了草庐前的一幅壁画……画中人影消瘦,仰头望天,高高竖起一根中指。 她潇洒写意,留下了一行字:“去你妈的山河玄宗!” 字迹清秀,内容不羁。 王易很欣赏二河主的性格,没有细究祂是男是女,但潜意识中还是会偏向其中一侧。 现在老人告诉他,二河主是位女子。 那自己身体里的这颗心脏……王易摇摇头,怎么想都不是二河主的。 人家还活着,何必留下一颗心脏呢? 自己挖心得多疼啊。 …… 老人盯着王易,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问:“你在想什么?” 王易说:“我在想,你是谁?” 这里是死门内,一条神秘的死路,王易从门外来,什么都没看见。 老人住在门里,似乎已经等待了很多年。 他会是谁呢? “如果我告诉你答案,你是不是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样比较公平。” 老人提出一个建议,王易略微思考,同意了。 老人说:“死门内没有活人,也没有活物,只有一种东西。” 王易竖耳倾听,问是什么? “仙人尸,断路魂,也叫做,诡仙。” 在彩莲真人留下的竹筒里,它们叫断路,是仙人死后的第一种灾难。 老人是其中之一。 本质上来说,他与太一尸骨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王易比较了一下,太一尸骨远没有面前这个老人来的邪乎。 首先,那具白骨不聪明,浑浑噩噩,只剩下本能和怨念。 其次,白骨在门外,老人在门内,两者的处境完全不同。 最后,老人远比白骨强大的多。 同样都是诡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王易提出质疑。 老人耐心解释:“我和普通的诡仙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我生吃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活人,该叫他二世仙。” “……” 王易眨眨眼睛,面对着眼前的老者,心底莫名升起了一丝敬意。 这位老前辈的胃口这么好吗? 从腐烂仙尸内孕育出的一只诡仙,吃掉了投胎转世的二世仙人。 它得到了他的全部记忆,变成了另一种特殊的存在。 老人说:“诡仙不好活,脑子不清醒,时时刻刻都能听见门内的声音。” “幸好,他找到了我,我吃掉了他。” 从那以后,老人就能推开死门,回到这个地方了。 “常回家看看,偶尔出去转转。” 老人喜欢藏在门里,倾听门外的动静,一晃就是很多年。 王易问:“不会很孤单?” “会。” 老人说:“所以我收了个徒弟,他很机灵,悄悄背叛了我,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第151章 弑师 “簌簌~” 夜幕低沉,头顶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王易仰起脸,向上看。 一只黑色蝴蝶出现在夜空中,它悄悄震动翅膀,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老人也慢慢抬起头,注视着蝴蝶飞来的方向。 “蝴蝶?” 哪儿来的蝴蝶? 老人心生疑惑,蝴蝶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思索片刻,转头问王易:“你没闻到吗?” 王易闻言一愣,抽抽鼻子,仔细辨别气味。 他什么都没闻出来,空气中除了淡淡的湿气就只有草茎的清香。 王易摇摇头,问老头是什么味儿? 老人却笑了笑,说:“是一股贪生怕死,藏头露尾的老鼠味儿。” 王易无言以对,这种抽象的气味一般人可闻不到。 他只知道蝴蝶是一个叫肖万的修士。 肖万是庄生的朋友,他被死人头骗进梦境,作为开启死门的祭品。 但在死门开启之后,事情就变得奇怪了。 肖万死在黑锅里,蝴蝶却越生越多……死人头浑身落满蝴蝶,不知道是死是活。 到头来,不知道是死人头算计了蝴蝶,还是蝴蝶算计了它。 王易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老人:“你刚刚说,你有个徒弟?” “嗯。” 老人点点头,目光平淡。 “你徒弟背叛了你,把死门从外面锁上了。” 王易顿了一下,问道:“你那个徒弟叫什么名字?” 不会是肖万吧? 老人略微沉默,许久许久,没有再张开口。 夜风吹过草地,王易眼神微动,心想这对儿师徒之间应该有一段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这么多年过去了,老人依旧难以忘怀,不愿讲述给外人听。 实际上,王易猜错了,错得很离谱。 老人面露狐疑,嘴里冒出一句:“我忘了。” 那个不孝徒弟叫什么来着? 他还真记不清了。 王易扯扯嘴角,满脸无语。 闹呢? 合着你们师徒俩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啊,名字都记不住? “哦,对了。” 老人拍拍脑壳,记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儿:“他姓萧。” 王易眼神一凝,问:“哪个萧?” “草肃萧。” 不是肖万的肖。 老人又说:“严格意义上说,他是我找的第三个徒弟,我以前叫他三儿。” 他的徒弟叫萧三儿,是最命硬的一个。 前面两个徒弟都没挺过来,死的一个比一个早。 萧三儿也是最能活的,为了活命,他什么都干得出来,连自己的师傅都没放过。 “现在想想,还真是可惜。” 老人叹了口气。 王易问可惜什么。 老人摇摇头,说:“可惜我当初太信任这小子了,没有太多防备,着了他的道……不然,我应该先下手的,把他送进门里。” 老话说得对,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个道理在师徒二人之间体现的淋漓尽致,徒弟不杀师傅,师傅也早晚会杀徒弟。 老人不觉得有什么错,只是感慨自己下手慢了,才吃了亏。 王易今天算是开了眼,拍手赞叹道:“我从没听说过你们这样的师徒。” 老人却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活得不够久,世间大部分的师徒关系其实都是这样。” 师傅养育徒弟,徒弟孝敬师傅,那只是凡人之间的传统习俗。 修士之间,大不不同。 “徒弟长到一定年纪,修行到一定境界,就会盼着师傅死。” “因为只有老的死了,才能把遗产留下来,给下面小的用。” 老人始终记得曾经流传在修行界的一句俗语:老师傅才是最好的师傅,因为师傅会老死。 这句话蕴含人生至理,他牢记在心,而且受益匪浅。 “受益匪浅?” 王易愣了愣,仔细品味,从中抿出了一些故事。 他问老头儿:“你也杀你师傅了?” 老人摇头否认:“我没有……我师弟杀的。” 他只是袖手旁观,没有阻止而已。 “为了清理门户,给师傅报仇,我还亲手杀了师弟,夺回了师傅的东西。” 此举名正言顺,一点儿都挑不出毛病。 王易听明白了,在老人眼里师徒相残是一种传统。 修士尚且如此,仙人更不用说。 “诡仙的本性就是找一个替死鬼,让他替自己修行,替自己成仙……等到开门的那一刻,鸠占鹊巢,夺舍重生。” 老人也是这么做的,他只是没料到三徒弟太怕死,太会忍辱偷生,到了最后也不敢成仙,反过来把自己阴了。 “我不怪他。”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说了这一句话。 王易都听笑了,他也能听出来有人说谎。 “轰隆~” 草原上空,又有雷声滚动。 一阵阴风吹过草地,带来了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借着雷光,王易看见了一片鲜红色的草原,血水横流,遍地尸体。 他张张嘴,没来得及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天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大群黑色蝴蝶,它们振动翅膀,如落叶般翩翩而至。 在蝴蝶群中央,还牵扯着一个眼熟的巨大头颅……死人头双眼空洞,千疮百孔,无数蝴蝶钻进钻出,把它变成了一个温暖的虫巢。 “嗯!?” 王易还没说话,听见了老人的一声惊疑。 “出息了啊,这次敢自己进来,想和我玩儿命?” 身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王易回头一看,老人变成了一地碎肉,消散不见。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重,夜幕深邃,引来数不清的蝴蝶。 空气湿凉,青草摇曳,渐渐滋生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王易眼帘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有人进来了,大概是老国师,也是老人口中的逆徒,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 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创造出了一本玄妙的功法; 一个惊才绝艳的修士,身后藏着一只老人诡仙。 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天才,背后都有高人指点。 正如三河主曾经讲述过的故事一样,诡仙收徒,图谋不轨,徒弟弑师,也是为了活命。 王易理清了来龙去脉,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时至今日,徒弟做好准备,攒足勇气,打算和师傅拼命了。 一场大戏即将上演,王易有幸参与其中,想过去凑凑热闹。 第152章 黑夜与白天 “哼哼~” 黑猪从悬崖边悄悄冒出头,没看见老人,松了口气。 它一直扒在下面,猪蹄扣住石缝,根本不敢上来。 足足半个时辰,黑猪等到老人离开,才敢往上爬。 “哼哼?” 黑猪爬上山崖,环顾四周,只看见了一地碎肉。 老人不见了,主人也不见了。 黑猪有些发懵,咋没人记得自己,它被放生了? “轰隆!” 天幕闪亮,这是第四声响雷。 黑猪心里有准备,这次没被吓到。 不过借着雷光,它瞪大眼睛,在草原深处看见了两个影子。 其中一个是王易,另一个,好像是一具骷髅。 他和它在交谈,三两句话,就动起手了。 …… “哟?” 王易也很意外,这是他和老国师的第一次相遇。 用骷髅描述眼前这人,其实并不恰当,他身上有皮有肉,只是太瘦了,瘦得皮包骨,比老人更加夸张。 “师傅走了,徒弟来了,你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骷髅抬起头,脖子吱嘎作响。 它盯着王易,目光幽然:“你身上有一枚道果。” 王易点头:“对。” 骷髅说:“把它给我。” 王易笑了笑,停顿片刻,说:“好。” “……” “……” 微风吹过草原,两个人影都不动了。 骷髅又开口:“道果在你身上。” 王易点头:“对。” “我听到了两种心跳。” “左边是我的,右边是它的。” “把它给我。” “好。” …… 草原安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远处有一头小黑猪往这边跑,没跑几步,它察觉到气氛不对,又掉头跑了回去。 骷髅是真的想要道果,来势汹汹,不容分说。 王易面带笑容,看上去很好说话。 它敢要,他就敢答应,至于给不给,那是另一回事儿。 骷髅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阴冷,停留在王易的脸上。 “看样子,你不想给我。” 王易略微停顿,又点了点头:“对。” 怎么才看出来呢? 这还不明显吗? 骷髅眯起眼睛,面露凶相:“那我自己来取。” 王易说:“好。” 你来吧。 …… 怎么会有人这么讨厌呢? 区区一介金丹修士,修为不到中境,哪儿来的底气和自己叫板? 尤其还是在死门里,这片尸横遍野的草原上。 骷髅如鱼得水,能看清藏在黑暗里的真相,它伸出双手,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咔嚓~” 一条血淋淋的手臂从黑暗中浮现,悄无声息,抓向王易的脖子。 王易没有反应,指尖敲响剑匣。 韶华剑飞掠而出,轻描淡写,把手臂割成两半。 手臂坠落在地,蠕动几下,又消失不见,好像被黑暗吞了回去。 骷髅只是笑着,草原上奇怪的声响越来越多。 一只手凭空出现在王易头顶,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几十只手从黑暗中浮现,它们凭空而来,要将活人撕成碎片。 韶华剑飞来飞去,剑芒凌厉,把每一只手都割掉手指,削成了圆饼。 王易奇了怪了,这草原上哪儿来的这么多手,而且越来越多,是这里长出来的吗? 上百根手指掉在地上,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到某一剑,砍断一条手臂,掉在了王易的手里。 王易接住了这只断手,目光下移,看向手掌心处。 ……有些眼熟。 手掌宽大,内侧长满老茧,像是经常劳作的手艺人。 “轰隆~” 第五声响雷,照亮了整片草原。 天亮的一刹那,草原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王易脚下挤满了乱七八糟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见了数不清的人头,成千上万具尸体……他们浑身是血,密密麻麻,把王易围在正中央。 人潮涌动,血流遍地。 王易站在死人堆中,好像面对着一座即将倾覆的尸山,要将他从头到尾彻底淹没。 “果然是你啊。” 王易抬了抬眼皮,看着眼前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断了手的死人,身体残缺不全,额头流淌鲜血。 它双目空洞茫然,抬起已经断掉的手臂,摇摇晃晃,死不瞑目。 “掌柜的,摔得挺惨啊。” 这具尸体是死人铺的掌柜。 他坠入深渊,摔在这片草原上,头破血流,横死当场。 那时候,天还亮着,成千上万的人影从天而降,稀稀拉拉的砸在了草原上,跟下雨了一样。 雨滴粉身碎骨,四溅而开,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天黑之后,草原上恢复了平静,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这里有白天黑夜两座草原,那些人死在白天,夜里的人看不见。 王易把手还给掌柜,然后抬起头,盯上了尸群外的一具骷髅。 “嗡~” 一把薄如蝉翼的灵剑悄悄落下,砍在骷髅的肩膀上。 这是剑匣里的第二把灵剑,岁寒剑。 它出现的太快了,无声无息,一点动静都没有,骷髅也毫无察觉。 直到剑身嵌入锁骨,砍断了一大半,骷髅才反应过来。 它抬起手臂,抓住了那把很轻很薄的灵剑。 然后,骷髅的手指也被割断了几根,岁寒剑才缓缓停下。 “哗啦~” 一条大河席卷而来,冲走了王易身边的残肢断臂,迎面扑向骷髅。 数十具河尸爬上岸,紧紧围绕着王易。 这一切,只发生极短的时间内。 下一刻,天黑了,骷髅也消失了。 它躲入了另一座草原。 黑夜降临,大河流淌,草原上一望无垠,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一个人,两把剑。 王易默默抬起头,望着夜幕,表情莫名。 …… 仙术!? 灵剑!? 庄生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个凶徒? 骷髅逃跑的功夫很娴熟,闷头一钻,就挤进了白天的草原。 这座草原是鲜红色的,脚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骷髅松口气,弯下腰,从血泊里捡起了几根手指,接在自己的手掌上。 它低声自语:“不好对付。” 但没想到这么不好对付。 那家伙的身上虽然有道果,但人不好惹,脾气也臭……如果以命相搏,大概率是两败俱伤,都不讨好。 骷髅不愿意去做没把握的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幸好,他追不过来。” 两座草原,隔着黑夜与白天,外人都被困在黑夜里,很难找到白天的路。 骷髅暂避锋芒,打算从长计议,反正人追不过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骷髅这么想着,身后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乖徒弟,你找我?” 骷髅默默转头,看见了一个笑呵呵的老人。 这下完了。 第153章 闭上眼,天亮了 “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我身上就剩两块排骨,你要就拿去!” “乖徒弟,做人可不能忘本。” “师傅,您真老糊涂了,我现在哪儿还有人样?” 老人出手毒辣,黝黑的指尖刮开皮肉,右手伸入胸膛,硬生生掰断了骷髅的两截肋骨。 骷髅也发了狠,不顾自己的伤势,一脚把老人踹翻在地……它抄起自己的肋骨,使得虎虎生风,格外顺手。 “让你拿你还真拿!” “老东西,我给你脸了是吧!” 徒弟骑着师傅揍,手里的武器是自己的骨头。 老人稍显狼狈,且战且退,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被砸成了一团血淋淋的肉泥,血水渗进了黑红色的土壤里。 骷髅怨气滔天,穷追不舍。 它知道老人的底细,也清楚自己的师傅没有这么简单。 ——正如老人所说,徒弟身上的东西都是跟师傅学的。 徒弟贪生怕死,练了一身的活命本事,师傅难道会不如徒弟? 大家都知根知底,苟且偷生的本性更是一脉相承,谁也别笑话谁。 骷髅弯下腰,双手插入土壤中……十根手指节节增生,如树根一样四处蔓延,编织成了一张环环相扣的巨大骨网。 “起!” 骷髅大声厉喝,把草原表面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泥土和青草被高高举起,聚拢在头顶上,土块沾黏在一起,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泥浆。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骷髅脚下的深坑……正在流血。 血液鲜红温热,如温泉一般涓涓流出,很快就涨满了土坑, 开始往外溢流。 这里明明是草原的一部分,却像受了伤的活人一样血流不止。 “咕噜噜~咕噜噜~” 血液聚成一块池塘,鼓起许多血泡。 骷髅踩在血泊中,双脚渐渐被染红。 他慢慢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脚踝。 皮肉被血液浸泡,一点点的渗入毛孔,骷髅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瘙痒,而且是由内而外,越来越明显。 干瘪的皮肤慢慢鼓起,枯瘦的血肉逐渐饱满,骷髅竟然开始长肉了,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草原流出的鲜血,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效。 骷髅却脸色一变,向后跃起,试图从血水中脱离出来。 但身后有一只手,按住了它的肩膀。 地面开始蠕动,青草疯狂长高,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跑什么?” 乖乖听话,别让师傅难做。 骷髅被青草缠绕裹住,一点点拖入了血池深处。 骨网散开,泥土坠入深坑,老人出现在了土堆上,填一把土,给徒弟修了一座坟。 他沉默好久,抬起头,轻声念叨着:“成仙啊,害死了多少人。” 到如今,终于把他唯一的徒弟也害死了。 我这可怜的徒弟,怎么才死呢? …… 王易等一会儿,发现那具骷髅逃走了,没再回来。 这片黑色的草原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一头猪。 黑猪一路小跑,回到了主人脚下。 王易默默低头,思索片刻,把黑猪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就在这儿坐着,别乱动。” 黑猪不知所谓,但很听话。 王易蹲在草原上,面朝黑猪,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问它:“你现在是什么颜色?” 黑猪懵了,你问我吗? 我什么色儿还用问吗? “哼~” 虽然不理解,但选择尊重,黑猪哼了一声,王易没听明白。 “一声是黑的,两声是白的,三声是其他颜色。” “哼。” 猪说自己是黑的。 王易却摇摇头,说:“我不信。” 黑猪又懵了,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如果我看不见你,怎么知道你是黑猪还是白猪呢?” 王易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天黑的时候草原上什么都没有,而雷光闪烁之时,这片草原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的脚下,似乎有两座草原,一座在夜晚,另一座在白天。 王易只能看见黑夜里的草原,像一个被蒙上了眼睛的瞎子。 天不亮,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会这样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走出漆黑的夜晚,去往白天的草原上? 王易思考了许久,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我是活人,这里是死门后的世界……或许在活人和死人的眼中,世界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活人闯进死门内,等同于一个人从白天跑进了黑夜里。 活人睁眼黑,就变成了瞎子。 那瞎子是如何分辨环境的呢? 靠听,靠感觉,靠想象。 王易闭上眼睛,看不见面前的猪是什么样子。 猪说自己是黑的,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只黑猪,猪说自己的白的,猪皮就变成了白色。 因为看不见的人最容易受骗,别人说什么,他的脑海里就会去想什么。 这片草原上一直有个微弱的声音,欺骗了王易,也欺骗了所有的外人。 或许是风声,或许是雷鸣,只有找到声音的来源,王易才能走出黑夜,去到白天的草原上。 于是,王易闭上了眼睛,又封住了自己的听觉。 他隔绝了外界所有迷惑性的信息,但依旧,在一片黑暗的草原上。 这个办法好像没用,不睁开眼睛,怎么知道猪是黑的还是白的,怎么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呢? 即便某一刻,黑猪变成了白色。 王易看不见它,也没有意义。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被忽略了? 王易思考许久,低下头,“凝视”着脚下的土地。 他记起了一件事,河尸挖坑,是不是挖出血了? 所以,是草原有问题,是脚下的土地有问题? “哼哼~” 黑猪又叫了两声,发现王易毫无反应,他什么都听不见。 紧接着,黑猪愣愣的仰起头,看见有人悬空飘起,坐在半空中。 这是干什么? 黑猪咧嘴笑一下,然后,它突然瞪大眼睛,活见鬼了。 因为王易不见了,毫无预兆,凭空消失。 漆黑的草原上,只剩下了一头孤单的猪。 “哼?” 人呢? 去哪儿了? 难道说……我真是一头白猪? 黑猪坐在旷野上,怔怔出神,开始怀疑猪生。 第154章 尸长草,草开花 离开地面之后,王易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此之前,耳朵里一直有种悉悉索索,奇奇怪怪的声响,现在它们全都消失了,耳根清净,心无杂念。 一缕微风吹过,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王易睁开眼睛,看见了晴朗的天空,和一片白昼下的草原。 这里阳光灿烂,青草芬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好多人啊。 好多尸体。 数都数不过来。 王易抬起头,越过尸山血海,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那个老头儿,踩在一个小山坡上,好像和谁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王易飘过去,来到了他的面前。 “哟,你来了?” 老人抬眼笑了笑,看上去并不意外。 王易说:“我刚刚遇见了个人。” “谁?” “你徒弟。” “哦,” 老人余光轻瞥,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脚下:“它还好吗?” “不是很好。” 王易也隐瞒了一些细节,告诉老人:“它和我交过手,然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见过它吗?” “没有。” 老人摇头,脸上毫无破绽:“我也在找它。” 王易问:“找它做什么?” 师傅找徒弟,有无数种理由。 但老人偏偏说:“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他想徒弟了,想的要死。 王易默默点头,简单感慨了一下师徒情深,然后他就把目光偏移到了别处,观察着脚下这片奇怪的草原。 微风吹拂,青草摇曳,草地上流淌着鲜血,土壤下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老人眼帘低垂,什么都没有说。 王易思考了一会儿,抬眼问道:“这玩意儿会流血。” “嗯。” 老人早就知道。 王易有些想不明白:“草原怎么会流血呢?” 难道它是活的? 老人说:“不一定活的才能流血,死的也可以。” 这里到处都是尸体,它们也在流血。 王易默默抬眼,察觉到了老人言语中的暗示。 “你的意思是,草原下面有一具尸体?” 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王易又思考了一会儿,眼神忽然一凝,表情格外精彩,他心中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它就是一具尸体!” 这座辽阔无垠的草原就是一整具尸体。 没有任何人的尸体如此庞大,除非它不是人,祂是仙人,仙人死后的本相! 王易上辈子亲眼见过,一尊鬼仙显露本相,化作几百丈高的无面鬼神。 鬼神通天彻地,尽显婴仙之姿。 和前世的鬼仙相比,婴仙死后化作一片草原似乎也显得合理了。 老人略微颔首,默认了王易的猜想。 它们脚下,是一具死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古仙尸。 老人眼神复杂,怅然追忆的叹了口气。 “时间太过久远,身上都长毛了。” 不论生前是什么人,不论修行到了什么境界,死后终会化作一捧黄土。 时间拥有沧海桑田的伟力,婴仙也逃不出最后的结局,黄土只有大小之分,小如沙砾,大如草原。 除了寥寥几人之外,谁都走不出时间的牢笼。 即便是那位山主,也一样有自己的烦恼…… “为什么泥土这么松软?” “因为尸体的腐肉发烂了。” “为什么青草遍地,郁郁葱葱?” “因为烂肉长毛了,越长越多。” 老人自问自答,道出了这么多年的无奈与心酸。 “我其实也不容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么一具尸体,还得给它割肉换血,免得扑哧一声,像烂柿子一样满地稀碎。” 草原尽头有一座瀑布。 黑猪没有看错,悬崖的确在流血,旧血流出体外,新血渗入土壤。 老人来来回回,就这一件事,干了很多年。 “不换血,尸体早就烂完了。” 王易闻言一愣,思索片刻,又有些好奇:“烂了会怎么样?” 老人面无表情,说:“你觉得呢?” 你觉得我是从哪儿来的? 仙尸腐烂,孕育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它们统称为断路,归属于第一类灾难。 老人不想要更多的同类,所以才把自己关在门里,悉心照料着……死去的自己。 老人说:“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做。” 王易问:“应该是谁?” “我徒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老人的徒弟才是替死鬼。 王易抬起眼皮,问了一句:“你徒弟呢?” “对啊,” 老人面不改色:“它人呢?”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原点,老人把骷髅埋在地下,藏了起来,一点口风都不露。 王易环顾四周,什么都没看见。 他注意到了别的事情:“蝴蝶呢?” 黑蝴蝶和死人头都去哪儿了? 老人想了想,说:“飞走了。” 蝴蝶从黑夜飞到白天,它们落在草原上,四散开来,消失在了老人的目光中。 “我以为是徒弟搞的鬼,他最喜欢搞这些见不得光的小把戏。” 但蝴蝶什么都没做,老人也抓住了自己的徒弟,目前来看,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太深的联系。 王易皱起眉头,不认为这是一种巧合。 死人头算计了肖万和老国师,最后自己变成了受害者,变成了一块敲门砖。 如果蝴蝶和骷髅之间没有联系,那死人头走的也太冤枉了,没有任何意义。 王易还是觉得肖万不对劲,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还有,庄生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簌簌~” 王易正在思考,山坡上的一根青草却悄悄的开了花。 它长出花苞,一点点的裂开缝隙,然后从里面钻出了一只纯白色的蝴蝶。 蝴蝶翩翩飞起,绕着草原,落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坟头上。 老人的眼神变化,抬起手,把白蝴蝶捏成肉泥。 王易侧过头,注意到了他的举动。 可接下来,越来越多的青草开了花,数不清的花苞破茧成蝶……草原上飘起白色的大雪,漫天飞舞,鬼迷日眼。 隐隐约约,王易在白茫茫的蝴蝶群中,看见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他最开始面目狰狞,很快归于平静。 肖万睁开眼睛,声音干涩沙哑。 他问:“怎么成仙?” 老人沉默,没有回应。 不久后,蝴蝶群深处又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又问老人:“你为什么不敢成仙呢?” 徒弟不敢,师傅也不敢。 成仙背后到底有什么,让你们师徒二人都望而却步,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 第155章 对影成三人(上) 老人还没老的时候,也是一个年轻人。 他头上有个老师傅,脚下有个小师弟。 师傅天生眼盲,活到五十多岁才开始修行。 道友们都说,修行的对面是时间,一步慢,步步慢,百岁前要赶上筑基,两百岁前要结成金丹,其中一个环节掉了队,人就没了。 师傅起步太晚,幸好是个盲人,他习惯了慢慢走路,也深知一个道理。 “只要不撞到东西,哪怕走慢点儿,也是安全的。” 九十三岁那年,师傅筑基成功,给自己续了一百年的寿元。 两百一十四岁,师傅结成金丹,又抓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时间如海水,步步紧逼,有人在岸边试探了大半辈子,紧赶慢赶才结成金丹,师傅终于能停下来享受享受了。 他收下两个徒弟,认真嘱咐他们要珍爱生命,珍惜时间。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人时常会想,或许就是从自己师傅那里开始的……他们这一脉的人,都贪生怕死。 师傅怕死,徒弟怕伤,一代传一代,青出于蓝胜于蓝,慢慢成了传统。 但不得不承认,师傅的话很有道理。 他说:“人在二十岁的时候拥有一百万,和五十岁的时候有一百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二十岁的年轻人兜里揣着一百万,他走路带风,两三步就跑了起来,想跑多远就跑多远,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人生是旷野,远处是风景,一百万能让他期待遇见一个喜欢的人,直视姑娘美丽的眼睛。 大徒弟疑惑不解:“为什么要看姑娘的眼睛?” 师傅没好气,说:“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是瞎子,没看见过。” 师傅年轻时候真有一百万,只不过没跑起来,因为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 他觉得,年轻会赋予金钱更多的价值。 “老人不一样。” 老人兜里揣着一百万,会去考虑今天和明天,钱花完了怎么办。 想去很远的地方走走,但身子犯了懒,腿脚不利索,劝自己不要自讨苦吃。 “一百万,花着花着就没了,没了还得赚,你说多累人?” 老人总是这样,见识的越多,思考的就越多,瞻前顾后,没完没了。 等到死的那一天,这一百万大概率也没花完。 师傅说:“二十岁的一百万,远比五十岁的一百万值钱。” 但让人惋惜的是,大部分年轻人都没有一百万。 等他们辛辛苦苦赚到了一百万,抬头一看,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大徒弟比较聪明,沉思许久,提出了一个想法。 “师傅,如果你感到遗憾,可以把你的钱给我。” 这样一来,五十岁的一百万就变成了二十岁的一百万。 自己也开心,师傅也高兴,皆大欢喜不是? 师傅笑了,摇摇头,给了徒弟一巴掌。 说什么梦话? 老子还不到三百岁,正是闯荡的年纪,说不定以后还能给你们找个师娘,咋能乱花钱呢? 大徒弟笑呵呵,没当回事儿。 小徒弟低着头,似有所思。 …… 二百年后,师傅嘎嘣死了。 师弟动的手,偷走了师傅的遗产。 师兄杀了师弟,又把东西夺了回来。 一家三口只剩下一个,他年轻,且有钱。 …… 时间匆匆走过,师兄步入中年,早早结成了金丹。 他在偌大的修行界摸爬滚打,逐渐站稳脚跟,距离成仙也只剩下了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难住了从古至今的无数修士。 师兄走到金丹尽头,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金丹抬头看,是婴仙,可婴仙低头看,是世间所有修士……炼气,筑基,金丹,并无差别。” 举一个更形象的例子:修行如登楼,修士千辛万苦,从炼气修行到金丹境,从平地爬上了人间的最高楼。 他们抬头遥望,下一步,是登天了。 金丹和婴仙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修士成仙,比凡人登天还难。 什么天资绝世,什么金海灵河,有钱的年轻人哪儿都敢去,唯独上不了天。 “走遍凡间路,始知成仙难。” 一门三人,师傅死了,师弟没了,师兄也有了放弃的想法。 但有些人生来运气就很好,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 上天无路的金丹修士,遇见了一个从山上下来的人。 祂问他:“你想成仙吗?” 千百年来,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被一个人给捡着了。 “想成仙就得斩断凡尘,忘掉过去,什么都不能留下。” 山上人如是说:“我观你前世福缘深厚,今生有成仙之资,所以才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年轻的老人信以为真,请教仙人:“我该怎么做?” 仙人说:“把钱给我。” 把一切的世俗之物,灵石法宝,全部身家都交付给仙人,这就是所谓的斩断凡尘。 他当时已经站在了修行界的最高处,很有钱,极有钱。 法器堆成山,灵石铺成河,都被仙人一股脑装进了口袋。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两袖清风,一穷二白。 仙人拍拍胸口,满意的点了点头,说:“现在能成仙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徐佬。” 后来叫,明烛仙人。 “我成仙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随着山上仙人的脚步,追杀了祂十多年。” 狗屁的斩断凡尘,徐佬被骗的倾家荡产,连根毛都没有留下。 谁说仙人不要钱? 那家伙真不要脸,骗完钱就拍拍屁股回山上了。 徐佬咽不下这口恶气,非要找个说法。 祂好不容易上了山,看见了一座新坟。 “人死了。” 骗钱的仙人死了,祂只剩下最后十年的寿元,临死前也不安分,下山找了个冤大头,把自己的道果卖了出去。 钱在山主手里。 徐佬没见到山主,放弃了讨债。 祂从那天明白了一个道理,仙人也是人,仙人早晚会死。 还有,那个骗子姓李。 …… 几千年后,徐佬的寿元走到尽头。 祂死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仙尸落满灰尘,腐烂孕育出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它们满腹怨念,阴暗爬行,渴望着重获新生。 但在这些诡异的怪物中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他坐在腐烂发臭的尸堆上,仰头望天,思考着人生的意义。 “今生还成仙吗?” “我怎么有点儿怕啊……” 第156章 对影成三人(下) 明烛仙人死了,徐佬又活了。 他今生是一只诡仙,目标是找一个替死鬼,帮助他成仙,然后再取而代之。 徐佬前前后后收了三个徒弟。 大徒弟性格沉稳,饱读史书,是一个稳中求进的老实人。 他的天赋不错,继承了师门贪生怕死的优良传统,危险的事不去做,危险的人不接触。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徒弟是有机会成仙的。 但意外发生了,大徒弟意外暴毙,死状凄惨。 徐佬亲手埋了他,找到了第二个替死鬼徒弟。 二徒弟天赋还要更好些,只是本性跳脱,容易招惹仇家。 徐佬在他身边,耐心教导,赠予机缘,安排好了一条前途无量的成仙路。 但某一天,二徒弟撞见了一个人。 这人面无表情,眼神淡漠,注视着活人背后的诡仙。 他缓缓开口,问了一句:“你敢叫徐佬?” 一只开了灵智的诡仙,也敢盗用明烛仙人的真名? 二世仙找上门,亲手杀死了二徒弟。 徐佬胆颤心惊,拼命抵抗,最后……一口接着一口,咽下了二世仙的浑身血肉。 从此往后,世上只有一个徐佬了。 …… 第三个徒弟最不让人省心。 不仅贪生怕死,而且疑神疑鬼,明明已经给这家伙铺平了一条成仙大道,他偏偏能七扭八拐,磨磨蹭蹭走了三百多年。 “师傅盼着我成仙,催着我成仙,我就更不敢成仙了。” 三徒弟小心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不止怀疑师傅,怀疑婴仙,更加怀疑自己前面那两个师兄是怎么死的。 “万一是师傅杀的呢?” 萧三儿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为了活下去,他亲手给师傅设了一个局。 徐佬一时不慎,被徒弟关进了死门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留在这片草原上,独自照料仙尸,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 “谁是有缘人?” 徐佬眼皮微动,抬眼环顾四周。 如今死门开了,闯进来了一群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个不怕死的鬼修,一具怕死的骷髅,一群黑白色的蝴蝶,还有一头愚蠢的黑猪。 除了黑猪以外,这些家伙没一个简单的。 他们看上去都想成仙,谁才能笑到最后呢? 徐佬很期待,期待故事的走向,期待着谜团揭晓的那一刻。 “簌簌~” 白色蝴蝶漫天飞舞,草原上的风雪越来越大。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掀开泥土,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它满头污泥,双眼浑浊,浑身上下沾粘着腐烂的血肉。 骷髅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它没有之前那么瘦了,人皮包骨头,里面长出了血肉。 老人慢慢转身,看着曾经的三徒弟。 徒弟虽然不是活人,但现在看起来有了人样儿。 “师傅啊,你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吗?” 萧三儿把脸上的烂肉抹甩掉,抬起眼睛,看着山坡上的老人。 徐佬闻言笑了一声:“怎么说话呢?” “师傅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 徒弟想成仙,师傅帮帮忙,都是一片好意。 萧三儿站直身体,肩膀上落满蝴蝶,他沉默片刻,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那两个师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佬挑挑眉,说:“被杀了,我和你讲过。” “你二师兄遇见了一个很危险的二世仙,惨遭毒手,我当时也自顾不暇,帮不上忙。” 萧三儿摇摇头,师傅在说谎。 “我调查过,这不是真相。” 老人眼皮微动,反问道:“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二师兄杀掉了明烛二世,他重伤垂危,却没料到,被自己亲爱的师傅给补了一刀。” 诡仙生来残缺,不可能是二世仙的对手。 所以当时的真实情况是,徒弟为了师傅拼命,师傅在背后捅刀子。 一刀又一刀,刀刀见血,切中要害。 徐佬想让他们都死,一个都不能活。 萧三儿又问:“大师兄呢?” 大师兄又是怎么死的? 徐佬略微沉默,说:“修行操之过急,出了岔子,意外暴毙。” 萧三儿闻言叹了口气:“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亲爱的师傅,怎么连谎话都编的漏洞百出? 一生谨慎沉稳的大师兄,怎么会在修行上操之过急,暴毙而亡? “他也是你杀的吧?” 两个徒弟都师傅害的。 如果不是三徒弟多了心眼儿,恐怕也会步入两位师兄的后尘。 徒弟不得不算计师傅,因为师傅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 ……还有这事儿? 王易不声不响,左瞧瞧,右看看,眼神古怪,似有所思。 师徒之间上演了一场大戏,面对徒弟的质问,老人并没有反驳。 他默认了,前面两个徒弟都是死于自己之手。 啧啧。 王易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他从没见过这么错综复杂的师徒关系。 何必呢? 这么做,对老人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同样的问题,萧三也想问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养一个徒弟就杀一个徒弟? 老人没有给出答案,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你猜呢?” 既然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猜猜看呢? 你那两个师兄是为了什么而死,我又是为了什么……没有杀你? 蝴蝶翩翩坠落,萧三抬起头,长叹了口气。 “师傅,我不敢成仙,我怕成了仙,就变成了你的样子。” 他怕师傅夺舍徒弟,改头换面,重获新生。 “但我没想到,你也怕成仙,你怕我们成仙,更怕自己成仙。” 正因为如此,老人才会一次又一次杀掉自己的徒弟。 成仙的后果到底是什么? 徐佬究竟在怕什么? 萧三寻找了很多年,也没有找到答案。 他想最后再问一次师傅,天上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呢? 老人眯着眼睛,问:“你真想知道?” 萧三摇摇头,说:“不是我想,是我们都想。” 草原上的风和雪,忽然停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群白色蝴蝶落在山坡上,构成了一个模糊的人脸。 一盏油灯出现在王易身边,照亮了一个清晰的影子。 老人表情错愕,愣在了原地。 三个人影,站在三个方向,面朝老者,眼神幽然。 “师傅,我们来看你了……” 第157章 大梦仙法 徐佬曾经收过三个徒弟,如今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影。 一人手里提着盏灯,看上去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另一人身上落满蝴蝶,五官模糊,气息飘忽阴暗。 老人眼帘微动,在这两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莫名其的熟悉。 “我不认识他们俩。” 徐佬看向三徒弟,幽然说道:“你是想装神弄鬼,搬出来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个死人来吓唬为师?” “至少用点儿心,让它们装的像些。” 萧三闻言笑了笑:“像与不像,师傅你比我更清楚。” “两位师兄死了多少年,我哪儿来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他们的魂儿叫回来?” 萧三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捣鼓功法,把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功法都捣鼓出来。 “明烛仙人修行大梦仙法,以梦入道,创造了一个只有自己才能进去的梦境国度。” “从那以后,祂就把所有的身家都搬进了梦里,外人进不来,也偷不走。” 徐佬抬眼,补充道:“不仅偷不走,也骗不走。” 你以为明烛仙人辛辛苦苦打造梦境是为了什么? 祂是被骗怕了,被一个姓李的家伙骗的倾家荡产,一穷二白。 为了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明烛仙人亲手挖掘了一个藏宝地,把所有财产都藏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祂可以死,可以被杀,但绝不允许再被任何人掏空家底。 士可杀,亦可辱,遗产不能丢! “仙人不会把自己的遗产留给徒弟和后人,因为祂们下辈子还要自己用。” 徐佬勉强算是明烛仙人的下辈子,他是一个异类,一只最清醒的诡仙。 在二世仙醒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开了明烛仙人的梦境,将其据为己有。 这也是二世仙找上门的原因,他想瞧瞧看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把自己前世的遗产连带着梦一起盗走了。 明烛二世接受不了这件事,他来势汹汹找上了门,然后把自己也送进了一只诡仙的嘴里。 自此, 大梦仙法和梦境都归徐佬一人所有,他却放任梦境不管,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神秘世界。 “可师傅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一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萧三说道:“你害死两个师兄,免不了恶念缠心,大梦仙法幻化出了他们的身影,怨念和生前功法……这些东西都是你给他们的,然后亲手拿了回来。” 萧三走遍梦境,拼凑支离破碎的记忆,把两位师兄的功法渐渐补全。 等到快死的那一天,他把自己也藏在了明烛仙人的梦里。 尸体漂洋过海,被一艘渔船捞了起来。 萧三闭着眼,看见了两个稚嫩的少年。 他沉思许久,心底有了一个想法。 “我想把两位师兄带到你的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的师傅究竟有多么丑陋,多么懦弱,多么贪生怕死。” 有人暗中引导,有鬼悄悄托梦,庄生和肖万都走上了各自的道路,修行了两本功法。 他们俩的身上有另外两个人的影子,萧三比谁都清楚,徐佬比谁都熟悉。 “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 萧三缓缓抬头,对老人问道:“师傅,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人安静半晌,轻轻的笑了一声:“我不在意。” 他有什么可说的呢? 杀了就杀了,几个徒弟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 把他们养出来不就是用的吗? “不。” 萧三摇头,说:“我们想知道你究竟在怕什么?” 为什么不让弟子成仙,自己也不敢成仙? 老人闻言沉默,许久许久,一言不发。 草原忽然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这时候,王易举起了一只手,他有话想说。 “你们仨早就认识?” 肖万,庄生,还有骷髅老国师,它们仨才是一伙儿的? 庄生是个实在人,他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 “生前不熟,死后见过几面,聊了聊……不久前,他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了。” 听起来庄生像是来凑热闹的,但谁也不知道这两只鬼私底下有没有什么往来和密谋。 “你呢?” 王易侧过头,看向一个落满蝴蝶的身影。 你总不能是无辜的吧? 肖万面无表情,没有回应,他什么都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都没所谓。 肖万心中只有一个执念,不管是自己,还是庄生,亦或是在场的任何一人,究竟如何才能成仙? 骷髅说在这里能找到答案,他就跟过来了。 王易眼帘微动,沉吟许久,又问了一句话。 “……我那位死人头兄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它死的是不是太冤枉了些? 萧三笑了笑:“自作聪明的蠢蛋,死不足惜。” 它怎么会觉得自己能掌控局势? 明烛梦境从始至终都只属于徐佬一脉,不属于外人。 一只大头鬼又能掀得起多大风浪? 归根结底,这是师徒四人的故事,意外混进来了一个不怕死的年轻鬼修。 他们聚集在这个地方,但谁也不清楚最后的结局会走向何方。 老人缓缓抬眼,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徒弟,还有另外两个讨债鬼。 “我在怕什么?” 徐佬说:“我怕的东西有很多。” “无知者才能无畏,看见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心中的恐惧就越浓。” 特别他们这一脉,传承悠久,积习难改。 老人说:“对婴仙而言,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点,祂们能活出自己的第二世,也可能是曾经某个人的第二世。”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某些时候,也没那么好。 “隔着几千年的岁月,你有机会遇见过去的老朋友,也有机会撞见一个阴魂不散的死敌。” 王易眼神一动,似乎猜到了什么,他问徐佬:“你上辈子惹了很多敌人?” 老人摇头:“不多,没几个。” “那你怕什么?” “我没朋友,一个都没有。” 萧三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思索其中含义。 王易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徐佬说:“想害你的不一定只有仇人,即便素未谋面,也不妨碍落井下石。” 如果你走在路上,耳边传来响声,扭头一看,有一只肥硕的兔子闷头撞在了木桩上。 这只兔子肉质鲜美,皮毛顺滑,看起来很值钱,而且它四肢抽搐不停,已经半死不活了。 你会如何选择呢? 杀了兔子吃肉卖钱,还是救下兔子,悉心照料? 第158章 三鬼成仙,一人尾随 老人讲述了一个守株待兔的故事,问在场的四人会怎么做。 庄生性格平和,无欲无求,觉得顺手养一只兔子也无所谓。 肖万不做无用之举,既然兔子半死不活,那就送它一程,将其剥皮割肉,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 另外两个家伙都没说话。 萧三眼神变化,渐渐的,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王易思索片刻,挑眉说道:“其实都一样。” 对兔子来说,不管怎么做都是一样的,当它撞在树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剥皮割肉,反倒是一种直接的死法。 被捡回家圈养起来,是另一种死法……更折磨,更漫长,被用去配种,给人生出更多的利益。 王易心里清楚,老人讲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死在路边的兔子,其实是陨落的仙人; 捡到兔子的人,是另一批当代的仙人。 ——兔子无比脆弱,也格外诱人,它们一旦被盯上,就很难逃脱毒手。 明烛仙人没有朋友,这意味着当他尝试再次成仙的时候,不会有人为他护道,只会引来一堆不怀好意的目光。 新人杀老人,新仙屠老仙, 徐佬看不见未来,更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 时间越久,他心中的恐惧就越浓,好像真有什么东西就在成仙的道路上等待着自己……它很有耐心,知道“明烛”早晚会来。 所以,徐佬只敢远远的望着,不能靠得太近。 没人知道,成仙之后到底是一片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你们想知道吗?” 徐佬瞳孔幽深,脸上堆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们有这个胆子吗? 换句话问,咱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师徒,真的有这种勇气吗? 推开死门,拨开云雾,只为了看一眼天上仙人的真面目? 老人不敢。 他试过三次,每次带着徒弟走到门前,就难以抑制的回头放弃了。 师傅说过,死人一无所有。 …… 草原寂静,几个人影沉思许久,他们抬起头,面面相觑。 庄生率先开口,说:“我想试试看。” 反正身后没有退路,他脚踩在悬崖边,退一步就是魂飞魄散。 既然不会有更糟糕的结果,那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即便失败了,临死前能见一眼仙人也算是了却执念,稳赚不赔。 肖万跟着庄生,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他去,那他也去。 前半生,两人结伴而行,到最后,也没道理落下一个。 与庄生相比,肖万心中的执念更浓。 他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只想看一眼,仙人究竟长什么样。 朝闻道夕可死矣,自己都这副模样了,难道还会怕死不成? 老人皱起眉头,眼底有些许意外。 他的确不熟悉这两个家伙,也没想到死过一次的“人”反而不怕死,不怕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那你呢?” 这句话是王易问的。 他看向萧三,语气平和:“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仔细琢磨一下,王易似乎已经草草的做过了决定,他甚至在暗搓搓的怂恿萧三,试图再拉上一个人。 “有什么值得考虑的?” 萧三摇了摇头:“我已经考虑几百年了,好不容易攒够了底气,哪儿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眼下这个局,是他亲手攒起来的,庄生肖万都上路了,自己怎么可能退缩? “大不了一死,大不了魂飞魄散。” 一个怕死的人决定走上一条死路。 萧三却感觉格外轻松,他侧头看向老人,脸上露出笑容:“师傅,你看啊,三个徒弟都不怕死了。” 有时候,漫长的等待和恐惧,比死亡更折磨人。 徐佬站在山坡上,眼帘低垂,矗立良久。 他思前想后,最终嗤笑了一声:“都疯了……你们想找死,我可不陪。” 老人拍拍手掌,草原开始剧烈晃动。 草茎疯长,土壤内陷,一股腐烂恶臭的气息逐渐从地底下渗透了出来。 “噗呲~噗呲~” 青草变成了肮脏的绿毛,泥土变成了糜烂的腐肉,一股股腥臭的血水冲天而起,把草原上的另外几人浇得狗血淋头。 徐佬眼神淡漠,声音幽冷:“既然你们想走死路成仙,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倒要看看,这三鬼一人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他们是能把仙尸吞食炼化,还是被腐肉淹没,成为这片草原的养料。 “师傅,没用的。” 萧三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没有完全把握,这次我也不会来。” 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一阵阴风吹过,草原忽然凝固了一刹那,然后渐渐平静了下来。 青草凋零,血水凝固,仙尸似乎睡熟了,再也没有动静。 老人怔在了原地,面露迟疑,眼神困惑:“怎么会这样?” “我下了毒啊,师傅。” 萧三说:“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把一座王城封闭起来,再让活人和死人掺杂在一起,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他们是开门的祭品,也是我给仙尸备好的毒药……活人和死肉,很难分清彼此,仙尸吞了这些东西,也会忘记自己是死是活。” 时间会消磨一切,包括求生的执念,仙尸的肉已经腐烂了,本身残留的求生执念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淡薄。 萧三抓准机会,调制了一批特殊的死肉,然后以身入局,喂给仙尸。 古往今来,他应该是第一个给尸体下毒的人,出其不意,很有效果。 老人安静片刻,怒极反笑:“我还真没看错你。” “你这辈子都喜欢搞一些小聪明,一堆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永远都藏头露尾,没大出息。” 萧三闻言并不恼火,他只是笑呵呵的问了一句:“有效吗?” 徐佬沉默,面沉如水,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效就好。 你现在没劲儿了,不就轮到我了。 萧三大手一挥,无数血水冲天而起,把老人裹在了里面。 情况反转,老人被揉碎碾平,变成了一整块红彤彤的肉。 萧三将其一手抓住,然后,掏出了一把明亮清澈的骨刀。 他低声念叨着:“师傅,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 萧三抬起骨刀,然后又慢慢放下。 他侧过头,看向草原上的另外几人。 这里只有一块肉,只有一个师傅,要分成几份呢? 庄生想了想,开口说道“见者有份。” 不止他们三只鬼,还有一个大活人。 既然大家都想成仙,不如分而食之,一起试试。 王易闻言轻咳一声,厚着脸皮,提了一嘴:“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家还有一头猪……” 三只鬼默默转头,眼神不善。 见者有份,但也别太过分了。 师傅怎么能用来喂猪呢? 这合适吗? 第159章 红草仙路 一块红肉,被切成四份,落在了四个人的面前。 准确的说,这里只有一个活人,以及三只死鬼。 徐佬的三个徒弟都死了,横跨千年岁月,师兄弟三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师傅害死。 千余年后,三只怨鬼索命,又带走了自己的师傅。 同门相残,无一幸免,这似乎是一场漫长的悲剧,直到今天才迎来了结局。 “簌簌~” 草原上又刮起一阵风,蝴蝶漫天飞起,不知道会落在什么地方。 萧三抬起头,眼神莫名,怅然若失。 萧三时常觉得,他们这一脉就像黑夜里的一盏油灯。 师傅怕黑,亲手点亮了油灯,担心灯被吹灭,小心翼翼的呵护了上千年。 他怕灯一灭,漆黑的夜里就会钻出来什么奇怪东西,把自己咬死,把油灯叼走。 师傅怕,徒弟也怕,他们都蜷缩在油灯的阴影中,数着年月,苟活至今。 最后的最后,一切如明烛仙人师傅所说那样。 老人什么都不敢做,抱着一盏灯,苟延残喘。 年轻的徒弟拥有更多的勇气,他们在黑暗中聚在一起,吹灭了师傅的灯。 灯熄人灭,天又黑了, 可死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呢? …… “该说不说,多了一个。” 萧三侧过头,看了眼王易。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没有这个意外到来的外人。 师傅应该被均匀成三份,由三个徒弟分而食之。 肖万,庄生和萧三,他们三人生前都修行到了金丹圆满的境界,前方无路可走,只剩下成仙一个选择。 而这个从外面来的鬼修,他太年轻了,才刚刚结成金丹不久,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寿元。 王易没必要陪他们拼命,死人一无所有,活着有更多可能。 萧三说:“你身上有道果,可以尝试走生路。” 活人走生门,死人走死路,两条成仙路相比,无疑生路更靠谱些。 萧三也想走生门,但他与道果无缘,只剩下一条死路可走。 王易想了想,摇摇头:“来都来了,我想试试。” 成仙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一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王易从来都不怕死,只想看个明白。 “就这样吧。” 既然做出了决定,外人没必要多劝。 庄生张开口,把一块红肉吞入腹中。 天突然黑了。 草原开始剧烈颤动,内部土崩瓦解。 “噗呲~噗呲~” 地面寸寸碎裂,血液喷涌而出,血水把青草淹没,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红草随风招摇,再一次疯狂生长,它们越长越高,相互缠绕,编织成了一条通往天上的红草之路。 庄生慢慢抬起头,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渗透出了诡异的红光。 他变成了一只模糊不清的红色怪物,表情麻木冷漠,瞳孔深处滋生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轰隆!” 最后一声惊雷炸响,草原支离破碎……像一具腐烂多年的尸体,终于四分五裂,化作数不清的血肉尸块。 庄生悬空飞起,踏上了一条通往天上的红草路。 在他身后,成千上万的尸块粘接在一起,拼凑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躯干……但没有四肢,也没有头颅。 仙尸躯干庞大如山,遮天蔽日,紧紧跟随在庄生身后,一起去了红草仙路的尽头。 没过多久,支离破碎的草原深处,出现了第三种颜色的蝴蝶。 它们翩翩起舞,翅膀上沾粘着鲜红色的血液。 一个巨大的头颅破开土层,显露出了模糊怪异的五官。 它的面容在变化,从一张老人脸逐渐变年轻……越来越鲜活,越来越像肖万。 数不清的红蝴蝶,寄居在仙尸的头颅,它们也飞上了那条红草仙路。 “走了俩,还剩俩。” 王易悬在半空中,望着肖万和庄生远去的背影。 他手中握着一块红肉,还没有放进嘴里。 在草原崩碎的那一刻,王易胸腔内的右心脏跳动了一下,传出一股强烈抵触的感觉。 二河主留下的心脏,似乎很嫌弃他手里这块红肉。 “死肉不干净,吃了会得病。” 隐隐约约,王易又听见了一句心声。 但他思索片刻,并没有太在意……干不干净的也是人家一片心意,三个徒弟把师傅都宰了,来招待自己,王易哪好意思拒绝呢? “我尝尝味儿。” 实在不干净,大不了再吐出来。 王易屏气凝神,把红肉放进了嘴里。 “……” 只一刹那,王易就看见鬼了,是一只庞大无比,面目全非的仙鬼。 它矗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浑身腐肉,鲜血淋漓。 王易双眼变得无比鲜红,体内血流加速,越来越快,仿佛要冲破毛孔和皮肤,喷到外面一样。 他只能站在原地,遥望着黑暗中半仙半鬼的庞然巨物。 “滴答~” 一滴血从空中掉落,一条血痕,浮现在它的脖子上。 “咔嚓~” 黑暗中回荡着清脆的响声,仙鬼头颅坠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猛然间,王易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疼痛。 好像有人拿起一把刀,硬生生砍断了自己的头颅……这种感觉无比真实,王易与仙鬼感同身受。 再然后,仙鬼的四肢也开始浮现血痕。 它的手臂断了,双腿断了,身躯也被偷走了。 王易忍受着酷刑,心底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他甚至开始怨恨萧三,庄生,这师兄弟几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一块红肉切成几份? 几只死鬼还奢望成仙? 心中戾气升腾,逐渐演变成了深入骨髓的仇恨。 但王易始终没什么表情,任由那股肮脏的情绪汹涌而来,填满脑海,逼入心脏。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死肉果然不干净。 “噗通~” 一颗心脏缓缓跳动,驱散了汹涌而来的恶念。 王易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草原,踩在一条红草铺成的路上。 脚下是成仙路。 王易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见四分五裂的仙尸,只看到了两条庞大如山脉的红色手臂。 它们悬在自己身后,像一双鲜红的翅膀,遮天蔽日,摊开手掌。 这样一幅诡异震撼的画面,只有王易自己和另外三只鬼能看见。 在外人眼中,它们身后什么都没有。 王易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他看见了,自己的丹田深处,也多出了一双血淋淋的手。 到现在,王易想明白了,为什么彩莲真人说仙人是一群死人。 因为祂们真是死人,吃过死人,甚至是死去的自己。 自己吃掉自己,才能变回自己。 第160章 三只鬼,想成仙 萧三上了路,在肖万的后面,比王易更早些。 他沿着红草仙路,一点一点的往上走。 每向前一步,萧三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自身修为水涨船高,逐渐踏入了一个神秘的领域。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奇妙,让人着迷,也蕴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危险。 ——像凡人登高,爬上一条天梯。 他越爬越高,距离地面越来越远,风声逐渐变大,吹的梯子左右摇晃,让人心跳加速,手脚发麻。 但萧三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眼神木讷,径直朝前走,往前看。 “扑通~扑通~” 随着脚步落下,身后传来一阵回音。 萧三身后似乎跟着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两条高耸入云的巨腿。 脚掌宽厚,皮肉泛红,沿着双腿向上看……尽头什么都没有,它们被齐根割断了,只剩下两条腿。 脚步匆匆,摇摇晃晃,萧三往前走,这双腿也跟着他。 他和它一前一后,亦步亦趋。 不知是不是错觉……身后的死人腿步伐很大,越走越近,脚掌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萧三和它保持一定距离,闷头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在跟随,也在催促。 如果前面的人停下不走,或许会有一只脚掌从天而降,把他碾成肉泥。 “快些,再快些。” 萧三好像入了魔,脑子里浑浑噩噩,回荡着诡异渗人的低语。 渐渐的,萧三眼神迷茫,意识开始逐渐涣散。 他只记得往前走,不能停下,忘记了脚下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他什么都忘了。 ……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仿佛也只是短短一瞬。 红草仙路漫长无垠,除了草只有草,没有能描述时间的东西。 一滴血,掉在草茎上。 萧三终于停下了脚步,背后的脚步声也早就消失了。 他低下头,浑浊的瞳孔渐渐清晰,映照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萧三惘然,沉默,原来自己真的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磨碎了脚掌,磨平了脚踝,只剩下两条光秃秃的断腿。 身后只有两条长长的血渍,他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萧三不记得了。 他跌坐在地上,在郁郁葱葱的草丛里翻翻找找,摸到了另一双脚,是红色的,是别人的。 萧三扶着自己的脚踝,对准脚掌,它们接在一起,大小刚好合适。 就这样,萧三又站了起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时至今日,他终于走完了这条漫长的红草仙路。 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前面没看见过肖万和庄生,后面也没有那个年轻的鬼修。 萧三不知道他们会在这条道路上经历什么,也不在乎。 他要成仙了。 丹田内沉寂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红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几乎填满了整个世界。 金丹早已消融,沉入海水深处,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三迈过了金丹境,但寻遍大海的每个角落,他也没找到自己的元婴。 ……只有一双腿,一双红色的断腿,浸泡在海水里,散发着不属于活人的气味。 它在流血,几滴血就染红了整座大海。 “怎么会这样?” 萧三眼神怅然,心生疑惑。 他到底有没有成仙? 传说中的婴仙都是这样?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萧三站在红草仙路的尽头,沉默好久,抬头看向前方。 还差一步。 其实还差一步。 这条死路是成仙路,走过去,才算是真正成了仙。 萧三没有任何犹豫,迈开腿,走出了脚下的死路。 …… 一阵风,从耳边吹过; 一片云,被踩在脚下。 萧三抬起眼皮,环顾四周,周围的一切都很干净,平和,除了清风只有白云。 风吹云动,万物寂寥。 这里是天上,是云端, 是只有仙人才能踏足的神秘之地。 萧三闭上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凉仙气,整个人陷入了恍惚之中。 他真的成仙了。 他甚至能听见岁月长河的声音,能察觉到自己停滞的寿元开始流淌,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成仙者,寿与天齐,不死不灭。 萧三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仙人的境界,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超脱一切,极致升华。 他已然超脱物外,手握山川河流,脚踏万里河山,近乎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只有成了仙,才会明白曾经的自己有多么卑微,可笑,让人怜悯。 站在天上,俯瞰人间,金丹修士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没什么不同。 萧三笑了,笑容复杂。 苦尽甘来,他终成仙。 “哒~”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前方传来。 萧三侧过头,看了过去。 那里有一片白云,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萧三意念一动,白云散开,露出了下面的物件。 是一个木雕。 一个破破烂烂,有些眼熟的木雕。 萧三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几眼。 他发现木雕栩栩如生,通体乌黑,唯独长了一个红色的脑袋。 而且脑袋歪了,看向背后,后脑朝向前方。 萧三翻过木雕,和它四目相对,忽然间,愣在了原地。 木雕上,长着熟人脸,表情木讷,瞳孔茫然。 是肖万。 它是肖万! 萧三突然身体僵硬,一股诡异的感觉从心底蔓延,滋生。 他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明明是第三个上路的,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遇见过另外两只鬼? 庄生和肖万去了哪里? 他们如果也成仙了,应该比自己更早来到了这个地方。 可是,肖万怎么会变成木雕呢? 在自己到来之前,他遇见了什么? 这木雕的头,还是红色的。 萧三眼皮颤动,渐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木雕背着头,面朝身后。 这是不是意味着,肖万的背后来了什么东西,他转过头,然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现在,我的身后…… 萧三猛然回头,凉风吹拂,白云悠悠。 他看见了……另一个木雕,它已经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盯着自己。 萧三顿时头皮发麻,身体迅速做出了反应。 可这时候,木雕开口了。 它的声音轻慢,没有情绪。 “三只鬼,想成仙。” “师傅欠的账,徒弟来还。” 倒也行。 萧三头脑炸了,手脚麻木,眼中只剩下惊骇。 然后, 他的表情,情绪都停滞在了这一刻。 有人放下一块木雕,它有一双红色的腿。 “下面,还有。” 第161章 三个木雕 庄生这一路很顺畅,没有遭遇波折,也没有撞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只是偶尔觉得有点儿吵闹,肚子不太舒服。 因为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它们开始疯狂的尖叫,嘶鸣,一点儿消停的时间都没有。 庄生置之不理,觉得这是成仙必须经历的一个环节。 直到不久后,他身体里的那些小家伙都安静了,一个接着一个,它们相继死亡,变成了冰凉的腐肉。 庄生这才意识到,它们不是突然发疯,而是预感到了死期将至,做出最后的挣扎。 心、肺、脾、肝、肾,脏器衰败,了无生机。 奇怪的是,庄生本人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毫无感觉,身体还轻快了不少。 “不对啊,我是鬼。” 鬼哪儿来的五脏六腑呢? 庄生低下头,把自己的肚子掏空,继续往前飘。 草茎鲜红,安静无声,他在红草仙路上飘来飘去,双脚始终没着地。 同一条路,走过的人不同,经历的也不同。 有人磨碎了脚掌,有人撞碎了头颅,只有庄生最安逸,从头到尾都没受什么苦。 “停下,别走了。”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庄生愣了愣,但没有回过头。 “你就算走完这条路,也成不了真正的仙。” 声音幽冷阴暗,近在耳边。 庄生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认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 “你还没死,这么能活?” 仙尸都被大卸八块了,徐佬竟然还能活下来? 这个老人是从明烛仙尸身上长出来的诡仙,他的生命,会随着仙尸的消亡而走向终点。 庄生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想偷偷夺舍我?” 徐佬矢口否认:“我只想劝你,别往前走了。” “为什么?” “因为就算成了死仙,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庄生闻言笑了,这死老头儿怎么还咒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痛快点儿?”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这只老诡仙还在故弄玄虚,阴魂不散。 难道他觉得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走在成仙路上的修士劝回头。 明显是痴心妄想。 真不想死,就拿出些诚意,把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都交代出来。 庄生眼皮微动,耳后传来老人的低语。 “明烛生前欠了一笔账,讨债的是山上人。” “明烛死也不愿意还账,然后祂真的死了。” 庄生问:“欠了什么?” 老人说:“一枚道果。” 姓李的骗子设了一个局,把自己的道果移种在了明烛的身上,然后心安理得的趟进了坟里。 明烛以此成仙,有了几千年的寿元。 但在几千年后,祂感受到死亡逼近,也察觉到某个债主……偷偷的活了过来。 “那个姓李的是山上人。” “祂只要活出第二世,就有极大概率重走前生路。” 山上人想要拿回自己的道果。 明烛不想让祂如愿,就把自己的一切都藏了起来,藏在明烛梦境的最深处。 庄生问:“然后呢?” “然后明烛死了,那个姓李的家伙一直没有出现。” 徐佬阴恻恻的说道:“现在,你知道我究竟在惧怕什么了吧?” 他怕山上的李仙人,怕在成仙路的尽头,已经有一个狡猾的骗子在等着自己了。 骗子问徐佬:“我的道果呢?” 老人来不及反应,就被拿走了一切。 这么多年,徐佬心底总是会幻想出这个场景。 而如今,庄生带着仙尸躯干越走越远,他心中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徐佬说:“你没有见识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庄生沉思半晌,摇头笑了一声。 他说:“不行啊,我还是得上去看看。” 徐佬疑惑不解:“你不怕?” 庄生点了点头:“不太怕。”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位李仙人的道果又不在我身上,找我有什么用呢?” 反正自己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更何况,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 明烛借用别人的道果成仙,多活了几千年……人家找上门,想把道果要回去,也说得过去。 徐佬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在庄生耳边低语呢喃,厉声威胁,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鬼话,迷惑心智,污染神魂。 但庄生好像都没听见一样,他耸了耸肩,慢悠悠的往前走。 老人好言相劝,他充耳不闻; 老人高声呵斥,他一笑置之。 庄生看向前路,只觉得期待,他告诉徐佬:“我什么都没有了。” 无所欲,无所求,更没什么可怕的。 这种人,最让人无可奈何了。 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 庄生的肚子里长出血肉,五脏六腑又活了过来。 他浑身上下变了一副模样,眼清目明,飘然似仙。 徐佬最后还是死了,死在红草仙路上。 他阻止不了一个求死之人,也理解不了庄生心中的想法。 没法理解,无可奈何,老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炼化仙尸,走完了红草仙路。 徐佬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不是我徒弟。” 庄生只是笑笑,没有回头:“从来都不是。” 红草仙路,走到了尽头。 庄生抬起眼皮,看见了一片白色的云,一望无际的天。 他爬上云层,走到了天上去。 真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 …… “在下,庄生。” “嗯。” “请问阁下,是否姓李?” “嗯。” 有人笑了,原来徐佬没有说谎,他所担忧的都成了真。 然后呢? 庄生眼神平和,依旧没有产生什么恐惧的情绪。 正如他说的那样,只要自己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就早晚会……变成木雕。 “哒~” 一个木雕落地,除了四肢和头颅,全身都是红色。 它落在云层上,和另外两个同类摆在一起。 云边站着一个身影,眼帘低垂,负手而立。 从始至终只应了两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凡人修士,历经千辛万苦,百般折磨,终于爬到了天上。 可仙人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在意。 祂向下看,思索片刻,眼神稍有奇怪。 “怎么,还有?” 怎么还有一个活人? 他怎么这么能爬呢? 第162章 李仙人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用力爬上了云边。 附近血水横流,把白云染成了红色。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条手臂已经完全没了人形……整只手掌不翼而飞,小臂尽头的光秃秃的一片。 皮肤血肉被磨得千疮百孔,森然白骨裸露在外。 甚至不止如此,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皮肉下的臂骨也被磨的无比纤细,只剩下了一半的样子。 实在难以想象,云层下会爬上来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这一路上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忍耐了多么漫长的痛苦,才到达了这个地方 但他还是来了,像一条蠕动的蛆,爬过草地,来到了仙人的领域。 仙人眼帘低垂,面露赞叹,实在难得,这条蛆还是活的。 红草仙路上有三只鬼和一个人。 三只鬼步履维艰,好不容易才走完死路,抵达仙人的脚下。 第一只鬼没脑子,全凭一股韧劲儿。 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红草仙路上有很多墙,都被他用头硬生生的撞开了。 最后,他撞碎自己的脑子,换了个新的红头,才爬到了天上。 一位李仙人动动手指,把这只没头脑的鬼,做成了一块木雕。 第二只鬼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他跌跌撞撞,磨碎了自己的脚掌,好不容易才走出漫漫长路。 李仙人又动了动手指,把他也做成了木雕。 第三只鬼,脑子很好用。 他是个聪明人,一路上都是飘过来的,心中没什么顾忌,肉体也没受什么折磨。 李仙人不喜欢这样,不喜欢有人投机取巧,如此轻易的成仙。 就好像……他走对了路一样。 如果没有自己在这里看着,守着,还真让他成了。 这样不好,不合规矩。 李仙人略施惩戒,将他收入麾下,日后另有用途。 “怎么还多了一个呢?” 红草仙路上,多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不起眼的蛆,他甚至不是明烛的徒弟,是尾随三鬼,想捡漏成仙的家伙。 李仙人站在云边,等着他爬上来。 “……” “……” 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就这么扒在云上,等了好久,它还是一动不动。 李仙人微挑眉头,眼神变得古怪,有些莫名其妙。 “你上不上来?” 平淡的声音传到云下,王易听得很清楚。 他眼帘微动,当听不见。 李仙人笑了,有些无语。 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妄为,毅力惊人,还很无耻的家伙? 祂特别清楚,一个活人在死路上行走是多么痛苦难耐。 因为李仙人也尝试过一次,心血来潮,想走死路成仙。 祂只走到一半,就中途放弃了。 活人何必走死路呢? 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三只鬼能飘能走,它们撞碎了头,走断了腿,但也仅仅是这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云下面那个活人,是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爬上来的。 红草仙路漫长无比,后半段的每一步,痛如刀割,远比钝刀刮骨更疼。 王易此刻回头,向身后看。 他不仅能看见一条鲜血淋漓的路,还能看见模糊的血肉里掺杂着白色的骨粉。 “啧啧,从哪儿来的小疯子。” 李仙人蹲在云边,给出了最后一个机会:“真不上来?” 下面安静片刻,冒出了一个头。 王易扒在天边,第一眼没看仙人,反而看向仙人身后,那三个整整齐齐的木雕。 哟,都在呢? 嘿,都死了! 王易咂咂嘴,心底思绪万千。 李仙人却笑了笑,慢声说道:“你别紧张,我这人很守规矩,很讲原则。” 王易抬起头,问祂:“原则是什么?” 仙人说:“不走死路成仙者,不杀。” 哦? 哦~ 在李仙人错愕的眼神中,某个家伙从下面爬了上来,站在天上,坦然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一刻,祂甚至是蹲着的,王易才是站着的。 “……” 李仙人站起身,眼神莫名,你这家伙,就这么想死吗? 王易想伸手,发现自己没手。 他沉吟片刻,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我没成仙?” 明明自己也走过了死路,为什么王易没有成仙? 李仙人摸摸下巴,表情有些奇怪。 