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冒名县尉,我被明教逼上龙椅》 太平风雨 第1节:王从天降 “我杀了人!” “但这事吧,算来算去得怪李世民!” “要不是他在玄武门开了个坏头,大唐能宗室相残?藩镇能坐大?能有五代十国?赵大能有机会黄袍加身?” “如此一来,王审奇就当不上开国功臣,老子也就不会从天而降,把人给砸死了。” 王博一屁股坐回柴房角落,仰头望了眼漏风的屋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几个钟头前,熬夜加班的王博打印文件时,一脚踩空,光荣成为穿越诸天的一份子。 关键是,这倒霉催的命,还没完。 穿越半道上,正自由落体的王博,直接把一个大汉砸成了麻花。 王博从那人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低头一看,那哥们半边脑袋陷进了胸腔,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鱼眼,手里还攥着把豁了口的短刀。 这模样,别说华佗了,太上老君来了也只能说一句:“埋了吧。” “兄弟对不住,真不是故意的。” 王博双手合十拜了拜,这才有功夫打量四周。 这一看,魂差点没飞出去。 荒山野岭,泥泞山道上,一顶朱红大轿歪倒在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轿子里,一个跟他有七分像的青袍年轻人,胸口插着三支粗陋羽箭,早就凉透了。 再确认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做梦后,王博直接干呕起来。 头一回见这么多尸体,吐完之后,寒意从心底往外冒,浑身直打摆子。 可看着那么多盒子不舔,浑身就更不得劲了。 “诸位好汉,第一次穿越,没啥经验。反正你们都死了,这些金银细软,就当众筹了。赶明儿头七,我给大伙烧纸钱!” 很快,现场遗物收拾干净,死尸身上能用的东西,全被王博装进了一个锦盒。 一个荒诞到离谱的真相,也跟着浮出水面: 轿子里死的那位叫王衍,祖上是北宋开国功臣王审奇,荫封了个太平县尉,正赶着去上任。 结果路上撞见流寇,两拨人杀得两败俱伤。唯一的赢家眼看要吃鸡了,下一秒就被他坐死了。 “???” 王博抱着装有“开服礼包”的锦盒,本想一走了之,又觉得于心不忍。 转头拖起尸体往山沟沟里抛,想着草草掩埋,也算积攒功德,毕竟某人还因他而死。 刚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到沟边,山林里就传来杂乱脚步声。 十几号人从林中涌出,个个手持刀枪棍棒,穿着乱七八糟。 为首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大汉,扛着一柄开山斧,目光落在抬着尸体双腿、屁股卡在对方裤裆的王博身上。 “有个活口,给咱拿下,带回寨子!” 不等王博反应,几个喽啰一拥而上,将一块臭烘烘的破布塞进他嘴里,黑布蒙头,手脚捆了个结实,遛狗似的牵着隐入林子。 … 等黑布从头上扯下来的时候,王博就被扔进了这间阴暗柴房。 四面石墙,一扇木门,门口蹲着个抱刀打盹的看守。 王博跟看守互喷了三四次后,才总算把时间线给捋顺了。 如今是宣和三年春。 因为签了海上之盟,金辽决战在即,大宋北边还算消停,正等着捡幽云十六州的便宜。 但南边就不一样了。摩尼教的降世明尊方腊,去年十月在歙州举旗,短短三个月,两浙路十四州被他拿下将近一半。 朝廷急调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南下平叛。太平县正好卡在南康和广德之间,是官军粮道的咽喉要冲。 方腊要劫粮,官军要平寇,双方在这一带反复拉锯,流寇山贼趁乱坐大,闹得鸡飞狗跳。 抓他的这伙人,就是打着摩尼教的旗号,藏在黄山密林里的一股流寇。 王博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冤的冤种。 想他飘零半身,只恨未逢明主,一朝穿越,竟也落得地狱开局。 人家穿越,不是王侯将相,就是世家公子,最差也是个寒门书生,好歹都有个正经身份。 这事还得怪二凤。 确切地说,要不是他废了李承乾,武则天就不会登基,摩尼教就不会传入中原。他也就不会刚穿越,就让这帮山贼给截胡了。 好家伙,锅甩了一圈,最后还是砸回李世民头上。 毕竟砸死了个山贼,这伙人把他关起来,说不定很快就要拿他人头祭旗。 就算对方发了慈悲,不要他性命。那一顿小鞭子噼里啪啦地抽,肉体也受不了啊。 抖搂出随身穿越而来的装备:一部73%电量的手机,一个打火机,半包利群,还有一串钥匙。 王博双手一摊:各路神仙,你们自己瞅瞅,就这些东西,顶个球用? 不能慌! 曾经那无数漫漫长夜,不也靠着勤劳双手渡过了么,岂能如此郁郁长叹。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自立。 王博捋了捋自己某方面的特长。 在广告公司干了五年,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在方案里胡吹海诌,弄些大小字、小数点之类的花招。 三分的优势能吹成遥遥领先,绝处逢生,全凭最终解释权! 王博精神一振,思路一下子通了。 曾经不就有个青楼出身的小伙,靠着伶牙俐齿,黑白两道通吃,娶了七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人可,吾亦可! 掐指一算,距离靖康国耻也没几年了。 风浪当头,勇字当先,正是逆天改命的好时候! 拼一把,大不了就是死了重开! 当然,娶七个媳妇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从这土匪窝里逃出去。 想通关节,王博扑到门缝边,扯开嗓子朝外喊:“兄弟,兄弟!” 看守正靠着墙打盹,被他这一嗓子,嚎得差点从石墩上翻下去。气得抄起棍子怼在门缝上,一脸不耐烦。 “又嚎什么?找死不是!” “我要见抓我来的那位。” “二当家忙乎得很,哪有工夫搭理你这厮。老实蹲着!” “脑袋瓜子都快搬家了,瞎忙乎什么,速速让他来见我!晚了,神仙也难救你们!” “嘿,你这来历不明的糙汉,竟……” 那看守手中木棍,眼瞅着就要从门缝捅到王博心窝,忽地停在半途。 只见那人猛地站直,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大当家,二当家!” 透过柴门孔缝,王博看到一行人左摇右摆地来到近前。 走在前面的是两人,一个膀大腰圆、黑脸横肉,正是把他抓来的二当家杨虎。 另一人身形清瘦,着淡青儒衫,玉冠束发,三缕短须修得整整齐齐,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了块成色一般的玉。 要不是知道他是山贼头子,走在街上,准以为他是哪个书院里教书的夫子。 “打开!” 杨虎一声喝斥,看守立刻取了钥匙,解开柴门上的锁链。 前者当先跨进来,一把揪起王博衣领,瞪大了双眼,喷着唾沫星子吼了起来: “咱在路上听说,你要咱脑袋搬家?今儿咱倒要看看,谁脑袋先搬家!” 太平风雨 第2节:冒名顶替 王博被揪得脚尖离地,领口勒得俊脸通红,硬是忍着没挣扎。 目光越过杨虎的肩膀,看向门口那个还没走进来的青衫人。 跟拎不清的人吵破天也没用,得跟能拍板的人说话。 更重要的是,得拿出气势,让对方觉得你有底气,而不是跪地求饶的软骨头。 这年头,土匪窝里也不养闲人。 这青衫人看着文雅,谁知道是不是衣冠禽兽?这时候露怯,在他眼里就没了谈判的价值了。 “二弟,放开他!” 果然,青衫人感受到王博的目光,随口下了命令。 杨虎回头看了一眼大当家脸色,嘴里骂骂咧咧地松了手,退到一旁。 大当家走进柴房,也不嫌脏,撩起衣摆在一捆柴火上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另一捆柴,示意王博坐下。 王博也不客气,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稳稳当当坐了下去。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大当家没急着开口,先用袖子拂了拂膝盖上的灰,又理了理腰间长剑的穗子。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抬起眼问了一句:“足下怎么称呼?” 王博心里咯噔一下。 杨虎那是明火执仗的凶,这人倒是客气。可越客气,越难对付。 因为你不确定他什么时候翻脸,也不确定他翻脸的时候,会不会给你留全尸。 还好王博最擅长的就是已读乱回。 “大当家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大当家还没开口,杨虎已经吼出声来:“这厮头发短如还俗僧,衣裳不伦不类,依咱看,定是金国派来的细作!” 说起这事来,也不怪他会有这般想法。 别人穿越要么是魂穿,要么是重生,最起码衣着服饰,没那么明显不同。 可王博呢? 留着寸头,穿一身盗版西装,内搭短袖T恤,脚蹬荧光绿跑鞋。 这身行头,莫说在太平县了,就算放到东京汴梁的瓦舍里,也能当个稀奇另类,竖个牌子引人围观。 唯一庆幸的是,没穿越到异世,语言互通。 听口音,这大当家像是徐州附近的。 “骂人呢不是?小爷这辈子最鄙夷金钱鼠尾。汴梁城里那些卖皮货的女真商贩,那辫子,那做派,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膻味。再说,谁家奸细会跑到这深山老林来?” 王博本想继续乱回,但提及金国细作,说什么也忍不了啦。 索性站起来,指了指内衬T恤上印着的英文图案。 “这行字,认得么?丝绸之路知道么?往西十万八千里,有个叫英吉利的岛国,神宗朝进贡来的新鲜货。这料子,海岛方士炼出来的化纤料,你摸摸……” 他大大方方把西装衣摆递到杨虎面前,后者下意识摸了一把,脸上的横肉疑惑地抖了抖。 衣料滑溜溜的,确实不是麻也不是绸。 “要是不我祖上跟太祖皇帝打过江山,早先得了官家赏赐,你们也配看到这等尚品?” 这个时候,能吹得天花乱坠、混淆视听,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了好几层。 眼前这些丘八,见过什么世面? 杨虎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看大当家。 大当家只是笑笑:“这么说来,你还是个跑商的?” “算是吧。祖上留下的产业,靠咱一个人扛着,平日里带队跑西域,那边淡水金贵,洗一次头比逛几次秦淮河还贵,便没有功夫蓄长发啦。” “还真是个巧舌如簧的奸商!” 大当家目光骤冷,直勾勾地盯着王博,那眼神里仿若挂着刀,看得王博心跳一个劲加速,心道:完了,吹大发了,难不成被这厮看出破绽来了。 谁料他竟笑呵呵地站起身,拍了拍王博肩膀:“不错,就你了!” 王博还没反应过来,杨虎已转身拍了拍手掌。 早有两名喽啰抬进一个木箱,放在柴房空地,恭敬退下。 大当家冲杨虎抬了抬下巴:“老二,门口守着,谁都不许进。” “大哥放心,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杨虎应了一声,掩上柴门,抱着开山斧,往门口一杵,活像一尊黑脸门神。 大当家这才打开木箱,指着里面的衣物说道:“换上!”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行头。 最上头王博收拾好的‘开服礼包’,底下压着一套绿色官袍,旁边搁着软脚幞头、革带、布袜、皂靴等物。 “这是……”王博脱口而出。 “少废话,让你换上,就给我快点换上!”大当家语气陡然一沉,不容置喙。 王博不敢再问,三下五除二把那身沾了血的衣服脱下,捞过那件官袍。 袍子抖开,比画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该怎么穿。 宋承唐制唐承汉,服饰多以宽博为尚,官袍是圆领大袖的形制,对襟在前,系带在腋下两侧,跟现代穿搭是两套逻辑体系。 王博从未穿过汉服,两条胳膊反剪着在背后摸了半天,也找不到系带该如何系,急在转了好几圈。 “大当家,这衣裳……咋穿啊。” 大当家嘴角抽了抽,以为王博故意找茬,头一歪不屑搭理。 王博也不敢再问,反复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完美复制了悟空出海寻仙,‘沐猴而冠’的样子。 大当家瞧见这幅模样,额角青筋突突乱跳。 “你既是跑西域的商贾,逢年过节应酬,总该穿过大袖衫吧。” 王博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想我家财万贯,自是有丫鬟服侍着……” “也不怕吹破天!” 大当家实在忍不了,一把扯开王博腰间那团乱麻似的革带,三两下重新绕好,扣紧,又把他歪到一边的领口正了正,这才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浮起个笑。 “天助我也!” “啊?” “从现在开始,你就说王衍,字成安,渤海人,祖上王审奇,荫封太平县尉。上任路上遇流寇截杀,随从死绝,你侥幸逃生。” 王博就算在傻,到了这时也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了。 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 他本来就盘算着假扮王衍的身份,吓唬一下这伙流寇,现在倒像是不谋而合了。 等等,虽然都是要假扮王衍,但目标指向,可是大大不同啊。 稍加思索,一股寒意,顺着王博的脊梁骨就往上蹿。 大哥,别闹。 这身份吓唬不懂行的农汉还行,真到了太平县衙,可不就随时露馅了么? 唐宋时期,官员上任的核验程序,虽说比不上后世的防伪技术。但也不是随便拿个印信、鱼符,就能蒙混过关的。 比如随身携带的告身上,就详细记录着官员的姓名、籍贯、祖上三代、体貌特征等等。 更何况,万一太平县衙里有谁见过真正的王衍,他迈进县衙大门的那一刻,就是自投罗网。 大当家似乎看出王博担忧,负手踱了两步。 “王衍并非王审奇嫡系子孙,传到他这一代,血脉早就淡了许多。若非如此,岂能只补个县尉的缺。 他这一支祖上五代都住在渤海,如今辽人被迫南下,族中因兵祸便只剩他一人。莫说是太平县,就连宣州府里也没人认得他这张脸?” 原来如此,这不就是好办了么! 王博轻叹一声:“但假冒朝廷命官,始终是夷三族的买卖啊。” 大当家冷哼:“你若不做,现在我就可以让你死!”说着便要拔剑。 “慢着,我可没说不做。但凡是求个因果,至少让我知道,这一趟我能赚到什么?” “事情还没做,就先谈条件,到底是个做生意的市侩。”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大当家让我冒名顶替,除了我和王衍有几分相像外,更重要的,是出了事,随时可以把我这个外人推出去替罪。 既然是买卖,总得有个价。你下你的注,我押我的命。死要死个明白,赚也要有个盼头,不是么?” 大当家把拔了一半的剑推回鞘中,沉默了片刻, “好,看你为人通透,便与你说个明白。” 太平风雨 第3节:专属侍女 “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我不同意。 如今,汴梁城里的官家不问天下疾苦,致使权贵卖官鬻爵,民不聊生。 单说那高俅,只因踢得一脚好球,便从小厮做到了殿帅府太尉。 朱勔押运花石纲,沿途毁桥梁、拆民宅,闹出多少人命?照样封了节度使。 我们这些被逼上山的,没有谁是生下来就想造反,说白了只是为了活下去。这么多人跟着我,我总要给大家找条活路。” 大当家说到这里,抬手指向门外,指向寨子里那些蹲在独轮车旁磨刀的喽啰,那些穿着破旧衣袄、裹着花花绿绿绸缎的汉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若非王博早年读过水浒,此刻怕是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和对方来个八拜之交。 “大王一心为民,当称得上替天行道,大慈大悲,大义凛然,大爱无疆,大……” 牛吹到这里,王博只恨上学那会语文读得不好,搜肠刮肚也掏不出第四个“大”字开头的词来。 再吹下去,怕是连“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都要往外蹦了。 大当家似乎很深受用,仰头哈哈一笑。 毕竟每个上山为匪的人,总希望挑起‘替天行道’的大旗。 “小兄弟言过其实了。我不过是个落第举子,相比外边那些兄弟,多读了些书。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若只为劫几车粮草,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 说着,他蹲下身,从柴火堆里挑出一根树枝,就着泥地画了一道横线,又在线上戳了几个点, “你看。这里是宣州,再往这边是广德军。宣州城里,存着整个江南东路半数以上的军械粮草。 若是能拿下宣州,便可断了广德军的供给,倒逼童贯分兵回援。到那时,教主便有了喘息之机,整个江南东路的局面,就得翻天覆地。 至于你,先当好你的县尉,博得知县信任。照例,太平县每月都会向宣州输送木炭、粮草,待时机成熟,你就领着粮队大大方方进宣州城,把朝廷的布防图摸清楚。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自大宋立国,武将军队便受钳制。 虽然朝廷在各路都设有专门的军备州府,但粮草器械方面,各路军需物资,主要由朝廷指派的转运使统一管理调配。 宣州凭借其水陆要冲地位,就成为了广德军重要的后勤补给中转地。 历史上,岳飞在广德抗击金兵,就是凭借宣州源源不断的输血,才坚持了下来。 王博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劫一车粮草顶多是个窝赃的罪名,偷一城布防图那就是通敌叛国,株连九族的买卖。 “大当家,你这盘棋下得也忒大了。”王博擦了擦额头的汗,“就问你一句,事成之后,我能活着离开吗?” 大当家笑了笑,伸出手掌,竖起三指,举过耳畔。 “我戚方对天发誓,事成之后,若伤你性命,便让我受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古人重誓,尤其是这种拿命起的毒誓,不像他以前在广告公司里,甲方张口就来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版”。 王博悬着的心刚放下了一半,又觉得不太对劲。 这哥们的誓言可谓漏洞百出。 哦,你自己不杀我,派个人把我做了,不一样活不了? 可话又说回来,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山寨里几十把刀架着,不应也得应。 等进了太平县衙,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际。 王博心里这么一盘算,脸上堆出十分感动,双手抱拳。 “戚大当家仗义!既然如此,我也不矫情了。不过丑话说前头,破城之后,宣州府库的金银宝贝,许我先挑!” 戚方心中冷笑,从他听到王博一开始的吹嘘后,就认定王博是个爱财如命的商贾。 若非如此,谁敢在死人堆里翻金银,翻得不亦乐乎。 自宋立国,商人地位有所提升。但在戚方这种读书人眼中,依旧是群重利轻义、见利忘义的小人。 贪财的人最好驾驭。 怕的是那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硬骨头,像王博这种见钱眼开的,反而让人放心。给他画个金饼子,就能自己把自己哄上道。 “好,一言为定。破城之后,随你先挑。” 戚方轻轻一笑,举起掌来,跟王博击了三下。 王博笑得见牙不见眼:“戚大当家痛快!那我这条命就押在你这儿了。事不宜迟,在下就先上任去了。免得县衙那边等不到交接,派人来寻,可就露馅了。” “不急。”王博刚转身,戚方就喊住了他,朝门外淡淡说了句,“进来吧。” 柴门应声推开,进来的是个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窄袖短襦,下系一条同色长裙,裙摆沾了些泥点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钗,再无多余首饰,却掩不住通身上下的利落劲儿。 模样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眉目清冷,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波不动,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进门后也不言语,只朝戚方微微颔首,便侧身立在一旁,垂着眼。 “她叫青禾。从今天起,就是你的贴身丫鬟,随你一道进城。青禾,快见过王衍王公子!” 青禾这才转过脸来,朝王博福了一礼:“奴婢青禾,见过公子。” 说完便直起身,重新垂下眼,从头到尾也没多看王博一眼。 王博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给我配侍女,分明是给我配了个顶头上司兼刽子手。 不过看模样,倒是长在王博审美上了。五官单看都只是清秀,拼在一起却耐看得紧。 他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已堆出受宠若惊模样:“戚大当家想得周到,王某感激不尽。有青禾姑娘在,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说着便朝青禾拱了拱手,“青禾姑娘,以后多多关照。我这人嘴欠,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可千万别动刀子。” 戚方看在眼中,淡淡一笑:“青禾自幼习武,刀马纯熟。太平县不太平,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以后联络上的事情,交给她办,兄弟你也能省点心不是。” “那是那是。戚大当家考虑得周全,咱们这买卖,有组织有纪律,定能马到功成。” 王博嘴上笑着,心里已经把戚方十八代祖宗问候了遍。 戚方沉了口气:“你倒是通透,好吧,准备一下,我这就派人送你上任。” “大当家,我还有一事相求。” “哦?” “要命的买卖总归有些启动资金,能不能赏点银子,到时候我也好打点一二。还有,我那身衣物,能否带走?还有……” “嗯……” 这一句嗯拖着长长鼻音,显然戚方已不耐烦。 王博倒是不惧,左右他们要靠自己敲开宣州府大门,一时半晌不会真砍了自己。 小手一搓,嘿嘿一笑,眼巴巴地盯着戚方。 戚方盯着王博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朝青禾抬了抬下巴:“给他拿二十两碎银子,再把衣物包好还他。省得嘀咕咱山寨小气,坏了大买卖。” 青禾应了一声,将衣物、开局礼盒、一些碎银等物用灰麻布一裹,往王博手里一塞。 王博顿时眉开眼笑:“戚大当家知书达理,做买卖就是痛快!等事情成了,我请大当家吃酒!” 他要银子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回穿越时随身带来的那些小东西。 随即,戚方简单交代了几句,才让杨虎带上几人,骑上寨子里仅有的几匹马,将王博扔回了来时那片林子。 杨虎正要返回,王博喊住他,要来短刀,将杨虎所骑黑马割断几缕马尾,把断毛往袖子里一揣,这才退后两步,把刀还给杨虎。 杨虎一脸纳闷:“你割咱马尾巴作甚?” “本官自有妙用,二当家回见!” “嗨,现在就演上了?” 杨虎很是不爽,若非戚方交代过,非得下马揍王博一顿不可。 王博也不理他,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王衍,转过头,冲着青禾咧嘴一笑:“姑娘,走吧!” 太平风雨 第4节:走马上任 两人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五六里地,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王衍那双皂靴糊了厚厚一层泥,走起路来直打滑。 青禾倒是走得稳当,始终落后他半个身位。 只是这女子闷得紧,无论王衍如何挑逗,一直不言不语,不急不慢地跟着。 最多就是王衍讲得过了火,她才抬起那双丹凤眼,冷冷扫一眼,又垂下眼去。 “凭我舌绽莲花,还怕撬不开你张嘴?” 王衍不信邪,正要再使一招激将法,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十几名骑手自暮光中冲出。 当先那人膀大腰圆,腰间挎着一柄宽背大刀,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 他几步抢到近前,一眼看见王衍身上那件绿色官袍,愣了半息,紧跟着单膝跪地,抱拳道。 “卑职太平县都头张大彪,迎接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王衍看到大队衙差奔近的刹那,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 待看到张大彪单膝跪礼,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两圈,才猛地反应过来。 嗨,小爷现在可是九品县尉,这队衙役明显是自家下属,怕个球啊。 而从张大彪的反应看,戚方并没有说谎,对方果然不认得真正的王衍。 王衍心里顿时有底了,脸上的肌肉比脑子动得更快,还没等张大彪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把握住张大彪的肩膀,身体跟着晃了晃。 “张都头!本官可算见到你们了!你是不知道这一路……这一路……” 话说到一半,喉头哽咽,竟说不下去了,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直直滚了下来。 又想到自己悲惨境遇,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是真委屈。 张大彪被他这一哭弄得手足无措,扶也不是,松也不是。 “大人,您这是……” “可怜我那八九个随从啊,半道里就被土匪给杀了。要不是他们拼命护我周全,这会怕是见不到都头了。唉哟,我嘞个娘类,吓死人了……” 张大彪听着王衍哭诉,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心中是既惊且乐。 惊的是,新上任的县尉半道遇到流寇,险些丧命,这多少都算得上他这个都头失职。 乐的是,堂堂一个县尉,竟被吓得像哭丧似的,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风。 看来这位新来的王大人,就是个没经过事的雏儿,往后在太平县这地界,还不得被捏得死死的。 “大人受惊了!这几日,明府许大人日日差我出城迎接,就怕大人路上有个闪失。如今大人平安,卑职这颗悬着的心也落回去了。那伙贼子在什么地界动的手?大人可还记得?” 王衍抹着泪花,抽着鼻涕,故意装作惊恐失语,转向青禾:“青禾,快于都头说说,我这……我这慌了神,家在何处都忘了。” 他这一转头,把话匣子交给青禾,是想看看那姑娘的应变能力。 若是青禾应对不足,露出破绽,正好借这张大彪的手脱身,连戚方那条贼船都能一并掀翻。 怎料青禾早已掩面擦泪,哭得比他还要凄惨三分。 肩膀微微颤着,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轻又哑。 “回都头的话,我家公子在杏花坡遇上贼人,二三十号人从林子里杀出来,把轿子掀了,见人就砍,我和公子缩在草丛里装死逃过一劫。等到贼人散了许久,才敢爬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往王衍身边靠了半步,像是吓得站不稳要扶他一把,指尖却隔着袖子暗暗戳中王衍腰肾。 王衍顿时犹如电击一般,险些弹跳起来。 这姑娘指力不俗,不偏不倚正戳在腰眼最酸的那块肉上,又准又狠。 “嘶!” 王衍龇牙咧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张大彪看得一愣:“大人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王衍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抹了把脸上的泪,顺势把表情扭曲成悲痛过度的模样。 “想到我那八个随从惨死,腰子就疼。老毛病了,一伤心就腰疼。” 说着不动声色地把青禾的手从腰上摘了下来,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不让她再乱戳。 青禾的手被他攥着,抽了两下没抽动,便也不再挣扎。脸上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大彪哪里留意到这对主仆之间的暗流汹涌,只当是新来的县尉大人身子骨弱,连忙招呼手下牵马来。 “大人受惊过度,快扶上马!回城让郎中瞧瞧,莫落下病根。” 然后又扭头喊来另外两人,“小五,六子,带两个人去看看,莫让贼人如此狂妄!” 王衍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坡上还有真王衍的尸首,也不知戚方等人有没有善后,万一这几个衙役搜得仔细,翻出来可就全完了。 慌忙又是一声“唉哟”,捂胸口捶后腰,叫得比方才更响。 “张都头,贼人搜刮了细软,早就逃了。还是……还是先护本官回衙吧!本官这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惊悸过度,再不走要撅在这儿了!” 张大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只当这位新来的县尉遇劫心怯,怕贼人折返,便没好意思再坚持,拱手应道: “大人说的是,末将这就护送大人回城。” 说着扶王衍上了一匹温顺枣红马,又分了青禾一匹瘦马,吩咐手下收队,一行人打着火把,沿着官道往太平县城方向走去。 … 一行人来到县衙,天色已经黑透。 太平知县许行秋已在堂中等候多时。 这位许知县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垂到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他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王县尉一路辛苦,许某等候多日了。” 王衍连忙还礼,取出文书和印信,双手呈上。 许行秋接过文书,就着烛光仔细检验。 “王大人在路上受惊了。张都头方才已差人来报过,这帮贼子,当真猖狂至极!” 说着,目光落在王衍的头上。 那顶软脚幞头歪歪斜斜地扣着,底下露出一圈又短又硬的头发茬,在这灼光之下,怎么看怎么扎眼。 许行秋眉头微微皱起,欲言又止。 王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眶一红,伸手摘下幞头,露出那头狗啃似的寸发,眼泪已经下来了。 又从袖中摸出那几缕马尾,捧在掌心,哭得浑身发抖。 “明府大人有所不知,那伙贼人抓住本官,用刀抵着我脖子,把我头发一绺一绺地割下来! 世人皆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可断,血可流,唯发不敢毁伤!若非我惦记着朝廷交付的重任,早就一头撞死在山石上了!” 虽说和青禾那个假死版本不同,但许行秋闻言,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 围观多年,他也见过不少遇劫后狼狈的官员,可狼狈到被割了头发的,还是头一回见。 在古代,割发跟斩首没什么两样,何止奇耻大辱。 许行秋想到这节,也不好意思细看王衍手中捧的究竟何物,轻叹了口气,拍拍王衍的肩膀: “王大人受苦了。头发没了可以再蓄,人没事就是万幸。我已命人将前任县尉的住所收拾妥当,你先去歇息调养。一切公事,明日再议。” 又吩咐张大彪,“张都头,护送王大人去住处,路上当心。” 张大彪领命,搀着还在抹泪的王衍出了县衙。 太平风雨 第5节:勾栏慰伤(照例求票,好戏开场了) 夜风一吹,王衍打了个哆嗦。 眼泪倒是没停,只是从号啕转成了抽搭,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瞧着是真被吓坏了。 张大彪扶着他的胳膊,心里直嘀咕:这位新来的县尉大人,胆子比芝麻还小。 走了一段,王衍的抽泣声渐渐小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左右瞅了瞅。 街上除了前头提灯笼的两个衙役,就剩青禾、张大彪和他并排走着。 王衍把脑袋往张大彪那边歪了歪,压低声音:“张都头,本官跟你打听个事。” “大人请讲。”张大彪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这太平县城里……有没有那种……嗯……能让人忘了烦恼的去处?” 张大彪脚步一顿:“大人说的去处是……” “就是那个嘛!唉哟,非要本官说那么明白!” 王衍拍了他一巴掌,眼泪还没干透呢,脸上已经堆起了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所谓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忘却愁!懂了没有啊?” 张大彪嘴巴张得能塞进两颗蛋。 这位刚才还在县衙里哭天抹泪、一口一个“愧对列祖列宗”的县尉大人,现在蹲在路边跟他打听勾栏? “大人,您这……”张大彪一时都忘了尊卑,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方才不是还说心口疼、腰子疼……” 王衍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所以才要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嘛。你是不知道,我在路上被那帮贼人吓得魂都没了,连头发都被割了!这么大委屈,不去喝两杯、听听小曲,怎么缓得过来?都头,你是过来人,肯定知道哪家好。” 张大彪连连摆手,什么叫‘过来人’,这不是给扣了顶大帽子嘛,他可不敢接,连忙解释: “大人说笑了,属下平日里除了巡街就是练兵,捕贼缉盗算得上熟练。何况,大人您这身体……受得住吗?” 王衍一挺腰板:“本官这是精神创伤,需找个知心姐姐开解开解。赶紧的,推荐一个。” 张大彪彻底被他整不会了,但又不好推辞,只好支支吾吾道: “城南倒是有一家……翠云楼,老板娘姓孙,手底下的姑娘唱曲儿不错。” 想了想,又赶紧解释了句:“末将也就是听人说的,没怎么去过。” 青禾听不下去,干咳一声:“公子,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尚有公务。” 王衍歪了歪嘴:“青禾啊,本官今天遭了这么大罪,去喝杯酒压压惊怎么了?你也受了一路惊吓,不如一起?本官请你听小曲儿。” 青禾抬起那双丹凤眼,冷冷刮了他一眼:“这太平县周边贼寇未清,夜里出门不安全。公子若有闪失,奴婢无法交代啊。” 张大彪听着两人对话,不禁皱紧眉头。 倒反天罡了! 一个女婢竟管起自家公子来了? 还有,什么叫太平县夜里不安全?这是不把他这个都头放在眼里啊? 是可忍,叔不可忍! 原本张大彪还兜着揣着,听了这话,顿时把胸膛一挺,大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张某在太平县当了六年都头,别的事不敢保证,这城里三道哨卡,夜里全有人守着,莫说贼人了,就是巷子里老太太拌两句嘴,巡夜的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你家公子要去翠云楼听个曲,洒家亲自带人护送,你且把心放肚子里!” 