祂说:“你这种情况很罕见,人没死,境界不够,就算走完了死路,最多增长一些修为,成不了死仙。” 王易对此有所体会,因为他突破到了金丹中期,距离后期都还有一段距离,更别提成仙了。 “差在修为?” “不只是修为。” 李仙人说:“你从始至终都就没有走上这死路,它并不认可你,没有赋予你成仙的资格。” 换句话说,王易不是自己人,是一个偶然闯进来的外人。 死路不认可,只把苦难加身,没有奖励。 “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王易思索许久,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因为我没有修行过明烛仙人的功法。” 对了。 仙人点了点头,死路是曾经仙人走过的路, 你想走这条路,成为祂,代替祂,就要修行仙人前世的功法。 正如曾经那具太一尸骨强迫王易修行太一道经一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易闯进死门,也不是明烛仙人的继承者。 “唉。” 王易轻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但并不强烈。 他抬起眼皮,看了眼面前这位来历不明仙人:“这么说,你不会杀我了?” 李仙人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也没用。” 杀人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你强烈要求的话,我可以满足你。” 仙人话有所指,王易侧过头,瞥了眼地上的三个木雕。 祂的意思是,让自己也变成这玩意儿? 这算死了还是活着? 恐怕活着比死了都难受吧。 王易摇摇头,放弃了心中的念想。 眼前这位仙人的手段太诡异,太阴损了,没必要和祂犯冲。 如果被做成木雕就得不偿失了。 姓李的仙人眯起眼睛,从上到下,由里到外的打量着王易。 祂安静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学的挺杂啊。” “大河仙术、二河道果、还有一丝三河的气运……” “我好多年没回过山上了,变化有这么大吗?” 王易眼皮抖动,默不作声。 仙人问:“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王易点头,有些好奇。 李仙人说:“我以前也是山上人,现在流浪在外,做了笔小生意。” 别人都叫祂,圣盟主。 第163章 想杀我吗 “我姓李,木子李,你可以叫我李仙人。” “莫问我的名字,因为本仙人生性谨慎,不想遭人算计……这世上真有些不要脸的家伙,用一个名字能算计你一辈子。” 你问本仙人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儿,我以前也挺不要脸的。” 仙人不沾因果,面对越奇怪的东西,祂们就会越谨慎。 而眼前这位不卑不亢的年轻人,正是李仙人最近一百年间,遇到过最奇怪的东西。 “我对你很感兴趣,但没什么想法。” 王易挑挑眉,问是何意味? 李仙人说:“好奇归好奇,不想惹麻烦。”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没有什么东西是平白无故产生的。 王易身上的东西太杂了,牵扯的因果太多了,李仙人甚至从他身上看见了很多道友的影子。 ——祂们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活人尚且好说,死人才更难缠。 李仙人权衡利弊,决定放过彼此,给对方一条生路,也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时机。 祂最近很忙,忙的抽不开身,没精力再插手别人家的烂账。 “你走吧。”仙人默默开口。 王易抬眼反问:“我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想去哪儿去哪儿。” 李仙人说:“只要别在我面前晃悠,碍事儿就好。” 王易略微思索,点了点头。 他听明白了,但是不接受。 你让我上来我就上来,你让我走我就走? 这多没面子? 跟条狗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王易倔得很,偏偏不让仙人如意,自顾自在云层上逛了起来。 李仙人眉头微挑,眼瞅着某个年轻人和自己擦肩而过,左瞧瞧右看看,举止从容,眼神自在,似乎当成了自己的家。 什么意思? 不是让你走吗? 什么时候,仙人说话,起不到沟通的作用了? 有没有人能解释解释? 李仙人转过身,眼神莫名怪异。 王易不管那些事儿,他蹲在三个木雕面前,仔细打量,思索许久,发现好像少了一个。 “有头有腿,有身子,就是缺了一双手。” 王易朝身后瞥了一眼:“手在哪儿呢?” 缺了一双手,木雕不完整,这也太可惜了。 李仙人愣了一下,慢慢的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祂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挑衅自己,死皮赖脸,贱兮兮的。 “哎,我的手呢?” 王易低下头,不经意的叫了一声:“原来在这儿。” 他伸出双臂,光秃秃的白骨上血肉滋生,转眼间就长出了一双完整无缺的手。 这双手还是红色的,你说巧不巧? 王易转过身,对着仙人笑了一声。 心动吗? 想要吗? 自己来拿啊。 李仙人愣在原地,沉默片刻,确信了自己的感觉。 这家伙就是在故意找茬,故意挑事儿,故意找死。 ——在下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李仙人表情莫名,依然无动于衷。 王易等了一会儿,眼帘微动,他还有别的办法。 “扑通~” “扑通~” 天上云端,忽然传出一阵心跳的声音。 王易抬起右手,手上映出几幅奇妙的画面……山中有溪流,溪边有棵树,树上结了果,如心脏般跳动不停。 “扑通~” 李仙人眼皮抖动,目光落在王易的身上。 祂看见了一颗跳动的心脏,纯洁无瑕,琉璃梦幻,是一枚长熟了的仙火道果。 一枚成熟道果,对仙人来说也极具诱惑力。 但偏偏它是山上长出来的,染上了另一条河流的气息。 李仙人不想碰,也不愿意触碰。 但现在,祂心里来了兴趣,想看看这家伙还能掏出什么东西,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还有吗?” 有的,有的。 王易招来一条大河,河里流淌着晶莹剔透的灵液,浩浩荡荡,数不胜数。 李仙人见此情景,不由得笑了一声。 还挺穷的。 这点儿灵石,可不值得让自己动手。 咱是做生意的,家大业大,为了这点儿钱谋财害命,传出去让人笑话。 但紧接着,王易弯下腰,在河水里摸来摸去,拔出了一株鲜活的植物。 好像是萝卜? 又像是蒜苗儿? 李仙人眯起眼,仔细看了几眼。 哦,原来是灵根啊。 ……哪儿来的灵根!? 李仙人略微沉默,深吸一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缓缓,缓缓,别被世俗的欲望诱惑,只是一两株灵根而已,算不了什么。 “前辈,有需要吗?” 王易站在河里,双手握着灵根,活像是一个钓鱼来卖的商贩。 他笑呵呵的,说道:“您要不满意,我还可以换。” 品质有保障,货真价实,包您满意。 仙人睁开眼,问了一句话:“哪儿来的?” 王易说:“自家养的。” 自家养的灵根,他还能再种。 李仙人点点头,终于起了杀心。 手里有灵根,和自己种灵根,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祂起初只看见了大河,没注意到有灵根藏在河底。 这其实是王易结成金丹之后的想法,他把灵根移栽到了溺水尸河中,成熟之后给河尸用。 现如今有贵客上门,王易当然要拿出来招待客人,卖个好价钱。 有可能是,先杀人,再付账。 “精彩,实在精彩。” 出乎意料,李仙人只是拍拍手掌,根本没有杀人夺宝的意思。 祂笑容满面,说道:“我没想到,你身上还有彩莲真人的因果。” 如此一来,就更有意思了。 李仙人从未见过彩莲真人,只听说过一段格外传奇的故事。 据祂所知,彩莲真人是几千年来,世上出现过最大的怪胎。 既然王易与彩莲有缘,那就值得仔细琢磨琢磨了。 “我有个想法。” 李仙人略微思索,提出了一个建议,让王易跟自己做一笔小生意。 这是始料未及的发展方向。 王易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熟悉的感觉。 仙人,商人,老仙人,老商人,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你不可能仅靠三言两语,就让这种老谋深算,极智近妖的家伙对自己毫无顾忌的痛下杀手。 祂们都有脑子,脑子越老,反而越好用。 第164章 同流合污 仙人说:“你我之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王易说:“不一定。” 不一定在哪儿? 李仙人算了算,推测出是圣盟和这位小兄弟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太一宗有一茬,云海城也有一茬,他都是局外人,平白无故遭了罪。 王易很记仇,受不了委屈。 李仙人挥挥手:“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给你一份补偿如何。” 补偿? 补偿什么? 仙人问:“万源商会,你知道吧。” 王易点点头。 “前些日子听说,万源商会的大掌柜失踪了。” 万源商会的大掌柜? 不就搁这儿吗? 王易余光轻瞥,看了眼其中一个木雕。 李仙人问道:“你想要吗?” “想要什么?” 木雕? 还是……“万源商会。” 同行是冤家,万源商会独立于圣盟之外,最近几年势头不小。 李仙人循着因果,略施小计,把商会拿到了手中。 “如果你想要的话,万源商会就给你了。” 上百条商船,数不清的灵石和资源,足够王易顺风顺水的修行到金丹圆满。 王易想了想,反问道:“我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给仙人打工吗? 李仙人挑挑眉:“坐着收钱都不干?” 这可是一场足以改变人生的大富贵。 王易思索片刻,确实没什么兴趣。 小富即安,他手里这些东西已经够用了,能让自己修行到金丹尽头,看一眼生死仙门后面的景象。 如果不够,那就下辈子再说。 他问仙人:“还有别的吗?” “倒也有。” 仙人伸出手,指了指脚下:“这个怎么样?” 祂的脚下是一片云,云层下面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境。 梦中什么都有,有支离破碎的王国,了无生机的冰岛,还有数十只金丹境界的恶鬼。 “明烛的大梦仙法,你应该感兴趣。” 这的确是一份重礼,梦境辽阔无垠,埋葬着明烛仙人生前的一切。 李仙人说:“我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没时间耗在这里,既然你身上有明烛的肉,不如这里就交给你了。” 在祂看来,明烛梦境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修起来费时费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王易是一个意外到来的外人,与明烛有些缘分,或许接得住大梦仙法。 “一个人,修行两种仙法?” 王易皱起眉头,似有所思。 “是一个金丹修士,修行两种仙法。” 李仙人纠正道:“对你这样的金丹修士来说,其实很不容易……既没有根基,也没有感悟,凭空接住仙人一生的梦境,像重新活了一次。” 仙法不易修行,恪守本心尤为重要。 “如果你能成功,就会成为明烛梦境新的主人,为以后成仙积累资本,” “如果你失败了,那恐怕会丧失大部分的记忆,活在梦里,混淆不清……忘了自己究竟是自己,还是明烛。” 李仙人讲清了利弊,让王易自己选择。 “哦,对了,成仙还是要走生路,推开生门,才能看见更大惊喜。” 王易微微抬眼,记住了仙人的这句话。 他问道:“走死路不能成仙?” “其实也能,但见不得光,也不完整,像一团烂肉一样,任人揉捏。” 李仙人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有两件事,一是活人求死,二是死人成仙。” 成仙的死人在祂手里,都变成了木雕。 而另一个求死的活人,却得到了更多东西。 这是为什么呢? 王易没想明白,就被一脚从云上踹了下去。 李仙人轻拂衣袖,慢条斯理的收回了右脚。 祂站高远望,沉默良久,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地方。 很久之后,云上有仙人低语:“不会,真是小山主吧?” 可山主应该只是睡着了,没死才对。 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样,那可就要变天了。 “可别变天啊,我这才第三世,道果都没吃几个呢。” …… 王易从天上掉了下来。 幸亏他修行深厚,身体结实,才毫发无伤的落在了地上。 李仙人说,明烛梦境就是大梦仙法,梦里没有别人,徐佬的三个徒弟都被做成木雕,被祂带走了。 王易变成了这里唯一的活人。 他想修行大梦仙法,就要尝试做一件事——把明烛的梦,变成自己的梦。 成为明烛,代替明烛,以明烛的身份行走在梦境之中,然后再清醒过来。 这是李仙人给出的解法,适合从未修行过明烛功法的外来金丹修士,特指王易。 “但我有个想法,可以试试看。” 王易默默抬头,看向远方。 一头小黑猪,出现在了视野中。 它挥舞猪蹄,好不容易才从深坑里爬了上来。 黑猪撅起屁股,放肆奔跑,一溜烟儿跑到了王易的面前。 它摇头晃脑,没心没肺的笑着。 可是王易却没什么表情,眼神盯着黑猪,看了好一会儿。 渐渐的,黑猪的笑容僵在脸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它仰起头,“哼哼~”的叫了两声,试图唤醒主人的良知。 王易伸出手,摸摸猪头。 他慢吞吞的说道:“别怕,我只是在思考。” 明烛梦里有很多只恶鬼,除了王易遇见的几位,四面八方还有更多,分散在各个角落。 庄生给的建议是,王易想办法收服恶鬼,为自己所用。 但现在王易有了个更好的想法。 他内视丹田,在金丹之下,看见了一块庞大无比,已经落满灰尘的磨盘。 王易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个鬼修。 鬼修吃鬼,才是正道,食鬼之法,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王易拍拍手掌,站起身,他眺望远方,呢喃自语:“我要这里的鬼,助我修行。” 黑猪哼了两声,瑟瑟发抖。 幸好,主人对它没啥胃口。 “我不吃猪肉的,现在不吃。” …… 梦境无边无际,四处传来鬼声。 王易牵着一只猪,开始四处行走。 走着走着,他穿上了一身青道袍,背上了一把桃木剑。 黑猪仰起头,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这么打扮。 他说:“我前世是个道士,捉鬼降妖是本职。” 王易循着记忆,扮成了前世的模样。 他想把明烛的梦变成自己的梦,可自己的梦中会有什么呢? 或许,有一个降妖驱鬼的小道士,找一座不存在的水牛镇。 从那天起, 破旧不堪的世界,来了一个道士。 道士持剑,杀了很多鬼。 他偶尔会想起一句话:“新生之地,万物逢春,闹市凡尘,遍布恶鬼。” 第165章 人为先(一)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鬼神,更没有仙人!” “所谓求神拜佛,不过是坊间传闻的迷信,人死了就死了,怎么会变成鬼呢?” 杨老学士坐在木椅上,沉着一张老脸,出言教训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亏你俩还是读书人,这几十年的书都读哪儿去了?” “人老体衰就会生病,这是自然规律,太医都治不好的病,人就应该死,扯什么撞鬼中邪,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两个站着的中年人唯唯诺诺,张嘴闭嘴不敢多说什么,都怕惹重病的父亲生气。 “大哥,要不你说?” “我说什么,人是你请来的。” “但是你花的钱。” “人现在外面等着呢。” 杨老学士眯起眼睛,听见俩人窃窃私语。 他知道这两兄弟是在打配合,故意讲给自己听,客人已经请过来了,不见一面,并非待客之礼。 杨家是书香门第,尤为看重这些规矩。 老学士咳了一声,问道:“哪儿来的客人?” 大儿子凑上前,回应道:“说是从邻国来的。” 老学士愣了一下:“邻国?” 不是灭亡了吗? “邻国的什么地方?” “邻国王城。” 就是那个在三年前突然消失不见的王城。 杨老学士大半辈子都在和邻国打交道,对人国近些年的情况了如指掌……王城自闭封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三年前,邻国王城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只留下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深坑。 有传言说,一位仙人在城中渡劫,声势浩大,带着王城内所有的人一同飞升。 杨老学士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 “一场天灾罢了,哪儿来的仙人?” 就算真有仙人,又怎么可能拖家带口带着一城百姓飞升? 天上有这么大的地方? 不嫌挤吗? 更何况,邻国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候,怎么不见仙人显灵,造福众生? 还不是要靠山国救济,接手了人国的难民和土地,搬运赈灾粮草,一来一去就是三年之久。 杨老学士为此劳心劳力,熬了多少个大夜,他的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积劳成疾,都是从这儿来的。 “把人叫进来,我亲自接待。” 老学士慢悠悠的起身,挪动脚步,去了正厅。 两个儿子相视一眼,也跟随父亲走了出去。 …… 杨家府邸,正厅大堂。 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道士,正在喝着茶水,在他的脚下,还趴着一头风尘仆仆的小黑猪。 和三年前相比,王易没有太大变化,看上去沉稳了些,更从容了些……父子三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安安心心的喝茶。 反倒是凳子旁边的小黑猪,看上去清瘦了不少,没精打采,好像没少遭罪。 “哼哼~” 黑猪拱起鼻子,嗅到了门外的生人气。 杨老学士走进客堂,一眼看见了斜对面的王易。 一老一少相视一眼,默默起身行礼,打了招呼。 老学士坐在主位,王易也坐回了椅子上。 “客人从邻国来?” “是。” “王城?” 王易点点头。 杨老学士笑了,问道:“三年前,王城倾覆,客人可在城中?” 王易抬起眼皮:“我要是在城里,老先生今天还能看见我吗?” 这话说的也没毛病。老学士哑然失笑,说:“那倒也是。” 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你是王城人,知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王易回想了一下,默默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王城里面发生的事情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早在三年前,我已经离开王城了,四处漂泊流浪,近些日子才听说了这件事。” 杨老学士闻言叹了口气,念了声:“节哀。” 王易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感觉,他说了谎,不认识几个王城人,只认识几只死去的鬼,还都被做成木雕了。 两人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闲聊。 杨老学士问道:“客人这些年走南闯北,如何谋生?” 王易说:“抓鬼驱邪,给人治病。” 抓鬼? 老学士眼皮微动,似有所想:“这世上真有鬼?” “当然。” 王易说:“人死了就是鬼。” “那我这间宅院里有没有小鬼作祟?” 老儒生眼神平静,直视客人。 王易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有的,这个真有。 “老夫今日要开眼了,如果不麻烦,请客人显露神通,把这只小鬼抓出来瞧瞧?” 杨老学士明摆着还是不信,言语中也给王易留了退路。 你有这个本事,就把鬼抓出来; 没这个本事,就找个借口推脱,说不方便就行。 王易抬起头,想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老先生怎么知道,在这宅院里作祟的是一只小鬼?” 老人眼神微变,脸上依旧不露声色。 “只是随口说的。” “哦,我还以为你看见过呢。” 王易慢慢抬起手,指向老人的肩头,脖子后:“这位小朋友看起来很喜欢您啊。” “从进屋子起,他就一直趴在你肩上,脸色铁青,紧盯着我。” 杨学士闻言顿时一惊,猛然转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身后空无一物,没有王易口中所说的小鬼。 “肉眼凡胎,看不见阴鬼怨灵。” 王易伸出一只手,凭空抓住了什么。 整座客堂忽然吹起一阵了阴风,冰凉瘆人,隐约夹带着幼童的哀嚎。 王易抓住一只小鬼,手掐在脖子上,把它从老人背后薅了出来。 小鬼厉声嚎叫,老学士瞳孔颤动,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鬼。 王易手掌用力,卡住小鬼的咽喉,它的面色由红变紫,再也叫不出声了。 “老先生,你认识它?” 杨学士皱眉思索,摇了摇头。 “随你处置。” 王易指尖微顿,把小鬼丢到地上。 椅子旁的黑猪张开嘴,哼哧一声,把小鬼吞进了肚子里。 阴风渐渐散去,阳光散落屋内,杨老学士如梦方醒,浑身冷汗直流。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变换,沉默良久,才接受了面前发生的现实。 “你是仙人?” “我是修士。” “来山国京都,是为了什么?” “抓一只大鬼,它逃了三个月,我追了三个月……它藏在你们这里,我想把它找出来。” 第166章 人为先(二) 老学士问王易:“鬼是不是一定会害人?” 王易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一定。” 鬼和人并非是对立的,鬼生前为人,人死后成鬼。 本质上来说,其实没太大区别。 “人也会害人,而且很常见,何况是鬼呢。” 杨老学士皱起眉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黑猪:“这只小鬼为什么要害我?” 倘若无冤无仇,小鬼为什么会缠在他的身上? 王易安静片刻,眼神有些古怪。 他其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刚刚趴在老学士身上的小鬼始终没有松开手,它牢牢的抓住老人肩头,甚至把头藏在了老学士的身后。 一老一小之间,大概率存在着一些关系。 事实究竟如何,王易懒得深究。 反正现在小鬼已经被猪吃了,死无对证,老人究竟是问心无愧还是故作镇定,也没什么人知道。 王易这几年杀了太多鬼,大鬼小鬼,厉鬼凶鬼,数不胜数。 他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就像一个真真正正的道士,捉鬼驱邪如家常便饭,小鬼喂给猪吃,大鬼留给自己。 王易时常会想,他的前世是不是也做过这类事,嫉恶如仇,四处杀鬼。 或许比自己还要更凶残。 “仙长。” 老学士慢慢起身,脸色逐渐恢复,看上去健康了许多。 “您神通广大,捉拿厉鬼如探囊取物……那究竟什么样的大鬼,能在您手底下逃了三个多月,现如今还没伏诛?” 杨学士真正担心的不是王易,而是山国都城内百姓和大臣的安危。 假如真的存在这样一只穷凶极恶的大鬼,面前这位年轻道士是唯一能降伏恶鬼之人,他成功了还好,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被那只大鬼逃脱,甚至反杀……恐怕整个山国都要危在旦夕了。 “你不用太担心。” 王易抬起眼皮,说道:“既然是我追杀它,它当然不是我的对手,只有逃命的份儿。” 老学士的脸色稍缓。 “只不过这只大鬼实在滑溜,逃命的本事层出不穷,我耗了三个多月,才砍了它几剑。” 大鬼一见情况不妙,转头就跑,丝毫不带犹豫。 最让人烦躁的是,这只大鬼有一门敛息换皮的本事。 它披上人皮,能伪装成任何活物,不仅毫无破绽,甚至把自己都能骗过去。 王易遭了几次道,反而越来越感兴趣。 它越能跑,他就越想追,道士捉鬼,本就是天经地义。 “几天前,它在外面绕了一整圈,还是跑进了山国。” “然后鬼影径直向内,一路逃进了都城,没离开过。” 王易猜测,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能护住它……比如说,另一只更大的鬼。 杨老学士愣了一下,表情有些狐疑:“山国有鬼?” 王易却说:“很少,我这一路追过来都没见过几只。” 老学士松了口气,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证明山国太平,国泰民安。 王易却笑了一声,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因为只有在大鬼的地域,小鬼才卑躬屈膝,不敢作乱。 “经验之谈,鬼越少的地方,往往最危险。” 山国鬼少人多,特别是都城内,几乎察觉不到阴鬼之气。 杨老学士没太听懂,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 王易说:“城里活人多,老人也多,一年半载总得老死三五十个。” 但在这座人来人往的都城里,偏偏一只孤魂野鬼都没有看见,被打扫的一干二净,像每日每夜都有鬼差巡逻。 “你说这是为什么?” 老学士想了一会儿,眼神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仙人可听说过,中元节?” 中元节? 王易挑起眉头,不就是鬼节吗? 大概时间在七月中旬左右,每个地方的习俗不同,祭拜的亡魂和鬼神也不一样。 他问老学士:“山国的中元节有什么讲究吗?” 杨老学士说:“讲究很多,比春节还多。” 而且这是几百年来,山国都没有变化过的传统节日。 “中元节时,鬼门关开。” “城内百姓需紧锁门窗,以红色绸布遮盖全身,房梁上挂柳枝,正门口洒糯米,不管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都不得擅自开窗,怕撞见游街的恶鬼。” 王易默默听着,适时提出疑问:“出门会怎么样?” 杨老学士说:“好像不会怎么样。” 京都里的百姓没人出门,也没听说过有谁家的孩子…… 老学士忽然一怔,瞳孔恍惚,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曾经模糊的记忆汹涌而来,把老人全身淹没。 他跌坐在椅子上,张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王易眉头微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的等待着。 客堂内一片寂静,偶尔,才会响起一头黑猪的哼叫声。 “有一个……” 老学士慢慢抬起头,眼神复杂,声音沙哑:“有一个孩子,失踪了。” 王易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是我的一个学生,年纪很小,聪慧过人。” “十多年前,中元节前夕,他在我的府中读书,和其他学生一样,等着傍晚回家。” 老学士听院子里有仆人讲中元节的忌讳,他对这些坊间迷信本就心烦,于是大声把仆人轰走了。 学生们见此情景,鸦雀无声,只有那个孩子满眼好奇,站起身,对师长请教了关于中元节的问题。 杨学士当时和如今一样,不敬鬼神。 他说:“世上本无鬼,只有亏心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中元节,大半个山国都在装神弄鬼,这简直是一场笑话,毫无意义。 杨学士大谈特谈,批判这种迷信的陋习。 别的学生听听就从耳朵里过去了,他们回到家,还是要跟着爹娘封锁门窗,哪儿都不去。 偏偏只有一个最聪明的学生把老师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认为,真理是需要验证的,想知道门外有什么,只有推开门才能看见。 于是,在中元节那天,城中街道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影子。 一个幼童推开自家房门,不惊扰熟睡的爹娘,走出了屋子。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心中思索着老师的教诲。 然后,它抬起头,迎面撞见了鬼。 那个学生,在街道上走远,再也没回来过。 几日后,杨学士才听说了城内幼童失踪的消息。 “他的爹娘离开了京都,没来找过我,谁都没来找我……” 老学士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神灰暗。 王易听完了故事,安静片刻,问了一句话:“杨学士,你不信鬼神。” “那这么多年,每逢中元节,你可有推开过大门,走上街道吗?” 老人怔怔的抬起头,嘴唇颤动,许久许久,也没说出话来。 王易明白了,轻笑着,摇了摇头。 人啊。 鬼啊。 到底是谁怕谁,谁害了谁呢? 第167章 人为先(三) 王易觉得人不该怕鬼,鬼应该怕人。 因为人被害死成了鬼,鬼再死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魂飞魄散,一无所有。 那仙人呢? 祂们似乎属于更高一层的生命。 仙人死后能活出第二世,重生为人,甚至脑海中还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 祂们只有死了,才会变成“普通人”。 仙,人,鬼,仿佛是自上而下的三个阶级。 仙人高居云端,俯瞰着芸芸众生,凡尘苦海; 世俗修士苦熬千年,都想爬上天,渡劫成仙; 而鬼……它们已经跌到了最底层,不会有任何机会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一个活人拖下水,都是赚的。 王易思索许久,得出一个结论:“人害怕的其实是死亡,而非鬼怪。”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更没道理恐惧恶鬼。 你是鬼,我是人,你害死了我,我也变成鬼。 到那时候,谁还怕谁呢? 被鬼害死的人,怨气比鬼重。 “人怕鬼,因为人渴望活着,拥有未来和希望。” “鬼害人,因为它一无所有,更渴望毁掉别人。” 活人往上爬,鬼拽人向下,这是人与鬼之间的健康关系。 …… “再过几天,就是山国的中元节了。” 杨老学士请王易在府中住下,等中元节那天再出门抓鬼。 大鬼逃进山国,恰好赶上了中元节,时间太巧合,一定是有所图谋,思来想去,老学士猜测有两种可能。 其一,大鬼想钻进鬼门内,趁机逃离,摆脱仙人。 其二,鬼门里藏着另一只大鬼,两只恶鬼暗中密谋,妄图联手诛仙。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要等鬼门关开,仙人与其在城内四处奔走,不如留在杨府养精蓄锐,静观其变。 王易摇摇头,谢绝了老学士的好意。 他不想浪费时间,这次来杨府也是受人所托,而且闻到了一丝阴鬼的气息,才过来瞧上一眼。 “我随便走走,碰碰运气。” 万一撞见那只鬼,还省了不少功夫。 杨老学士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王易却站起身,自顾自的走出了门。 老学士一路送到门口,低头一看,门外有个熟悉的面孔正在耐心的等着。 “赵公公,怎么在这儿?” 赵公公行了一礼,目送着仙师走下台阶,渐渐走远。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着台阶上的杨老先生,露出了一丝苦笑。 “老学士,这位王仙师刚从宫里出来,陛下派我们跟紧仙师,鞍前马后伺候好,稍有懈怠可就要挨板子了。” 杨老学士愣了愣,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仙人是从宫中来,难怪不愿意留宿杨府。 “那你们还不追过去,王仙师可走远了。” 赵公公笑了一声,说:“只能跟着,不能打扰,我们不敢靠得太近,碍了仙师的眼。” 反正京都一共就这么大,每条街上都有宫里的眼线,把人跟丢都很难。 “公公,人跟丢了。” 这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跑了回来,面露焦急:“仙师走到拐角,一下子就不见了。” “什么!?” 赵公公顿时一惊,赶忙道:“还不赶紧去找!” 小太监挠挠头,有些为难:“附近几条街都没见人影,上哪儿找去啊。” 赵公公抬手就是一巴掌:“蠢货!” 谁让你找仙师去了? 找不着仙师,你还找不着那头黑猪吗!? …… “哼哼~” 猪被拖在地上走,嘴里发出不满的声音。 王易却脚下不停,认准一个方向往前走。 他越走越快,黑猪的肚皮贴在地面上,蹭来蹭去,逐渐开始发热,发烫。 但不知怎么,黑猪进城之后就犯了懒,一动不想动。 它翻了个面,仰头朝天,任由被拖着走。 “噗通~” “噗通~” 王易眼皮微动,感受着胸腔内传来的跳动。 是二河主留下的心脏,它又开始“发病”了。 三年时间,几乎每隔一两个月,这颗心脏就会有一段发病的时间。 心声喋喋不休,一整夜都念个没完。 幸好王易有过类似的经历,在身体里寄养过一只女鬼,习惯了这种人在耳边说话的感觉。 而且心声的内容多变,有时怨气冲天,有时伤春悲秋。 王易默默受着,仔细倾听每一句话,把它们都记在了心里。 “如果这些心声都源于二河主,就可能在只言片语中透露出山上的消息。” 但如果这些话都是二河主的自言自语,那她还是个碎嘴子,话真不少。 三年间,王易一边杀鬼,一边聆听着某人的心声。 直到最近半年,它才消停了不少。 王易走入山国京都,心脏又开始发热了。 但它始终没有说话,只会偶尔跳动,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 “噗通~噗通~” 心跳逐渐加快,王易抬起眼皮,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京都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心脏的注意。 它通过跳动的频率指引王易,走向一个偏僻的角落。 半刻钟后,王易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处人来人往的街角,环顾四周,什么都没看见。 脚下树荫婆娑,头顶阳光灿烂,心脏悄然跳动,传来了一声古怪的猪叫。 “哼?” 黑猪躺在地上,挤眉弄眼,伸个懒腰。 它觉得阳光有些刺眼,默默蠕动进树荫中,然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藏在树冠中,好奇的看着自己。 黑猪愣了一下,忽然坐起身,死死盯着头顶。 有东西! 见鬼了! “哼哼!” 王易低下头,瞧见自己脚边的黑猪焦躁不安,开始乱蹦乱跳。 它似乎发现了什么,浑身上下的猪毛都竖了起来,叫嚷声越来越大……像看见了自己亲爹一样。 “什么意思?” 王易顺着黑猪嚎叫的方向,抬头朝上看。 一棵树,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枝干粗长,树叶茂密,没开花也没结果,看上去很普通。 树上有东西? 王易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没看清楚。 他往后退了几步,作势要走。 黑猪却死活不肯,猪蹄抱在树干上,开始奋力的往上爬。 王易这下确定了,这棵树上的确藏了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指,韶华剑凭空浮现,一闪而过。 “咔嚓~” 树干拦腰齐断,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黑猪见此情景,一跃而起,一头扎进了树叶中。 可是,紧接着,里面传出了叽叽喳喳的怪叫声。 一只猴儿从树冠里跳了出来,动作极其灵活,一溜烟儿就爬到了墙头上。 它眨眨眼睛,面朝下面的一人一猪,耀武扬威的笑出了声。 第168章 人为先(四) 树里钻出了一只猴儿? 王易仰着脸,眼神有些怪异。 这猴儿看起来很聪明,跟自己家的猪不一样。 但它是从哪儿来的呢? 怎么会藏在一棵树里,连自己都没有发现? “噗通~” 胸腔内的心脏又跳动了一下,它的目标好像也是这只猴儿。 王易散出神识,掠过墙头上的猕猴儿。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浑身炸毛,四脚直立,疑神疑鬼的左右张望。 王易却挑起眉头,表情愈发奇怪。 因为在自己神识覆盖住了墙头的每一处,却没有出现这只古灵精怪的猕猴儿。 神识如清水一般,从柔顺的毛发上滑过,没有察觉到一丝痕迹。 这只猴儿果然不一般。 皮毛有大用! 王易脸上露出笑容,脚下的黑猪哼哧哼哧的叫了起来。 墙头上,猕猴儿眼珠子转了转,咧嘴一笑,转身就走。 它抓住墙头,往后一翻,轻飘飘的……掉在了王易手中。 猕猴愣住了,揉揉眼睛,瞳孔内倒映出一张和善的人脸。 “小家伙儿,去哪儿啊?” “是不是迷路了,用不用我带你回家?” 猕猴大惊,手脚并用,想从王易的怀里逃脱。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它如何挣扎,都跳不出屁股下面的手掌。 王易甚至没用力抓住它的皮毛和尾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小猕猴儿在自己手心里翻来跳去,无处可逃。 最后,猴儿折腾累了,两眼一闭,倒头装死。 王易托着猴儿屁股,从墙内走了出去。 “走,回家。” 这地方可真不错,白捡了一只猴儿回家。 黑猪现在来了精神,绕着王易跑来跑去,眼神盯着他的手掌,没一会儿就跳一下,也想爬上来近距离瞧瞧这只猕猴儿。 但王易没理它,带着一只猴儿一头猪,回到了城东的一座空宅院里。 他哪儿都没去,在院子里待了两天。 王易和猕猴儿混熟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它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从今往后,你跟这头猪混。” 猕猴儿余光一瞥,瞧见黑猪翘起尾巴,翘的老高。 说来奇怪,黑猪似乎很喜欢猴儿,整天围着它转来转去,一点儿过来猪的架子都没有。 猪的确不太聪明,比猴儿差得多。 没过多久,这俩货就确定了彼此的地位,猴骑在猪头上,黑猪毫无脾气。 “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王易叹了口气,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他抬起头,看着院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城里好像起风了。 过了今天子时,就是中元节。 按照山国传统,家家户户都要关上大门,锁上窗户,等中元节过去。 但王易没有。 他甚至把大门敞开,站在正厅的屋檐下,等待着子时到来。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彻底黑了。 京都内吹起阴风,一股诡异的气氛在城中弥漫,而且越来越浓。 王易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方圆百里,都蒙上了一层阴森森的气息。 京都城中本来鬼气稀薄,像一座干枯的池塘。 但现在,池塘底部开始慢慢渗水,越涨越高……渐渐没过喉咙,被泡烂的污泥底下,甚至钻出了一条又一条死鱼。 “吱嘎~” 大门被风吹动,发出一阵声响。 王易心中算着子时已经过去了,庭院里的猪和猴儿也都睡熟了。 他走到这两个家伙的身前,顺手拍拍猪头……薅了一手猴毛儿。 猕猴儿痛的龇牙咧嘴,瞪大眼睛,面前一个人影都没有。 有人下手很快,偷完猴毛儿就出了大门,没留下作案痕迹。 王易走在街道上,催动丹田内空荡荡的鬼神像。 一张狰狞漆黑的鬼面,覆盖在了他的脸上。 王易戴上鬼神面具,看上去比厉鬼更像鬼,然后他攥住猴毛,盖住了身上最后一丝人味儿。 这下子,没人能分辨出王易究竟是人是鬼了。 “呼~呼~” 城内阴风吹鼓,街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王易顺着声音往前走,来到了京都最繁华的主道上。 他抬起眼皮,看见了成百上千的小鬼,数十只凶神恶煞的厉鬼,还有街道尽头……一座绿油油的鬼门关。 小鬼四处奔走,欢呼雀跃。 厉鬼露出獠牙,警戒四周。 最怪异的是,在鬼门关前,有三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一个很高很瘦,坐在地上比另外两个都要高出一头; 一个很胖很矮,体壮膘肥,四四方方,头都找不到; 最后一只鬼体型正常,但身上漏了个洞,似乎受了伤。 它们蹲在地上,围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盆,正在往盆里烧纸。 瘦子问:“最近有什么情况?” 胖鬼说:“我不知道啊。” “我没问你。” “你问我也不知道。” 这两只鬼相互打岔,第三只鬼张开嘴,打断了它们俩。 “我被人追杀了整整三个月,有好几次差点儿就死了。” 胖瘦两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三。 “谁追杀的你?” “是一个年轻道士,很眼生,从来没见过。” 瘦子又问:“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不知道。” 老三说:“我撞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杀鬼……东河的老水鬼被他从河底捞了上来,大卸八块,一口口吃进了肚子里。”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鬼,他说道士捉鬼,天经地义,不需要道理。” “他刚吃完老水鬼,需要时间炼化,就让我先跑,跑的越远越好。” 胖鬼浑身一抖,声音有些恼怒:“什么人,敢欺负到我们头上了?” “他现在哪里?” “我非得把他剥皮抽筋,挂在鬼门关上晾成人干儿!” 瘦子比较冷静,没那么易怒,抬起头颅,等着回应。 老三沉默半响,说:“应该就在城东,我不敢靠近,怕被他发现了。” 瘦子问:“修为如何?” “金丹中境,气息深厚,距离后境只差一步。” 瘦子点点头:“小心些,咱们仨应该能对付。” 老三却说:“我就怕误了大事儿,没人守着鬼门关,万一出来意外……” 胖鬼已经站起身,火气难忍:“没意外,咱们快去快回,把那家伙的头砍下来,挂门上!” 瘦子留了个心眼儿,叫来三只厉鬼,让它们看好火盆。 “要有什么人来了,就把火盆扣在地上,绝对不能让人闯进鬼门关,知道了吗!?” 三只厉鬼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它们仨风风火火的走了,去往城东,头也不回。 王易目送着三只大鬼的背影,侧头看了眼身后的鬼门关,以及脚下的火盆儿。 “诶?” 第169章 人为先(五) 三只恶鬼离开了鬼门关,气势汹汹,去往城东找一个年轻道士的麻烦。 它们注定徒劳无功,因为城东没人,只有一头猪和一只猴儿看家护院。 猪睡死了,猴儿聪明的多,不知道它们俩能不能反应过来,趁早溜走。 至于此时的王易,他一点都不负责任,也丝毫不担心猪和猴儿的安危。 王易面朝鬼门关,抬头打量许久,默默转过了身。 一柄薄如蝉翼的灵剑悄然落下……另外两只厉鬼毫无察觉,脖颈上多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岁寒剑无声无息,割断了两个喉咙。 两只厉鬼身躯僵硬,意识凝固在了一息前。 它们静悄悄的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街道上鬼影重重,小鬼们肆意奔跑,惊声尖叫,敲打着每家每户的门窗。 屋子里的活人却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在头上蒙一层红布,睡得昏昏沉沉。 “有点儿怪。” 王易眼皮微动,亲眼目睹了一幅鬼闹京都的画面。 他觉得奇怪,因为别看这些小鬼闹得凶,实际上没有对城中百姓造成任何影响。 风吹窗户摇,鬼在街上闹,屋里的活人睡得反而更香甜。 京都城内并不安宁,各种奇怪的声响此起彼伏,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隐隐约约,构成了一种催人昏睡的靡靡之音。 声音传入耳中,活人倒头就睡。 “怪不得,一到中元节,大家都窝在屋子里睡觉。” 鬼声催人眠,一睡就是一整天。 这么多年的时间,鬼门关开了多少次,京都城里只失踪了两三个精神格外好的。 活人不出户,小鬼也不闯进屋子里,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 “呼~” 阴风掠过火盆,火苗跳动不停。 王易弯下腰,蹲在了火盆面前。 他低头仔细查看,发觉火盆里烧的东西有些奇怪。 不是普通人家上坟祭祖用的黄纸铜钱,而是一页页皱皱巴巴的……经书? 王易伸出右手,从火盆里夹出一小片碎纸。 碎纸没被烧光,还能依稀辨别出半行字迹。 “……如是我闻……药师琉璃……人梦鬼……” 王易皱起眉头,把上面的字默读了几遍。 他反复琢磨,也没有品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药师是谁,他是哪国人? 这本经书是他写的? 这三只鬼为什么在火盆里烧他的书? 王易没什么头绪,掀开火盆,发现下面还垫了半本书。 书页被撕得破破烂烂,只有封面还算完好,上面印着四四方方的几个大字,《药师佛经》。 “……” 王易眼神变化,安静良久,最后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不认识,而且从来没有听说过药师佛这个名字。 手里这半本经书既不是修行功法,也不是生平自传,全篇晦涩难懂,仿佛源于另一种从未见过的文字。 像是被某些人翻译出来的。 “不懂,实在不懂。” 王易把经书收入囊中,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大门,然后静静的等在了这里。 他没有走入鬼门关,心念一动,街道上响起了一阵河水流淌的声音。 但很快,又消散不见了。 …… 没过多久,街道尽头有了动静。 一头黑猪四脚着地,从黑暗中狂奔而来,它身上驮着一只猕猴儿,猕猴儿上蹿下跳,朝身后叫嚷不停。 在猪和猴儿的后面跟着三只面目狰狞的恶鬼。 它们飞掠而来,眼神死死盯着在地面上奔跑的猪,还有猪背上的那只猕猴儿。 瘦子问:“是它们吗?” 胖鬼说:“我不知道。” “但经书上写了,黑猪渡河,沐猴而冠,都是化佛之缘!” 胖鬼面露贪婪之色,双目中却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虔诚。 “抓住它们,多少年了,我们仨终于等到逆天改命的机会!” 三只鬼飘在半空中,阴影迅速膨胀,体型变得越来越大。 “唧唧~” 猕猴儿站在猪背上,面无惧色,反而撅起了红屁股,肆无忌惮的挑衅那三只大鬼。 黑猪不回头,只敢闷头往前跑。 它嗅到了冰凉的河水气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四只猪蹄倒腾得越来越快,一溜烟儿跑到了鬼门关前。 猕猴儿落在地上,依旧在蹦来跳去,不知死活的耀武扬威。 它眼瞅着三只恶鬼步步紧逼,却昂首挺胸,宁死也不低下头颅。 胖鬼见状狞笑一声:“我就要这只猴儿!” 瘦子却不太乐意:“你要它作甚?” “沐猴而冠,你不瞧瞧自己的体型,能钻进这张猴儿皮里面吗?” 胖鬼愣了愣,反问道:“那咋办?” 瘦子说:“黑猪归你,你骑着黑猪渡河,一样有化佛的机会!” 瘦鬼自己想要猕猴儿,其实是饱含私心。 佛经上写得明明白白,鬼难成仙,却能化佛,化佛之缘,千年难遇。 黑猪渡河,沐猴而冠,都是佛经上记载的化佛之缘。 黑猪本就罕见,猕猴儿更在黑猪之上,属于最完美的“化佛缘”。 胖瘦两鬼在京都城内苦守了两百多年,也没见鬼门关内真走出来了什么东西。 它俩憋着一口气,对佛经产生了质疑。 但鬼都想不到,黑猪和猕猴儿会从城中来,而非鬼门关内。 “苍天助我!” 胖鬼手舞足蹈:“胖爷今日就要化佛了!” 瘦子也喜形于色,心中默念佛经,眼底的贪欲却越来越浓。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俩始终没弄明白所谓的“佛”到底是什么。 但经书上说,佛与仙争,那么佛理应是和仙一样了不起的境界。 它们能化佛,岂不是相当于修士成了仙? 两只大鬼越走越近。 只有落在后面的第三只鬼眯起了眼睛,它环顾四周,觉得有些奇怪。 鬼门关前为什么空无一物? 刚刚那三只守门的家伙哪儿去了? 来不及细想,胖瘦两鬼已经来到了鬼门关前。 它们俩的双手越来越长,跨过火盆,抓住了猪脖子,猴儿尾巴。 然后有两柄灵剑缓缓浮现,相互交错,砍断了两只狰狞的鬼手。 “谁!” 胖鬼面色一厉,瘦鬼迅速后退。 但都来不及了。 它们的脚下开始渗出河水,越积越多,映出了两只恶鬼的倒影。 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缓缓浮现,从街头流淌到街尾,水泽粘稠,难以挣脱。 两只鬼,都处在大河的正中心,被越来越多的旋涡困住,完全抽不开身。 “老三,快来帮忙!” 第170章 人为先(六) 鬼门关前有三只鬼,大鬼名骨,二鬼名肉,三鬼名皮。 它们都忘了自己的名字,以兄弟相称。 一只碎骨鬼,一只烂肉鬼,还有一只披皮鬼。 胖瘦两鬼骨肉相连,守着鬼门关哪儿都不想去。 披皮鬼四处游荡,不小心招惹了一个年轻道士,把人引来了京都城。 但谁承想,这个道士太阴险了。 他悄无声息的来到鬼门关前,偷偷设下大河剑阵,等待着三鬼上钩。 城内黑猪驮着猴儿满城跑,以身为饵,把胖瘦两只鬼骗进了河中央。 然后猪泡进了水里,猴儿跳到了门上。 碎骨鬼深陷旋涡中,仰头嘶吼,奋力挣扎。 它的体型继续膨胀,很快就变成了一只白骨森然的庞然大物,脖子上长出四个头颅,身上有十多条歪歪扭扭的手臂。 烂肉鬼也毫不逊色,浑身肥肉如烂泥一样融化,血肉滋生蠕动,逐渐变得乱七八糟,不成人形。 奇怪的是,不管它俩如何挣扎,巨大的身躯依旧被河中旋涡死死吸住。 每当碎骨鬼朝岸边伸出手,半空中就会出现一柄薄如蝉翼的岁寒剑,将骨手砍断,掉入河里。 烂肉鬼更是千疮百孔,被韶华剑砍的七零八落,不过它皮糙肉厚,并不在意伤势。 “老三,快帮忙!” 碎骨鬼焦躁不安,隐隐约约,它预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凶险。 这个道士还没露面,就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它们入局。 而且此人手段堪称恐怖,两把灵剑暂且不论,脚下这条浩浩荡荡的溺水河流,就根本不是寻常金丹修士能施展出来的。 难缠诡异到了极致,绝对是一门仙法! 一个修行了仙法的年轻道士,来历非同一般,它们三鬼必须联手,才有绝境反杀的机会。 “轰隆~” 河水势大力沉,排击在碎骨鬼的面门上。 它伸长脖颈,看向岸边,却发现……老三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它的身后浮现。 年轻道士眯着眼睛,慢悠悠的笑了。 “三个月,一共四次,都被你逃了。” “你猜猜看,这次还有没有机会?” 披皮鬼脚下踩着冰凉的河水,浑身发寒,一动不敢动。 因为它察觉到了,还有第三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柄剑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急不缓,慢慢吞吞。 但只要被它盯上,就永远不会有机会逃脱了。 这是剑匣内的第三把灵剑,也是最神秘,最强大的一柄剑。 它一直藏在剑匣的最深处,时至今日,才被王易掏了出来。 这把剑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怪的让人难以理解。 它叫,刻舟求。 刻舟求剑? 什么怪名字。 也只有彩莲真人能起出这样别出心裁的剑名了。 不过别说,王易使得很顺手,比另外两把灵剑顺手的多。 心念一动,灵剑切开鬼皮。 披皮鬼面露惊色,缩起脖子,就被活生生的砍成了两半。 “呼~” 一张人皮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小鬼惊叫奔走,喧闹的京都城内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虫鸣声。 “又跑了?” 王易不觉得意外。 前几次也是这样,披皮鬼似乎有数不清的人皮,杀一次就掉一层,本体伺机溜走,根本找不到鬼影。 但这次不一样。 王易低下头,看了眼地面上的水渍。 披皮鬼踩入溺水中,又跳了出去,它转身往城内逃,留下一排清晰可见的脚印。 王易摆摆手,长剑破空而去,追着披皮鬼杀进了城中。 他自己不打算去,鬼门关前还有两条大鱼等着王易处理。 一条鱼身上没肉,全身骨头,另一条鱼烂肉一坨,处理起来却更麻烦。 碎骨鬼是金丹后期,烂肉鬼略逊一筹,相差无几。 这两只鬼其实都比披皮鬼难对付,不过它们如今身陷溺水尸河中,遭到了极大程度的压制,自顾不暇,难以还手。 趁它们病,要它们命,王易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纵身而起,飞入了波涛汹涌的河水中。 浪花翻涌,厉鬼怒嚎,王易一把握住岁寒灵剑,砍掉了碎骨鬼的两个头颅。 碎骨鬼惊怒交加,挥着十余只长满骨刺的手臂,妄图把王易钉死在手心中。 但它动作太慢了,脚掌踩着河床,身躯沉入漩涡,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沉重。 王易心思一动,平稳的河床顿时塌陷,变成了滑溜溜的泥沼。 碎骨鬼踩进泥沼中,身躯左摇右晃,彻底失去了平衡。 仅是片刻,河水就从它的腰间涨到了胸口。 岁寒剑幽然闪烁,又斩断了碎骨鬼的一个头颅。 这下子,它真的急了。 “老二,过来!” 大河中央,堆积着一座粉白色的肉山,任由河水冲刷洗礼,烂肉岿然不动。 这时,烂肉鬼听见了呼喊声,肉泥蠕动,里面钻出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球。 它盯着碎骨鬼,沉默许久,一声不吭。 即便碎骨鬼的声音越来越凶戾,暴躁,烂肉鬼还是缩着头,把自己藏了起来。 可是没过多久,一只冰凉巨大的骨手横跨河面,重重的扎进了肉山里。 烂肉鬼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浓郁的恐惧。 它尖声哀嚎:“咱们说好了,你不会吃我的!” 碎骨鬼浑身湿漉漉,狞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我把你养的白白胖胖,自己瘦的只剩骨头,你是时候报答我了!” 烂肉鬼拼命蠕动,却不由自主的黏在了骨头上,它惊恐尖叫:“你说话不算话!” “人吃人,鬼吃鬼,仙人吃仙人,我有什么错?” 碎骨鬼扑在肉山上,骨骼被烂肉包裹,逐渐长出了一个有血有肉,却没有五官的怪人。 它掀开烂肉,脱离了河面上的漩涡。 无面鬼缓缓抬头,死盯着年轻道士。 但,出乎意料,王易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完了这一场戏。 他既没有插手,也没有惊讶。 而是沉默的侧过头,目光绕过无面鬼,看向它身后……一座绿油油的鬼门关。 “嘎~” 怪异的响声,回荡在街道上,似乎有一扇门缓缓打开了。 无面鬼扭过头,呆呆的立在原地。 它看见了一幅恐怖,惊悚,足以让阴鬼魂飞魄散的画面。 一尊佛面,从门内探出头。 第171章 人为先(七) “这是什么玩意儿?” 王易盯着佛头,眼神奇怪。 无面鬼却浑身颤抖,忽然间像疯了一样。 “是佛,是佛陀!” “身越苦海,魂渡彼岸,佛陀终于来接我们了!” 它跪在肉山上,叩首膜拜,声音高昂,扭曲的虔诚中带着一丝荒诞与茫然。 虔诚从何而来? 源于几只大鬼日日夜夜默读经文,磨练佛心。 荒诞又在哪里? 在于佛陀从鬼门关内钻了出来,活生生,出现在鬼的面前。 无面鬼心怀憧憬,满目虔诚。 可当它亲眼目睹鬼门佛面的时候,心底却滋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惊悚和恐惧。 世上真有佛!? 它竟然是活物? 佛陀为什么会被关在鬼门里? 一个又一个问题油然而生,钻入无面鬼的脑海。 这只金丹圆满的鬼王却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不去思考,放弃了胡思乱想。 佛经上说,烦恼源于己身,不必为了想不明白的事情而困扰自己。 ……但佛在鬼门关里,它究竟是死是活? 王易皱起眉头,目光落在佛头上。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读过的书中没有记载,也没听别人提及过“佛”的存在。 王易看不清它的全貌,只看见了一个硕大的佛头。 它的头颅很大,双目半闭半睁,似醒非醒,脸上带着平淡的笑容,皮肤上流转着金属色泽。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的,更像是一座被人雕刻好的石像,五官木讷,没有任何变化。 可王易目光流转,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直视佛头,佛闭着眼睛。 他眼帘低垂,看向河水……河面上也倒映着一尊佛头,它是睁着眼的。 “吱嘎~” 佛陀转动头颅,目光掠过整座城池。 然后,它慢慢回头,消失在了门中。 “佛陀!” 无面鬼惊呼一声,从肉山上飞掠而起,一头撞进了鬼门关内。 “就走了?” 王易愣愣出神,思索片刻,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杨家府邸,又闹鬼了。 …… 一张软趴趴的人皮翻过墙头,钻进了偌大的杨府。 它脚掌湿润,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排很浅的水渍。 府中有一条黑狗惊醒,仰头开始嚎叫。 但府内的主人和仆从都睡熟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披皮鬼趴在地上,飘然向前,它从黑狗面前经过,只一瞬间,手里就多出了一张黑色的狗皮。 黑狗死前还在嚎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扒干净了。 它继续叫嚷两声,然后瞪大眼睛,死在了狗窝内。 “嗡~” 一柄青黑色的灵剑在夜空中划过,轻描淡写,像画师在水墨画中落下了一笔。 它来到杨府,堵在了人皮前面。 剑影晃动,人皮被大卸八块,但人皮下面空无一物,那只滑溜溜的鬼又跑了。 灵剑轻轻摇晃,似乎并不在意。 它把狗皮叠好,放在了狗窝前。 “咚~咚~” 屋檐下,一张人皮缓缓站起,额头撞在木门上。 从屋子里往外看,像有个鬼影,在轻轻的敲门。 不过屋子里的人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披皮鬼伸出手,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吱嘎~” 偌大的杨府,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人醒着。 杨老学士辗转反侧,床上好像长了针,扎得他良心难安,苦受煎熬。 中元节又到了,今夜会有一个幼童走上街吗? 老学士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一件事。 是自己害死了一个聪慧的学生,他不过十余岁,人生尚未开始,就死在了恶鬼的口中。 反而是老学士安安稳稳的度过了一生,平日积德行善,连良心谴责都来得太晚了。 夜晚越安宁,就越让老人在意。 他推开门,走出了自己的屋子。 老学士做出决定,他想去街上看看,瞧瞧那些恶鬼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刚出门,老学士就被蒙上了眼睛。 一只披皮鬼飘到了他的面前,无声无息,抓住了老人的手掌。 它笑了,庆幸自己又找到了一个替死鬼。 老人却也笑了,他问披皮鬼:“是你吗?” 年轻仙师想抓的恶鬼,就是你吗? 披皮鬼无动于衷,动动手指,掀开了老学士的人皮。 然后,一阵刺眼的金光冲破夜晚,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功德佛光如潮水洒落,定住恶鬼,也照亮了人皮身后……数十个畏畏缩缩的影子。 它们才是披皮鬼,它们都是披皮鬼! 灵剑悠然而至,在庭院中肆意穿梭。 披皮鬼做不出任何反应,在温暖的金光里,被灵剑切成了碎末。 一只,两只,一个不留。 披皮鬼横死当场,只留下了一张破破烂烂的死人皮。 这是它的本相。 灵剑轻吟,挑起皮肉,晃晃悠悠,把这张死人皮带走了。 “噗通~” 杨老学士坐在了石阶上,手臂鲜血直流,伤可见骨。 如果没人包扎的话,老人一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不幸的是,今夜是中元节,人都睡熟了。 老学士沉默良久,身体越来越轻松。 他抬起头,笑了笑,没再打扰别人。 …… “嗡~” 灵剑悄悄坠落,死人皮也落在了王易手中。 他把三把灵剑收入剑匣之中,然后转身,走向了绿油油的鬼门关。 “哼哼~” 黑猪悄悄探头,鬼迷日眼的左右张望。 它从河里爬上岸,停在鬼门关前,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城里的小鬼不少,这座门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黑猪胆子小,不敢乱跑。 “叽~” 一只猕猴儿从鬼门关上跳了下来。 它跟在道士后面,潇潇洒洒,走进门里。 黑猪见此情景,也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鬼门关里面有什么呢? 有一尊佛陀? 有数不清的鬼? 或者,什么都没有。 “哗啦~哗啦~” 耳边响起海浪声,脚下踩着柔软的沙砾。 王易举目眺望,面前是一片辽阔的红海。 海水是红色的,浩浩荡荡,横在眼前。 王易没看见佛头,也没看见无面鬼,这里除了一片红海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应该去对岸?” 王易思索片刻,翻出半本经书。 他在书中翻翻找找,查到了红海的名字。 它叫苦海。 一句话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另一句话说:横渡苦海,彼岸化佛。 王易陷入思索,面对两个问题。 回头还是渡海? 他选择渡海。 那要怎么渡海呢? 经书上说,凡人不可沾水,修士不可凌空。 难不成要自己游过去? 王易皱起眉头。 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一只猪的叫声。 “哼?” 第172章 人为先(八) 佛经上记载了好几种“化佛”的机缘。 其一是沐猴而冠; 其二是黑猪渡河; 诸如此类,还有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 王易思前想后,觉得眼下的场景就很符合其中一个情况。 他问黑猪:“你会游泳吧?” 这是一句废话,黑猪平时都泡在河里,肚子里装满了水。 黑猪摇了摇头,王易把它丢进了苦海里。 “噗通~” 苦海水花四溅,猪头冒出水面,看上去一点事儿都没有。 果不其然。 王易心想,这头黑猪既不是凡人也不是修士,水性特别好,还真能当船用。 他对黑猪说:“你驮我过去。” 黑猪扭头看了眼大海,驮你去哪儿? 这也没边儿啊。 人家是望山跑死马,这是望岸游死猪。 甚至马能看见山,猪看不见对岸。 黑猪想拒绝,闷头扎进了海水里。 但片刻后,一双猪蹄浮到了水面上……黑猪在苦海里来回扑腾,使尽浑身解数,然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片海只能浮在海面上,根本潜不下去。 黑猪漂浮在海面上,肚皮朝下,如同一艘纯天然的木船。 甚至它自己心中都产生了怀疑,难道上辈子真是一艘船? 猕猴儿手脚灵活,跳到了猪背上。 黑猪吭哧吭哧喝了几口海水,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猪肉泡水,越来越宽,后背宽阔,能容纳几个人。 猴儿骑着猪,在海里游来游去。 王易走到海边……忽然,停下脚步。 “噗通~” “噗通~”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阵接着一阵,远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强烈。 王易面色泛白,眼皮抖动,盯着脚下的苦海。 他想起一件事。 佛经上说,苦海映彻人心,能照映出逝去的亡魂。 王易多了一颗心脏,背后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黑猪漂在海面上,猕猴儿愣愣的看着岸边。 它们俩看见海水中飘起点点红光,落在王易身边,化作了一个……人? 身材消瘦,五官朦胧,只露出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睁开眼,安静片刻,似乎才从漫长的梦中苏醒。 一只纤细的手掌,落在王易的肩头。 一缕轻柔的红发,随着海风跳动。 她贴近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话: “还我道果,还我命来~~~” 有人故弄玄虚,装神弄鬼。 王易愣在原地,眉头紧皱,慢慢转头。 他看见了一个神秘的红发女子,她赤着双脚,踩沙滩上,背负双手,笑意盈盈。 “就是你这家伙,偷了本座的道果?” 红发女子当面质问,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但王易却顾不了这么多,他挑起眉头,试探的问了一句:“您是二河主?” 女子微微颔首,表现的漫不经心。 她是二河主的心声所化,没什么差别。 哦,你是二河主啊,你就是她的心声啊。 王易低头,笑了,撸起了自己的袖口。 那在下可就有笔账要和你好好算算了。 “三年了,足足三年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天每夜,你就从来没消停过!” “哪儿有那么多的话?” “哪儿来的这么多心声?” 王易咬牙切齿,冲向了让自己寝食难安的罪魁祸首。 红发女子怔了怔,伸手阻拦,并好言相劝:“别!” “有话好好说!” “都是读书人,非要动手吗?” 王易一声不吭,抄起拳头就落了下去。 “哎呦~” 红发女子一时不慎,嘴角鼓了起来。 然后,她也怒了,呲牙咧嘴,和王易没两样儿。 “我还能怕你不成!?” “小小金丹修士,看招!” 就这样,在苦海岸边,沙滩上,两个人影厮打在了一起。 她和他都没动真格的,只是为了出口气,给对方一个教训。 但打着打着,两个家伙又忍不住火气,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你踹我一脚,我咬你一口。 你给我一拳,我咬你一口。 “靠!” 王易手臂吃痛,往后退了两步:“你属狗的啊,怎么只会咬人?” “呸呸~” 红发女子吐了两口,冷笑连连:“怕了吧?” “本座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王易轻笑一声:“老东西,牙没掉光?” “你说谁是老东西!?” 红发女子眉头一横,又动了真火。 王易反问:“活了上千年,还不是老东西?” “我没有。” 她矢口否认:“我可没活上千年。” 怎么会呢? 王易愣了一下,二河主结成婴仙,怎么可能连一千年都活不过? 除非…… “被人杀了。” 她说:“活了几百岁,就被人杀了。” 海边一片寂静,连海风和潮水都沉寂了下去。 猪猴相望,水波潺潺。 王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经书上说,苦海能映出逝去的亡魂……前提是逝去的,死人。 二河主已经死了。 一个惊才绝世的天才少女,百年成仙,却走上了一条世人无法理解的不归路。 她循着彩莲,叛逃下山,被大河主一路追杀,跌跌撞撞,独自远行。 最后,她死了。 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死在了远离山海的孤坟里。 二河主,其实是个短命鬼。 “……” “……” 王易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中有很多事,想找二河主问个明白。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允许……因为他的手臂很痛,有人趁着王易走神,又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松口!” “松口!” 回应王易的是一根手指,细长白净,位置居中。 海里的猪和猴儿目瞪口呆,瞧见那俩人又动起手,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鼻青脸肿,却死不松口。 她咬他,他也咬她,彼此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怨,只有纯粹的不服气,和不认输。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 王易坐在沙滩上,衣衫褴褛。 红发女子不松口,死盯着他。 “算了吧,算我怕你了。” 王易怅然无奈,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缠的死人呢? 她的眼中却带着仇怨,质问王易:“你怎会大河仙术!?” “你是那一伙儿的!” 王易愣了愣,察觉到其中有些误会。 “我是哪伙儿的?” “大河主吗?” 红发女子不应声,眼神冷漠的看着他。 王易沉思半响,摇了摇头:“这是误会。” “我是人,不喜欢狗。” 诶? 红发女子愣了一下,眯起眼睛,又问道:“狗是?” “大河主。” 祂是一条老狗。 沙滩上,两人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第173章 杀佛 王易说:“我要过海,去对岸。” 她踮脚眺望,问:“对岸有什么?” 他想了想,说:“可能有一尊佛,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红发女子摇摇头:“没有佛,佛都死了。” 王易侧过头,有些意外。 佛死了,谁杀的? 当然是仙。 二河主的心声讲述了一段历史,一段被修仙界忘记,堆积在山上的历史。 …… 曾经,最初的时候, 世上没有仙人,也没有佛陀,只有人和修士。 凡人发现了灵根,用它吸纳灵力,开启了修行之路。 ——炼气,筑基,金丹,这是修行路的三个境界,从炼气开始,到金丹结束。 “金丹修士能活五百多年。” 世俗王城更替,也不过几百年的时间,一位金丹修士活得比一个朝代更长久。 这对凡人来说,更是无法想象的存在,他们仰望金丹,顶礼膜拜,视若神明。 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但随着时间推移,世间修士越来越多,金丹也越来越多。 凡间纷纷扰扰,修士筑起高楼,一个接着一个的往上爬。 “可楼变多,人就有些挤了。” 一个人登楼,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实,不急不缓,轻松惬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能走到楼顶,登高而望,独自欣赏风景。 但一群人登楼,就会变得推推攘攘,着急忙慌。他们摩肩接踵,被后面的人推,也推着前面的人。 还能到楼顶吗? 万一没位置了怎么办? 登楼的修士担心自己白费功夫,怕被下面的人超过,更怕被上面的人打压。 他们开始抱怨,楼太少了,路太窄了,,上面不该站那么多人,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 这时候,有聪明人提出了一个想法。 “一群人涌入一栋楼,早晚会被堵死,因为楼是死路,前人堵住了后来者。” 只有把楼顶打通,掀开,才能让更多的修士进去。 换句话说,金丹境界不够用了,得继续向前探索,寻找修行的下一个境界。 但金丹境界后面是什么? 穷尽人间的力量,只能走到楼顶,再往上,就是遥不可及的天穹了。 一群修士聚在楼顶,仰望星空,卜算天道,尝试推演修行的下一步。 他们渐渐发觉,筑楼之后,似乎只剩下了一个方向……登天。 一步登天。 凡人不可能登天,修士有那么一丝可能,但也需要无数代人前仆后继,以命堆积,铺出一条登天的道路。 很多年后,世间出现了第一个登上天的修士。 祂是历史上的第一个仙人,称自己为,山主。 …… 王易眼皮抖动,表情古怪。 他小心谨慎的确认了一下:“山河玄宗的,山主?” 红发女子点头,说:“初代山主。” 王易心中明悟,默默的叹了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山上能种道果,山河玄宗里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夸张。 漫长岁月,这座古老宗门的底蕴和历史,已经积累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大河主、二河主都是婴仙,三河主早晚也会成仙。 有些人生在凡间,有些人生在楼里,而有些人生在山上,命中注定会有成仙的那一日。 人和人还真是不能比啊。 “哗啦~” 脚下传来海浪声,王易坐在猪背上,身边趴着一只猕猴儿。 一位红发女子在他的面前飘来飘去,脚不沾地,轻声细语。 两人没有浪费时间,一边聊着天,一边渡苦海。 猕猴儿晃晃悠悠,眼皮打架,看上去快睡着了。 只有一头黑猪浸在海里,吭哧吭哧的往前游着。 王易问:“然后呢?” 她说:“有第一个成仙的人,就会有第二个。” …… 山主成了仙,几百年后,有第二个修士登上了天。 天上云端,近乎无边无际,凡间修士称之为仙境。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仙境只存在幻想中, 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样子,除了天上的那些仙人。 二河主的心声说:“仙境很大,不过再大的地方也会有地盘之分,特别是在人多了之后。” 仙境辽阔无垠,有晶石浇筑成的万里山脉,有长满仙草灵果的古老森林,资源富足,包罗万象。 因而人登天成仙之后,都会去抢占这些神秘之地。 一尊仙人占领一片森林,一位仙人占一座山脉,先到先得,各取所需。 可是渐渐的,有一些聪明人学会了深谋远虑。 祂们开始思考,开始担忧,若干年后,天上仙人太多,仙境不够用怎么办? 就像凡间修士登楼一样,前人堵后人,后人挤前人。 虽然仙境很大,但仙人的寿元更加漫长,这就意味着仙人死的很慢,而上天的修士会越来越多。 终有一日,修士堵楼的情况会再次出现。 所以呢? 某些仙人未雨绸缪,开始拉帮结派,抢占地盘。 两三个仙人这么做,就会引发更多的仙人效仿。 成仙者,没有一个简单的,祂们彼此之间勾心斗角,为了利益针锋相对。 一股奇怪的气氛,逐渐在仙境中滋生、蔓延,日益浓郁。 没多久,冲突爆发了。 第一位仙人丧命,仙境哀乐奏鸣。 祂并非死于寿元耗尽,而是死在了另一尊仙人的手中。 一尊仙人的陨落,并没有引起所有仙人的惊醒。 死亡带来恐惧,仇恨滋生愤怒,越来越多的仙人被牵扯其中,仙境爆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战争和灾难。 “佛陀,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 祂们也曾是仙人,是仙境的一部分。 只不过这群仙人与众不同,祂们是后来者,从凡间登上天,抢不过那些更强大的前辈,只有被排挤的份儿。 “山主说,那时候的仙人眼界狭隘,只顾面前的利益,看不见凡间的变化。” “当然,祂们应该也不在乎,懒得低头。” 凡间生出了一条新的修行路,行僧人之举,成金身道果。 祂们登天成仙,暗中积聚力量,自称为佛。 仙境大乱之时,佛陀忍辱负重,揭竿而起。 祂们想要统治仙境,镇压其他仙人,把云上仙境打造成自己的无上佛国。 “然后呢?” 王易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山主动手了。” 红发女子说:“祂杀光了所有的佛陀,断了那条修行路。” 自此,佛陀消亡,再无音讯。 仙境一片安宁,祥和,持续了上万年之久。 第174章 横渡彼岸 这是一段过去的故事,发生在仙境内,到如今,只有寥寥几人记得这段历史。 佛陀的确存在过,祂们昙花一现,来势汹汹,然后一头撞死在了一座大山上。 周围传来海水声,黑猪随着海浪起伏。 王易默默抬眼,问了一句:“佛被杀光了?” 如果初代山主真把所有佛陀都杀光了,那他们脚下这片苦海又是怎么回事? 从鬼门关里冒出来的佛头又是什么东西? 红发女子思索片刻,说:“山主杀光了天上佛,凡间还有一些修身养性的僧人。” 经书佛院,虽然很稀少,但没有彻底消亡。 山主只是断了佛陀路,没有把它连根拔起。 “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 她顿了顿,又说:“山主灭佛,并不代表把佛陀全都挫骨扬灰。” “佛留下了尸骸,被山主扔出仙境,埋在了一个神秘之所。” 它叫葬佛之地。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发现过一具佛尸。 有可能,山主挑选了一个特殊的地方,活人和修士根本无法到达。 只有死人,只有阴鬼,才能找到佛陀的埋骨之所。 “穿过鬼门,渡过苦海,就能化佛?” 这是红发女子的猜想。 她从未见过佛,心中也有些好奇,曾经的佛陀到底什么样子。 “你渡你的海,我跟着看个热闹。” 万一对岸还有惊喜呢? …… 黑猪游了很久,还是没有看见对岸。 不仅没看见对岸,回头向后望,出发地的沙滩也消失不见了。 周围除了海水只有海水。 黑猪闷闷的往前游,余光一瞥,海面上似乎飘来了什么东西。 猪头抬起,眼球转动,朝着一个方向凑了过去。 它游得很快,迅速接近了泡在苦海里的东西。 水面起伏,黑猪定睛一看,瞬间瞪大了猪眼。 竟然是一具破破烂烂的白骨? 骨骼泛黄,没皮没肉,好像在苦海中浸泡了很多年。 “哼哼~” 黑猪觉得晦气,连忙吐了几口海水。 这苦海不干净啊,什么脏东西都有! 黑猪愁眉苦脸,一只手从它头顶伸出,握住白骨,把它捞了上去。 这下好了,黑猪背上不只有两人一猴儿,现在还多了一具白骨。 它龇牙咧嘴,但也只能负重前行。 “你觉得这是什么?” 王易低着头,观察了白骨许久,提出一声疑问。 红发女思索片刻,说:“一堆骨头。” “我还不知道是骨头?” 王易翻了个白眼:“问题是谁的骨头?” 佛的? 还是鬼的? 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因为这块骨头泡在苦海里,不知过了多久,里里外外都被浸透了,没有留下丝毫原本的味道。 红发少女说:“是佛?” 王易摇摇头:“是鬼。”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味儿了,一股阴鬼的腐臭味儿。” 有人悄悄凑近,用鼻子仔细嗅了一下,她什么都没闻出来。 但仔细想想,还真不是佛。 “佛骨如仙骨,不朽不烂,啃都啃不动。” 而苦海里的这具白骨表面上有很多孔洞,被海水腐蚀的一干二净,连骨髓都被掏空了,不大可能是佛骨。 她觉得有些新奇,问:“苦海里为什么泡着鬼的骨头呢?” 王易回想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鬼门关的场景。 无面鬼磕头拜佛,虔诚之至,像中了邪一样。 “或许,门外的鬼都想化佛?” 曾有人广布佛经,传到了那些恶鬼的耳中,它们信以为真,把化佛当成了唯一的出路。 数只大鬼苦苦寻觅,最终找到了鬼门关前。 它们钻进门内,看见了一片赤红色的苦海。 佛经上说,渡过苦海,魂至彼岸,就有机会立地成佛。 那些大鬼没有退路,选择殊死一搏,它们各显神通,相继入海……最终,都被泡死在了苦海里。 红发女子蹙起眉头,认真反问:“鬼有这么蠢?” 王易却耸了耸肩,说:“因为一无所有,才敢破釜沉舟。” 不渡海,这群恶鬼又能做什么呢? 明烛梦境里面的死人比活人多,在这里度日如年,一丝希望都看不见。 活人进不来,死鬼也出不去,它们兜兜转转,只剩下了一种选择。 如此一来,王易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庄生告诉过他,梦境里的恶鬼很多,数十只往上,更多的庄生自己也没见过。 王易在这里杀鬼,捉鬼,追寻大鬼和鬼王的踪迹。 但三四年间,他寻找到的恶鬼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这些鬼王都去什么地方了? 王易心生疑惑,没有答案。 直到现在,他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鬼门关内里的佛,比自己下手更早。 苦海对岸一定有什么东西,悄悄吸引着鬼王们到来,然后把它们淹死在苦海中。 这么想,佛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易站起身,把白骨丢回海水里。 黑猪顺着海水往前游,它没什么感觉,苦海冰冰凉凉,没有在猪皮上留下丝毫痕迹。 但越往前海面上飘来的白骨就越多,一具接着一具,它们都被海水推往同一个方向。 黑猪脸皮发黑,面色发苦,还能听见背上两个人在闲聊。 王易问:“山河玄宗的三条河,到底有什么区别?” 红发少女说:“位置不同,流向不同,立场不同。” 这样听起来有些抽象,她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 “三河始终在变,他们那一脉人是最自由的,也是最会敛财的。” 王易对此深有体会,三河一脉好像都是商人,心眼儿贼多,一个比一个有钱。 “但在山上,他们不是最有钱的。” 红发少女如此说道,王易闻言愣了一下。 三河一脉,还不是最有钱的? 谁更有钱? “我啊。” 她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二河最有钱。” 王易对此将信将疑,二河能比三河还有钱? 就凭你? 红发少女说:“三河是逆流的活水,卷起山下财富,送回到山上。” “二河横在中间,他们送上来多少,我就收下多少。” 王易这下明白了。 三河是赚钱的,二河是收钱的,三河主再能赚钱,也送进了别人的腰包。 怪不得李清河怨气那么大,谁愿意给别人赚钱? “大河呢?” “大河不管钱,它在深山里,除了听山主的话,什么都不用管。” 有人笑了笑,王易挑起眉。 二河主说的没错,大河主真是一条好狗啊。 “诶,看见对岸了。” 红发少女抬起手,远远看见了一片陆地。 王易目视前方,看到了更多东西。 彼岸尽头,有一片花海。 花瓣随风飘起,岸边立着一块,死人碑。 第175章 借花献佛 不知多久,黑猪终于游到了彼岸。 苦海对岸是一望无际的花海,花瓣纷飞,落满肩头。 王易走入花海中,停在一座石碑的面前。 他眼帘低垂,看着石碑上的字迹。 红发少女凑上前,问:“谁死了?” 是佛还是鬼? 王易皱皱眉,表情有些奇怪。 都不是。 这座石碑矗立在岸边,通体灰白色,碑面上只刻了一个简单的字:人 有人死了,彼岸尽头,是人的坟墓。 王易思索良久,还是一头雾水。 “啥意思?” “有病吧?” 红发少女挑起眉头,只感觉莫名其妙。 渡过苦海,看见石碑,上面刻着一个人字? 这不是有病吗? 天下有那么多人,谁知道死在这里的是谁? 况且人都死了,不把名字刻在墓碑上,还搞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你说呢?” 王易想了想,默默低头,掏出了半本经书。 他也不知道这座石碑是什么意思,但好在王易捡到了半本佛经,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去看书。 书里什么都有,包括石碑的意义。 “咳咳。” 翻开几页,王易找到了两三行字。 “经书上说,佛陀不死,阴魂不散,仙人得道,世代永存……真正死去的只有凡人。” 红发少女没什么反应,王易咂了咂嘴。 没想到这还是一个宏观的概念,听起来挺玄乎的。 “书上还说,仙佛不用坟,阴鬼不挖坟,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给死人挖坟立碑。” 坟是给人用的。 “我明白了。” 王易收起经书,似乎读懂了什么。 红发少女问他:“你明白什么了?” 王易抬起眼皮,说:“这座碑,屁用没有。” 它就是一个拦路的,碍事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前人留下的东西不一定都有用,你也不必理会他们的意思,走自己的路就好。 或许走着走着就想明白了,如果想不明白,那就没有意义,只让人徒增烦恼。 “哼哼~” 身后传来黑猪的叫声,它没有对此发表意见,而是把自己黏在了海水里。 黑猪遇到了一个困难,它发现自己上不了岸。 人和猕猴儿,甚至还有一只鬼,他们都上了岸,站在平地和花丛中。 只有黑猪被留在岸边,不管它如何扑腾,挣扎,都没办法脱离苦海。 海水好像有粘性,只拽住了一头猪,死活都不愿意放开。 “哼哼!” 黑猪越来越急,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大,但它就是上不了岸,谁都没有办法。 “怎么会这样?” 王易满脸疑惑:“难道是因为你喝了太多海水,被苦海扣押了?” 黑猪哀怨不已,这不是坑猪吗? 它好不容易才游了过来,招谁惹谁了? 王易蹲在岸边,又尝试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黑猪已经离不开苦海了。 猪皮粘着海水,黑猪成了苦海的一部分。 它爬不上岸,只能守在岸边,等人回来。 “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里面找办法。” 王易松开猪头,从岸边站起身,他面朝苦海,眺望远方……海上赤红一片,水面波光粼粼,朦胧模糊,很难看清来时路。 海风吹鼓,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隐隐约约,王易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似乎真的走了很久很久,历经生死,熬过几段人生,才到达了彼岸。 回首过往,苦海中倒映着自己的前生,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才过了不久。 王易低声自语:“真不容易,还挺累人的。” “哼?” 黑猪提出抗议,你不是骑我过来的吗? 你走几步了,还隔这儿唉声叹气上了? 王易笑了笑,摸摸猪头,转身就走。 猪又叫了两声,记得回来看看,别把猪忘了。 …… 一个人牵着一只猴儿,在花海中慢慢穿行。 红衣少女飘在后面,出声问道:“现在要去哪儿?” 王易说:“去找佛。” 这里有佛吗? 可能有。 王易在鬼门关前见过一个佛头,但不确定它到底是不是活的东西。 而且他们渡过苦海,走到了这个地方,始终都没有看见那只无面鬼。 王易有理由猜测,在这片花海的更深处还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可能是完整的佛,可能是发癫的鬼,至少不像眼前这么简单。 