王衍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忙不迭地拍张大彪的肩膀: “青禾你听听,都头这话才叫底气!有张都头在,怕什么贼人?都头,咱这就走?” 张大彪一拍刀柄:“大人请!” 又扭头朝几个衙役一挥手,“弟兄们,护送大人去翠云楼!”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这对一拍即合的活宝,嘴角抽了抽。 “公子既然要去,奴婢自然跟着。” “嗨,那就一起呗!且找个地方,换身便装。” “大人,前街有家成衣坊,衙门里的兄弟都熟,咱们先去那。” … 一行人先去成衣坊换了便装。 王衍把那件扎眼的绿色官袍换下,穿了件半旧的青色襕衫,又找掌柜借了顶软帽遮住寸头,对着水盆一照,总算不那么扎眼了。 张大彪也脱了公服,换了身灰布短打,腰刀往肩上一扛,活脱脱一个行走江湖的镖师。 出了成衣坊,张大彪让另外两人先回岗,自己提着灯笼在前头领路,王衍和青禾并肩跟着。 走了半条街,王衍故意落后半个身位,压低声音对青禾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想去喝花酒?” 青禾脚步不停,眼也不抬:“公子去不去,与奴婢何干。” “当然有关系。你得明白,我为什么非去不可。” 青禾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王衍收敛了嬉笑,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一个遇了流寇、随从死绝、头发被割的县尉,竟能活脱脱地来赴任,知县岂会不疑心? 我刚才在堂上哭成那样,他面上劝我节哀,心里指不定在盘算我哪句话是假的。 我要去勾栏,就是为了让张大彪回去禀报,新来的县尉,哭完了就去逛窑子了,怎么看都是个没心没肺的草包。 只有草包才让人放心,这道理你懂不懂?” 青禾双眸微眯,很认真地将王衍所言琢磨了几遍,沉默了足有十息,才说出四个字:“歪理倒多。” 这话一出口,就表明她被王衍彻底忽悠瘸了! 王衍嘿嘿一笑。 小姑娘人是精明,但哪是他这种,在甲方群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老油条的对手? 去烟花之地,真只是为了让许知秋放心么?那是王衍准备随时跑路。 鬼知道方才在县衙有没有漏出破绽,趁着夜色,揽着姑娘进房间,无论张大彪,还是青禾,都不可能跟着。 到时候来个翻窗跑路,溜之大吉,省得提心吊胆,与虎谋皮。 什么宣州布防图,什么万箭穿心,统统滚蛋。 心里这么一盘算,王衍脸上笑得越发灿烂。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张大彪,一把勾住都头的肩膀:“都头,翠云楼还有多远?本官今晚,要好好慰问慰问自己这颗受伤的心!” “拐过前头巷口就是!”张大彪咧嘴一笑,脚下生风。 拐过巷口,王衍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前头一栋三层木楼灯火通明,飞檐翘角下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半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 楼前停着五六顶软轿,门口站着两个穿红戴绿的迎客丫鬟,笑盈盈地招呼着来往客人。 二楼的雕花栏杆后头,影影绰绰坐了几个怀抱琵琶的女子,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三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隐约有女子探出头来,拿团扇掩着嘴笑,笑得王衍骨头都酥了半截。 这哪是翠云楼? 这他娘的是人间天堂啊! 王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栏杆上。 他活了二十六年,除了情窦初开时的暗恋,连姑娘手都没牵过,哪见过这阵仗? 跑路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着,脚底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大门方向挪了。 “大人,大人?”张大彪在旁边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衍猛地回神,指着迎客的丫鬟,回头对青禾道:“青禾你在这等着,本官进去体察民情!” 青禾抱着胳膊,冷冷看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做梦。” 太平风雨 第6节:花花公子 王衍懒得于青禾争论,朝张大彪使了个眼色,抬脚迈进翠云楼。 青禾紧跟在后面,刚到楼梯口,就被看门的伙计伸手拦了下来。 “姑娘,对不住,二楼不接女客。您要听曲儿,一楼有说书地,茶水管够。” 说到这儿,得插一句。 北宋时期的勾栏瓦舍,跟青楼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这里本是百姓消遣的地方,说书、唱曲、傀儡戏、杂耍,五花八门,男女老少都能进,花几个铜钱就能坐一下午。 当然,二楼雅间就不一样了。 那是贵宾待的地方,有歌姬舞娘弹琵琶、唱小曲,往来应酬的多是官绅富商,女眷自然不便上楼。 说白了,一楼是大众茶馆,二楼才是风月场。 青禾脚步一顿,抬眼看向王衍。 那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刀子,但凡目光能杀人,王衍这会儿已经是个筛子了。 王衍被她盯得后脊梁嗖嗖冒凉风,头皮发麻,连忙后退两步,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你也听见了,人家规矩不接女客,我也没法子不是?要不,你在一楼喝杯茶,听听书,我和都头上去坐坐就下来,放心哈!” 又朝张大彪喊,“张都头,给青禾姑娘叫壶好茶,再点两碟点心,记我账上!” 张大彪麻利地吩咐伙计安排。 青禾冷哼一声,不情不愿挑了靠楼梯口的桌子坐下。 那位置正好卡住下楼的必经之路,人往那儿一坐,二楼下来的一个也溜不掉。 王衍哪管这个,扯着张大彪就上了二楼。 转过楼梯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二楼层面用雕花木屏风隔开,纱帘半垂,丝竹声里混着男女调笑,空气里飘的全是脂粉香和酒香。 几个穿红戴绿的姑娘倚在栏杆边,见有人上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拿团扇掩着嘴笑。 王衍深吸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担心害怕了一整天,这他娘的还不得放纵一把。 双腿早已挪了过去,凑到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身边,依着栏杆,摆好架势,张嘴就来: “这位姐姐,在下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像姐姐这般,往这栏杆边一站,满楼的朱颜都失了色彩。敢问姐姐,可是月里的嫦娥偷偷下凡来听曲儿的?” 那姑娘白白净净,柳叶眉,樱桃口,倒也有几分姿色。 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公子这张嘴,怕是抹了蜜才出门的呢。” “抹了蜜?姐姐此言差矣。在下句句肺腑,若有半字虚言,教我出门就遇上山贼……” 话说到一半,王衍余光瞥见张大彪嘴角抽了抽,连忙改口,悲痛地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还真遇上山贼了。满肚子苦水,就缺姐姐这样的人美心善,安慰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 姑娘被他逗得花枝乱颤,团扇都快拿不住了。 “瞧公子相貌,像是个读书人儿。公子可唤我杏儿,若是不弃,可至三楼雅室,秉烛品酒,抵足畅谈!” 三楼? 王衍默默算了一下。 从三楼跳下去,运气好摔断腿,运气不好摔断脖子。 不行,得换个目标。 王衍正要物色下个目标,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带着七八个家丁嚷嚷着冲了上来,人未到声先至。 “孙妈妈!孙妈妈!快把云裳姑娘请出来!本公子今晚带了重金,谁也别跟我抢!” 这青年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可惜一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老鸨孙妈妈从三楼小跑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哎哟,周公子!您来得可不巧,云裳姑娘今晚身子不适,正在楼上歇着呢……” “身子不适?上回就说身子不适,这回又是身体不适,我倒也看看,那屋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邪祟!” 那周公子大手一挥,几个家丁就要往三楼闯。 王衍看得津津有味,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大彪:“都头,这小县城里还有花魁?排场不小啊。” 张大彪压低嗓子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摩尼教的那帮贼众,去年攻陷了杭州,把城里的烟花巷搅得天翻地覆。 这翠云楼的花魁,就是那时候从杭州逃过来的,据说在西湖边上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孙妈妈花了大价钱才把人留住,如今是这楼里的镇店之宝。” 王衍点了点头。 无论何年何月,只要上面的打起来,受伤的总是百姓。 毁的是万亩良田,碎的是寻常人家的安稳日子。 杭州城里多少像杏儿、云裳这样的女子,原本或许在西湖边卖茶也好,在绣坊里做活也罢。如今却只能背井离乡,在这小小的太平县里讨一口饭吃。 这时,孙妈妈正拼命拦着周公子,急得满头是汗:“周公子息怒!云裳姑娘是真的身子不适,老身哪敢骗您哪!” 周公子哪里肯听,一把推开孙妈妈,带着家丁就要往三楼闯。 几个家丁已经踩上了楼梯,酒客们认得那周公子,太平县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周文轩,传闻是皇城‘隐相’梁师成的干孙,有他在的地方必有热闹,不由纷纷伸长了脖子。 孙妈妈急得直跺脚,想喊打手,又怕得罪了金主。不拦吧,又怕得罪了自家头牌,转脸就投别家去了。 急得她只能凭借自身肉弹,拉拉扯扯,拖些时间。 纷乱嘈杂之际,三楼忽然传下一个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 “周公子好大的脾气。我若是不想见,你就算把楼拆了,也见不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三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穿一身月白色的素绸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褙子,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了根银钗。 脸上未施粉黛,眉目清冷,往栏杆边一立,周身没有半点风尘气,更像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 这女子的出现的刹那,整个二楼顿时落针可闻。 周文轩脸上的嚣张气焰萎了三分,换上一副谄媚笑脸:“云裳姑娘!你总算肯出来了!本公子今晚带了重金,专程为你……” 云裳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二楼在座的众人。 眼下这情形,想安安生生收场是不可能了。她月眉微蹙,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 “云裳本流离之身,幸得诸位抬爱,才有立命之所。只是这满楼的贵客,云裳总不能劈成几瓣来招待。 今晚闹成这样,不如立个规矩,我出个题,能对上来的,便请上楼喝杯清茶,听一曲琵琶。 对不上来的,也请心平气和地喝杯酒,莫要为难孙妈妈。周公子,你以为如何?” 周文轩一听要比试,底气顿时足了三分。 好歹他也是县学里挂名的生员,耳濡目染总有些底子,当即拍着栏杆道:“好!就依云裳姑娘!本公子倒要看看,这满楼的人谁能胜过我!” 王衍靠在栏杆上,心里也活泛开了。 虽说他并非色胚,但所谓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云裳姑娘往那儿一站,满楼的庸脂俗粉全成了陪衬,连身边娇滴滴的杏儿,都被衬得寡淡了几分。 这种级别的美人,搁现代绝对是顶流女星。别说上楼喝茶,演唱会门票他都不一定抢得到。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不动心那是假的。 太平风雨 第7节:花魁出题 可问题是,花魁这题怎么个出法? 要是比诗词对联,王衍肚子里那点墨水,连个正经韵脚都凑不齐。 奶奶个球的。 瞧瞧别人穿越,多少人都抄出了名望、地位。 到了他这里,李白、杜甫、白居易,甚至唐宋八大家早就过世了,诗篇歌赋传得满大街都是。 总不能抄陆游的吧?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合适么? 且不说靖康之耻还没发生,就算发生了,在翠云楼里对着花魁念这个,不被当成失心疯才怪。 王衍越想越绝望,干脆和自家二弟和解。 罢了,抄诗制盐,纯粹是侮辱古人的智商。 左右是找机会逃跑,万不能因为色字当头,就忘了正事。 只要逃到岭南,找到那个叫深圳的小渔村,占几块地出来,也算能给子孙后代留个泼天富贵。 这么一想,王衍顿时心平气和了。 当即,就招呼张大彪挑了个空桌坐下,也不管桌上茶水是谁点的,提起来倒了两杯,悠闲地啐了口茶沫,翘起二郎腿,准备安安心心当个看客。 那杏儿见他似乎不打算争花魁,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欢喜。端着酒壶凑过来,挨着王衍坐下,一边替他斟酒一边抿着嘴笑: “公子不去试试?云裳姐姐的茶,可不是谁都能喝上的。” 王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发现宋代酿的酒水寡淡得很,喝起来跟掺了水的米酒似的,倒是不容易醉。 “我这人最怕热闹,这楼里的人,依我看都不如杏儿姐姐知心……” 王衍一边瞅着从哪里跳窗逃跑合适,一边嘴上跟杏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蹦出两句俏皮话,逗得杏儿咯咯直笑。 正说笑着,云裳那边已开了口。 “诗词对联,在座的诸位公子想必都听腻了。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总该有些武力方能保家护身。” 她目光往楼下淡淡一扫,落在张大彪身上,唇角微微上扬,“那位陪公子喝酒的,可是本县都头张大人?” 张大彪正端着酒杯跟杏儿碰杯,忽然被点了名,愣了一愣。 他今晚换了便装,但这太平县屁大点地方,当了六年都头,街上卖炊饼的都认得他这张脸,被认出来也不奇怪。 张大彪放下酒杯,朝楼上一抱拳:“洒家今晚陪大人来喝茶,不办公务,姑娘不必多礼。” “大人?” 云裳混迹风月场,何等机敏,顺势便问了句,目光已落向王衍。 张大彪自知说漏了嘴,正要找补,王衍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方方站起身来,朝云裳拱了拱手。 “在下渤海王衍,今日刚到太平县上任县尉。路上遭了山贼,心里苦闷,便请张都头带路来讨杯酒喝。让姑娘见笑了。” 周文轩见云裳眼波停在王衍身上,顿时吃了醋意,猛地一拍楼梯扶手,仰头大叫。 “方才县衙里传出消息,说新来的县尉大人在堂上哭得像个泪人,本公子还当是说笑,原来是真的! 被山贼吓破了胆,跑这儿来喝花酒压惊?王大人,你这胆色,怕是连我家看门的狗都不如!” 满楼茶客顿时哄然大笑,议论纷纷。 这人就是新来的县尉? 瞧着跟个跑江湖的商贾似的,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风? 王衍本不想于这种人有所关联,奈何骚气偏要往他身上蹭,那还能于他客气。 “张都头,依大宋律,侮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张大彪忙附耳低语:“大人,周公子是梁师成的孙子。” 梁师成是何人,王衍倒是清楚的。 毕竟这段历史太过屈辱,书上有名有姓记载着‘六贼’祸国,致金人破城,狩二圣北归。 那梁师成号称“隐相”,虽是宦官,却官至太尉,替徽宗掌文书、代笔拟诏,朝中巴结他的人能从汴梁排到秀州。 不过,梁师成是个宦官,哪来的孙子? 王衍脑子一转,顿时明白了。 自秦汉时期,有权有势的宦官,就流行从族中过继子嗣来延续香火,或者认养几个干儿子。 梁师成这个受了宫刑的,自然也不会例外。 看周文轩的情况,怕是干儿子的干儿子,所以才排得上龟孙一号。 实际情况和王衍推测的差不多。 梁师成有个干儿子叫梁珪,在宣州做通判。 这梁珪自己也没有子嗣,便从夫人娘家周氏族中,过继了个侄儿来续香火,取名梁文轩。 可这梁文轩的亲爹舍不得儿子改姓,便跟梁珪商量好了,对外称梁文轩,在太平县老家仍叫周文轩。 既然是太监的儿子,那就更必要客气了! “张都头,本官在问你,依大宋律,侮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这一次,语气更重了七分。 张大彪见王衍神色决然,只好硬着头皮答道: “据《贼盗律》规定,侮辱朝廷命官的,轻者可处杖八十,重则下狱问斩。” 王衍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瞪向周文轩:“你可听见了?张都头方才说这两条,周公子想体验哪一条啊?” 周文轩平日嚣张惯了,笃定王衍不敢真打,仰着下巴嗤笑道:“本少爷就站在这里,我看你敢。” 王衍猛地一拍桌面,惊得杏儿酒都差点泼了出来。 “当着满楼宾客的面,你竟质疑本官决心,难不成大宋的律法,还管不鳖孙?” 云裳见情况有些超出盘算,此事因她而起,真要闹下去,双方都不好收场。忙轻咳一声,扬声劝道: “两位息怒。今晚因我多言,平添了口角,小女子当罚三杯,权当赔罪。” 说着转身从桌上取来酒壶,自斟自饮,连尽三杯。 周文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王衍已经看好了逃跑路线,又赚足了面子,自然不想太过招摇,顺势摆手道:“罢了,看在云裳姑娘的面子上,本官不于你计较。张都头,记下,若有下回,一并罚。” 张大彪当即应了声“是”。 三杯饮罢,云裳面不改色,将酒杯轻轻搁在栏杆上,目光重新扫过满楼宾客,唇边已恢复从容笑意: “今晚本是寻开心的,倒让诸位看了场闲气。既然各位都是冲着云裳来的,规矩不变,楼下这位张都头,是本县出了名的练家子。 谁能在他手底下撑过十招,便请上三楼喝杯清茶,听云裳弹一曲完整的琵琶。” 她目光落在周文轩身上,又轻轻补了一句,“周公子若有兴致,也可请府上的家丁一试。” 张大彪彻底呆了,今晚只是陪着王衍来抚慰心伤,怎么好像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招呼? 转念一想,人家花魁点了自己的将,那是看得起他这个武人。 张大彪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朝王衍抱拳:“大人,属下去去就回。” 周文轩却不乐意了。 论武力,他在张大彪手底下绝对走不了三招。 他家那几个家丁,一哄而上,到是有几分把握。但真打赢了,也不是他的本事! 周文轩猛地一甩袖子,指着云裳嚷道:“云裳姑娘分明是偏袒!什么擂台,什么十招,本少爷带足了银子,不陪你们玩这个!” 云裳面上笑意不改,正要开口,王衍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周公子体弱,今晚这擂台怕是打不成了。云裳姑娘,所谓独乐了不如众乐乐,本官以为,不如你就在这三楼弹一曲,大家伙都能欣赏雅奏,如此不必动刀动枪,失了和气,姑娘以为如何?” 他这么一说,满楼宾客无不叫好。对王衍好感顿时猛涨,就连杏儿再看王衍的眼神,都挂着丝。 一来,大伙省了银子就能听到花魁弹曲。二来,是瞧见平日嚣张跋扈的周公子吃瘪,比听曲还解气。 “这位新来的王大人,胆子不小啊,连周文轩都敢当面顶。” “可不是嘛,往日里连许大人见了姓周的都绕着走。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瞧着吧,这王大人是个有脾气的,往后咱太平县说不定有指望了。” 众人这么一起哄,周文轩脸上的嚣张气焰彻底蔫了,指着王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姓王的,你给我等着!我保证你在这太平县,待不长!”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家丁灰溜溜地下了楼。 王衍看在眼中,乐在心里:这厮倒也识时务,跑得挺快。 华丽一个转身,朝云裳做了个“请”的手势:“云裳姑娘,请吧。” 太平风雨 第8节:姑娘饶命 云裳微微一笑,就着三楼栏杆落座,纤指拨动琵琶弦,一曲《清平乐》如月华流淌下来。 宾客正听得入神,忽听一楼楼梯口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顿乱响。 探头一看,只见周文轩四仰八叉,躺在倾倒的茶桌底下,脸上挂着几片茶叶,正龇牙咧嘴地骂娘。 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又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巴掌扇了回去。 原来,青禾在楼下早听到二楼动静。 王衍把她晾在一楼,自己跑上去喝花酒,让她窝了一肚子火,早就想找个借口发泄。 见周文轩骂骂咧咧地下楼,她不声不响从桌上竹筒里抽了根筷子,手腕一抖,竹筷如袖箭般飞至楼梯台阶。 周文轩一脚踏上,踩了个正着,整个人仰面朝天,顺着楼梯连翻带滚摔了下去。 青禾动作又快又准,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待周文轩骂娘时,她已端起面前那杯龙井,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心情舒畅多了。 云裳一曲弹罢,满楼掌声雷动。 张大彪从曲子里回过神,伸手去拿酒壶想给王衍续一杯,一转头却不见了王衍踪迹。 “杏儿姑娘,我家大人呢?”张大彪忙问。 杏儿正听得入迷,被他一问才回过神来,往旁边指了指:“大人方才说有些醉了,要去窗边吹吹风。” 她抬手指向面临后街的窗户,手指却僵在了半空。 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纱帘扑扑地飘,窗前哪还有半个人影。 张大彪腾地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探头往下看。 后街是条漆黑巷弄,墙根堆着几只破箩筐和一辆散了架的独轮车,哪里有王衍的影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转身就往楼下跑。 “青禾姑娘,可曾见到大人下楼?” 青禾正品着茶,琢磨着如何混上二楼,把王衍给揪下来。听到这么一问,她比张大彪还楞。 “我一直在这守着,没见公子下来。”她放下茶杯,眉头微蹙,“他不是跟都头一块吃酒么?” “哎哟喂!”张大彪一拍大腿,急得嗓子都劈了,“大人方才说醉了去窗边吹风,一扭头人就不见了!该不会是被周文轩给绑走了吧?” 周文轩要是听到这话,肯定能被气得当场飞升。 这锅背得莫名其妙,他额头摔出的青包,正在自家府里骂娘,哪来的闲心绑人? 青禾腾的站起来,脸色变了。 戚方千叮万嘱让她盯紧王衍,这才头一晚,人就跑了。 想逃,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都头莫慌,公子今日受惊过度,怕是醉后恍惚,自己出去走走也未可知。咱们分头找找便是!” … 月冷巷深,王衍猫着腰,脚底板抹了油似的,穿过那条黑漆漆的后巷。 城门这个时辰早关了,但他兜里有戚方给的碎银子,找个鸡毛小店窝一宿,天一亮混出城去,天高皇帝远,谁也追不上他。 “老子真是天才。”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唱到得意处,还不忘回头冲巷口方向一拱手,“我那可爱的子孙后代们,好好感谢你们的祖坟,冒出了窜天的青烟。” 拐过巷口,正待往更深的暗处里钻。 忽地,头顶飘过一团暗影。 “嗯?” 王衍下意识抬头。 巷墙不过一丈来高,月光从东边斜斜切下来,把墙头照得半明半暗。 一双绣鞋在青瓦上点了两点,一抹裙摆在空中展开又倏地收拢,如飞鸟收翼般。 落地更是无声。 王衍还没反应过来,后颈骤然一凉。 两根手指,不轻不重,点在他椎骨之上。 “歌哼得不错,接着唱。”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王衍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青……青禾姑娘,你是会飞的么?” “我让你接着唱。” 丹凤眼的姑娘双眸微寒,指尖施压,王衍气劲从大椎穴贯入,沿着督脉直窜下去,半边肩膀登时发麻。 “我……后面忘了。” “忘了?是不是今天发生的事,也一并忘了?要不要我带你重走一遍,回忆一下?” 王衍麻了半边身子,脑子却转得比陀螺还快。 落在青禾手里,顶多挨一顿揍;真给拎回戚方面前,那可能是万箭攒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王衍果断选择从心。 腿一软,整个人挂在青禾胳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青禾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刚才喝多了,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我从窗户推下去的! 我在巷子里转了半天,就是想回翠云楼找你和张都头汇合!这太平县的巷子也太他娘的绕了,越走越迷糊。 你知道的,我这人打从娘胎里蹦出来,还是头一回到太平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刚才还在巷子里看见一只黑猫,那眼睛绿得瘆人,吓得我腿都软了! 青禾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对吧?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青禾置若罔闻,只是相较之前,心里对王衍的评级,已从“还算靠谱的临时同伙”,断崖式下降为“死皮赖脸的二流子”。 这种人,不给他看点真东西,他还以为你在跟他逗着玩。 她缓缓收回手指,也不言语,往路边踱了两步。 巷墙根下立着一棵碗口粗的白杨,枝叶正茂。 只见她抬起玉手,往树干上轻轻一拍。 喀—— 一声脆响。 杨树拦腰而断,树冠轰然砸在巷墙上,碎枝乱叶洒了一地。 “王公子,这棵树比你的脖子,粗,还是细?” 王衍两腿不自觉地并拢,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声音都在发颤:“倒是又粗又硬。” “那就好。”青禾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指弹掉王衍肩头的落叶,“好好做你该做的事,再有歪心思,本姑娘还有更厉害的招数。” 王衍拼命点头,一拍胸脯,一脸痛心疾首。 “天地良心,姑娘你真误会我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准备追贼来着! 刚才窗边吹风的时候,瞧见巷子里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怕不是哪里来的采花贼! 我这人心系百姓,一心为公,哪顾得上多想,翻窗就追了出去!结果追到巷子里才发现——嘿,是只黑猫!你瞧这事闹的!” “黑猫。”青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黑猫!那眼睛绿得跟鬼火似的。” 王衍话锋一转,满脸堆笑。 脸面前这姑奶奶武力值爆表,想要安身活命,还需吹捧着些。 “幸亏青禾姑娘及时赶到!姑娘方才那一掌,隔山打牛,还是劈空断树?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武力超凡超俗,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三生有幸能与姑娘同行,实在是……” “大人!可算找着你了!” 王衍话没说完,就看到张大彪打着灯笼,带着两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一见到王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如释负重捣匀气息。 “大人怎么跑到这巷子里来了?” 王衍面不改色,正了正衣领,将所谓‘抓捕采花贼’的事,又忽悠了一遍。 不料,张大彪闻言,瞪大了眼:“大人真乃神人啊!” “嗯?” 王衍一脸茫然,这怎么还夸起人来了? 张大彪皱起眉头,压低了些声音:“最近县里真冒出个采花贼!” 太平风雨 第9节:卖凶杀人 王衍也没想到,不过是随口一编,怎么还编到正主头上了。 据张大彪所言: 半月前,城南有户人家的姑娘半夜被撬了门闩,那贼子捂了她的嘴就要用强。 亏得姑娘爹娘听见动静冲进来,那贼子才翻窗跑了,身手利索得很。 隔了没几日,南街又有一家遭了祸,这回姑娘受了辱,第二天就悬了梁,幸亏家里人发现得早才救下来。 许知县怕张扬出去坏了姑娘名节,只能压着消息,让张大彪暗中查访,限半个月内破案。 眼看着已经过去六七日,却没有寻到贼人下落。 就在前晚,几名衙差散班后,在城南酒肆外的小巷里撞见一个人影。 那人肩上扛着个麻袋,被喝了一声丢下麻袋就跑。 几个衙差追了两条街愣是没追上,回来再看那麻袋,里面装的是一户人家的闺女。 再晚一步,恐怕就给扛出城了。 王衍听罢,冲青禾两手一摊:“看吧,本官从不说谎。” 青禾也是愣了,心里琢磨着:难不成真的冤枉了他? 那双丹凤眼眯了又睁,睁了又眯,愣是没捋出个结论,心跳反倒是加速了。 王衍暗自好笑,脸上已端起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那贼子也太狡猾,会些飞檐走壁的功夫。我今日赶到时,就只看到这一株断树横在此处。 本官既然撞上了这案子,自是不能袖手旁观。明日你把卷宗送到堂上,本官需仔细参详。” 张大彪早看到那棵碗口粗的断树,听到这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掌拍断碗口粗的杨树,力道少说也有几百斤。 贼人身手利索,加上这份掌力,幸亏没跟县尉大人正面交手。否则这位新来的王大人,怕是等不到他张大彪赶到,就得因公殉职。 真出了那等祸事,官府这铁饭碗怕是捧不住了。 “多谢大人!” 张大彪抱拳,又忍不住多看了那断树两眼,心有余悸。 … 翌日,周府。 周文轩半躺在软榻上,一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女子,软软地偎在他怀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珏。 “别看了,正宗的于阗玉。” “哎呀,周公子所赠,奴家欢喜着呢,便是黄山里捡来的鹅卵石,奴家也爱不释手。” 她嘴里说着,慌着将玉珏塞进吊带峰沟,像是怕被人夺走一般。扭头摘了案几盘子里一颗葡萄,笑盈盈地往周文轩嘴里送。 周文轩张嘴接了葡萄,正要揽过她的腰亲一个,门外忽然传来家丁的声音。 “少爷,人来了。” 周文轩顿觉扫兴,把嘴里的葡萄囫囵咽了,捏了捏女子圆滚滚的臀瓣:“去,先到里屋等着。” 那女子灿烂一笑,眼波放着电,扭着水蛇腰肢打开房门。 门外除了一名家丁外,还站着两个汉子,一个高得像根竹竿,一个矮得像只水缸。 都是一身花花绿绿的绸缎衣裳,腰间各挂了一把弯刀,戴了顶歪歪扭扭的斗笠。 房门一开,那女子的香风先飘了出去。 矮胖那个眼珠子当场就直了,从绣花鞋一路盯到那道深不见底的雪沟,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了三滚,像被点了穴。 高瘦那个倒是反应快,胳膊肘狠狠捅了同伴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专业!” 矮胖猛地回神,擦了擦嘴角,挺胸收腹,可惜眼珠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女子身上飘。 女子拿团扇掩着嘴,“噗嗤”笑出声来,扭着腰肢从两人中间穿过。那扇子在矮胖肩头轻轻一点,留下句“傻样儿”,人已飘然去了厢房。 矮胖被那扇子一点,浑身酥了半边,眼珠子差点跟着姑娘的腰一起扭进厢房里去。 高瘦狠狠踩了他一脚,这回踩得瓷实,矮胖刚想“嗷”出声,又被高瘦一眼瞪过去,应是憋回肚子里。 “进来吧!” 家丁等女子走远,才引着两人进了屋。 室内,周文轩已坐起身,呷了口茶,扫一眼两人。 “你们就是江湖中传闻的‘天地双煞’?” 高瘦汉子一脸阴沉,抱拳拱手,声音压得低沉:“道上朋友抬爱,管在下叫‘追魂刀’韩龙。这位是我兄弟,‘夺命刀’韩虎。” “哦,名头倒是响亮。”周文轩放下茶盏,往软榻上一靠,“就是不知道手艺怎么样?” 韩虎一听“手艺”二字,胸脯一挺,张嘴就要来段江南道上如何如何。 韩龙已抢先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只酒杯,托在掌心,也不说话,五指猛地一收。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酒杯在他掌中碎成七八片,碎瓷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面不改色,拍了拍掌心的瓷粉,抬起眼皮看向周文轩。 “我兄弟二人纵横江湖,管杀管埋管超度,口碑这一块,大可放心,两个字‘专业’。只是不知公子要办的那只羊,是见红,还是见尸?” 周文轩见他徒手捏碎酒杯,咋了咋嘴,撇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家丁。 那家丁察言观色,立刻补充道:“公子放心,我已经查过。这二人在歙州道上确实劫过粮车,宣州城外也砍过官差,江湖上提他们名号,能吓哭一条街。手是黑的,嘴是严的,从没留过活口。” 周文轩这才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搁在桌上:“新来的,姓王,皮子白,胆子小,身边带个丫鬟。干净利落,不留手脚。” 那画像上画着的,赫然是王衍相貌。 韩龙默默伸出五根手指。 周文轩拧了拧眉:“五百两?” 韩龙、韩虎对视一眼,正要解释,他们说的是五十两。 哪知周文轩一拍大腿,抢在前头道:“地道,划算!五百两就五百两,本少爷不差钱!” 韩龙喉头微微一动,脸上那层阴沉的杀气差点没绷住。