猕猴儿在王易身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 到达彼岸花海之后,它似乎变得很兴奋,忍不住手舞足蹈。 猕猴儿摘下几朵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又吐了出去。 “呸呸。” 看样子味道一般。 王易没管它,由着猕猴儿在花丛中钻进钻出,弄了一身花瓣。 没多久,猕猴儿用花花草草编了一条草裙,围在了自己身上。 王易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还有这手艺?” “不是野生的吧?” 猕猴儿没理他,又一头钻进花丛中,这次跑了很远。 大概一刻钟后,花丛晃动,它步履蹒跚的回来了,身后还拖着什么物件儿。 王易侧过头,瞧了眼猴儿脸,问:“你又咋了?” 猕猴儿的表情很奇怪,面容涨红,眼神闪烁,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叽叽~” 猕猴儿跳开,王易定睛一看……有一整块漆黑的皮,平铺在花丛中。 “这是?” 红发少女也愣了一下,挑起眉头,看了眼身后。 “这是不是……猪皮?” 好像是一块完整的黑猪皮!? 怎么会这样? 王易走近,弯腰低头,把猪皮拿在手掌中。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是黑猪皮,而且和自家的黑猪是同一个品种。 王易问猴儿:“你从哪儿找来的?” 猕猴儿抓耳挠腮,跳到花丛中,带他们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横穿花海,没走多远,就能看见一片空旷的平地。 王易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看见了很多张黑猪皮……很多很多,平铺在地面上。 “……” 猕猴儿上蹿下跳,焦躁不安。 它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猪皮,而且和岸边那头黑猪一模一样。 王易沉默良久,慢慢转过头,望向草原的更深处。 这里死过很多猪,一头头的黑猪,都被剥下了皮。 但王易不确定,这些猪皮是不是来自同一头黑猪。 只有它一个,反反复复死了很多次。 “应该不是,猪也不会这么蠢。” 明知道苦海对岸是一片屠宰场,它还是吭哧吭哧的游了过来。 那头贪生怕死的黑猪,做不出这么需要勇气的事儿。 “除非,它忘了。” 第176章 佛化鬼 王易手握一捧野花,放在黑猪皮上。 红发少女安慰了一句:“节哀顺变。” 那人却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家猪。” 不是自家猪,他伤心个什么劲儿呢? 王易默默转身,沿着来时路,继续走向花海深处。 他没有因为满地的黑猪皮而感到太过惊讶和不安。 换个角度想,黑猪其实是一艘船,在苦海上航行。 它每次都会承载一个客人,负责把客人送到彼岸,然后,船就被拆了。 一次又一次,次次都是如此。 这些客人蛮不讲理,登岸之后不想让别人追过来,就对黑猪痛下杀手。 佛经上说,黑猪渡河是一份化佛的机缘,一只鬼偷偷化佛,总好过和一群鬼争抢。 所以,它们都会拆船。 地上的那些黑猪皮,有可能就是那些大鬼横渡苦海的证据。 它们骑着黑猪来到了这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一张张黑猪皮,承载了一只只上当受骗的大鬼,说不清是鬼杀害了黑猪,还是黑猪害死了恶鬼。 红发少女问王易:“你觉得化佛是一场骗局?” “不明显吗?” 王易没什么表情,反问道:“哪儿有一只鬼真的化佛了?” 从古至今,一只都没有。 一只鬼化佛失败,或许是机缘不够,运气不好。 但一群鬼都失败,就只有一种可能,它们都被骗了。 佛经是骗局,鬼门关里是一个被提前挖好的火坑,等着门外的大鬼自投罗网,一只只的跳进去。 像飞蛾扑火一样。 红发少女觉得奇怪:“那你还要过去?” 明知道花海深处是骗局,为什么还要自寻死路呢? 这样做和那头黑猪有什么区别? 王易安静了一会儿,说:“我有我的道理。”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渡河的那一刻就开始考虑了。 这个想法原本不太成熟,存在着很多不确定因素和难以预估的风险。 不过在半路上,红发少女给王易讲述了一个久远的故事,关于仙境,关于佛陀。 王易起初只是默默的听着,但听完整个故事之后,他忽然有了新的发现,自己想法似乎可行,可以试一试。 如果能成功,当然是最好,假如失败了,也没有太大损失,横竖不过一死罢了。 王易承担得起,他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鬼门关的骗局,恶鬼化佛。 王易虽然不是鬼,但也想凑凑热闹……他想,先化佛,再成仙。 恶鬼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人也做不到。 死鬼难成佛,活人会不会有机会呢? 这其实是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路上尸骨累累,恶鬼堆积成山。 它们都被骗了,都失败了,死在了半路上。 王易却又来了,他走上那群恶鬼曾经走过的路,去往诱导它们失败的源头。 目的只有一个:见一眼佛的本相,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 “成仙有两扇门,一扇生门,一扇死门。” “死门后面的路很难走,走到尽头也未必会有一个好结局。” 正如庄生和肖万,它们的故事已经证明给王易看了。 死门成仙,门后等待着的或许是更大的灾难,比如一个蹲守多年的“真仙人”。 李仙人见不得死鬼成仙,祂亲口劝告王易:“最好还是走生路,生门成仙,才更有前途,才能看见更辽阔的景色,更大的惊喜。” 但生门不是那么好找的。 修行到金丹圆满,对王易来说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去找一扇生门,找一条能允许自己成仙的路。 门不好找,路更难寻。 幸运的是,王易看见了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自己成仙,而且不会有人在意的机会。 佛陀,是被遗忘的仙。 祂们曾经也是仙人,脚下的路是成仙路,背后的门是生门。 路上落满灰尘,门外无人在意。 王易只要悄无声息的摸到门口,推开生门,就有成仙的机会了。 当然,是先化佛,再成仙,走别人的路,成自己的仙。 这个想法足够大胆,不知道有没有别人试过。 王易起初只是心血来潮,现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呢?” 就算真的不行,我试试又怎么了? …… 穿过花海,行至尽头,王易远远的看见了一座高塔。 这座高塔歪歪扭扭,色泽斑驳,好像在这里矗立了很多年。 王易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靠近了塔底。 他轻轻抬眼,撞见了一个熟人。 确切的说,不是人,是一只鬼,一只没脸没皮的无面鬼。 “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无面鬼缓缓抬起头颅,眼神木讷,直视前方。 它浑身湿漉漉,眼中只有王易,以及他身后的那只猕猴儿。 “把它给我~” 无面鬼张开口,声音格外沙哑。 王易问:“谁?” 猕猴儿吗? 那可不行。 自己养的猴儿,怎么能随随便便送给陌生人呢? 而且你这么干巴巴的生要,也太没礼貌了。 不出意料,无面鬼被当面拒绝了。 它站起身,气息变得阴冷扭曲,看样子是想把猕猴儿从王易的手里抢过来。 “哟,要动手?” 王易翻开袖口,手中握住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剑匣。 灵剑轻吟,从剑匣内缓缓浮现,一把韶华,一柄岁寒。 剑尖指向无面鬼,王易略微思索,问了一句:“佛呢?” 无面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它说:“佛在心中。” 在心中,不在楼里? 王易摇摇头,这家伙可不实诚。 自己明明都看见那个大佛头了,就在高塔十八层,双眼绿油油的,盯着自己。 “如果我杀了你,佛陀会不会不高兴?” 如果它不高兴,会不会从楼上下来。 自己能不能连它一块儿杀了? 无面鬼没有回答,浑身骨肉膨胀,转瞬间变成了一只四首十臂的狰狞怪物。 它的面容一片空白,但却逐渐浮现出了五官的痕迹。 鼻子,眼睛,嘴巴,耳朵…… 一个接着一个,如雨后春笋,从脸皮下面冒了出来。 王易抬起头,打量了几眼,一下子就笑了。 他问无面鬼:“你有没有用镜子照过自己?” 鬼照镜子,应该什么都看不见。 无面鬼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但王易却说:“你跟楼上那个佛,长得有点儿像。” “你不会是它的第二世吧?” 无面鬼愣住了,四个头颅面面相觑,却只看见了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看不清楚彼此的模样。 王易丢出一张皮,扔在无面鬼的脚下。 它犹豫片刻,还是把皮捡了起来,盖在自己的脸上。 “果然,一模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鬼化佛,还是佛变成了鬼呢? 第177章 三剑,诸佛 无面鬼长出了脸皮,五官的轮廓逐渐清晰,甚至显露出了一丝悲天悯人的佛性。 但一只恶鬼的脸上怎么会生出佛的模样? 鬼生佛面,佛入鬼身。 是恶鬼披上了一张佛皮? 还是佛陀早就变成了鬼? 来不及细想,王易眼神一动,向后退了一大步。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砸在了他刚刚站着的地方。 “轰!” 地面颤抖,尘土飞扬,这只手掌坠落在高塔前,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手印。 它是一只左手,通体呈灰黑色,材质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看上去无比沉重。 幸好王易反应快,一步退了很远,没被这只从天而降的手掌压在下面。 那是谁反应慢了些? 谁来不及躲开? “吱吱~” 一声猴儿叫,从下面传来。 猕猴儿被压在手掌心下面,抓耳挠腮,叫个不停。 王易低头瞧了一眼,有些新奇:“身板儿不错啊,这没把你压扁?” 猕猴儿从指缝间冒出头,探头探脑,看样子没受什么伤。 但它好像被吓了一跳,眼睛眨个不停,逐渐变成了一种璀璨的金红色。 猕猴儿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抬起手臂,与头顶的手掌奋力抗争。 王易看在眼里,帮不了它,因为又有一个庞然巨物从天上掉了下来。 阴影遮天蔽日,笼罩在王易上空。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条腿,一条断腿竖着坠落,砸在了王易身边。 脚掌踩空了。 王易抄起一把灵剑,翻手刺入脚趾甲的缝隙中。 “噌~” 剑尖刮破石皮,发出金石交错的声响。 但这只是最外面的一层,灵剑继续深入,很快就穿透石皮,扎入了断脚的更深处。 “噗呲~” 剑柄上传来的触感很奇怪,像捅破了一层肉皮,刺进了粘稠的血水里。 石头里面包着血肉? 王易把灵剑拔出,顺着剑孔朝里面看了一眼。 伤口很深,但很狭窄,因为岁寒剑太锋利了,剑锋薄如蝉翼,一瞬间就钻进了最深处。 王易扒开伤口,看见了一抹金灿灿的血丝,仅一息之后,石皮最深处的伤口就愈合了。 “怪,真怪。”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天上还能掉下来手和脚呢? 王易仰起头,打算去天上看看。 可有一只恶鬼拦在了面前,它不允许王易离开。 无面鬼已经长出了皮和脸,纵身一跃,跳到了王易的面前,它手臂挥舞,重重的砸了下去。 耳边传来猛烈的破空声,王易转过身,面对无面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哗啦~哗啦~” 一条大河在花海中流淌,河水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只几十丈高的河怪。 河怪伸出巨大的手掌,接住了无面鬼的手臂。 两个庞然大物撞在一起,拼命的撕咬对方。 局面没有僵持太久,王易纵身而起,甩出了三把灵剑。 韶华剑流光四溢,穿梭在无面鬼的皮肉中,将其庞大的身躯捅出了上百个窟窿。 岁寒剑幽然闪烁,切开皮肉,钻入其中,薄薄的剑身落在骨架上……来来去去,刮下了漫天的骨粉。 刮骨之刑,远甚于皮肉之痛。 无面鬼痛彻心扉,顷刻间,脸面上的佛性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它浑身颤抖,仰天怒吼。 可紧接着,第三把灵剑慢悠悠的落下,砍在它的眼球上。 天突然黑了,无面鬼什么都看不见了。 刻舟求剑只砍掉了它的一只眼球,但无面鬼的四副面孔,八只眼球同时陷入了黑暗中。 这只恶鬼,被剥夺了视觉。 战局变成了一边倒,无面鬼跌跌撞撞,被河怪缠绕了起来。 三把灵剑肆意穿梭,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它大卸八块。 王易抬起眼皮,转头看向了高塔。 金丹圆满的鬼王,其实不过如此。 真正凶险的东西,应该是塔里的那个佛头。 事实也不出所料, 眼见无面鬼危在旦夕,佛头再也坐不住了。 它面露慈悲之色,嘴唇微开,念出一阵靡靡佛音。 佛声由缓到急,从小变大,起初如微弱虫鸣,很快就如同雷震,响彻在天地之中。 河怪身体一凝,被佛音震慑当场。 无面鬼却浑身一震,仰首咆哮,大有将局面翻转之势。 “唵嘛呢叭咪吽~~” 佛音如鼓,振聋发聩,韶华和岁寒两把灵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韶华剑软绵无力,东倒西歪,岁寒剑依旧执着,吭哧吭哧的刮着骨头。 王易紧皱眉头,察觉到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这时候,剑匣内的第三把灵剑又出手了。 它悠然而起,在佛音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剑尖落下,扎进无面鬼的一只耳朵里。 忽然间,世界安静了。 无面鬼凝固当场,失去了所有的听觉。 任凭高楼上的佛头如何呼唤,口念佛音,这只恶鬼都毫无反应,它什么都听不见。 五感失其二,无面鬼变成了废人。 “还有什么招数吗?” 王易笑着看向佛头:“没了的话,我可就动手了。” 灵剑三斩,砍掉了无面鬼的触觉。 韶华剑割皮血肉,岁寒剑刮骨成粉。 皮肉满天飞,骨粉洋洋洒洒,无面鬼却好像变成了一块死肉,任人宰割。 终于, 那尊佛头怒不可遏,一下子冲出了高塔。 “……” 王易眼皮颤动,面色惊奇。 他终于看见了佛头后面的东西,并非只有一个头颅,它还有一条很长很长,能横跨苦海的脖子。 佛头如巨蛇,长出一张人面。 它缠绕在塔顶上,惊声尖叫,双目大放光芒。 刺眼的佛骨普照万物,赋予了它们短暂的生机。 巨大的手掌渐渐苏醒,抬起了一根手指,冰凉的断脚活了过来,渗透出了血和肉。 王易眉头一挑,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无面鬼突然站起身,尽管身躯破破烂烂,四处漏风,但它的四个头颅,长出了四张不同的脸。 准确的说,是四张不同的佛面,四个不同的佛。 “吽~” 高塔上的佛头还在尖叫。 王易的表情变得严肃,凝重了许多。 因为在地面上,那些被削下来的人皮上……也长出了一张张诡异,佛性的脸。 它们或紧闭双目,或怒目圆睁。 几十张佛脸,没有一个重复的。 此处彼岸,遍地是佛。 第178章 没有佛,我是佛 巨蛇盘绕在高塔上,佛头昂首嘶鸣,双目一明一暗,如日月同辉。 地上贴着几十张人皮,皮上长出脸孔,千奇百怪,令人头皮发麻。 “轰隆~轰隆~” 天色骤变,气氛愈发诡异,越来越奇怪了。 王易只是站在原地,默然思索,一动不动。 佛面在他的脚下蠕动,庞大的恶鬼巍然矗立,生机逐渐消散。 “你再往上看看,天上好像有些东西。” 红发少女的声音传来,飘忽不定,近在耳边。 王易抬起头,瞳孔闪烁,倒映出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天上的云也是红色的,和苦海一样,浩浩荡荡,没有边界。 头顶仿佛也是一片海,赤红色的云海。 王易置身于海底,如一条游鱼,仰望着海面上的那些……佛尸。 是的,天上挂着很多具尸体,横七竖八,被大卸八块。 它们的身躯无比庞大,遮天蔽日,挡住了更高的太阳。 它们的死相极其凄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一座座尸块如海上孤岛,被粗壮的铁链贯穿,拴在了一起。 刚刚的一只手掌和一条断腿,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某些铁链生了锈,日夜腐蚀,掉下了两大坨肉。 王易沉默许久,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如二河主所言,所有的佛都被杀了,它们的尸体被山主丢到了一个神秘之地,埋在了鬼门关里。 苦海浩荡无边,佛尸葬在彼岸,有人把这些尸体切成了碎块,用铁链串在一起,挂在天上。 祂们对待佛尸,就像农家的腊肉一样。 王易眼神变化,目光落在了高塔顶端。 他凝视着那只似佛似蛇的怪物,问道:“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佛都死了,被杀的一干二净,那它就不可能是佛,只能是许多年后,从佛尸里孕育出来的某种东西。 类似于仙尸孕育出的诡仙,但不是二世佛。 因为历史记载的很清楚,山主屠佛,断了修行路,没道理允许二世佛的存在。 佛蛇应运而生,它承载着佛陀最后残留于世的意志。 但这只四不像的怪物被困在了鬼门关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把脖子伸得很长很长,却永远都爬不出去。 “所以你就想了个办法?” 凭借残存的记忆,佛蛇攥写经书,在鬼门关内低声诵读。 隔着一扇门,佛音引来了诸多恶鬼,这种更高层次的靡靡之音,让门外的大鬼们陷入痴迷,相信了佛陀的存在。 恶鬼渡河,妄图在死地成佛。 它们登上彼岸,就看见了一尊佛头,撞见了一个脖子很长的怪物。 那些大鬼都死了,死在高塔前,死在了佛蛇的口中。 红发少女在一旁看热闹,眨眨眼睛,提出了一个问题:“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易想了想,说:“为了从佛,变成鬼。” 它想蜕去佛蛇之躯,变成一只恶鬼。 “天上有锁链,岸边有苦海,佛蛇长在高塔中,永生永世都离不开鬼门关。” 它只有退而求其次,从佛变成鬼,才能真正的逃离这个地方。 佛蛇想的很明白,布下了一个漫长的骗局。 它把门外的大鬼骗进来,吞服腹中,积攒阴鬼之气……然后再孕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塑造阴鬼之躯,当作自己的傀儡。 王易问道:“这只无面鬼就是你弄出来的吧?” 佛蛇扭动头颅,瞳孔阴冷,一言不发。 这的确是它的计划,无面鬼的身份太明显了,浑身上下都是佛皮,混杂着鬼和佛的气息。 佛蛇为了把它洗干净,不惜自损修行,将完整的无面鬼一分为三,送到了鬼门关外。 肉皮骨三鬼没有记忆,变成了真正的鬼,它们默诵佛经,在山国京都内留下佛法的痕迹。 中元节,街道上的那些小鬼,也是佛蛇的安排。 它希望门外有一座城,接受佛音洗礼,沐浴在佛光之下。 待日后,时机成熟。 佛蛇会钻进无面鬼的口中,藏进它的肚子里,然后离开鬼门关,盘踞在山国京都内……从门外的那座城开始,一点点,建立自己的无上佛国。 黑猪渡河,黑猪是渡过苦海的船。 而无面鬼,是承载佛蛇自己的船。 佛不渡人,也不渡鬼,只渡自己。 “可惜啊,你差点儿就成功了。” 王易摇头叹息,似乎为佛蛇感到惋惜。 佛蛇垂下头颅,瞳孔中流露出了一丝困惑。 可惜什么呢? 我为什么会失败呢? “因为,我来了啊。” 王易双手叉腰,露出了一副灿烂的笑容。 “你说你有多倒霉,偏偏就能撞见我?” 佛蛇顿了一下,凝视着王易。 平心而论,他和它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恨,怪就怪在……佛蛇吃了太多恶鬼,肚子里沉积了太多阴鬼之气。 这些东西对它来说百害无一利,但对王易而言,这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大补之物啊。 佛蛇是大补之物,补的不能再补,让人垂涎三尺,念念不忘。 说实在的,王易馋了。 他问佛蛇:“我能咬你一口吗?” 佛蛇瞳孔冰冷,气息愈发危险。 王易思索片刻,又笑了笑:“骗你的,一口不够,我会心怀感激,一口不留。” “嗡~” 一柄灵剑突然出现在佛蛇的眼中,它头颅一转,恰好避开了。 可是下一刻,佛蛇竖瞳暗淡,陷入了一片漆黑。 它没有避开,一柄灵剑砍掉了它的视觉。 岁寒剑紧随其后,飞入高塔中,钉在了佛蛇的腹部。 韶华剑绕颈一圈,斩断了它的头颅。 三把灵剑,一来一回,不过须臾片刻……佛蛇头颅落地,横死当场。 有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佛蛇甚至不如无面鬼,它为了由佛化鬼,损耗了太多东西。 鬼想化佛,佛欲成鬼,这条路对它们来说都没有退路可言。 走上这条路,佛蛇早就回不了头了。 “轰隆~” 佛蛇伏诛,高塔震动。 王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红发少女飘然而来,轻声说道:“你把它杀了,这里就没佛了。” 王易仰起头,洒然一笑:“这里没有佛,我就是佛。” 佛经上说,世人皆可成佛。 去他的佛经。 风声四起,花海摇曳,王易入住高塔,占据了佛蛇的位置。 不久后,璀璨的佛光普照大地。 高塔内,传出一阵诡异的啃食声。 红发少女蹙起眉头,问:“我怎么办?” 高塔安静了一会儿,传出回应:“不麻烦的话,帮我喂一下猪。” 手掌下面还压着一只猕猴儿。 塔里的某人很忙,忙着吃鬼,忙着化佛,忙着成仙。 第179章 金猪报喜,半身成佛 “我要成仙了。” “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这辈子一定要成仙。” 王易吞食无面鬼,把它送入丹田的磨盘上,日夜消磨,彻底炼化,突破到了金丹后期。 他坚定一个信念,不管走哪条路,无论后果如何,今生一定要登天,成仙,看一眼被藏在历史中的真相。 为什么彩莲真人成不了仙? 为什么千百年来,修士难成仙? 真正的仙人究竟聚集在何处,祂们又在密谋着什么? 这一路走来,王易心中逐渐产生了一种想法,他似乎看见了一幅画,一幅大雾朦胧的山水画。 修仙界的历史被一层浓雾遮蔽,彩莲真人手持一盏油灯,在雾中独行。 她左顾右盼,观察着大雾中的秘密,小心翼翼,举起了微弱的灯光。 但从始至终,也只有她一个人。 彩莲真人穿过浓雾,走到了一座大山前。 山上有人,名为山主。 山主笑曰:“一个人来的?” 连个朋友都没有? 彩莲真人想了想,说是,然后,她死了。 山主是放雾的人,偷偷埋下了一个秘密。 任何人,穿过浓雾,走到山前,都会被祂杀死。 这是王易拼拼凑凑想象出来的故事,他心里也由此产生了很多疑问。 “为什么,没成仙的彩莲真人一定要和山主作对呢?” “山主究竟做了什么,能这么招人烦?” 有人窝在高塔里,低声自语,碎碎念念。 红发少女偶然路过,回了句:“你想知道,为什么不问我呢?” 她可是山上人,自幼在山上长大,成仙, 后来叛逃下山,又被大河主一路追杀。 一生跌宕起伏,离奇精彩,有什么事是这位离经叛道的二河主不知情的? 有什么秘密是她不敢说的? 但王易偏偏不问。 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横渡苦海,他有足够的的时间,寻问少女山上事,揭露仙人之谜。 王易却没有。 他问了佛陀,问了三位河主,唯独没有问过仙人。 “我以为你会问的。” 红发少女等着他来问自己。 高塔内安静许久,飘出了一个认真的声音,他问她:“今天喂猪了吗?” “……” 红发少女翻个白眼,毫无情绪的回了一句:“喂完了。” “猴儿呢?” “没。” 那只猕猴儿脾气很倔,被压在手掌下,一定要靠自己出来。 少女由它去,每天扔个桃儿,蹲着看猴儿闹。 不知道猴年马月它才能翻开山,从下面出来。 王易对此并不担心,只是嘱咐了一句:“别把它俩养死了。” 黑猪和猕猴儿,自己有大用。 “知道了。” 红发少女摆摆手,凭空抓住一个仙桃儿,丢到手指缝里。 猕猴儿伸手接住,塞进嘴里,继续和石头抗争。 就这样,日夜更替,时间缓缓流动。 鬼门关里没有日月,也没法确定过了多长时间。 某一天,高塔里传出了阵阵佛音。 王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明暗交错,他走到窗边,看着塔楼外,站在花海中央的红发少女。 安静片刻之后,王易气沉丹田,高声喊道:“猪,还活着吗!?” 声音清晰洪亮,传入花海深处。 少女愣了愣,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 猪活着,还挺肥的。 王易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下楼,推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她看着他,问道:“要做什么?” 王易说:“把猪接上案。” 他答应过那头黑猪,把它从海里捞上来。 王易从塔里找到了一个法子,现在可以履行承诺了。 …… 黑猪趴在河岸上,百无聊赖,数着时间。 今天是猪肉下海的第三百三十三天,它记得很清楚。 因为每隔三天,苦海上空就会飞过一只黄毛鸟儿,盘旋在自己头顶,叫声难听得很。 “嘎嘎~” 死鸟儿又来了,叫丧一样,还是那么难听。 黑猪忍了它九十九次,这次终于没忍住。 猪头高高抬起,对着那只黄毛鸟儿吐了一大口水。 黄毛鸟儿眯起眼睛,轻飘飘的避开,它振翅的速度奇快无比,一滴海水都没沾上。 “嘎嘎~嘎嘎~” 鸟叫声愈发嚣张,绕着猪头飞来飞去。 黑猪更恼火了,它一直觉得这只死鸟儿在嘲笑自己,居高临下,眼中带着愚弄和嘲讽,一次比一次明显。 这只鸟儿能飞的很高,毛不沾水,还往海里拉屎。 猪只能泡在海水里,浑身发臭,吃它剩下的东西。 黄毛鸟儿趾高气昂,甚至飞到天上,啄了一口肉块。 黑猪吭哧吭哧,被气得猪皮发红,掀起海水浪花,看上去只是在无能狂怒。 黄毛鸟儿更乐了,心中骄傲到了极点。 猪和鸟,出生时就决定了命运,鸟在天上飞,猪只配吃泔水。 黄毛鸟儿飞来飞去,尽情羞辱着海里的死猪。 但忽然间,海上刮起一阵风,天空阴沉,海面上水汽升腾。 黄毛鸟儿愣了愣,有一滴清凉的雨水砸在了它的翅膀上。 苦海下雨了?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哗啦啦~” 毫无征兆,暴雨倾盆。 黄毛鸟儿在风雨中苦苦挣扎,很快就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黑猪愣愣的抬起头,瞧见一条大河从花海中流出,汇进苦海。 “等什么呢?” “上来啊。” 有人坐在高塔门口,声音传到了海边。 黑猪迟疑爬上岸边,一双猪蹄踩在了结实的土地上。 它摇头晃脑,乐的欢快。 暴风雨把黄毛鸟儿吹得东倒西歪,它挥舞翅膀,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径直往下坠。 幸好,一头黑猪接住了它,张开大嘴,舌头湿软…… “叽叽!”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口齿闭合,鸟儿的瞳孔放大,陷入了黑暗中。 黑猪一口闷掉黄毛鸟儿,囫囵吞枣,咽进肚子里。 它浑身轻飘飘,从未感受过如此快乐的心情。 猪皮闪着金灿灿的佛光,撅起屁股一路小跑,趟着河流,跑进了高塔里。 王易抱起一头沉甸甸的金猪,脸上喜笑颜开,气息节节攀升。 “这条路还真行。” 红发少女眼皮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你真想化佛?” “试试,先试试。” 王易转过头,说:“我在塔里看见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红发少女却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的那个人。 或者说,是半面佛。 他一半身子,一半的脸都变成了鎏金色,笑容平淡,似人似佛。 第180章 借路登天 “真不进来看看?” 王易看着门外的少女,表情有些意外。 “你死都死了,有什么可怕的?” 她摇摇头,说:“我不怕,只是不想进去。” 塔里太黑了,太暗了,还有一股腐朽老旧的死佛味儿,让人嫌弃。 “你可以讲给我听,塔里面有什么?” 王易思索片刻,余光看了眼外面的佛手,和被压在下面的猕猴儿。 他说好,现在有时间。 “塔里有一大堆画,用干涸的佛血涂在墙壁上,每一幅都怨气不浅。” 这些画讲述的内容都是同一个故事,成佛路,是怎么断的。 “某一年,大陆上诞生了一群僧人,共同搭建了一个佛国。” 这些僧人潜心修行,心无旁骛,最终一个接着一个登上天,成了佛。 然后,祂们密谋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只要成功,足以让每一尊佛名垂千古,不死不灭。 理所当然,祂们失败了,山主屠戮了所有佛陀,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杀光佛还不够,祂亲手断了成佛路。” 怎么堵死一条修行路呢? 要从它的源头入手,佛陀是终点,僧人才是源头。 想断了成佛的路,就得处理掉凡间的那群僧人,最好一个不留。 红发少女抬起眼皮,问:“祂又屠了佛国?” 王易摇摇头:“没这么简单。” 杀人放火是最低级的手段,不仅低效繁琐,而且白造杀孽。 “山上人,有更好的办法。” “祂们扮成了天上佛,接受凡间僧人的祷告和祭拜。” 佛国里的僧人不清楚天上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他们心中佛陀已经死光了。 对普通的凡人和修士而言,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使变了天,凡人也一无所知。 红发少女又问:“祂们做了什么?” 那些伪装成佛的仙人究竟做了什么? “最开始什么都没做。” 王易说:“祂们只是看着,把佛国隔离在了一个世外之地。” 凡间僧人颂佛念经,天上仙人置之不理。 后来,过了一些年头,有几个僧人修士爬到了金丹圆满境界,他们想化佛登天,祈求佛陀保佑。 这时候,山上那些仙人才开始暗中出手。 “祂们带上佛面,把那些即将化佛的修士引上了一条诡异扭曲的邪祟之路。” 僧人没有登天化佛,反而堕落成了一只又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鬼。 恶鬼大肆屠戮凡人修士,袈裟染满鲜血,给佛国带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佛国半塌之后,厉鬼才在佛光中化作了飞灰。 这场灾难给凡间僧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们开始担忧,畏惧,将境界高深的得道高僧视为洪水猛兽,时刻提防着那些厉鬼再次降临,撕破人皮,从他们皮肤下钻出来。 佛国流言四起,有传言说僧人越靠近佛,就越接近鬼。 “佛有两面,慈悲之脸面对凡人,恶鬼之相藏于身后。” 渐渐的,修佛僧人越来越少,很多人离开了佛国,远走他乡。 红发少女听到这里,反问了一个问题:“那些信佛之人没有去祈求祷告,让天上佛来解决问题?” 王易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已经习惯了,那些佛陀未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祂们居高临下,置之不理,宣称今生苦难是为了来世积攒福报。 所以仙人很容易就代替了佛陀的位置,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祂们本来就什么都不做。 大多时候,仙佛没有任何区别。 “再后来,历史重演,佛国衰落,僧人流离失所,这条修行路被彻底堵死了。” 任何一个伟大的王朝,都是从内部瓦解的。 甚至在许多年后,佛国坠入深渊,变成了一个荒无人烟的阴鬼之地。 明烛仙人偶然路过,把它捡进了自己的梦里。 …… 王易说:“没人修行,佛路从根儿上就断了。” 仙人从中作梗,散布谣言,佛陀从此消失在了历史之中,沦为最阴暗角落的一片废土。 如果王易没有来到这里,他永远也不会有化佛的机会。 “我会于此地化佛,重现昔日佛国的无上荣光。” 王易面目庄严,身上的佛光越来越厚重。 门外有人问他:“你是认真的?” 王易沉默片刻,嬉皮笑脸的耸了耸肩:“开玩笑的。” 他闲着没事儿,给自己找麻烦? “我只是借条路走走,去天上看看。” 王易说到这里,塔外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一只猕猴儿,从手掌下面冒出了头。 它涨红脸,使出全身力气,把那双巨大的佛手一点点撑开。 门口的另外两人只是看着,没有出手帮忙,也什么都帮不了。 猕猴儿撑起巨大的压力,双膝颤动不停,但逐渐挺直了身躯。 它的毛皮开始透露出佛光,猴脸上显露丝丝缕缕的佛性。 但就在下一刻,猕猴儿猛然摇头,龇牙咧嘴,面露凶相……它身躯内更深处的本能轰然爆发,把佛光轰出体外,毛发变成了更加鲜艳的血红色。 磅礴的妖气冲天而起,猕猴儿掰断一根手指,掀飞了沉重的佛掌。 它顶天立地,把佛指耍的虎虎生风,然后一棍子敲碎了高塔的大门。 王易还站在门口,见此情景都懵了一下,脾气有这么大吗? 猕猴儿誓不罢休,在高塔内上蹿下跳,把所有的污秽之物都清扫一空。 王易只是看着,笑着,另外半边身躯也变成了一尊金佛。 天穹颤抖,日月升辉。 王易走过猕猴儿,站在了塔顶的最高处。 他抬起头,看见在佛尸肉块之上,还有更大的两个东西。 一轮太阳,一轮月亮,两只佛眼,怒目圆睁。 “嗡嗡。” 王易闭上眼睛,瞳孔却出现在了佛目中。 他用佛的目光,俯瞰着整个荒凉的世界。 恍惚中,他似乎也变成了一尊鲜活的佛陀。 “你问我,为什么不问你。” 高塔外,红发少女仰起脸,听见了王易的回应。 他为什么不问仙人的事呢? “因为我就要成仙了!” “这种事情,当然要亲眼去看。” 王易冲天而起,浑身佛光大放,照亮了花海,彼岸,整个鬼门关。 云海溃散,佛尸成灰。 王易飞到了鬼门关的最高点,站在天穹之上,仰首,便看见了仙! 仙人垂目,展开笑容。 谁要成仙? 第181章 三重婴仙劫 罡风四起,云海尽碎, 一个仙佛参半的人影站在破碎的云海中,仰起头颅,注视着更高处的天穹。 他的身躯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脸生佛相,面露慈悲。 可是很快, 随着风暴降临,雷潮汇聚,一场磅礴恐怖的天劫迅速孕育,诞生。 “轰隆!” 风雷交杂,震碎天幕, 辽阔的天空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缝。 猛烈的罡风从裂缝深处汹涌而出,肆意翻涌,汇聚成了一片碧绿色的汪洋。 “一重婴仙劫,罡风化海。” 王易站在罡风海洋中央,皮肤毛孔汗毛竖立,全身上下痛如刀割。 一丝一缕的罡风,便能轻松割开金丹修士的皮肉,一阵海浪冲上身躯,寻常金丹修士早已断成两截,横死当场。 王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着,守着,任由罡风切开皮肤,刮掉血肉,吹散身体里的点点佛光。 这是婴仙劫的第一部分,罡风淬体。 ——“切净凡俗血肉, 重塑仙人之躯。” 罡风如刀,一片接着一片,渡劫之人皮肉纷飞,鲜血淋漓。 王易做不出表情,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轮廓。 皮肉都被切掉了,藏在血肉缝隙里的点点佛光,也如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欲熄,马上就会被罡风吹灭。 很快,罡风之海被鲜血染成了红绿参杂的色泽。 王易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罡风顺着鼻腔,涌入喉咙,把肠道和其他脏器都搅得乱七八糟。 唯有一枚鲜红色的心脏,看起来不受任何影响,它依然自顾自的跳动着,生出仙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口缝缝补补。 “差不多了吧?” 王易睁开双目,丹田内灵力躁动,把丝丝缕缕的罡风挤出体外。 这种感觉也极其痛苦,像全身插满刀片,把它们一片片拔出来。 “成仙者都这么遭罪?” 这是必不可缺的过程? 彼岸花海正中央,有个红发女子偷偷摇头,她当初成仙的时候可是悠哉游哉,连吃带拿的,一点儿苦都没受过。 人和人啊,生来不同。 王易对此并不清楚,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然后抬起头,又看了眼天穹最高,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张模糊不清,遮天蔽日的仙人脸,低眉垂目,凝视着渡劫之人。 这又是谁? 一位仙人? 但祂为什么会出现在王易的成仙劫内? 仙人居高临下,目光平淡,仿佛在打量,审视着自己。 王易沐浴在风海中,被割开皮囊,暴露在仙人的目光下。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却没什么办法,只能在心里偷骂两句。 罡风愈演愈烈,足足十二个时辰后,这场风暴才缓缓消散。 王易依旧站在那里,巍然矗立,像块顽石一样,动也不动。 片刻后,皮肉开始生长,伤口逐渐愈合,王易的破烂皮囊逐渐焕发生机,在血丝中熄灭的佛光也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紧接着,远比罡风恐怖数十倍的雷劫降临了。 一道刺眼的雷暴在王易头顶炸响。 毫无征兆可言,深紫色的天雷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正中王易天灵,直击面门。 “噼里啪啦~” 火光四溅,霎时间,半身皮肉都变成了焦黑色。 王易身体僵硬,颤动不停,仅仅恢复了一丝的佛光又在雷劫里彻底覆灭。 “二重婴仙劫,金雷淬骨。” 雷劫持续了半天,颜色愈发深沉,甚至有一部分天雷由深紫色蜕变成了琉璃的金色。 丝丝缕缕的金雷掀开血肉,顺着骨骼缠绕盘旋,延伸到各个角落。 身躯传来的感觉发生变化,由极致的疼痛过渡到了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瘙痒。 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蛇类,沿着骨骼蠕动,张开蛇口,吐出信子,不停的撕咬。 白色骨头渗透出黑色杂质,王易渐渐感觉到身体轻飘,跟临死前的感觉很相似。 但他没有死,只有一个模糊的灵魂从王易头顶飘了出来,在天雷中晃来晃去,犹如一个喝多了的醉汉。 “灵魂都被劈出窍了?” 红发少女仰头看戏,表情有些错愕。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在渡劫的时候灵魂与躯壳分离,而且只用了一瞬间,灵魂就彻底从皮囊中脱离了出来。 通常来说,这是二世成仙之后才能接触到的神通,因为只有经历过生死轮回,转世成仙,祂们才能塑造出最适合自己的完美躯壳。 灵魂嵌入皮囊,完美契合肉体,同时又保留了一丝微不可察,妙不可言的缝隙。 山上有种说法:“第一次是最痛苦的,习惯之后会好很多。” 仙人第一次陨落重生,如活人剥皮,痛苦难言。 第二次脱下皮囊,像更换衣物一样简单,每换一件新衣服,都会带来全新的体验。 但怎么会有人在第一次成仙渡劫的时候就灵魂出窍了呢? 他的灵魂和皮肉似乎格外疏离,一脱就掉。 这是为什么? 没人想得通。 雷劫持续了三天两夜,一直到第三次太阳升起,雷潮才慢慢散开,降下最后一击。 “轰隆!” 最后一道天雷是触目惊心的玄黑色。 它劈在王易的胸口,整个彼岸,整座鬼门关,连带着明烛梦境都颤动了一下,停滞了一息。 玄黑雷劫贯穿胸口,王易灵魂归位,他还是赖着没死。 一股强有力的心跳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仙火道果悠然绽放,护住了王易的心脉,将黑雷驱赶到了不致命的位置。 “又熬过一劫。” 王易吐了口气,隐约想明白了什么。 这是生与死的差别,生门成仙和死门成仙,两者之间的差距简直不要太大。 走死路虽然也一样充斥着危险,步履艰难,但它更重要是找到门路,意志坚定,还有一部分机缘因果的关系。 某些时候,就算你资质不够、机缘浅薄、修为不足,也一样有机会跨过死门。 因为死路已经死了,它需要一个新的活人,让这条旧路死而复生。 生门则不然,它铁面无私,条件无比苛刻。 你过不去就是过不去,撞破脑袋死在门口,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生门不缺人,死门招牛马。” 王易想通了这个道理。 他抬起头,第三重婴仙劫到来了。 天穹悠远,剑光清冽,无穷无尽,密密麻麻。 无数柄长剑垂在王易头顶,一股脑落了下来。 三重婴仙劫,剑落人心。 第182章 谁允许你成仙? 天穹降下一场暴雨,没有一滴雨水,尽是映彻人心的长剑。 看不清有多少把剑,正如一场雨数不清有多少滴水。 王易站在剑雨中,一滴雨水都没有避开,一把长剑都没有错过。 他全都接下了。 这些剑半虚半实,有的落在心里,有的钻入丹田。 一把实质的长剑刺入左胸,把心脏割成两半,切断心脉。 王易脸色泛白,气息迅速衰弱。 幸好他还有一颗心脏,能够维持生命完好。 第二把长剑悄然到来,落在王易眉心……但没有痛感,剑尖在触碰到皮肉的那一刻就碎掉了。 它化作一团浓郁的白雾,渗入王易皮肤,一瞬之间,把裂开的心脏修复如初。 这团白雾是最纯粹的仙气,增长寿元,造化无穷。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长剑刺入身躯,一部分切开脏器,另一部分缝缝补补。 王易死去活来,游走在生死的边界之间。 慢慢的,他心底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这真是成仙劫吗? 或者说,这难道真的只是成仙劫吗? 三种婴仙劫难,一重接着一重到来。 王易却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摆在案板上的鱼,束手束脚,任人宰割。 罡风作刀,割开血肉,刮掉鱼鳞; 金雷淬骨,掀开鱼肚,剔除鱼刺; 再到现在,无穷无尽的长剑坠下,剁在案板上。 鱼还是鱼,毫无反抗之力。 它不清楚自己的命运,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清蒸? 红烧? 还是剁成鱼肉馅儿,包进面团里? 王易这样想着,莫名其妙的笑了。 如果自己真是一盘菜,那就只有天上仙人有资格品尝了。 这么大的阵势,这么复杂的工序,要宴请多少仙人一起吃鱼? 此刻天上座无虚席,仙人举起碗筷,严阵以待。 王易脑补出一幅画面,感觉格外滑稽,且荒唐。 …… 三天后,鱼身完整无缺,没有被剁成肉末。 王易习惯了剑雨加身,伸手抓住两把长剑,在自己的背上磨来磨去。 不疼,随意,没什么感觉。 王易很自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感觉。 他与几日前的自己相比,不知强大了多少。 但还没完,第四日,长剑燃起熊熊大火,掉入王易丹田的最深处。 一座磅礴无尽的灵力之海,被一簇簇炽热的火苗点燃。 海面沸腾,雾气缭绕,一株火红色的灵根在大火中迅速生长,蜕变,升华。 一日一夜,王易体内的灵力被烧干了。 海水干涸,一片荒芜。 ……待到夜尽天明,海面上升起一轮初阳,丝丝缕缕的仙气,从破败腐朽的海底升腾,弥漫。 王易闭上双目,丹田中再无一点一滴灵力,却有千丝万缕的仙气飘然而起,凝聚而出。 他的身体里起了一场大雾。 大雾散尽之时,王易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祂瞳孔清明,浑身毫发无损,立足天地之间,羽化而登仙。 这一刻,王易听到了时间和岁月流淌的声音。 祂抬眼望去,看见了在历史长河中,独属于自己那一份……奔流不息,无穷无尽的寿元。 飘飘然也,羽化成仙。 王易伸出一只手,抹去了挂在天穹上的无数长剑。 祂将长剑攥进手心,碾成了颗颗粒粒的细碎仙晶。 微风阵阵,吹着仙晶飘扬而起,它们一寸寸涨大,变成了洁白如玉的石块。 石块前后相连,搭成万丈长阶,从王易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穹上。 还剩下最后一步。 王易已然成仙,只剩下临门一脚。 这一脚要踏入什么地方呢? 答案就在头顶。 那张诡异的仙人脸,早已经消失了。 天上出现了一扇门,仙雾缭绕,神秘沧桑。 王易心里清楚,它就是成仙的生门。 走入那扇门,就到达了真正的仙境,寄居仙人之地。 石阶近在脚下,蜿蜒曲折,穿过鬼门关,脱离明烛梦境,抵达了天外天。 但还有一个问题,王易要去吗。 祂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走入那扇门吗? 其实,是有。 王易眼帘低垂,内视自己的丹田。 祂看见磅礴的仙雾中有一枚硕大的金丹,形状扭曲,膨胀欲裂,却依旧还是一枚金丹。 金丹没有生命,没有破开,更没有孕育出一个“婴儿”。 王易不是婴仙,祂缺了点儿什么,差了点儿什么。 王易还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只走到这里,放弃眼前的登天之路……那他今生今世就再也不会成为婴仙了。 金丹胎死腹中,仙气失去根源,用不了多久便消耗殆尽。 到那个时候,王易会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伪仙人,流浪在天地之间,最终一无所有。 所以祂别无选择,只能登上天,走入那扇生门。 …… 花海中,红发少女悄悄抬眼,遥望着那位新生的仙人,以及天上那扇紧闭的生门。 她眨眨眼睛,眼神莫名,似笑非笑,仿佛在期待着一场好戏上演。 你不问我啊,你想自己看看。 那就自己看咯。 关于仙人的真相,并不复杂,仅仅只是真实,残忍而已。 她仰起脸,看着王易拾阶而上,走到了门前。 然后那人发现,门上锁了。 “没关系,你有钥匙啊,我送出去的,随意使用。” 生门上了锁,钥匙是什么呢? 王易眼帘低垂,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一颗心脏缓缓跳动,它是道果,也是敲开生门的钥匙。 “噗呲~” 王易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心,悬放在门前。 “咔嚓~” 门开了,祂走了进去。 …… 一个新生的婴儿,在门内呱呱落地。 他没有哭,而是满眼好奇,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个地方很大,一望无垠,大的没边儿。 远方雾气缭绕,有延绵万里,晶石构筑的琉璃山脉,有仙草丛生,仙气化雾的神秘森林。 这里无所不有,无所不能。 可是,王易看的入迷,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祂等待了一会儿,伸出手掌,拍了拍婴儿的肩膀。 婴儿转过身,慢慢抬起头,瞳孔一点点的放大。 祂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很成熟的中年人。 中年人弯下腰,笑了笑,问婴儿:“你是谁家的啊?” “谁让你成仙的?” 王易怔住了,不知为何,灵魂深处滋生出了一股极其惊悚的恐怖。 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捂住了婴儿的口鼻,让祂喘不过气。 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祂没有回答。 中年人又说道:“不是鬼,不是仙,前生一片空白。” “你走的是佛路,用的是二河道果,却并非山上人。” 这就奇怪了。 中年人直起腰,环顾四周,问了一句话:“谁家的孩子,谁家的长辈?” 有没有人来认领? 婴儿愣住了,转眼间,天黑了。 仙境入夜,远比凡间更加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睁开了很多双冷漠平淡的眼睛,在山上,在林中,数以百计,瘆人发麻。 祂们目光交错,汇聚在了一个婴儿的身上。 中年人等待片刻,低下头,表情变得古怪。 没人认识? 那你,怎么敢成仙的呢? 谁允许你成仙了? 第183章 很多年,无人成仙 人怎么可能成仙呢? 修士怎么能成仙呢? 在真正的仙人眼里,这是两个荒诞无稽的奢望,可笑,且天真。 凡人不能成仙,修士也一样,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没有人成仙了。 确切的说, 后来的成仙者,皆是老人。 不会再有新人,永远不会。 中年仙人慢慢垂首,瞧了眼脚下的新生婴儿。 他是谁呢? 是一个无知的凡人,一个愚昧的修士,偶得机缘,偷偷走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拿着山上二河的道果,敲响了仙境的大门。 仙人笑了一声,真是够笨的,愚蠢的不可救药。 好好的人不做,成哪门子仙? 天上啊,没有你们的位置,老老实实的做个修士,还能多活几年。 中年人睁着眼睛,看着婴儿,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了他。 仙境辽阔,日月交替,天又亮了。 有人问了一句:“哪儿来的野孩子?” 中年人说:“不知道,偷溜上来的。” 这种傻子,好多年没见过了。 …… 一个新生婴儿,死在了成年人的手中。 王易死在天上,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在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中年仙人的笑容。 王易心中升起了一丝困惑。 祂在笑什么呢? 有什么可笑的? “说真的,有些好笑。”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走在彼岸花海中,懒懒散散,笑意盈盈。 王易睁开眼,瞧见了她。 她仰起脸,看见了个鬼。 出乎意料,这次王易死的没那么干净利落。 他还有一丝生机尚存,以鬼魂的身份弥留在世间。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具体缘由,王易也不清楚。 可能是渡劫时,“灵魂出窍”造成的影响,也可能是因为……他学会了大梦仙法,明烛梦境自发护主,保留住了王易的一丝魂魄。 时间不多了。 王易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试着把自己拉走。 他低头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红发少女耸耸肩,说:“想成仙的人,都好笑。” 你问她好笑在哪里? 在于仙路早就断了,仙境里全是老人,祂们不允许新人来,从今往后,永远不会有人成仙了。 “死门成仙,收的是仆人,牛马和牲畜。” “生门不是给你们用的,是给我们用的……是给祂们用的。” 生门是给那些前世为仙之人用的,是那些家伙的回家路。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外人,侥幸捡到一枚道果,一把钥匙,就光明正大的敲响大门,想进屋住下。 这不就是添乱,闹笑话吗? 王易闻言一怔,沉默半晌,慢慢抬起了头。 他凝视着遥远的天空,许久许久,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 “仙人永生不死,凡人一定会死。” 红发少女想起一段话,一段流传在山上的实话。 “修士当然会死,凡人无知,修士愚昧,他们成不了仙,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凡人修士,注定要饱尝轮回之苦。 幸运的是,就算他们今生死了,来世也什么都记不住,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受了苦,也永远不会有尽头。 你觉得不公平? 那祂就要问问你了。 “如果只有你历经千辛万苦,饱受万般折磨,最终第一个成了仙,走出一条登天路。” “然后,下面的一群人也乌泱泱跟了上来,他们走你的路,也成了仙人,与你一般。” “世人皆成仙人,那你……到底有没有成仙呢?” 第一位仙人究竟改变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变啊,世人皆成仙人,那仙人就是世人。 故事循环往复,还不如……不成仙! “如若不能一手遮天,成仙便毫无意义。” 所谓公平,是对成仙者最大的讽刺。 祂说:“成仙之后,第一件应该做的事,就是堵住后面的人。”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而且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天上有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它是一把钥匙,一枚被二河主留下的仙火道果。 道果落在生门前,门内伸出一只手,把它带走了。 王易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表情莫名。 他望着那扇门,凝视着钥匙……还有一把锁。 “谁给门上了锁?” 红发少女歪着头,浅笑无声。 当然是山主啊。 曾几何时,门上没有锁,修士只用修行,然后登天。 后来有人上了锁,所有门外的人都需要一块敲门砖。 你不带着道果来,打不开锁,成不了仙……可当你叩响仙门,门内仙人就知道你来了。 “其实道果有毒。” 不吃道果成不了仙,吃了道果,所有仙人都会看见你。 二河主很清楚这件事,所以她被一路追杀,最后扔下了自己的道果。 既然不打算回去,这玩意儿丢也就丢了。 彩莲真人说的没错,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成仙,婴仙都是死人,都是老人,它们死去活来,占据了所有位置。 这群老人不死干净,年轻人永远不会有机会。 彩莲真人也注定没办法成仙,于是,她想了很多离奇古怪的办法,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歪路。 ……种灵根,结道果,解剖仙人,清水养莲,再活一世。 王易现在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彩莲真人会说:“你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笃定王易会和自己一样,抬起头,直面天上那些苍老的面孔。 不是因为彩莲与王易前生是幼时好友,而是因为王易只能走上这条相同的道路……寻仙,问仙,看清真相,然后想方设法,杀光仙人。 王易和彩莲是同一类人,仙人是另一类。 他们注定是对立的,这甚至与仇怨无关,在于……两个不同的阶级。 修仙界历史悠久,仙人只手遮天,早早的制定好了规则,遮住了历史。 而某些从水牛镇来的外人,人生地不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遵循规则,甘于平凡,要么打破规则,杀光仙人。 彩莲真人选择后者,她做了很多,做掉了很多仙人。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王易更没得选择,他有无数次从头再来的机会,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心甘情愿的低下头呢? “原来,是这样。” 王易低声自语,神魂渐渐模糊。 这一世,他终于看清了真相。 原来成仙的路早就被堵死了。 他能做的只有反抗,要么被仙人杀死,要么杀光所有仙人。 这是一条艰难孤独的路,踏上去,就无法回头。 第184章 不过是,重头再来 死亡是终点,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铜镜转动,镜子里的画面定格在了王易死去的那一刻。 一个中年仙人落下脚掌,踩死了一个鲜活的婴儿。 【凶手心怀不轨,暗中施展仙法,湮灭神魂,挫骨扬灰。】 王易看着镜中的画面,渐渐挑起了眉头。 他发现镜子里呈现出来的场景,和自己临死前看见的并不一样,可以说,相差很大。 从王易的视角来看,中年仙人只是落下了脚,恐怖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无处可逃,无法反抗,就被活生生的碾碎了。 铜镜却照出了另一幅画面……一个更加诡异、渗人发麻的场景。 画面中,仙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抬起脚掌,落在婴儿身上。 但祂的身边并不是空无一物。 足足有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悄无声息,围绕在中年仙人的身边,是它们按住了王易的四肢,头颅,身躯的每一个部位……像三个等待行刑的刽子手,按住了菜板上的活鱼。 这几个怪物如影随形,如鬼一般,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它们身上的气息截然不同,一个阴沉如水,一个面色如土,一个生机盎然。 “这是什么?” 王易皱起眉头,眯起眼睛,凝视着中年仙人的身后。 在祂的背后,还有一样物件。 是一棵老树,一棵茁壮成长,开花结果的三色仙树。 树上有三种颜色,长着三种树叶,还自上而下,结成三个截然不同的道果。 一枚仙水道果,波光粼粼,形如肾脏; 一枚仙土道果,半红半黄,形如脾脏; 一枚仙木道果,翠绿葱葱,藤蔓缠绕着一颗苦胆。 王易表情凝重,眼神怪异,他没有料到,在这个中年仙人身上竟然真的长出了三种道果。 难道这就是仙人的修行之法? 渡过成仙劫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仙人都收集要一枚枚的道果,往自己身体里塞? 这可能是一个很大的秘密,被那群仙人掩藏了很久。 王易眼皮跳动,看见铜镜内的画面开始变化。 中年仙人杀了王易,其实只是做了表面功夫。 祂不紧不慢,目光平淡,眼看着王易的神魂消散于天……直到附近的闲杂人等离开,视线悄然散去,中年仙人才开始了下一个动作。 祂伸出手,抓住了随风消散的一缕残魂。 一个普通的金丹修士怎么可能渡过仙劫,闯入生门? 此人身上不仅有二河道果,还有几种让祂熟悉的气味,背负着千丝万缕的因果机缘。 这种千年罕见的家伙,中年仙人不可能轻易放手,视而不见。 祂杀人,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出一个合适的交代。 偷溜上来的人死了,各位仙人也可以散了。 再之后,中年仙人悄悄下手,想从这一缕残魂中推算出来王易的前世今生,包含一切的秘密。 但祂还是失算了。 铜镜悄然转动的那一刻,一缕神魂消失在了天地之间,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中年仙人愣在原地,沉默许久,忽然浑身一颤,露出了一丝震惊的表情。 祂扭过头,试图寻找一座矗立在仙境内的山。 “难道是……” 画面就此结束。 王易眼帘微动,等待了一段时间。 铜镜安静片刻,开始悄然闪烁。 【成仙是死路,修士晋升的通道已经关闭了,从今往后,无人成仙。】 【我必须换个方式,换种活法,才有可能看见最好的结局】 【想对付仙人,就要了解仙人,剖析祂们身上所有的秘密】 【那就,先从一棵树上开始……】 镜面翻转,有一柄铁锹偷偷落下,挖走了中年仙人背后的三色仙树。 【冤有头,债有主】 【前世遗泽:三生三世仙灵树】 …… “哗啦~哗啦~” 王易睁开眼,回到了海边的渔村。 清凉的海风迎面吹来,故事回到了另一个结点。 丹田深处有一粒金丹正在转动,它刚刚诞生不久,灵力浅薄,处于金丹境界的初期。 王易倒不着急,反正修行要一步步来,而且走到头都是死路。 他只是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在脑海中思索着今生的计划。 “我应该先试着……杀个仙人。” 王易觉得自己应该练练手,不管用什么手段,先宰杀一尊仙人试试。 彩莲真人能做到的事,自己没道理退缩。 先杀第一个,再杀第二个,万事开头难,只要迈出这一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仙人排队等着自己。 但问题来了,王易杀谁呢? 他见过的仙人并不多,小城中见过三个,明烛梦境里有两个,一共五个活的。 后面的两尊婴仙,一个是姓李的圣盟主,另一个是长了三枚道果的中年仙人。 祂们俩,明显不好对付。 挑选第一个目标还是要谨慎些,最好能捏个软柿子。 王易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小城内的那三个仙人。 大河主,魏寒背后的血肉仙人,还有一尊神秘鬼仙。 从这仨里选一个,思来想去,好像只能从魏寒身上入手了。 大河主不用提,山上人一定不好对付,鬼仙神秘难寻,更不用考虑。 倒是魏寒和王易之间还有一些恩怨未了,今生可以找他见一面,叙叙旧,把魏寒身后的仙人引出来。 “他不认识我,我可见过他。” 王易吹着口哨,转身离开了海边。 他的背影模糊,在身后……隐约有一棵色彩斑斓的老树,悄然晃动树叶,遮蔽了所有的天机。 从此时此刻起,世间的大半数仙人,都看不见王易了。 他可以放心大胆,去坑杀仙人。 世上多了一个幽灵,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徘徊在各个角落,默默注视着一无所知的仙人们。 …… 三年后,牧云国来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 他眼神清澈,资质极佳,拜入了寒山宗门下。 一位师兄带着他上山,弯弯绕绕,来到了一座阴凉冷色的大殿前。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王师兄。” 小道士点点头,左瞧瞧右看看,起初没当回事儿。 但过了不久,一个眼熟的人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背负双手,面容平静,余光瞥了眼新来的师弟。 “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王,王易。” “我也姓王,叫我王师兄。” 小道士点点头,眼神却有些奇怪。 这位王师兄好眼熟啊,咱们是不是见过几次? 王天权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清瘦的人影。 小道士不动声色,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储物袋里找到了一个沉寂已久的,黑白色灵根。 他和它,是不是真有些孽缘? 第185章 就选你了 寒山宗是牧云国的第一大宗派,背靠海外圣盟,修行资源富足,门内更有七位金丹境长老。 宗门占地辽阔,弟子数以万计, 每间隔三年,时至寒冬腊月,寒山宗发布告示,收纳门徒。 “三等灵根进外门,二品灵根入内门,只有一品灵根才被列入核心弟子,拜七位长老为师。” 不过寒山宗开宗立派至今,只收了十位身具一品灵根的核心弟子。 王易恰好是第十个,一品火灵根,十六岁骨龄,筑基中期的修为。 在外人眼中他是一块底子干净的璞玉,稍加雕琢,前途不可估量。 当然,这些都是被故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他不只十六岁,也不只筑基中期的修为。 真正的王易站在树荫里,在一棵仙树下,树冠遮住头顶,树影模糊朦胧……外人擦肩而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察觉不到。 三年时间,王易从海边渔村来到了牧云国,自身修为稳步增长,破境到了金丹中期。 他一路顺风顺水,体会到了三色仙树的诸多妙用,令人惊叹,堪称逆天。 屏蔽天机,替骨换皮,不过是一种最基本的能力。 只要王易心里念想,脑中画皮,设想好所有细节,十余天后,仙树就会脱落一片树叶,从头至尾,融入脚下的树荫里。 然后,王易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毫无破绽,金丹修士无从察觉。 树荫斑驳,一叶障目,遮住的是他人之眼。 这招太阴了,王易很中意。 “寒山宗有七位金丹长老,其中两位在外游历,一位正在闭生死关修行。” “你有机会拜见另外四位长老,至于会被哪位长老收入门下,就要看你自己的机缘了。” 王天权说完这些话,就转身离开了。 出于一些莫名而来的情绪,他不想在身具一品灵根的师弟面前过多逗留。 王易瞧见远去的背影,眉头轻挑,想的明明白白,看的清清楚楚。 是羡慕,是嫉妒。 王天权固有天才之名,灵根资质却差强人意,只不过是二品。他羡慕别人的一品灵根,心里也清楚灵根是与生俱来的东西,靠努力无法改变。 因此王天权只能不在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修行上。 “还是太年轻,眼界太狭隘。” 王易摇摇头,谁说灵根与生俱来,无法替换呢? 这其实是流传在修仙界的一个谣言,等你修行到一定境界之后,便会发现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自己手里就有一株灵根,品质还不错,虽然用过之后会有些许的后遗症,不过道心坚定之人应该不会在意。 虽然心里有个想法,王易却什么都没做,他慢悠悠的转过身,朝寒山更深处走去。 王天权日后会如何,王易其实不怎么关心。 他已经活过很多世了,这些小仇小怨实在提不起兴趣,懒得放在心上。 有些人可以记仇,可以杀伐果断,可以斩草除根,对待敌人毫不留情。 但一世又一世,每次都追着这么几个仇人杀,这也乏味无聊了,一点儿进取心都没有。 王易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会招惹更多的仇家,祂们皆是仙人。 曾经故人已经排不上号了,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 …… 寒山宗内还有五个金丹修士,四个在山上,一个闭了死关。 王易心里清楚,闭死关的是魏寒。 这家伙还在修行太一道体,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长进。 “先不惹他,先找个倒霉的软柿子。” 王易沿着山路,走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洞府前。 这座洞府镶嵌在半山腰,通体金白辉映,一大半由玉石搭建,点缀着金砖和金瓦。 乍一看有些俗气,仔细瞅瞅,俗不可耐。 王易站在洞府门口,没有伸手敲门,默不作声的等了一会儿。 “沙沙~” 没多久,门内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轻抬玉手,推开了一扇白玉门。 如料想中那样,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年纪很轻,面容稚嫩,看上去呆呆傻傻,还有些拘束腼腆。 “你好。” 门内女子眨眨眼睛,轻声问道:“请问,你找谁?” 门外的小道士呆住了,涨红脸,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清楚。 他像个没见识的土包子,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眉眼如画,皮肤胜雪,一颦一笑都楚楚动人。 “我……那个……刚入宗,过来拜见韩长老。” 小道士挠着头,嗫嚅好久,才把一句话说完。 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佳人。 白衣女子捂着嘴,又笑了一声:“叫我吱吱就好。” “你找长老啊,可得等一会儿,他还在忙,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白衣女子侧过身,把王易带进洞府,引着他去了左侧的客厅。 王易坐在椅子上,身板端正,一丝不苟。 名为吱吱的白衣女子眼波流转,笑意盈盈,他却像块硬邦邦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你是新来的?” “有资格来拜见长老,你应该是一品灵根吧?” “真了不起,让人羡慕,宗里这么多人,以后也没几个比得上你。” 王易不知所谓,含糊其辞的应了几声。 许吱吱却凑得更近了,仰起脸颊,吐气如兰。 她贴着少年的耳朵,用很小声的声音说道:“如果啊,长老把我赏给了你,你会答应吗?” 王易闻言一愣,继而沉默,闭上了眼睛。 白衣少女轻笑着,摇摇他的手臂,继续着蛊惑人心的悄悄话。 但王易再没有任何反应,如老僧入定,充耳不闻。 许久之后,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少年几眼,评价道:“心性不错,定力尚可。” “你可愿拜入我的门下?” “……”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韩肖云略微沉默,侧过头,给许吱吱使了个眼色。 许吱吱笑了笑,走近王易,伸出指间……掐住了一小块肉,然后她用力一拧,把人叫醒了。 王易眉头一颤,顿时睁开了眼睛。 有你这么叫人的吗? 他的反应很快,表情恰当,对门口的青年男子行礼:“见过韩长老。” 韩肖云直来直去,问道:“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王易想了想,点点头:“晚辈愿意。” 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我就选你了。 再然后,屋子里没人说话,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男一女交换眼神,私下偷偷传音。 王易默不作声,双耳听的清清楚楚。 许吱吱说:那我就选他了。 韩肖云问:为什么? “看着顺眼,像个活人,寒山上死气沉沉,人都和尸体一样。” “他在山上,早晚会变成一个样子。” “那我不管。” 第186章 山中有寒蝉 韩肖云还想再劝劝,问她:“不再考虑考虑?” 许吱吱摇头晃脑,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你莫管我,你也管不了我。” 韩肖云面露无奈,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向王易,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后山有一片桐树林,你可以在那里修行。” “这个储物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包括修行功法,灵石,还有一件灵宝。” 王易伸出手,储物袋落入手中,感觉沉甸甸的,价值不菲。 韩肖云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你年纪尚小,可有婚配道侣?” 王易摇头,说没有。 “那就,把她许配……” “咳咳。” 许吱吱轻咳了两声,韩肖云扯扯嘴角,换了个说法:“就让她跟着你吧。” 这话怎么说怎么别扭。 韩肖云没问王易接不接受,自顾自跳过了话题。 “还有,寒山地势陡峭,从不下雪,但终年阴冷,寒气很重。” “山里孕育出了一些比较奇特的东西,有几只山鬼,还有几窝寒蝉。” “这种寒蝉藏身于山中,树上,河面,地底……无处不有,鬼影重重,就连金丹修士也无法预知它们会出现在何处。” 寒山生寒蝉,寒蝉神出鬼没,难以寻觅。 “你住在后山桐树林里,除了修行之外,最重要是时刻留心,注意倾听树林里的蝉鸣声。” “一只寒蝉的价值在十万灵石之上,桐树林算是寒蝉最容易出现的地方之一,你抓住寒蝉,凑齐十只,然后来这里找我。” 王易眼皮微动,记在了心里。 韩肖云余光一瞥,看见某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在一旁偷偷催促。 他深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你们都走吧。” 老妹儿长大了,由不得当哥的。 话虽然这么讲,韩肖云其实并不是很担心。 毕竟从表面上来看,王易只有筑基中期,修为尚浅,而且他从山外来,没有修行过正统道法。 许吱吱则截然相反,她的修为早就到了筑基圆满,距离结丹只差一步,尽管这一步已经憋了很久很久。 韩肖云对老妹儿知根知底,不认为她会在同境修士手下吃亏。 许吱吱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兄妹二人各有主意,都没看清楚……那小道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 “去后山。” 两个人影离开洞府,许吱吱轻咳了一声,说:“我来带路。” 王易没什么表情,点点头,朝前走。 这人有些奇怪。 明明素不相识,为什么她要跟着自己? 山也有些奇怪。 从山下到这里,王易只遇见了几个活人,除此之外,没有活物。 ……没有鸟,没有鱼,没有野兽,连一只虫子都没看见。 如果仅仅有一座山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方圆百里,寒山中,都是如此。 这里弥漫着一股冰凉的寒气,而且和死人尸体的阴气不同,它只是纯粹的寒冷,没有夹杂任何东西。 “呼~” 山里起风,树叶沙沙作响,溪水缓缓流淌,岸边的石头蒙上了一层寒霜。 “咳咳。” 不经意间,许吱吱低下头,又咳嗽了两声。 她这次不是刻意的,其实大多数时候,许吱吱都不愿意咳嗽出声。 但在洞府外,没有了暖阳白玉的遮蔽,一阵寒风吹来,她总是忍不住。 这是为什么? 王易抬起眼皮,看着面前女子清瘦的背影。 他想了一会儿,瞳孔闪烁,似乎观察到了什么。 这人,有病啊, 而且还病得不轻。 寒风入体,经脉结霜,全身上下像是剥了皮的冻梨,果肉中夹杂着冰屑。 要不是她身上带了几件阳气十足的灵宝,修行过几种淬炼气血的功法,恐怕早就血液结冰,变成一具冰雕了。 “你冷吗?” 王易还在思索,许吱吱却回过头,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还行,凑合。” 王易漫不经心,敷衍的应了一声。 许吱吱听这话,表情有些惊讶:“那你身体不错啊,是不是修行过锻体功法?” 王易摇头,说没有。 他的确没修行过乱七八糟的锻体功法,原因很简单……锻身很痛,经常伤身,王易懒得吃苦,折磨自己。 而且说不定那天他嘎嘣一声就死了,灵魂重活,肉体却留在了上一世,如此一来,锻体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除了自讨苦吃,什么用都没有。 再说了,山里吹吹风,其实挺舒服。 山风迎面吹来,夹带着刺骨的寒气……王易站在一棵仙树下,享受着清风拂面,一点儿都不冷。 开玩笑,这可是仙树,你见过吗? 听说过吗? 小小寒风而已,树叶都吹不动。 许吱吱眯起眼睛,心中不平衡,小声说了一句:“没事儿,你现在不冷,以后就冷了。” 王易耸耸肩,以后也不会冷。 天生体质好,背靠仙树,一生无病无灾。 “到地方了。” 许吱吱停下脚步,两人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桐树林。 王易侧过头,目光移动,感受着桐树林的气息。 这片树林很大,里面的桐树很高,树叶呈阴沉的蓝绿色,像表面结了霜一样。 而且王易清晰的感觉到,桐树林深处的温度更低,比外面寒气更重。 诶? 这就更奇怪了。 许吱吱明明有病,体质阴寒,她为什么也要来桐树林呢? 有蹊跷,有阴谋。 王易不动声色,心中提起一丝警惕,然后又默默放下了一半。 底气源于实力,他不是真的筑基修士,还能被人算计了不成? 既来之则安之,自己的目标是魏寒,目前先了解一下情况,没必要打草惊蛇。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入树林中,顺着一条林间小路,找到了一栋白玉石搭建的阁楼。 许吱吱说:“你住在这里。” 王易点头。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住在这里。” 桐树林中只有一间暖阳白玉搭建的阁楼,俩人只能住在一块儿。 王易没意见,阁楼很大,住进去两个人也不拥挤。 可许吱吱犹豫片刻,俏脸微红,又说了一句话。 “楼里只有一张暖阳床,我们还得睡在一块儿。” 嗯? 王易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想占我便宜? 发展的是不是有些快了? “你别误会。” 许吱吱小脸认真,解释道:“入夜之后,桐树林的寒气更重,冷入骨髓,只有暖阳床才能抵御寒冷。” 王易等了片刻,问:“所以呢?” 许吱吱耸耸肩:“所以,咱俩得睡在一块儿啊,抱紧一些。” 两个人都笑了。 她到底解释了什么? 第187章 夜深人静,寒蝉低鸣 “天快黑了,小郎君,咱们进屋吧?” 许吱吱眉眼轻挑,靠在王易身旁,细声细语的说着话。 同一时间,桐树林里寒风阵阵,吹的人面色泛白,身体发抖。 王易默默抬起头,看见树叶摇摇欲坠,天色越来越黑。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人家说的也有道理。 天黑了,就该睡觉了,一个人睡两个人睡,其实没什么差别。 何况树林里越来越冷,许吱吱抓紧他的手臂,轻咬嘴唇,脸色明显已经不对劲了。 王易是为了别人着想,没什么理由在这里干耗着。 “好。” 那就进屋。 两个人影,前后依偎,钻进了阁楼内。 这座阁楼内部空间不小,足有三层高。 第一层空无一物,第二层堆积了很多本旧书……第三层楼,有一张床。 许吱吱说的没错,整座阁楼,只有一张暖阳玉搭建的石床。 她随手取下发簪,长发顺着肩头滑落,轻悄悄坐在了床边。 “来啊。” 许吱吱拍拍石床,对那少年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王易略微思索,往前一步,然后想了想,又退了回去。 不对,差点儿忘了。 他现在可不是身经百战的金丹修士,而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稚嫩少年。 如此冲动,不大好吧。 许吱吱眨眨眼睛,不怀好意的问了一句:“是个雏儿?” 王易闻言一愣,点点头,厚着脸皮承认了。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许吱吱眼中的笑意更浓,面如桃花,眼若春水,像是一个择人而食的妖精。 她说:“天黑夜冷,你总不能一直站在地上,会被冻成寒尸的。” 漫漫长夜,寒气逼人,只有抱团取暖相互依偎,才没那么难熬。 许吱吱清楚这个道理,因为她这些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只不过今夜不同往日,她之前只能抱着一大块暖阳白玉,借以暖身……而今天晚上,许吱吱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 小道士身上很热,丹田内的气息更热。 “上来啊,别愣着了。” 白裙女子轻轻招手,催促了一声。 王易沉默半晌,无奈的叹了口气。 此情此景,盛情难却,他再推拖下去就有些让人怀疑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 “先说好,我是被迫的,你这么做,不太道德。” 许吱吱只是笑着,把这个心口不一的小道士,拉上了石床。 窗纱坠落,人影交叠, 王易眼帘微动,感受到柔荑之物在自己身上游动,从胸膛向下。 然后,轻纱覆于身上,窗外传来了阵阵的蝉鸣声。 “……” 蝉鸣? 王易愣了愣,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窗外的声响。 “嚯~嚯~” 声音清脆悠扬,像树枝折断,一阵接着一阵。 桐树林里有寒蝉,寒蝉诡谲,很值钱。 王易听得清清楚楚,许吱吱却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的调戏着小道士。 佳人在怀,寒蝉在窗外,这时候,王易就该做出决断了。 但出乎意料,他什么都没做,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认命了?” 许吱吱笑了一声,支起身,俯看着小道士,她的眼睛很亮,略带得意,勾人心魄。 这小道士果然心思单纯,许吱吱稍稍勾手,他就贴过来了,任由自己摆布。 石床上的女子没有注意到,有一只不安分的手,悄悄从纱帘里探出……它摸到床下,指尖用力,嵌入暖阳玉的缝隙中,硬生生抠下了一块砖。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许吱吱巧笑嫣然,面带戏谑。 她凑到王易面前,轻轻张口,想要吐出迷香,让他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一只手已经高高的举起了板砖。 “砰!” 毫无征兆,许吱吱身体一颤,眼前一片漆黑。 她怔了怔,眨眨眼睛,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闷头倒在了床上。 王易把人从身上掀开,翻身下床,将板砖塞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拍拍手掌,摘下一片树叶,盖在了许吱吱的脸颊上。 “你还是自己睡吧,我要出门抓蝉了。” 夜深人静,佳人在床,某人却莫得感情,转身走出阁楼,找山里的寒蝉玩儿去了。 许吱吱睡得很香,直到天亮才醒过来。 王易也专心致志,在桐树林里抓了整整一夜的蝉。 …… “吱~吱~” 蝉鸣声远,从前方传来。 王易指尖亮起微光,朝着蝉声飘来的方向走去。 桐树林里蔓延着冰凉的寒气,树皮上结了霜,满地都是干瘪的落叶。 月光皎洁,照在树叶上,映照出了点点寒霜。 王易环顾四周,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海里,身后那座阁楼是海面上唯一一盏亮着的油灯。 桐树林越来越冷,只有阁楼散发着温和的热气。 那些寒蝉喜冷厌热,所以躲得很远,藏得很深。 王易眉心散出神识,笼罩住了方圆十里。 但有些奇怪,他的耳边能听见一阵蝉鸣,神识却寻找不到一只寒蝉。 这种感觉和明烛仙境里的那只猕猴儿一样,一些自然孕育出的妖灵,天生就具备屏蔽神识的能耐。 “怪不得金丹修士也找不到。” 王易很有耐心,放慢脚步,靠近了蝉鸣声响起的地方。 “嚯~” 声音在头顶,王易仰头向上看。 在郁郁葱葱的树叶间隙,他看到了一只外形奇特的活物。 这玩意儿是蝉? 蝉有这么大只? 王易面露狐疑,因为桐树上的那只肥蝉实在是太大了。 身长一尺有余,宽度也相差不多,通体呈晶莹剔透的深蓝色,趴在树干上,像是一大坨圆鼓鼓的树脂。 王易不太确定,到底是每一只寒蝉都这么大,还是自己遇见了一个特例? 整个族群,只有它这么肥? 寒蝉背对王易,静悄悄的扒在树上。 一阵微风吹拂蝉翼,树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寒蝉近在咫尺,王易伸出手掌,迅速落下,却抓了个空。 寒蝉不见了,毫无征兆,消失在了王易的眼前。 它仿佛消融在了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桐树枝头,只剩下了一个人影。 王易沉默片刻,微微抬起眼皮。 远方,又响起了熟悉的蝉鸣声。 第188章 我打算在山里养蝉 寒蝉在面前飞走了。 刚刚还触手可及,转眼间它就换了个地方,低下头,继续趴着。 王易挑起眉头,眼里有些不可思议。 这只大肥蝉能飞的那么快? 刚刚瞧它喘气都费劲,怎么可能这么灵活? 王易落下手掌,近乎触碰到了寒蝉的背部,感到了一丝冰凉刺骨的寒意。 但他就是没抓住。 寒蝉甚至没有振翅的动作,就突然消散不见了。 “有蹊跷,有古怪。” 王易慢慢抬起头,目光瞅准寒蝉,意念一动,身体再次消失。 他来到了另一棵桐树上,手比脚快,还没站稳就伸出了右手。 “啪唧!” 手掌拍在树皮上,胖乎乎的寒蝉又不见了。 不过这次,王易眼皮跳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寒蝉不是飞走的,它在极短的时间内翻了个身,紧接着就突然消失了。 没有灵力波动,但王易有种感觉,这只蝉好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施展出了一种离奇的术法? 它会法术? 还是一种跳跃空间的瞬身之术? 王易隐约猜到了真相,但心中还没有完全确定。 他站在桐树上,安安静静的等待着下一声蝉鸣。 一刻钟后,寒蝉又开始叫了。 它就在身后不远处,另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上。 王易转过身,与那只胖蝉对视着。 寒蝉顶起触须,伸了伸腿脚,好像在蓄意挑衅。 王易却也不恼,慢吞吞的走到老树前,抬起头,撸起袖子,往上爬。 这次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全靠身上的力气爬树。 寒蝉忽然愣了一下,身体晃动,有些焦急和慌乱。 它勉强转过身,头顶的眼球转来转去,看见了两只慢慢放大的手掌。 “嗡~” 寒蝉终于振开了翅膀,但它并没有飞起来,而是从树枝上径直的掉了下去。 这只寒蝉根本不会飞,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失去了飞行的本能。 因为不需要,因为飞来飞去太慢了……胖寒蝉生来就有一种能力,它能随意挪动自己的身体,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一片树叶跳到另一片树叶。 只要在它的视野中,五只眼睛看见的任何地方,胖蝉都能瞬间到达。 唯一的缺陷是,胖蝉的视力不太好,能跳跃的距离不够远。 像眼前的情况,两只手掌阻断了所有视线,胖蝉也感受不到那人身上的灵力波动,它只能自己想办法……再找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去。 诶。 电光火石之间,自由落地之时,胖蝉的眼睛看见了一棵树。 还是一棵很漂亮,很茂密的大树……它郁郁葱葱长了很多叶子,足足有三种颜色。 胖蝉身形一晃,跳到三色仙树上,也离开了桐树林。 树下站着一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仰起头,慢慢伸手,抓住了这只滑不溜的死肥蝉。 “嗡~嗡~” 手掌心里的肥蝉用力挣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它不仅失去了凭空跳跃的能力,而且连翅膀都抬不动。 “我明白了。” 王易拎起寒蝉,翻来翻去,想通了它为什么这么肥硕。 “你从小长到大,就没飞起来过,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长了一身肥肉。” 从来都不运动,可不得越来越胖嘛? 不过让王易更感兴趣的是,这只肥蝉真会一种与生俱来的术法。 它能凭空跳跃,不借助丝毫灵力,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整个过程都在仙树下发生,被王易看的一清二楚。 “怎么做的?” “教教我呗?” 王易福至心灵,把寒蝉吊挂在了仙树上,一片树叶悠然卷起,把寒蝉包裹在了里面。 “嚯~嚯~” 树叶卷成茧,寒蝉在里面嘶鸣。 没过一会儿,树叶背面长出了一行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王易眯起眼睛,跟着文字默读,他惊奇的发现,树叶上呈现出来的文字竟然真是一招术法。 