韩虎更是把脸憋成了猪肝色,腮帮子鼓了两鼓,好险没当场笑出声来。 兄弟二人心田里仿佛一夜春风来,百花齐刷刷地开,那个美啊,从脚底板一路甜到天灵盖。 韩龙到底沉稳些,深吸一口气,硬是把翘起来的嘴角压了回去。 “公子爽快,我也不啰嗦。按规矩订金先付一成,事成交尾款。十日内,保管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行了,十日后,望山楼,等你们消息。”周文轩从案几上取了两锭银子搁在桌上,“五十两订金,事成之后再付余款。” 韩虎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抓银子,被韩龙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韩龙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摊:“公子,规矩不能坏。这契书一式两份,白纸黑字,签了才算买卖。” “你们还带这个?”周文轩嘴角抽了抽。 “专业的。”韩虎总算抢到了话茬,开心地挺了挺肚子,“俺哥说了,干一行爱一行,按规矩办事才能干得长。” “行,本公子签了这契约。有句丑话要说在前面,我向来不喜欢别人踩在我头上,更不喜欢别人骗我。只要让本公子面上无光,那个人就必须死。你们给我记住了,拿了银子,就要办事。若是把我透了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公子放心。我兄弟二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信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嘴比死人还严。” 太平风雨 第10节:实逼处此 韩龙、韩虎两人签了契约,拿了银子。 刚走出周府侧门,那引路的家丁便跟了上来,手一伸,脸上堆着笑。 “二位好汉,说好的牙钱,拿来吧。” 韩龙很是爽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他掌心。 家丁掂了掂,笑容不减,却摇了摇头。 “龙爷,这数目不对吧?本来说好是五十两的买卖,牙佣抽一半,二十五两。可现在周公子给的可是五百两。这钱,怎么也得跟着水涨船高不是?” 韩虎瞪圆了眼,刚要发作,家丁却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虎爷莫急。这太平县里等着接活的可不止二位。若是这价钱谈不拢,我自去找别人来做,也是一样。那还剩下的几百两,可就没着落咯!” 韩龙暗骂一声,愤愤伸出两个指头:“敖三,我们兄弟记着你的好。等拿到余款,再给你二百两便是。” 那叫敖三的家丁,这才将银锭往怀里一揣,笑着拱了拱手:“成交。二位慢走,小的还得回去伺候公子。” 韩虎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正要开骂,韩龙拽了拽他袖子:“行了,这趟买卖不亏,也就是废了个杂耍杯子的道具钱。走,先找个馆子吃饭。” 两人在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酒馆,要了个角落里的桌子。 几碗酒下肚,韩虎的话就多了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低声骂道。 “他娘的,一个家丁都比咱兄弟来钱快!咱俩在歙州道上蹲了半个月,劫的富商还不够买两壶酒,他妈的动动嘴。就从咱这刮走二百两!” 韩虎又灌了一碗,酒劲上头,嘴上越发没把门:“哥,你说咱俩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当初在刘延庆军中,虽说吃不饱饭,好歹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闭嘴。” 韩龙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桌,才压低声音道, “逃兵的事,是要掉脑袋的,想好了在说话。” 韩虎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夹了块水煮羊肉,塞进嘴里,刚嚼两口,猛地噎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哥……” “闭嘴,吃完再说!” “不是,哥……”韩虎一把扯住韩龙的袖子,手指哆嗦着指向街对面,“你看那个戴官帽的和尚头,是不是咱要找的那只羊?” 韩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街对面,一个穿绿色官袍的年轻人,跟摊主聊得热火朝天。手里捧着个胡饼,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放下,一边跳脚一边继续啃。 在他身后,跟着个穿鸦青色短襦的冷面姑娘,以及一队衙差。 “我尼玛,还是个官啊!” “哥,那怎么办?要不要……加钱?” “冷静!既然画了押,就得把事干漂亮了,专业,懂么?半道反悔,口碑坏了,这生意以后还怎么做?先盯着,找机会再下手。” 韩龙嘴上说得稳如老狗,端起酒碗的手却微微发颤,糟酒在碗里晃出了细碎波纹。 … 他二人所见正是王衍。 话说王衍本来还想睡个懒觉,天刚蒙蒙亮,青禾就端着一盆洗脸水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王衍是头皮一阵阵发麻,翻来覆去、被子蒙头都躲不过,只能乖乖爬起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宋代洗漱居然也有刷牙子,外形跟后世牙刷有七八分像。牙膏也是特制的,混合了沉香和冰片,入口清清凉凉,还怪舒服的。 当然,这大概也是只有官员和富户才能享受到的。一般百姓多用盐水、浓茶漱口,像苏东坡就曾向人推荐过“浓茶固齿法”。 王衍一边洗漱,一边心里暗叹:这腐败的封建官僚生活,还真他娘的香。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便往县衙点卯。 到了县衙,先拜会知县许行秋,再见过主簿陆宇,又与几位押司一一照面。 一套繁文缛节走下来,又是作揖又是寒暄又是吃茶,足足花了一个多钟头。 王衍脸上端着官样笑容,腮帮子都快僵了。 想到那些拍古偶戏的,手指头擦破了皮,还有粉丝嘘寒问暖。 他点头哈腰累成这吊样,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走完了流程,许行秋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王大人,昨夜翠云楼的事,本官已听张都头禀报过了。那采花贼的案子压在县衙半月有余,既然王大人昨夜机缘巧合撞上了线索,此案便交由王大人主理。 十日为限,望王大人早日破案,还太平县百姓一个安宁。” 王衍心里把张大彪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你嘴快! 面上却肃然抱拳:“下官定当尽力。” 太平县的“尉司”,就设在县衙隔壁,和县衙大堂只有一墙之隔,有单独的门脸。 虽说是县城尉司,却只有三四间土房。 院子倒是不小,足够几十号人操练,角落立着几个稻草扎的箭靶,只是靶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在两宋时期,县尉掌一县治安,缉凶捕盗、巡查街市、训练乡兵。 品级虽只有从九品,却是实打实的“亲民官”,在县衙里,除了知县和主簿,就数县尉排第三,俗称“三老爷”。 只可惜王衍这位三老爷,手下拢共也就三十一人,大多还是附近乡里轮差的弓手,平时在家种田,有事才来应卯。 王衍进了大院,看了眼五六个懒散青年在院中候着,清了清嗓子,正要讲两句就职感言,张大彪已经抱着一摞卷宗挤了过来。 “大人,这就是采花贼一案的卷宗,前后四桩,证人证言、现场勘验都在里头。属下查了半个月,实在……没什么头绪。” 张大彪挠着后脑勺,一脸惭愧。 王衍看着那摞案牍,心里比他还虚。 昨晚在翠云楼信口胡吹,纯粹是情急之下的瞎编,哪晓得真砸了个案子到头上。 穿越前他就是个社畜,写方案做PPT他在行。 破案? 他连街道派出所大门朝哪,都摸不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试问哪个大老爷们,听说有人糟践小姑娘,不想卸了那人裤裆里的QQ? 好歹也看过不少刑侦剧,虽然不会区别人骨和兽骨,更不会验尸手段,但一些查案流程,还是清楚的。 碰到这种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得上啊! 看卷宗是不可能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看着就眼花。 王衍把卷宗往桌上一摊,抬头看向张大彪,神色忽然一正。 “都头,本官昨夜想了半宿,这查案呐,还是要走访当事人。单看卷宗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走,带本官去最近一次案发的地方瞧瞧。” 张大彪一听“躬行”二字,顿时觉得这位新来的王大人果然有学问,比前任那个只会拍桌子骂娘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连忙抱拳。 “大人英明!最近一次是城南酒肆后巷,就是衙差撞见贼人扛麻袋那回。” “前头带路。” 太平风雨 第11节:分工明确 王衍领着张大彪,外加几个衙差出了尉司。 青禾早在门外候着,这姑娘进不了县衙大院,就在街对面的茶摊守着。 照这精气神,干点啥不能成功,偏要当个盯梢的。 王衍心里替她叹了口气,面上已堆出笑脸,朝她招了招手:“青禾,等久了吧?走,跟本官查案去。” 青禾唇角微扬,顺口就来:“老爷待奴婢恩重如山。早先公子身子薄,老夫人让我寸步不离看着公子。没想到……没想到一场兵祸,天人相隔。”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哑了半分,偏过头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若是公子再有个差池,奴婢也不想活了。奴婢宁愿日日守着公子,也比在房中提心吊胆的强些。” 张大彪听得鼻子发酸,抱拳道:“青禾姑娘节哀。往后在太平县,有张某在,绝不叫你家公子再受半点委屈!” 王衍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他自认演技已属一流,眼泪说来就来,鼻涕说淌就淌。可跟这姑娘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三分。 这他娘的哪是山贼,这是个影后。 王衍伸手虚扶了一把,一脸戚然:“别哭了,本官不是好好的么。” 心里却在狂喊:你这么能演,戚方知道吗? 青禾抹了泪,脸色瞬息就黑了下来,挨着王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 “记住你要做的事,千万别瞎琢磨。昨晚那棵树,还记得么?” 这一番话,吐气如兰,拂在耳畔,温热香甜。 旁人看见,只当是主仆亲昵,说不定还是个通房丫鬟。 唯有王衍清楚,这姑娘贴得越近,他的小命就悬得越紧。 … 太平县不大,依着山势建成。 南北狭长三条主街,串起沿途百余个巷子,像个拉长了的枣核。从北门走到南门,脚程快些的,一炷香工夫许能走完。 城北靠着官道,多是货栈骡马行;城南有河水流过,又是进入黄山主峰的必经之路,三教九流都挤在那一片。 城墙还是南唐时期留下来的,风吹雨打几十年,夯土多处豁了口。 前几任知县虽加高过几处,但比起歙州、宣州那种砖石大城,太平县的城防就是个摆设。 王衍一路走来,四下里询问案情,沿途到是没少被认出来。 昨晚翠云楼的事早已传遍了大半个县城,人人都知道新来的王县尉当面硬刚周文轩,把那花花公子怼得灰头土脸。 卖梨的大爷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梨,烧饼摊的掌柜,又追上来递了张胡饼,王衍这一路吃喝不停,倒像是出门收租的。 到最后实在拿不下,便随手分给青禾。 青禾白了一眼,刚过手就转给身后的衙役。 几个衙役倒是乐得其成,美滋滋地跟着,心理对王衍那叫一个敬佩感激。 跟着新来的王大人,案子还没查,肚子先饱了。 只是看到王衍问案样子,心里不由泛起嘀咕。 这王大人到底会不会查案? 既不开堂问审,也不传唤证人,更不去找受害者询问,倒像是在串门唠嗑。 转过几条街,城南城墙根下聚着黑压压一群人,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排着长队。 几个穿号衣的官军挎着腰刀在四周来回巡视,维持着秩序。 王衍嘴里的梨还没咽下去,远远望见那阵仗,把梨核往路边一丢,胡乱擦了擦嘴:“张都头,这是作甚?” 张大彪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年前朝廷下旨剿贼,两浙路打翻了天,歙州、杭州那边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北逃,有不少涌进了咱太平县。 得亏咱们太平县处在深山窝里,这才只有百来流民,听说宣州城里的流民更多。 许大人怕难民闹出乱子,就在土地庙这边搭了几个棚子,设了善堂施粥。又向巡检司请调了一路人马帮着维持秩序。 不然光靠咱们县衙这几十来号人,实在忙不开。这阵子城里偷鸡摸狗的事比往常多了好几倍,采花贼也是趁这乱子冒出来的。” 王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人多眼杂,正是藏身的好去处,说不定那采花贼就隐于此地。 正想着,粥棚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从队伍里窜出来,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饼,身后追着两个官兵。 少年一头撞进人群,连滚带爬往这边巷子钻来。 王衍眼疾嘴快,一把拽住跑在前头那官兵的胳膊:“兄弟,怎么回事?” 那官兵被拽得一愣,正要骂人,转头一看是个穿官袍的,知道是个县官,抱拳道:“回大人,那小子抢了别人刚领的饼就跑,我等奉命来追!” 他挣开王衍的手又要往前冲,王衍赶紧又拽住他,赔着笑脸打圆场:“既是在本县犯了事,怎能劳兄弟追捕?张都头,带人去看看。” 张大彪应了一声,领着衙差追进巷子去了。 王衍又对那官兵客气了两句,把人劝了回去。 青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等两名官兵走远了,才轻哼一声:“看不出,你还有这善心。” “小孩子饿急了,抢点东西,算不得什么。若是落在官兵手里,免不了一顿打。” 王衍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叫声“哎哟”: “坏了!忘了叮嘱张都头一句。那愣头青五大三粗的,手劲儿又大,万一追上了先揍一顿,我这好心岂不成了坏事?不成不成,我得跟去看看。” 他拔腿就往巷子里追,青禾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穿过窄巷,拐了两道弯,前头是一条背街的空巷,两边都是人家的后墙,静悄悄的,只有墙头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张大彪的脚步声和人声都远了,看样子是往另一头追过去了。 王衍停下脚步,叉着腰喘了几口气,正要换个方向追,青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偏了偏头,耳根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轻轻扯住王衍的袖口。 “有人跟着咱们!” “该不会是周文轩的狗腿子吧?” “你惹的祸,我哪知道!” “嗨,有你在,本官不怕。” 王衍挺了挺腰板,压低嗓子,语气里反倒透出几分跃跃欲试,“咱们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揍一顿就是。正好本官也活动活动筋骨……” 话到一半,猛然对上青禾那阴沉到能滴水的脸色,立刻识趣地改了口, “额,你负责揍,我负责看。” … 话分两头,韩龙、韩虎看到王衍带着一队衙差招摇过市,忙付了饭钱。 正要起身跟着,韩龙忽然想起腰间别着刀,忙拽住已经起身的韩虎:“把刀藏好。” 韩虎没反应过来:“为啥?” “还为啥?”韩龙瞪了他一眼,压低嗓子道,“衙差要是看到咱们这副打扮,当场就把咱俩当流寇锁了。办事之前先动脑子,别让刀比脑子快。专业,懂么?” 韩虎顿时就觉得大哥说得在理,竖起拇指夸了一句:“大哥牛逼!”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弯刀解下,拿包袱皮裹了裹,背在身后,这才溜出酒馆,远远缀在衙差队伍后面。 一路跟到土地庙,眼看着衙差们呼啦啦追那抢饼的少年去了,只留下王衍和青禾两个人在巷口。 韩虎兴奋地直搓手:“哥,天赐良机!他们落单了!” “跟上。速战速决,拿了人头换银子。” 两兄弟一路尾行,转了几个巷子,忽见前头王衍、青禾二人稍稍停顿,紧接着猛地拐进旁边一条岔巷。 韩虎唉哟一声:“不好,被他们发现了。” “愣什么,追啊!” 太平风雨 第12节:单抽爆金 韩龙两兄弟气喘吁吁追到岔巷尽头,却傻了眼。 巷子一左一右分出两条更窄夹道,两边都是土墙矮屋,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韩虎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用手肘杵了杵韩龙:“哥,这巷子跟他娘的蜘蛛网似的,往哪边?” 韩龙左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左手边一扇半掩的破木门,侧耳倾听,窸窸窣窣地传出些许响动。 他指了指木门,眼神冲着韩虎一甩。 “应该就在这。进去之后少废话,先把人按住。” 韩虎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破门冲了进去,张口就喊:“狗官,拿……” 话没喊完,后半截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屋内,站着一名膀宽腰阔的虬须大汉,身量足有八尺开外,光着的两条胳膊上肌肉虬结。 在他脚边横着一具尸首,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显然已经断了气。 韩虎瞳孔一点点放大,扭头就往屋外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调的嚎叫。 “杀人啦……” 那虬须大汉反应更快,手腕一抖,一柄飞刀脱手而出,银光破空,直取韩虎后心。 偏生韩虎之前将刀背在身后,飞刀不偏不倚,“铛”的一声脆响正钉在刀背上,火星迸溅。 韩虎只觉得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一扑,连滚带爬摔出门槛。 韩龙正往里冲,被韩虎这一扑带了个正着,兄弟俩滚作一团,四条腿别成了麻花,包袱、斗笠乒乒乓乓散了一地。 “妈的,怎么啦!” “哥,杀人啦!” “我擦,有人抢单?” “不是,死的是个老头!” 韩龙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虬须大汉已抄着两把板斧从屋里追了出来。 八尺开外的身量往院子里一立,把半条巷子的光线都遮没了,衬得他半边脸像庙里供的凶神。 韩虎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起韩龙就跑。 两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巷子深处的晾衣杆底下,被几件湿漉漉的衣裳糊了满脸。 韩虎边跑边吐布絮,还要腾出手去捞背上碍事的弯刀。 那大汉一斧劈断晾衣杆,又一斧劈翻墙角的破水缸,缸里的水哗啦洒了一地,浇了落在后头的韩龙一裤脚。 韩龙被冷水一激,脑子倒清醒了几分,从背上抽出弯刀往身后乱挥一通,嘴里嗷嗷叫着壮胆。 “别过来,我兄弟二人可是专业杀手!” 那虬须大汉哪里理会什么专业不专业,连跨三步,像一座小山似的朝两人压过来。 韩虎还想举刀招架,被大汉一斧砸下来,弯刀“铛”地脱手飞出,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向后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哥!哥救我!我手断了!” 韩龙倒是比他有骨气些,抡着弯刀劈过去,却被大汉轻巧侧身让开,抬手一巴掌扇在肩头。 这一掌好似有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道,韩龙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哧溜一声滑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大汉冷哼一声,抡起板斧就要取了韩龙性命,忽听脑后一道破风之声,头也不回,斧头顺势一抡。 “咔嚓”一声,将飞来的一截断竹劈成两半。 碎竹尚未落地,一道青影已欺至身前。 快。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快的那大汉瞳孔刚缩,匕首的寒芒已点到咽喉。 他仓促仰头,匕尖擦着喉结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好身手,哪里来的点子,可敢报上名来。” “姑奶奶大名,你不配知晓。” 青禾一击命中,身形腾挪,已绕至大汉身后。 “那你就去死吧!” 大汉一声怒吼,板斧横扫,连劈三斧,斧斧落空,只劈碎了墙上一排青砖。 那道青影却像没有重量,轻飘灵动,如蝶舞,似落叶,始终贴着大汉后背。 匕首翻飞,眨眼间已在他肩胛、肋下、后腰连刺数刀。 刀刀入肉却不致命,逼得他空有两柄板斧,却始终转不过身来。 大汉暴怒,索性弃了左手斧,反手去捞背后的人影。 青禾等的就是这一瞬。身形一矮,自大汉腋下滑出,匕首顺势上挑,正中他右手腕。 板斧脱手,砸在地上闷响。少女紧跟着旋身而起,匕尖直取咽喉。 这一击若是刺实了,大汉必死无疑。 便在此时,巷口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张大彪的嗓门老远炸开:“动静在这边,快!” 匕尖在大汉喉前三寸生生收住。 下一刻,青禾已出现在墙头一角,身影一晃,没入巷墙阴影之中。 那大汉死里逃生,回过神来,捂着淌血的胳膊挑了反方向转身就跑。 刚拐进岔路巷子,一团阴影迎面扫来。 原来,王衍和青禾躲在另一侧的宅院中,正等着跟踪他们的人落网。 不想却听到凄惨惊叫,探头看去,正瞧见大汉持斧追杀两兄弟。 青禾双足微顿,前后脚所踩的地面,顿时塌陷出两个小坑,人已飞掠了出去。 王衍帮不上忙,便举着半块青砖,在岔巷口蹲着。 忽见那大汉闷头冲过来,眼一闭心一横,蹦起来,抡起砖头就招呼过去。 那大汉本就身负重伤,脚下踉跄,这一下几乎是自己把脑壳撞到了砖头上。 砰咚一声,脑瓜子嗡嗡的。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金星乱闪,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下的黑手,一件绿色官袍便从天而降,兜头罩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乱棍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大胆毛贼,光天化日,竟敢调戏良家妇女,且看我猴子踹桃!我打……” 王衍跳起来,对准了大汉裤裆就是一脚。 惊天动地的惨叫,随之远远荡开。 “辱我大宋姑娘!我踹你个狗娘养的,让你不学好!让你半夜翻墙!” 王衍敲一棍、踹一下、骂一句,节奏感十足。 等张大彪带人冲过来时,只看见那虬须大汉弓成一只虾米,双手捂着裆,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剩下喉咙里嘶嘶地抽气。 至于青禾,则是杏眼含泪,哆哆嗦嗦地从路边杨树后探出俏脸,声音打着颤。 “张都头……方才那人好生凶恶,幸亏我家公子急中生智,引他进了岔巷……求你快些帮忙。” 张大彪看了眼气势高昂、手脚并用。揍人正欢的王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还用得着帮? 咱们这位大人,怕不是神将下凡呐。 … 回到县衙,王衍屁股还没坐下,就看见许行秋和主簿陆宇并肩而来。 许行秋见王衍要起身相迎,遥遥招手,示意他坐下歇息即可。 “哎呀,听说王大人今日和歹人缠斗,伤到了脚,不要紧吧!” 嘴上说着,步调又快了几分,进到尉司大堂,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王衍脚踝的确有些肿痛,倒不是被虬须大汉所伤,主要是踹得太起劲,踹完了才发现自己把脚脖子给崴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脸正气:“不妨事,一点小伤,歇一晚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 许行秋在他旁边坐下,又探头看了看他脚踝,确认没大碍,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陆宇道,“陆主簿,回头差人给王大人送瓶跌打药酒去。” 陆宇笑着应了。 许行秋这才转过身来,拍着王衍的肩膀,感慨万千。 “王大人,当真可喜可贺啊!没想到,祸害五州十三县的江洋大盗,竟被王大人一举擒获,这可是大功一件!” 王衍听得一脸懵逼,嘴上却本能地接道:“明府过奖了!” “唉,有这功绩,怎么夸奖都不为过。”许行秋捻须大笑,顺势在王衍身边坐下。 陆宇跟着解释道:“王大人身在渤海,有所不知。那虬须汉子可不是寻常蟊贼。 此人姓邱名刚,诨号‘混江龙’。这几年在鄱阳湖一带兴风作浪,劫过官船、抢过皇纲,手底下人命不下二十条。 江南东路三州知州联名下了通缉令,赏格开到二百两。没成想这贼子逃到咱太平县,撞在了王大人手里。”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啧了两声, “怪不得昨晚翠云楼里,王大人就一眼看出那巷子里有贼人踪迹。今日更是明察秋毫,神机妙算。这才刚上任,先把采花贼的线索摸了个底朝天,又顺手擒了这江洋大盗。 如此断案如神的手段,就是狄公在世,也必甘拜下风啊!” 太平风雨 第13节:懵逼组合 这一顿彩虹屁,听得王衍嘴都快合不拢了,但脑子转得比嘴快。 旁人不清楚,他自己可门清的很。 什么明察秋毫,什么神机妙算,全是狗屎运作祟。 奶奶个球,还以为抓的是采花贼,结果采花贼没逮着,倒逮了条混江龙。 这乌龙闹的,比他上一世做的任何一版方案都离谱。 只是可怜那位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裤裆里的宝贝,丢得有点莫名其妙。 话又说回来,这功劳太大,一个人吞不下,硬吞反而招祸。 王衍连忙摆手,一脸真诚地看向许行秋。 “陆主簿这话可折煞下官了。不过是仗着明府平日调度有方,张都头巡城得力,今日又有诸位弟兄齐心用命,下官哪敢居功。 要论功劳,明府坐镇后方统筹全局,陆主簿案牍劳形调派人力,才是此番擒贼的根基。 这功劳下官也不敢独领,全凭明府裁断。至于赏银,拿出半数分给死者家属,以及今日参与围捕的弟兄们。 余下的,权且给县衙做个添补,多备几盏灯笼、多添几把兵器,往后巡夜也用得上。大人以为如何?” 许行秋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他和陆宇眼神交流,互通款曲,脑补的情况极其一致。 这个新来的王县尉,分功分得大方,银子散得痛快,话还说得漂亮,是个明白人。 许知秋拍了拍王衍的肩膀,笑道:“王大人不必过谦。今晚本官做东,在县衙后堂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县里有名有姓的,本官都替你请来。往后在太平县,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说罢,站起身来,“至于交到州府的文书,便由陆主簿撰写。王大人只管养足精神,莫误了晚上吃酒!” 王衍跟着起身,拜了一拜:“如此,多谢大人抬爱!” … 太平县破落的城墙根下。 韩虎奄奄的耷拉着脑袋,揉着刮出血条的脚底板,嘟囔道:“哥,我鞋跑掉了。” “你是不是傻!这也能把鞋跑丢?” “那情况多紧急,慢一点小命就交代了!你是没瞧见那斧头,比我脑袋还大!” 韩虎拿手比了个脸盆大的圆,比画完又觉得不够大,又往外扩了一圈。 韩龙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慌:“鞋丢了就丢了,反正咱有银子,回头买双新靴子便是。” 韩虎的眼神开始四处乱飘,飘到城墙缝里刚爬出一只壁虎身上,不动了。 韩龙心里咯噔一下:“你倒是说话……银子呢?” “银袋子……”韩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蚊子在耳边嗡,“也丢了。” 韩龙身子一晃,扶住城墙才站稳。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把一口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全丢了?” “跑的时候那包袱没系紧,家伙什、银锭子、还有咱的干粮,唏哩哗啦掉了一路。”韩虎越说越委屈,嘴一瘪,“哥……” 这一声,像是要唤醒母爱似得。 韩龙扶着城墙,望着天,半晌没说话。 天上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又飘过来一朵。 “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干老本行吧?拦路打劫多省心,刀子一亮银子到手,哪像现在……” “专业。” “哥?” “我说专业。” 韩龙转过身,两手按住韩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眼神专注得像在传授一门绝世武功。 “还记得我之前怎么告诉你的:择一事,终一生,不为繁华易匠心。咱们这次不仅是要当好杀手,将来还是要开宗立派的。不能遇到一点困难,就走回头路。买良田娶媳妇还要不要了?天地双煞的名号还要不要了?口碑还要不要了?” 韩虎被这一连串灵魂拷问砸得抬不起头,嗫嚅道:“那……那现在咋办?” 韩龙松开他的肩膀,负手望向城墙外头的远山,沉默了两息,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韩虎手心。 “先去买双草鞋。然后找个浴堂(宋代澡堂子)洗洗晦气。” 韩虎数了数铜板,一共十二枚,不禁皱起了眉头:“可晚上吃什么?” 韩龙长叹一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 韩虎一听这开头就知道他又要念经了,连忙出声打断,可怜兮兮地扯了扯韩龙的袖子:“哥,可我饿!” 韩龙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哥带你去善堂领粥吃。记住了,到了那儿别跟人抢,排队领粥,保持专业素养。” “哦!” 【记得当年背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知为何,怎么“斯”改成“是”了呢】 … 当晚,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许行秋说话算话,把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请来了。 几位乡绅富户,两家商号的东家,连平日不怎么露面的巡检司副巡检都到了场。 席面虽不算奢靡,但几道徽州土菜做的地道,酒是上好的宣州黄酒,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闹得很。 这种场面王衍见多了,无论是客户答谢会、年终聚餐,说白了就是一群不太熟的人,找个机会商业互吹。 他应付起来也游刃有余,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 说到擒获翻江虎的经过时,甚至来了段单口,把‘拳打镇关西’的好戏换了名号,有模有样地吹嘘起来,把几个乡绅听得目瞪口呆,连连举杯。 散席后,宾客陆续告辞。 王衍正要往外走,陆宇从旁边过来,笑吟吟地拦了一下:“王大人留步,明府还有几句话想与大人单独说说。” 王衍心里微微一动,跟着陆宇拐进了后堂侧厢。 一进门,却见许行秋已换了常服坐在灯下喝茶,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席间介绍过,叫周杨,周文轩的父亲。 “王大人来了,快坐。”许行秋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周杨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和煦如三月太阳的笑,等王衍落了座,他才重新坐下。 许行秋把茶盏往王衍面前推了推:“方才席上人多,不便细聊。今晚请周掌柜多留一步,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彼此再熟络熟络。王大人初来乍到,周掌柜在太平县住了大半辈子,往后街面上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周杨接过话头,笑容不减:“王大人少年英才,才来了两日便破案擒贼,往后前程不可限量。犬子年少不懂事,在翠云楼多有冲撞,周某今晚一是来贺大人立功,二来也是替犬子赔个不是。”说着端起茶盏,朝王衍微微一举。 王衍毕竟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当着说和人的面,没必要照着人脸抽,连忙举杯回敬。 “周掌柜言重了。本官与令郎不过是一点小误会,早翻篇了。往后本官在太平县,少不得要仰仗周掌柜这样的乡贤帮衬。” 两人对饮一杯,面上客客气气,茶盏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至于各自心里想的是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许行秋见气氛差不多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好了,话说开了便好。往后二位同在太平县,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多照应。” 太平风雨 第14节:白衣迷香 王衍知道这才是真正散场,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后堂,恰好看到张大彪带着两个弟兄从尉司拐出来,便喊了一嗓子:“张都头!” 张大彪小跑过来,抱拳道:“大人还有吩咐?” “上午让你追的那个抢饼的少年,后来怎么样了?” 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惭愧:“回大人,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扎进城南那片棚户区,弟兄们追了三条巷子没追上。 