虽然还不完整,但应该就是寒蝉刚刚施展过的能力。 三色仙树把寒蝉裹起来,圈在树叶内,一点点剥离了它的空间术法。 “这是不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王易面露惊疑,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一只蝉生来就会法术,对灵力极其敏感,它栖息在寒山中,从来没有离开过,外界也没有关于寒蝉的记载。 而且不仅仅是一只,是几窝寒蝉,一个神秘的群落,如果说它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王易实在是难以相信。 自然孕育,鬼斧神工,也不可能孕育出这种过于离奇的生命。 除非…… “有一种可能。” 王易眼皮微动,低声自语道:“是人为的。” 曾经有人饲养了这些寒蝉,把它们困在寒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达成某种目的。 但许多年后,那人离开了寒山,再也没回来过。 寒蝉交配繁殖,逐渐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群落。 “嘶~” 王易的脑海里推演着各种可能。 就在下一刻,树叶内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寒蝉似乎发烧了,开始冒气了。 树叶悄然松开,胖蝉浑身冒着白气,已经彻底昏厥。 王易走上前,用鼻子嗅了嗅。 别说,还挺香的。 香喷喷的烤蝉让人食欲大振,也让王易眉头皱起,目光变得凝重了许多。 “是仙气,有仙人。” 寒蝉躯壳内有一股仙气,寒山曾经有过一位仙人。 正是因为这样,它才会引起仙树的注意,用树叶把它包裹,解剖。 王易环顾四周,甚至开始怀疑那位“寒山仙人”究竟有没有离开过。 寒蝉都还活着,仙人未必死了。 夜深人静,桐树林一片静谧。 王易默默抬起头,走向了树林的更深处。 他有个问题需要确定一下,这里的每一只寒蝉,身上是不是都有一种术法? …… 从深夜到黎明,王易又抓住了两只寒蝉。 对比体型,这两只寒蝉不大不小,胖瘦均匀,而且身上并没有和胖蝉类似的特殊术法。 它们只是对灵力格外敏感,不会被神识觉察。 王易把寒蝉拿到仙树下,动手烤熟其中一只,得到了一丝斑驳的仙气。 每一只寒蝉的肚子里都有一缕仙气。 王易这下明白为什么它们如此珍贵,让金丹修士都眼红了。 仙树只吞食了一缕仙气,就反哺出了滔滔不绝的磅礴灵力。 王易的修行水涨船高,近乎一夜千里。 他迅速做出了决定:“我要在山里养蝉。” 谁反对,谁同意? 树林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轻微的蝉鸣。 日上三竿,许吱吱悠悠转醒。 她揉揉自己的脑袋,感觉有点儿疼,而且昨晚的记忆模糊,变成了一片浆糊。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吱吱想不起来了。 床上没别人,她自己睡了一夜。 许吱吱坐在床上,仔细分析:“难道是我吐迷香的时候,把自己呛到了?” 能这么笨? 不能吧。 那个小道士呢? 他也睡着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 许吱吱有些气结,今晚一定要打起精神,不能再浪费机会了。 但天色渐晚,随着“砰~”的一声轻响。 许吱吱闷头倒在被子里,又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第189章 以病治病,取火暖身 许吱吱活了二十多年,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当时老哥刚结成金丹,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问懵了,说:“这玩意儿,我也不懂啊。” 修士活着为了修行,别的他不知道。 许吱吱问:“病人呢?” 她从小就有病,病得不轻,也算不上严重,磕磕绊绊活到现在,人还没死。 韩肖云说:“有病就治。” “治不好怎么办?” “治不好也得治。” 老哥很有毅力,为了给她治病,千里迢迢搬来了寒山。 “古籍上说,寒山养了一种寒蝉,这种蝉来历不明,而且有价无市。” 他的意思是寒蝉买不着,只能自己来抓。 许吱吱问:“抓这寒蝉,有什么用?” 韩肖云说:“烤熟了吃,包治百病。” 许吱吱笑了,觉得老哥又抽风了。 世上哪有什么仙丹灵药能包治百病呢? 更何况是一群长在山里的虫子,韩肖云不知道从哪儿看的杂书,对此深信不疑,非要抓几个寒蝉尝尝味道。 结果抓住了蝉,也烤熟了蝉,韩肖云先咬一口,在嘴里嚼了半天,最后给出评价:“味儿还行,没毒,能吃。” 但能不能治病,他不确定,应该可以吧。 不是每个金丹修士,都能从寒蝉的躯壳里精确提炼出那一丝半缕的仙气。 其中滋味,只有真正懂行的老吃家才能把握得住。 换句话说,韩肖云没成过仙,没有接触过仙人,所以他不清楚寒蝉身上的味儿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蝉腹中藏有仙气。 他只咬了几口寒蝉,觉得浑身舒畅,经脉内的灵力运转都快了几分。 “你尝尝看,万一病能治好呢?” 许吱吱将信将疑,把热乎乎的寒蝉放入口中,然后咽了下去。 半个月后,她的心病被治好了,再没复发过。 许吱吱从小就有一种病,心跳太快,远超常人,而且没办法控制和缓解。 严重的时候,心脏好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心脉都断过几次,从鬼门关前溜达了好几圈儿。 那种感觉,像是:“我的身体里长了别人的心脏。” 许吱吱对自己的心脏很陌生,时常会感觉到恐惧。 “它跳的快,我能接受,万一哪天它突然不跳了,那我怎么办?” 心脏不跳,人就凉了,她还年轻,不想死的那么早。 幸好,韩肖云寻觅十多年,终于找到了能根治心病的办法。 他抓住十几只寒蝉,喂给许吱吱吃,一月就见效。 韩肖云长出一口气,觉得天高气爽,浑身轻松,恍惚之间,也治好了自己的一块心病。 许吱吱却偷偷笑着,老哥高兴的太早了。 有句话说的很对: 疾病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从一种病症转化为另一种病症。 许吱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服下寒蝉,治好了心病,不久后,又发现了另一种病。 韩肖云的脸色很难看,许吱吱却格外乐观,提出建议:“我可以叫它寒蝉病。” 这种病从寒蝉身上来,治好心病,留下了新的病根儿。 “这是以毒攻毒,以病治病!” 许吱吱拍手赞叹:“我还真是病秧子,一般人可没这福分。” 她不认为自己多灾多难,反而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某些人生来有钱,家财万贯,某些人生来聪慧,天赋异禀……而许吱吱生来有病,怎么都治不好。 “那咋办呢?” 养着吧,寒病更不好治。 许吱吱被山里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全身上下冰凉麻木,跟尸体一样,一点儿活人气都没有。 韩肖云想走,离开寒山去别的地方。 许吱吱却摇摇头,说:“只是冷了点儿,体寒又不会死,万一离开这里心病又犯了呢?” 她自己的病自己清楚,寒气冻结心脉,心病才被治好, 离开寒山,没了寒蝉,心病很容易复发,甚至变本加厉……心脏一下子就跳裂开,然后炸成一块块,那人可就死的很惨了。 韩肖云思前想后,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有病还是得治,不管是心病还是寒病。” 他又开始看书炼药,寻找治病的法子。 韩肖云在寒山里修了两座楼,一大一小,都用暖阳白玉搭建而成,能抵御风寒,缓解寒病。 为此,他花费了很多灵石,收集了很多旧书,堆在阁楼里。 许吱吱忍了一年又一年,寒入骨髓,病情悄悄加重。 有些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活着还是死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感觉,除了冷,只有冷。 她问:“还有什么办法吗?” 韩肖云安静许久,点了点头。 “有一个修行法,找个先天阳气重的人,和他一起修行。” 许吱吱眨眨眼睛,心直口快:“双修?” 韩肖云面露无奈,也不避讳:“不是一定要双修,但双修更快,效果更好。” “你考虑考虑。” 许吱吱纠结犹豫,好不容易下了决心。 老哥却皱起眉,说:“山上没阳气重的人。” 这里是寒山,终年阴寒之地,活人身上的阳气比死人还少,就算有那么一两个阳气足的天才,上山月余,身上的阳气也被消磨差不多了。 “那咋办?” 许吱吱有些气馁。 韩肖云说:“除非能找个一品火灵根的天才。” 这种人先天阳气最重,气血旺盛,身处寒山也能熊熊燃烧。 但一品灵太稀少,火灵根可遇不可求,韩肖云四处打听,只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圣盟有位长老,身具一品火灵根。” 许吱吱面露狐疑:“长老?” “嗯,年纪稍微大了点……四百多岁了。” “只是稍大吗?” 这老头儿的曾曾曾孙子年纪稍大吧? 韩肖云问:“你不乐意?” 许吱吱说:“我宁愿死。” 宁死不屈,她一定要找个年轻俊秀,身强力壮的。 韩肖云摇头,对此不抱希望。 但未承想,还真被她等到了。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来到寒山,刚入门,就被两双眼睛盯住了。 “就他?” “就他!” “是不是太年轻了?” “我喜欢年轻的……大不了,再养两年。” …… 许吱吱趴在床上,悠悠转醒。 她刚刚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寒蝉,在桐树林中飞来飞去,被一个神秘的人影穷追不舍。 梦很真实,那个人给了寒蝉一巴掌。 许吱吱睁开眼睛,现在还有些头疼。 第190章 其实,我是个药师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桐树林里寒风。 许吱吱坐在石床边,呆呆愣愣的看着外面,思索许久,站起了身。 “不对劲,很不对劲。” 第三天了,她今夜又睡着了。 天一黑就睡觉,这对吗? 筑基修士通过打坐冥想来恢复精力,睡眠更多是对心境的放松,没有太多意义和价值。 但许吱吱怎么一连三晚都昏睡不醒? 昨晚就算了,她经常一个人住在楼里,习惯抱着一块暖阳玉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但没道理三个晚上都发生同样的事情。 何况许吱吱白天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心,今夜一定要办成大事儿……怎么又睡着了呢? “难道我被下了蛊,被人迷晕了?” 许吱吱眼神一动,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小道士失踪不见了,房梁上,床底下,都没有看见人。 被子下面有一片树叶,但许吱吱没看清楚,也没在意。 “人呢?” 跑出去了? 大半夜的跑到桐树林里,一定有鬼! 许吱吱心生疑惑,这个小道士不一般。 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自己迷晕……而且迷晕之后什么事儿都不做,跑到楼外的树林里去了,这种行为就绝对不是一般人。 一般人谁能干出这种事儿? 小道士分明是有备而来,心里早有算计。 “我出去找他?” 许吱吱凑到窗边,听见外面寒风吹鼓,心里有些犹豫。 她下楼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寒风溜进屋内,吹得她手脚发麻,浑身发凉。 还是算了吧。 深夜的桐树林实在是太冷了,许吱吱有病在身,一不小心都有可能在外面昏死过去。 思来想去,她觉得没必要出门冒险。 反正天亮之后小道士会回来,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 半个时辰后,天亮了。 屋门被推开,王易从外面走了回来。 大厅里有人,坐在椅子上,摆好茶水,静悄悄的等着他。 王易抬起眼皮,走了过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早。” 他看上去并不意外,因为早在一刻钟前,王易就听见了楼内的动静,察觉到人已经醒了。 但问题在于许吱吱为什么会醒? 是因为自己下手太轻? 还是那片树叶失效了? 王易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想不出什么缘由。 许吱吱抬起眼皮,问道:“你去哪儿了?” 王易没什么表情,敷衍道:“出去转转。” 顺便抓了十只寒蝉。 别说,今晚的蝉是真肥,又大又圆,仙气浓郁,抓在手里很有感觉。 王易心中回味着昨晚的经历,看上去有些意犹未尽。 许吱吱闻言愣了愣,拧起了眉毛。 这家伙竟然走神了? 她继续问道:“转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 王易回答的滴水不漏,其实是忙活了一整夜……抓蝉。 许吱吱不清楚,也不认为真有人能在桐树林里吹一夜的寒风。 “你不怕冷?” 王易摇头:“我身体好。” 许吱吱眨眨眼睛,心想这是实话,一品火灵根阳气十足,能在寒风夜里屹立不倒。 “那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兜兜转转,问题还是回到最奇怪的地方。 如果没有人对自己下手,她怎么会突然昏睡过去呢? 王易耸耸肩,说:“我不知道啊。” 他说自己也睡着了,后半夜才醒,前面发生了什么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反正没人看见,死无对证,怎么说都行。 “我不信。” 许吱吱眯起眼睛,说:“是你对我动手了。” 王易不置可否,回应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 许吱吱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她右手摸进袖子里,朝地上一丢……一块方方正正的物件砸在了地板上,落在王易脚下。 这是一块儿板砖,很眼熟的板砖。 王易眼角一抽,表面上还是风轻云淡,反问道:“这是什么?” “作案工具。” 许吱吱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被这块板砖给拍昏的。 王易却不承认,说:“谁会用板砖拍人?” 这么简单粗暴,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 “你还不承认!?” 许吱吱摸摸后脑,疼的呲牙咧嘴。 她手指一抬,地面上的板砖翻了个面:“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这下,王易也沉默了。 这板砖上……怎么还有血迹呢? 昨晚下手真有这么重? 不至于吧~ 不知为何,王易有那么一丝半缕的心虚。 昨晚风太大,蝉鸣声太早,床上有人毛手毛脚,他是下手重了些。 许吱吱欲哭无泪,她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头疼了。 一晚上挨一板砖,搁谁谁不疼? “我和你拼了!” 许吱吱站起身,打算给自己出口恶气。 王易也不客气,从地上捡起一块板砖,掂量了几下。 “砰!” “唔~” 事情发生的很快,转瞬即逝。 许吱吱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额头发红,头顶鼓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易问:“不拼了?” 许吱吱摇摇头,她很惜命,既然打不过,那就算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等我摇人儿,让老哥来收拾你。 王易放下板砖,一眼看透了她的想法,但也不在意,说道:“现在,我来问,你来答。” 敢说假话,板砖伺候。 她憋屈的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来桐树林?” 许吱吱略微沉默,说:“我生病了,你能帮我。” 她把自己的病情,和前因后果都告诉了王易。 “寒蝉病,火灵根?” 王易眉头轻挑,原来是这样。 “没有别的治病办法吗?” 许吱吱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了。” 老哥都这么说,那就是真没有了。 从小到大,韩肖云都是最出色的天才,他能把任何事都做好,什么都做得到。 许吱吱觉得老哥是自己见过最厉害的人,如果他没办法,那自己只能认命了。 王易却不这么觉得。 他摸摸下巴,抬眼说道:“其实,我是个药师。” 你信吗? 许吱吱将信将疑,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说是就是吧。 王易又说:“你这寒病,不是不能治。” 许吱吱心里清楚,双修嘛,要人配合。 王易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摇头拒绝:“我没空。” 他每天晚上都很忙,没空上床睡觉。 “那怎么治?” 王易笑而不语。 人给不了,但火灵根,不是没办法。 寒山辽阔,这里的桐树很多。 种树育人,才是他的老本行。 第191章 魏寒,设局 “我分析了一下你的病情。” “你身上有两种病,一种是心病,另一种是寒病。” “心病是生来就有的,寒病是后天形成的。” 王易在桐树林里支起了一口大锅,手里添柴烧水,口中念念有词。 许吱吱问:“然后呢?” 王易想了想,说:“寒病好治,心病难医。” “这个我知道。” 许吱吱侧过头,看着那人的背影,说道:“但我的心病已经治好了,只剩下寒病。” “治好了吗?” 王易顿了顿,笑着摇头:“我看未必吧。” 许吱吱闻言蹙起眉头,问:“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的病,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肯定比别人更清楚。” 王易抬眼说道:“如果心病真治好了,你为什么不离开寒山呢?” 寒山寒气太重,对绝大多数筑基期修士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何况是一个病人,一个寒气入骨,病入膏肓的病人。 “久居寒山,你的病症只会越来越重,别说能不能治好,就算治好了也一定会再犯。” 许吱吱说自己治好了心病,但留下了寒病的根儿。 王易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寒病根本就没根儿,而是一种因环境产生的……小病。 这玩意儿根本不用治,也治不好。 如同把一只青蛙丢进锅里,慢慢加热,把水烧开,青蛙趴在水里,毫无自觉,早晚会被煮熟。 “只有自己跳出去,才有生还的希望。” 王易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只青蛙,还真把它丢进了锅里。 “像这样。” 水没烧开,青蛙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锅中水开始沸腾,青蛙也熟透了。 许吱吱愣了愣,沉思半晌,眼神狐疑。 她走到王易身边,低下头,往锅里看。 王易老神在在,成竹在胸。 许吱吱却咂咂嘴,悄悄拆了他的台:“其实我煮过青蛙,就算慢慢烧水,它也会往外跳。” “下锅之前,你偷偷把它掐死了,我刚刚都看见了。” “……” 王易扯扯嘴角,默默转过身。 许吱吱笑了笑,她的眼神儿可是很好。 但那可恶的家伙却挑起眉头,反问了一句:“活青蛙都知道跳出锅,你为什么趴在锅里呢?” “……” 这下轮到许吱吱沉默了,她张张嘴,无言以对。 寒病不是不能治,离开寒山,养十几年就好了。 但许吱吱为什么不走呢? 她为什么要死在锅里? 王易想到了两种可能。 “用寒蝉治心病,治标不治本,你怕离开寒山之后,心病还会再犯。” 或者说,离开寒山,心病一定会再犯。 她的病没治好,因为怕死,才不敢走。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不大可能的可能。 ——相较于治病,寒山深处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牵扯的因果很大,许吱吱一直在等,不愿意走。 但就凭她吗? 似乎不太可能。 “你说的没错,我的心病没治好。” 许吱吱抬起头,表情坦然,承认了王易的说法。 她问他:“那你能治好我的心病吗?” 王易说:“不一定。” 他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治好,不了解病因,谁都没把握。 王易说:“需要你配合。” 许吱吱点点头:“怎么配合?” “你先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许吱吱问:“叫什么名字?” “魏寒。” “魏寒?” 许吱吱愣了一下:“你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王易顿了顿,说:“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很多年没见,想过来看看他现在怎么样。” “哦。” 许吱吱蹙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想明白究竟是哪儿不对劲。 她说:“我知道魏寒这个人,老哥提过几次。” 王易抬起眼皮,让她仔细讲讲。 寒山宗一共有七位金丹长老,分成两个派系,一派以魏寒为首,依附海外圣盟,另一派以大长老为首,与圣盟关系微妙,忽远忽近。 两派各有三位金丹修士,势均力敌,刚开始的时候偶尔会产生摩擦。 不过自从魏寒闭了死关,两派的关系就渐渐平和了下来,在寒山中各自安好,相安无事。 王易问许吱吱:“你们属于哪一派?” 许吱吱说:“都不是,我们是局外人。” 韩肖云是独立于两个派系之外的金丹修士,他既不亲近魏寒,也不与大长老来往,鹤立独行,很少在山里露面。 王易点点头,又问道:“你知道魏寒的闭关之所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其实他没抱什么希望。 毕竟魏寒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自闭死关,不可能泄露给别人。 但出乎意料,许吱吱还真知道:“寒山后面的云松峰上。” 王易稍有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吱吱耸耸肩:“整个寒山都知道,从他闭关后,云松峰就禁止外人靠近了。” “老哥说云松峰上寒蝉少,适合静养修行,而且被布下了阵法禁制,里一层外一层,只有寒蝉能飞进去。” “这样啊。” 王易眼皮微动,似有所思。 看来魏寒已经做好了层层防护,不单单是为了防范外人,他对寒山内的几位长老也不太放心。 如果王易硬闯上去,很容易遭到埋伏,将自己陷入困境之中。 不能硬闯,那就得想办法智取,偷偷潜进去……或者做些手脚,把魏寒从云松峰上引下来。 前者不容易,后者更难。 因为王易对魏寒了解不多,几世牵连,至今也不过见了两次面。 “有什么办法呢?” 王易摸着下巴,思来想去,忽然间,脑子里有了一个奇思妙想。 魏寒闭死关是为了修行太一道体。 他吞食太一全宗血肉,炼化于身,想借此突破到金丹圆满之境,为日后成仙做好准备。 所以魏寒最看重的就是太一,他想成为世上唯一的太一。 太一阵满门被灭,至今都是一个不可明说的秘密。 好巧不巧,王易是一个神秘的知情人。 他亲眼目睹,且亲身经历过一切,手中还有一口小鼎,可以当作证据。 “如果……如果寒山内流言四起,有人看见一口红色小鼎在偷偷蒸煮一锅寒蝉,魏寒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他不会怀疑有别人故意设局,只会认为有一尊仙人,悄无声息的来了寒山。 婴灵仙宝独一无二,魏寒怎么可能猜到世上有另一口一模一样的鼎? 恩人到访,他一定会出门迎接。 第192章 你也病得不轻 王易说:“你帮我一个忙。” 许吱吱问:“什么?” “找一群人,散播一个消息,就说寒山里有人抓蝉,抓了一整锅,放在鼎里煮……” 王易指了指地上的小鼎,让许吱吱记住它的模样。 许吱吱仔细观摩,然后扭过头,问了一句:“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王易说:“我付钱。” “我不缺灵石。” 许吱吱不是一个贪财好色之人,至少不贪财! 她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灵石够用就行。 更何况,自己灵石花没了老哥兜里有,许吱吱手一伸就行了,何必做这事儿呢? “我不给你灵石。” 王易摇了摇头,他没打算给她灵石。 许吱吱有些好奇:“那你给我什么?” 她眨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某人的身体,目光中还流露出一丝清澈的下流。 不会是,那啥吧。 你现在想开了? “呵呵。” 王易两眼一翻,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了对方手中。 许吱吱伸手接过,发现是一个温热的物件,质地柔软,散发着淡淡的灵力。 她低下头,眼神困惑,仔仔细细观察了很久,还是不确定这玩意儿究竟什么是东西。 入手温和,触感细腻,自己整只手都暖洋洋的,连桐树林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比暖阳玉好用多了。 但它到底是什么呢? 许吱吱慢慢抬起头,带着求知与好奇之心,看向王易。 王易笑了:“你猜呢?” 她摇摇头:“猜不到。” “什么东西是我有,而你没有的?” 白衣女子思索片刻,清澈的瞳孔中露出一丝明悟,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王易,目光从胸膛向下,经停腹部,丹田……继续向下,停在了一个不可描述的位置。 嘿嘿~ 王易嘴角抽搐,满脸无语:“往哪儿看呢!?” 你脸红个棒棒锤!? 这女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许吱吱摊开手,满脸无辜:“你有的,我没有的啊,要不然你说是啥?” 还能是啥? 王易张张嘴,吐出了两个字:“灵根。” 哦,灵根啊,我还以为那什么呢。 许吱吱点点头,笑容渐渐收敛,继而变得沉默。 灵根? 等一下。 灵根!? 她懵在了原地,眼神困惑迟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 王易悠然说道:“这是一棵三品火灵根,我之前种出来的……虽然品质一般,治不好你的病,但也有些作用,能让你在入夜之前免受寒气之苦。” 这棵三品火灵根是王易在山河玄宗种出的成果,仅此一块,没想到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许吱吱的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色。 她未曾想过,世上竟然有人能把灵根活生生的摆在自己面前。 这可是灵根啊,修士的根本,它怎么会被人从丹田里拔出来呢? “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吱吱满脸敬佩和好奇。 王易反问她:“想知道吗?” “嗯嗯。” “先去干活儿吧。” 王易笑容平淡,不经意的说道:“事成之后,我送你一株一品火灵根如何?” “好。” 许吱吱满口答应,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一品火灵根,可遇不可求,不仅能治病,而且价值不菲……世上应该也没有第二个出售灵根的人了。 她问王易:“我什么时候去?” 宜早不宜迟,王易说:“现在就去吧。” 许吱吱转身走了,很干脆。 王易站在树下,望着人影远去,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在仔细思考,回忆着刚刚的谈话。 目前看来,是没什么太大问题,但也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不仅在许吱吱的身上,也在另一个金丹修士韩肖云的身上。 “这俩人是兄妹,怎么一个姓许,一个姓韩?” 长得有点儿像,但年纪至少差了十几岁,不清楚是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王易思索片刻,摇摇头,先放在了一边。 他来这里的主要目标在魏寒身上,准确的说,是他身后的血肉婴仙。 王易打算先抓住魏寒,再顺藤摸瓜,弄清楚那尊婴仙的消息。 这件事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还是先种树吧。” 种几棵树,养几朵荷花,弄几个活人出来,给魏寒一个惊喜。 王易抬起手掌,桐树林里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河流。 河面清澈,波光粼粼,河里走出了三具破破烂烂的骨架。 它们仨是王易在山河玄宗里炼制出的“五鬼”,生前都是太一宗弟子。 原本有五具尸骨,都在小鼎里煮过,骨头上长出了血肉。 但后来发生了意外,王易途经云海城的时候,天降雷劫,把城外五鬼劈的面目全非,只剩下三具相对完整。 平日里用不上,王易把它们沉在河底的沙土中,缝缝补补到今天。 “现在,你们哥仨儿又能派上用场了。” 王易余光一瞥,红鼎里的水已经烧开了,他招招手,三具骨架依次爬进了锅里。 王易给它们盖上盖,添柴加火,耐心等候。 他其实心里也有些好奇,尸骨二入锅,会发生什么? “第一次生出了血肉,但被雷劈了,肉都焦了。” “第二次再过一遍水,会不会有新的情况发生?” 王易站在锅旁,一直等到了黄昏后,夜幕降临。 锅里还是没动静,许吱吱倒是回来了。 她脚步轻快,抽抽鼻子,问王易:“煮什么呢,这么香?” “大骨汤。” “哦。” 许吱吱没问哪儿来的骨头,她不太好奇。 “你这人倒也奇怪。” 王易问:“奇怪在哪儿?” 许吱吱笑了笑:“你放我走,不怕我去告密吗?” 告诉老哥,这个小道士图谋不轨,再告诉魏寒,有个人上山找他,目的不明。 王易默默转头,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吗?” 许吱吱愣了愣,摇摇头。 以前不认识,刚认识不久。 “那他们呢?” 韩肖云,魏寒,寒山上的每个人,他们都不认识王易,从没见过王易,一点儿交集都没有。 在这些人的记忆里,对王易一无所知,记忆一片空白。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呢?” 王易只是路过,捉了几只寒蝉,一个路过的金丹修士,犯了什么错? 没人知道,没人清楚他想干什么。 这就是王易最阴的地方了,他的仇家不记得自己。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害人,没人防的住,得等他先动手。 许吱吱懵懵懂懂,一头雾水。 她的确没去告密,而且把任务完成的很顺利。 现在天黑了,起风了,许吱吱又要缩回屋子里了。 …… 桐树林中,只有一个人影和一口大锅。 许吱吱隔着窗户,看见他把锅盖掀起了,捞出了一整具血肉模糊的尸骨。 ??? 楼里的白衣女子懵了。 这人在干啥? 起锅烧水炖人骨? 他好像也病得不轻啊。 “吱~吱~” 树林深处传来寒蝉声。 王易默默抬眼,思索片刻,往锅里丢了一只活蝉。 没煮熟,那就加料,继续煮。 第193章 蝉人 王易正在思考一个问题,在活人身上,骨头和皮肉是连在一起的。 不论是抽掉骨头,还是剥掉皮肉,人都活不下去。 而且骨和肉也是人身上完全不可代替的两种器官,你不能用猪的骨架代替人骨,也不能给活人披上一张猪皮。 此举有违天理,易遭报应。 但如果把一个人的手割下来,换成猪蹄呢? 甚至把一个人的头砍下来,换成猪脑袋呢? 似乎也能活一会儿,只是看起来不伦不类。 唯独肉和骨是不可代替的,人骨只会长出人肉,人肉也只会长在人骨上。 王易站在桐树林中,看着一口烧着开水的大红鼎,眼神莫名,似有所思。 “那如果肉没了呢?” 皮肉在天雷中化作焦炭,只剩下一具破破烂烂的骨架,那么骨架上面还能长出来什么? 好像,什么都长不出来,锅里的沸水烧了整整一夜,骨架上还是烂肉一坨,不成人形。 这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锅里的三只鬼彻底死了,它们的血肉在天雷中消耗殆尽,死状凄惨。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白骨生肉? 王易思索片刻,听见桐树林里传来了一声蝉鸣。 他抬起眼皮,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抓一只蝉,放进锅里,把它和骨头一起煮。 既然尸骨本身的肉不存在了,那就让它长出新的肉,寒蝉的肉。 “试一试,不会有什么损失。” 王易抓住三只寒蝉,放进了同一口锅里。 只有一瞬间,锅内煮开的沸水迅速降温,立刻冷静了下来,一股冰凉的寒气在红鼎内蔓延,附着在白骨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但很奇怪,小红鼎冷热交替,内部却传出了一丝细微的声响。 “咔嚓~” 好像白骨相互磨蹭,夹杂着悉悉索索的动静。 王易挑起眉头,仔细倾听。 好像有戏。 锅里的骨头动了,又被煮活了。 但这次经历的过程不一样,沸水逐渐冷却,锅下面的柴火也慢慢熄灭。 一阵寒风从桐树林中吹来,丝丝缕缕的寒气汇聚在锅壁上,形成了一股淡蓝色的寒流。 “上次是被煮活的,这次是被冻醒的?” 王易摸着下巴,隐约预感到鼎内正在发生一件怪事。 寒蝉钻入白骨,蝉鸣细若游丝,渐渐消失在了耳边……然后,白骨开始颤动,敲打着内壁,越来越频繁。 王易抬起手掌,搬来一块巨石,镇压住了剧烈跳动的锅盖。 他默不作声,眼看红鼎结霜,被满山的寒气彻底包裹。 一天一夜,红鼎被冻成冰块,整片桐树林也越来越冷。 许吱吱缩在楼内,抱着火灵根,竖起耳朵,偷听外面的声音。 又过了一天,夜幕再次降临,小红鼎才彻底消停,没了动静。 王易动动手指,把巨石搬开,顺手掀起锅盖。 “呼~” 浓烈的寒气从锅内溢散而出,落在地上,凝结成了一块块的冰疙瘩。 然后, 有一只手,扒住了锅沿,一个“人”,从锅里面爬了出来。 王易皱起眉头,眼神怪异。 严格意义上讲,锅里面爬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能算在人的范畴内。 因为它只是长着人的躯干,人的四肢,人的头颅……但没有人脸。 这是一只体型单薄的怪物。 皮肤很薄,近乎透明,跟寒蝉的翅膀一样,王易能清晰看见它体内的每一处器官,每一块骨头。 而且,它身体里出来的那些器官也很诡异,小的不能再小,缠在一块,挂在一起,吊在肋骨上。 “没有心脏,有一根红色的血管。” “也没有胃,从头到屁股,只有一条肠道。” 这绝对不能称之为人,它也没有五官,脸上却有五只眼睛。 似人非人,似蝉非蝉,这是一只蝉人? 王易沉默良久,往它身后瞧了一眼:“锅里还有俩呢?” 三具白骨,没道理只活了一个。 果不其然,王易看见又有两个东西从锅里爬了出来,是另外两个蝉人。 其中一只佝偻着摇杆,耳朵很大,背上长出了一双几乎看不见的蝉翼。 另一只左摇右晃,没长眼睛也没长触须,脸上只有一张嘴和两根触须。 “这下齐了。” 王易面露无奈,眼神复杂。 没想到啊,没想到,红鼎里还能煮出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白骨长蝉肉,死人变蝉人。 这三个家伙长得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乱七八糟,随心所欲。 王易怀疑把这仨丢在树林里,未必能比寒蝉活得更久,未必能活过今晚。 “你们仨听好了。” 王易抬起眼皮,看着三只蝉人,开口说道:“把这口锅搬到搬到云松峰脚下,然后在那儿待着,一直等到一个人来。” “……” “……” “……” 桐树林中一片寂静,四个人影,谁都没有动。 王易眼神莫名,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指令。 这次,有一只长着耳朵的蝉人动了,它趴在锅边,静静的等着。 再过一会儿,长着眼睛的蝉人也动了起来,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原地只剩下一只张嘴巴的蝉人,它的反应最慢,触须晃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信息。 “吱~吱~” 一阵细微的蝉鸣,传递到了触须上。 最后一只蝉人身躯摇晃,跟上了两个同类的脚步……它们仨聚在一起,勉强抬起红鼎,晃晃悠悠,向后山走去。 王易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诡异的沉默,目送着三个身影走远。 许久之后,他转身回到楼里,长吸了口气。 出事儿了。 这下,是真出事儿了。 楼外那三只蝉人,是活的! 它们根本不是死而复生的行尸走肉,而是三只拥有自我意识,能相互沟通的神秘怪物。 锅里爬出来的尸体听不懂人话,听不懂人言,它们只保留了一些先天存在的本能,理解能力甚至不如婴儿。 山河玄宗内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模一样的,从未变过。 唯独这三只蝉人,它们能听懂王易的话,连云松峰在哪里都知道。 这说明,它们早就生活在这座寒山里了。 寒蝉藏在山中,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修士交谈……直到今夜,才从锅里爬了出来。 小红鼎犯了个错,它没有让白骨死而复生,而是让三只寒蝉钻进了人的尸体里,活了过来。 这些寒蝉活了很多年,没人知道它们会做出什么事。 不知不觉中,王易捅了个篓子,还差点儿引火烧身。 楼里有人摇头叹气,有些自责。 然后沉默片刻,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他后悔了,但是装的。 第194章 魏寒见鬼 云松峰下,有一大片松树林。 林中松树茂密,寒蝉稀少,人迹罕见。 有三个奇怪的身影,一摇三晃,来到了松树林边。 它们放下一口泛红的小鼎,然后面面相觑,站在了原地。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气氛有些诡异。 三只蝉人都像死了一样,直挺挺的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它们不是不熟,只是沟通困难。 有耳朵的蝉人没长嘴,有嘴的蝉人听不见,唯一一个能看见的蝉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它们仨如刚睡醒一般,都站在树林边缘,各自发愣。 “吱~吱~” 松树林内传来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越来越多,越来越紧凑。 林影斑驳,树叶颤动,明明没有风声,树林中却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 天渐渐黑了,云松峰上有一扇石门被缓缓推开,门里走出了一个人影。 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面带雀斑,瞳孔幽暗。 魏寒站在半山腰,抬起头,遥望着天上的一大片乌云。 他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缠绕在附近,一直不散。 “最近,寒山发生了什么事?” 魏寒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说给谁听。 悬崖上的一棵松树长出了一张活人脸,它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回长老,没什么大事儿,只有一个传闻比较奇怪。” 魏寒吐出一个字:“说。” 松树想了想,开口道:“寒山里有几个人捉蝉,半夜撞见了山鬼。” “山鬼?” “是,” 松树说:“那几人看见了一口红鼎,立在空地上,鼎下烧着柴火,鼎里烧着沸水。” 魏寒闻言一顿,皱了皱眉头:“然后呢?” 松树继续说道:“那几个人凑近一看,发现鼎里煮了一锅寒蝉,足够上百只。” “所有的寒蝉都被煮熟了,通体发红,炖成了一锅烂肉。” 魏寒却摇摇头,觉得事有蹊跷:“寒蝉很难被煮熟。” 至少一般修士没能力煮熟寒蝉,除非,是那口鼎有问题。 魏寒问:“鼎长什么模样?” 松树说:“暗红色,四四方方,鼎上沾着血肉,样子很奇怪。” 魏寒忽然沉默了,眼帘低垂,心中一动。 这口鼎的样子听起来有些耳熟啊,而且是很熟悉很熟悉,他有幸借用过一次……亲手煮熟了太一阵满门。 难道真是那位前辈? 可祂的鼎为什么会出现在寒山里? 为了寒蝉吗? 魏寒沉思片刻,觉得极有可能。 当初前辈亲口告诉过自己,寒山是一处玄妙之地,山里的东西最好不要碰,染上此地的因果,谁都救不了他。 魏寒记在心里,仔细琢磨过这句话的含义。 ——或许寒山中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山中寒蝉就是前辈说的因果。 前辈提醒自己,让自己在这里闭关修行,也是为了静待时机,日后自己再来收拾局面,取走山中机缘。 而他魏寒,就是前辈故意留在寒山的眼线。 现在时机成熟了,红鼎出现了,意味着那位前辈的意志已经来到了寒山。 魏寒思来想去,渐渐确定了这种猜想。 不管山里出现的红鼎是神通,还是本人亲临,他都得亲自去拜见一下前辈,不能怠慢。 “你先退下吧。” 魏寒抬眼说道:“留意一下山中情况,再有类似的消息可以直接禀报给我。” 松树应了一声,然后人脸消失在了树干上。 魏寒环顾四周,转身走入洞府,关上了石门。 …… 一日一夜,无事发生。 两日之后,石门又被推开了。 魏寒走出闭关之所,耳边回响着松树的传音。 “云松山脚下有动静,树林中有一口鼎,还有不少寒蝉汇聚在了一起。” 寒蝉汇聚,红鼎现身,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魏寒眼帘低垂,凝视着山脚下的松树了。 片刻之后,一群黑色的乌鸦飞起,他消失不见了。 乌鸦飞入松林中,兜兜转转,落在了一口红鼎面前。 魏寒身影凝聚,目光落在红鼎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奇怪,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 面前这口鼎和前辈的婴灵仙宝有九分相似,但仔细打量,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 它太圆了,太小了,鼎身明亮干净,少了很多很多的血腥气。 当初接近血肉红鼎的时候,魏寒仿佛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煞气滔天,血聚成海。 而眼前的小红鼎,完全没有那种天灾人祸的感觉。 它像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虽然也是红色,但里面泡着熟透的烂果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魏寒紧皱眉头,难道不是前辈亲临? 但如果不上那位前辈,这口鼎为什么会出现在寒山里? 松树轻轻摇晃,一只山鬼钻出树干,出现在魏寒身后。 它叫了一声长老。 魏寒转过身,问如何? 松树面容怪异,说:“附近没人,一个活人都没看见。” “但寒气很足,越来越重,松树上都结了一层霜,感知很困难。” 魏寒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松树拱起身,走出了树林。 魏寒抬起头,看着林中的那口红色小鼎,他思索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魏寒站在鼎边,鼎中积了很多水。 从附近痕迹来看,这口鼎已经被放在这里两天一夜了,鼎壁落有灰尘……水面上飘着大把落叶,树叶上躺着几只了无生气的寒蝉。 魏寒伸手把落叶上的一只寒蝉捡起,放在眼前。 他发现这只寒蝉被掏空了肚子,死状格外凄惨。 水面泛起波纹,魏寒扔下蝉尸,伸入水中,继续捞……越捞越多。 魏寒皱了皱眉,察觉到鼎内寒蝉的尸体,远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多。 足有上百只,而且还不止,这些寒蝉都被掏空了肚子,躯壳空空如也。 魏寒放下蝉尸和树叶,看着水面渐渐平静……倒映出头顶上的一个人影。 树上有人。 魏寒的反应奇快,指尖微动,灵压汹涌而出,整棵松树都化作了粉末。 但没人出现。 魏寒神识覆盖方圆百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不可能看错,除非,树上人修炼了屏蔽神识的功法,就像山里的寒蝉一样。 紧接着,魏寒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了一棵松树,一只山鬼……它被咬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空洞。 山鬼喉咙漏风,也能发出声音。 它说:“寒蝉,好多寒蝉……救我……” 山鬼倒在了地面上,彻底死了。 魏寒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他听见了很多悉悉索索的声响。 很多很多, 这片松树林里,整座寒山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如此多的寒蝉。 蝉声迭起,寒潮如海啸般汹涌而来,淹没了半座寒山。 魏寒化作寒鸦,被铺天盖地的阴影吞没。 …… 一张嘴,缓缓开口:“什么时候了?” 一双耳朵,摇了摇头,它不记得了。 好像,很久。 第195章 几世为仙(一) 寒山天黑了。 不是从白昼一点点过渡到黑夜,而是忽然之间,天就黑了。 山没有走入夜里,夜色笼罩住了寒山。 成百上千位修士抬起头,困惑茫然,望着夜幕,他们仿佛一群无知的蚂蚁,路过戏台,聚在戏台下看戏…… 漆黑的幕布轰然倾倒,盖在所有看客的头顶。 诡异,寂静,让人不安,山里不再有风声呼啸,只有若近若离的蝉鸣。 “发生什么了?” 韩肖云走出洞府,仰望夜幕,眼神变得奇怪。 他是个感知敏锐的金丹修士,瞬间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山中涌现出一股冰凉的寒潮,席卷山林,遮天蔽日。 这股寒潮应该与山里的那群蝉有关,大概是寒蝉引发的一场天灾。 寒气越来越重,蝉声变得嘈杂刺耳,喧嚣在山中各处。 韩肖云环顾四周,心底逐渐滋生出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寒蝉太多了! 数量简直多到了离谱的程度,这种恐怖的景象,从未发生过。 从过去到现在,寒山都保持着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此地虽然寒气严重,筑基修士也能设法抵御,几窝寒蝉藏于山中,隐蔽踪迹,藏头露尾,避免被修士捕获。 如此几十年,让寒山里的修士们形成了一种错觉: ——寒蝉数量稀少,如世俗的野山参一样,是罕见珍稀之物。 不止他们,韩肖云也这么觉得。 但现在来看,事实却并非如此。 寒山养蝉,蝉在山内聚窝繁衍,世世代代延续至今,早就增长到了一个恐怖的数量。 它们只是藏在地下深处,树洞内部,随着气候变化,让自己陷入了类似冬眠的状态。 其实,寒山一直都是寒蝉的地盘, 它们的数量,远比修士要多得多。 直到今天, 所有沉眠的寒蝉都被某种东西唤醒,铺天盖地,回到了这个地方。 “嗡嗡~” “吱~吱~” “嚯嚯~” 各种奇怪的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林间,还夹杂着一两声惊恐的惨叫。 “救命!” “长老,救我!” 韩肖云转过头,看见两个修士的身上落满了寒蝉,跌跌撞撞,血肉模糊,拼命挣扎着往这边逃。 这俩人像是捅了寒蝉的窝,被蝉群围绕,鼻口中都是寒霜。 “劈啪!” 韩肖云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道赤红色的雷霆,雷霆肆意膨胀,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红色雷网。 他将雷网甩出,罩住了两个被寒蝉追杀的修士,雷霆四溅,寒蝉被驱散开来。 两个修士满脸鲜血,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情形,只有浓浓的恐惧。 “韩长老。” 一个修士牙龈发麻,接连咳嗽几声,嘴里吐出了一只寒蝉。 他颤颤巍巍的说道:“山里都是蝉,浠水洞里有一大窝寒蝉!” 浠水洞? 韩肖云愣了一下,那不是大长老的洞府吗? 他开口问道:“大长老人呢?” “不知道,浠水洞里一个人都没有,大长老也不见了。” 韩肖云闻言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去浠水洞一探究竟的打算。 事有轻重缓急,对韩肖云来说,先把老妹找回来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这张雷网能维持半刻钟的时间,你们可以在这里躲一会儿,我还有事,帮不了你们太多。” 说完这话之后,韩肖云就化作了一道雷影,消失在了洞府前。 那两个修士面面相觑,看着漆黑的寒山,心里愈发没底。 他们在雷网中躲着,半刻钟后,附近又传来了阵阵蝉鸣。 一人面露惊色,问:“我们怎么办?” 另一人想了想,说:“跑吧。” 跑出寒山,应该就没事儿了,寒蝉只栖息在寒山里,不会追出去。 两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朝着山下狂奔而走。 他们不敢动用灵力,因为寒蝉对灵气太敏感了,只要有丝毫灵力波动,就会引来一大群寒蝉。 沿着山路,两人跑了半个时辰,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遇见。 忽然间,其中一个修士停下脚步,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浑身一抖,表情变得极其惊恐。 “怎么了?” “我们逃不出去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人抬起手臂,指向黑漆漆的前方:“前面没路。” 路上没见到人,前面也无路可走了。 寒山宗的大门,变成了一块破破烂烂石头……再往前,又是一座眼熟的山。 他们从半山腰往山脚下跑,到头却发现,这座山没了脚,无论往哪儿走,都是半山腰。 “咳咳~咳咳~“ 一人嘴唇颤抖,面露绝望。 另一人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跑得太急,肺里燥热难忍,咳嗽的越来越严重,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一样。 “你没事儿吧?” “没……呕……” 那人张开嘴,刚说出一个字,就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深处爬了出来。 一只蝉,两只蝉,三只蝉…… 寒蝉从一个人的嘴里,跳到了另一个人的口中。 两人四肢无力,软趴趴的靠在了一起……眼对眼,嘴对嘴,蝉影交错,生机消散。 …… “你要去哪儿?” 许吱吱披着厚重的裘衣,跟在王易身后,在松树林中穿行。 王易停下脚步,抬起头,说:“把我的鼎捡回来。” “那口锅?” “嗯。” 许吱吱闻言有些好奇:“它不是你的灵宝吗?” 灵宝烙印着修士的神魂,即使相隔千里,只要心念一动,也能把灵宝找回来。 但小红鼎出了一些问题,它被黏住了,被什么东西给冻住了。 王易能感受到它的具体位置,没办法把红鼎召回手中。 而且通过小红鼎,王易感知到了几个非同寻常的气息。 其中一个灵压很重,浑身萦绕着阴寒的血腥之气,应该就是魏寒本人了。 不过此刻的魏寒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松树林中寒鸦飞舞,磅礴的灵力扑面而来,蝉鸣尖锐,树木倒塌,简直都乱成一锅粥了。 你问王易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就站在附近,抬头远望,亲眼目睹着一场好戏上演。 不仅是他,身后的许吱吱也看见了。 一只寒鸦刚飞到天上去,就被一群寒蝉紧紧黏住,那些蝉钻进了它的羽毛中,皮肤下,和眼睛里, 寒鸦摇摇欲坠,下一刻,炸成了一朵鲜艳的血花。 “啧啧,” 王易看得起劲,还念叨了一句:“大场面啊。” 许吱吱却蹙起眉头,竖起耳朵,她好像幻听了。 刚刚是蝉鸣声,还是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第196章 几世为仙(二) 魏寒站在树林中,仰起头,看着乌鸦四分五裂,变成一团血雾。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的看着,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天上的乌鸦很多,每一只都格外鲜活,由新鲜血肉浇筑而成。 它们都是太一道的一部分,是一个个被炼化的太一宗弟子。 这些年来,魏寒潜心闭关,苦修太一道体。 整整一炉血肉,如今已经被他炼化了九成多,距离道体大成只剩临门一脚。 盘旋翻飞的寒鸦,就是道体趋近圆满的象征,每当魏寒炼化一团血肉,就会有一只乌鸦从炉子里孕育而生。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魏寒时常能听见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 它们就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翘首以盼,等待着破壳那一日。 但, “太一到底是什么呢?” 第三百三十三只乌鸦诞生之时,魏寒的脑子里闪现过这个问题。 太一是什么? 太一道初成之时,魏寒觉得太一意为世间唯一。 这条路只能有一个修士,只有一个活下去的人。 所以,他开始吃人,日复一日,吞食一个个太一弟子。 吃掉一个人,唤醒一只乌鸦。 魏寒的躯壳渐渐变成了一群乌鸦的巢穴,每一只乌鸦都是魏寒,每一只乌鸦却又让他感到陌生。 就像人的一只手掌,生出了第六根手指。 它明明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很听话,和其他手指没有任何区别, 但偏偏就是会让人觉得另类,独特……可有可无,没有存在的必要。 魏寒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他幻想自己长出了成百上千根手指,变成了一只似人非人的怪物。 这其实也无所谓,只要能成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在第一千只乌鸦诞生,长出第一千根手指的那一刻,魏寒产生了一丝迟疑。 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一千根手指,都很听话,但它们太像了,混杂在一起,找不到最初的十根手指。 魏寒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所有修行太一道的活人,都被炼化成一只只乌鸦,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但他呢? 他自己呢? 魏寒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巨大的囚笼,还是一座乱七八糟的鸟窝? 魏寒日夜思考,陷入了魔障和瓶颈中。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看得见的未来……哪怕这个未来的假的,是虚无的幻想,能引诱自己继续前行。 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魏寒闭上双眼,看见了一只无比庞大的乌鸦。 这只乌鸦只有一条腿,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它的身躯通体黑色,每一根羽毛都是一只瘦小的乌鸦。 无穷无尽的小乌鸦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尊巨大的单足黑乌。 魏寒瞳孔变换,灵魂深处生出了一种感觉,自己就是这只乌鸦,未来就会变成它的模样。 当黑乌睁开眼睛,魏寒也看见了未来。 他的眼睛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极其恐怖,漆黑一片,眼球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上千只乌鸦的瞳孔。 再到如今, 魏寒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乌鸦和寒蝉纠缠在一起,相互撕咬,纷纷坠落。 他又想起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这些寒蝉,是和自己相似的同类,它们也是一只蝉的一部分。 那么,那只蝉藏在哪儿呢? 魏寒眼皮微动,闭眼,睁眼。 无数密密麻麻的瞳孔出现在了他的眼球上,左右转动,蠕动不停。 这一刻,魏寒长出了几千只眼睛,视野扩大了无数倍。 他不需要神识,只用眼睛就能看见松树林的每个角落。 ……除了某个站在仙树下的家伙。 “找到了。” 瞳孔穿透树叶,盯住了一个消瘦的人影。 它倒挂在树上,身体单薄,皮肤透明,躯干内缠绕着一大堆鲜活的器官。 是它,杀了那些蝉。 是它,把那些寒蝉开膛破肚,吞掉了它们的脏器。 魏寒抓住了藏在寒蝉背后的人,或许是一只最大的蝉也有可能。 他迈开脚步,林中乌鸦纷飞,消失在了原地。 …… 蝉人倒吊在松树上。 它的脸上没有器官,只长了五只奇特的眼睛。 其中三只盯着前方,两只望向身后的松树林。 那里还有两个蝉人。 一个只长了嘴,听不见,口中反复念叨着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了?” 另一个只长了耳朵,摇摇头,又摇摇头。 它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问题在于,这幅画面已经重复了很久。 长嘴的蝉人一直问,没人回答,回答它也听不见。 长耳朵的蝉人一直被询问,一直摇头,不厌其烦。 它们俩根本没办法沟通,提出问题的听不见回答,听到问题的做不出回应。 因此场面有些滑稽,让人深感无力。 长眼睛的蝉人吊在树上,默默注视着两个同类犯傻,它看见了一切,但毫无作为,任由嘴巴和耳朵循环往复,继续下去。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为了看笑话,也可能是真的不关心。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只乌鸦飞到了枝头上。 蝉人无动于衷,面朝前方,另外两只眼睛转了回来。 魏寒幽然落地,与树上的蝉人对视,然后开口问道:“你想如何?” “……” 它不回应。 魏寒顿了顿,又说道:“寒山是你的地盘,我们算是外来者,贸然而来,多有冒犯……” “……如果打扰到了阁下,我可以让寒山宗人即刻搬离,离开寒山……” 魏寒表示出了和谈的诚意。 太一道体即将铸成,他不想在这里与一个神秘未知的生灵纠缠不休。 让出寒山,对自己来说并没有损失,至于日后如何,要由前辈和圣盟决断。 寒山中的秘密,显然非同小可,魏寒不愿意牵扯其中,所以选择了退让。 但很可惜,蝉人无动于衷,它听不见,不懂魏寒是什么意思。 这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断断续续,蝉人看得不清不楚。 它默默抬头,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吃肉,长肉,自己的身体很缺肉。 而面前这人身上有很多肉,把他剥皮分食,能让自己更健康的活着。 于是, 蝉人落在了地上,五只眼睛越来越大,占据了一整张脸。 魏寒略微沉默,摇头笑了一声:“原来,听不懂人话。” 那他就只能动手了。 …… “轰隆!” 地动山摇,松树林里寒蝉与乌鸦交错,厮杀。 长嘴的蝉人突然闭嘴,换了一个问题。 “这是第几世了?” “祂还没回来吗?” 长耳的蝉人微微沉默,又摇摇头。 不知道啊,全都忘了。 第197章 几世为仙(三) 桐树林里静悄悄,楼内一个人都没有。 韩肖云站在楼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没察觉到老妹儿的气息。 她偷偷溜走了,小道士也不见了。 大晚上的,不在楼里好好待着往外面瞎跑什么? 万一染上风寒怎么办? 万一撞到蝉群又如何是好? 这二货,真不让人省心啊。 韩肖云摇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桐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韩肖云挑起眉头,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家里都遭虫了,还有心思在山里晃悠? 这白发老头儿就是寒山宗的大长老,道号金锁,人称金锁道长。 “我来找人。” 金锁道长的声音平静,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韩肖云闻言有些意外,瞥了眼身后的白楼,然后又看向大长老。 这里只有两个人。 韩肖云问:“你找那个小道士?” 金锁道长顿了顿,摇摇头,其实他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小道士,也不清楚韩肖云口中的小道士是谁。 寒山来了一个客人? 大长老没收到消息。 韩肖云皱皱眉:“那你找谁?” “找她,找你。” 找许吱吱和韩肖云,从外面搬来寒山的兄妹二人。 韩肖云略微沉默,问:“大长老有什么事吗?” 金锁道长点点头,说有事,但他没有明说到底是什么事。 韩肖云觉得更奇怪,反问道:“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这老头儿的年纪很大,看起来很真诚。 韩肖云摇头笑了:“我不信。” 你个老东西,莫把老子当傻子。现在寒山出事儿了,寒蝉满天飞,你说天大的好事儿轮到了我的身上? 骗傻子也不能这么骗吧? 金锁道长笑了笑,也不解释,抬起一只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里。” 韩肖云转过头,看见几十里外有一群乌鸦,如惊弓之鸟,在天上盘旋嘶鸣。 寒蝉和鸦群对冲在一起,相互撕咬,不死不休,松树林上空仿佛下了一场血雨,场面十分惨烈。 魏寒出事儿了? 韩肖云眼神一动,然后,耳边响起了一个狡诈的老人声。 “偷袭!” 不知什么时候,金锁道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老人身如鬼魅,飘落在韩肖云的背上。 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掌绕过两侧,在胸前交错,锁紧。 金锁长老眯起眼睛,头颅搭在韩肖云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 “如何?” “我这招落地生根,可是几十年没对人用过了。” 韩肖云身体一沉,背上好似压了一座大山,经脉内的灵力也愈发混乱,不听使唤。 他咬咬牙,冷笑一声。 “你哪儿落地了,这不是坐在我身上?” 金锁道长解释道:“还没落地,所以没生根,等你支撑不住的时候,就知道我这术法的玄妙之处了。” “等你嘛!” 回应金锁道长的是一连串爆裂的雷声。 韩肖云低头闭眼,浑身各处迸发出耀眼的金色雷电。 霎时间,桐树林被刺眼的雷光照亮,所有黑暗都被一扫而空。 金锁长老全身发麻,感受到雷光席卷而来,如钢针般刺穿了自己的皮肤,血肉和骨骼。 韩肖云仿佛变成了一头金色刺猬,金雷闪烁,把背后老人扎的千疮百孔。 “金耀雷!?” 老头人脸皮发黑,浑身冒烟,牙齿剧烈碰撞,掉了好几颗。 但他还是把头放在韩肖云的肩膀上,凑近耳朵,颤声问道:“你……这……雷法,是从哪儿……学的?” 韩肖云懒得回应,继续加大雷电,把大长老烤的外焦里糊。 终于,许久之后,背上的老头儿没了动静。 韩肖云吐出口气,把背上的东西丢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块焦黑成碳的木头,木头长着一张老人脸,口中贴着一张漆黑的怪符。 “老东西,早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在寒山里面缩了这么多年,别人不知道这老家伙的底细,韩肖云却调查的一清二楚。 他看了眼脚下的枯木,眼底浮现出一丝戏谑的嘲弄。 “寒山不生山鬼,就是你个老小子在山里养鬼,还在魏寒身边安插了一个细作,简直是老奸巨猾,居心叵测。” “我带着老妹搬进寒山,怎么可能不事先调查清楚?” “真当老子是吃素的,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韩肖云一脚把枯木踩断,然后转过身,望向远方的天空。 “但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儿?” “不会又是老妹惹出来的吧?” …… “你认识他们俩?” 王易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许吱吱。 许吱吱说:“是寒山宗的三长老和四长老。” 王易点点头,又问:“他俩和你有仇?” “没仇,应该没仇。” 王易就觉得有些奇怪了,那这俩货为什么来势汹汹,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你又是什么人!?” 一个身强体健的壮汉沉声质问:“敢插手我们寒山宗的事?” 王易摊开手,满脸无奈:“长老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前几天才加入寒山宗,但也不是什么外人。” 咱们都是自己人。 壮汉愣了愣,表情有些狐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王易挑挑眉,觉得这人脑子不太好使,不是刚刚才说过最近才加入寒山宗吗? 这时候,另一位沉默寡言的四长老开口了,他问王易:“你是圣盟人?” 王易摇头,说自己不是。 “不是圣盟修士,你为什么要故意隐藏修为,潜入寒山宗?” 四长老不好糊弄,怀疑王易是圣盟暗中派遣来的金丹修士。 王易极力否认,说自己只是魏寒的朋友。 壮汉冷笑一声:“那不就是圣盟的修士?” “圣盟图谋我寒山宗已久,你和魏寒是一丘之貉,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说完这话,壮汉大吼一声,额头上长出了两根赤红色的尖角,他双眼通红,脸色发青,如同一只择人而食的厉鬼。 四长老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寒芒,他静悄悄的消失了,融入黑夜,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唉。” 王易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俩人怎么不听劝呢? 我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被逼无奈,拍了拍手掌。 一条清澈的河流席卷而出,把青面壮汉冲倒在地。 一棵郁郁葱葱的三色仙树,轻轻摇晃,照亮了一个模糊的鬼影。 “噗呲~” 剑影交错而过,一把剑刺穿了壮汉的心脏,另一把剑割断了鬼的喉咙。 两只山鬼,都倒在了树下,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第198章 几世为仙(四) “你……你……你把他们杀了!?” 许吱吱目睹了松树林中发生的一切,战斗发生的很快,结束的更快。 几乎是眨眼间,两具尸体就倒在了地上,令人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王易反问了一句:“不能杀吗?” 既然它们主动想来杀自己,他也没必要客气。 大河仙法搭配三色仙树,顷刻间,解决掉了两个金丹境界的怪物。 王易眼帘低垂,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这两个家伙不是人,是两只披着人皮的山鬼,本事不大,口气不小,来势汹汹,被王易斩于剑下。 许吱吱瞪大眼睛,左瞧瞧右看看,心中还是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差距如此之大? 她早就猜到了面前这人是金丹境界的修士,但对面也是两只金丹境的山鬼……一个照面,就都死了? 许吱吱头脑发懵,甚至没看清楚王易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他如此轻易的斩杀同境,岂不是说,能和老哥相差无几? “……” 许吱吱看着王易的背影,眼神有些许复杂。 她没想到自己又遇见了一个“怪物”修士,与韩肖云相比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这个事实让许吱吱有些难以接受,不愿意面对。 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来寒山是为了什么? 许吱吱不清楚,现在也不太敢问了。 万一此人凶性大发,顺手把自己也砍了怎么办? 还是老实一会儿,等老哥找过来再嚣张也不迟。 “差不多了。” 王易把两只山鬼丢进了河水里,然后抬起头,看向更远处的松树林。 他能感觉到魏寒与寒蝉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有人支撑不住,想找机会溜走。 但蝉人穷追不舍,非要将对方剥下一层皮,咬下一口肉。 “那仨货能有这么厉害?” 王易心中觉得惊奇。 再怎么说,魏寒也是一个金丹后期的大修士,怎么会被三只蝉人弄得如此狼狈,避之不及? 而且,蝉人和魏寒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 乌鸦已经漫天飞舞,四散奔逃了,那群寒蝉还是穷追不舍,像闻到了血腥气的狼群,嗅到了的肉香的鬣狗一样。 王易眼神一动,忽然之间,心里有了一个猜想。 ……会不会是因为那三具白骨,小红鼎把它们和寒蝉煮在一起,让蝉人在白骨中复苏。 蝉人活了,但身上一块完整的血肉都没有。 它们的身躯空空荡荡,脏器乱七八糟,极度渴求血肉的填充和生长。 恰巧,太一宗的血肉都被魏寒掠夺走了,藏在腹中,炼化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蝉人闻到熟悉的肉香,于是把魏寒当作了最诱人的猎物。 “这么说,还怪我?” 王易有些迟疑,他不是故意的。 这是个美妙的误会。 …… 松树林渐渐安静了下来,留下一地血肉和乌鸦的羽毛。 树木倒塌,地面凹陷,小红鼎立在原地,鼎身上沾满了血肉。 上百只乌鸦飞走了,上千只寒蝉追了过去。 片刻之后,树林中走出了一个人影,来到小鼎面前,低头细看,沉思不语。 他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鼎沿,但背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啥,这口鼎是我的。” 王易侧过头,提醒了一句:“大爷,别人的东西,最好别乱碰吧?” 白发老者慢慢转过头,面朝两人,眼神莫名。 王易看他没反应,低声问了一句:“这人是谁?” 许吱吱顿了顿,说:“是寒山宗大长老,金锁道长。” “哦,金锁大长老。” 王易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许吱吱又偷偷的补充了一句:“和三长老四长老的是一伙儿的。” 哦? 这就不巧了。 王易眼神微动,打量了几眼沉默的老者,他会不会也是一只老山鬼,想给自己的兄弟报仇? 出乎意料,大长老的态度很和善。 他表现得慈眉善目,轻轻的笑了一声:“请问阁下是?” “王易,魏寒的朋友。” “哦,远道而来皆是客人,招待不周还望体谅。” 金锁道长举手作揖,王易回之以礼:“客气,客气。” 再然后,金锁道长又看了眼许吱吱,好意嘱咐道:“韩道友在漫山遍野的找你,不久前遇见我,还让我帮帮忙,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老者的意思很明显,想带着许吱吱一起走。 但她却摇摇头,不太愿意:“就不麻烦长老了。” “不麻烦,不麻烦。” 金锁道长摇头笑了笑,然后眼神偏移,看向两人身后:“诶,韩道友这不就来了吗?” “吱吱。” 林中传来声响,听起来很耳熟。 许吱吱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王易扭动脖子,耳边传来了老人声:“偷袭!” “落地生根!” 老鬼飞来,飘落在身,死死缠住王易,猛然向下压。 “轰隆!” 地面震动,树叶飘落。 猝不及防,王易被一座大山压在进泥土中。 老者咧开嘴角,笑容阴损:“这下没办法使劲儿了吧?” 和刚刚不同,他这次真的生出了根,双腿嵌入地面,死死的困住了猎物。 王易仰起头,发现自己被困锁在了一个囚笼中。 笼中有人惊呼:“落地生根!?” 老者心满意足,说:“不错。” 他这招可有几十年没用过了。 但某人又问了一句:“不是……自投罗网吗?” 落哪门子的地,想在哪儿生根? 在树荫下生根吗? 一棵三色仙树缓缓撑起,遮天蔽日,笼罩住了生根的老人。 不愧是领头儿的老山鬼,胆子就是大,自己闯进了树荫里。 金锁道长缓缓抬头,什么都没看见,被一片树叶遮住了眼睛。 “嗡~嗡~” 老蝉嘶鸣,在树荫里闷头乱撞,最后把自己装进了一个木笼子里。 王易站起身,看见大长老跌跌撞撞,现出了原形。 他仔细瞧了几眼,表情有些怪异:“这是个……树洞?” 金锁长老是一只老山鬼,是树洞成精? 树洞里躺着一只很老很老的寒蝉,气若游丝,好像快死了。 “今天真是开了眼。” 王易收回小鼎,拎起树洞和老蝉,转过身,看向另一边。 许吱吱站在原地,紧握手掌,一言不发。 在她身后的松树林里,走出了两个身影。 一左一右,两只蝉人。 “吱吱~” “吱吱。” 第199章 几世为仙(五) 一只蝉人说:“冬天到了。” 王易抬起头,看见天上飘落雪花,一粒接着一粒,洒落整座寒山。 寒山落雪,蝉声微弱,许吱吱的脸色却格外苍白。 一粒雪花落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融化的很慢很慢。 这座山越来越冷了,冷入骨髓,仿佛要冻结住人的灵魂。 “沙沙~” 身后响起脚步声,王易转过头,看见了第三只长眼睛的蝉人。 它浑身浴血,皮下生肉,比另外两只蝉人多了些鲜活的气息。 就是这只眼蝉动手,把魏寒从寒山里赶了出去。 王易微微抬眼,和它对视着,许久许久,双方都没说话。 林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王易思索许久,心里生出了些许无奈,面对这三只蝉人,自己似乎只能这样。 只有面前这一个蝉人长了眼睛,不看它能看谁? 可话又说回来了,盯着它有什么用? 你说话,它听不见,它能看懂,也说不了话。 蝉和人,沟通起来真的很困难。 “咳咳,” 许吱吱面无血色,低头咳嗽了两声。 长耳朵的蝉人动了一下,安静片刻,伸出一只手,默默指向王易。 “要把这人杀了吗?” 口蝉侧过头,脸面朝前,出声询问。 它在问眼蝉,唯一一只长眼睛的蝉。 因为长了一双眼睛,所以相较于另外两个同类,眼蝉能看见更多的东西……耳蝉和口蝉也信任它,愿意听它的话。 被三只蝉人针对的王易却有些好奇,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余光轻瞥,斜了一眼口蝉。 你问这句话多余不? 耳蝉已经伸出了手,从背后指着王易,眼蝉也看见了,明白两个同类的意思。 就你非得多嘴问一句? 不说话能死? 况且,口蝉这话是问给谁听的? 眼蝉又听不见,难不成你是想问问我的意见? 王易莫名想笑,这口蝉真是笨得可以……三只蝉,总有一个犯蠢的。 那眼蝉又会如何回应呢? 它沉默半响,还是没忍住,默默翻了个白眼。 因为口蝉那二货又开口了,它问:“到底杀不杀,商量好了给个信儿,我听不见。” 呵呵。 眼蝉是被气笑了,摇摇头,很想缝上它的嘴。 杀不杀? 当然不能杀。 你们俩是瞎子,我可不是。 眼蝉慢慢抬起头,瞳孔深处倒映着王易的身影,以及一棵遮天蔽日,璀璨神秘的三色仙树。 人和修士看不见的东西,蝉能看见,而且看的很清楚,它知道这棵树是什么,象征着什么。 三色仙树,三枚道果,一尊仙人,活到了第四段人生。 这怎么杀? 你俩告诉我,这人怎么杀? 眼蝉其实也想过装傻充愣,把王易请出寒山,然后互不相扰,各走各的路。 但眼下这情况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老蝉自己作死,被人抓在了手里,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他不大可能放蝉归山。 “吱吱~” 眼蝉思考片刻,唤来了十几只寒蝉。 这些寒蝉一个比一个大,一只比一只肥硕,而且晶莹剔透,腹部隆起。 眼蝉抬起右手,把十几只寒蝉都送到了王易面前。 王易想了想,伸手夹起一只蝉,略微用力,揉搓了几下寒蝉腹部。 指尖传来奇怪的触感,蝉腹中好像藏了什么东西,有棱有角,忽软忽硬。 王易挑起眉头,略微思索,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把这些寒蝉给我?” 眼蝉点头。 王易又问:“你想要什么?” 眼蝉目光偏移,落在了王易的手中……树洞里躺着一只性命垂危的老蝉。 “用它来换?” 王易摇摇头,打算拒绝。 但手中的寒蝉震动翅膀,腹部轻悄跳动,王易忽然心中一动,没有开口。 他问蝉人:“这些寒蝉的肚子里有什么?” 眼蝉伸出手掌,剥开一只寒蝉的腹部,取出了一小粒湛蓝色的晶体。 这是? “寒石仙晶。” 口蝉又开口说话了:“寒气与仙气凝结出的一类仙晶石,几百只寒蝉沉睡一百年才有机会长出这么一粒。” 王易点点头,问:“有什么用?” 口蝉沉默片刻,开口道:“能补肾。” 啥玩意儿? 王易愣了一下,补肾? 功效这么纯粹质朴吗? 眼蝉面露无奈,给耳蝉使了个眼色,耳蝉虽然没看见,但伸手拍了拍口蝉的肩膀。 这三只蝉人似乎找到了一种奇怪的沟通方式,通过附近的寒蝉进行交流。 口蝉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道:“寒石仙晶可保死人肉身不腐不朽,无论多久都鲜活如初。” 王易闻言沉默,似乎想到了什么。 寒石仙晶能让人肉身不腐? 此地漫山遍野都是寒蝉,数以万计,肚子里的寒石仙晶不计其数。 那这些寒蝉又是在守护什么呢? 它们想保证什么东西不腐不烂? 或许,是一个死去的仙人吧。 “砰~” 蝉人等着交换,王易陷入思考,但有个白衣女子支撑不住了,摇摇晃晃,两眼一闭,昏倒在了雪地里。 她身上的寒气已经开始外渗,皮肤冰凉刺骨,血液迟缓凝固,几乎没了生气。 三个蝉人齐低头,神态各异,都在看着许吱吱。 王易皱起眉头,看向三只蝉人:“你们有办法救她吗?” 口蝉说:“有。” 耳蝉抬起头,面朝眼蝉,似乎在悄悄沟通什么。 许久之后,三只蝉人达成了共识。 口蝉问王易:“就算你把老蝉放回山里,也不会让我们轻易把她带走,是吗?” 王易想了想,没有否认。 “那你跟我们来吧,带上老蝉,带上她。” 寒山的天彻底黑了,林中雪花洋洋洒洒,王易背弃一块冰,跟着三只蝉,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 寒山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溶洞。 口蝉说这里是浠水洞,平时由老蝉守在洞口,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进去,蝉也不行,它自己也不行。 王易问浠水洞里面有什么。 三只蝉没回应,沉默好久,一直往前走。 直至深入寒山腹部,抵达通道尽头,一切才豁然开朗。 王易怔怔的抬起头,表情困惑,眼神惊愕,复杂,怅然若失。 他看到了答案,看见了一块大到不可思议的寒石仙晶,看见了仙晶内,一颗同样巨大,而且鲜活的肾脏。 口蝉说:“这里有一颗肾。” 然后又说:“这里有祂的几段人生。” 第200章 几世为仙(六) 王易安静片刻,还是问了一句:“祂是谁?” 口蝉说:“一个仙人。” 眼蝉说:“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老仙人。” 耳蝉却摇摇头,辩驳道:“他不老,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很年轻。” “但他来了很多次,没有找到出路,也没有结出第四枚道果,几千年来,一事无成。” 眼蝉似乎对某人有所偏见,耳蝉却保持着截然相反的态度。 “你觉得他很失败?” “不然呢?” 眼蝉冷笑一声:“我从没见过这么无能的仙人,三生道果,世世蹉跎……从以前到现在,他只做了一件事,还没做好。” 甚至一次不如一次了。 可耳蝉安静了片刻,开口问道:“那你呢?我们呢?” “你为什么不离开寒山,代替他,帮我们寻找出路?” 眼蝉张了张嘴,明明心中不忿,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它扯扯嘴角,最后留下一句:“我只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哪有离开寒山的本事?” 耳蝉笑着点头:“对,你只是一双眼睛,所以只会看,只能看见摆在面前的东西。” “你从来不会听,听不清声音,听不到故事,这么多年固执己见,什么都没学到。” 眼蝉眯起眼睛,握紧手掌,然后却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王易放下许吱吱,左顾右盼,竖起耳朵,觉得有些新奇。 进入寒山腹地之后,这三只蝉人都长出了五官,能听能看也能说,好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三个活人。 其中两个家伙还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口蝉站出来打了个圆场:“他每次回来的时候,也没和我讲过外面的事,每次都只有我说话,他听着。” 耳蝉侧过头,说:“这是因为你不想听也不想看,只能记住三次成仙的人生,他总是会忘,所以每次回来都让你讲一遍。” 口蝉被怼的哑口无言,可是很快又想起了什么,大声反驳:“上次他就没听!” 耳蝉略微沉默,问:“上次你讲给谁了?” 口蝉愣了愣,摇摇头,它没记住。 眼蝉看见了,说:“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子。” 她和他一起来的,准确的说,是他被绑成一团,一脚踹进来的。 眼蝉看见了那一幕,看见了那家伙没出息的模样,所以记忆深刻,只是没听见声音和名字。 “我听见了。” 耳蝉笑了笑,开口道:“她叫彩莲。” 山洞忽然遍地格外安静,就连那个那热闹的外人也睁大了眼睛。 谁? 彩莲? 在这个破地方,还有她的事儿? 怎么感觉彩莲的影子无处不在呢? 王易默默转过身,抬起头,愈发好奇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耳蝉慢声细语,说道:“你把他三次成仙的故事和人生都讲了一遍,讲给那个叫彩莲的女子听。” “可是后来,她说了什么?” “这个我知道,这个我记得。” 口蝉咧嘴一笑,三只蝉都记得那句话。 她说:“……也就那样儿。” 三世成仙的故事也就那样儿,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女子说完这句话,就拍拍手掌,离开了寒山。 仙人的故事她已经听过太多了,千奇百怪,光怪陆离。 不过好好的仙人不作,躲在寒山里养一窝蝉的,这家伙倒也是一个另类。 他甚至已经不是仙人了,三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成仙过。 四世,五世,一世又一世…… 他费力爬到仙门前,也不敲门,就在那儿坐半天,然后再偷偷溜下来。 眼蝉瞧不起这种懦弱的行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它不懂他在怕什么,门后又没危险和敌人,他有过很多朋友,为什么不敢推门成仙呢? “第四枚道果,真有这么难?” 他吞吞吐吐,说不明白,山里的蝉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眼睛看见了成仙的机会,口中念叨着过去的故事,但只有耳朵,听见天上的风声越来越远了。 “我可能不想成仙了。” 最后一次,他回到寒山,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成仙啊,是一个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过程。” “一群人成了仙,尝到了成仙的滋味,祂们就再也不想死了……但人和修士又不能长生不死,那怎么办呢?” “只能再来一次,再修行一世,再成一次仙。” 天上人都是自己人,祂们相互守着彼此的位置,恪守约定,也让别人守着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产生了厌烦呢?” “是第四次开仙门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一张惹人厌的老脸,这张老脸后面还跟着一堆更老的脸,皱皱巴巴,丑态百出。” “祂们来恭喜我,笑容洋溢,僵硬麻木。” “我突然就走不进去了,有些恶心,还有些反胃……因为我记得门后仙境里的一切,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我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又会遇见哪些老人,甚至能预测到和那群老东西聊什么,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种感觉很糟糕, 我的一生,一眼就能看见尽头。 于是,站在门口的仙人犹豫了很久,最终下了决心,他说:“我有些东西忘带了,回去找找,你们先忙。” 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原路返回。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成仙过,活在人世,一世又一世。 偶尔有几个真朋友,从远方来看他,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成仙又能如何呢? 他想不明白,即便挖掉了自己的心肾和肺,切掉了自己的耳朵眼睛和嘴巴,自己还是没有找到别的出路。 直到那一世,他遇见了一个很奇怪的女子,叫彩莲。 她问:“你是仙人?” “我没成仙,我不是。” 彩莲却笑了起来,说:“没成仙也是,一直都是。” 躲起来的仙人也是仙人,藏在世俗的仙人也是仙人,从来都没改变过。 那一刻,祂才如梦方醒,记起了自己的身份,看见了那个女子的背影。 她走上另一条路,不成仙人,想杀光仙人。 “我追出寒山,问她要去哪儿,她能去哪儿。” 彩莲头也没回,说:“我要去海的那边,看看有什么。” ——海的那边,是永生不死的山。 彩莲死了,死在山前。 她做了一件事,一件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然后,他最后一次离开寒山,再没回来过。 …… 口蝉慢慢合上了嘴。 另外两只蝉人面面相觑,陷入了安静之中。 只有王易沉默半晌,似乎听懂了这个故事。 “又一个得病的。” 病得还不轻。 第201章 几世为仙(七)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临死前,许吱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人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的到来。 在你快死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演绎一次,像走马灯一样。 许吱吱正在经历这个时刻,而且不只有自己在观看。 两个蝉人撬开了她的脑海,把一整段走马灯取出来,放在山洞里,让它们一起看。 “唉。” 许吱吱意识模糊,无力的叹了口气。 没人能管管吗? 这是我的人生,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的隐私? 蝉人冷漠无情,似乎并不在乎许吱吱的死活。 幸好,山洞里还有另一个活人,他站了出来。 “这是在干什么?” “看看她的人生。”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人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她的脑子里可能会有线索。” 眼蝉说许吱吱是一只小蝉,一只流浪在寒山外的幼年蝉。 王易挑挑眉,说自己没看出来。 在他的眼中,许吱吱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活人,身上没有任何寒蝉的特征。 口蝉却说:“小蝉就是这样,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王易笑了:“你们就瞎扯吧。” 你说是就是,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尽管许吱吱不太老实,但她的确是人,不是寒蝉。 眼蝉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女子,开口问道:“她的心脏是不是有问题?” 王易想了想,点点头:“她有心脏病。” 眼蝉说:“不是病,她是一个无心人。” 无心人? 王易皱起眉头,不太理解:“什么是无心人?” 眼蝉没有回应,口蝉接过了话头。 它说:“无心人,就是出生时没有心脏的人。” 这群人先天就有缺陷,注定活不长久。 王易听闻此言,反而更加疑惑:“没长心脏的婴儿,不是死胎吗?” 人没有心脏根本活不了,婴儿在娘胎里就已经死了,怎么会生下来呢? 洞内变得安静,耳蝉给出了一种解释。 “通常来说是这样的,婴儿胎死腹中,心脏停止跳动,母亲也不会分娩。” “但还有另一种比较特殊,比较罕见的情况。” 王易抬起眉头:“你说说看。” 耳蝉说:“生孩子的人不知道胎儿已经死了,死胎就有降生的可能。” 王易闻言沉默,有些无语的笑了,这几只蝉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们是不是在寒山里被冻傻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接触过人? 耳蝉安静了一会儿,提出一个问题:“人十月怀胎,胎儿死在第九个月,她是不是还会被生下来?” 这个王易就不知道了,他没有过相关的经历,也没了解过相关的知识。 不过仔细想想,或许会吧。 “所以,她只活了九个月,在第十个月,停止了心跳。” 王易叹了口气,只有一个问题:“胎儿没有心脏,怎么活到第九个月?” 三只蝉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思之中,它们也不知道。 口蝉说:“或许是一个奇迹。” 王易给了它一巴掌:“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还跟我编扯什么无心人。” 王易觉得这三个家伙完全是在扯谎,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无心人,三只蝉没安好心,一人编一段话来搪塞自己。 口蝉摇头,说:“我没有,真没有。” 但它也的确不知道胎儿是怎么活到第九个月的。 眼蝉说:“要不看看?” 王易问看什么? “看看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易愣了一下:“从娘胎里开始看?” 是不是太早了些。 耳蝉说:“如果不弄清楚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咱们也救不了她。” 王易扯扯嘴角,心生疑惑。 你们仨还想着救人呢? 我怎么感觉是在等人死? 眼看许吱吱要断气了,你们仨才想从胎儿时期开始研究? 总感觉,不太靠谱。 耳蝉问他:“你有别的办法吗?” 王易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然后略微沉默,摇了摇头。 没办法,听你们的吧。 …… 寒山天黑,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 山洞里的寒石仙晶缓缓流转,渐渐清晰,映出一个女子的人生。 三只蝉人抬起头,注视着晶壁里的画面。 王易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不止有他,许吱吱也在看。 她倚靠在墙壁上,气若游丝,浑身上下都没什么知觉,只有眼睛,嘴巴和耳朵这三个器官还在工作。 这种感觉很奇妙,说不上来。 许吱吱眼帘颤动,脑子里浮想联翩。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人死之后就会来到这个地方,和别人一起看自己的一生。” “然后,再过许多年,还会有新的死人来,会成为下一个故事的主角。” “我们都在台下,看着他的人生在戏台上演绎。” 寒山好像就是这种地方,从以前到现在,始终没变过。 不知道为什么,许吱吱想到这里,忽然偷偷笑了起来。 “万一还有洞房花烛夜,那画面可太美了,我得仔细观摩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她的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只蝉人没听到许吱吱的笑声,只有王易听见了。 他默默转过头,对许吱吱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看戏呢,别太吵。 许吱吱翻了个白眼,安静片刻,也抬起头,开始目不转睛的看戏了。 …… 人能记住三岁之前的事情吗? 一般人不行,许吱吱可以,她甚至能记住娘胎里发生的事。 …… 心脏开始跳动,眼睛紧紧闭合,一个初生的胎儿有了自我意识。 她小心翼翼的感受着外界,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体征。 不太对劲,心跳怎么越来越慢了? 我不会要死了吧? 胎儿动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明明自己还没有出生,人生还没有开始,她就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渐渐到来。 心脏越跳越慢,越来越累,它好像犯了懒,刚开始工作就觉得乏了。 怎么会这样? 胎儿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连手脚都没长齐,她能做什么呢? 这是许吱吱人生中的第一次等死。 此后二十多年,她都在重复做这一件事,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幸运的是,许吱吱没死。 肚皮外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人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怎么他妈又出事儿了!?” “生女儿有这么费劲吗!?” 第202章 几世为仙(八) 许吱吱睡着了,等再醒过来,她已经出生了。 而且睁开眼睛,许吱吱看见了一张陌生稚嫩的脸,只有十三四岁,一点儿大人模样都没有。 这人是谁? “我是你哥。” 他说自己叫韩肖云。 “我姓韩,你姓许,老爹说你姓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吱吱愣了愣,眨眨眼睛,想问咱家大人呢? 韩肖云木着一张脸,声音沉闷,自言自语:“老爹走了,带着娘亲一起走了。” “他说我今年已经十三岁,到了懂事的年纪,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如果不麻烦的话,顺便帮他照顾一下女儿,他有事儿要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许吱吱懵懵懂懂,心里不大明白。 哥们你毛都没长齐,能照顾好我吗? 当爹的不负责任,把咱俩都抛弃了,你心也够大,真敢答应? 韩肖云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其实吧,我没答应。” “他让我考虑考虑,隔天晚上摸着黑就跑了,你说这当爹的,是不是太不靠谱了?” 许吱吱想点头,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表示认可。 因为她在娘胎里的时候听见过老爹的声音。 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弱,本来都要死了,谁知道又活了,可能是老爹出了一份力,有他的功劳。 韩肖云又说:“反正从今往后只有咱俩相依为命了,我努努力,你凑合凑合……我是第一次当哥,没什么经验,要是有做不好的地方,您多担待担待。” 许吱吱闻言一乐,说这话见外了不是,咱们同命相连,都是有娘生没爹养,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我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 就这样,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带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四处流浪,走过了很多地方。 韩肖云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他竭尽自己所能,把老妹照顾的还不错。 只是三年过去了,韩肖云依然没有听说过老爹的消息。 三年一过,他停下脚步,说:“不找了。” 一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很难再把他找出来。 韩肖云放弃了寻爹之旅,他开始专注自身修行,顺便教老妹修行。 让人无奈的是,许吱吱有些笨,修行很慢,性格懒散。 韩肖云十三岁筑基,十六岁筑基后期,二十三岁已经准备结丹了。 许吱吱十三岁筑基,十六岁筑基中期,二十三岁还在筑基期晃悠。 老哥催她,她说不急于一时,修行这种事,有一个人擅长就够了。 许吱吱不擅长修行,她擅长给老哥找些麻烦。 韩肖云从十八岁开始,遇到了数不清的麻烦。 因为许吱吱仅有五岁的时候,就开始作孽了。 “前面有座山谷,我闻到了机缘的味道,老哥你要不要去看看?” 韩肖云犹豫片刻,对上了老妹真挚的眼神,他信以为真,然后就去了。 一天一夜后,韩肖云灰头土脸,鼻青脸肿,从山谷里爬了出来。 “怎么样?” 许吱吱问他:“有货吗?” 韩肖云略微沉默,点了点头。 山谷里有两伙人,为了一座古修士的洞府以命相搏,他过去的时候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刚刚咽气。 许吱吱问:“那你怎么鼻青脸肿的?” 韩肖云说自己也被洞府困住了,里面的机关很多,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费了好大功夫,通过了层层考验,才…… 许吱吱问:“才得到了洞府的认可?” 韩肖云摇摇头:“才找到了一个狗洞,从里面钻了出来。” 许吱吱扯扯嘴角,满脸的无语。 你说老哥急着出来干什么? 那座洞府遍地机缘,在里面修行个十天半月,结丹指日可待。 韩肖云倒不觉得遗憾,只是挠了挠头:“我想你一个人在山里等着,万一遇到了什么事儿,被野兽叼走了,对不起老爹的在天之灵。” 许吱吱闻言愣了一下,老爹什么时候死了? 韩肖云耸耸肩,说:“就当他死了。” 人活着,找不到,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许吱吱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那就当人死了吧。 俩人站在山坡上,回头一望,看见山谷塌陷,古修士的洞府也被埋在了一片废墟里。 “有点儿可惜。” 许吱吱咂咂嘴,不过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因为她脑子里有很多主意,还能惹更多的麻烦。 许吱吱把韩肖云骗到一处山崖上,他遭遇了一只口吐人言的妖兽,差点儿丧命在妖兽口中,拼了命才将其反杀,用妖兽精血浴身,从此百毒不侵。 许吱吱又把他骗到了一片沼泽内,沼泽深处雷声轰鸣,五种雷光交织在一起,把韩肖云电的浑身打颤,头皮发麻。 但他意志坚定,体质特殊,最终从雷泽内走了出来,而且将五行雷种炼化于身,纳为己用。 “老妹儿啊,我怎么感觉你在想方设法的搞死我。” 韩肖云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奇怪,面露狐疑。 当时的许吱吱已过及笄之年,看起来眉清目秀,落落大方。 她闻言只是耸耸肩,表情无辜自然:“怎么会呢?” “我也是一番好意,我哪知道这些地方里面有什么?” 韩肖云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从来没有拒绝过许吱吱,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原因很简单,许吱吱说自己有病,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了。 万一她找到的这些地方,里面就有能治病的灵丹妙药呢? 而且许吱吱很会装蒜,可怜巴巴的看着老哥,嘴里念叨着:“这是我的遗愿。” 韩肖云无可奈何,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上当。 到后来,他已经习惯了深入险地,取走机缘,然后全身而退。 唯一遗憾的是,找不到一种能治好心病的良药。 再后来,韩肖云偶然捡到了一本老书。 书上说,寒山有蝉,蝉能治百病。 他就来了。 那本书,其实是许吱吱先找到的,故意留给他的。 不是韩肖云想来寒山,而是她想来寒山。 …… 三只蝉人面面相觑,眼神莫名,表情逐渐奇怪。 口蝉挠挠头,低声问道:“真是她吗?” 她真是蝉吗? 眼蝉说:“她的心,是仙人的心,但她好像不是蝉。” 耳蝉安静许久,慢慢的摇了摇头。 它也不知道了。 原本它们仨想拖延时间,把许吱吱害死。 因为她现在还不是蝉,只有等她死了,那只蝉才能破茧而出,在这座山里活过来。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对劲了。 “她很像是一种人。” 什么人? 耳蝉没有明说,它扭过头,愣了一下。 王易已经攥起了许吱吱的衣领,表情严肃的逼问道:“你是二世仙?” 许吱吱歪着脑袋,眨眨眼睛,没脸没皮的笑了:“你猜呢?” 第203章 死去活来 二世仙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他们脑海中都带着前世的记忆。 二世仙生而知之,许吱吱也生而知之。 王易怀疑她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二世仙。 许吱吱漫不经心的笑着,眼神无辜,反问道:“我是又如何?” “难道你不是吗?” 背靠三色仙树,手握大河仙法,你难道就不是二世仙了? 哦,不对。 像您这种根基深厚,种出三枚道果的老仙人应该活了四世才对。 许吱吱眯起眼睛,盯着王易,问了一句:“前辈是四世仙。” 王易想了想,说:“我不是仙人。” 许吱吱笑了一声,满眼的不信。 但王易很平静,很认真,解释了一句:“我真不是。” 他真的不是,他从来就没有成仙过。 洞穴内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三只蝉人抬起头,目光从许吱吱身上移开,落在王易的背上。 许吱吱也愣了一下,沉默许久,确定王易没在说谎。 她有些恍惚,也有些困惑,呢喃自语:“……你怎么可能不是仙人呢?” 不是仙人,从哪儿来的仙树,树上还结了三枚道果? 许吱吱想不通,王易也懒得解释。 他翻开手掌,凭空握住一把薄薄的灵剑,抵在许吱吱的眉心。 “山里的情况有点儿复杂,现在我来问,你来回答。” 寒蝉讲的故事弯弯绕绕,王易有些绕烦了,他想用最直接的办法,重新梳理整个故事。 简言之,严刑逼问。 许吱吱很识时务,马上点头。 没办法,她体弱多病,不是此人的对手。 王易问:“你到底是谁?” 她答道:“我姓许,叫许吱吱。” 听起来是一句废话,王易面无表情,让她继续说。 白衣女子笑了笑,说:“我上辈子也叫许吱吱。” 她真是一个仙人,上辈子死得很早,今生沿用了过去的名字。 王易又问:“你和寒蝉仙人是什么关系?” 许吱吱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感觉到剑尖刮开皮肤,有些刺痛……她权衡利弊,选择如实交代。 “关系很复杂,算是亦师亦友。” 王易思索片刻,问:“谁是师?” 许吱吱有些不情愿,说:“祂是。” 寒蝉仙人的第三世,收了一个女徒弟,祂教她修行,赠她仙法,最后助她成仙。 两人以师徒相称,直到寒蝉仙人死去,许吱吱都没改过口。 她叹了口气,说:“我叫了祂几百年师傅。” 王易问:“这不正常吗,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许吱吱摇了摇头:“成仙之后,就很少有人在意师徒辈分了。” 天上仙人死去活来,这辈子师傅老死了,下辈子师傅换了一张年轻的脸,重新回到仙境。 你很难靠外表分辨两尊仙人之间的关系。 而且那群老仙人彼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乱七八糟,山主都觉得复杂,理都理不清。 许吱吱小声说道:“有师傅管徒弟叫师傅,有当爷爷的管孙子叫爷爷……还有隔了几辈的情愫爱恋,老少皆宜的道侣关系……仙境其实很乱,乱的你没法想象。” 这是因为仙境里只有一群越来越老的仙人,没老人走,也没新人来,只能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扭曲。 也正是因为这样,寒蝉仙人才心生厌倦和抵触,离开了仙境。 王易思索片刻,提出一个问题:“仙人也会繁衍后代,生儿育女。” 许吱吱点头,说对。 “那为什么仙人的数量不会增长,难道仙人的后代没有资格成仙吗?” 许吱吱眼帘微动,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当然,没有。” 仙人生不出仙人,除非生下来之前的祂就是仙人。 这是什么道理? “山主曾说,万物生灵之所以繁衍后代,就是为了把自己的一部分延续下去,任何生命灵魂最深处的欲望都只有两个字,永生。” “既然如此,仙人已经能做到不死不灭,与世长存,何必再生出几个和自己争夺永生的后代呢?” 这才是最没道理的事情。 在仙人眼中,一个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里面长出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这种事情不会让祂们感受到生命诞生的奇迹,只会预感到一丝被代替的危险。 仙人生子,与凡人无异。 祂们不需要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后代,只需要利益相关的朋友,或者说,同类。 王易默默听着,似乎懂了,他问许吱吱:“你也是这么想的?” 许吱吱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她只说:“合乎道理。” 天上大部分仙人都是这么想的,除了顽固不化的师傅。 后来师傅死了,没有再回仙境,把自己困在了寒山中。 许吱吱来找过他,他说自己不想回去,不会再成仙了。 “老头儿犯病了。” 许吱吱无法理解,问师傅不成仙还能去哪儿? 师傅没有答案。 许吱吱很讨厌师傅这种犹犹豫豫,多愁善感的性格……他太矫情了,放着好好的仙人不做,连带着自己都受到了排挤,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 “没靠山就容易受排挤,这种事儿在哪儿都一样。” 许吱吱说:“师傅欠我的,我得从他身上要回来。” 于是她转世投胎,又找到了师傅,让师傅帮自己想想办法。 “像个鬼一样,阴魂不散,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寒蝉仙人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生下了一个女儿。 寒蝉仙人姓韩,他生的儿子也姓韩,但徒弟姓许,所以生的女儿也姓许。 一个叫韩肖云,一个叫许吱吱。 出生之后,师傅就走了,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心脏吗?” 许吱吱抬起眼皮,看着王易。 王易摇摇头。 “因为我上辈子是个仙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种出了一枚道果,就长在这里。” 许吱吱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是啊,师傅离开仙境,放弃了很多东西,包括我。” 后来,许吱吱被一双黑手摁住,剖开胸膛,挖走了心脏和道果。 “我甚至没看清楚祂究竟是谁。” 许吱吱死的太早了,带着满腔愤恨和委屈,去找师傅告状。 但师傅老了,脑子不清楚,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祂的心脏给了我,让我自己想办法。” 许吱吱耸耸肩,轻轻慢慢的笑了。 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有了一枚道果,这辈子注定能成仙,所以不用急着修行……也不敢急着修行。 再成仙,结局还不是一样? 她还是会像案板上的鱼一样,被人开膛破肚,再取走师傅的道果。 第204章 太一道成 这就是许吱吱和寒蝉仙人的故事。 王易用很短的时间理清了来龙去脉,简言之,废物徒弟和摆烂师傅。 他又问她:“你为什么会来寒山?” 许吱吱安静了一会儿,抬眼说道:“因为贪心。” 她有了一颗心,还想要一颗肾。 许吱吱上辈子来过这里,知道师傅在寒山内养了一大窝寒蝉,埋藏了一枚道果。 “一颗心,不够用,两枚道果,或许能带来改变。” 寒蝉仙人的两枚道果,能让许吱吱多有一些底气,去计划成仙之后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王易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头顶那块巨大无比的寒石仙晶,眼神微动,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许吱吱是有块心病,但病不致死。 她把韩肖云骗来寒山,让蝉人把自己带进山洞,都是为了寒石仙晶里的道果。 老蝉负责看守道果,但现在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王易看向三只蝉人,指了指头上的仙晶:“怎么把它打开?” 眼蝉摇头,耳蝉沉默,口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两个同类拦住了。 这时候,许吱吱开口说道:“它们仨,和你手里的老蝉,再加上一只小蝉。” 一共五只蝉,就能打开寒石仙晶。 “小蝉在哪儿?” 王易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许吱吱的脸上。 她笑了笑,她不是蝉,那小蝉就另有其人。 “韩肖云?” “嗯。” 王易叹了口气,没想到那个浓眉大眼的哥们是一只蝉啊。 “他现在在哪儿?” 口蝉说:“在云松峰上。” 王易愣了愣,问:“去干什么了?” “杀魏寒。” …… 五种雷光闪烁不停,照亮了云松峰上的黑夜。 韩肖云站在原地,浑身被雷光缠绕,脚下躺着两具焦黑的尸体。 死尸瞳孔泛白,躯体僵硬麻木,还冒着热气,看上去才死不久。 这俩人就是寒山宗的另外两位金丹长老,平日听从魏寒吩咐,背后依靠着圣盟。 在一刻钟前,韩肖云把这两位长老都杀了。 “我只是来找魏寒的麻烦,你俩何必拼命呢?” 韩肖云摇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圣盟到底给这俩人发多少供奉,至于出这么大的力,把自己的命都送掉了。 “魏长老,别藏了,我知道你在里面。” “咱们同宗一场,我也不会太为难你。” 韩肖云说完话,挥手甩出一道刺眼的金色雷弧。 雷弧在石门上炸裂,将魏寒的闭关之地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碎石飞溅,窟窿里面漆黑一片,仿佛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幽暗,死寂,冰凉,血腥的气息从里面传来。 韩肖云皱起眉头,指尖晃动,往枯井内丢了一团赤红色的雷球。 雷光照亮黑暗,径直向下坠落…… 模模糊糊,韩肖云看见了一层厚厚的血肉,格外粘稠,长在石壁上。 “噗通~” 雷球隐入黑暗,好像被什么东西给一口吞掉了。 魏寒始终没有出现,韩肖云盯着枯井,心中有些踌躇不定。 就这么跳下去找他? 是不是太莽撞了。 韩肖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整座云松山似乎被掏空了,山体内藏着一只鲜血淋漓的怪物。 它仰起头,张大嘴,等着自己跳下去。 “魏长老,你还在吗?” 韩肖云低下头,又问了一遍:“要是不忙的话,出来聊两句呗?” “……” “……” 地面上的两具焦尸脸对脸,面对面,看起来格外凄惨,无话可说。 他们俩已经死了,但这副死状好像在嘲弄韩肖云的异想天开。 魏寒又不是傻子。 你要是三两句话就能把他从里面骗出来,那我们哥俩儿何必跟你玩儿命呢? 这不白死了? 一具尸体这么想着,忽然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它满脸焦黑,只有瞳孔泛白。 焦尸盯着韩肖云的背影,没有偷袭,而是张开了嘴巴。 “你为什么要找我?” 声音沙哑沉闷,但没什么怨气,只有些许不解。 魏寒和韩肖云之间没有什么冲突,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云松峰呢? 韩肖云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焦尸。 他也是个实在人,诚恳说道:“我想借魏长老的命一用。” 焦尸问:“用在哪里?” 韩肖云说:“给老妹儿治病。” 反正她是这么说的,魏寒身上有好东西。 杀人治病? 魏寒从没听说过这种疗法,他确认了一遍:“杀了我,就能治好她的病?” 韩肖云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能,大概率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韩肖云却笑了一声,说:“我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老妹儿想干什么,她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奇思妙想。” 不过这么多年,自己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反正许吱吱没有害过他,每次深陷险境,韩肖云都能化险为夷……偶尔出现一些意外,老妹儿也会绞尽脑汁,鼻青脸肿的去把自己救出来。 兄妹习惯了相依为命,不信任彼此还能相信谁呢? 韩肖云耸耸肩,说道:“其实我知道她不是一般人,也知道她想让我来寒山。” 他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还毫无察觉呢? 从很小的时候,韩肖云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件事……许吱吱的脑子有病,而且很严重,比心病严重的多。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对任何事都有主意,看上去闷声不吭,其实早就安排好了未来的计划,还贼兮兮的把自己往这条路上引。 韩肖云看在眼里,始终没有明说。 心病不好治,老妹儿也没那么容易死,既然如此,那就过一天是一天,走到哪里呆在哪里。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 韩肖云走过很多山路,都没撞见鬼。 直到今天,魏寒出现了。 他说:“你杀不了我,我也不想杀你。” 韩肖云眯起眼睛,表情平静:“我不信。” 魏寒轻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上。 韩肖云抬起头,看见天很黑,月亮很大,很远……是红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云松峰上吹起一阵凉风,草木摇晃,树影婆娑。 韩肖云隐约听见了一大群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从自己身后的枯井里,飞到了天上。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月亮闪烁了一下,好像有一只大乌鸦,眨了眼睛。 太一道成。 第205章 一块骨 韩肖云是一个极其强大的金丹修士。 他的修行底蕴深厚,境界趋近圆满,还有五种雷法傍身,每种雷法都蕴含着一股仙法的味道,威力奇大。 毫不夸张的说,在金丹境界内,韩肖云难逢敌手。 倘若魏寒没有把太一道体炼至大成,他也不愿意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敌人。 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是魏寒没有修成太一道。 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魏寒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夜幕之上,一只巨大的乌鸦睁开了眼睛。 韩肖云仰起头颅,凝望圆月。 他视线的逐渐模糊,瞳孔深处钻出了一只黑红色的乌鸦。 乌鸦张开嘴,戏谑的笑着,它上蹿下跳,叫嚷不停,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噼里啪啦~” 似乎预感到危险降临,韩肖云身体颤动,五种雷法一起涌了出来。 璀璨的雷光四溅而出,相互纠缠,然后炸开。 但结果是,这些自发护主的雷法没有产生效果,它们落在了空处,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乌鸦低鸣,人影晃动,韩肖云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他站在原地,浑身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面容流淌。 黑色的乌鸦羽毛钻出皮肉,如嫩芽一般,在韩肖云的身体上茁壮成长……一根接着一根,羽毛如雨后春笋,越长越多。 直到地上血流成河,天资横溢的金丹修士变成了一具半死不活的傀儡。 他像一块朽木,被立在了云松峰上。 “我不想杀你。” 魏寒出现在韩肖云身后,靠得很近,几乎触手可及。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魏寒缓缓抬眼,瞳孔彻底变成了乌鸦的形状。 他侧过头,俯瞰整座寒山…… 在山脚下,有一块干干巴巴的血肉,已经到来了。 “前辈,好久不见了。” …… 同一时刻,王易默默抬起头, 他看着头顶的三色仙树收敛树冠,树叶并拢,把自己的气息彻底抹除。 仅一瞬间,树和人都消失在了寒山里。 许吱吱愣了愣,三只蝉人也满脸疑惑。 她和它们,只能看见山洞内有一个人,但丝毫察觉不到他的气息,心跳和灵力波动。 王易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掉在大山里,谁都找不到。 口蝉问:“这是作甚?” 眼蝉睁开五只眼,耳蝉竖起了耳朵。 它们都在巡查寒山里的动静,却没有一只蝉发现山脚下的一块肉。 只有许吱吱蹙起眉头,眼神忽然一变,似乎想到什么。 “有仙人来了?” 有一个仙人,已经来到了寒山。 仙树是最先察觉到的,比仙人还要更早,于是它蒙蔽了天机,变成了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 那么,祂会是谁呢? 许吱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双臂环绕膝盖,低着头,眼底的情绪渐渐复杂。 …… 魏寒扯下一根黑色的翎羽,盖在韩肖云头顶,把人藏了起来。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才挪动脚步,去了寒山脚下。 一个中年人,站在空地上。 中年人的长相普通,五官没有任何特点,属于那种扔进人群中就再也想不起来的那一类。 大街上人潮汹涌,小路边人迹罕见,你走过任何一条路,都可能遇见这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但诡异的是,不管你们是擦肩而过,还是脸对着脸,你永远都记不住,想不起这人长什么样子。 祂有一张脸,又好像有很多张,人生百相,并非唯一。 中年人姓柴,有人叫祂柴道友,也有人称祂为血仙人。 “前辈,好久不见。” 魏寒从山上走了下来,停在中年人的对面,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中年人点点头,目光平静,打量了魏寒几眼。 祂说:“做的不错。” 魏寒笑了笑:“承蒙前辈关照,晚辈不胜感激。” 柴痂微微颔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会助你成仙。” 魏寒身体一顿,眼神莫名,他出声问道:“现在吗?” “差不多了。” 柴痂说:“太一道本就破败不堪,由你开门续路也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世上没有第二个修行太一道的人,对你而言,成仙不会太难。” 魏寒眼帘低垂,心中也很清楚,从太一道体大成的那一刻起,他距离成仙就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唯一的问题是,走哪扇门,走哪条路……是推开生门,还是成为前辈手下的一个死仙。 魏寒没有选择的机会,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柴痂说:“你还差一件东西。” 魏寒问是什么。 “一具白骨,在山河玄宗。” 魏寒心中一动,接着说道:“我去取来。” 柴痂却摇摇头,说:“不必了,我帮你带过来了。” 祂路过山河玄宗的时候,进去坐了坐。 三河主很有礼貌,以礼相待,两人相谈甚欢。 临行前, 柴痂说自己想带走一样东西,河滩下面有一具白骨。 李清河笑着点头,提出了一个合理的价钱。 柴痂闻言也笑了。 不愧是李家人,不愧是三河一脉,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做生意。 祂同意了,然后询问三河主:“你也快成仙了?” 李清河耸耸肩,没有否认。 柴痂又问:“可选好了护道人?” 三河主,当然只能走生门成仙,早就打好了招呼。 李清河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反问了一句:“我想成仙,谁会拦呢?” 没人会拦他,没人愿意拦在一条河的面前。 柴痂安静良久,点点头,离开了山河玄宗。 祂伸出手掌,丢下了一具太一白骨:“这个东西,你用得上。” 魏寒凝视着地面上的尸骨,沉思不语……他只是在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死门成仙。 事实不出所料,自己与前辈非亲非故,只有还不完的恩情,没有解不开的利益。 血仙人前辈有什么理由助自己成仙呢? 祂甚至从来都没有提过成仙有两条路,生门需要一枚道果,死门只需要半具尸骨。 因为在前辈眼中,魏寒只配走死门。 死门成仙,只能算半个仙人,它们活不出下一世,早晚会死。 也罢,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办法再回头率。 魏寒抓起尸骨,忽然眉头一挑,哑然失笑。 原来从始至终都一个样儿。 尸骨,魏寒啊。 第206章 一块肉 “炼化这具白骨,足够你撑过天劫,走到生门前。” 柴痂忽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魏寒身体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掩饰得很好。 他面露疑惑,开口问道:“生门?” 柴痂表情平淡,说:“你不必顾虑太多,等成仙之后就一切都明白了。” 祂本就打算让魏寒走生门成仙,所以才会亲自来到这里,为其护道。 寒山是一处比较特殊的世外之地。 这里曾经的主人是一尊老仙人,存在了漫长岁月,结出了三枚道果。 其中有一枚道果被藏在寒山中,历经沧海桑田,依然保存完好。 柴痂推算天机,图谋已久。 祂推演出了一个很不错的结论……只要在寒山内成仙,就不会引发太大的动静,受到太多仙人的关注。 仙境只当是那位老仙人又偷偷回来了,续上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这是一个机会,魏寒只要能在寒山成仙,便有机会代替那位老仙人的位置。 柴痂为此谋划了许多年,祂把魏寒送入寒山,让魏寒在此地闭关修行,染上寒山与寒蝉的气息。 待到时机成熟,太一死而复生,柴痂就会亲临寒山……送魏寒入仙门。 “进去吧。” 柴痂指尖微动,一口庞大狰狞的四方红鼎迎风而涨,重重的落在魏寒面前。 魏寒眼抬起头颅,凝视着身前的四方红鼎,眼神莫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是一口鼎。 和几天前的那口小红鼎有八九分相似。 魏寒实在是想不明白,接连出现在自己眼皮下的两口红鼎,到底有什么关系。 同时他也想不通,前辈是刚来寒山,还是早就留在了这里,一直没有露面。 祂在等,在看,等着自己炼化太一,看着自己走上成仙路。 当然,最重要的是,前辈到底想不想自己成仙? 这个问题就很有意思了。 魏寒抓住太一白骨,慢慢起身,落在红鼎里。 柴痂心念一动,四方红鼎被盖了起来,鼎身渐渐发热,散出了一阵阵甘甜的肉香。 祂把他煮了,连骨带肉,骨肉相连。 这一锅煮了很久,从一个夜晚到另一个夜晚。 寒山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 口蝉问:“现在怎么办?” 眼蝉说:“情况不妙,我不知道。” 耳蝉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聆听着寒山内的动静,偶尔震动翅膀,像一只藏在洞里的真蝉, 许吱吱不是很在意着三只蝉的举动。 她侧过头,看向山洞角落,那里有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王易抬起眼皮,瞳孔明亮,悄悄竖起了一根食指。 “嘘~” 大鱼进网了。 …… 七天后,魏寒被煮熟了,炖烂了。 他化作上百块块纯粹的血肉,分散在锅里,肉香四溢,飘满寒山。 柴痂眯起眼睛,心底渐渐涌现出了一丝强烈的欲望。 这种欲望祂无比熟悉,是食欲,被肉香勾起来的食欲。 成仙后,柴痂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人了,尤其是在面对这样一锅精纯凝练的血肉,让人食欲大振,垂涎欲滴。 祂可以掀开锅,放下仙人姿态,露出一副口水横流的恶人相。 然后扑进锅中,抓住大块血肉,塞进嘴里,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把魏寒生吞活剥,不会让柴痂感到罪孽。 因为祂曾经做过很多次相似的事情,事后只要换一张人皮,换一张脸……所有的罪孽都被抛在脑后,清扫一空。 柴痂早已经习惯了如此,只不过,这次有所不同。 祂不能把魏寒吃掉,也不想再显露出恶鬼的模样。 “血肉粘骨,本尊再给你加把料。” 柴痂割开手腕,往红鼎里洒了一把金红色的仙人血。 鼎内的血肉瞬间沸腾,恍如被赋予了新生命一般,彼此纠缠,蠕动交错,最后附着在了一具白骨上。 柴痂笑了笑,往锅中注入仙气,开始了第二轮的炖肉。 这一锅更长久,比祂预想的还要耗费精力。 …… 十天十夜后,红鼎开锅了,一具流光四溢肉身,新鲜出炉。 锅中人睁开双眼,感受着浑身的变化,骨骼坚如磐石,皮肉生机盎然。 这种感觉,妙不可言,他依然是魏寒,魏寒依旧活着。 而且,他似乎已经看见了婴仙境界,一只脚已经迈出,只差最后半步了。 那么,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柴痂给出了指引:“找一枚道果,寒山内就有一枚道果。” “你要用此地主人的道果成仙,才算合情合理,不会遭人惦记。” 前辈问魏寒:“你找到道果了吗?” 魏寒站在鼎上,摇摇头,他不清楚道果在什么地方。 柴痂皱起眉头,隐约产生了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怎么会呢? 寒蝉归山,道果现世。 魏寒怎么会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而且,、 柴痂眯起眼睛,与魏寒对视着……他还站在红鼎上,一动不动。 一阵阴风吹过,仙人与红鼎,断了联系。 柴痂默默抬首,眼神平淡冷漠。 祂张开口:“你敢算计我?” 魏寒摇头:“我不敢。” 他没这个胆子,但有别人敢,祂也是一位仙人,已经来了。 寒山天黑,夜深人静,就容易闹鬼。 一群模糊不清的鬼影出现在了山里。 它们幽然而至,漫山遍野,把柴痂围在了最中心。 “……” 柴痂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祂并没有料到今天会是这个局面,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后辈,给恩人准备了一个如此巨大的惊喜。 柴痂说:“我以为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魏寒没什么表情,回应道:“前辈说笑了,修士之间还是恩将仇报更多,也更合乎道理。” “我自认没有亏待你的地方,为什么要选择背叛?” “因为先下手为强,我不想把选择权交在您手里。” 柴痂略微思索,表示理解。 但祂还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想成仙,我助你成仙,即便你不铤而走险,也一样能得偿所愿。” 造成眼下这局面,魏寒是否后悔? 魏寒想了想,缓缓摇头:“早就想好了,已经做了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 柴痂闻言笑了一声:“好小子,真不是人。” “前辈谬赞," 魏寒站在鼎上,眼神平淡:“杀了您之后,我会成仙的。” 第207章 鬼见肉 “修行嘛,就是大鱼吃小鱼,你不吃鱼,别人就把你当成盘中餐。” “天地间修行资源是有限的,你吃一口我吃一口,早晚会吃干净。”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养鱼。” “你养一条鱼,让它去吃废料,把自己养的活蹦乱跳,肉质鲜美,就可以端上桌了。” 鬼仙人贴在魏寒身后,开口说道:“你是一条柴痂亲手养大的鱼。” “祂用太一的血肉喂养你,想让你成为新的太一。” 魏寒紧闭双眼,耳边鬼话连篇。 他在心中询问:“这不好吗?” 魏寒自幼就修行太一道,炼化太一道体,最后成为新的太一真人,这难道不是好的结局吗? 鬼仙人笑了一声,说道:“成仙自然好,但太一很糟糕。” 太一道是一条破破烂烂的断路,不仅没有前途,而且早晚会被别人收拾干净。 “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吧,太一,源于太初。” “而太初是一位活了五生五世,结出五枚道果的大仙人,我和柴痂都只能远望,不敢招惹因果上身。” “太初死了很多年,太一只是祂的一部分……太一从仙尸中诞生,爬过死门,另类成仙。” 魏寒心底生出了一丝寒意,他问鬼仙:“太一和真正的仙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这样想。” 鬼仙人说:“如果你是一个凡人,住在一座小城里,邻居家的老头儿忽然死了,是寿终正寝。” “几天后,一个新人从老头儿的尸体里钻了出来,代替他成为了你的邻居,你会把它当人看吗?” 魏寒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太一也是如此。” 鬼仙人道:“即便它成了仙也是一个异类,我们不会把它当仙人看待。” 太一只是一团扭曲混乱的脏东西。 而且它背后牵扯的因果太大了,没人愿意趟这潭浑水,把自己陷进去。 “除了柴痂。” 除了这个嗜血成性,胆大包天的赌徒。 鬼仙人说道:“我比你了解祂,我认识祂很多年了。” 柴痂的一生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尸山血海,百无禁忌。 鬼仙问魏寒:“你修行至今,杀过多少人?” 魏寒想了想,摇摇头,数不清了。 “成千上万总是有的。” 鬼仙人眼神莫名,又问:“你猜柴痂杀过多少人?” 魏寒沉默了,他隐约预感到这会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鬼仙人笑着说道:“接近你所能,放心大胆去想象,然后翻倍,再翻倍……柴痂杀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祂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诞生的仙人,脚下尸骨成山,身后血流成海。 “屠城灭国,滋养本身,柴痂没有遮掩过自己的恶行,祂有一套能说服自己的道理。” 鬼仙人始终记得那一天。 水泽之国,富饶万里,国民百姓,数以千万计。 但仅仅在十日之内,一场血祸瘟疫弥漫全国,掠走了几千万人的性命。活人如草芥般倒下,皮肉腐烂,七窍流血,几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坨肉泥。 血和肉,填平了整个国家,怨气与死气积成乌云,笼罩方圆万里,白昼阴森,乡间稻田上飘荡着数不清的鬼魂。 鬼仙人是被这些灵魂引而来的,祂在肉山血海中,第一次遇见了柴痂。 那时候柴痂还算年轻,为了滋养红鼎,把一个国家的生灵都装了进去。 鬼仙人打了招呼:“道友这是在作孽啊,不怕遭报应吗?” 柴痂默默抬头,换了一张脸皮。 祂反问道:“为什么会遭报应?” 因为自己杀了人? “人饿了宰猪吃羊,我也饿了,才吃东西。” 筑基吃炼气,金丹吃筑基,仙人什么都吃,这是柴痂的观念。 祂认为世间有一个看不见的链条,自上而下,等级森严……能爬到什么高度,取决于你能吃下的东西有多少。 这是自然孕育的规律,柴痂认识到这个道理之后就再没有产生任何负罪感了。 当然,以前杀人的时候也很少,祂一路就是这么走来的。 “我很欣赏柴痂。” 鬼仙人轻声说道:“所以,我才打算用祂做一张仙人皮。” 鬼大都是灵体,缺少血肉滋养,而柴痂正是一块千锤百炼的仙人肉。 鬼仙人盯着这块完美的肉,足有千年之久。 祂终于等到了今天,柴痂老了,快要死了。 …… “你什么都不用做,帮我把柴痂的血肉鼎锁住就行。” “祂的一身本事都在那口鼎里。” 魏寒眼帘低垂,手中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鬼画符。 这是鬼仙人提前交给他的婴灵仙符,针对柴痂的红鼎,准备了几百年的时间。 这是一个死局,只要柴痂深陷局中,就不会有生还的机会。 但不知道为什么,魏寒心底有一丝不稳妥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忘记了,被鬼仙人忽视了。 “轰隆!” 寒山震动,万鬼嘶吼。 柴痂一把撕下自己的人皮,肩膀上钻出了四个狰狞的头颅。 祂的体型迅速涨大,变成了一只近百丈高的血红色怪物。 “老鬼,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藏头露尾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是没忍住对我下手吗?” 鬼仙藏在山中,声音忽远忽近,淡漠异常。 “柴道友,你寿元将近,何必垂死挣扎呢?” “咱们相识一场,有近千年的交情,与其白白浪费你这一身好肉,不如交付给我,如何?” 柴痂闻言发出一声冷笑,举起手臂,砸在了寒山中。 数百只鬼魂化作泡影,霎时间魂飞魄散。 但在桐树林中,有一杆黝黑的魂旗,正随着阴风飘动不停。 这杆魂旗悄悄摇晃,又放出了三千只厉鬼,它们毫无神智,不顾性命,冲到了红色巨人的附近。 哪怕灰飞烟灭,也要撕咬下来柴痂的一块皮肉。 “柴道友,感觉如何?” 鬼仙人抬起眼皮,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诡异的画面。 寒山一片漆黑,数以万计的鬼魂聚在一起,密密麻麻,疯狂冲击着一座巨大的肉山。 柴痂露出本相,怒目圆睁,挥手间湮灭了成百上千的鬼魂。 但渐渐的,祂的动作逐渐缓慢,看起来有些力不从心。 “折损精血,助人炼化尸骨,可惜遭人背叛,本命仙鼎都不听使唤了。” 鬼仙人笑了笑:“我说过,柴道友会遭报应的。” 这漫山遍野的鬼魂,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都是死在柴痂的手中。 鬼仙人只不过是顺势而为,把它们收走,炼化,再报个仇而已。 这叫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第208章 干票大的 一切正如鬼仙人所说的那样,柴痂寿元将近,离死不远了。 所以柴痂才会提早准备后事,饲养魏寒,助他成仙,为自己的二世铺路。 但魏寒提前叛变,打乱了祂所有的计划。 老鬼蓄谋已久,不会给祂留下任何破绽。 如今柴痂能做的只有鱼死网破,舍了一条命,咬这老鬼一口。 祂是个亡命赌徒,身陷绝境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不顾一切拖对方一起沉沦。 但很可惜, 鬼仙人比柴痂成仙更早,活了更久,祂极有耐心,看透了柴痂的心中所想。 “我怎会给你机会呢。” 困兽犹斗,鬼仙人步步为营,从始至终都没有暴露过行踪。 祂打算在这座寒山里把柴痂硬生生的磨死,耗死,也不给祂反咬一口自己的机会。 因为杀一个仙人很难,仙人临死前的反扑一定会剧痛无比。 鬼仙人准备了几百年,只为了今天,夺走柴痂的一切。 寒山内回荡着巨大的轰鸣声,鬼影重重,血肉横飞。 两尊仙人的殊死战斗足足持续了七天。 柴痂终于面露疲色,瞳孔深处的凶光越来越黯淡。 祂悄然开口:“我没想到会死在你这只见不得光的老鬼手里。” 鬼仙人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催动着魂旗内仅剩的万只恶鬼,打算剥干净柴痂的最后一层皮。 祂也很疲倦了,这些天,除了鬼神本相之外,鬼仙能使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柴痂遍体鳞伤,但依旧屹立不倒。 这个局面已经超出了鬼仙人的预料,也让祂心中更加贪图柴痂死后遗留下来的尸体。 “不愧是血肉仙人,果然皮糙肉厚,濒死之际还能耗这么久。” 幸好,柴痂手中没有鼎。 祂毕生炼化的血肉都藏在那口红鼎中,没有血肉补充,柴痂马上就要灯枯油尽了。 “只差一点,只差一天。” 鬼仙人捏碎了魂旗,把一个国家的亡魂都流放在了寒山中,想送柴痂最后一程。 结果,两天后。 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终于垂下手臂,膝盖弯曲,重重的跪在了寒山里。 柴痂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般,走到了几千年人生的最后一刻。 祂要死了,祂一定会死。 但濒死的仙人心有遗憾,这漫山遍野的恶鬼实在是惹人烦,见不到老鬼最后一面,柴痂死不瞑目。 “如果我有鼎的话,如果我能用鼎……” 这座小小的寒山,岂能沦为柴某的葬身之所。 苟延残喘的老鬼,又怎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柴某人,心有不甘!” 一声低吼,响彻寒山。 树木化作飞灰,山石塌陷坠落。 魏寒默默抬起头,表情木讷,眼神却稍有放松。 终于要结束了,一切已成定局,前辈翻不了盘了。 那股似有若无的不安,也在此刻渐渐褪去。 魏寒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听到了山中传来的一阵阵蝉鸣。 嗯? 寒蝉? 它们想做什么,它们能做什么? 魏寒皱了皱眉,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阴影里三只蝉人,一只长着耳朵,一只长着眼睛,还有一只长了嘴。 原来蝉人有三只。 但事到如今,你们又能如何呢? 魏寒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猛烈的恐惧与悸动,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魏寒彻底淹没。 他的瞳孔急缩,心跳加速,浑身汗毛竖立,仿佛看见了一只择人而食的恶鬼。 但魏寒没有看见鬼。 他只是看见了三个蝉人,手中……抬着一口小红鼎。 鼎!? 另一口鼎!? 魏寒浑身一僵,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不安是从何而来。 寒山里还有一口红鼎! 它不属于柴痂,也不在鬼仙人的算计之内,甚至从来都没有人能猜到,这口小红鼎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鬼前辈!” 魏寒脸皮抖动,高喊出声。 但他来不及通风报信了。 因为柴痂更早察觉到了小红鼎的气息,一股让祂心醉神迷,纵情大笑的气息。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鼎!” “我的宝贝!” 一只极其粗壮的手臂,从半空中垂落,准确无误的抓住了那口小红鼎。 三只蝉人一哄而散,马上钻进寒山里,再也没有露头。 可是寒山的局势,已经被彻底颠覆了。 在柴痂握住小红鼎的那一刻,树林角落的阴影里就出现了一只模糊不清的鬼影。 鬼仙人缓缓抬首,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眼神却阴冷难看至极。 任祂费尽心机,算无遗策,也完全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么会突然出现第二口血肉红鼎。 难道是柴痂故意为之? 祂早早就炼制成了第二口鼎,专门为了今日? 不,不可能! 鬼仙人瞬间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柴痂根本不需要忍受九天九夜的痛苦煎熬,把自己逼向不可逆的生死绝境。 祂已经灯枯油尽了,不论今天在发生什么事,局势如何变化,柴痂都难逃一死的结局。 但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口小鼎? 究竟是谁藏在暗处,把它送到了柴痂的手里? 鬼仙人眯起眼睛,背后发凉,祂开始重新审视整座寒山,却只找到了一两个藏在山洞里的活口,根本没有发现幕后之人。 这种情况让鬼仙人愈发预感不妙。 自己好像也被人算计了,落入了另一个死局中。 柴痂必死无疑,祂只想着临死前拖自己下水。 而藏在寒山更深处的那个家伙,一定乐于看见这个局面,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寒山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现在,鬼仙人也落入局中了。 “柴道友,我们再商量一下,如何?” 鬼仙人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那个背负夜幕,血肉模糊的肉山巨人。 柴痂却仿佛闻所未闻,凝视着眼前的小红鼎,眼神迷醉,复杂,最后化作了冰冷的平静。 血肉巨人笑了,祂声音洪亮,从小红鼎里倒出了一座肉山,一片血海。 柴痂盯着老鬼,露出残忍的笑容:“老子今天不干死你!” 一场恐怖的战斗,再次在寒山内打响。 林木成灰,山塌地陷。 倘若不是因为寒山本就是一处特殊的世外之地,恐怕早就在仙人厮杀的余波中化作粉末,数百次了。 但即便如此,寒山也已经破烂不堪,地貌扭曲割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魏寒哪儿都去不了,他只能站在鼎上,攥紧手中的鬼画符,竭力困锁住身下这口四方红鼎。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隐约之间,魏寒听见了鼎内,血肉流失的声音。 大鼎积蓄千年的血肉,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流进了另一口小鼎里。 柴痂因此回光返照,举起尸山血海,把鬼仙人压得苦不堪言。 魏寒见此情景,不由得怔怔出神。 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呢? …… “对了,太对了!” 三色仙树下,有人喜笑颜开,使劲儿鼓掌。 他甚至在许吱吱怪异的目光中,站起身,伸出手,问了一句话。 “朋友们,想不想干票大的?” 第209章 杀仙人 王易心中有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仅靠自己,并不稳妥。 他需要几个助手,帮助自己实施计划的其他环节。 寒山中已经没剩下几个活人了,王易只能找到面前的三只蝉,和一个体弱多病的二世仙。 眼下这群家伙都缩在山洞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地动山摇,各自收敛气息,连个屁都不敢放。 许吱吱默默抬起眼皮,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盯着王易,低声问道:“你想杀魏寒?” 王易摇摇头,杀他还用你们,有点瞧不起人了。 许吱吱眼神微微变化,声音更小:“那你是想杀一个?” 一个仙人? 王易轻轻的笑了,然后又摇了摇头。 杀一个怎么能够? 再说,从外面的情况来看,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也一定会有一个仙人死在寒山里。 他比许吱吱还更贪心一些,想让脚下这座寒山成为两个仙人的埋骨之地。 “你疯了。” 许吱吱扯扯嘴角,如是说道。 修士怎么可能杀仙人呢? 就凭你? 就凭我们? 她甚至开始怀疑,王易从来没有接触过仙人,不了解那群仙人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王易很平静,表情不变,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疯,这是唯一能让咱们活下去的办法。” “想活下去,就只能杀仙人,只有这么一条出路。” 三只蝉人面面相觑,听见王易继续说道:“你们不杀祂,难道祂会放过你们?” “柴痂已经没有活路了,鬼仙杀祂之后,接下来就会扫荡寒山,掀开每一寸土地,把所有人都揪出来。” “寒蝉仙人的两枚道果,一枚在这里,另一枚在你身上……你觉得鬼仙人会相安无事,什么都不碰吗?” 这不可能。 道果对于仙人意味着什么,有多么强大的诱惑力,许吱吱比王易更清楚。 如果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二世仙,或许还会有一丝活路。 但偏偏在许吱吱的胸腔里跳动着一枚炽热的道果,鬼仙人不把她开膛破肚,掏心掏肺,简直有辱仙人之名。 所以,王易又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许吱吱就想明白了,说:“我加入。” 三只蝉人也凑在一起,靠了过来,它们更是没有选择,寒蝉生在寒山里,永远离不开寒山。 它们不反抗,就只有被仙人煮熟,或生吃的命运。 许吱吱问:“我们要怎么做?” 王易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地面,他说:“先杀魏寒。” 杀掉魏寒,局面才有变化的可能。 …… 一只蝉,落在了魏寒面前。 他皱起眉头,凝视着山中走出来的几个人影。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三只蝉默默无言,没有任何回应。 但在它们身后,许吱吱悄然开口:“来杀你。” 魏寒不太意外,只是看向蝉人,提醒了一句:“我们无冤无仇。” 他之前甚至没有接触过这几个似人非人的东西。 “没关系。” 许吱吱说了一句魏寒很耳熟的话:“它们先来杀你,就结下仇了。” 仇人只是一种相互之间的关系,一方主动,另一方就会被动。 在魏寒和柴痂之间,魏寒是恩将仇报,主动结仇的一方。 而现在,许吱吱和三只蝉更主动,他就变得很被动了。 这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当你主动朝别人施加恶意的时候,也要允许别人毫无缘由的害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魏寒略微沉吟,无奈的笑了起来。 他接受了许吱吱的说法,只是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 “还有其他的解决方式吗?” 魏寒做了最后的尝试。 许吱吱想了想,点点头,表情认真:“你自裁吧。” 那人说了,魏寒非死不可。 “嗡嗡~” 三只蝉人振动翅膀,围绕向前。 魏寒站在鼎上,瞳孔变黑,像两面完整的黑纸。 下一刻,黑纸被撕碎,他的双眼里钻出了两只鲜红色的乌鸦。 “嘎嘎~” 两只乌鸦盘旋飞起,发出刺耳的嘶鸣。 耳蝉停下脚步,脑海中回荡着乌鸦的叫声,浑身刺痛,举步维艰。 然后,一只乌鸦向下坠落,扑在了眼蝉的面前。 “噗嗤~”一声轻响。 乌鸦轰然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糊在了眼蝉的脸上。 眼蝉被鲜血黏住了,双手举起,撕扯着自己的脸皮。 最后,只剩下一只口蝉。 口蝉该如何对付呢? 魏寒眼神微动,让另一只乌鸦飞到口蝉的面前,试图如法炮制,以血雾黏住口蝉的嘴。 但下一刻,意外发生了。 口蝉毫不犹豫,咧开嘴角,露出了一张黑漆漆的血盆大口。 乌鸦钻进嘴里,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动静。 魏寒愣住了,双眼漆黑,“盯”着口蝉。 “我的眼睛去哪儿了?” 一只寒蝉张开嘴,吞掉了一只乌鸦的眼球。 它站在原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乌鸦引吭嘶鸣,扑腾翅膀……许久许久,它才安静下来,重新变成了一只眼球。 魏寒捂住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观察着口蝉的身体。 片刻之后,魏寒突然身体一颤,表情怪异,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东西。 他慢慢侧过头,面对口蝉,凝视着它的肚子,它的嘴。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你!” “原来,在你这里。” 魏寒忽然笑了,他举起手臂,唤醒了身体里所有的乌鸦。 成千上万只眼睛在寒山内睁开,鸦群铺天盖地,蜂拥而至。 它们把无视另外两只蝉人,把口蝉围在正中央。 魏寒左手虚握,鸦群也随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手掌,把口蝉死死的攥在手中。 ……一只乌鸦,有两只爪子。 一只爪子攥着符咒,另一只爪子抓住了一只蝉。 魏寒仰起头颅,遥望云端, 他看见了一扇门,一扇需要道果开启的成仙之门。 两尊仙人依旧在浴血奋战,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柴痂一手托着肉山,一手拎着血海,与一尊几百丈的鬼神撞在一起。 鬼仙人也被逼出了本相,身上长出数以万计的脸庞,无暇顾及其他。 “这是我的机会!” 魏寒表情一厉,心中做出了决断。 他要趁这个机会成仙,抓住这个空档,推开自己的仙门。 “不信仙人不信鬼,我命由我不由天!” 魏寒举起双手,捏住寒蝉,飘然飞起。 他的瞳孔漆黑,只看见了天上的仙路。 却没有看见……有一个人影,落在了自己的身后。 第210章 马上就完了 “这不是你的机会,这是我的机会。” 一片树叶,遮住了魏寒的双眼。 “你命不由你也不由天,由我说了算。” 一柄灵剑,切开了魏寒的眉心。 他面露骇然之色,却只能举起一双松不开的拳头。 寒芒刺骨,死亡将至,魏寒依然紧握手掌。 他攥着符咒,握着寒蝉,一只手不敢松开,另一只手不愿松开。 王易伸出右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一条大河从天而降,把乌鸦淋成了落汤鸡。 它振翅想飞,却飞不起来。 两把灵剑交错而过,斩断了乌鸦的翅膀。 “嘎嘎!” 魏寒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但恍惚之间,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变成了尖锐刺耳的乌鸦啼鸣。 太一如影随形,死亡的阴影把魏寒彻底笼罩。 是谁!? 山里还有一个人! 他藏在暗处,送来红鼎,把局面搅成了如今的地步! 魏寒扭转头颅,却对上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孔。 王易笑了笑,说:“你好。” 魏寒眼神困惑,又听见他说了一声:“再见。” 灵剑割断头颅,一只独脚乌鸦,横死当场。 “……” 王易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尸体……太一,原来只有一只脚。 原本魏寒不该死的这么轻易,但他被自己束缚住了,放不下鬼画符,也舍不得寒蝉。 最后被王易抓住机会,催动仙法,斩下了魏寒的头颅。 独脚乌鸦尸首分离,右眼逐渐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天空忽然暗淡了一息,满山的风声,树叶悄然凝固。 太一死了。 准确的说,太一的复活之路以失败告终。 今生今世,魏寒没有走过仙门,踏上那条破败腐朽的道路。 那么,太一究竟是什么呢? 魏寒始终没看清楚。 他在濒死之际,弥留之时,隐约看见了一幅震撼神秘的画面。 夜空中,有数不清的黑色乌鸦,它们哀悼悲鸣,传播着着自己的死讯。 成千上万的乌鸦向天上飞去,钻入死门,落在了一个破败荒凉的世界。 那里是一条断路,是一处坟地,埋葬着死去的太一。 “太一真的是一只乌鸦。” 魏寒看见了,太一是一只独脚乌鸦,只长了一条腿。 可死在地上的太一,却睁着眼睛,好像死不瞑目,凝望着更高处的天空。 太一之上还有什么? 魏寒被割断脖颈,头颅落地,有幸目睹了太一眼中的画面。 那是一只更庞大,更神秘,瑰丽灿烂的大乌鸦。 它是金色的,浑身燃火,光芒万丈,无人敢仰头直视。 它长着三足,落在一棵五彩斑斓的参天巨树上,落叶飘零,渐渐枯萎。 它是太初,死去的太初。 原来太一并不是一条断路,原来太一之上还有太初余晖! 坠入死亡的魏寒心中掀起了一阵风暴,心有不甘的狂潮。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明明自己已经看见了最美妙的未来,一切都触手可及,只差最后一步。 “如果一切能重来的话……” 这是魏寒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死了。 …… 魏寒死了。 王易转过身,看向一口赤红色的巨鼎。 鼎身炽热狰狞,粘粘着无数血肉,还有更多的血肉从里面向外涌出。 天空伸来一只巨大的手掌,鬼仙人却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到底有完没完!” 红鼎坠入手中,柴痂一手托着一口鼎,一大一小,怅然若失。 祂思索片刻,回答了老鬼的问题:“我和你没完。” 鬼仙人彻底失算了,祂谋划数百年,才炼制出一张鬼仙符,锁住了柴痂的红鼎。 可是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局面却走向一个难以理解,无法解释的地方。 祂不仅用一口鼎砸人,现在手里有两口鼎了。 到底上哪儿说理去!? 鬼仙人气急反笑,瞳孔淡漠,任由两口红鼎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口小鼎,砸碎了祂的臂骨,另一口大鼎,砸断了祂的腰杆。 再然后,鬼仙人彻底癫狂了。 祂身躯炸开,化作一场白茫茫的浓雾,把柴痂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柴道友,我送你最后一程!” 鬼仙的声音传遍寒山,似男似女,一半淡漠一半阴冷,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寒山中大雾弥漫,鬼气森然。 三只蝉人紧靠在一起,四处乱撞,好像一条路都找不到了。 许吱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只有筑基期的修为,但并没有在山中迷路,反而走着走着,去了云松峰顶。 许吱吱瞧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他像一块木头,身上长满羽毛,直挺挺的站在原地。 “老哥,你要死了。” 许吱吱靠了过去,转到韩肖云的面前,沉默许久,看起来有些苦恼。 “这次是我害了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老哥和曾经的某个人太像了。 许吱吱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师傅还没走远,一直藏在某个地方,偷偷的看着寒山。 但现在,许吱吱明白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那人说的没错:“养蝉人不会再回来了。” 师傅死了,死的彻彻底底,老哥就只是老哥,他拥有自己的人生。 “该怎么办呢?” 许吱吱坐在山头上,坐在韩肖云的身边,聆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它跳的越来越快,不知道是要活过来,还是要死了。 …… 寒山静悄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王易是最忙的那个。 他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铺开一条大河,缠绕寒山,栽下一棵仙树,立在河边。 树上藏了三把灵剑,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到最后,三只在山里迷路的蝉也被王易抓了回来,他威胁它们:“你们不帮我,我就把它宰了,开膛破肚。” 它指的是口蝉。 它肚子里有一个东西,是一颗绿油油的肝,也是寒蝉仙人的最后一枚道果。 “别,我答应。” 口蝉被说服了,三只蝉趴在树上,静静的等待着雾散的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模糊不清的鬼影,出现在了大雾尽头。 祂浑身破烂不堪,摇摇欲坠,面如死灰。 然后,鬼仙人遇见了一个很鬼的人,他从树上跳下来,不讲武德,一连砍了自己十三剑。 鬼仙人沉默很久,有气无力的笑了:“还有完没完了?” 王易抽空又砍了几剑,说:“你再忍忍,马上就完了。” 第211章 不死不休 这人会是谁呢? 鬼仙人瞳孔深邃,朝王易身后望了一眼。 模模糊糊,祂看见了一棵粗壮的仙树,树上结了三枚果子,树叶足有三种颜色。 鬼仙人没有看见他的前世今生,视线被茂密的树枝阻隔了。 祂由此得出一个结论。 眼前人是一尊三世仙,甚至已经活到了第四段人生。 原来是这样啊, 鬼仙人幽然叹息,怅然无奈。 原来自己和柴痂都被算计了,被一位更老的仙人,被一个更老谋深算的家伙算计了。 “这场局,你准备了多少年?” 鬼仙人拨开灵剑,提出一个疑问。 王易想了想,说:“不长,三年多吧。” 他想杀柴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杀鬼仙人仅仅是这个月的想法。 一切都是因缘际会,缘分这种东西的确妙不可言。 鬼仙人摇头笑了,祂当然不会相信这家伙的说辞。 三年害死两个仙人? 以金丹期的修为,以三世仙的身份? 简直是无稽之谈,鬼都不信。 过去的历史中,并不是没有出现过金丹杀仙人的修士。这些人很少,但每隔几百年就会出现一个。 只不过,能诛杀仙人的金丹修士,九成九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二世仙,三世仙,甚至四世仙。 祂们是同一类人,是同道中人。 只有仙人才会想方设法的害死仙人,只有曾经的仙人才了解仙人,更清楚怎么害死仙人。 因此,活着的仙人习惯了谨慎行事,隐藏于世外,警惕万般因果。 就像凡人怕鬼一样,活仙人也一样敬畏死去的前辈们。 ——仙人最擅长的,就是李代桃僵,借尸还魂。 某些老仙人像蜘蛛一样,用上千年的时间来编织一张巨大的网,因果纠缠,乱七八糟……一旦有人掉入陷阱,就会被这群老东西连皮带骨的吞进肚子里,渣都不剩。 鬼仙人听说过很多相似的故事, 所以祂小心谨慎的提防了几千年,最终,还是落网了。 鬼仙人抬起眼皮,盯着王易,眼神愈发凝重,幽暗。 祂能感觉到,这张年轻人皮的里面躲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 这不是一个仙人对待金丹修士的态度,而是一个后来者对待老仙人的态度。 王易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并没有鬼仙人想的那么老,他其实很年轻,故事也没有鬼仙人想的那么复杂,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想杀个仙人。 所以,王易什么都没说。 他心无旁骛,催动三把灵剑,带着三只蝉……像四条疯狗一样,死死的咬住了鬼仙。 趁祂病要祂命,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更何况鬼仙的伤势如此之重,祂的腹部和肩膀上还镶嵌着一大一小两口红鼎,鼎口陷在皮肉里,重如山岳,死不松口。 鬼仙摇摇欲坠,勉力支撑,祂抬手拍飞两只蝉,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柴痂生前是一块肉,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一块肉。 香喷喷的仙人肉,遇见了一群疯狗……柴痂在临死前咬了自己一大口,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牙印,它们如附骨之疽,一直在给肉放血。 血腥气引来了更多疯狗。 鬼仙人被围在狗群中央,左右环顾,思考该先挑哪只狗下手。 “唔~汪!” 口蝉好像疯了,闷头冲到鬼仙人面前,一口咬在了祂的大腿上。 鬼仙人低下头,瞥了眼脚下这条怪东西。 口蝉摇头晃脑,疯狂撕咬,还吐出了一大滩粘稠的口水。 鬼仙人抬起手,落在了口蝉的头上。 下一刻,寒山安静了。 口蝉身躯僵硬,头颅低垂,碎了一地。 这是第一条狗。 鬼仙人决定速战速决,身形一晃,突然消失在了寒山中。 王易停在了原地,三柄灵剑悬在空中,彻底失去了目标。 一阵阴风吹过,眼蝉目光闪烁,好像看到了什么。 但它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看见一只手掌在瞳孔中放大……鬼手剐掉了它的双眼,把眼蝉捏死在半空中。 这是第二条狗。 不久前,与魏寒大战一场的眼蝉,就这么简单干脆的死在了仙人手下。 三只蝉只剩下一只。 王易慢慢转过头,看向耳蝉的方向。 它还站在原地,看起来还没有受伤。 可是,耳蝉沉默着,侧过头……它的耳朵已经不见了,头颅两侧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贯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第三条狗也死了。 仙人杀金丹,当真如屠鸡宰狗一般。 只用一瞬间,鬼仙人就杀光了三只蝉,王易甚至没有察觉到耳蝉是怎么死的。 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和鬼仙人一起动的手,一人杀了一只蝉。 这是闹鬼了? 王易转过身,与鬼仙人对视,两人中间隔着一条大河。 “哗啦~哗啦~” 流水激荡,河面潺潺。 鬼仙人瞥了一眼河水,表情平淡,眼神莫名。 “大河仙术?” “嗯。” “你从山上来?” 王易没应声。 “如果你从山上来,我可以放你一马。” 鬼仙人站在河边,负手而立,祂似乎在忌惮着某种东西,局面到了现在,忽然答应放对方离开。 但王易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他说:“不用了……而且,你吓不倒我。” 王易并非惜命之人,三只蝉都死了,自己还活着。 这其实能说明一些问题。 鬼仙人绝对没有这么好心,如果祂真有能力在一瞬间把所有人都杀死,王易就不会活到现在……他只会比三只蝉死的更快,更惨。 “你没把握杀我,所以才用光最后一份力,杀了几只蝉。” 王易抬眼说道:“你不用和我弯弯绕绕,咱们俩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寒山,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听起来是一个意思。 鬼仙人眯起眼睛,轻笑出声:“我看未必。” 一双黑漆漆的鬼手慢慢抬起,指尖带着血迹,刚刚就是它悄无声息的杀死了耳蝉。 王易失算了,鬼仙人还留了最后一张底牌。 既然骗不走王易,那就只能把人埋在此地。 脚下的河水晕开波纹,王易突然汗毛竖立,脊柱发凉。 他在河面,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一只黑漆漆的鬼影,就站在自己身边,抬起手臂,抓向自己。 寒山中,还有另一个鬼仙人! 第212章 万里追杀 没人见过鬼仙人真正的面目,也没人清楚祂究竟是男是女。 见过鬼的人都已经死了,包括柴痂那样的仙人。 祂在临死前听见了大雾中传来两个声音,有男有女,叠在一起。 现在,王易成了下一个。 一条河分两岸,对面站着男鬼,身边站着女鬼。 男鬼笑而不语,女鬼已经得手了。 这一刻,王易被鬼迷了心窍,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双鬼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心念一动,三色仙树出现在女鬼和王易的头顶。 对岸的男鬼,也看清了三色仙树的真面目。 他抬头向上,看见树叶上躺着一只瘦巴巴的寒蝉。 “果然是你!” 鬼仙人认定王易的身份,就是那个失踪了很多年的寒蝉仙人。 “这棵树护不住你。” 树影斑驳,左右晃动,女鬼的动作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纤细的手掌落在了王易的脖子上,顷刻之间,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掌印。 不仅是如此,女鬼手掌用力,仿佛要抓走王易的灵魂。 深陷死局,他还能如何呢? 一把灵剑,出现在树枝上,对准女鬼的头顶,径直落下。 韶华剑熠熠生辉,照亮了女鬼的面容。 但树下的女鬼面无表情,身体虚化,避开了这把长剑。 紧接着,她背后长出了第三只手,抓住灵剑……用力,碾碎。 “砰!” 韶华剑崩碎成十几段,落在地面上,陷入泥土中。 局面没有太大变化,第二把灵剑从河水里钻出……岁寒剑速度更快,转瞬即至,刺入乱糟糟的黑发内。 结果,女鬼还是毫发无伤。 满头长发缠绕在一起,把岁寒剑扯得歪七扭八,四分五裂。 男鬼终于笑了,这种手段,不足以破开自己的底牌。 眼看局势已定,祂才咳嗽一声,泄了一口气,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再然后,第三把灵剑,晃晃悠悠的出现了。 它悬在男鬼头顶,慢吞吞的落了下来。 鬼仙人抬起眼皮,伸手抓向第三把灵剑。 这三把剑出自同一个剑匣,在鬼仙人的眼中没有太大的差别。 一把亮了些,一把薄了些,最后这把慢慢悠悠,没什么特点。 理所当然的,祂抓住了刻舟求剑。 剑刃上映出一朵彩莲,砍断了仙人的手掌。 鬼仙人脸色剧变,浑身如遭雷击。 河对岸,神秘莫测的女鬼悄然消散,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王易渐渐回神,半个脖子都变成了焦黑色。 他趴在地上,咳嗽声接连不断,好像要把自己的脏器都从嘴里吐出来。 但不管怎么做,王易始终被一股浓郁的阴影笼罩着,女鬼如诅咒般冤魂不散。 他勉强抬起头,瞳孔模糊,眼见着有一个鬼影飘离河岸,摇摇晃晃的逃出了寒山。 王易握紧手掌,脸上浮现出一丝凶戾。 他攥住韶华剑的碎片,一把刺入自己的脖子,活生生割下了一大片黑肉。 河岸边鲜血淋漓,喉管一涨一缩,暴露在空气中。 再然后,王易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另一只手握住剑柄,跌跌撞撞爬起身,不要命的追了出去。 …… 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寒山。 仙人在前面逃,王易在后面追赶。 祂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都在赌命。 鬼仙人赌王易马上死,死在女鬼的诅咒中,死在一场神秘且恐怖的灾难里。 祂身上镶着两口红鼎,脚下一瘸一拐,口中念念有词。 “她盯上了你,你不可能活下去,你凭什么活下去……” “我一生苦修鬼神相,真真切切的死过一次才脱离了诅咒,你又能撑多久呢?” 王易不知道鬼仙人在念叨什么。 他放空自己的脑海,瞳孔里只有前面那个模糊的鬼影。 杀了祂,杀了祂! 除了这个念头,王易什么都不思考。 两个身影翻山越河,渐行渐远。 鬼仙人被红鼎拖累,迈开沉重的双腿,祂一步走出十余里,但偏偏就是甩不掉身后的人。 “往哪儿跑?” “还能往哪儿跑?” 王易盯着鬼,亦步亦趋,没有犹豫和迟疑。 日月更替,时间缓缓向前。 七天之后,他们还是如此。 怎么会这样? 鬼仙人面露惊色,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还没有死,诅咒似乎没有生效。 祂扭过头,远远的看了王易一眼。 鬼仙人愕然发现,这家伙身上也开始冒鬼气了,丝丝缕缕,越来越多。 “你也修行了鬼神相!?” “你死过很多次,还说自己不是老仙人!” 诅咒失效了,女鬼没有继续下手。 鬼仙人咬紧牙关,再也不敢贪恋任何东西。 祂耗尽这些时日积攒下来仙气,招来一场稀薄的大雾,覆盖百里,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这下你总追不过来了吧? 仙人想逃,金丹修士凭什么能咬住不放? 王易被困在大雾里,身上的血渍干涸,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 怕仙人跑,怕自己追丢,他提早做了一些准备。 鬼仙人的灵体更加沉重,祂的双腿好像灌了铅,脚步沉重,在路上留下了淡淡的水渍。 这些水很清澈,映着鬼仙的背影,浮现在了王易的眼中。 他拜托过口蝉一件事:“含一口河水,吐在鬼仙身上。” 口蝉很实诚,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然后咬住仙人的腿脚,把河水都吐了出来。 溺水黏在鬼仙人的脚底,不管多远,王易都能跟上。 要不你也学学我,把自己的腿砍断? 现在可来不及了。 王易继续跟着,闭上眼睛,摸索着钻出了大雾,抬头一看,鬼仙人离自己更近了。 “还跑吗?” “还能往哪儿跑?” 鬼仙人不应声,不回头,身上缠绕的鬼气愈发稀薄。 祂还在逃,守着最后一口怨气,做着垂死挣扎。 鬼仙人到底能去哪儿呢? 半个月后,王易停下脚步,前方传来海浪的声音。 海上升起一场浓雾,鬼仙人站在岸边,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慢慢回过头。 祂身上的鬼气消散了。 王易看见了一只鬼,一个死人。 鬼仙人拔下身上一大一小两口红鼎,鼎内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血芽。 祂把两口鼎丢在地上,叮咚作响。 鬼仙人面朝王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祂说:“不管你是谁,我祝你今生今世不得好死。” 王易扯扯嘴角,接下了这份祝福:“借你吉言!” 他扑上前,和浑身冰冷的死人撞在了一起。 大雾弥漫,人影交错, 手起剑落,至死方休。 第213章 入土为安 北海有三种特产,道门,灵矿,和仙人。 道门是北海道门,灵矿是海底下的灵矿。 而仙人…… 陈忱昨天在海边捡到了一个仙人,其实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修士。 他的脸上蒙了一块白布,揭不下来,脖子上的伤势很重,皮肉都变成了焦黑色,洗都洗不干净。 三皇叔只过来看了一眼,就说:“没活头了,扔海里吧。” 陈忱不信,人明明还有一口气,心脏还在跳,怎么能随便扔回海里呢? “尸体漂在海上,吓坏渔民怎么办?” “还不如埋进土里,这叫入土为安。” 但三皇叔说的没错,第二天夜里,这个修士就死了。 陈忱打算把人埋了,她订了一口价值不菲的红木棺材,选了一个偏僻的小山坡,雇佣两个北海本地人把棺材下葬。 那俩本地人却摇头拒绝,说:“这不合规矩。” 在北海,死者不能这么轻易下葬。 