不过大人放心,属下问了土地庙管事的,那小子好像姓花,是个孤儿。属下已让人留意着,回头再撞见,定把他拎过来给大人问话。” 王衍摆摆手:“何必为难一个挨饿的孩子。本官现在去土地庙看看,采花贼多半是夜里出来活动,趁这时候去转一圈。你们跟我走一趟,路上正好醒醒酒。” 张大彪瞄了一眼,王衍还微微踮着的右脚,有些迟疑:“大人,你的脚……” “查案要紧。万一今晚再有哪家姑娘遭了祸害,你我良心难安啊!” 张大彪瞳孔微微一震,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瞧瞧咱们这位县尉大人,是何等的鞠躬尽瘁? 什么叫爱岗敬业,什么叫身残志坚,什么叫轻伤不下火线…… 这么一比较下来,前几任县尉,就有些猪狗不如了! 张大彪把到嘴边的“大人慢些走”咽了回去,回头冲两个还在发愣的衙差低喝一声。 “愣着作甚,跟上!都机灵着点!” 青禾见王衍一行走出,从街角迎了上来。 此时已过亥时,对街的茶铺早就收摊。姑娘一人就双手抱臂,站在衙门口的牌坊下,不急不躁。 张大彪瞧见,眉头微微一拧:“青禾姑娘怎么还在这里候着?大人有我等保护,你大可先回府歇息。” 王衍本想顺势接口,撇开青禾,奈何那丹凤眼的姑娘只是一挑眉,就将他想好的说辞,硬生生给吓回肚子里。 今日,王衍可是亲眼瞧见青禾如何斗服混江龙的,那如鬼魅般的身法,莫说张大彪三人,就是再来两条龙也得趴着。 也正因为此,他暂时彻底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至少,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刺激这位姑奶奶的好。 他可不想壮志未酬,脖子就被青禾咔嚓一声扭断。 王衍咽了口唾沫,瞬间切换成关切模式。 “青禾啊,等久了吧?夜里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走走走,跟本官一道去巡街,正好活动活动暖暖身子。” 说着,就要把外袍解下来往青禾肩上披。 青禾往后撤了半步避开,淡淡道:“公子你身子弱,袍子自己披好便是,奴婢硬朗着呢。” 王衍嗯了一声,竟真的不在管她。 青禾月眉轻蹙,走了几步,心里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 一行人到了城南土地庙。 庙前的粥棚早已熄了火,棚子底下仍旧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号人。 有裹着破褥子的老人蜷在墙角,有妇人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缝补衣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此时刚过惊蛰,天气尚寒。夜风穿堂而过,有人瑟缩着翻了个身,又有人低声咳嗽,闷闷地在寂静里荡开。 王衍站在棚外,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早就没了影。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扑扑的脸,偏头看了青禾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姑娘且看看,这打来打去,最后买单的,还不是手握锄头的老百姓?” 青禾没有接话,目光停留在墙角一个抱着膝盖打盹的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不过七八岁,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冻得发红。 王衍也不等她回话,回头喊了一声:“张都头,去附近钱铺兑几吊铜钱来。” 说着,摸出戚方给的十余两碎银子,递了过去,“不够的,回头领了赏钱在补上。” 北宋时期,一两银子可兑千文,也就是一贯钱。 这笔钱说多不多,在翠云楼也就够叫一桌好酒菜;说少也不少,够这棚子里百十号人,分上一二十文,买几双草鞋、破麻。 张大彪领命,带着那叫六子的衙役去了。 等铜钱兑来,王衍蹲在棚子边,挨个给难民发铜钱,顺势就唠开了。 诸如从哪里逃来的?路上走了多久?路上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物? 在比如让众人想想,有没有半夜不睡觉、四处溜达、专往姑娘家那棚子边上凑的……等等 青禾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王衍一手铜钱一手比画、跟难民唠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反倒更重了几分。 她现在是愈发看不懂王衍为人了。 说他好色吧,可昨晚也没见着往姑娘被窝里钻;说他贪生怕死,他敢怼着江洋大盗拍砖头;说他没心没肺,他又掏自己的银子给难民…… 真是,想这么多干什么! 青禾猛地握了握拳。 紧随教主替天行道,推翻这该死的朝廷,杀光那帮贪官污吏,才是我教正理。 至于这个王衍,管他是真好心还是假好人,只要看好他,把宣州布防图弄到手,旁的事,与她无关。 … 再说韩龙、韩虎两兄弟,泡了澡,领了粥,便在土地庙外头的墙角,根下寻了块避风的空地,背靠背挤着打盹。 正迷迷糊糊做起开宗立派,收徒授义的美梦,忽然被一阵骚动吵醒。 “发钱了!有当官的在发钱!”旁边有人爬起来就往庙前跑。 韩虎一个激灵坐起来,扯了扯韩龙的袖子:“哥!你听见没?有官在发钱!咱也去领一份!不领白不领!” 韩龙还没来得及拦,韩虎已经拽着他往人群里挤。 挤到前头,韩虎踮起脚往灯笼底下一瞅,脑袋忽地往领口一缩。 “大哥,是那只羊!该不会是来抓……” 他话还没问完,韩龙已一把拽住他后领,二话不说就往人群外头拖。 两人猫着腰挤出人堆,一头扎进旁边的暗巷,跑出几十步远才停下来。 “等等……不对。” 韩龙喘着气,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揉了揉下巴分析道:“官府真要抓咱,还用得着等咱挤到前头?” “万一是捕蛇出山哩?” “那叫引蛇出洞。” 韩龙喘匀了气,理了理跑歪的衣领,换回那副沉稳的调子, “估摸着,他连咱是谁都不知道。白天撞见咱的时候,咱手里有刀吗?没亮。咱脸上写了‘杀手’俩字吗?没有。 估摸着,那狗官只当咱是路过看热闹的闲汉。方才是咱先心虚跑了,反倒容易惹人起疑。稳住,专业点。” 韩虎点了点头:“哥,我觉得你说得对!那咱们接着回去领钱?”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几块铜板就惦记成这样?保险起见,换个地方接着睡。时间有的是,等养足了精神,再找机会下手!” 韩虎又是憨憨点头。 两人沿着巷子走了半条街,拐过一处院墙,韩虎忽然拽了拽韩龙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哥,你看那边……” 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身量修长,衣白如雪,在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反倒比灯笼还显眼。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两兄弟,转过头,便朝着两人走来。 韩龙、韩虎下意识的往路边让了让。 怎料那人经过两人身前,忽然左右开弓,手掌轻轻拂在两人脸上。 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鼻孔,韩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睛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嘴里还在嘟囔。 “哥……好香……” 韩龙暗道不妙,本能伸手去抓那白衣男子衣袖,无奈眼皮像是被灌了铅,整个人往前一栽,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太平风雨 第15节:开个早会 翌日一早,太平县尉司当班的八名衙役,全都蒙圈了。 新上任的县尉说要“开个早会”,名词倒是新潮,可就没一个人理解这“开早会”是什么意思。 严小六倒是懂些行,平日里没少跟着张大彪跑酒肆,听了几回说书,便自认见多识广,当下压低嗓子跟同僚们解释。 “这你们就不懂了,庙堂上的大人物,都是要在早朝上议事。咱王大人多半是在东京学来的规矩,往后咱们尉司也得按早朝的排场来!”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早朝?那得几点爬起来?管不管早饭? 其实,说到底,还是太平县平时对衙役管理松懈。 大宋早有规定,县尉每日卯时点卯(打卡上班),弓手衙役须在尉司听候差遣,巡街的巡街,把门的把门,各有职守。 可太平县毕竟只是个山脚下的小县城,平日里闹不出什么大案子,前任县尉又是个甩手掌柜,点卯簿上画了几个月的大鸭蛋也没人管。 这些衙役散漫惯了,冷不丁冒出个要“开早会”的新官,一个个就都懵了。 正嘀咕着,张大彪从外头大步跨进来,扫了一圈满院子打哈欠的衙役,眉头一拧, “都站好了!王大人马上就到。哪个敢在早会上打瞌睡,回头老子请他吃板子!” 众人一个激灵,整衣冠的整衣冠,揉眼睛的揉眼睛,稀稀拉拉在院里站了两排。 说起开会,王衍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狄仁杰说过,破案需要“身临其境,反复调查,证据整合,构建闭环。” 奈何王衍不是这块料,昨日跑到现场,那一双眼上下一顿瞅,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到土地庙问了一圈,更是一点儿有关采花贼的线索也没捞着。 搁在宣和三年,一没监控,二没指纹,三没DNA。 这案子怎么查? 只能被迫选择这个法子,把大伙聚起来交流意见。 万恶的资本,发明的东西,其实并非一无是处嘛。 王衍自我安慰了一番,跨进尉司大院,中气十足地开口:“弟兄们,早上好!今天呢,咱们开个早会,交流下案情,都去找个小马扎过来吧。” 众人一听还能坐着,争先恐后往杂物房里钻,搬马扎的搬马扎,没抢到的干脆从灶房拎了两条长凳。 十个人,刚好围成一个大圈,场面像是街坊凑在巷口,端着饭碗瞎闲聊。 居中交椅自然是王衍落座,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一圈等着他发话的衙役。 平时只能在下面听着,忽然坐到头号交椅,王衍忽然有点理解,为啥领导们那么钟爱开会了。 确实有点爽。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好,人都齐了。想必大家都知道,知县大人限我们十日内,捉拿采花贼。此案关系重大,绝不可有丝毫怠慢。 张都头,先把之前几桩卷宗给大伙儿念念,大家一起捋捋。” 张大彪应了一声,翻出几本案卷,大声读了起来:“一月二十六日夜,约莫戌时三刻,城南甜水巷第三户刘氏报案,称其女刘小娥年方十七,当夜独宿于西厢房,忽闻瓦上有异响……” 王衍脑袋嗡嗡响,忙抬手打断:“都头,让你念,不是照本宣科,挑重点就行。” “哦……”张大彪似懂非懂,低头翻了翻手里厚厚一沓案卷,又抬头看看王衍,表情从自信满满切换成了迷茫,“大人,什么叫挑重点?” 王衍深吸一口气:“重点就是……是大概、笼统、简要的,把案子几个要素提炼出来。案件发生在哪,贼人干了什么,有没有留下线索!” “明白了!” “明白了?那就开始吧!” “简单来说呢,本县一个月来,总计接到三起类似报案,地点都在城南附近。至于贼人嘛,就是想要那个……大伙都知道,被他得逞了一次。线索、线索……” 张大彪翻着卷宗,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几个姑娘都说,昏迷前曾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类似庙里的檀香。另外,那贼人能飞檐走壁,是个练家子,这个大人应该是知道的。” 王衍若有所思,眉头挑了挑,颇有些义愤填膺:“诚不欺我,任何时代的色狼,好像总喜欢下药……还有没有谁要补充的?” 严小六举起手来:“大人,最后那起案子,就是我们三个在酒肆外头撞上的。虽说没追到人,但打了照面,那人身形高挑,穿得像是个书生,脸没看清,功夫却俊得很,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坐在王衍对面的衙差接口道:“我想起来了。第二个案件发生后,那姑娘家的后院墙壁上,有人留下了几个字。” “字?” 那人歪头想了想,笃定道:“对,写着‘今日幸卿,来世结缘’。不过,因为是事发后几天才发现的,弟兄们以为只是过路的书生乱写乱画,就没往卷宗里记。” 王衍听完,身子往前倾了倾。 檀香味、书生打扮、飞檐走壁、墙上留字,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寻常采花贼。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采花贼是某个书院的学子,因失恋怀恨在心,专门挑与旧情人相似的姑娘下手。城南那一块,有没有书院之类的?” 张大彪摇了摇头:“本县书院倒有一家,不在县城内,而是建在莲花峰下,乃是前朝大儒濂溪先生的弟子所创。学宫里大概有三十多个学子,早春时,知县大人还去过书院讲学呢!” 濂溪先生便是那位写了《爱莲说》的周敦颐,理学思想的开山鼻祖。 周敦颐晚年归隐庐山,仙逝后就葬在了庐山脚下。 他的弟子,跑到黄山脚下的太平县来建了座书院,庐山莲花峰对黄山莲花峰,遥遥相望,倒像是隔空给恩师行了个弟子礼。 时下大宋诸多文人墨客对理学推崇备至,这座书院虽不大,在江南东路倒也小有名气。 许行秋春日去讲学,既是兴学,也是给自己攒些政声。 “莲花峰离城南多远?”王衍问。 “出城西北二十里,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张大彪答。 两个时辰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书院内的学子,下山采买、进城访友、到城南喝个茶听个曲,再正常不过。 若是再算上那人轻功了的,脚程便会给快了几分。 王衍沉吟片刻,又问道:“都头,那几个受害者姑娘,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狄公还说过,任何凶手都有特定的犯罪逻辑,即便是采花贼,也不例外。 找到犯罪逻辑,就找到了贼人的影子。 张大彪低头翻了翻卷宗,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有!三个姑娘里头有两个是绣娘,都在城南柳家绣坊上工,剩下那个是绣坊东家的外甥女。” 王衍皱了皱眉,说起柳家绣坊,他倒是知道。 昨晚许知秋宴请,宾客中便由绣坊的女东家,旁人管她叫柳娘子。 当时王衍只当是个寻常商户,并没多留意。 倒是陆宇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柳家绣坊的绣活七八成,都是供给周家绸缎庄的,算得上同气连枝。 “张都头,这柳家绣坊和周家绸缎,是否有些生意往来?” “大人记性真好。”张大彪点头,“柳家绣坊的绣活,大头都卖给周家,两家算是老主顾了。” “好巧啊!” 王衍轻轻啧了一声。这兜了一圈,还给套到了周文轩头顶。 偏生昨晚许知县说和,这时候带人杀到周家绸缎庄去查案,终究是驳了许知秋的面子。 这才刚上任第三天,案子也是八字没一撇,犯不上全给招惹了。 沉默片刻,王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张都头,你带两个人去趟柳家绣坊,书院就由我去。剩下的人该巡街巡街,多留意城北的情况,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有线索立刻回报。” “大人,为什么是注意城北那边?” “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专挑城南作案,老窝多半不在城南。去吧。” “大人英明!”张大彪抱拳,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快些动起来,都麻溜点!” 太平风雨 第16节:轻松拿捏 韩虎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着新靴子,蚕丝袍子,揣着几百两,大手一挥,包下了整座翠云楼。 老鸨领着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妹子,围着他团团转,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 小酒喝着,蛮腰搂着,俏脸揉着,哈喇子淌了一地,那叫一个香啊。 这边正蒙着双眼,追着姑娘们嬉闹,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好似坠进了冰窟窿,浑身一激灵…… 砰—— 后脑磕到了墙根石块上,疼得韩虎“嗷”一声弹坐起来。 眼前哪有什么翠云楼? 一条破巷子,堆着些破箩筐、废农具,几只苍蝇围着头顶嗡嗡打转。 “哥!醒醒!”韩虎手脚并用爬过去,攥住韩龙的肩膀一顿猛摇。 韩龙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睁开眼,盯着墙头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坐起来。 “哥,昨晚碰到的……是不是鬼啊?” “鬼个屁。” 韩龙眉头拧成了铁疙瘩,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妈的,这跟头栽大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脆生生的响在空巷里荡开。 “哥!”韩虎吓得一哆嗦。 “丢人呐,丢人!咱兄弟二人,如此专业的杀手,竟被哥不知哪冒出来的家伙,撂翻在巷子里,都没递上一招。若是在江湖中传开,往后还如何开宗立派?谁还敢找咱接买卖?” “哥,昨晚太突然了,咱也没反应过来。主要是……那年轻人不讲武德!” 被韩虎这么一解释,韩龙憋屈的心情稍稍舒服了些。 韩虎见状,跟着又问:“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湖规矩,有仇必报。那小子让咱们吃了暗亏,此仇不报非君子。反正狗官就在县衙,跑不掉。今天,咱兄弟二人,就去寻那白衣人算账。” “哥,你不是说过,事要一件一件办么?我觉得应该先杀狗官!” 韩龙抬起手就给了韩虎一脑瓜崩。 “你懂个屁,那白衣人一看就是江湖人,咱俩栽在他手里的事要是传出去,口碑就砸了,脸面就没了,往后开宗立派谁还来拜山门? 狗官是买卖,白衣人是脸面。买卖丢了能再接,脸面丢了就捡不回来了。事急从权,先收拾白衣人!” 韩虎捂着脑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咱上哪儿找他去?” 韩龙张了张嘴,卡住了。 昨晚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别说找人,就是那人现在站在面前,他也未必认得出来。 沉默了两息,韩龙握拳在嘴边干咳一声:“先、先去土地庙领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 古往今来,便有‘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说。 王衍曾无数次规划到此一游,奈何不是囊中羞涩,便是挤不出时间。 如今顶着太平县尉的名头,黄山就在眼前,自是要借着查案好好游玩一番。 出城直行,马车沿山路飞奔半个时辰,奇峰异松便已在望。 再往前,便不能行车,王衍让衙差在此候着,自己则于青禾并肩进了山。 晨雾还没散尽,山腰处云气缭绕,青松翠柏从石缝里斜斜探出来,山涧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王衍负手站在山道边,望着眼前这片,只在旅游攻略里见过的景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好看。” 旁边路过一个游山的文士,三十来岁,青衫方巾,身后跟着个抱琴的小童。 听了王衍这句“真好看”,他脚步一顿,折扇在掌心一敲,随口吟道。 “云海翻涌接碧穹,奇峰刺破雾朦胧。苍松倚壁虬枝劲,怪石凌空鬼斧工。 观日出,听松风,天都极顶意无穷。此山自有神仙韵,不羡蓬莱阆苑中。” 吟罢,朝王衍微微颔首,面带微笑,像是在等这位同好接句。 不是,哥们,你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王衍眼皮疯狂弹跳,脑子里搜刮半天,只蹦出四个字:“好词!好词!” 那文士见他没下文,也不介意,拱了拱手便带着小童飘然上山去了。 王衍唇角抽了抽,转过头,发现青禾已弯起了嘴角,笑意很浅,却实实在在地挂在眉眼间。 青禾见他看过来,立刻将唇角按回去,偏头看山。 “想笑就笑呗,何必藏着掖着!要论诗词,咱也不是不会。刚刚那首词,勉强算……中上吧,比起本官来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本官身为地方官,不想他太难堪,这才收着没吟。” 青禾终于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快走两步,留给王衍一个后脑勺。 王衍追上几步,随手从路边拔了根狗枯草,叼在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山说话。 “青禾姑娘,本官且考考你,你可知这石头缝里的奇松,是如何扎根于此的?” 青禾完全没有搭腔的意思。 王衍继续说道:“其实,除了这松树根部穿透力极强外,还能分泌出酸性物质,日积月累,便能溶解岩石,从中吸取养分。” 青禾虽没有回应,但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显然对这新奇的说法,有些兴趣。 王衍跟着又是一顿自圆其说的找话,始终难得青禾回应,呸的一声,吐掉枯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愕之色。 青禾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姑娘定然是天蝎座,习惯暗中观察,不善言语说辞,记仇,特别记仇。” 青禾丹凤眼里浮起一丝茫然:“谁记仇了?” 王衍总算撬开姑娘话匣,心里一喜,嘴上立马找补:“这不可是我胡乱说的,星座如此,信与不信在你。” “何为星座?” “上古时期,黄帝建占星台,以观星象,定时节。后传至姜太公,演八卦、分十二宫,每一宫对应天上星辰,便成了星座。 我朝司天监的沈括、沈梦溪大人,姑娘可曾听过?沈先生在《梦笔溪谈》中便将星座写得明明白白。姑娘若不信,回头去宣州府的书铺里翻翻,定能查到。” 王衍这一段半数是胡诌瞎编,唯有末了抬出沈括,是实打实的正史记载。 要问他如何知道这些,还不是游戏闹的。 青禾听着听着,眉头微拧。 沈括在神宗朝时,曾巡查两浙,兴修水利,至今两浙百姓仍传颂其功德,她多少也是听说过的。 “你竟知晓这些?” “本官知道的,可多着呢。莫说这星座,便是观人识相,看掌算命,也是一绝。当然啦,这种事说出来,旁人怕是只当神棍。话说回来,姑娘若细细观察,便能看到本官诸多……长处的!” “脸皮倒是厚的。” “厚点好啊,黄山风大,脸皮薄了经不住吹。” “休要胡扯,你倒是说说,这天蝎座是如何记仇的?” 这不就是轻松拿捏了嘛。 小女子面若冰霜,却总免不了多些好奇之心。 王衍心里暗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要说天蝎记仇,那可了不得。寻常人记仇,顶多见面不打招呼;天蝎座,那是十年之后,还能记得你哪天踩了她一脚、是左脚还是右脚、穿的什么鞋。 而且报仇的方式也讲究,不声张、不张扬、不着急。你惹了她,她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转头该吃饭吃饭,该练功练功。 你以为这事翻篇了,其实她早把你记在了小心眼上,等时机到了,一刀封喉。” 他越说越来劲,抬手做了个抹脖子动作,顺势点了点青禾, “你看,本官那天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你就在巷子里追了我三条街,还劈了棵树给我看……这不正应了书中所载么?” 青禾静静地听他说完,面色如常,淡淡说了句:“那公子可要当心了。按你这说法,你得罪我的次数不少。” 王衍脚下一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嘴里却不肯认怂。 “本官不怕。本官拿命帮你们换宣州,算得上是贵人。贵人犯了错叫历练,不叫得罪。再说了,你那小心眼上记了这么多,总得有个轻重缓急……我排在倒数第几?” 谁料,此言一出,青禾脸色骤然大变,那双一向冷淡的丹凤眼里,忽然翻涌起一层极深的恨意。 脚步一顿,一双玉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远处云雾间的某座山峰上,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王衍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嘴上的嬉笑全收了回去,试探着叫了一声。 “青禾?” 太平风雨 第17节:山中命案 王衍这一声呼唤,青禾置若罔闻。 像是被抽离魂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 山风掠过松林,发出呜呜的低响,衬得这一段沉默格外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把那层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眼底,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 “啊,公子,我……我没什么事。可能,被你说的吓到了吧。天蝎……听起来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人呐!” 王衍不是傻子,方才青禾眼中的恨意,太深、太沉。显然是被什么旧事,猛然刺中了要害。 但姑娘不说,他也不便追问,只是挠了挠后脑勺,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这叫爱憎分明,忠诚专一。天蝎座的女孩,一般会择一人、定终生,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绝对是居家老婆的不二人选!” 青禾双颊刹那羞红,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王衍,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慌乱:“胡说八道!谁要当……当那个什么居家……” 她说到一半,立刻意识到越说越乱,干脆一跺脚,快步往山上走去。 王衍忍不住咧开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嘴上还不忘补一句:“不要就不要嘛,跑什么。本官又没说一定是你……哎,你走慢点,山道滑!” 青禾不愿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缠,头也不回地问道:“我且问你,为何对那采花贼如此上心?你……你只需老老实实等着运粮到宣州城,完成任务便好,为何要如此冒险?” 这个问题,实际上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 她想不明白,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来当卧底的人,一个做梦都想跑路的人,一个嘴里没半句正经的人,怎么忽然就当真了。 王衍想了想,收起嬉皮笑脸,认真答道: “天底下有两种贼,最让人瞧不起,一种是偷小孩的人贩子,一种是糟蹋姑娘的采花贼。欺负谁不好,专挑没法还手的祸害。 这种人撞在本官手里,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它送进大牢,统统无公害处理。 再说了,虽然这官是假的,俸禄也就那么几两银子。但案子是真的,被祸害的姑娘是真的,本官这条命……暂时也是真的。替老百姓干点活,不为过吧?” “你有几成把握,找出那采花贼来?” “说实话,一成把握都没有。但不能因为没有把握,该做的事就不做吧?” 青禾淡淡一笑。 这一次她并没有任何掩饰,那一抹笑容好似山间春色,阳光明媚。 王衍看在眼里,心中大石落了一半,这丫头总算不再对他横眉冷对了。 两人走走停停,偶尔聊上两句,青禾话虽不多,但相较前几日十问九不答的架势,已算得上判若两人。 王衍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心中暗道:终归有了好开头,以后便是有什么不是,也不至于直接拧断我脖子了吧? 正想着,前方山道拐角处豁然开朗,一汪碧潭嵌在山坳里,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青松翠柏和山顶残雪。 潭边乱石嶙峋,石缝里长着几丛野杜鹃,开得正盛。 王衍正要感叹一句“真好看”,但有了前车之鉴,便只是微微点头,没在言语。 忽见潭边一块大石后头钻出个书生,浑身湿透,头发散了半边,嘴唇冻得发乌,哆哆嗦嗦地往岸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岸,那人抬头瞧见王衍和青禾站在山道上,浑身一激灵,扭头往林子里钻。 “哎……” 王衍刚抬起手想喊他,那书生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青禾朝前方山腰一指:“半是书院的学子,公子便是喊住他,也没有干衣裳给他换。” 此刻,晨雾散尽,半山腰露出一片青瓦建筑的轮廓,依山而建,掩在苍松翠柏之间,隐约能看见一道白墙和飞檐翘角。 王衍望着那片青瓦白墙,嘀咕了一句:“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么冷的天往水潭里跳,也不怕冻出个好歹来。” 青禾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这算什么,想我当年练武,数九寒冬还得往冰河里扎,师父说练功先炼体,骨骼强健了,方能扛得住往后的苦。” 话刚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倏地收住话头,抿紧了嘴唇。 王衍嘴角微微翘起:“怪不得你轻功这般好,怕不是河水太凉,脚底板刚沾水面,就冻得蹦上岸,蹦着蹦着就会飞了。” 青禾没忍住,轻轻“呵”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 两人沿石阶而上,不多时便到了书院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莲花书院”四个字,字迹端方。 门口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正握着扫帚扫落叶,见来了个穿青袍的,忙放下扫帚迎上来。 王衍递上名刺,小童接了,脆生生应了声“大人稍候”,便小跑着进去了。 名刺这玩意,就跟后世的名片差不多,写上姓名、官衔、籍贯。 宋代盛行“投刺”之风,士大夫常派仆人持手刺代为拜年,称为“飞帖”。 平日拜会,则是告知主人:本官到了,还不快来迎接? 实用性和爽感度拉,双重拉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行人从书院连廊转出。 当先出来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夫子,身形清瘦,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儒衫,乃是书院的山长祝逸止。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教书先生,一个方脸阔肩,面色黝黑来;另一个白面清瘦,文质彬彬,见了王衍便拱手行礼。 双方寒暄过后,祝逸止侧身相请,正要引王衍入内,石阶下又上来两人。 王衍抬头一看,眉头不由挑了挑。 那二人正是方才山道上吟词的文士和小童。 文士认出王衍,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着拱手:“山道上匆匆一晤,未曾请教,不想又在山门相遇。” 王衍眼皮微跳,前有濂溪弟子,后有儒衫文士,就他一个连词都接不上来的县尉夹在中间,实在有点挂不住。 输人不输阵,气势要当先。 王衍洒然一笑,灵光一现,拱手回礼道:“他乡遇知己,何故问姓名。既是同道中人,便是有缘,先生客气了。” 那文士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多了几分郑重:“在下施忠,游历至此,久闻莲花书院乃濂溪先生再传弟子所设,心慕已久,特来拜会。” 王衍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句从电视剧里批发来的词,居然还真管用,嘴上已从容接过话头:“原来是施先生。本官王衍,暂任太平县尉,今日也是初登宝山。” 又抬手朝青禾方向一引,“这是本官随从,青禾姑娘。” 青禾依着丫鬟本分福了一礼。 既是慕名而来的同道,祝逸止欣然相迎,将众人一道请进花厅。 小童端上清茶,宾主落座。 王衍抿了口茶,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往采花贼上引,祝逸止已与施忠聊起了濂溪先生的学问渊源。 那施忠说起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来头头是道,王衍听得半懂不懂,见那文士谈吐不俗,眉宇间透着一股硬朗,原本所受的羞辱气,也就消了大半。 毕竟人家是真才实学,不服不行。 这盏茶还没喝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学子神色慌张地跑到花厅门口,探头一看里头坐着个穿官袍的,顿时刹住脚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祝逸止皱了皱眉:“何事慌张?不必避讳,但说无妨。” 那学子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祝逸止身边,俯下身去,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祝逸止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泼了半盏在袍摆上。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撩起袍摆,便跟着那学子往外走。 走到花厅门口,才猛地想起身后还有客人,回头看向王衍:“大人可否随我走上趟?” 王衍见他神色慌张,立刻起身:“自然。不知所谓何事?” 祝逸止沉沉吐出两个字:“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