陈忱有些好奇,问:“这里的规矩是什么?” 本地人说,挖好坟墓后,死者要在棺材内摆放三天,这个过程叫断生。 三天之后,没意外发生,就可以把棺材迁进坟墓里,然后再埋土立碑。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另一个本地人补充道:“如果这三天下了雨,就不能继续下葬。” 要等雨停,五天之后再进行一次断生。 陈忱点点头,记住了这个规矩。 她刚搬来北海不久,还不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传统习俗。 生死事大,听本地人的劝告不会有错。 …… 断生第一日,海边小城风平浪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陈忱忙着自己的事,焦头烂额,没关注小山坡上的情况。 断生第二日,天色有些阴沉,海风清清凉凉,好像要下雨了。 陈忱仰起脸,隐约想起自己可能忘了什么。 第三天夜里,大雨倾盆, 陈忱施展避雨法术,来到小山坡。 她惊然发现,坟墓被冲塌了,旁边的棺材也不见了。 人呢!? 尸体呢? 棺材又去了哪里? 陈忱背后发凉,好像撞见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回到城里,把事情经过转告给了三皇叔。 三皇叔摸摸胡子,沉吟许久,猜到了一种可能。 “诈尸了!” “一定是诈尸了。” 他说这种情况不罕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做过一阵子赶尸人的营生。 “意外惨死之人,怨气凝聚不散,堵塞在喉咙里,容易引起尸变。” 三皇叔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陈忱也跟着信了几分,问皇叔:“你能把那具尸体找出来吗?” 这座小城里的百姓不多,万一那个倒霉蛋撞见了尸体,那可就麻烦了。 三皇叔大手一挥,说包在自己身上。 他可是堂堂金丹修士,区区一座海边小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一具尸体能跑去哪儿? 三皇叔散开神识,认认真真的找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一根毛都没找到。 “诶?” 三皇叔有些意外,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方圆百里,他用神识都翻了个遍,却没有嗅到一丝一毫的尸臭。 “别说尸体,死人都没几个。” “不过,城南的棺材铺里有一口红木棺材,是不是你的?” 陈忱愣了愣,一路找到城南。 她在后院看见了熟悉的棺材,棺材里空无一物,尸体不见了。 陈忱蹙起眉头,问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儿?” 棺材铺的老板也很纳闷,支支吾吾,讲明了事情经过。 前天夜里来了两个本地客人,抬着一口红木棺材,他们说棺材做的太小了,尺寸不合适,让老板退钱。 红木棺材很名贵,一般人家用不起,而且那两个抬棺材的人一脸蛮横,老板不想惹麻烦,就把原价退给了他们。 “他们临走前还威胁我,什么都别往外说。” 陈忱听完之后,无言沉默,许久都没说话。 门外的三皇叔问是怎么回事儿?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被骗了。” 本地人里有坏人。 两个骗子编瞎话,把棺材连夜偷走,转手又卖回了棺材铺。 “还有这事儿?” 三皇叔啧啧称奇,没想到北海本地人还有这么灵活的生意头脑。 “没事儿啊,小侄女,尸体不好找,找人我可擅长。” 他上街打听了几户人家,找到了正在家里喝酒吃肉的两个本地骗子。 陈忱一脚踹碎墙壁,表情不善,当面质问:“人呢!?” “尸体呢!?”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骗自己的钱了。 俩骗子被吓呆了,哆哆嗦嗦,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 他们第二天深夜摸黑回到了山坡上,把尸体从棺材里面抬出来,扔进坟里。 然后填上土,立好碑,再把棺材抬进城,卖给店铺老板。 骗子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因为只要熬过三天,死人下葬,就不会有人再挖土掘坟,检查坟里有没有棺材。 只要堵住棺材铺老板的嘴,这件事就没有漏洞。 但谁承想,第三夜真的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塌坟墓,现在还没停。 陈忱面露无语,继续追问:“尸体呢?” “尸体……埋进去了啊。” 两个骗子面面相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亲手把尸体埋进土里,怎么可能失踪呢? 陈忱蹙起眉头,确定面前这两人不敢再说谎。 这就更奇怪了。 因为她仔细检查过,空坟内积了很多雨水,但没有别的痕迹。 换句话说,那具尸体根本就没有躺进坟墓里。 它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而是……站在坟头上,看着身边的两个骗子填土立碑,忙来忙去。 尸体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默默注视着一切发生。 两个骗子毫无察觉,沉浸在自己的劳动里,像中了某种幻术一样。 陈忱的脸色有些奇怪,她开始怀疑,自己在海岸边究竟捡到了什么东西。 “会不会,我也种了幻术?” 会不会陈忱本不想把尸体捡回来,但那具死尸,也欺骗了她? …… 夜深人静,陈忱坐在屋檐下。 她仰起头,看着雨滴纷纷坠落,瓦片滴答作响。 这座偏远小城很平静,比远方那座京都老城安全的多。 但是不是我看错了? 陈忱揉揉眼睛,看向房顶……上面怎么站着一个人? 是人吧? 第214章 不如见鬼 夜雨潇潇,阴风阵阵, 一个诡异的身影出现在了屋顶上。 它踩着瓦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陈忱眼神逐渐变化,慢慢站起身。 她看起来很冷静,既没有大喊出声,也没有露出明显的敌意。 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不会畏惧阴尸鬼怪,房上的东西也不是普通鬼怪这么简单。 它悄无声息的来了,脸上盖着白布,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具尸体很奇怪,很恐怖。 陈忱余光瞥向墙外,隔着一间宅院,就是三皇叔的住所。 但很明显,某个平日里就不太靠谱的皇叔,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睡得昏天地暗,日月无光。 陈忱脸色发苦,心情沉重。 她渐渐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这具尸体没有把皇叔放在眼里,它不在乎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反而找上了自己。 为什么呢? 我有这么衰吗? 陈忱心里不服气。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才把这玩意儿从海里捞上来了。 我又没有得罪这具尸体,它凭什么恩将仇报? 这么想着,陈忱心里多出了一丝底气,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上门,自己问心无愧,没什么可怕的。 “啪嗒~” 人影离开房顶,飘落在了庭院里。 陈忱脸皮一抖,刚攒出来的一丝底气散没了。 “等一下!” 她直视内心,发现还是很怕,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人贵在能认清自己,怕不可耻……换你,你也怕。 “我们无冤无仇,我不认识你。” 陈忱眯起眼睛,试图和尸体讲道理:“要不咱们就当没见过,如何呢?” 尸体想了想,摇摇头,走得更近了。 陈忱眼皮打颤,紧握手掌,打算和死人殊死一搏。 下一刻,尸体停下脚步,停在屋檐外,距离陈忱不远不近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掀开了脸上的白布。 陈忱愣了一下,眼睛瞪大,看着白布下面,出现了一张年轻人的脸。 诶,是人,是活人。 陈忱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原来没死,那就没什么大事儿。 但紧接着,她又蹙起眉头,觉得面前人有些脸熟……越看越熟悉。 咱们是不是从哪儿见过? 尸体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好久不见,陈道友。” 陈忱沉默片刻,也笑了,笑得比哭都难看。 她想起这人是谁了,是一个曾经抢劫过自己,绑架过自己的故人。 怎么说呢…… 陈忱真心觉得,还不如让自己撞鬼算了。 这个家伙比鬼更难缠,比鬼还吓人……他抢了自己很多钱,很多钱。 王易抬起眼皮,看见有人在发呆,神游天外,表情复杂。 他问了一句:“还记得我吗?” 这位人质朋友? 陈忱回过神,默默的,点头。 记得,做过几次噩梦,你都没还钱。 “这是什么表情?” 王易又问了一句:“见到老朋友,不欢迎我?” 陈忱憋着一口气,摇了摇头。 “王道友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我怎么会……不欢迎呢。” “欢迎就好。” 王易走到屋檐下,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问陈忱:“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忱愣了愣,说:“北海南岸,离天琅国很远。” 北海,南岸。 王易点头,眼神莫名。 原来自己追了这么远,鬼仙人逃了这么远……死在了这个地方。 鬼仙人死了,王易把鬼仙人杀了。 没有太复杂的过程,他耗尽鬼仙的最后一丝生机,把最后一把灵剑插进了祂的头颅。 鬼仙闭上眼,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附在了王易的背上。 是的,此时此刻,在陈忱看不见的某个角度,王易正背负着一具沉重的仙人尸。 他是一个背尸人,被迫背起仙人尸。 在鬼仙人陨落的那一刻,海面上大雾弥漫,也下了一场暴雨。 王易被尸体压在海水中,浑身冰凉,鬼气沁入脑海,失去了自我意识。 他的眼皮很沉重,灵魂比身体更加疲倦,仿佛离开了肉身,去了一个大雾弥漫的世界游荡。 再然后发生了什么,王易就完全不记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睛,脸上被蒙了一层白布。 别人摘不下来,王易也费了一些功夫,才把白布取下。 他站在屋檐下,手中握着白布,指尖轻轻晃动,王易安静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哦,对了。” 王易忽然回过神,看向陈忱:“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陈忱犹豫了一下,说:“云海城没了。” 王易点头:“这我知道。” 那场天灾雷劫毁了云海城,方圆百里化作焦土,城内无一人幸免。 陈忱又说:“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圣盟引来的雷劫。” 王易看上去也不意外,这件事其实不难推测。 “所以呢?” 王易问:“你们要找圣盟报仇?” 陈忱摇头,说:“差得远,打不过。” 圣盟有仙人坐镇,天琅皇族没这个胆子,目前也没这个计划。 那些老皇族比王易预想的要更务实,与其把精力耗费在不切实际的报仇上,不如想方法补上云海城的窟窿。 失去了原本的经济命脉,天琅国需要找到另一条出路,一座新的云海城。 “北海有很多灵矿。” 陈忱说:“我来这里谈生意。” 天琅国从北海道门的手中买下了一片土地,一座海边小城,还有两条海底灵矿。 陈忱和三皇叔留在这边,也是京都的安排。 王易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忱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他几眼。 她小声问道:“那你呢?” 这几年,你又做了什么? 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怎么不见了? 王易闻言一愣,沉默许久,悄悄的笑了一声。 “我这几年,也经历了一些事。” 其实久别重逢,中间的跨度比陈忱想的要更漫长。 王易删繁就简,概括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他说:“我结成金丹了。” 陈忱怔了怔,心里有一点预料,但现在听他亲口承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会不会太快了!?” 才几年啊,就结成金丹了? 王易想了想,没有解释。 快吗? 好像过了挺久的,这一路也不怎么顺利。 王易不只结了金丹,还杀了个仙人,身上背了一大堆麻烦。 他在思考算一件事,自己要多久能把鬼仙人炼化,把它炼成一尊鬼神像。 一尊仙人境界的,鬼神像。 第215章 北海寻仙 陈忱说,北海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一个崇尚自由的清修之地。 这里游荡着成百上千的野修士,他们大都是孤家寡人,习惯了独来独往。 “北海只有一个道场,是传承了几千年的北海道门。” “北海道门也从不管事,他们隐居在海雾中,极少与外人接触。” ——此地没有赋税,没有官僚,没有宗门,也没有规矩。 所以不管是渔民还是修士,在北海都无拘无束,格外自由。 王易略微思索,提出了一个疑问。 “你刚刚说,北海盛产灵矿?” 陈忱点点头:“对啊。” 北海有很多的天然灵矿,绵延千里,埋藏在海底,几乎没有被开采过。 这就奇怪了。 王易问道:“既然北海蕴藏着如此庞大的一笔天然财富,怎么会没有外来修士开采呢?” 北海道门建在几百座金山银山上,看守了几千年之久。 难道没有遭遇过心怀贪念的外来势力? 道门修士靠什么,才能守住这些诱人垂涎的海底灵矿? 陈忱安静了片刻,然后悄悄开口。 她表情认真,说:“北海有仙人。” 哦? 王易眉头微挑,说了一句:“圣盟也有仙人。” 海外圣盟还不止有一两尊仙人。 陈忱却摇摇头,声音更小,表情更神秘:“北海的仙人不一样,是一尊大仙人。” 仙人之间亦有差别,北海的大仙人很神秘,很强大,境界高深莫测,远非寻常仙人可比。 “圣盟不敢染指北海,从来没有来这里闹过事。” 陈忱觉得,或许正是因为圣盟忌惮北海,所以自己才会被安排到这个地方,天琅皇室试图接触北海道门,让圣盟不敢做的太过火。 王易点点头,心中对北海也有了一些了解。 如陈忱所言,北海应当有一位至少长出三枚道果,轮回了四五世人生的神秘仙人。 此地是祂的道场,道门是祂的传承。 王易唯一有些疑惑的是,鬼仙人和这位北海仙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鬼仙人一路逃窜几万里,也要死在北海域内? 一尊垂死挣扎的仙人,绝对不会做无用之举。 就像在寒蝉山中鱼死网破的血仙人柴痂一样,祂舍命把鬼仙人拖下了水,鬼仙人也绝不会让王易好过。 鬼仙人留下了一个诅咒,和一个诱饵,祂把王易引来北海,咒其不得好死。 “所以,我会死在北海?” 王易挑起眉头,低声自语:“或者说,祂想让我死在北海。” 鬼仙人留下的诅咒和诱饵,会在北海生根发芽,如同一团从阴影里长出来的海藻,终有一日,会把王易拖入海底深渊。 王易仰望夜空,预感到了一股莫名而至的不祥与恶意。 他沉默良久,低声笑了:“那可太妙了。” 王易没想过离开北海,他期待且盼望着鬼仙人留下的死亡诅咒,希望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的惊喜,更震撼人心的死法。 他拍拍手掌,说了一句:“我不走。” 陈忱听见了,面露苦色。 啊? 他咋还不走了呢? 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灾星,不好伺候啊。 王易不清楚身边少女在心中嘀咕什么,也没有很在意,他只觉得北海气候宜人,天高气爽,很适合自己修养和修行。 而且一晃多年,故人重逢,心境也不复当初了。 …… 王易问陈忱:“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陈忱懵了,踌躇半晌,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又打劫?” 又打劫我? 王易面露正色:“这次不是,是正儿八经的合作关系。” 陈忱问:“怎么合作?” 王易说:“你看守海边小城,开采海底灵矿,我留在此地,帮你坐镇,解决麻烦。” 于情于理,陈忱都该付给王易一笔丰厚的报酬。 陈忱想了想,听明白了。 就是说,你在这里白吃白住,本公主还得交钱供着您? ……这玩意儿好像叫保护费。 陈忱眼神发苦,脸色发黑,她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答应了王易的条件。 “只要你不闹事,什么都好说。” 王易却转过头,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闹过事儿了?” 陈忱闻言只是笑了一声,表情无奈,不多言语。 走着瞧吧。 两个月后, 王易治好了自己的伤势,修行境界节节攀升,稳固在了金丹后期。 他再一次走完金丹的路途,又一次看见了修行的尽头。 再往前,是登天成仙,还是万丈深渊? 王易指尖微动,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 “这一世不成仙了。” 生门上了锁,仙路不好走,王易更愿意另辟蹊径,试试彩莲真人曾经做过的事……金丹杀仙人。 金丹修士难杀仙人,难于登天,但如果是一个炼化了仙人尸体的金丹修士呢? 一具死去的仙人,一尊仙人境界的鬼神像,能极大程度的填平仙人境与金丹修士之间的鸿沟。 此时此刻,王易正背负着一具完整无缺的仙人尸。 鬼仙人对他留下了一个诅咒,同时也留下了一笔不可估量的遗产。 王易计划着重修一遍《万煞鬼神相》,将背后仙尸炼化成一尊属于自己的鬼神。 “想杀仙人,还是要用仙人的东西。” 这一日,风和日丽,王易抬起右手,凭空招来了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 他背着一具仙人尸体,一步步走入河流中,任凭河水漫过脚踝,膝盖,直至全身各处。 王易沉入河底,盘膝坐下,慢慢闭上眼睛。 仙尸如吊死鬼一般,双臂绕过肩头,缠在王易的胸前。 它歪着头颅,睁着眼睛,瞳孔苍白一片,流露出丝丝缕缕令人胆寒的死寂。 清冽的河水缓缓冲刷,浸泡着河底的两个“人”。 他和它相互依偎,某一刻,好似变成了一个人。 “如果,把大河仙术与万煞鬼神相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呢?” 会不会诞生一尊泡在河里的鬼神? 溺水尸河或许会孕育出一只前所未有的“大河尸”。 王易心念一动,忽然感觉到肩膀上的一双手臂更收紧了些。 它似乎并不赞同这个主意。 但事已至此,由不得死人反对。 “哗啦~哗啦~” 水声潺潺,夹在海浪中,在小城内回响不停。 “他人呢?” 一连十天,陈忱都没看见王易。 这家伙不知道去了哪里,拿钱不办事,转头就失踪了。 陈忱咂了咂嘴,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真不靠谱啊。” 不过也没关系,小城地处偏僻,在王易之前,从来没有什么外人来找麻烦。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更好。 陈忱心态很好,不觉得会有什么变故。 直到几天后, 海上升起浓雾,小城门外,来了一个……仙人。 第216章 二世为仙 “在下白天意。” 白衣白鞋白腰带,白面白皮白人眼。 小城门外有一个人,一个很年轻,很白净的青年人。 他说自己叫白天意……很多年前,是一个仙人。 三皇叔脸色凝重,问城外人:“你有何贵干?” 白天意笑了一声,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路披星戴月,风尘仆仆,路过此城,想借宝地休整一番。” 三皇叔思索了片刻,没有答应。 他观此人气度不凡,修为境界飘忽诡异,不像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物。 更关键的是,阿忱在城内,要尽可能避免接触这些来历不明的外人。 “小城难容贵客,阁下还是换个地方吧。” 三皇叔拒绝了白天意的请求,态度强硬,将其拒之门外。 白天意也不恼,默默伸出一只手,手心中平放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玉骰子。 他默默抬眼,将骰子扔在空中,看着它在空中旋转,点数交替,落在地上。 “四点,吉兆。” 白天意看着骰子给出的结果,忽然笑出了声。 天意告诉自己,入城利大于弊,是一条机缘不小的好路。 他拾起骰子,笑眯眯的看向堵在门口的中年人,开口道:“我一定要进城。” 如果你不答应,就休怪在下失礼了。 三皇叔脸色微变,眼神逐渐奇怪。 他实在不想与此人正面冲突,但如果对方态度如此强硬的话,那就…… “你进来吧。” 三皇叔摆摆手,把白天意放进了城里。 其实他今天也算了算自己的运势,不宜与人动手,恐有血光之灾。 三皇叔是一个擅长妥协的人,不想动手就不动手,把一个外人放进城……未必能发生什么大事儿。 白天意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想太多。 他走进城门,在城内兜兜转转,然后,就在街上撞见了一个明眸皓齿,清秀动人的少女。 白天意怔了一下,挑起眉头,忽然认定了一件事。 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娘,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机缘。 或者说,是一段美好的姻缘。 白天意正冠昂首,三两步走上前,露出一副温和有礼的笑容。 “在下白天意,请问姑娘芳名?” 陈忱蹙起眉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有些礼貌,也很没礼貌的家伙。 发自内心,她不想告诉这人自己的名字,不想与此人有任何交际。 于是陈忱摇了摇头,说:“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白天意笑了笑,继续道:“不会有错,你就是我想找的人。” “素不相识才能萍水相逢,你我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陈忱眼神奇怪,心中抵触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这家伙看起来更讨厌了些。 她很认真,说:“我不想认识你。” 这句话应该够直白了。 但白天意还是笑着,说道:“我还没有介绍过自己。” 陈忱面露无奈:“已经介绍过了。” 有名字还不够吗? 其实不够。 白天意觉得不够,他沉吟片刻,说出了一句很突然的话:“我是一个仙人。” 陈忱愣了愣,眨眨眼睛,表情古怪。 “哦。” 你说是就是吧。 前几天刚撞鬼,今天在街上又遇见活仙人了? 陈忱觉得要么是自己水逆,中了邪,要么就是眼前人中了邪,精神不太正常。 白天意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才能相信我呢?” 陈忱说:“我信,你能让开嘛?” 白天意安静片刻,让开了道路。 陈忱小心翼翼的绕过,走入人群,脚步轻快,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街道上人来人往,白天意始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枚骰子,嘴角泛起了奇怪的笑容。 “知天易,逆天难,趋利避害,方得正果。” …… 第二日清晨,一个白衣人,敲开了陈府大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忱,道出了一句更奇怪的话。 白天意说:“我前生的仙人,这辈子还未成仙。” 陈忱捂着脸,很无语的笑了。 前生仙人是吧? 白日做梦是吧。 “那我也可以说,我上辈子也是个仙人。” 她耸耸肩,笑容敷衍,打算叫三叔出来关门送客。 但很奇怪。 陈忱唤了三两声,宅院内安静空旷,只有自己的回声。 三皇叔好像不在了。 “你叫他吗?” 白天意侧过身,露出了背后的景象。 在他身后,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棵通体素白的桑树。 树叶是白色的,树干也是白色的。 这颗树上只结了一枚果子,也是白色的,有很多的黑色斑点。 陈忱怔了怔,目光偏移,看见树下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皇叔闭着眼睛,浑身是血,被白色的树枝捆在了树下。 白天意笑呵呵的说道:“我想敲门,他不让我敲门,发生了一些误会和冲突。” “但只要你开口,我可以放了他。” 陈忱脸色微白,随即明白了什么。 对面这人没有说谎,门外这个家伙,真的是一尊活生生的二世仙。 他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二世仙,而是一个寻回了自己的道果,今生今世一路坦途的二世仙。 这种人,天琅国惹不起。 陈忱沉默许久,抬起眼皮,说:“放了他。” 白天意笑着答应了,把三皇叔送到了门内。 他问她:“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在下真是一个仙人,今生还会成仙。 陈忱抿着嘴,没有应声。 但奇怪的是,白天意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伴随着海浪声,忽远忽近。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见。 白天意思索片刻,对陈忱说道:“你跟我走吧,再过不久,这里会变得很危险。” 陈忱安静片刻,忽然眨了一下眼睛,她好像听见了什么,没那么担心害怕了,反问道:“为什么?” 白天意皱皱眉,说:“因为北海起了雾,雾中有一条路,会引来很多人……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换句话说,是很多很多的,二世仙。 那群家伙齐聚在这里,一个比一个危险,一个比一个神秘。 白天意也会被牵扯进去,与这群怪胎周旋,谋求更大的仙缘。 但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有二世仙才有资格走入雾中,只有他们才能抵达道场,完成最后的仪式。 “哦,是这样啊。” 背后有人说话,白天意表情微僵,默默转过了身。 他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街道上,抬头打量着自己的仙树。 “你是何人?” 白天意瞳孔微缩,手中攥住一枚骰子。 王易转过头,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白天意沉默片刻,把手中的骰子丢向空中,以此来判断祸福利弊。 骰子在空中旋转,点数变化不停,最后落在地面上,落在了自己主人和王易的中间。 王易有些好奇,看了几眼。 白天意更是聚精会神,目光紧盯着骰子的点数。 但它在转动,还在转动……一时半刻,许久许久……这枚骰子,始终在转,停不下来。 白天意呆住了。 怎么会没有结果? 第217章 群贤毕至 好像过了很久,地上的骰子依旧在旋转,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白天意沉默许久,眼皮抽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对着街道上的陌生青年,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在下白天意,两世为仙,敢问道友尊名?” 王易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只是眼神平静的看着他。 白天意迟疑片刻,又开口道:“是在下冒昧了,不该乱问。” 对于二世仙来说,前世来历和今生姓名都是需要严谨保密的东西,不应该随意泄露给别人。 否则很容易引来同类的恶意,仙人的算计,乃至杀身之祸。 如此一来,白天意更加断定面前这家伙也是一位二世仙,甚至不止二世,很可能活了更久,是一个披着年轻人皮的老怪物。 天意骰子算不出此人的来历,已经印证了白天意的某些猜想。 “北海刚生雾气,道友来的够早。” 白天意脑筋转动,琢磨起了自己的脱身之策。 他笑呵呵的说道:“既然此地是道友先来的,在下就不叨扰了。” 白天意作势想走,王易拦在了门外。 他说:“不行。” 一个自己送上门来的二世仙人,不能就这么简单的放他走了。 白天意脚步微顿,问道:“这是为何?” 王易看了眼浑身是血的中年人,说道:“你伤了人,什么东西都不留下就想走?” 白天意闻言皱了皱眉,发现自己并不占理,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 思前想后,他询问王易:“你想要什么?” 王易眼皮微动,说道:“你刚刚手里的那个骰子,我看就不错。” 白天意眯起眼睛,表情莫名:“道友说笑了,这骰子乃是我今生的成仙之基,修道之本,怎么可能赠与他人?” 王易没有强人所难,反问道:“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值钱货? 白天意目光闪烁,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金纹储物袋。 “千万灵石,聊表歉意,还望道友收下。” 陈忱默默探出头,眼睛悄悄变亮了。 王易却表现的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区区千万灵石? 打发叫花子呢? 白天意似乎有所察觉,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件晶莹剔透的白玉瓶。 他说:“此乃是我前生炼制的育灵仙丹,生死人肉白骨都不在话下,金丹修士服下之后不说脱胎换骨,也足够免去百年苦修了。” 树下的中年人昏迷不醒,只有眼皮不易察觉的跳了跳。 但王易还是不满意,面无表情,看着身旁的白色桑树。 庭院内外忽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夹着海浪的风声。 白天意沉默半晌,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第三件东西,递到了王易的面前:“这样总能放我走了吧?” 王易抬起眼皮,看见了一块黄白色的竹筒。 他问:“这是什么?” 白天意说:“一份名单,记载了许多二世仙人的名单。” 不久后,他们都会来到北海,闯入海雾,踏上那条神秘漫长的求道之路。 这群二世仙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手段一个比一个惊人,他们既是命运相似的同类,也是你死我活的竞争者。 白天意耗费了很多精力和功夫,才打探收集到了一些人的信息和情报。 他本来是想着给自己留条退路,入雾之后见机行事,遇到不能招惹的人就尽量避免冲突。 趋利避害,顺势而为,是白天意最擅长的手段。 但很可惜,事发突然,人算不如天算。 白天意怎么也没算到,自己会在一座平平无奇的海边小城内,遇见一个完全陌生,神秘莫测的二世仙人。 竹筒上没有关于此人的任何记载,近千年的历史中,也没有此人留下的足迹。 他的背后一片空白,天意骰子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白天意越想越忌惮,宁愿付出一些代价,也不想和此人拼个你死我活。 “道友是为了求道之路而来,相信这块竹筒对阁下会有所帮助……等深入海雾迷路,我们或许还会再见,希望到时候各有所得。” 白天意轻飘飘的走了,王易没有阻拦。 他收下了一个价值千万的储物袋,一瓶仙丹灵药,还有一块竹筒。 王易看着手中三件东西,眼神怪异,心中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这群二世仙,一个一个的都很有钱。 特别是像白天意这样继承了前世遗产的家伙,身上的财富更加不可估量,即便与一个活着的仙人相比,也不会差太多。 仙人积蓄一生的财富,只会留给下一世的自己。 所以,二世仙才是世间最诱人,最美味的肥羊。 白天意还带来了一个极有价值的消息:再过不久,北海群贤毕至,会迎来一大批二世仙。 他们来这里都为了一件事,深入迷雾,找到通往道场的那条路。 而王易看见了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商机。 “北海会变成一个羊圈,这里遍地都是肥羊。” 王易沉吟片刻,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美妙的想法。 其实,自己并非一定要千方百计的谋害仙人……杀二世仙,也是杀仙人。 认真来讲,即便王易杀了一尊活仙人,祂下辈子还是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如果王易杀死十个二世仙,那么这群家伙就彻底失去了重回仙路的机会,即便再苦苦轮回千百年,他们脚下的成仙路也会变得格外艰辛,困难重重。 “杀二世仙其实更赚,更有效率。” 仙人难死,并非不死,当祂们沦为二世仙时,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王易想到这里,握住了手中竹筒,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 在陈忱眼中,这个笑容不太好看,有些阴损,有些病态,还有些丧心病狂。 “他要发什么疯?” 陈忱不敢问,只是眼神飘忽,落在了某人手中的储物袋上。 这可是一千万灵石啊。 自从在云海城中遭遇恶徒洗劫之后,陈忱就再没接触过这么多亮晶晶的灵石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钱的感觉很美妙,陈忱受够了囊中羞涩的苦日子。 她眼巴巴的看向王易,王易转过头,回以温和的笑容。 “有事儿吗?” 天真的少女点了点头,说:“分赃吧。” 分什么? 王易余光一瞥,瞧见树下的中年人悠悠转醒,抬起了一只右手。 “咳咳,咳咳。” 他开始咳嗽了。 第218章 原来都是仙人 三皇叔的咳嗽有两重意味。 一是警示自己的小侄女,不要利益熏心,被灵石冲昏了头脑。 人家帮自己解围,理应感激不尽,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讨好处? ——不管阿忱和这年轻人之间有什么恩怨瓜葛,都应该既往不咎,不计前嫌。 而另一重意味是,如果这个慷慨的年轻人真愿意分赃,那……自己受了伤,也好意思伸手。 听说有瓶仙丹灵药,适合给自己疗伤。 三皇叔站起身,一只眼睛看着陈忱,另一只眼睛看着王易。 他没有说话,但在场的两个年轻人似乎都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王易笑了笑,把手中装着仙丹的瓶子丢了出去。 三皇叔伸手接过,笑容更加热情。 “那啥,我还有事儿,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陈忱蹙起眉头,心中疑惑,三皇叔一个闲人能有什么事儿? 她目送着中年人转过身,脚下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咳血。 哦,原来是真有事儿,他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疗伤去。 “我的呢?” “我的呢?” 陈忱有些等不及了,侧过头,盯着王易。 这家伙这么大方,把仙丹赠给了三皇叔,没理由还自己的钱。 那可是九百多万啊,这么多年了,她可一直惦记着呢,做梦都在惦记。 会还吗? 会有还钱的那一天吗? 他真的会还钱吗? 梦醒时分,陈忱默默叹气,觉得今生今世没什么机会了。 但未曾想,几年之后,她又遇见了他,真的盼到了一个还钱的机会。 王易手中有钱,而且变得很大方,很慷慨。 陈忱眨眨眼睛,翘首以盼。 在她明亮的目光中,王易慢慢伸出右手,把钱袋放在了自己的眼前。 “噗通~噗通~” 这一刻,陈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王易也听见了,于是他无声的笑了。 白天意留下的钱袋子被打开,里面的灵石堆积如山,粗略一数,足有千万。 王易摸摸下巴,从里面取走了一百万灵石,递给了陈忱。 “诶!” 陈忱喜笑颜开,顿时一乐。 可接下来,她捧着百万灵石,又愣在了原地。 因为王易把剩下的钱都是收了起来,只留给了陈忱一百万。 “诶?” 这不对吧? 陈忱凑上前,追问道:“还有吗?” 她没有质问王易,为什么只给自己一百万,而是问他,还会不会还自己灵石。 王易闻言笑了笑,说:“暂时只有这么多。” 剩下的灵石,他有别的用处。 ……溺水尸河快干了,里面的灵液日益稀薄,如羊水一般,被河底下的那具干尸吸了个遍。 它还是坐在原地,身上的皮肤越来越硬,好像在换皮,又好像在蜕变成什么别的东西。 河水逐渐清澈,王易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炼化一具仙尸不容易,喂养一具仙尸更难,这是一件很烧钱的事。” 王易需要钱,想一个弄钱的法子……弄到无数灵石,丢入河水中,让下面那具尸体完成蜕变。 正巧,白天意送上门,送来了一门很好的生意。 偷鸡摸狗不如杀人放火,因为后者来钱更快。 王易做出决定,就在北海……等人来,杀二世仙,养仙尸。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遮天蔽日,笼罩住了岸边所有的船只。 附近的渔民却并未因此沮丧,怨天尤人,反而兴致勃勃,对着海雾叩首祭拜。 他们靠海吃饭,海上大雾磅礴,没办法出海打鱼。 但渔民们没有因为生计发愁,而是如虔诚的信徒一般,跪在海岸线上,祈求着北海神仙的保佑。 凡人成群结队,日出便来,日落而归,人影错落,密密麻麻的跪在岸边,叩首,再叩首。 这一幕很壮观,也很奇怪。 有人站在山丘上,看见了这一幕,他想了许久,什么都没说。 “时间到了。” 也快到了。 几日后,海雾冲上了岸。 在大雾弥漫中,海岸边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人影。 他们仿佛是忽然出现在了北海,没有任何症状,这些人大都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与同行者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白天意也在其中。 他手里攥着骰子,每走几步都要给自己算一卦。 “往西北走,凶大于吉,朝东北走,吉大于凶。” 白天意眯起眼睛,殚精竭虑的算计着。 他偶尔才会抬起头,望向远方,在辽阔无垠,大雾弥漫的海面上,看见一个又一个沉默寡言的身影。 好多人啊。 这里有好多仙人。 北海雾大,只有二世仙人才会敢在这里踏水前行。 换句话说,海上都是仙人,他们都在走各自的路,人影交错,相顾无言。 “那个人呢?” 白天意有些好奇,自己前些日子遇见的那个家伙,如今会不会也在附近? 他现在又在何处呢? …… 王易抬起头,面朝远方,陷入沉思。 他在思考一件事。 这场大雾的源头在哪里? 为什么会吸引如此多二世仙人前仆后继,钻入雾中? 还有, 到底是雾气引来了二世仙,还是只有成过仙,才有资格走入北海的浓雾中? 王易本以为是前者,现在发觉是后者。 北海上的雾气很怪,很沉重,里面夹杂着一股精纯且怪异的仙气。 而且越往深处走,这股仙气就越浓郁……它似乎在暗中盘查,筛选掉那些没有成仙资格的人。 普通修士无所察觉,走着走着就会忽然失去意识,如凡人般坠入海中,沉入海底。 “能在海面上行走的家伙,都是二世仙。” 王易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他的背后撑起三色仙树,将雾气隔绝在外,不受任何影响。 没人能看出王易的身份,也没人知晓,在这场仙人齐聚的大雾中,混进来了一个另类的家伙。 “或许,不止一个。” 王易指尖微动,慢慢转过身,看向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 有个古灵精怪的少女,蒙着面纱,藏头露尾,在海面上溜溜达达。 她弯着眼睛,低声笑了笑。 “师兄,好久不见啊。” …… 王易人呢? 好像又丢了。 三皇叔看见那家伙走进了海雾深处,说是要去捡钱。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呢? 陈忱站在岸边,沉默许久,最后走入了那片浓雾。 她往前走,走了很远很远,站在海面上,身边空无一人。 陈忱有些累了,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低着头,注视着海水中那个面容姣好的少女。 她在看她,她也在看她。 恍惚之间,有人笑了,另一个人也跟着笑了。 “原来,我也是仙人啊。” 第219章 阴丘,死人 海面上无风无浪,只有湿漉漉的雾气。 王易踩在海水上,向前走了许久,他看见了一座孤岛……孤岛很小,前后不过十余里,岛上有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很瘦,披着一件黑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 王易还没有靠近,黑袍人就已经抬起头,目光冷漠的望了过来。 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难听:“这里已经有人了。” 王易思索片刻,点点头,绕过孤岛,继续往前走。 但有些奇怪,黑袍人的视线始终黏在他的身上,他注视着王易经过,目送着对方慢慢走远。 许久之后,黑袍人才收回目光,呢喃自语。 “好重的阴气,好浓的怨气,此人前路必有大劫,恐有血光之灾。” 不知道是诅咒还是预言,反正黑袍人嘴里没说出什么好话。 待到王易走远,他才弯下腰,抄起木棍,在岛上继续挖坑。 一下,两下,泥土翻飞,一座半大不小的坟墓逐渐有了雏形。 黑袍人估算了一下坟墓的深浅和大小,恰恰好,能容纳下自己。 他把木棍插在了土堆上,然后跳下浅坑,静悄悄的躺在了坟里。 耳边传来海浪声,黑袍人已经合上了双眼。 他睡着了,呼吸声很轻,意识恍惚,诉说着一些没头没脑的梦话。 “世上为什么会有坟呢?” “人为什么要造坟,把自己装进一个狭窄封闭的空间?” 坟中人自言自语,似乎在思考,又好像在琢磨着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说:“人和动物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凡人修行是修士,动物修行成了妖。” “大妖濒死之际,都会寻一处偏僻静谧的埋骨之所,肉身腐化,归于自然。” 人呢? 人和修士则截然不同。 人给自己挖坟掘墓,死在棺材里,死在坟墓中。 “死后的坟墓和生前的房屋一样,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抵御自然的侵害。” 可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呢? 把死人装在坟里还有什么意义? “……” “……” 坟中人思考了很长时间,以亡者的角度来寻找答案。 最后,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不想死,死人也不想死。” “它们不想死后一无所有,成为自然和土壤的一部分。” “它们还渴望自己能活过来。” 坟,是死人求生的地方。 黑袍人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于是直直的坐起身,从土坑里爬了出来。 他站在孤岛上,察觉到海面上阴风阵阵,看见了一个去而复返的人。 黑袍人愣了愣,皱起眉头,冷声问道:“你迷路了?” 王易摇头,说:“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黑袍人眯起眼睛,发现自己插在坟头上的木棍不见了。 而对面那个家伙,慢慢走上孤岛,掏出了一块白色竹筒。 他说:“这上面有你。” “阴丘真人,二世成仙,先天阴鬼缠身,通晓阴阳之术。” 黑袍人目光阴冷,心底的提防和警惕越发浓郁,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杀意。 王易则浑然不觉,继续在翻阅着竹筒上的文字。 “五十三年前,你在白石山大开杀戒,屠戮千余修士上万凡人,是为何?” 阴丘真人挑起眉头,想了想,回应道:“应该是为了修行。” 哦。 王易点头,收起竹筒,手中多了一把朴实无华的灵剑。 阴丘真人眼神变换,反问道:“你是白石山人?” 王易摇摇头,说不是。 阴丘真人又问:“你和我有仇?” 王易说没有,目前没有。 阴丘真人更加疑惑了:“既然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问我白石山的事,找我的麻烦?” 王易懒得找借口,说自己是故意的。 “竹筒上这么写,我随口一问。” 他不认识白石山人,只是纯纯的没安好心,想上岛杀人而已。 阴丘怔怔无言,沉默半晌,才满腹火气的笑了一声。 “我只当你是个倒霉人,厄运缠身不自知,没想到还是个傻子。” “不去雾里寻道,偏偏要来我面前找死?” 阴丘挺直身板,一身黑袍随风鼓起,衣袖中传出阵阵鬼哭狼嚎的怪叫。 王易拎着长剑,步步逼近。 然而下一刻,阴丘突然又反悔了。 他的目光绕向王易身后,发现了自己失踪的木棍。 阴丘挑起眉头,问王易:“你偷走了木棍?” 王易耸了耸肩,说:“我看没人要,顺手捡走了。” 阴丘没信他的鬼话,开口道:“我可以和你决高下,分生死,但你得先把木棍还给我。” 王易拒绝了阴丘,说:“不太行。” 谁知道木棍和阴丘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 万一这根木棍是一件威力奇大的仙器,和柴痂的血鼎一样,把它还给阴丘岂不是自找麻烦? 王易不会做这种蠢事。 阴丘的目光更加阴沉,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一只干瘪细长的右手,指向王易的眉心。 “砰!” 毫无征兆,一根黑漆漆的手指穿破空间,倒映在了王易的瞳孔深处。 阴丘这一招极其阴损,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无处可避。 连王易也没有躲闪开,只能勉强侧身,肩头被手指刮出了一条细长的伤口。 “哟?” 见收效甚微,阴丘反而有些意外。 按照他原本的预想,这根食指应该出现在对方的脑子里,搅碎他的脑浆,捅穿此人的头颅。 但不知为何,手指似乎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尚未钻入王易的脑子,就提前现形了。 阴丘没有看见,王易的背后有一棵三色仙树缓缓浮现。 树冠伸展而开,牢牢锁住树荫下的空间,把黑色食指阻拦在外。 王易抬起眼皮,看了眼阴丘的手掌。 他的食指断了一根,紧接着,第二根中指也消失不见了。 脑后传来破空声,王易翻开手掌,把灵剑立于背后。 刻舟求剑悬在空中,剑身如清水般澄澈透明,映出了一根乌漆嘛黑的中指。 中指被灵剑拦了下来,僵在空中,一动不动。 阴丘见状又笑了,自己还有八根手指能用,每一根都能穿透空间,防不胜防。 你还有多少手段能把它们都拦下呢? “嗖~嗖~嗖~” 三根手指同时脱落,疾驰而出,钻进了一片黑暗的树荫里。 ……王易突然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片树影,和似有若无的流水声。 阴丘挑起眉头,面色一戾,把光秃秃的手掌也送了进去。 他想瞧瞧看,这片装神弄鬼的树荫里能有什么。 片刻后,阴丘的手掌摸到了某个东西。 触感很奇怪,冰冰凉凉,像是人的皮肉。 阴丘眼神微动,用自己的右手继续向下摸索……他摸到了河水里,摸到了一条胳膊,顺着胳膊,他摸到了一个死人。 第220章 我盗了我的墓 阴丘的表情突然变得格外精彩,嘴唇颤抖,瞳孔放大,分辨不出来脸上有多么复杂的情绪。 像一个把手伸进海水中的人,不小心摸到了一条死鱼。 死鱼张开嘴,咬住了他的手。 阴丘拼命的想往外拽,但河底的一具尸体,已经把他的手牢牢攥住,不会松开。 树荫散开,王易笑了笑。 鬼仙尸果然有反应,虽然还没办法挪动身躯,但已经能接收到自己的指令了。 阴丘自己把手伸到了鬼仙尸的面前,因此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一只断手被留在了河底, 阴丘抬起头,死死的盯着王易。 他安静片刻,嘴里发出了一阵怪笑。 “我还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家伙……为了修行连自己都不放过,世上像咱们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王易挑了挑眉,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阴丘抬起光秃秃的手臂,指向王易脚边的河流。 他说:“河里是不是有一具尸体,一具仙人尸?” 王易没有否认。 阴丘眯起眼睛,又问:“是谁的尸体?” 王易保持安静,还是没说话。 你觉得呢? “是你自己吧?” 阴丘眼神平静,好像猜到了什么,只可惜猜错了。 “你把自己的前世带在身边,炼制成了一具傀儡,为自己的今生护道。” 这种手段的确狠辣,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王易也没有解释什么,由着阴丘误会下去。 他反问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 阴丘沉默半响,露出了一副怪异的笑容:“我只是觉得很巧,很妙……你和我是同道中人。” 王易闻言愣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 “我这儿也有一具尸体,一具很老的仙尸。” 王易不太相信,问尸体在哪儿? 阴丘扭过头,看着王易身后,开口道:“在你身边。” 这一句话听起来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啊。 还有一具看不见的尸体,贴在自己身后? 王易余光一瞥,看见了立在地上的木棍,他略微沉吟,心中有了一个不太靠谱的猜想。 “你前世是一根棍子?” 阴丘扯扯嘴角,摇了摇头,说:“这不是棍子。” “是什么?” “一块碑。” 立在坟前的碑。 王易听闻此言,想起了自己上岛时目睹的奇怪景象。 黑袍人躺在坑里,紧闭双眼,如同一具即将入土的死尸,而木棍插在土堆上,还真像一块立在坟前的墓碑。 阴丘说:“这木棍是我给前世立的碑。” “如果你不想还我也没关系,它从今往后就跟着你了,两具仙尸正好做个伴。” 王易不太清楚此人所言是真是假,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前世带在身边?” 阴丘沉默片刻,深深的叹了口气。 “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你有被鬼追过吗?” “你有被自己的前世纠缠过吗?” 人死并不代表一切就都结束了,还会有很多很多意外发生。 阴丘亲身经历了一些难以言述的故事,从未讲述给别人听。 但今天,他撞见了一个相似的同类,可以多说几句。 “简单说,我死过一次,变成二世仙,转世轮回。” “但在死之前,我提早做了一些准备,亲手挖掘了一个洞府,埋下了所有东西。” 几千年后,阴丘化为二世仙,循着前世记忆,回到了那座只有自己能找到的洞府。 然后, 他惊然发现,尘封多年的洞府早就被打开了,里面一片狼藉,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一个仙人被盗了墓。 阴丘震怒不已,穷尽一切手段,要找到那个可恶的盗墓贼。 王易问他:“你找到了吗?” 他眼神怪异,说:“找到了。” 阴丘费了很大的功夫,重新激活了洞府的留影壁。 他从头看到尾,翻阅几百年的画面,终于在空旷的洞府内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找到了那个神秘的贼人。 然而下一刻,阴丘僵在原地,头皮发麻,手脚发寒,大气都不敢喘。 晶壁内的画面揭露了一个惊悚的事实。 盗墓贼并不是从洞府外面闯进来的,而是从洞府里面,最深处的墓穴里爬出来的。 他拖着一副苍老的躯体,表情麻木,动作僵硬,瞳孔一片死寂。 它是一具尸体,一具活过来的仙人尸。 “是我的前世,盗了我自己的墓。” 听起来有些荒唐,但这就是真相,阴丘被自己盗墓了。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尸体怎么会活过来呢? 我明明修了一座坟,把它安置在棺材里面,与世隔绝,它怎么会突然诈尸呢? 阴丘想不出缘由,面朝留影壁,继续看了下去。 他亲眼目睹着一具尸体在洞府内走来走去,从最初的茫然无措,渐渐变得鲜活起来。 尸体熟悉洞府的每一处,拿走了阴丘留给自己的所有遗产。 然后它离开洞府,走到外面,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时间匆匆掠过,留影壁又持续了上百年的时间。 在洞府内灵力即将耗尽,留影壁闪烁微光的时候……那具尸体又回来了。 它悄无声息,回到了洞府,走入最深处的墓穴中,静悄悄的躺了回去。 阴丘说:“我的尸体又死了一次。” 谁知道,谁清楚,谁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我很好奇,所以来了北海。” …… 海浪渐渐平复,雾气依旧朦胧。 王易听完了阴丘的故事,默默转身,把木棍从土里拔了出来。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把这玩意儿还给你。” 阴丘点点头:“你说。” 王易看着海雾,出声问道:“道场里到底有什么?” 阴丘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我没进过道场。” 阴丘说:“只有到达过那里的人,才知道里面有什么。” 可能是一座道观,可能是一位仙人,也可能……是一群阴魂不散的恶鬼。 哪儿来的恶鬼呢? 阴丘盯着王易身后的海面,渐渐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他面露迟疑,问了一句:“我是不是看错了?” 王易问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鬼,很多奇形怪状的冤魂,它们藏在海雾里,双眼通红……数都数不清。” 王易愣了一下,有这么恐怖? 阴丘说:“它们好像是来找你的……” 像一个即将应验的诅咒。 第221章 看不见 阴丘说王易身后有鬼,很多只鬼,它们都藏在海雾中,盯着自己。 王易闻言只是笑了笑,一个字都没信。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谁会信呢? 先不论二世仙的身份,他们俩都是金丹修士,脑中神识蔓延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两人。 更别提王易本就是鬼修,在岛上站了半天,丝毫阴气都没有感觉到。 天气晴朗,海风和煦,哪儿来的什么鬼呢? 王易摇摇头,举起手中的木棍,说道:“你不必这样,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很少食言。” “既然答应了把棍子还给你,就不会……” 王易的话没说完,阴丘的脸色突然又变了,一阵黑一阵白,变得更加难看,如活见了鬼一样。 他一连向后退了几步,黑袍吹鼓,像炸了毛的猫。 “诶?” 王易愣在原地,因为阴丘就这么跑了,毫不犹豫,连棍子都没带走。 看着阴丘仓皇逃窜的背影,王易缓缓挑起眉头,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了。 阴丘没必要演的这么真,除非,他真的看见了什么极其惊悚的东西。 比如,一只恶鬼,一具醒来的尸体。 ——它攥着木棍的另一头,贴在王易身后,龇牙咧嘴。 “……” 王易沉默半响,放下木棍,侧过了头。 身后有什么呢? 真如阴丘所言,群鬼环伺吗? 王易提起一口气,心底做了准备,即便身后真有尸和鬼,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他扭过头,看着身后的景象。 海水清凉,雾气很大,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活过来的尸体,没有成百上千只鬼影,视野所及之处,一切都很平静,安详。 “啧。” 王易觉得有些荒唐,自己该不会被骗了吧? 阴丘演这一出是为了啥? 装神弄鬼? 吓唬自己? 王易想不明白,谨慎起见,他用神识扫过海面,反反复复几次也没有看见一只鬼影。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再做几次也是一样的答案。 王易有些无奈,自己好像是被唬住了。 阴丘脑子有病,咋咋呼呼,神神叨叨,自己也应该早点儿看出来,正常人怎么会躺在坟里说梦话呢? “这事儿闹的,我还以为鬼仙人的诅咒生效了。” 王易骂骂咧咧,转身走向海雾:“白费情绪了。” 海风渐渐平息,孤岛陷入死寂。 许久之后,岛上的深坑里出现了一个脚印。 脚印很深,形状奇特,不像是人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动物的蹄子。 比如,一头水牛。 …… 阴丘逃了很远,心中惊魂未定,嘴里念念有词。 “见鬼了,真见鬼了。” 北海哪儿来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冤魂厉鬼? 而且为什么,这些厉鬼中还有自己的身影? “怪,真怪。” 阴丘恍恍惚惚,察觉到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甚至开始产生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会不会是我病了?” “被前世因果缠身,导致五感出了问题?” 阴丘迟疑不定,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没过多久,他抬起头,在前方的海面上又瞧见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她们一前一后,相伴而行,看起来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陈忱踩着海水,表情疑惑,眼神认真,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许青禾在她的身边绕来绕去,叽叽喳喳,念叨的没完没了。 “你不记得了?” “这怎么会呢?” “我还从没听说过会有二世仙忘记了自己的前世……要不你再想想?” 陈忱蹙着眉,摇摇头:“我真想不起来。” 她对自己的前世没有任何记忆,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青禾闻言眨了眨眼睛,她着陈忱的脸颊,她的眼神轻轻闪烁,然后又移到了别的地方。 “想不起来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告诉别人。” 许青禾一脸神秘,陈忱点了点头。 她轻咳了一声,说:“我,许青禾,上辈子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修士。” 陈忱瞧了眼古灵精怪的少女,思索片刻,问道:“你也不记得自己的前世嘛?” 许青禾就不回答了,开始含糊其辞。 “记得不记得的……记不得……记得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陈忱来了兴趣,转头盯着许青禾,小脸格外认真。 她很好奇,脑子里有前世的记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许青禾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两人的处境忽然调转了过来,许青禾缠着陈忱问了一路,现在反而轮到她问自己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 许青禾说:“就像做梦一样,你每天都能做梦,梦见一个断断续续,精彩复杂的人生故事。” 有的时候,自己是故事的主角,感觉很真实,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 有的时候,她更像是一个看客,旁观故事的发展,并没有参与其中。 “我和她其实是两个人。” 许青禾觉得前世与自己没太大的关系,性格不同,经历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方法也完全不一样。 彩莲真人很了不起,做成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以金丹境界屠杀仙人,最后又败于仙人的手中。 但这些事与许青禾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我做的,我不打算为此负责,继承她的因果和仇怨,承担她未完成的使命。” 许青禾觉得这样对自己很不公平,前世种下的因,为什么要在今生开花结果? 就不能让它随风消散,埋在过去吗? “我也得为自己活着啊。” 陈忱默默听着,看起来似有所思,她问许青禾:“你很讨厌自己的前世?” 许青禾愣了愣,摇摇头,说:“不啊。” 她完全不讨厌彩莲真人,甚至很佩服她的所作所为。 “我和她的关系,更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朋友。” 彩莲是彩莲,许青禾是许青禾,她们俩隔着漫长的时间遥遥相望,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也比任何外人更了解彼此。 但也仅仅是这样。 彩莲给许青禾留下了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告诉她人生该怎么度过,以后该去做些什么。 她只活了一辈子。 前世是别人的前世,今生是自己的今生。 第222章 摸不着 阴丘绕开了两个结伴而行的少女,心中保持警惕,没有靠得太近。 虽然两个小姑娘看起来只有筑基境界的修为,但能在海面上随意行走,就足够证明她们二世仙的身份。 二世为仙,没有一个简单的货,也没有一个好相处的人。 像孤岛上的那家伙一样,稍有不慎,就容易吃个大亏。 阴丘失去了一根木棍和一只右手,他甚至不敢回头去找王易,唯恐惹祸上身。 “我很确定,千年前的海雾里绝没有怨鬼,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那自己刚刚看见的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呢? 难道是因为某个人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未知的变化? 阴丘沉思许久,没有推算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去寻找下一座孤岛。 …… 另一边,王易遇见了麻烦。 他站在海面上,抬起眼皮,看见了一座很高很大的假山。 这座假山浮在海面上,四处漂泊,给人一种头重脚轻,随时可能倾覆的感觉。 而且在假山外,距离王易不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三个人影。 他们都站在海面上,占据不同的方位,目光汇聚在同一处。 半山腰, 有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只有半人高,像一座人工雕琢成的小道观。 道观内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流光闪烁,流露出淡蓝色的光影。 “呼~呼~” 王易感受到了一阵海风声,从假山对面传来,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他眼帘微动,看见了一个花枝招展的人影。 “各位道友,咱们在这里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那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眉心一点朱红,用一把粉红色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此人细声细语的说道:“诸位都想登上山,取走道观内的信物,但我们现在有四个人,山却只有一座。” “与其在此地针锋相对,被外人捡了便宜,不如咱们各退几步,如何呢?” 王易没有开口,他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想先看看形势如何。 右前方,有人开口搭话,问道:“怎么个退法?” 持扇人轻笑着,说道:“退的越远越好,放弃这座山,再不回头。” “你在开玩笑吗?” 另外两人并不认可:“如果你想走,大可一走了之,没人拦你。” “但你凭什么要求我们也放弃这里的信物?” 持扇人眼神平静,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王易,然后才说道:“我是一番好心,劝两位道友……不要不识抬举。” 气氛忽然一变,另外两人的眼神分外不善。 二世仙都不是什么善茬,谁又愿意被别人威胁呢? 持扇人安静了一会儿,向王易投来目光:“道友你觉得如何呢?” 王易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那好。” 持扇人捂嘴一笑:“我们一人杀一个,再公平竞争。” “轰!” 海面震动,另外两人的面前突然绽开了一朵粉红色的花瓣,花香诱人昏睡,扑在了他们的脸上。 “你这妖人竟敢偷袭!” 两个二世仙反应都很快,使出不同的手段,击溃了面前的巨大花朵。 但花瓣纷飞,化作一场落英缤纷的花瓣雨,把他们笼罩在了里面。 紧接着,王易出现在了其中一人的面前,他手持灵剑,身如鬼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了对方的一条手臂。 “噗嗤~” 血水四溅而起,受害者惊怒交加。 他勉强稳住身形,双眼变成了怪异的鲜红色,两腮长出密密麻麻的鱼鳞。 “咕咕~” 口中发出怪叫,红眼鱼人一跃而起,和王易缠斗在了一块。 另一头,持扇人来到了第二个人的面前。 他浅笑无声,用花瓣围成一个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再然后,王易听见了一声清冽的鹤鸣,自花瓣深处传来。 “噗嗤~噗嗤~” 尖锐的鹤喙剐开血肉,把敌人啄的血肉模糊,苦不堪言。 持扇人变成了一只红冠怪鸟,掀开翅膀,绽放出诡异的霞光,把二世仙踩在脚下,使不出任何反抗的手段。 怪鸟低头啄肉,尖喙穿透对手丹田,一下接着一下,把人钉死在了原地。 “……” “……” 许久之后,海水中泛起鲜红的血色。 持扇人恢复如初,用白布擦了擦嘴角。 等他抬起头,朝对面看去,那里的动静也结束了。 王易手中擦拭灵剑,脚下多了一具无头尸体。 持扇人安静半响,轻轻的笑了:“我就知道没看错道友,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二世仙。” 王易随口应了一声,眼神落在假山上。 他们各自杀了一个人,接下来就轮到彼此了。 持扇人笑里藏刀,毫不避讳的往前走了几步,此人是一个心狠手辣之徒,利用完对方之后就翻脸,毫不迟疑,想把王易一起杀掉。 王易也看出来了,持扇人对自己极负自信,根本没有考虑失败的后果。 那就来吧。 王易翻手握住灵剑,迈步向前,迎着持扇人走去。 可接下来,诡异的事情又发生了。 持扇人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大变,死死的盯着王易身后。 “这是什么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犯了多大的罪孽!?” 怎么会招惹来如此多的怪东西!? 持扇人毫不犹豫,做出了与阴丘一样的选择,转身就跑。 王易愣在了原地,等到人影走远,他才默默转过身,看向一片平静的大海。 ……什么都没有啊。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有什么东西,只有自己看不见? 王易沉默片刻,渐渐相信了阴丘的说法。 原来他没有失心疯,是自己出了问题。 王易是一个鬼修,却看不见身后的“一群鬼”。 但还是让人想不通,这群鬼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只跟着王易? 它们与鬼仙人有关? 还是另有别的说法? …… 王易的思绪有些混乱。 他找不到一个鬼影,就转过头,先爬上了假山。 半山腰有一座小道观,道观里面藏了某样东西。 王易伸出手,掰开门缝,从里面掏出了一块落满灰尘的石板。 他坐在假山上,低头细看。 石板上刻了几个大字:山主手记。 第223章 牛首入海 “水牛镇,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小镇,一间道观,和一片荒郊野岭。” “小镇上有几百户人家,最有钱的大户人家姓陈,陈家主年过半百,陈家小女不过及笄之年。” 陈家主老来得女,格外宠爱,取名陈水仙。 “小镇外,竹林中,有一座道观。” “道观里有两个道士,一老一小,老的是师傅,小的是徒弟。” “这座道观在水牛镇建立了数百年,人数从来没有超过两个。” “老道士与陈家主是至交老友,小徒弟与陈家小姐是青梅竹马……每逢年末初春,老道士就会离开道观,四处云游。” 道观有个规矩,徒弟不与师傅远行,这样不管遇到了什么意外,都能给道观留个香火。 老道士临行前让陈家主帮忙照顾徒弟,免得小徒弟把自己饿死。 老家主偶尔外出经商,横跨两国,风雨兼程,一走就是几个月。 一年又一年,陈家府里,小道士和小姑娘面面相觑,大眼瞪着小眼。 他和她一起读书,吃饭,坐在门口,望着远方,等着大人回家。 如果水牛镇外尘土飞扬,一辆辆马车载着一车车货物,那就是陈家主回来了。 他的怀里抱着一堆礼物,笑呵呵的来找女儿。 如果镇外的道观里升起炊烟,那就是老道士回来了,小道士默默起身,自己回家。 有人在身后偷偷笑着:“等一会儿,我去道观找你啊。” …… 除了小镇和道观之外,附近还有一片荒郊野岭。 野岭内妖物众多,阴气很重。 在最深处的洞窟内,住着一只成精的老狐狸和一只年幼的小狐狸。 老狐狸修行多年,历经岁月,直到暮年才回到故乡,教小狐狸修行。 老狐狸对小狐狸说:“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小白狐狸仰起头,问:“为什么?” 老狐狸摸摸她的头,露出无奈的笑容:“因为你太笨,太蠢,什么事都做不好。” 小狐狸摇头晃脑,龇牙咧嘴,心里不太高兴。 但她又没办法反驳,因为老狐狸说的是事实。 老狐狸有些头疼,说:“很少有像你这么笨的狐狸,偷奸耍滑,什么都不会。” 小白狐狸不服气,问:“难道我没有一个优点吗?” 老狐狸想了很久,经过一整天的深思熟虑,才想到了一个答案。 “是有的。” 小白狐狸愣了愣,问狐妖婆婆:“有什么?有花生吃吗?” 她自己提出的问题,转头就忘了。 老狐狸扯扯嘴角,说:“你有一个优点,别的狐狸都没有。” “真的?” 小狐狸闻言一乐,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狐妖婆婆说:“你很勤快。” 小狐狸却问:“那为什么我修行这么慢?” “因为你笨。” 狐妖婆婆乐呵呵的笑着:“你是属于又笨又勤快的类型。” 小狐狸有些纠结,她不太明白这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狐妖婆婆说:“如果你不去别的地方,今生今世只专注修行,就是好事儿。” “那如果我出门去别的地方,遇见了别的人呢?” “你容易吃亏……你一定会吃亏。” 老狐狸说:“你这脑子还没花生大,不如不转。” 小狐狸忧郁的叹了口气,诚心祈祷:“如果有来生,我愿意用一半的寿命,换一个机灵的脑子。” 狐妖婆婆斜眼看着她:“话可不能乱说,万一成真了呢?” 成真了? 小狐狸喜笑颜开,那我就会变得很聪明了啊。 折不折寿的,下辈子再说。 老狐狸看着没心没肺的小狐狸,满心的复杂和无奈。 年轻的生命都是这样,觉得时间漫长,自己还能活很久,但时间过的很快,不让你一点点的算计。 人和妖没什么不同,上了年纪都会死。 陈家小姐希望老爹长命百岁,小道士认为师傅还能苟活几十年。 小狐狸对生死没什么概念,懵懵懂懂,觉得日子永远不会变化。 可一转眼,就到了深秋,老树低垂,落叶成堆。 狐妖婆婆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小狐狸被一群狼灌赶出洞窟,鼻青脸肿,四处流浪。 老道士死在了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走得很安详。 陈家主坐在灵堂内,一夜白了头……陈水仙死了,躺在棺材里,短短一生,只有十几个年头。 小道士紧闭大门,坐在庭院中,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一转眼的功夫,世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咚~咚~” 夜深人静,外面响起敲门声,小道士怔怔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开门。 这座道观还会有谁来呢? …… 山主手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王易眼皮颤动,内心深处渐渐滋生出了一股诡异惊悚的感觉,渗入灵魂,越来越浓郁。 这块石板是山主留下来的物件,上面记载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 但让王易惊魂不定,完全无法理解的是,这个故事发生在水牛镇里,故事的主角是自己和彩莲真人的前世。 山主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祂去过水牛镇? 还是说,有人从水牛镇里走了出来,把这个故事告诉了山主? 这个人会是谁呢? 王易安静了很长时间,依然感觉心惊肉跳,久久难以平复。 连自己都不知道水牛镇在什么地方,不记得前世发生过的故事。 那个神秘的山主却已经得知了一切,并把它刻在了石板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山主而言,水牛镇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秘之地。 祂看到了那个地方,看见了水牛镇内外的一群人。 老道士和小道士,老狐狸和小狐狸,彩莲真人……甚至是王易自己? 会不会王易已经被盯上了? 会不会他已经见过了山主? “咔嚓~” 伴随着一声轻响,王易手中石板碎成粉末,消失在了海风里。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叫声从远方传来。 王易站起身,面朝海雾,遥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模模糊糊,他看到了一头巨大的水牛,在茫茫海雾中肆意奔腾。 一头水牛,跑进了大海里。 王易盯着水牛,眼神莫名。 水牛跑着跑着,头颅突然跑断了,牛首坠入大海,一大片海水被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哞~哞~” 痛苦的牛吼声传遍大海,回荡在王易的耳边。 第224章 它们在雨中 天阴了,好像要下雨。 许青禾竖起耳朵,听着远方吹来的海风声。 “滴答~滴答~” 一滴雨水从天上坠落,砸在海雾里,落在少女的肩头。 陈忱仰起脸,看见千丝万缕的雨水从天上落下,把海雾砸的千疮百孔。 但很快,雾气上涌,又把连绵不绝的雨水彻底吞没了。 “雾夹雨,这种天气很少见啊。” 许青禾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陈忱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许青禾转过头,问了一句话:“你见过我师兄吧?” 陈忱愣了愣,思索片刻,没有否认。 许青禾笑了笑:“既然你见过师兄,为什么不说呢?” 她很好奇,陈忱有什么理由不告诉自己师兄的消息。 两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许青禾等了足够的时间,陈忱偏偏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自己好像是一个外人,陈忱不信任自己,觉得自己会害师兄。 陈忱安静片刻,说:“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她问过王易,但王易什么都没说。 如果这俩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对师兄妹为什么会分开呢? 陈忱觉得事有蹊跷,就没有多说。 “哦,是这样啊。” 许青禾应了一声,解释道:“我和师兄之间没发生什么。” “只是理念不同,师兄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所以就分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很认真。 陈忱相信了许青禾的说法,又问道:“你要去找他吗?” 许青禾怔了怔,思索许久,摇了摇头。 “我不去。” “如果师兄想见我,他会来找我的,如果他不来找我,那就说明他不想见我。” 既然不想见,自己又何必去找他呢? 陈忱眨眨眼睛,从这些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 她问许青禾:“我们现在去哪儿?” 许青禾想了想,说:“先往前走吧。” 她还是很好奇,陈忱的前世究竟是谁? 她什么都不记得,和师兄一样。 …… 海上下着雨,雾气越来越浓。 两个少女撑起伞,在海面上走了很久的路。 最终,她们看见了一座阁楼,一座漂在海上的黑色阁楼。 附近没什么人,许青禾走上前,推开了阁楼的大门。 陈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走入楼内。 阁楼很大,墙壁上挂了几幅山水画。 最左侧的一幅画很完整,是一条半黑半白的河流。 河水是黑色的,两岸的泥土是白色的,大河奔流不息,走过一条固定的河道,从山头流向山脚。 “这幅画的名字叫大河画。” 许青禾左顾右盼,在画卷角落看见了一行小字。 最右侧的一幅画很明亮,画卷上洒满了亮晶晶的金粉,从头到尾,金光闪闪,似乎也是一条金色的河流。 “这幅画叫三河卷。” 许青禾挑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开始在阁楼内走动,看向最中间的那幅画。 “它叫二河图。” 许青禾停下脚步,陈忱蹙起眉头,两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奇怪。 因为这幅画是彩色的,色彩斑斓,乱七八糟……没有任何构图,没有任何线条,就好像用各种颜色的染料搅在一起,然后洒在一张白纸上。 你根本看不出这幅画的内容,也看不出它想表达什么。 “哪儿有河?” 许青禾挠挠头,她连一滴水都没看见。 陈忱思索良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都拿走吧,反正放这儿也没人要。” 许青禾动手取下三幅画,把它们卷起来,背在自己身后。 她还很大方,递给陈忱一幅,说:“见者有份,这张给你。” 陈忱没有拒绝,收下了颜色最多的一幅画。 两个人又在楼内兜兜转转,敲敲打打,什么都没找到。 她们在门口相遇,然后走到了楼外。 …… 楼外还在下雨,雨幕如烟,越来越大。 许青禾站在屋檐下,眺望远方,不愿意继续冒雨赶路。 她找了一个理由,说:“雨和雾是不一样的,它们都湿漉漉,但密度不同。” 陈忱问这有什么区别? 许青禾摇头晃脑,说:“雨有形状,雾没有形状。” 这是什么说法? 雨水哪儿来的形状? 许青禾伸出手掌,给陈忱变了一个戏法。 “你看,这里有一块灵石。” 陈忱眨着眼睛,仔细观察,什么都没有看见。 白净的手掌平铺向上,手掌心里空无一物。 许青禾表情认真,说:“你看不见它,因为我在上面盖了一层布。” 她把白布掀开,手中真的出现了一块灵石。 许青禾说:“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它就是不存在的。” 陈忱点头,问然后呢? 然后,许青禾把白布在灵石上,伸到了屋檐外。 雨滴洒落,滴在透明的白布上,水花溅起,露出了一层清晰的轮廓。 陈忱看见了白布,看见了白布下的灵石,也看到了雨水的形状。 许青禾满脸得意,小声说道:“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藏在雾里,别人都看不见。” “但等到下雨的时候,它们被雨水打湿,就藏不住自己的影子了。” 这是许青禾的经验之谈,没什么别的意思。 陈忱也没想太多,手里握着一幅画,和她一起等雨停。 …… 可是在另一边,王易眼前的情况就有些不妙了。 准确的说,是有些恐怖,惊悚瘆人。 水牛死在海里,天上突然下起暴雨。 一场大雨席卷而至,撕开海雾,笼罩住了四周的海面。 紧接着是,王易抬起眼皮,看见了阴丘说过的那些东西。 烟雾缭绕的雨幕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轮廓,它们站在海面上,把王易围在中间,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唔,还真有啊。” 王易扯扯嘴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这群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它们为什么只跟在自己身后,藏头露尾,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得罪过它们吗?” 王易扪心自问,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撑开三色仙树……然后,转身就跑。 “我可去你的吧!” 这群东西根本就不是鬼! 第225章 搅局的来了 烟雨朦胧的海面上,两个二世仙不期而遇。 白衣白鞋白腰带的白天意,遇见了披着一身黑袍的阴丘。 这两人从未谋面,是第一次撞见彼此。 阴丘还没做什么反应,就看见对面那人伸手掏出一枚骰子,自顾自的丢向了半空。 “六点,大吉之兆!” 白天意盯着骰子上的点数,眼神又惊又喜。 但在下一刻,海上刮起一阵奇怪的冷风,骰子被风吹的翻了个面,上面的点数变成了三个。 “怎么会这样?” 白天意懵了一下,表情变得古怪。 “两点,凶大于吉。” 还不是普通的两点,而是从六点翻成的两点,这意味着祸福相依,凶险与机缘并存。 一般来说,白天意极少会做出冒险的选择,祸福相依即为凶,他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唯独这次有些不一样,天意骰子翻到了六点。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白天意今生只投出过两次六点,一次是刚刚,另一次是三百年前,他动手挖开了自己前世的坟墓。 六点乃大吉之兆,绝对不容错过。 白天意斟酌许久,堆出了一张友善的笑容,他说:“道友你好,在下白天意,萍水相逢,敢问道友名讳?” 他其实很清楚眼前人的身份,甚至把阴丘的信息和经历都记在了竹筒上。 但正如之前说的那样,对二世仙来说,前世身份和今生姓名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一位二世仙都藏头露尾,行踪不定,尽可能避免自己被他人算计。 其中缘由,王易想的很明白。 ——二世仙都极有钱,与活仙人相比也差不了太多,在这个基础上,杀一个二世仙无疑比杀一位仙人要简单的多。 同样的收益,截然不同的难度,只要稍微琢磨一下,天上那群活仙人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因而,在二世仙人中流传着一个说法。 二世仙像一群躲藏在泥潭中的蚯蚓,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遮掩自的行踪,盼望着爬出泥沼的那一天。 两条蚯蚓相遇也会彼此撕咬,它们更清楚彼此有多么肥美,多么诱人垂涎。 但归根结底,对于蚯蚓而言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同类,而是那群高高在上,俯瞰泥潭的鸟儿。 ……仙人都是鸟,二世仙最畏惧的是仙人,他们最忌讳的,是遭人惦记。 白天意眼帘微动,笑容温和,装出一副从来都没见过对方的模样。 阴丘皱了皱眉,抬眼问道:“你欲如何?” 白天意说:“和阁下交个朋友。” 阴丘又问:“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 白天意慢条斯理的说道:“现如今,北海到处都是你我这样的同行道友,情况复杂,危机四伏。” “咱们两个不合作,遇见其他合作的人可就危险了。” 这话不无道理。 阴丘想到了不久前,远远望见的那两个少女,她们结伴而行,似乎达成了某种约定。 阴丘没有靠近是因为起了提防之心,不想被两人围攻,让自己身陷险境。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些。” 白天意说服了阴丘,两人决定相伴而行,合作共赢。 白天意说:“合作最重要的是信任,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都可以问我。” 阴丘点点头,就问白天意:“我们离道场还有多远?” 白天意想了想,说:“你等等。” 他在袖子里翻翻找找,掏出了一块洁白如玉的竹筒。 “我提早准备了北海的地图,应该不远。” 阴丘眼帘低垂,忽然沉默,没有应声。 从某一刻开始,他的目光落在白天意手中,那块很眼熟的白玉竹筒上。 阴丘见过相似的物件,就在不久前……那人手里也有一块竹筒,他抢走了木棍,还留下了自己的一只手。 阴丘低着头,扯扯嘴角,悄无声息的笑了。 原来这两个家伙是一伙儿的。 那人说,竹筒上记录了阴丘真人的消息。 白天意也有竹筒,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 既然他想演,阴丘也可以陪他演下去,瞧瞧看这家伙的心里究竟有什么鬼。 白天意对此一无所知,他不清楚阴丘见过王易,更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彼此之间的信任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骰子悄悄旋转,上面的点数只会越来越少。 …… 北海道场是一个建造在海域深处的神秘之地。 平时很少有外人到访,也没人清楚道场究竟是什么样子。 直到这一天,烟雨朦胧的海雾中,走来了许多人影。 他们齐聚在道场外,人影错落,默默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许青禾与陈忱也在其中。 两人不动声色,保持低调,混迹在人群里。 许青禾问陈忱:“你看见路了吗?” 陈忱摇头,说:“只看见了一块平地。” 道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道观,只有一片辽阔平坦的陆地。 陆地上没有雾气,海雾被堵在了海里。 陈忱问许青禾:“他们在等什么?” 许青禾说:“等雨停,等雾散,等第一个人进道场。” 二世仙都很谨慎,没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又过了一段时间,白天意和阴丘来到附近。 他们和周围的二世仙一样,站在外围,冷眼旁观着局势发展。 白天意打个哈欠,表情无奈:“和以前一样,所有人都耗在这里,等别人先走。” 阴丘扭过头,问他:“你来过北海道场?” 白天意说:“没来过,但我听说过北海道场的规矩。” “什么规矩?” “想进道场,要先排队,一个一个来……不然人太多,容易堵在门口。” 阴丘环顾四周,一扇门都没看见。 他问白天意:“北海道场连门都没有,怎么会被堵住?” 白天意说:“不是没有门,是没开门,没人清楚道场什么时候开门,所以要等一个主动去敲门的人。” 谁会去敲门呢? 白天意左瞧瞧右看看,心里有些好奇,不管是谁,反正不是自己。 阴丘也是这么想的,二世仙最擅长的就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理所当然,这一群人保持沉默,渐渐陷入僵局。 直到,许青禾的手指动了一下,她默默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远方。 “轰隆~” “轰隆~” 远方飘来一大片乌云,狂风暴雨,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陈忱仰起脸,在那片黑压压的云雨下,看到了一个拔腿狂奔的神秘人影。 她小声嘀咕:“好像是你师兄。” 他还故意遮住了脸。 许青禾怔了怔,默默点头。 师兄来了,登场方式有些出人意料,身后跟着一大群奇形怪状的鬼影。 在场的二世仙听见动静,默默转头,看见了波澜壮阔的一幕。 幸好,这些人都来历不凡,见过大风大浪,没有太失态。 他们很有秩序,一个接着一个飞行道场,敲门,叩门,砸门。 白天意冲在最前面,破口大骂:“草泥马,快开门啊!” 第226章 鬼影重重 白天意没听说过,北海深处有如此多的冤魂恶鬼。 他是金丹修士,二世为仙,起初并没有感到畏惧。 哪有仙人怕鬼的? 但紧接着,阴丘脸色巨变,迅速离开人群,头也不回的冲向了道场。 白天意见此情景,心生疑惑,把骰子丢了出去,算了算当前的运势。 结果一目了然,骰子仰面朝天,极为吝啬的给出了一个点数。 ……一点,绝境求生。 白天意觉得十分荒唐。 他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冲到了人群的最前列,跟阴丘一起去砸门。 “那群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白天意对阴丘大吼,表情格外难看。 阴丘咬着牙,给了一个回应:“不是鬼!” 那群东西绝对不是鬼。 白天意问为什么。 阴丘沉默半响,说:“我的前世也在里面。” 在一片朦胧模糊的雨雾里,阴丘瞧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它是一具衣着破烂的老尸,跟在某个人的背后,眼神空洞,亦步亦趋。 “你的前世?” 白天意愣了愣,面露迟疑,问了一句:“仙人尸?” 阴丘沉默点头,就是仙人尸。 白天意头脑空白,更加想不通,阴丘前世的尸体怎么会跟在别人的身后? “你问我?” “我也想知道。” 阴丘没办法解释,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抢走了自己的木棍,连带着自己的前世残躯,也被他引走了。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让人胆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惊悚的是,那人背后不只有一个身影,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它们藏在海雾内,被大雨映出了轮廓……每一只都长的奇形怪状,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 “先进去吧,先进道场避避难。” 阴丘和白天意达成了共识,挤在人群前列,一起涌入了北海道场。 不知道什么时候,道场的门打开了。 数以百计的外人涌入其中,分不清谁是第一个,谁是第二个。 许青禾和陈忱也混了进去,她们俩面面相觑,发现彼此的表情都很古怪。 陈忱小声嘀咕:“是你师兄把鬼引来的。” 许青禾绷着脸,表情认真:“你不要乱说,我和师兄不熟。” 什么师兄不师兄的,别在这时候套近乎。 陈忱扭过头,指了指道场外。 许青禾顺着她的手指往外看,道场外大雨滂沱,雨幕成烟,一个个模糊诡异的轮廓在雨水中若隐若现……但偏偏,看不见师兄去了哪儿。 始作俑者已经不见了。 陈忱念叨了一声:“他刚刚还在那儿。” 现在消失了。 许青禾眨眨眼睛,收回视线,看向道场内……惊魂未定的这一群人。 她还是没忍住,偷偷的笑了一声。 许青禾知道师兄在什么地方,她的指尖缠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就在人群里。 师兄啊师兄,果然是熟悉的做派。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不留神,人就混进来了。 王易不可能独自面对道场外那群来历不明的怪物,人多好办事,能把这么多人拉下水,他心里不带丝毫犹豫。 至于道场内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怎么骂的,谁在乎呢? 王易偷偷混在人群中,表情自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身边人惊怒交加,厉声问道:“外面这群东西到底是什么!?” 王易叹了口气,他也想知道。 又有人问:“是谁把它们引过来的?” 王易摇摇头,这他不太清楚。 道场内的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还有一部分人保持沉默,冷眼旁观。 白天意属于前者,手里攥着一枚骰子,心跳越来越快。 “算不出来,一点都算不出来。” 阴丘闻言皱了皱眉,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天意呢喃自语,说:“我什么都找不到,不管是人,还是鬼。” 阴丘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白天意在担心道场外的那群东西。 情况其实没有那么紧急。 因为那群奇形怪状的东西没有继续动作,它们似乎离不开海雾,只能围着道场,绕来绕去,静悄悄的注视着他们。 阴丘松了口气,低声说道:“它们进不来,我们暂时很安全。” 北海道场很干净,无风无雨,没有雾气,那群怪物闯不进来。 “……” 白天意没有表情,眼中的阴影却越来越浓。 他看着阴丘,闷声不吭,你还没有发现这里的不对劲吗? 许青禾发现了,发出一声轻咦:“道场里好像没人啊。” 陈忱左顾右盼,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再过不久,所有外人都有所察觉,发现了北海道场不对劲的地方。 “人都去哪儿了?” 道场里的那些修道者呢? 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阴丘眉头紧皱,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慢慢转过身,看了一眼白天意。 白天意手里攥着骰子,悄悄的,摇了摇头。 “找不到人,找不到鬼。” 他刚刚已经试过了,这座道场里什么都没有,一只鬼都看不见。 北海道场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块干净平整的土地。 像是……发生过什么事情,被某个人清理过一样。 道场逐渐变得安静,气氛莫名怪异。 这时候,某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个穿着道袍,面容温和的年轻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缓缓抬首,彬彬有礼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在下赵年冬,北海道门亲传弟子,在此恭迎各位贵客。” 白天意挑起眉头,阴丘真人若有所思。 许青禾揉了揉手指,陈忱没什么反应。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个北海道门亲传弟子的身上。 就连王易也不例外。 他眼帘低垂,表情默然,瞳孔深处却闪烁着奇怪的情绪。 赵年冬? 赵年冬。 好耳熟的名字,他记得他,在很久以前,在一座偏僻的小山村里,在一棵张牙舞爪的老树下。 可你不是死了吗? 你早应该死了啊。 不管王易有没有去过那座小山村,赵年冬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命中注定,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在一棵老树下,被自己的小师叔夺舍躯体,然后结束短暂的一生。 可赵年冬怎么会在这里活过来? 他究竟是人是鬼,是年轻人,还是一个老人? “你别是个骗子吧?” 第227章 一个接着一个 王易眼帘低垂,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今生的经历。 他离开柳州城,在山河玄宗内筑基,然后一路向东,途径云海城……再之后,王易结成金丹,去了寒蝉山脉,最终跟着鬼仙人来到了北海。 “我没遇见过真正的赵年冬。” 今生今世,王易没去过那座小山村。 只不过,有一个夺舍了赵年冬的中年道士,不远千里来到山河玄宗,然后死在了山上。 那人是赵年冬的小师叔,北海道门某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他夺舍师侄,给自己续了半条命。 整个故事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没有什么人知道真相。 ——因为师叔死了,师侄也死了,村民一个不留,都死的干干净净。 唯有王易,他是一个今生没有参与其中的亲历者。 “眼前这人是谁呢?” 王易沉思许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眼前的赵年冬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世上不可能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真的已经死了,这里的赵年冬只能是假的。 这个家伙伪装成赵年冬的模样,混入道场,定是另有所图。 在场都是外来人,对北海道场了解甚少,几乎不可能戳穿他的伪装。 因此,“赵年冬”可以借着道门弟子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引导众人,进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王易抬起眼皮,升起提防之心。 在场众人也并非毫无警惕,一个手握折扇的二世仙站了出来,开口问道:“北海门主呢?” 赵年冬想了想,说:“师傅在忙,不方便见客。” 持扇人笑了:“北海生雾,几千年一次,难道对门主来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还有比我们更重要的客人?” 赵年冬无言以对,想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师傅,但只有五人,不能再多了。” 持扇人挑起眉头,问为什么。 赵年冬解释道:“道门有道门的规矩,你们这么多人一起闯进来,本来就不太合适。” “我能带五个人去见师父,已经是破例了。” 持扇人闻言没有再继续强求,他代表不了在场所有人,也没法从这群二世仙中随意挑选五个出来。 赵年冬主动揽过了责任,他说:“我不认识你们,一个都不认识……你们要觉得麻烦,不如让我来选。” 持扇人保持安静,其余人也没表现出异议。 赵年冬左右环顾,从人群里随意选了五个。 持扇人在列,除他之外还有白天意和两个二世仙……以及,陈忱。 “我吗?” 陈忱面露迟疑,似乎不太愿意。 许青禾却高高举起一只手,看起来格外积极:“我去我去,她不去我去。” 赵年冬愣了愣,沉吟片刻,拒绝了她的申请。 许青禾不服气,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行,我就不行?” 赵年冬轻笑了一声,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非要问我,我也没办法和你解释。” 反正人选好了,去不去自己决定,就算陈忱不想去,也不能换别人。 许青禾有些无奈,摸摸下巴,转头就开始怂恿陈忱:“你放心去吧,不会有事儿的。” 道场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还能有意外不成? 许青禾看起来信誓旦旦,陈忱也信了她的邪,跟另外几人一起去了道场最深处。 从始至终,王易都置身事外,没有任何举动。 小半个时辰后,赵年冬慢悠悠的回来了。 赵年冬笑容依旧,对人群问道:“还有人想去见我师傅吗?” “这次有四个名额。” 王易皱了皱眉,眼神飘忽,在人群中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在看他,挤眉弄眼,不怀好意。 师兄啊,你就不好奇,不关心吗? 北海实在太奇怪了,发生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怪事,没有原因,没有征兆,仿佛一场断断续续的梦一样。 所有的二世仙都深陷梦中,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这种情况下,王易真能坐得住,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万一前方是无底深渊,师兄也要跟着一群二世仙人跳进去吗? 许青禾觉得不会,师兄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但事实出乎意料,王易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眼皮低垂,无动于衷。 他什么都没有做,等到半数人都离开了这里,去往道场的更深处,王易才慢悠悠的走上前。 赵年冬等了一会儿,面前多了三个人。 阴丘在最前面,王易紧随其后,许青禾在更后面。 赵年冬目光扫过,瞧了瞧阴丘,看了看王易,最后落在了许青禾的脸上。 许青禾乐呵呵的笑着:“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当然,没问题。” 赵年冬不再阻拦,带着三人一起往道场深处走。 阴丘一路上都没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不知道在顾虑什么。 许青禾眨眨眼睛,提出了几个特别的问题。 “我很好奇,北海道场里的其他人去哪儿了?” 赵年冬说:“外出游历,出门修行。” “都出去了?” “一个不留?” 赵年冬说是。 “道场有个传统,每隔几十年,道场弟子就会出门游历,行善布施,帮助生活在北海的凡人和渔民。” 许青禾将信将疑,问了一句:“我怎么没听说过?” 赵年冬说:“因为你不是北海道门的弟子,不了解也很正常。” 许青禾点点头,余光一瞥,瞧了眼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修士。 王易表情不变,眼中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个说法就有些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 整个道场都空了,所有弟子都出门行善? 这种话骗骗别人还行,王易一个字都不信。 曾几何时,在一座偏远的小山村里,赵年冬亲口讲述过自己在北海道场的经历。 他说北海道场与世隔绝,弟子门人几乎没有离开道场的机会。 他还说自己很羡慕小师叔,因为小师叔是唯一一个能自由进出道场的人。 道门弟子轻易不会离开道场,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倾巢而出,一个不留。 赵年冬此时此刻的说法,与王易所知的道场规矩截然不同。 他又说了一个谎。 目的是什么呢? 王易默默转过头,打量着附近的每一寸土地。 赵年冬在隐瞒一个事实。 道门弟子都不见了,人不在,鬼魂也没有。 可能,他们都死了。 第228章 一根中指,三个问题 许青禾问:“我的那个朋友,她去哪儿了?” 赵年冬说:“见过师傅,然后去该去的地方,你不用问太多,一会儿就知道了。” 许青禾眉头一挑,没有接受这个说辞。 她冷声质问赵年冬:“你知道她是谁吗?” 赵年冬略微沉默,片刻之后,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她是谁,不需要你告诉我。” “这里的每一位客人都是仙人转世,难道她还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许青禾想了想,表情无辜的耸了耸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问你知不知道她的前世是谁?” 陈忱自己忘了前世的经历,许青禾一直很好奇,所以才反反复复的问一件事。 赵年冬闻言一愣,然后皱起眉头,有些冷漠的斜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你也别再问了。” 他的脾气其实没那么好,忍受了一路,已经被这个讨人嫌的小姑娘消磨殆尽了。 怎么有人这么难缠? 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 赵年冬吸了一口气,向前几步,走到了另一个人的身边。 王易默默转头,和其对视,开口说了一句:“你好。” 赵年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位道友就顺眼多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很配合自己。 他更愿意与这种人交谈,于是开口问了一嘴:“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王易。” “王道友啊。” 这个名字没听说过,赵年冬没什么印象,应该是个资历浅薄的二世仙人。 他随口问了一句:“王道友是第一次来北海道场?” 王易摇头,说不是。 “哦?”赵年冬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王易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北海道场潜心修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赵年冬眼皮微动,心中不愿意接话,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只能硬接下去。 “你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 王易说没有名字,自己的朋友没有留下名字。 “那就不巧了。” 赵年冬笑了一声,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王易却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自幼在道场长大,修行医药之道,经常跟着老门主治病救人,积德行善。” 赵年冬安静半响,应了一声:“我有些印象。” “他是老门主的关门弟子,天赋出众,被称为北海道门千年一遇的天才。” 赵年冬突然不说话了。 王易慢慢转头,笑容平淡:“他还和我提过你,很多次,从辈分来讲,我该叫你一声赵师侄。” 许青禾跟在后面,竖起耳朵,她偷听到这句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家伙,叫了一路道友,突然变叔侄辈了。 师兄还是会玩儿啊。 王易拍拍赵年冬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问了一句:“你小师叔还好吗?” 赵年冬眼角抽动,沉默半响,说:“小师叔不在道场,他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哦,这样啊。” 王易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在这之后,赵年冬就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三人一路前行,顺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土路,走到了道场的最中央。 王易抬起头,目视前方。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座道观。 道观大门敞开,主屋里坐着一个中年道士。 赵年冬走到门口,朝门里叫了一声:“师傅,我带人来了。” “嗯,进来吧。” 北海门主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声音轻慢。 他是一个普普通通中年人的形象,身穿道袍,手持拂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点。 许青禾嘀咕了一句:“门主的眼睛有点儿小,不喜欢睁眼看人?” 赵年冬听见了,面无表情,没在意,把这三人请进了道观。 他自己则是守在道观外,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中年道士睁开眼睛,扫视着门口的三个人影。 他开口说道:“你们心中是否都有困惑?” 王易没反应,阴丘不否认,许青禾点了点头。 “那就一个一个来,只要贫道知晓,只要在力所能及之内,贫道都会一一解答。” 第一个,是阴丘。 他走入主屋,沉思许久,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我想知道,我的前世尸体为什么会清醒过来,还产生了自我意识?” 一具仙人尸,好端端的埋在坟里,什么都没有接触,怎么会突然诈尸呢? 中年道士掐指算了算,给出了一个离奇的说法。 “这件事,你应该问自己,你上辈子临死前做过什么事?” 阴丘怔了怔,说:“我修了一座坟。” 道士问:“还有呢?” “我……造了一座棺材。” “还有呢?” 阴丘陡然沉默,一言不发。 中年道士叹了口气,说:“你修行了养尸之法,造枉生棺,修十阴坟,用数十上百个金丹修士的冤魂和灵血,滋养自己的尸体。” 阴丘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走一条捷径,给自己的来世铺路……让下辈子的自己,夺舍上辈子的仙尸。” 阴丘是个天才,临死前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自己夺舍自己,今生夺舍前世,这样即便不能成仙,也极大程度的减少了成仙的阻碍和困难。 “但我搞砸了。” “是啊,你搞砸了,比别人都清楚,所以才给自己起了阴丘这个名字。” 阴鬼之丘,藏尸之所,是为坟墓。 阴丘修了一座坟,前世的尸体把他当成了一座坟, “它想抓住我,挖开我,然后自己住进去。” 阴丘抬起头,问北海门主:“还有什么办法?” 中年道士沉思半响,说:“出门,左拐。” 阴丘起身离开了。 …… 第二个人,是许青禾。 她的问题更简单:“陈忱的前世,到底是谁?” 北海门主沉默许久,看起来对这个问题没有太意外。 他说:“你见过三幅画,只给了她其中一张。” 许青禾说对。 中年道士问为什么。 许青禾说:“适合她。” 陈忱天生富贵,性格聪敏,修行天赋也很好,这样的人应该会有一个精彩的未来。 中年道士闻言也笑了。 刚刚有个少女来过这里,看见了道观,她没走进来,很自然的竖起了一根中指。 像很多年前一样,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许青禾似乎得到了答案,问道士:“她人呢?” 中年道士说:“出门,向右。” 许青禾也走了。 …… 最后,只剩下王易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北海门主,中年道士眼皮颤动,也在注视着他。 他问他:“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忘了。” 王易笑了:“那你好好想想。” 想不起来,我可以给你提个醒。 第229章 树吊尸 王易自己没什么问题,相反,他觉得面前这个中年道士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从刚刚北海门主的表现来看,他给人了一种无所不知,神秘莫测的感觉。 阴丘前世的所作所为,被他洞察的清清楚楚; 许青禾的问题也在中年道士口中得到了答案。 但王易依然保持平静,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因为他不相信世上有无所不知的人存在,中年道士如果真的通晓一切,那他为什么看不出自己的来历,看不穿此时此刻自己的心中所想呢? 这人有问题。 于是王易缓缓开口,问道士:“你有什么问题?” 北海门主抬起眼皮,与王易对视,许久许久,他摇摇头,说:“我忘了。” 王易等了一会儿,又问道:“用不用给你提个醒?” 中年道士略微沉默,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王易说:“你忘了一个人。” “谁?” “赵年冬的小师叔,你的小师弟。” 中年道士愣了一下,眼神逐渐困惑,问道:“他去哪儿了?” 王易的回答很直接:“他死了。” “死了?” “嗯,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中年道士默默抬头,问:“被谁害死的?” 王易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我。” “……” 中年道士愣了愣,觉得有些荒唐,还有些无语。 “你的意思是你害死了师弟,然后来到北海,自己找上门?” 王易点点头:“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道士笑了:“是不是太嚣张了,你这是欺我北海无人?” 王易却眯起眼睛,反问了一句:“还有人吗?” 如今的北海道场,还有一个活人吗? 中年道士沉默了,表情莫名,一言不发。 道观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气氛诡异,落叶可闻。 最后,他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头念叨了一句:“我以为师弟能活下来的,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但没想到,师弟最终还是难逃一劫,死在了外面。 王易转过头,看向道观门外,那里原本站着一个人影,现在赵年冬也消失不见了,跟鬼一样。 他问道士:“北海道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北海门主摇了摇头,他不能说。 王易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还活着吗?” 道士沉默半晌,又摇了摇头。 …… 阴丘出了道门,一路向左。 中年道士说他能在这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阴丘寻觅许久,远远的看见了一棵树。 这棵树的外貌很奇特,通体都是蓝色,树枝晶莹剔透,树冠郁郁葱葱……大片树叶叠在一起,如海水般泛起波纹。 阴丘慢慢走近,抬起头颅,眯起眼睛。 很显然,他认出了这棵树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棵道果仙树,仙人死后孕育三灾,第三种灾难便是自身的道果。 同时,阴丘心中也很清楚,在此时此刻,道果仙树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有人死了。” 有一个仙人死了。 天地间有一棵道果树出现,就代表有一尊仙人彻底陨落。 北海道场内死了个仙人,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阴丘眯起眼睛,绕着仙树走动。 他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让自己推算出死者的身份。 然而,阴丘只走了几步,从树的一面走到另一面。 他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盯着郁郁葱葱的树冠……树冠阴影中有一个鲜血淋漓的背影,它是一具尸体,被树枝缠绕,吊在了树上。 阴丘瞳孔变化,低声自语:“刚死的。” 此人刚死不久,被削去了头颅,挂在仙树上。 鲜血顺着树枝流淌,滋润树枝树叶,看起来格外诡异,瘆人。 阴丘不认识死者,不过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棵仙树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看上去已经成熟多年……但树上的道果不见了。 一枚晶莹剔透的道果,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行凶者杀人越货,逃之夭夭,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阴丘眼皮微动,在树下思索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既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警告道场内其他的二世仙,而是……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绕过仙树,继续向前。 ——死一个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还会死更多人,出现更多的尸体。 如若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二世仙人齐聚北海呢? ……他们都是来杀人的。 他们都是来争夺道果的。 杀人夺果,哺育本身,北海的求道之路,其实就是一个相互残杀,尸横遍野的屠宰场。 杀一个人,夺一枚道果,二世仙就有机会跳过一世轮回,在今生执掌三枚道果,成为真正的三生仙人。 也是因为如此,北海道场才会吸引如此多的二世仙。 他们前仆后继,在此地殊死一搏。 这是千百年来,婴仙境修行的唯一一条捷径,也是北海道场存在的真正意义。 陈忱告诉过王易:“北海是一个特别的地方……这里崇尚自由,游荡着成百上千的野修士……他们独来独往,神出鬼没……” 某些时候,自由也意味着杀戮。 仙人被夺道果,仙树沉入海底,滋生出了一条又一条灵石矿脉。 那些神出鬼没的家伙,大都是二世仙。 他们懂得北海的规矩,存在着微妙的默契,彼此之间既是不死不休的对手,也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道友。 因此,当鬼魅环绕岛屿,道场被海雾笼罩,一件件怪事频繁发生的时候,这群二世仙表现的依旧很安分。 他们不是不在意,而是心中清楚,走入道场之后,最危险的就是身边人。 只有从道场内活着出来,他们才需要面对外面的那群东西。 重点是先活下来,死者,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人越来越少了。” 阴丘呢喃自语:“这座道场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杀人。” 那他呢? 阴丘自己又会撞见谁? 他会杀死对方,夺走道果,还是被杀死,成为别人的嫁衣? 一切都是未知数。 直到不久后,阴丘停下脚步,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他穿着白衣,坐在地上,如疯魔一般摆弄着手中的骰子。 “算不出来,还是算不出来……” 骰子翻来覆去,点数始终没有改变。 不论白天意尝试多少次,它给出的结果都一样。 一点,绝境求生。 第230章 雨中河 上岛之后,白天意口中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不对,不对,怎么算都不对。” 入道场,杀仙人,夺道果,再怎么算自己也应该有一半的胜率。 白天意自认为不弱,遇见大多数对手都有一战之力。 只要杀一个人然后离开道场,就是一份巨大的机缘。 但为什么,他投了数十次,天意骰子都是一个点数? 大凶之兆,反反复复出现了几十次,这几乎已经宣告了自己的结局,他必死无疑。 修行至今,白天意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进而产生了自我怀疑的感觉。 会不会是天意骰子出错了? 会不会是我的修行出错了? 他甚至希望如此,盼望天意骰子出了问题,这样至少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白天意信了一辈子的命,在此时此刻觉得命运并不靠谱,就算天要我死,我又如何能坐以待毙呢? 他动了手,杀死了一个人。 白天意割掉那个人的头颅,浑身浴血,取走了仙树上的道果。 他觉得自己战胜了命运,从绝境里走了出来。 整理衣冠,焚香祷告,白天意再次扔出骰子。 可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黑点,白天意面对的还是死局。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白天意怔怔出神,恍如疯魔一般,摆弄着自己面前的骰子。 他想要找出另一种结果,试图改变必死之局,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阴丘来到他的面前。 白天意慢慢抬起头,眼底遍布血丝。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有错,骰子也没错……是北海道场,出了问题。”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一个都逃不掉。” …… 许青禾向右走,溜溜达达,脚步轻快。 她和师兄一样,都没有把中年道士太放在心上。 一个死人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呢? 许青禾想去找陈忱,看看她是否还好。 一路上,她路过了六棵奇形怪状的仙树,树上都吊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许青禾左顾右盼,啧啧称奇,这种场景对她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 “开玩笑,我进宗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跟着师兄下海捞尸,这种小场面能唬住我?” 许青禾大大咧咧,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慢悠悠的往前走,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陈忱。 “诶,你在这儿啊。” 许青禾凑上前,笑呵呵的打了声招呼。 陈忱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秀无辜的脸颊,心里怎么都提不起劲儿。 许青禾笑意盈盈,好奇的问了一句:“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陈忱安静片刻,说:“我想起了一些事。” 许青禾问:“关于你的前世?” 她点了点头,然后也没再说什么。 一个人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另一段人生,另一个人的记忆,这种感觉很复杂,也很难形容。 许青禾依旧没心没肺,表情认真的说道:“其实你不用太在意,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把前世当作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就好。” 许青禾觉得人还是要活在今生,没必要为前世的因果苦恼。 陈忱默默抬眼,问:“有这么简单?” “当然有,很多时候,人的纠结和执念都在于自己不放过自己。” “如果自己都放下了前世种种,别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的呢?” 许青禾一本正经,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这些话。 她还说:“你这样已经算不错了,有人比你还严重,忘的一干二净。” 陈忱问是谁。 许青禾耸耸肩,说:“我师兄啊。” “他可比咱们俩倒霉多了,稀里糊涂,脑子一片空白,对自己的前世一无所知。” 这样一对比,陈忱还算幸运,她没有被前世困扰,今生顺顺利利,少有波折。 王易就完全不一样了。 许青禾知道师兄从哪儿来,也大概能猜到师兄想做什么。 但她完全不理解,师兄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世,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四处奔波,舍生忘死? “人只能活一辈子,说不定哪天就嘎嘣一下死了,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呢?” 许青禾不理解师兄,觉得师兄太较真了。 但如果王易在这里,听见了这段话,那么他就会很认真的给师妹解释:“人只能活一辈子,这句话其实是错的。” “你的眼界还是太浅薄了,没办法理解师兄如今的高度和境界。” 许青禾问,什么高度,什么境界? 王易只会笑笑,说和你解释不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许青禾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师兄的脸,她蹙起眉头,把这张大脸抛在脑后。 从相遇到现在,两人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许青禾懒得开口,王易没说话,两个人都有自己事情要忙。 树下安静了一会儿,陈忱似乎也想通了某些事情。 她站起身,从树下走了出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 道场外还下着大雨,雨雾朦胧,里面藏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身影。 慢慢的,陈忱蹙起眉头,在这场大雨中察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 她有些熟悉,而且很不舒服,发自内心的不舒服。 “有人来过这里。” 陈忱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许青禾朝附近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她挑眉问道:“你说的是人还是鬼?” 陈忱说是人。 许青禾问:“人在哪儿?” 陈忱想了想,看着天上的雨幕,说:“我也不确定。” 这场暴雨淋湿了北海,雨水到处都是,像一条阴沉辽阔的河流。 陈忱转过身,对许青禾伸出一只手。 许青禾问:“什么?” 陈忱说:“那两幅画,上面都画了一条河。” 许青禾把画翻了出来,铺在地面上。 两条河流舒展而开,仿佛活了过来,在平地上悄悄流淌。 陈忱低下头,盯着河流,看了一会儿。 她指向其中一幅画,说:“就是它。” 就是这条黑漆漆的大河。 北海道场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缕空气,都弥漫着阴沉的河水汽。 有个人来过这里。 祂好像一直都在这里,站在暗处,悄悄观察着每一个人。 第231章 病从树中来 道观里很安静,年轻客人站在大厅中央,主人端坐在木椅上。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屋子里的两个人一言不发。 渐渐的,王易发现了一件怪事,中年道士的脖子好像有问题。 确切的说,是他的脖子以下没有动过。 从走进道观的那一刻开始,中年道士就在椅子上,腰板挺直,坐姿一丝不苟。 他抬眼,开口,皱眉,沉思,只做了这几个动作,连手指都懒得挪动一下。 王易观察的仔细,心中不免产生好奇:“你身体有病?” 中年道士默默抬眼,没有搭理他,也没有否认。 王易便自顾自的走了过去,站在道士眼前,两人近在咫尺。 他伸出一只手,没打招呼,掀开对方的道袍。 这个动作有些冒昧,很无礼,但没人制止。 王易看了眼里面的情况,表情变得奇怪。 “你这个身体情况,确实很罕见啊。” 中年道士慢慢低下头,脖子转动,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他问王易:“还有救吗?” 王易摇摇头,眼神复杂,说:“多晒晒太阳,多浇点水。” 人是死定了,肚子的树苗,长势很好。 中年道士闻言长叹了一口气,嘴里吐出的气体却很清新自然,一点都不浑浊。 他低声自语,说道:“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 王易点点头,这种感觉是对的。 但不是变成了一棵树,是身体里长出了一棵树。 一株树苗在他的丹田内生根发芽,顺着经脉和血管开枝散叶,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树叶郁郁葱葱,树枝沾粘血肉,道士的躯体变成了一片土壤,哺育着树苗茁壮成长。 王易感觉有些眼熟,思索片刻,问道士:“你听说过荷花病吗?” 中年道士顿了顿,眼皮抖动,点了点头。 “我师弟提起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很多年前,师弟离开道观,云游四方。 老门主觉得小徒弟不会再回来了,于是门主之位交给了自己。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中年道士没有什么抵触的想法,他接手道场,教导门人,把北海管理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但某一年,师傅还没死,小师弟就提前回来了。 师弟满脸风霜,看起来经历了很多事。 他跪在老门主的面前,祈求师傅传授自己一个治病救人的法子。 “荷花病治不好,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病人却越死越多,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老门主闭上眼睛,坐在木椅上,就像如今的中年道士一样。 师傅已经很老了,老的迈不开腿,眼皮都懒得睁开。 但这老头儿还愿意帮自己的小徒弟一把,烧干一把老柴,对师弟倾囊相授。 老门主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小师弟把老头儿搀扶进了书阁内,关上了大门。 中年道士站在门外,身边带着徒弟,感觉自己是个外人,一直都是,师傅偏心,一直如此。 他不在意,因为这师徒二人潜心钻研了很多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荷花病,治不好。 中年道士听乐了,幸灾乐祸,毫不遮掩。 “师弟,你知道师傅给你上的最后一课是什么吗?” “什么?” “有些病治不好,有些人救不了。” 中年道士还给师弟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听说荷花病有传染性。” “嗯。” “如果你治不好病,就只能解决病人了……别让这病传到北海来。” 师弟点点头,又走了。 他是一个很听劝的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然后,过了一些年头。 中年道士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传信,他坐在师傅的木椅上,思考了很长时间。 师弟身陷险境,性命垂危,想和年冬见一面。 中年道士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明说,他把消息转告给了徒弟,让他自己选择。 “至少能活着回来一个。” 道士这样想着,目送徒弟离开了北海。 …… 王易问:“再然后呢?” 北海门主沉默片刻,说:“年冬回来了。” 师弟没有回来,从此了无音讯,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徒弟却毫发无损的回到了北海。 那天赵年冬从海上来,背着一棵小树苗,说是师叔给自己的礼物。 中年道士心中有愧,没有追问徒弟经历了什么。 回到北海的赵年冬像变了一个人,他不与人交流,喜欢一个人挖坑,种树。 他在道场里种了很多棵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中年道士起初没有察觉到什么。 直到某天,道场有一群人开始生病。 “手脚麻木,皮肉刺痛,口渴难忍,眼睛越来越模糊……找不出病因,不知道该怎么治。” 更奇怪的是,患病弟子头脑昏沉,意识模糊,睡着之后还会梦游。 好像有什么东西接管了他们的身体,摇摇晃晃,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是最初的病症,再之后,有弟子失聪、失明,失去嗅觉和味觉,最后什么都感受不到。” 像一块木头,活着与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北海门主忙的焦头烂额,找不到任何办法,怪病如瘟疫蔓延,感染了半个道场。 这时候,中年道士才记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治不好的病,只能解决病人。” 而此时此刻,他面对的处境比师弟更艰难,更难以抉择。 杀光一半的弟子,救下另一半门人,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我不能对道场的弟子动手。” 中年道士挣扎不定,怅然无力:“原来,我不如师弟。” 师傅下不了手,徒弟站了出来。 赵年冬认认真真,挖坑,填土,把同门埋进坟里,像种树一样。 北海门主产生一种错觉,自己的这个徒弟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死了一半人,还剩下一半。” 这场灾难总算过去了。 夜深人静,赵年冬敲响了一扇门。 他找到师傅,双目无神,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不够,这些还不够。” “师傅,另一半人也有病,我们得把他们清理干净,全都埋进土里。” 中年道士如梦方醒,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天亮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失去了知觉。 赵年冬走出门外,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农户,在道场里捡起一粒粒种子,埋进土中,等待着收获的那一天。 北海道场的门人弟子,他一个不留,一个不剩。 第232章 尸河,煮海 乖巧的徒弟把师傅种进土里。 赵年冬说:“等秋天到了,树上会长出很多个师傅。” 北海门主在椅子上枯坐三年,脚下生根,腹中长叶,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还能转动。 没人和他说话,没有活物与他交流。 他只能日复一日忍受着寂寞和煎熬,感受树苗在身体里生长,骨头上爬满蠕虫。 赵年冬偶尔会来给师傅除除虫,留下一句:“快了,快到时候了。”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呢? 赵年冬要等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等他们来到北海,自己跳进锅里。 现在到时候了。 …… 天空乌云密布,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暴雨灌入道场中。 “哗啦~哗啦~” 雨水倾盆而落,肆意流淌,很快就会汇聚成了一片水池。 磅礴的雾气汹涌而来,笼罩在道场上空,遮盖住了一切。 白天意仰起头,看着大雨落下,手里的骰子开始剧烈颤抖。 “来了,它来了。” 冥冥之中,白天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将至,无路可逃。 阴丘皱起眉头,海雾好像正在升温,从天而降的雨水也越来越湿热。 暴雨,海雾,雨水在脚下汇聚,水花四溅而起,整座道场都变得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 “有点儿热。” 许青禾摸摸额头,问陈忱:“你觉得呢?” 陈忱没有回应,凝视脚下的雨水,渐渐蹙起眉头。 她出声问道:“你看见了吗?” 许青禾眨眨眼睛:“看见什么?” 陈忱说:“雨水没有渗入地面,一点都没有,它们停滞在地面上,越积越多。” 许青禾闻言也低下头,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还真是。” 雨水没有被吸收,渗入土层,沉入地下,而是浮在地面上,水位越涨越高。 这种情况像是地下早就积满了“别的水”,土壤湿润饱和,雨水沉不下去。 陈忱面露疑惑,抽了抽鼻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脚下的雨水不太干净,散发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尸臭? …… 王易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道场下着大雨,水势节节攀升,很快就淹没了几层石阶。 王易没有出门的打算,而是心安理得的躲在道观内,避雨,思考。 隐约之间,他心里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己似乎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只是想不起具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王易问道士:“道场没活人了?” 北海门主说:“可能还剩一个。” 如果赵年冬算活人的话,而不是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 王易心中清楚,赵年冬早就死了,尸体远在山河玄宗……怎么会出现在这? 有什么人,去了山河玄宗,把他的尸体从河滩最深处捞上来,带到了北海? 山河玄宗是三河主的地盘,外人很难偷偷摸摸的做成这件事。 除非,祂是慢慢悠悠的走上山,从三河主的手里要走了尸体。 “一般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面子。” 因为赵年冬的尸体里藏着一个秘密,关于荷花,灵根和彩莲真人。 李清河把尸体沉入河滩,就是为了不被别人察觉,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但可现在看来,麻烦还是找上了门,有人去了山河玄宗,带走了尸体。 用尸体能做什么? 王易眼皮微动,想到了一件事:“道门弟子的尸体都被埋了?” 中年道士说:“他们都在下面。” 道门弟子被埋在道场里,道场下面是一片大海。 尸体埋下去,泡在水里…… 王易突然挑起眉头,眼神变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为什么自己会感觉这么熟悉,因为曾几何时,在云海城,王易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把一堆尸体泡在河水里,用灵液滋养,孕育出数十具了河尸。 这招术法叫溺水尸河,源于大河仙术其中的一篇。 如今在北海,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做相同的事情? 王易沉默许久,瞳孔深邃,越来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一切条件都满足的恰到好处,离奇的微妙。 “北海灵气不足,但海底有数十上百座灵石矿脉。” “灵脉滋养海水,以树孕育河尸,这种手段,还借用了彩莲真人培育灵根的方法。” 只不过这个人把荷花秘术反了过来。 彩莲真人用尸体养育荷花和灵根,藏在北海的幕后黑手反过来,用仙树滋养尸体。 祂悄无声息的布下了一个很大的局。 道场弟子和二世仙人,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也都是这场阴谋的牺牲者。 王易思前想后,只想到了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 一尊仙人,从山上来的,大河主。 王易默默抬起头,吸了一口气:“还能有谁呢?” 世上修行过大河仙术的只有两个人,现如今都在北海。 一人暗中布局,打算以北海为河,炼制百具无上河尸。 另一人身入局中,悄无声息,可能会成为唯一的变数。 但还有一件事,王易没有头绪,怎么都想不通。 “海雾里的那群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不只有王易想不明白, 道场外,还有另一个身影也想不清楚。 祂高居在云层上,手中拎着一杆鱼竿,皱起眉头,表情疑惑。 “北海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些怪东西。” 似鬼非鬼,似妖非妖,像很多年前的残魂怨灵,但仙人也看不出它们的来历。 大河主思索片刻,挥了挥手掌。 一股海风吹来,吹散了朦胧的雾气。 再然后,祂动动手指,点燃了一场虚幻灼热的大火。 “呼~” 一瞬之间,方圆万里的海水被煮沸了。 大河主眼帘低垂,瞳孔中倒映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整个北海,是一锅沸腾的水。 海底的灵矿,是熊熊燃烧的干柴。 平整的案板漂在水面上,一群杂鱼相互撕咬,鱼肉纷飞。 “煮一锅烂果子,煮一锅鱼,煮一盘死肉,煮一片山海……” 水烧开了,海上的雾越来越浓郁。 大河主很早就有一个想法。 但山主在的时候,祂什么都不敢做。 现如今,山主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一条看家护院的老狗,忍不住动了歪心邪念。 如果主人永远都不回来,山上就只有一条老狗了。 没人住的荒山,不能是狗窝吗? 第233章 曾几何时 海水沸腾,雾气翻涌,闭上眼睛,大河主看见了一个清晰的未来。 ——北海被煮成一锅热粥,鱼都死在了锅底,一条都没有活下来。 但海底的柴没有烧完,成百上千条灵矿依旧在发光发热,把锅底烧的通红。 北海的海面逐年下降,越来越低,无穷无尽的海水蒸腾而起,化作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雾,飞到天上,融入云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乌云喝饱了海水,像一块块体型迅速膨胀的海绵,越来越圆润,肥硕……颤颤巍巍,支撑不住庞大的躯体。 终于,在某一天, 沉甸甸的乌云爆开了,水流飞溅,四处蔓延,涂满了天幕的每个角落。 一条浩浩荡荡的汪洋大河,盘踞在云层之上,浩浩荡荡,看不见尽头。 天上是一条河流,地下是沸腾的北海。 水天之间,大雾遮住一切,世上从此少了一片海。 “然后,沧海化桑田。” 千百年后,雾气散去,一座辽阔的大海,凭空消失。 取而代之,是一片坑坑洼洼,热气腾腾……坟地。 “坟头种树,开花结果。” 坟里躺着上百具尸体,大河从天上落下,灌入坟中。 一群死去的仙人睁开双眼,祂们扒开坟头,看见了一棵树,伸出手,摘下了一枚果子。 河水漫过脚踝,数以百计的仙人站在河流中,仰头看天,自此,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 头顶的乌云湿凉,脚下的雾气灼热。 大河主眼皮微动,眯起了眼睛。 模模糊糊,祂又看见了一个未来,另一个没那么顺利的未来。 雾气散去之后,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山上长满树,树下躺着死人尸,祂们双眼紧闭,没有醒过来。 山泡在海里,河流淌在天上。 大河主依旧是大河主,祂拥有了一条更大的河流,但始终没有走出那座山。 这也意味着……山主还在,从未离开过。 老狗吃的再多,长得再壮,依旧是被拴在山上的一条野狗。 总有一天,主人回到山中,把老狗吊起来,剥皮抽筋,换一条更听话的狗。 “我应该怕吗?” 大河主眼帘低垂,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祂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怕不怕的,以后再说吧,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大河主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祂低下头,朝脚下看去。 海水里漂来了一块木雕,有鼻子有眼,看起来很碍眼。 “哟,大白天的,搁这儿做梦呢?”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河主默默转过头,看见了另一块木雕,这块木雕更大,足有一个人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是你?” “是我。” 大河主微挑眉头,有些意外:“你敢来北海?” “我为什么不敢?” 木雕笑了笑,乐呵呵的说道:“你都敢支锅煮海,炖二世仙人了,我难道连北海都不能来?”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可没道理。 大河主面无表情,瞳孔深处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棘手。 祂很清楚眼前木雕的身份,更知道这个家伙有多么难缠。 在山上这么多年,此人是唯一一个下山之后还能成仙的家伙。 大河主开口问道:“你来北海不是为了看热闹吧?” “当然不是,我有正事儿。” 木雕摇头晃脑,看起来格外怪异。 大河主问祂有什么正事,木雕却闭上了嘴,只是贱兮兮的笑着。 我想做的事儿,还能告诉你吗? 咱们俩立场不同,能面对面说两句话已经很客气了。 要搁以前,你这条老狗不得追着我咬?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山上的主人不在家,老狗收起獠牙,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不对,是做狗。 好狗咬人可疼啊。 木雕心里骂骂咧咧,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变化,说:“我们算是老朋友了。” 大河主眯着眼睛,没有回话。 木雕继续说道:“以前在山上,你我各司其职,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对吧?” 祂记得没错,应该是这样。 因为过去在山里的时候,自己从来都不爱搭理这条老狗,两人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河,没有太多交集。 但这并不意味着彼此之间无冤无仇。 恰恰相反,发生了某件事之后,木雕被狗咬过,牙印很深,现在还隐隐作痛。 很多年过去了,木雕一直记着被咬的仇。 大河主语气平静,说道:“你叛逃下山,我奉命行事。” 木雕闻言笑了:“奉谁的命?” “当然是山主。” 也只有山主。 “山主让你追杀我?” “嗯。” 木雕略微沉默,脸上看不出表情。 祂安静许久,问了一句话:“为什么?” 山主为什么要杀我? 大河主缓缓摇头,说:“我不清楚。” 叛逃下山,其实只是一个干瘪的说辞,从始至终,三河都在山脚下流淌,从山脚流向远方,哪儿来的叛逃之说呢? 木雕义正言辞,反问道:“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是无辜清白的吗?” 大河主思索片刻,摇摇头。 祂从来都没怀疑过,也没有想过李三河究竟做了什么。 就像木雕认为的那样,好狗咬人疼,好狗也要听话,不能思考太多。 “听你的意思,你是冤枉的?” 很多年后,大河主才把这句话问出口。 木雕安静了很长时间,咧开嘴角,给出了一个答案:“诶,还真不是。” “我是真犯了事儿,才畏罪潜逃的。” 大河主怔了一下,表情有些怪异。 木雕张开嘴,侃侃而谈:“当称年轻气盛,不懂事儿,得罪了山主……本想着能偷偷干,不会被发现,哪承想差点儿死了在山上。” 大河主沉默半响,抬眼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和你一样啊。” 木雕说:“我也想当山主,就试了一下。” 不咬人的话,不就是狗吗? 祂不想当狗。 “咱俩的情况不一样,我没你这么能忍,等到现在才动手。” 木雕笑着说道:“当初我干事儿的时候,山主在山上,脑子很清醒。” 现在想来,自己可真是无知无畏,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234章 不见山主 山上一共叛逃过两位河主,三河一次,二河一次。 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共同经历,是被同一个大河主追杀过。 从古至今,大河都很平稳,无风无浪,在山上静静流淌。 所以大河主之位,几乎没什么变动的可能。 木雕把这件事情想的很透彻,总结出了一个道理。 “大河离山顶太近了,流不到山脚下,所以只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山上。” “二河太闲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去做一些没道理的事情。” “三河离山太远,干了太多脏活儿累活儿,哪天不想干了也实属正常。” 三条河流,各有各的流向,三位河主,各有各的活法,分不清谁对谁错,也理解不了对方的想法。 但木雕又觉得,河流就应该流向海里,哪怕死在路上。 如果始终都在同一座山上,那与死水有什么区别? 因而,二河三河都看不起大河一脉,但也只有大河从未干枯,活的最长久。 大河主微微抬眼,开口道:“你不用说给我听,我也不在乎你们的看法。” 大河之所以是大河,就因为它能一直流淌下去,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哪怕是等一个人死去,等一座山崩塌。 那时候,大河才能顺流入海,毫无阻拦。 木雕却又笑了,说:“不只是我们,山主也没睁眼看过你,有想过吗?” 大河主略微沉默,还是同样的一句话:“我不在乎。” 因为山不在了,两条河也断在了不同的地方,只有大河还在,只有祂还有机会。 “过去是过去,曾经是曾经。” 大河主缓缓说道:“仙人最大的劣根,就是永远活在第一世,没有长进。” 木雕挑起眉头:“这句话是山主说的?” “没错。” 大河主又问:“那你觉得山主有没有死过呢?” 木雕愣了愣,闭上嘴,不再言语。 “山主也是仙人,仙人不都是死去活来,一世又一世,像你我这样吗?” 但从古至今,纵观修仙界所有的历史,从来都没有记载过山主的死讯。 山主似乎一直活着,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没有转世轮回,也没有更替过。 “有啊,怎么没有?” 木雕开口,反驳道:“山上有记载,一代山主和二代山主并非同一人。” 大河主抬起眼皮,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一代山主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二代山主又是如何上山的,上山之前是什么人?” 木雕愣了一下,沉思许久,摇了摇头:“我忘了。” “我也忘了,我们都忘了。” 大河主说:“如果一件事情被所有人都忘了,那会不会它从始至终就没发生过?” 一代山主,二代山主,都是同一个人? 木雕扯扯嘴角,说:“你这话有点儿吓人。” 大河主面无表情,道:“山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我在山上活了多少年月,对祂还是没什么了解,每一任河主都不了解每一任山主,这还不够奇怪吗?” 对大河主来说,山主完全就是一座山,巍然耸立,不可逾越。 同时,祂也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冷硬沉默,无欲无求。 山主是仙人,比起人,更接近仙。 “这些年,我唯一一次看见山主有活人的情绪波动,是几千年前。” 大河主微微抬眼,说:“祂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没有成过仙的金丹修士。” 彩莲真人。 “山主对她很感兴趣,对水牛镇很感兴趣,那似乎是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连山主都无法到达,一无所知。” 大河主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因为山主已经活了太久,久到麻木,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漫长的岁月,一成不变的规则,祂能清晰的预料到事物发展,就不会有意外发生了。 彩莲真人是例外,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水牛镇更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山主不知道它在那里,怎么会有人从那里离开,来到这个地方。 “那里的人,不遵守规则。” 再后来,彩莲真人死了,山主又回到了山上,偶尔才会露面。 时间静悄悄的走过,山主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山上渐渐少了一些东西。 最近千年,山主更是一次都没有露过面。 “我没想过山主死了。” 大河主表情平静,说道:“我觉得祂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 木雕思索片刻,明白了祂的意思。 “山主去了水牛镇。” “或许是,或许不是,可能已经到了,可能还在路上。” 但有一点大河主很确信,山主离开了,很长时间不会回来。 在这段时间内,自己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把山推平,煮一片海。 祂已经等了很多年,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 “按理来说,我不该阻止你,你想煮海,和我没什么关系。” 木雕又开口,说了一句话:“但是现在不行,北海不行。” 大河主看起来不意外,只问为什么。 木雕说:“你我都清楚,北海没有仙人,我不敢来这里,是因为山主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北海。” 北海道场,就是曾经山主闭关静思的地方。 这里留下了山主的痕迹,还有很多不为人知,未被发觉的东西。 比如,一篇山主手记。 比如,一群来历不明的冤魂。 “我偷偷来过这里几次,找到了一些关于山主的秘密。” 木雕说:“如果你放弃北海,我可以把它们都分享给你。” 大河主想了想,摇摇头:“太晚了,我对山主的秘密没有那么好奇。” “而且,你说的未必是真话。” 木雕扯扯嘴角,笑容无奈:“你还是信不过我。” 大河主握住了它的脖子,动手拧断,说道:“我只信自己。” “咔嚓~” 木雕碎成两半,落入大海中。 大河主余光一瞥,海面上还有另一块木雕,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轰隆!” 天上响起雷声,大河主抬起头。 有一座庞大无比,遮天蔽日的木雕,从云层深处的阴影里,露出了笑容。 第235章 仙人打架 “圣盟主,李仙人。” 王易仰起头,看着云层中遮天蔽日的庞大木雕。 他认出了木雕主人的身份,也看见了半空中另一个眼熟的背影。 “果然是大河主。” 事实不出所料,北海发生的一切都是大河主精心设计好的阴谋。 大鱼吃小鱼,活着的仙人算计死了的仙人。 只不过没人能料想到,大河主的胃口有如此之大,祂把百余位二世仙引来北海,然后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我招谁惹谁了?” 王易被卷入其中,说不清楚是幸运还是倒霉。 两个活仙人在天上大打出手,声势浩大,气息恐怖,几乎要把天捅破一个窟窿。 大河主张开双臂,身后浮现出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 河水潺潺流淌,一棵色彩斑斓的仙树,矗立在河面正中央。 这棵仙树枝繁叶茂,树叶有五种颜色,树枝上挂着五枚道果,摇摇晃晃,各不相同。 王易突然愣了一下,眼神明亮,死死的盯着那棵仙树,以及树上的五枚果子。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 数到第四枚果子的时候,王易的眼睛突然花了,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略微沉默,闭上眼,睁开眼,瞪大眼睛,继续看。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 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王易双目刺痛,眼中流出一股股鲜红色的血液。 他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 大河主的第四枚道果,设置了一种诡异离奇的禁制。 任何人都无法直视,没人能看清楚这枚果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除了另一位仙人。 木雕也瞪着眼睛,大大方方的看,然后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嘲笑。 “四世成仙,大家走的都是同一条路,是一路货色,你还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吗?” 木雕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长出了四条粗壮的枝干,枝干上长满树叶,结着四枚道果。 它自己变成了一棵仙树,看起来七扭八歪,奇形怪状。 圣盟主是四世仙人,手中掌握着四枚道果,其中有三枚是自己的……第四枚,是从别人身上摘下来的。 老话说,世不过三。 从古至今,修仙界的历史上出现过很多三世仙人。 祂们辛辛苦苦培育一棵仙树,树上结着三枚道果,但很难长出第四个。 四世仙人,极其稀少。 仙人很难渡过第四世,或许是资质不够,或许是机缘不足,总之存在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因素,使得仙人在第四世迷失自我。 “第四世有一道劫。” 它像一道看不见的天堑,拦在三世仙的前面。 而且所有人都看不见,往前走着走着就掉入了万丈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绕过这条劫呢?” 其实是有的,方法很直接……去抢夺别人的道果,移栽到自己的树上。 走过三世,跳过一生,把别人的经历续在自己的路上,这也意味着你要承担别人的因果,路途曲折,未来不可预知。 如木雕所说的那样,四世成仙,大部分人走的都是这条捷径,大河主无需多此一举,遮住自己的道果。 但不久后,木雕表情变化,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大河主慢慢伸出一只手,拨开了盖在道果上的一层雾。 第四枚道果,暴露在众人眼中。 它看起来珠圆玉润,流光四溢,与另外三枚果子没有任何不同。 更诡异的是,当第四枚道果出现的那一刻,其他三枚道果开始缓缓摇晃,蠕动幻化…… 一枚道果长出了眼睛,一枚道果长出口鼻,另一枚道果长出四肢,它们都表现出了人的特征。 果子变成人? 木雕怔怔出神,问了一句话:“你自己走完了第四世?” 大河主没什么表情,抬眼说道:“很难走,但不是绝路。” 只要不是绝路,就能走过去,只不过需要耗费很长很长的时间而已。 “天堑再深,河水也能填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水成渊,大河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四世都走不过,哪儿来的第五世呢。” 木雕逐渐沉默,多看了大河主一眼。 “你还真是一个擅长忍耐的人。” 大河主笑了笑,说道:“憋屈和忍耐的区别,在于最后能不能成功。” 祂希望自己能成功,最好不要有人拦在面前。 木雕听出了大河主的言外之意,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留下来搞搞事情,至少拖延一下时间,不让这家伙太顺利。 “轰隆!” 天幕之上,惊雷炸响。 王易看见一条广袤的天河撞碎了山岳般庞大的木雕。 碎木成堆,纷纷扬扬的落在了海里……然后,海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面,冻住了沸腾的海水。 两位仙人在天上继续斗法, 王易思索许久,走出了道观,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情况。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如果圣盟主赢了,一切都好说; 如果大河主赢了,那情况可就不对劲了。 而且从目前来看,圣盟主的胜率渺茫,五大于四,四世仙人斗不过五世仙。 王易不能把希望寄托于别人的身上,他得自己试试看,找一条出路。 “先找几个人,能用得上的人。” 王易眼帘低垂,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他需要一些帮助,只是不清楚道场内的人都在哪里。 “那就先走走,有一个算一个。” …… 白天意渐渐回过神,拾起骰子,站直了身。 他仰头看天,看见两位仙人在云上争斗,思索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 “骰子没问题,咱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阴丘闻言转过头,眼神很平淡,问道:“真有吗?” 白天意忽然变得很积极,说:“只要没死,就有机会。” 哪怕是一条濒死的蛆,只要继续蠕动,未必不能爬出一条道路。 阴丘思索许久,应了一声:“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去找人,人越多越好,情况越乱越好。” 白天意说:“北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们现在要把锅底搅浑,让所有人都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跟大河主对着干?” 白天意说:“未尝不可。” 阴丘笑了:“你好像失心疯了。” 一群半死不活的二世仙,在五世仙人的面前,又能翻得起多大浪花? 第236章 殃及池鱼 王易遇到了两个人,不是许青禾和陈忱,也不是白天意和阴丘。 而是另外两个陌生的二世仙,一男一女,一壮一瘦,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念念叨叨。 女的说:“我们好像中套了,所有人都中套了。” 男的点头,不说话。 女的又说:“我们好像要死了,如果有来生,你觉得咱俩还能凑到一块儿吗?” 男的想了一会儿,觉得机会渺茫,不大可能。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习惯性的保持沉默。 女仙人有些无奈:“你不怕吗?” 怎么跟块石头一样,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男仙人低下头,许久许久,才勉强的嗯了一声。 其实不怎么怕,又不是没死过。 女仙人摇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看向另一位路过的道友,问道:“你说他这人是不是很奇怪?” 王易扯扯嘴角,无话可说。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外人,停下脚步,看了会儿戏,不打算掺和进去。 “两位道友,现在这个情况,就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 女仙人蹙起眉头,问王易:“不然还能做什么?” 王易说:“我们可以想个办法,一起逃出去。” “你有办法吗?” “暂时还没有。” “行。” 女仙人笑着点了点头:“等你有办法了再来找我俩,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从始至终,男仙人都目不斜视,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察觉到王易的存在。 王易对这俩人没有丝毫小觑,因为在男仙人脚下躺着四具血淋淋的尸体。 他们都是二世仙,骨骼断裂,死状凄惨。 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杀的,女仙人甚至没有出手,只在旁边帮了小忙。 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善类。 王易点点头,转身走远了。 他要找的不是这两个人,要去别的地方再转转。 …… 雨势渐小,王易走了一段路。 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响声,剑刃交错,流光四溅。 “轰隆~轰隆!” 地面震动不停,两个模糊的人影撞在一起,三两下之后,又倒退分开。 等到一切平静,王易看清了这两人的模样。 左侧人很高很瘦,脸色苍白,嘴角渗血。 右侧人白白胖胖,衣衫褴褛,掉了颗牙。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气息紊乱,眼神却牢牢的盯在对方身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王易挑起眉头,有些意外:“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怎么还在打?” 瘦子闻言瞧了一眼王易,然后又回过头,把注意力放在对手身上。 他说:“要分个胜负。” 战斗已经开始了,总要有个结果。 他们俩从海边开始交手,一路打到道场内,还是平分秋色,不分胜负。 现在天上有仙人斗法,自己未必能活着出去,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专注当下,击败对手。 胖仙人的回答更简单粗暴,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说:“这辈子,我一定能干死你。” 王易了然,原来这俩家伙上辈子就有仇,怪不得现在还要置对方于死地。 临死之前,仇人能死在自己手里,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说死得其所,至少比对方舒坦,能让仇人死不瞑目。 瘦仙人沉思半响,慢悠悠的笑了一声,他说:“其实死在这里,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胖仙人闻言愣了愣,安静片刻,眼神坚定:“我一定能干死你。” 瘦仙人脸色一黑,迅速起身拔剑,挥出十几道凌厉的剑气。 “你个死胖子,没别的遗言可说了吗?” 胖仙人撑起巨剑,抵挡住剑气,然后纵身一跃,劈头盖脸的砸了下去。 他嘴里念叨着:“我一定能干死你。” 这次一定行。 “轰隆!” 头顶响起雷声,战斗继续了下去。 王易摇摇头,转身又走了。 道场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情都在发生。 有些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茫然失措,惊怒交加。 有些人已经开始试着离开道场,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但还有一个人,好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不抬头看天,不低头看路,走走停停,自言自语。 …… 王易第三次停下脚步,遇见了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家伙。 他是一个书生,一个没什么用处,神神叨叨的书生。 王易和他见过一面,揍了他一顿,相谈甚欢。 如今再见,这家伙也已经结丹了,而且除了修行境界之外,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张年文?” 王易面露迟疑,但还是叫出了书生的名字。 张年文顿了一下,瞳孔变化,愣愣的转过头。 “王道友!” 书生喜上眉梢,一副惊喜交集的模样:“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易想了想,摇摇头:“我还想问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在天琅国梦游吗? 去找自己梦里的声音,前世的因果? 张年文挠挠头,解释道:“我就四处走走,哪儿热闹往哪儿去,偶然搭上了一座船,顺路来了北海。” 王易没听明白,又问道:“你是怎么进道场的?” “船触礁沉了,我就自己在海上漂泊,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我跟着他来了这里。” “是谁?” “姓赵。” “赵年冬?” “嗯” 王易闻言陷入沉思,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你被赵年冬带进道场?” “是。” “活到现在,还没死?” 张年文满脸无奈:“王道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活着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王易盯着书生,问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又梦游了?” 书生沉默,没有反驳。 这些年,他做梦的频率的确越来越高了,而且一睡就是很多天,醒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 “不碍事,不碍事。” 张年文摇头晃脑,说:“梦和现实,我还分得清。” 王易对此深感怀疑,抬眼说道:“除了赵年冬之外,你有没有见过道场里的其他人?” 张年文想了想,说有。 王易问是谁。 “你。” “……” 王易叹了口气,把张年文扒拉到了一边。 他转过头,看向雨雾中,一个慢慢走来的人影。 赵年冬停下脚步,看着王易,开口说道:“王道友,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 王易突然闭嘴,怔了一下。 你说一个人? 第237章 看不见的书生 “你往这儿看看,是不是有个人?” 王易侧过身,摊开双手,对一块平整的空地来回比划。 赵年冬闻言皱起眉头,仔细看了几眼……那里空无一物,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没有?” 王易表情认真,又确定了一遍:“真没有?” 赵年冬安静片刻,点了点头。 他看不见张年文。 王易笑了一声,盯着鬼话连篇的书生,质问道:“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年文略微沉默,挠了挠头:“不应该啊,没道理啊,要不你再问问?” 我这么大个活人,怎么会看不见呢? “还装是吧?” 王易见书生死不承认,对赵年冬又提出了几个问题。 “你听说过张年文吗?” 答案是否定,赵年冬没听过这个名字。 “回道场的路上,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书生?” 赵年冬摇摇头,还是没有。 活见鬼了。 王易实在是搞不懂,张年文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他,赵年冬什么都看不见呢?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王易选择了最直接的手段。 他按住了书生的肩膀,手掌用力,笑容愈发不善:“你老实交代,别逼我扇你。” 张年文面露苦色,脑子里闪过了一段不好的回忆。 他立刻服了软:“王道友,别动手,你问什么我都说。” 王易低声询问,张年文开口回答,赵年冬竖起耳朵,在旁边默默的听着。 “你是怎么来北海的?” “坐船……也可能是做梦,我在梦里搭了一艘船,醒来就在北海了。” “你真遇见过赵年冬?” “真遇见过,当时他漂在海面上,扛着一棵树,我跟在他身后,来了这个地方。” 王易思索片刻,挑起眉头,又问了一句话:“你们俩有说过话吗?” “好像没有。” 张年文说:“他往前走,我就从后面跟着,一路跟进道场才知道他叫什么。” 也就是说,赵年冬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跟了一个“人”。 不止是他,北海门主和道场内的其他弟子也没见过张年文。 他像个看不见的鬼魂一样,游荡在北海道场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存在感。 王易想了一会儿,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张年文愣了愣,没有矢口否认,也没有惊愕,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我死了吗?” “没有吧。” 这事儿没人通知过自己啊,会不会太突然了些? 张年文一脸正色,询问王易:“我是怎么死的?” 王易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不过据他对此人的了解,张年文有可能是睡死的。 “睡着睡着,在梦里就死了。” “会不会有点儿草率?” 张年文对此很无奈,眼神显得格外真诚:“王道友,你得帮帮我。” 王易问:“怎么帮你?” “帮我弄清楚我死没死,是怎么死的,能不能活过来。” “你把我当什么了,神仙吗?” “我总不能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连座坟都没有。” “我可以给你修座坟。” “这是坟的事儿吗?” “……我现在很忙,你能别缠着我了嘛?” “王道友,你可不能这么说,别人也看不见我啊……” 赵年冬沉默的站在原地,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人低头埋怨,自言自语,好像疯了一样。 “我为什么要在一个疯子身上浪费时间呢?” 赵年冬摇摇头,转身离开。 但没过多久,他又默默的回到原地,循着王易的踪迹,跟了过去。 有人说你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鬼,换做是你,会有什么感觉? 你想不想弄清楚是真是假? …… 王易被张年文烦了一路,最后没耐心,答应了他的请求。 王易也有些疑惑:“真的只有我能看见你吗?” 他带着张年文,找到了两个熟人。 阴丘表情忌惮,一连向后退了几步,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白天意扔下骰子,骰子对着一片空地,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没人,没鬼,什么都没有。” “行。” 王易礼貌道谢,问这俩人有没有别的事要忙。 白天意认出了王易,知晓眼前人绝不是普通的二世仙,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想求生,找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王易点头,说:“我有一个想法,一个计划,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你们要跟我一起来吗?” 阴丘犹豫不决,白天意答应的很干脆:“当然,只要有机会,任凭阁下吩咐。” “……他也去。” 再算上阴丘,王易身边多了两个人,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书生。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响,周遭雾气升腾,天空好像要塌下来一样。 王易加快脚步,在一片雨雾中,找到了两个在树下避雨的少女。 “哟,师兄,你过来了。” 许青禾表情自然,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陈忱侧过头,看了眼跟在王易身后的两人,问王易:“这两位是?” “路上认识的朋友,和咱们处境相同,都愿意出一份力。” 王易随口介绍了一下,忽略掉了身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书生。 反正没人看得见他。 张年文保持礼貌,微微躬身,自顾自的打着招呼:“见过殿下,许道友,好久不见。” 许青禾呲牙咧嘴,随口应道:“好久不见啊。” “……” “……” 张年文愣住了,呆在原地,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是在和我说话?” “不然呢?” 许青禾眨眨眼睛:“和鬼嘛?” 王易挑起眉头,看着许青禾:“你能看见他?” “嗯,一清二楚,这么大的人,想看不见都很难啊。” 张年文叹了口气,问:“王道友,这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想法嘛?” 王易摸着下巴,左瞧瞧右看看,最后来了一句:“一知半解。” 很奇怪,情况越来越怪了。 张年文不知死活,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 阴丘真人看不见他,白天意也看不见他,陈忱摇头晃脑,问:“你俩在和谁说话?” 能看见书生的人,只有王易和许青禾。 “怎么会这样呢?” 张年文怅然若失:“难道我还没睡醒?” 第238章 一场梦,两个世界。 从幼年时开始,张年文就经常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他经常做梦,擅长做梦,对梦境很有研究。 书中有一类说法:梦境与现实相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现实与梦平行,各有各的规则。 “不能说梦中的一切都是虚幻,不存在的东西。” 换一种说法,当人的意识彻底沉浸在梦境中的时候,他就在梦里活着,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在做梦。 就像人活着,会无缘无故怀疑现实世界的真假嘛? 张年文会。 因为他的梦境太清晰,太真实了,比现实更诱人沉迷。 所以张年文产生了一个想法: “假如我在现实中死去,意识弥留在梦境中苟活,这算不算是重新开始一段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真假颠倒,以梦为真,于现实中死去,在梦里“醒”过来。 这是做梦的最高境界。 或许会在某一天,张年文睡着了,沉迷在另一个世界,不知不觉的死在了梦里。 他自己毫无察觉,偶尔在梦里“做梦”,才能短暂的回到现实。 “我上一次做梦,是在上一次。” 张年文一脸正色,王易笑了一声:“那你下一次挨揍会在什么时候?” 张年文略微沉默,忽然有了一个不太靠谱的想法:“要不你试试呢?” 要不你现在就揍我一顿,试试手法? 许青禾咂咂嘴,感叹道:“我从来没听过会有这种要求。” 王易如他的愿,举起拳头,砸在了书生的脸上。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张年文闷头栽在地上,好像死了。 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许青禾问:“感觉怎么样?” 张年文摸摸自己的脸,说:“不太疼。” 视线模糊,肿了一大块,但没想象中的那么疼。 王易听这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做梦的时候,人感受不到疼痛。” 张年文纠正了这个说法:“不是完全感受不到,还是有点儿疼的,要不你来试试?” 王易没搭理他,分析道:“或许是因为你没有完全睡着,死的不彻底,在世上还有活着的念头?” 张年文怔了怔,仔细想想,觉得还挺有道理。 王易问他:“你最近一次做梦有多长时间,梦见了什么?” “梦里三五年,偶然醒过来一次,但感觉迷迷糊糊,不确定自己在哪儿。” 至于梦见了什么。 张年文眉飞色舞,意气风发:“我梦见了很多东西,很多人,天大地大,特别精彩……” 他说自己翻山越岭,游历山河,每天都有新的感受和惊喜。 “……哦,对了,我还梦到了一座小镇,小镇外面有一片竹林,一座道观……” “等一等!” “等一下!” 王易突然开口,表情无比怪异:“你说你梦见了什么?” “一座小镇。” “叫什么名字?” “水牛镇。” 张年文记得很清楚,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头成精的水牛,四处作乱,后来一位云游四方的道长路过,拔剑相助,砍下了水牛的头颅。 自那以后,小镇风调雨顺,人口也越来越多。 王易默默转头,和许青禾对视了一眼。 “他说的……” “好像没错。” 这个水牛镇就是彩莲真人的故乡,王易前世生活的地方。 可张年文怎么会梦见水牛镇呢? 难道他的前世也是水牛镇里的人?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王易没想通,但他似乎对另一件事有了些许头绪。 “我能看见你,他们都看不见。” 张年文点点头。 “海雾中有一群奇形怪状的冤魂,他们都能看见,只有我看不见。” 这两种情况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比如说,北海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影响了所有人的感官。 只有前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才能看得见彼此……王易,许青禾,张年文都是老乡,冤魂和二世仙才是同类。 这个猜想说得通,但许青禾摇了摇头:“我也能看见。” 张年文更是举起手,说:“我一直都能看见。” 北海上的花鸟鱼虫,妖魔鬼怪,他看的都很清楚,就是看不清人。 “哦?” 王易闻言一愣,有些意外,也彻底没了头绪。 好吧,他猜错了。 这群妖魔鬼怪只针对自己,除了王易之外谁都能看见。 但这其实也不重要,因为……北海的天塌了。 两位仙人的争斗有了结果,圣盟主败退而走,漫天的木雕被海水冲洗的干干净净,一个都没有留下。 大河主瞳孔深邃,赢到了最后。 祂缓缓低下头,伸开手掌,紧紧握住。 “轰隆~” “轰隆!” 海面剧烈沸腾,滚烫的海水灌入道观,情况急转直下。 大河主赶走一个对手,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 温水煮鱼和沸水煮鱼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先杀鱼比较重要。 …… 白天意脸色剧变,因为他能感受到这股炽热的海浪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威力。 自己会死,死在沸腾的海水里。 道场内所有的二世仙都难逃一劫,无力反抗。 眼下唯一的希望,在王易身上。 白天意表情凝重,看着王易:“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王易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耸了耸肩,说:“我的计划没开始。” 阴丘闻言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什么都来不及做。” 王易很无奈,也很实诚,笑着说道:“大河主赢了,圣盟主逃了,大家一起等死吧。” 你们怎么会觉得有机会能掀翻大河主精心算计好的死局呢? 除了一种情况,圣盟主不要命,发了疯,与大河主两败俱伤。 只有仙人才能破局,锅里的鱼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掀翻锅,跳出去。 但很可惜,圣盟主是最精明的商人,祂不可能以命相搏,做亏本的生意。 所以结局很容易预料,一锅鱼的努力只是徒劳,别逗五世仙人笑了。 白天意不死心,盯着王易,质问道:“你就这点能耐?” 王易轻笑一声,说:“你行你来,有人行吗?” 难道你真以为事情会按照自己的幻想发展下去? 大河主和圣盟主纠缠十天半个月,让这群二世仙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作妖,最后炸开锅,四散而逃? 那祂就不是仙人了,而是废人。 现实很残酷,大河主没那么蠢,祂不会给这群人任何时间,一点时间。 白天意面露绝望,许青禾眨了眨眼睛,她猜到师兄不会这么简单的等死。 “哦,对了。” 果不其然,王易悄悄开口:“临死前,我有一个想法。” 阴丘真人抬起头,和白天意一同看去。 那个家伙说:“大河主想把你们都炼制成河尸,你们一定会死,但有机会不让他如意。”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易笑了:“我也会炼河尸,你们先让我炼成河尸,怎么样?” 第239章 这么活着,这么死去 白天意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王易:“你说什么?” 王易厚着脸皮,说:“你让我炼成河尸,怎么样?” 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白天意的情绪很复杂,感觉很荒唐。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要求。” 许青禾凑上前,默默的补了一句:“今天你就见识到了。” 人活久了什么都见识的到。 阴丘眉头紧皱,盯着王易,忽然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你修行了大河仙术。” “对。” “你是大河主的人!?” “错。” 王易说:“祂不认识我。” 这辈子,大河主没有遇见过王易,不知道他是谁。 阴丘真人想不通:“不是山上人,怎么修行大河法?” “你猜呢?” 阴丘真人眯起眼睛,还想再说什么。 但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滚烫的海水涌上孤岛。 大河主动手了,祂要一口气烫死锅里所有的鱼。 道场里的人无处可逃,好像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王易似乎也不例外,但他习惯了死亡,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有新惊喜。 死亡对他而言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唯独这一次,身陷绝境,濒死之际……有一个人,对王易提出了一个诛心的问题。 她眨眨眼睛,问师兄:“你不怕死啊。” 许青禾看出来了,师兄是真不怕死。 王易侧过头,反问道:“你怕吗?” “我怕。” 许青禾点点头,小脸严肃,还伸手指了指陈忱,说:“她也怕。” “活着的人都怕死,谁都不例外。” 除了一个死去活来的师兄。 他为什么不怕呢? “不怕就是不怕,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王易给出的回答很敷衍,许青禾却眼睛一转,心底逐渐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她问王易:“师兄,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不怕死吗?” 王易说:“走投无路的人?” 许青禾摇摇头,小手一指,很没礼貌:“他们俩现在都走投无路了,看起来还是很怕啊。” 阴丘和白天意面面相觑,脸色顿时一黑。 这种事大家都能看出来,不用挑明说了。 王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是一无所有的人?” 许青禾说:“也不是。” 一无所有的人应该最怕死。 因为他们已经体会到最糟糕的事情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比现在更糟,这种人死了更让人觉得可惜。 王易问:“那是什么人?” 许青禾顿了顿,认真说道:“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还会活过来的人。” “……” 王易眼皮微动,突然不说话了。 许青禾笑意盈盈,继续说道:“像天上那些仙人一样,祂们知道自己死后还有一次重生的机会,所以 比普通修士更有底气,没那么害怕死亡。” 王易想起了寒蝉山里的鬼仙人,辩驳道:“仙人也怕死。” “是啊,仙人也怕死,我是说祂们比普通人好一点,只好了那么一点点。” 仙人临死前也很狼狈,急匆匆埋下遗产,布下后手,为了下一世做准备。 祂们的这辈子已经结束了,下辈子还没有开始……未来依旧是不可预知的,谁也不确定自己的第二世能不能成仙。 许青禾说:“人最害怕的,是未知的东西,不确定的未来。” 人怕死,因为他们不清楚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 浑浑噩噩的鬼魂? 还是一片空白? 仙人也一样,祂们经历了漫长的第一世,第二世甚至会更加恐惧死亡。 下辈子不成仙,或许就真的结束了。 “什么人更不怕死呢?” 比仙人还无所畏惧,无所谓? 是师兄啊。 许青禾嘴唇微动,声音只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她问王易:“师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啊?” 有时候,话不用说太明白,王易就明白了小师妹的意思。 他抬起眼皮,看见了一张天真烂漫,故作无辜的脸。 两人默默的对视着,一人想笑,一人笑不出来。 王易表情莫名,目光渐渐复杂了起来。 某一刻,师妹隐约猜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师兄也有了一个了不得的发现。 ……原来师妹不傻。 也是,她怎么会傻呢? 彩莲真人的转世不会是一个痴傻之人,只可能是一个装傻的人。 许青禾侧过头,继续问师兄:“师兄,你不怕死,那怕不怕我死?” 王易愣了一下,安静半晌,没有回应。 这个答案其实显而易见,一个连死都不在意的人,怎么会在意别人的死活呢? 许青禾沉默许久,忽然之间,莫名其妙的笑了。 她读懂了师兄的沉默,有些无奈,也有些感慨。 师兄是这世上最不怕死的人,也是最冷漠无心的人。 王易不用在乎任何人死,也没必要在任何人的身上浪费多余的感情。 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下辈子还有机会再见。 只要心里有这个念头,任何东西都不重要。 许青禾低声自语:“师兄想破罐子破摔,不在乎我们死不死。” 白天意听这话有些破防了,他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怪的人? 自己的死活都不在意,还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呢? 许青禾仰起头,盯着王易,很认真,问道:“师兄,你到底想活在什么时候?”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让王易在意的人和事? 如果这一生所有的经历都没有意义,下辈子呢? 下下辈子呢? 会不会也一样? 你就一定能找到完美的一辈子,然后心满意足的活下去吗? 还是说,每一生每一世都有瑕疵,都是一段过渡,师兄永远都在路上,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他好像不会死,但好像一直走在死亡的路上,每个他,都死了。 王易闻言一怔,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这个问题困住了。 反反复复,死去活来,王易急匆匆的走过,没有丝毫停留……他的脚步太浅了,没有留下痕迹。 再然后,许青禾不知怎么想的,又问了一句:“这么活着真有意思吗?” 王易听见了这句话,略微停顿,眼神莫名,慢慢抬起头。 他说:“师妹,你不懂,其实很有意思。” 不畏惧死亡,就能找很多乐子。 比如现在,王易预感到自己会死,打算在大河主的身上找找乐子。 “事已至此,师妹,你不想帮忙嘛?” 他其实是想问许青禾,人都快死了,你不想搞搞事嘛? 许青禾怔了怔,蹙起眉头,认真思考,然后被师兄说服了。 师兄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死了也就死了。” 他不负责,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别人。 第240章 摸鱼,树下 许青禾问:“你想怎么做?” 王易说:“偷鱼。” 大河主费尽心机,钓鱼煮鱼,自己就待在锅里,偷祂的鱼。 陈忱有些担心:“这能行吗?” “不知道,我想试试。” 王易的想法很简单,且直接。 大河主在北海支了一口锅,锅里有鱼和热水。 水越来越烫,鱼无处可躲,为了活命,它们就只能朝温度较低的地方聚集。 但锅里和河水煮仙人,温度均匀上升,怎样才能在滚烫的沸水里开辟出来一个冷水区域呢? 别人做不到,王易有办法。 就像他说的那样,自己也修行过大河仙术,是大河仙法唯二的修行者。 王易有条一模一样的河流,河水清冽,冰凉刺骨,河底下还有一具阴气十足的仙尸坐镇。 只要他开闸放水,就能让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然后……浑水摸鱼。 许青禾觉得很热了,问师兄:“还不动手吗?” 王易摇头,说:“在等等。” 还不够热,沸水没有烫死鱼,情况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候。 更关键的是,他只有一次机会,趁大河主不注意,偷偷摸鱼。 万一被发现,不仅一条鱼摸不到,而且很容易被拍死在锅底。 “机会是等来的。” 在等死这方面,王易极有经验,很有耐心。 …… 时间缓缓流逝,大河主气息内敛,闭上了眼睛。 水煮山河,炼海之法,对五世仙人来说也有不小的负担。 如果不是这样,那块木雕也不敢趁机试探自己,四世与五世之间的差距不只是一枚道果这么简单。 大河主煮熟北海,整座北海也压在了祂的身上。 背负北海,战退一尊四世仙人,大河主自身的消耗很大,不得不静心调理一番。 在这个时候,海上阵阵飘香,锅里的鱼都开始熟了。 一位二世仙人悬空而起,双目赤红,朝着天边逃窜。 下一刻,磅礴的热雾将他彻底包围,雾气中回荡着流水声,紧接着,流水声被更强烈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一时三刻,二世仙化作血雾,融入海水中。 接下来,更多的“鱼”开始躁动,在锅里乱窜游走,想方设法的保全自己。 …… 男女仙人背靠着背。 男仙人的肤色又黑又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像一块焦黑的木头 女仙人擦拭额头的汗水,没有回头,把清凉的手帕递向身后。 但他没接,女仙人气不过。 “你不热吗?” 男仙人低头,垂目,一声不吭。 女仙人无奈笑了:“我看你是死鸭子嘴硬,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呢?” 男仙人还是不说话。 女仙人吸一口气,明显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她体内的仙灵力已经见了底,支撑不了多久。 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轻轻开口,念了一句话:“你说实话吧,我不会怪你。” 男仙人抬起头,握了握手掌。 他安静好一会儿,才把心里憋了很多年的事情说出口。 “你祖爷的尸体,不是我偷的……” 女仙人闭上眼睛,气若游丝,但还是吐出了轻飘飘的两个字:“骗人。” “我没骗你,我上辈子是盗墓贼,只盗墓,不偷尸。” 男仙人好像打开了心底尘封多年的话匣,一口气道出了好多话:“这是入行的规矩,动尸体,不吉利。” “当初我师傅带我盗墓,阴差阳错找到了你祖爷的坟。” “我俩还没做什么,你祖爷就突然诈尸了,抱着我师傅乱咬乱啃,一块骨头都没剩下。” “我那时候才修行十几年,道行浅,见识少,被吓丢了魂儿……等再回过神,师傅就剩一地碎肉了。” 墓穴一片死寂,吓破胆的小徒弟连滚带爬,逃出了别人家的祖坟。 可是后来,这家人祭祖上香,发现坟里的棺材开了,尸体不见了。 修仙大族震怒,用了成百上千种手段,查到了盗墓贼留下的蛛丝马迹。 男仙人就此被追杀了三百多年,一直到渡仙劫,成了婴仙,这事儿才算翻篇。 但谁承想,这家人出了一个天赋很好,很记仇的天才少女。 她也成了仙,把这篇故事又翻了回去,甚至还当面质问对方:“你没有偷祖爷爷的仙尸和道果,凭什么成仙呢?” 男仙人有口难辩,吞下了哑巴亏。 两个仙人,前世纠缠了很多年,临到了也没放下这段恩怨情仇。 二世为仙,她和他又撞见了彼此。 她想知道个真相。 他又能说什么呢? “你祖爷爷吃了我师傅,还嫌不够,还想吃我。” “它被路过的仙人抓住,砍树摘果,成全了我。” 男仙人说完了这些话,扭头一看,身后的女仙人早早闭上了眼睛。 她的气息已经停滞了,只剩下一具越来越温热的躯壳,和支离破碎的灵魂。 男仙人沉默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白说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再过不久,男仙人背起女仙的尸体,转身朝向一个地方走去。 灼热的锅里多了一条流淌的小河,河水清凉,引来了好多鱼。 “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别错过。” 王易面带笑容,扒开了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 他站在河水中央,背后展开了一棵三色仙树。 面对岸边汇聚来的十几条“鱼”,王易果断开口,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我们马上就会被发现,你们被大河主炼成河尸,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来我的河里,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的说法直接,道理也很浅显。 留在锅里,撑不过一时三刻,必死无疑……换一条河流,还有一丝生还的机会。 这群二世仙该如何抉择呢?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白天意率先做出决定,握紧手中骰子,径直走入了河中。 陈忱和许青禾一早站在了王易身边,藏在了三色仙树下。 岸边还剩下近十位二世仙人,接下来做出决断的,是一位男仙人。 他一言不发,背着一具尸体,走进了河里。 其他的鱼面面相觑,面露挣扎。 有一个人领头,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又有三个身影落入河中,阴丘才站起身,迈开脚步。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从天而降,掀开三色仙树,看见了锅里的小河,以及树下几个人影。 “嗯?” 大河主目光偏移,顺手捏死阴丘。 祂朝河里看,看着陈忱,许青禾,王易……眼神越来越奇怪。 最后,大河主看见了一个透明的轮廓,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书生。 他仰起头,看向自己,面带温和的笑着。 极度的惊悚与恐惧,淹没了整座北海。 第241章 山主的梦 大河主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躲藏在暗处的赵年冬就动手了。 他披头散发,伸出双手,指甲变得又黑又长,皮肤下钻出黑漆漆的鳞片……活脱脱一具从河里爬出来的溺尸。 赵年冬偷袭的目标是王易,他看得出来,王易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也是最能煽动搞事的那个。 只要把这个家伙杀了,一切变故都会迎刃而解。 从天而降的巨大手掌把三色仙树连根拔起,失去仙树的庇护,王易的背影彻底暴露在了赵年冬的目光中。 河尸动作奇快,伸长双臂,够到了王易的衣角。 王易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然仰着头,面朝天空,背对着偷袭者。 当仙人降下灾祸的时候,谁会注意到从背后袭来的尸鬼呢? 答案是,另一具尸体。 脚下的河面泛起波纹,一具黑漆漆的仙尸,凭空出现在了赵年冬的眼前。 它静静的站在河面上,抬起一只手,抓住了赵年冬的手腕。 赵年冬愣住了,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好像嵌在了一条石缝里,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没有丝毫活动的迹象。 鬼仙尸缓缓抬起头颅,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听从主人的意志,抓住了背后的偷袭者……然后,拽住手臂,把人拉进怀中……用力揉成一团,再扔进河里。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结束的也很快。 陈忱甚至没来得及看转头多看一眼,赵年冬就已经被团成团,死在了一条小河上。 遥望天空,大河主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祂没有轻举妄动,好似看见了什么极其诡异,惊悚的东西,踌躇不定,眼露挣扎。 大河主眼帘低垂,心中早就翻起了滔天巨浪。 “祂已经离开了,祂已经离开了!” 祂在心中重复这句话,三五次之后,心境才渐渐平稳。 山主已经不在了,大河主很确信这个事实。 因为如果山主还在,自己绝对不敢偷偷煮海;如果山主还在,自己会比锅里的鱼死的更快。 但大河主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而且并没有死,这就说明,山主真的不在了。 大河主缓缓抬头,低声道:“既然,山主不在……” 茫茫世间,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畏惧的呢? 没有,应该没有了。 五世仙人,屈指可数,能给自己造成麻烦的家伙,寥寥无几。 “那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大河主想通了一些事情,劝说自己应该大胆些,放肆些。 让河流走出山的阴影,想杀谁,就杀谁。 “你不是山主,你们都不是。” 大河主笑了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 …… 临死前,王易伸出双手,在滚烫的海水里又捞走了两条鱼。 天上的太阳变得格外炽热,耀眼,恍恍惚惚,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棵五色仙树撑开了天地, 最后一枚神秘道果,终于展露真容。 大河主倾尽全力,没有丝毫保留,连自己的第五枚道果也一同祭出。 这枚白色道果在茂密的树冠中左右摇晃,然后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大河主的身后。 第五枚道果长了一张人脸,远远望去,与大河主一模一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道果比自己的主人更年轻。 “轰隆!” 大河主眯着眼睛,浑身用力,砸向锅里所有的鱼……连带着其他诡异不祥的东西。 道果在祂身后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重仙法如浩劫般,一前一后席卷了整座北海。 等到一切平复之后,鱼都死了,锅也碎了。 濒临死亡之际,锅里有人做出微弱的反抗。 王易伸出双手,托着一大一小两座红鼎。 鬼仙尸从他的身后走过,借走了两座红鼎,迎面砸向天上人。 半空中出现了一座虚幻的血肉之山,和一片扭曲的阴鬼之海,山海交叠,声势浩大。 但都是无用之举。 大河主挥洒两重仙法,轻而易举的冲垮了肉山阴海,两座红鼎发出哀鸣,黯淡无光。 鬼仙尸更是浑身颤抖,皮肉骨骼逐渐破碎。 “果然不行。” 王易不太意外,五世成仙的家伙还是太超标态了,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存在。 许青禾叹了口气:“逃不掉,打不过,只能等死。” 她也是没招了。 王易转过头,说:“我还有最后一招。” 准确的说,是鬼仙尸还有一招。 它生前用这招杀死了柴痂,是鬼仙人最后的底牌,修行了一生的仙法。 许青禾问:“有用吗?” 王易说:“试试才知道。” 拦在前面的鬼仙尸,突然放弃了抵抗……它瞳孔变化,弯腰低头,在海里撕开了一道深渊裂口。 王易大手一挥,高声大喊:“往下跳,往里逃!” 陈忱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转眼间就没影儿了。 许青禾却扭过头,发现师兄还没动,她也跟着不动。 “你怎么不跳?” “你觉得呢?” 师兄你是什么人,自己还没点儿数吗? 如果脚下的深渊真是出路,王易大可以一边跳一边喊,而不是站在外面,教唆别人往里跳。 陈忱脑子单纯,反应不过来,许青禾可没这么容易上当。 她聪明的很。 “下去吧你。” 王易面无表情,抬起一脚,把许青禾踹下了深渊。 说这些屁话有用吗? 跳不跳还由得了你? “王道友,不劳你动手,我自己往下跳。” 张年文很识时务,见情况不对,迅速站在了深渊边缘。 但他还是没来得及跳下去。 一根手指从天而降,贯穿鬼仙尸,点碎了深渊的崖壁。 深渊半塌,书生恰好站在中央,被一根手指彻底抹去,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河主睁开双眼,握紧手掌,指尖微微颤抖。 祂杀死了一个书生。 一个让自己心惊肉跳,坐立难安的人。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王易也不知道,大河主的劲儿太大了,他脚下一滑,跟着掉进了深渊里。 …… 书生如泡沫般炸开,没有血,没有肉,化作一团朦朦胧胧的迷雾,盖在海面上。 北海又升起了一场雾,清清凉凉,模糊不清。 迷雾像是一个裂口,流出了一滩梦境,然后掉进了深渊里。 书生不是活人,他只是一场梦。 大河主怔在原地,沉默许久,指尖传来一阵阵麻木的感觉。 祂抬起右手,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一块微小的石粒,在大河主的指尖生根发芽……越生越多。 “原来,山也会做梦。” 第242章 水牛镇(一) 张年文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没头没尾的梦。 他是梦里的人,但梦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自己死了,梦好像越来越清晰了。 …… 王易躺在深渊里,手脚麻木,睁不开眼睛。 迷迷糊糊,他记起了前世遇见过的一个人,那人叫庄生,被自己的梦困扰了一生。 梦是别人安排好的,塞进了庄生的梦里。 到底是先有梦,还是先有庄生? 大概是先有梦吧。 张年文呢? 究竟是他在做梦,还是梦造就了他? 王易现在想了想,觉得是后者。 …… 曾经有个人,在北海做了一场梦。 祂梦见了一头水牛,跟在水牛背后,去了一座小镇。 醒来之后,这人把梦里看见的故事都记在一块石板上。 这块石板叫山主手记。 某一年,有个书生,从梦里走了出来,背上行囊,游历四方。 他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书生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姓张,叫张年文。 …… 北海承载着山主的梦,每当梦境朦胧,海上就会升起浓雾。 浓雾被撕开一道缺口,梦境流入现实,流淌进深渊里,盖在了几人的身上。 许青禾心安理得的闭上眼睛,盖上被子,没心没肺的睡着了。 王易不想睡,试图睁开眼皮,抵抗汹涌而来的困意。 但被子越来越重,堵住口鼻,密不透风。 慢慢的,他放弃挣扎,昏了过去。 恍惚之中,昏迷之前,王易听见了一头水牛的叫声,由远及近,贴在耳边。 所有人,都睡着了。 …… (下面进入水牛镇的剧情。) …… 王易睁开眼睛,觉得自己没睡醒,还在做梦。 我不是在海上与大河主激烈搏斗,拼个你死我活吗? 怎么一转眼就出现在了一座道观里? 道观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的竹林郁郁葱葱,树影斑驳,鸟叫虫鸣。 此时好像是深夏,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湿凉,清新宜人。 王易站起身,迈过火盆,走到了屋檐外。 他仰起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慢慢眯起了眼睛。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吧。 王易默默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一沓黄纸,然后他转过身,看了眼门口的火盆。 黄纸配火盆,让王易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沉吟片刻,继续朝屋子里看。 果不其然,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自己刚刚在火盆前,背对着棺材,没注意道观里还有个死人。 “谁死了?” 王易心生好奇,走进屋子,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 他看见了一块灵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水牛观主,尊师灵位。 “水牛观主?” 王易怔了怔,沉默许久,渐渐想明白了什么。 他脚下的这座道观叫水牛观,道观里有两个道士,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年轻的道士。 不久前,老道士死了,死在了一个大雨滂礴的夜里。 徒弟把师傅放进棺材,摆火盆,烧黄纸,守灵七天。 不知道第几个夜晚,道士睡着了,王易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水牛镇?” “棺材里躺着的,就是我前世的师傅?” 没用多久,王易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王易还是盘膝坐在了原地,盯着棺材,安安静静的思考,发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易没有看见铜镜,表明自己没有死。 但同时,他又来到了一个不存在的神秘之地——彩莲真人的故乡,水牛镇。 思前想后,王易想到了一个比较靠谱的结论。 “我昏迷了,在做梦……是我的梦,是别人的梦。” 除了这个解释,王易想不到任何别的说法。 因为他上一世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才能很快冷静下来,推测出事情的始末。 “如果不是我的梦,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一是许青禾,她说自己以前经常能梦到水牛镇,而且在水牛镇里生活了几年的时间。 二是张年文,他是一个更奇怪的家伙,很可能本身就是生活在水牛镇里的某一个人。 “如果这是他们的梦,这俩人现在也一定就在水牛镇里。” 坐到天亮,王易理清了思路。 他现在是水牛镇外的一个道士,师傅刚死不久,道观空荡荡,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我要不要……” 王易悄悄抬眼,注视着面前的棺材。 他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撬开棺材,跟上辈子的师傅打声招呼? 但这样会不会不太礼貌? 师傅已经死了,再打扰死人,会不会犯了忌讳? 王易的表情犹豫不决,一双手掌已经搭在了棺材板上。 棺材上面没有钉钉子,轻轻一推,棺材就被推开了。 王易微微弯腰,低下头。 棺材里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道士,面容祥和,五官朴素,安安静静的死在里面。 王易观察老道士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才动手合上了棺材。 他轻声说:“师傅,打扰了。” 老道士闭着眼睛,死的很踏实。 天亮了,王易吹灭屋子里的蜡烛,他走出大门,离开了道观。 …… 水牛镇冷冷清清,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昨晚刚下过大雨,石路又湿又滑,遍地都是水洼。 王易沿着石板路向前走,路过茶楼酒馆,穿过街头巷尾,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院的门前。 “陈府。” 许青禾说过,她家是水牛镇的首富,住在最大最阔气的宅院里。 王易也不用打听,整座小镇,只有这么一个大户人家。 “但人家姓陈,师妹姓许啊。” 王易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还是伸出手,敲响了陈府的大门。 “咚咚~” 门内有人应声,一个穿戴着锦衣的管家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王易,安静片刻,叹了口气:“小观主,今天怎么来了?” 王易想了想,说:“我找人。” 管家问他:“找老爷?” 王易摇摇头。 管家愣了愣,这就奇怪了,小观主不找老爷还能来找谁呢? “我找……” 王易刚开口,就突然憋了回去。 因为透过门缝,他看见了陈府里面的样子……灯笼高悬,白布挂梁,府里的人都穿着素衣,表情悲切。 有人死了。 会是谁呢? 王易眉头跳动,记起来了山主手记上的内容。 是陈家小姐死了。 第243章 水牛镇(二) 小镇死了两个人,一个是陈家的小姐,另一个是道观里的老道士。 陈家小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正值年少,还没有开始自己的人生,就突然死了。 小镇的居民百姓都觉得很可惜。 “好端端的小姑娘,没病没灾,怎么就死了呢?” 没人清楚陈家小姐的死因,坊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听说是得了怪病……听说是闹了鬼,撞了邪……听说是被妖怪上了身。” 说法千奇百怪,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揣测,议论,陈家主都没有出面。 他唯一的女儿死了,老来丧女,悲伤盖过一切……陈家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意做,他守在灵堂前,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没人理解这个中年人的悲伤和无力,除了另一个丧亲的小道士。 他和陈家主一样,在短短十几天内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师傅走的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易的意思是,好像没什么人议论老道士的死因。 仿佛是理所当然,老人上了年纪,早晚都会死。 陈家主坐在灵位前,满头白发,看上去老了十几岁。 他问王易:“你师傅死的时候,没受什么苦?” 王易点点头。 师傅嘎嘣一下就死了,很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陈家主表情怅然,呢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 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要往前看。 陈家主看着面前的棺材,安静良久,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 王易心领神会,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灵堂中央的棺材。 棺材里面放着陈家小姐的尸体,和道观内的另一口棺材不一样……这口棺材盖上了板子,钉死了钉子。 陈家主没有让任何人再看女儿一眼。 包括青梅竹马的小道士,他没有给人告别的机会,阴阳相隔,不如不见。 王易走出陈家大门,思索片刻,转过头,又看了看。 ——陈家小姐死了,许青禾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王易没被陈家拒之门外, 但其实也相差不多。 眼下这个情况,他还能做什么呢? 最多和陈家主一样,守好大门,也不让别人来看自己的师傅。 但王易有些迟疑:“有人来吗?” 有人来看道观吊念师傅吗? 好像真没有,陈家主也没来。 王易砸砸嘴:“看来师傅的口碑和人缘都不怎么好。” 人人都说陈家主和老观主是至交好友,有大半辈子的交情。 但师傅死后,道观一个外人都没来过。 没头没脑,王易产生了一个想法。 “师傅和陈家主的关系,会不会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好?” 这俩老头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半辈子都在假玩儿? 这事儿没有证据,王易不好瞎说,他在小镇里兜兜转转,等到天黑,回了道观。 …… 夜深人静,微风阵阵,竹林深处树影婆娑。 王易把道观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道观很穷,家徒四壁,一穷二白,除了自己,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王易蹲在灵位前,给老道士烧了两叠黄纸。 火苗悄然跳动,与月光交错,在地面上映射出了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人,也像两个人。 “咚~咚咚~” 没多久,道观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易愣了一下,这时候还会有人来? 他站起身,穿过庭院,推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眼熟的中年人,身穿锦衣,面带笑容。 他是陈府的老管家,牵着一辆马车,停在道观外面。 老管家弯着腰,打了招呼:“小观主,打扰了。” 王易问:“这么晚了,管家有什么事儿吗?” 管家说:“老爷让我来送些东西,看看道观里还缺什么。” 陈家主没有来,但把事情处理的很妥当。 他担心老观主离开之后小道士无人照料,于是派管家送了一车的东西。 王易默默点头,收下了陈家的好意,然后他把管家送到门外,看着马车渐渐走远。 “陈家主,应该是个好人。” 但可惜,好人没好报。 道观陷入安静,大概半个时辰,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王易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挑起眉头,发现门外还是管家:“怎么回来了?” 管家搓搓手掌,表情真诚:“和老爷没关系,这次是我的一点私事儿。” 王易问他:“你有什么事儿?” 管家犹豫片刻,说:“小姐走了,老爷一直坐在灵堂里,好多天没合过眼。” “我担心这样下去老爷的身体会出问题,所以想来要一碗符水……就是以前老观主画的黄符,泡在水里,喝下去能安神,助眠。” 安神助眠的符水? 王易想了想,道观里好像还真有,一沓一沓的,堆在棺材前面。 自己刚刚烧了一堆,以为是纸钱来着。 “你等等。” 王易进屋抓了一把黄符,递到门外。 管家伸手接过,连道了几声谢,然后转身离开了。 王易目送着管家走远,心想管家也是个好人,担心家主身体,深更半夜,特意折返回来讨要符水。 主仆情深,感人肺腑。 王易不由得感叹了一句:“水牛镇里还是好人多啊。” …… 半个时辰后,竹林里刮起风,道观的大门第三次被敲响。 王易有些愣神,默默站起身,表情古怪,盯着门外。 这次总不会又是管家吧? 他有这么多事儿? 穿过庭院,推开大门,王易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谁敲的门? 没有人,难道是鬼? 王易不信邪,走出门外,左瞧瞧右看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奇了怪了,难道听错了?” 王易沉思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盯着灵堂里的棺材。 “过了今天,好像是师傅的头七?” 世俗有个说法,人死之后,亡魂会在第七天回到自己的生前居所,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告别。 老道士生在水牛镇,长在水牛镇,一辈子四处游历,但最后还是死在了这片故土。 而且他无子无女,从未婚娶,唯一的亲人就是自己放心不下的小徒弟了。 王易扯扯嘴角,轻轻的笑了笑。 “师傅,你不会真回来了吧?” 徒弟胆儿小,大半夜的可别闹鬼吓人啊。 第244章 水牛镇(三) 人死不能复生,这话没错。 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话也没错。 那么到底是什么错了呢? 王易默不作声,盯着棺材……好一会儿,他的背后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 这是第四次了,一阵接着一阵,好像没完没了。 王易眯起眼睛,心中暗暗发誓,如果敲门是人不是鬼,自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家伙。 如果门外是鬼,是头七回魂的老道士,是师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王易慢慢转身,抬起一只手,推开了大门。 乍一看,门外还是没人,只有一只手,颤颤巍巍,悬在半空中。 王易略微沉默,低下头,看见了一个瘦巴巴的人影,趴在地上。 此人灰头土脸,仰起头,可怜巴巴。 两人对视,相顾无言。 许久之后,许青禾的肚子开始叫了,她腼腆一笑,问师兄:“有吃的吗?” 情况紧急,她真的很饿很饿了。 王易想了想,点点头,然后面露关切的问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许青禾苦着脸,说:“我不知道啊,一睁开眼睛就躺在山里,走了几里地,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许青禾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她习惯了风餐露宿,食果充饥。 但问题是荒山里啥玩意儿都没有,光秃秃的,别说野果子,一根野草都很罕见。 许青禾饿着肚子,走了很远很远,才离开了荒山。 她远远看见了一座小镇,小镇外面有一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道观。 王易问:“然后呢?” 许青禾想了想,说:“我饿了。” 师兄,我真的很饿了。 “我知道。” 王易表示理解,然后又问了一句:“你不觉得这里眼熟吗?” “觉得。” 许青禾点头,有气无力的说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里是水牛镇,她在梦里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你没回家看看?” “我都没进小镇。” “为什么不回去?” “……” 许青禾却没说话,看着师兄的脸,眼神渐渐模糊,然后……就静悄悄的昏了过去。 “欸?” 王易愣了愣,真饿昏了? 不至于吧,师妹。 虽然师兄有些话多,但真不是故意的,你倒头睡在门外像什么话? 他摇摇头,把软趴趴的师妹拖进门里。 王易还担心地上凉,贴心的把师妹扶起,靠在师傅的棺材板上。 “咕噜~咕噜~” 许青禾肚子发出动静,比刚刚的敲门声还大。 王易叹了口气,转身去后院,点柴烧火,煮了一锅腊肉饭。 道观内炊烟袅袅,竹林外树影斑驳。 天蒙蒙亮的时候,许青禾被饭香气叫醒了。 她模模糊糊的坐起身,没什么力气,也没睁开眼睛,双手就已经握住了筷子。 王易端了一大盆腊肉饭,用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 味道尝起来还可以。 许青禾抱着饭盆,把头埋进去,呼哧呼哧,连吞带咽。 王易端着碗,嚼着饭,表情无奈,眼神嫌弃。 谁家的饿死鬼投胎? 怎么还能一边吃一边打呼噜呢? 王易甚至分不清,许青禾到底是太饿了,还是太困了。 吃饭和睡觉竟然能同时进行,彼此都不耽误。 半刻钟后,许青禾抬起头,说自己活了。 王易看着她脸上的饭粒,点点头:“你去把碗洗了,把地扫了,道观不养闲人。” “师兄怎么这样?” 许青禾站起身,打算据理力争。 但她一扭头,看见了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 “这是?” “我师傅。” 许青禾怔了怔,问:“他死了。” “嗯,七天前死的。” 王易说着还推开了棺材板,让许青禾看了一眼躺在棺材里的老道士。 “你认识他吗?” 许青禾略微沉默,点了点头。 “在哪里?” “在梦里。” 许青禾说自己在梦里见过老道士,他也在水牛镇,神神叨叨,鬼话连篇,骗自己离家出走,去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后来,许青禾走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老道士再也没出现过,留在了水牛镇里。 王易眼帘低垂,合上了老道士的棺材板。 他也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前世的师傅,就是许青禾梦里的老道士。 他们都生活在这个地方。 许多年后,许青禾离开了小镇,老道士死在了这里。 …… 次日清晨,道观门外来了一辆马车。 管家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上台阶,敲响大门。 “谁啊?” 门内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管家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道观里怎么会有个女子呢? 而且仅隔了一夜,人是从哪儿来的? 许青禾没想太多,放下手中的扫帚,从门缝里探出了一个脑袋。 她眨眨眼睛,看着门外的管家,好奇问道:“大叔,你找谁?” “……” 时间好像停住了,门外的管家表情凝固,浑身僵硬,好像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小姐……小姐?” 许久之后,陈府管家才回过神,开始剧烈的喘息,额头冒出冷汗。 紧接着,他转过身,跌跌撞撞,仓皇而逃。 许青禾蹙起眉头,稀里糊涂,我有这么吓人吗? 王易走到门口,把堵在门口的师妹扒拉开,看见了一车的东西。 “谁来了?” “一个胆子很小的大叔。” “你把人家吓着了?” “这能怪我吗?” 许青禾揉了揉自己的圆脸,无辜的耸了耸肩。 我又不是鬼,我可不吓人。 王易沉吟片刻,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说:“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许青禾抬起头,问:“什么事?” “这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老道士,我的师傅。” “另一个呢?” “陈家小姐,彩莲真人,你的前世。” 许青禾怔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死了?” “嗯。” 怎么死的? 王易也不知道,不过他现在能确定一件事:“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自己和小观主长得一模一样。 许青禾问:“所以呢?” “所以,他们会觉得是陈家小姐诈尸了。” 连管家都被吓跑了,你说该怪谁? 许青禾挠挠头,问师兄:“那咋办?” 王易沉思许久,说:“我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一点记忆都没有,哪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无所知的故事,才更让人期待。 第245章 水牛镇(四) “师兄,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晚吃什么。” “昨天腊肉饭挺香的。” “嗯,你全都吃完了。” 许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抱着扫帚,问了一句:“不能再做一顿吗?” 王易想了想,摇摇头,说:“今天的腊肉不好吃。” 许青禾没听明白:“怎么会?” 她吃的挺香啊,腊肉又不会变味儿。 师兄却抬头看天,故作深沉,给她讲了一段人生大道理。 “你觉得腊肉好吃,是因为昨晚太饿,饥肠辘辘,饥不择食……如果我告诉你昨天腊肉没洗,直接下的锅,你还会觉得好吃吗?” 许青禾闻言愣了一下,迟疑片刻,问师兄:“腊肉用洗吗?”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熟的,不洗应该没关系,放锅里炒一炒,都是一个味道。 许青禾对师兄的话没什么感觉,在她的认知里,只要食物下了锅就都能吃。 她不是一个矫情挑剔的人,很容易满足,很好养活。 王易略微沉吟,对于腊肉用不用洗这个问题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轻轻一笑,补了一句:“锅也没洗。” 咦~ 许青禾扯扯嘴角,眼中有些许无语:“师兄,你有点儿埋汰啊。” 王易问她:“现在还觉得腊肉饭好吃吗?” 许青禾摇摇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这就对了。” 王易满脸正色,说道:“我们过去的记忆都是片面的,或多或少,都存在美化的私心,越美好的东西就越不真实,越执着的东西往往没什么意义。” “大多时候,我们只记住了一种模糊的感觉……除此之外,啥也不是。” 师兄说了一大堆话,师妹被唬的一愣一愣。 她真没想到,昨天晚上的一顿腊肉饭,能和过去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许青禾沉思许久,问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王易长叹一口气,安静了一会儿,说:“腊肉没了。” 家里就剩了这一块。 许青禾翻了个白眼,你跟我弯弯绕绕掰扯了半天,结果就这啊? “不能去买一块吗?” “去哪儿买?” “小镇上。” “谁去?” “我……好像不行。” 许青禾发现自己不能去,因为陈家小姐才死几天,她现在去小镇上四处晃荡,很容易吓到别人。 “那你去。” 王易摇头:“我不去。” 许青禾问为什么? 王易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他不想吃腊肉。 腊肉太老了,嚼起来咯牙。 许青禾无可奈何,又问了一遍:“那我们吃什么?” 王易斜了她一眼,说:“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打岔。” 许青禾握住扫把,闷头闷脑,不说话了。 …… 陈府管家离开之后,道观平静如常,小镇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天清晨,陈府马车停在门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家主敲响了大门。 “找谁啊?” 庭院里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陈家主浑身一颤,眼神惘然,手悬在空中,不愿意收回,也不敢落下……怕敲门声太响,怕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院子里的女声消失了。 大门推开缝隙,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道士。 王易看着陈家主,表情自然,问道:“阿伯今天来得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陈家主张开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王易想了想,问道:“是来看师傅的?” 陈家主是个实诚人,摇了摇头,说不是。 王易眼神无奈,老道士还是不受待见啊,死了七天,一个人都没来看他。 “那您是来找谁的?” 王易明知故问,因为在陈家主背后,前几天仓皇逃窜的管家牵着一辆马车。 管家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了陈家主……道观里有个小姑娘,不知道是人是鬼,和小姐长得很像很像,一模一样。 陈家主来了道观门外,侧过头,朝门里看。 隐隐约约,他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背影,只是一眼,心力憔悴的中年人呆在了原地。 “她……水仙她……” 陈家主嘴唇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王易侧过身,推开门缝,让一个悲喜交集的父亲看见了院子里死而复生的女儿。 活人和死人之间隔着一扇门,陈家主在门外,想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王易说:“人死不能复生。” 陈家主怔了怔,望着院子里的许青禾:“可她明明就在这儿。” 自己的女儿明明活了过来,她冲自己笑了笑,彬彬有礼,夹带着些许陌生。 陈家主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王易,这个道士对他摇了摇头。 “她不认识你,她不记得你。” 她不是陈家小姐。 陈家主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待了很长的时间。 最后,他还是没有进门,把自己留在了门外。 “这是仙术道法吗?” 中年人面朝门内,口中呢喃低语。 王易点了点头:“就算是吧。” “是你师傅教你的?” 这个问题,王易没有回答,一老一少两个人,站在门口交谈了很久。 王易和陈家主达成约定,每逢月初,中旬和月末,他可以来道观,看看女儿。 但不能进门,也不能和她说话。 “如果她开口说话,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王易说的煞有其事,陈家主也信以为真。 他答应自己不会偷偷来道观,不会进门,让王易帮忙照顾好女儿。 “是我没照顾好她。” 父亲自责,女儿的一生太短暂,什么都没有经历,才刚开始就突然结束了。 陈家主没有心情去思考,去琢磨,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道观里,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他只希望女儿能活下去,以任何方式,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能安然无恙的活在世上,就足够了。 …… 目送马车远去,王易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许青禾有些好奇,问师兄:“我和别人说话,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王易说:“会穿帮。” 会让别人怀疑他们俩的身份,一个不是道士的道士,一个不是小姐的小姐。 万一被人发现,事情就很难办了。 “为什么你可以和别人说话?” 许青禾看起来不服气,王易耐心解释道:“我比较聪明,你比较笨。” 这话太伤人了。 第246章 水牛镇(五) 许青禾在道观里憋了好多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师兄让她避避风头,别被外面的人发现了。 许青禾撇撇嘴,心里一阵嘀咕……我又没犯什么事儿,咋还见不得人呢? 王易让她静下心,在道观里好好修行。 许青禾蹙起眉头,问道:“在这里怎么修行?” 王易说:“扫地,洗碗,拖地擦灰都是修行。” “师兄你呢?” 许青禾眨眼问道:“师兄你为什么不扫地,洗碗,拖地擦灰?” 王易正色道:“我已经过了这个修行阶段,才把活儿都留给你干,师妹,你要理解师兄的良苦用心。” “你就是懒!” “我没说不是。” 王易耸耸肩,满脸的无赖模样。 许青禾苦兮兮,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山河玄宗,被无量师兄压榨的日子。 这次师兄更过分,变本加厉,不仅不发薪酬,还给自己天天画饼。 “你好好干,我看好你,等师兄以后退下来,下一任道观的观主就是你。” 其实王易也没说谎,道观只有他和许青禾两个人,这观主之位不传给她还能给谁呢? 还有谁要呢? 许青禾也适时的提出疑问:“我要这破玩意儿干啥?” 这破烂道观,除了一口棺材什么都没有,难道就一直在这破地方当道士,孤独终老? 王易摇头晃脑,辩驳道:“师妹你这是什么话?” “你不在这里待着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啊。” 如果这是别人的一场梦,不是王易的,也不是许青禾的,他们俩就只是梦里的两个角色。 “梦是故事,你和我都不是主角,没办法影响梦境的走向,也不清楚明天会发生什么。” 王易能做的只有四个字,随遇而安。 发生什么,就接受什么,遭遇什么,就面对什么。 就算今天晚上老道士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王易也能做到面不改色,转头就跑。 许青禾看了眼棺材,眼神狐疑:“会吗?” 怎么说的这么吓人? “应该不会。” 王易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希望不会。” 道士诈尸,这得多吓人啊。 …… 半夜三更,许青禾睡不着觉,心里琢磨着师兄说的那些话。 “不在道观里待着,还能去什么地方呢……” 许青禾想去小镇里看看,想回家去看看。 但师兄不让,她也没办法。 “哐当~” 这样想着,许青禾突然听见了什么动静,隐隐约约,从灵堂的方向传来。 她从窗边探出头,往屋子外面看了一眼。 是师兄? 道观里就俩人,不是自己,只能是师兄了。 但夜深人静,师兄不睡觉,在灵堂里面搞什么东西? 许青禾心里好奇,悄悄站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到了灵堂门外。 她扒住门缝,偷偷往里面看。 一个消瘦的背影,坐在布垫上,面朝棺材,背对着许青禾。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好像在对着棺材喃喃自语。 “……师傅,我想明白了……人其实都一样,没一个好的……” 师兄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许青禾眨眨眼睛,竖起耳朵,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她弯腰低头,推开门缝,偷偷的摸了过去。 但许青禾越靠近,能听见的声音却越小,师兄的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许青禾走到了他的身后,掏掏耳朵,还是听得不清不楚。 她没了耐心,伸出双手,拍在师兄的背后,想吓他一大跳。 ……的的确确,许青禾感受到了师兄身体一颤,脖子僵硬,慢慢的转过头。 “师兄,你大半夜不睡觉,隔这儿……” 话没说完,许青禾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逐渐僵硬,笑容渐渐凝固……紧接着,感觉到头皮发麻,一股阴冷的凉气渗入骨髓。 不是师兄!! 面前这个人,长得和师兄有八分相似,身披道袍, 目光深沉。 但他分明不是师兄,而是一个很像师兄的年轻道士。 乍看之下,几乎分辨不出来。 这个年轻道士是从哪儿来的呢?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灵堂里,对棺材自言自语? 许青禾头脑一片糨糊,吸一口凉气,笑容僵硬,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声音干涩,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年轻道士沉默不言,仿佛受到了惊扰,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她。 气氛愈发诡异,道观阴风阵阵。 危急关头,许青禾想起师兄白天说的话:“晚上要有什么不对劲,别犹豫,立刻跑。” “你继续忙,我先走了!” 师妹看见道士抬起一只手,她选择听从师兄的嘱咐,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年轻道士手悬在空中,注视着许青禾一路跑到了门口。 这个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别开门。” 许青禾全当听不见,我信你个鬼,不开门死在你的手里? 她把大门拉开一条门缝,然后又听见了一句话。 “它在门外。” 谁在门外? 许青禾眯起眼睛,透过门缝,看见了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门外有一只狐狸,它的尾巴很大,竖起来比门都高。 狐眼狡黠,藏在门后,静悄悄的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完了,彻底完了。 许青禾愁眉苦脸,笑得比哭都难看。 院子里有只鬼,道观外面还有妖怪,这不是把自己往死里逼吗? “师兄!” “师兄,别睡了!”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朝后院大喊:“家里闹鬼了!” “吵什么吵?” “哪儿来的鬼?” “我看你像鬼!” 一只大手扯住许青禾的脸颊,使劲儿用力,把她从噩梦里揪了出来。 …… 天亮了,朝阳升起,晨曦洒落。 许青禾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臭脸。 是师兄,是真的师兄。 王易问她:“乱叫什么?” 许青禾想了想,说:“我好像做噩梦了。” “梦见了什么?” “一个道士,一只狐狸,还有……” 还有什么? “没了。” 王易点点头,说:“你做的梦,和我的不太一样。” 许青禾的眼睛亮了,问师兄:“昨晚你也做梦了?” “做了。” “噩梦?” “算是。” 师兄梦见什么了? 王易抬起一只手,指向灵堂里的棺材。 “它从里面爬出来,问我怎么才回来。” 师傅很想念徒弟,这么多年,都想死了。 第247章 水牛镇(六) 许青禾的脸色不太好看,犹犹豫豫,问了一句:“梦都是假的,对吧师兄?” 王易沉思许久,点了点头。 梦是假的,老道士是假的……道士,狐狸,水牛镇,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呢? “我是真的,你是真的,活着的人才是真的。” 一座道观,两个道士,一只狐狸,一个小姐,他们早都死了。 死人死在过去的故事里,活人活在当下的生活中。 王易忽然转过头,问许青禾:“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许青禾愣了愣,说有。 “我想去镇里瞧瞧,我想回家看看。” “那就走,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易推开大门,带着许青禾离开了道观,俩人昂首挺胸,头也不回。 一路走了很远,许青禾才扯了师兄的袖子。 她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怕棺材里的老道士爬出来?” 王易略微沉默,说:“怕不至于,只是不想和它打交道。” 对他而言,老道士是陌生人,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死人。 王易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陌生的师徒关系。 许青禾理解师兄的意思,说:“你师傅不是你师傅,我爹也不是我爹。” 他们俩是这么想的,但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两个人走在水牛镇的街道上,被路边许多人注视,围观,投来错愕怪异的目光。 这些目光大都集中在许青禾的身上,他们啧啧称奇,低头窃窃私语。 “你看那是谁,不是陈家小姐吗?” “是,就是,我见过陈家小姐一次,长得一模一样。” “人不是死了吗?” 陈府举办了葬礼,虽然没有邀请一个外人,也没人见过陈家小姐的尸体,但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陈家不会,陈家主更不可能。 路边商贩摸着下巴,似有所想:“难道又活了?” 买东西的客人斜了他一眼,问道:“你家死人能复活?” 商贩想了想,摇摇头:“没发生过。”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但眼前这个情况又没办法解释,小镇居民只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目送着俩人走远。 …… “师兄,咱们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 许青禾感受到周围奇怪的目光,压低声音,念叨了一嘴。 王易左瞧瞧右看看,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觉得还好。” “大白天的,大家都是活人,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易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眼色,大摇大摆,走到了陈府门外。 他看了眼师妹,指了指大门,说:“去敲门。” 许青禾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吗?” “不然是我?” “好吧。” 许青禾叹口气,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中,敲响了陈家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回荡在街道上。 没多久,有个年纪不大的仆人推开大门……他看见自家小姐,活生生的站在门外。 许青禾礼貌的笑了一下,开门的少年两眼一翻,被吓昏了过去。 “诶?” 怎么这样。 有这么夸张吗? 许青禾挠挠头,跟在师兄身后,走进了陈家。 今天很热闹,丫鬟仆人大呼小叫,整座陈府鸡飞狗跳。 “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了!!?” 听说是小观主带回来的。 起初有人震惊,恐惧,然后有人心生疑惑,大胆猜测。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小姐压根就没死?” 整座陈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见过小姐的尸体。 这难道不奇怪吗? “小姐的尸体是管家找到的,只有他和家主见过。” 有人去找老管家问个清楚,但老管家沉默很久,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某一座荒山,呢喃自语。 “或许是,或许小姐真没死……或许我那天在山里找到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是小姐。” 老管家希望真相是这样,自己的内心不用再饱受煎熬。 …… 陈家主站在灵堂门口,面对着王易,眼神落在他身后的少女身上。 “你之前和我说,她不能随便见人。” 王易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 陈家主问:“发生了什么?” 王易说:“道观闹鬼了。” 道观,闹鬼? 陈家主愣在原地,不知道这两个词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再说你不是道士吗? 哪有道士怕鬼的? 王易没法和陈家主解释,道观里的老鬼可能是一个老道士,他刚过了头七,好像死的不是很彻底。 陈家主看出王易有难言之隐,主动开口道:“你们先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老管家听从家主吩咐,给王易和许青禾安排好了两间相邻的宅院。 “府里人多眼杂,我会让他们都绕开这里,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我。” 老管家和和气气,把每个件事都安排妥当。 等人走远,王易回过头,对许青禾说:“管家是个好人。” 许青禾挑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说:“也不一定,谁知道他有没有背着人做过什么坏事儿?”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逻辑。 做过很多好事的不一定就是好人,但做过一件坏事就只能是坏人。 坏人可以回头是岸,好人容易原形毕露。 许青禾想得很明白:“做坏人比做好人容易的多,师兄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王易默默无语,把她赶回了自己的院子。 …… 夜色渐浓,陈府灯火通明,很热闹。 仆人,丫鬟,还有其他人,好像都有些粗线条,没有因为死人复活感到害怕,恐惧……他们兴高采烈,热热闹闹的庆祝着小姐回来。 小姐回来了,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没有,再也不会有了。 王易睁开眼睛,被窗外一阵阵的喧哗声吵醒了。 他压根也没睡,躺在床上,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自己来水牛镇之后发生的点点滴滴。 老人,少女,棺材,尸体。 王易坐起身,迎着刺眼的灯光,走到院子外面。 他沿走过石路,穿过门洞和欢声笑语的人群,弯弯绕绕,走到了灵堂,后院。 王易停下脚步,抬起眼皮,看见了一片清澈的池水。 池水中央有一座假山,山脚下种了几株稚嫩的水仙。 水仙藏在阴影中,埋在池水里……悄悄的开花了。 第248章 水牛镇(七) 王易站在岸边,看着潺潺流淌的池水,望着悄然盛开的水仙花。 外面的喧嚣嘈杂声渐渐远去,夜深人静,花瓣片片凋零。 王易什么都没做,任由花开花谢,聆听院子里细微的声音。 “沙沙~” 有人挪动脚步,从身后悄悄靠近。 王易转过身,看见了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女。 她蹑手蹑脚,偷偷来到了自己身后,眨眨眼睛,发出了一声轻疑。 “欸?” “你是谁?” 王易略微沉默,告诉她:“我是外面来的道士。” 外面来的道士? 少女思索片刻,问道:“从哪儿来的?” “水牛观。” “……,哪个水牛观?” 还能有哪个水牛观呢? 王易说:“小镇外面的水牛观。” 少女眉头紧蹙,继续追问:“你是新来的道士?” 王易思索片刻,觉得自己算是,但不能这么告诉别人。 他说:“不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她却笑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王易没应声,话说的越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你说谎。” 少女眼神清澈,提出质疑:“水牛观只有两个道士,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小道士。” 王易说:“我是小的那个。” “你不是。” 她坚决否认,表情认真:“我和小道士很熟很熟,你根本就不是他。” 王易闻言一顿,安静半晌,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少女。 他问她:“那你又是谁?” 陈水仙露出了一种看待傻子的眼神,反问王易:“你在我家里,却不知道我是谁?” 王易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其实猜到了,因为面前这个少女与许青禾长得很像,从外表上看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看见彼此的第一眼开始,王易就觉得她不是许青禾,而是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陈水仙也有同样的感觉,面前这个年轻道士和小道士长得有八九分相似,但他不是他,一定不是。 见对方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陈家小姐眼神一动,换了一个提问方式。 “你从哪里来?” 王易想了想,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有多远?” 几百里,几千里,还是几万里? 王易说:“远的你没法想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哦。” 陈水仙默默点头,得出结论:“你迷路了。” 王易愣了一下:“这么说倒也没错。” 她很聪明,继续问他:“那你什么时候走?” 王易面露无奈,还是没办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 陈水仙问的每个问题都恰到好处,抓住了最关键的地方,问的王易哑口无言。 “你不会不走吧?” 她眨眨眼睛,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这可就很没礼貌了。” 王易抬眼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 你为什么这么想赶我走? “因为你不是这里的人,因为你不走,小道士就回不来。” 陈家小姐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她似乎经历过什么,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王易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复。 “我走了,他就能回来?” “大该是这样。” 一个从远方而来的陌生灵魂,挤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小道士被挤了出去,变成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水牛镇的周围。 如果王易不走,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呢?” 王易又问:“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自己? 陈家小姐略微思考,耸了耸肩:“我没办法啊……我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鬼魂,深更半夜在外面飘来飘去,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并非所有的鬼都是浑浑噩噩,她就很清醒。 王易眼神微动,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陈家小姐想了想,说:“是被人害死的。” 王易问是什么人。 她却说:“不重要。” 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呢? 整个水牛镇都没人知道凶手是谁,私底下议论纷纷,这怎么会不重要呢? 王易问她:“你不想给自己报仇?” “我已经报过仇了啊。” 她抬起眼皮,声音平静:“那个家伙已经死了,死在了荒山的乱葬岗里。” 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也都不会告诉别人。 王易找到死者的亡魂,当面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家小姐安静了一会儿,把事情的真相讲述了出来。 “我家很有钱,有些人动了歪心思,他把我绑进了荒山里,想以此来要挟老爹……我趁他不注意,磨开绳子逃了出去。” 王易问:“然后呢?” “然后,路上失血过多,死在了荒山里。” 这是陈家小姐口中的故事。 王易问:“是谁绑架的你?” 陈家小姐说:“陈府里的人……管家的儿子。” 只有陈家的内鬼,才能找到机会,把小姐绑骗出去。 “他死了,被荒山里的野兽咬死了,这件事和管家没太大关系,老爹也不知道。” 第二天,老管家一个人爬上荒山,弯腰低头,翻遍了每一寸土地。 他找到了两具尸体,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另一个女尸就是小姐了。 “原来是这样。” 王易似乎了解了真相,但细想之下,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你死了,变成了鬼?” “嗯。” “那如果有其他人,也死了呢?” 陈家小姐侧过头,问谁死了? “老道士,上一任水牛观主。” 陈家小姐蹙起眉头,沉默了好长时间,小心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的尸体在哪里?” “在道观。” “现在是什么样子?” 王易说:“很老实,躺在棺材里面,一动不动。” “哦。” 陈家小姐点点头,随后语出惊人:“它是装的,躺在棺材里,是为了骗你。” 王易闻言一惊,这怎么会呢? “你有证据?” “我没有。” 天快亮了,水仙花凋谢了。 女鬼的身影渐渐模糊,她也留下了几句话。 “我见过老道士,在前两天的晚上,它在荒山野岭走来走去,杀了很多妖,吃了很多鬼。” 天亮之前,尸体悄悄回了道观,躺在棺材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乱葬岗瞧瞧看。” “那里有很多鬼魂,尸体,和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