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 第1章 桐生也哉参上 1991年4月,春。 大阪,北新地。 一家平民居酒屋里,高中同学们围坐成圈,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桐生也哉坐在角落。 他的面前是一杯早已没有气泡的乌龙茶。 那些热闹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宫泽学委雪白的后颈,却又很远,远得像穿越前的形形色色。 没人注意到他。 直到好友加藤断从洗手间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借着酒劲推了他一把: “也哉!你这家伙,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声音让周围的人看过来。 “桐生君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啊。” 开口的是宫泽惠子,高中班上的学习委员,她坐在对面,微微侧着头,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即便毕业多年,她身上那股认真而不失温柔的学委气质依旧没变,只是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从容。 “也哉这家伙!” 加藤灌了一口啤酒,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膀: “从高中那会儿就不爱说话。不过谁能想到,就他这样闷声不吭的,居然考进了东大。” “东大?” “不光是东大。” 加藤加重了语气: “人家现在可是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正儿八经的银行职员。”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吹了声口哨。 “银行职员?!” 宫泽惠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她那双杏眼微微睁大,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你现在是银行的正式职员?” 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聚过来。 桐生也哉抬起头,对上那些目光,抿了抿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对,这个月刚入职。” 在1991年的日本,能够进入银行工作,尤其是一流的大银行,几乎是所有文科毕业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银行在日本被称为“百业之母”,无论是收入还是社会地位都高人一头。 而三菱银行,更是日本财阀体系中的核心。 即便泡沫经济已经开始破裂,银行的光环依旧耀眼,人们仍然相信,进了银行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 同学们的目光再次落回他身上,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在班级里不起眼的少年,身上多了一层光辉。 宫泽惠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高中时,桐生也哉就坐在她后桌的位置。 高二那年文化祭,她负责统筹班级的节目,忙得焦头烂额。 幸亏是桐生也哉帮她整理了所有的物资清单,又在她忘记订购装饰用品的时候,骑车跑了好远去买回来。 她记得那天傍晚,他满头大汗地把东西递给她,只说了一句“应该来得及”,然后转身走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少女时代最简单的心动。 可是,那种感觉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现实掐断了。 高二时候,关于桐生家的事情开始在同学之间流传。 有人说他父亲的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说他父亲自杀了,母亲也病逝了;还有人说他们家连房子都卖了,桐生也哉一个人搬到了小公寓里。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 宫泽惠子最初是不信的。 她特意绕到他的座位旁,想问问情况,但看到他那张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桐生也哉还是那个样子,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的话更少了,和同学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更远了。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他。 不是讨厌,也不是嫌弃。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十七岁的宫泽惠子,还不懂得如何在别人遭遇不幸的时候给出恰如其分的安慰。 所以她选择了最省事的做法,那就是远远地走开。 后桌还是那个位置,但她转过身的次数越来越少。 桐生也哉偶尔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会装作在忙别的事情,匆匆收回目光。 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她考上了早稻田大学,交了新的朋友,开始了新的人生。 桐生也哉这个名字,渐渐被她埋在了记忆的深处,偶尔想起时,也只是感慨一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然后很快被琐碎的生活淹没。 直到今天。 直到加藤说出“三菱银行”这四个字。 三菱银行。 那是连她们大学里最优秀的毕业生都不一定能进去的地方。 而那个曾经被她默默疏远的少年,那个家里破产、父亲自杀、母亲病逝的孤儿,竟然靠自己的力量考进了东大,还拿到了三菱银行的offer。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秋天,他满头大汗地骑车去买装饰用品的样子。 那段时光,好像在昨天。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居酒屋的暖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几个人站在门口寒暄,交换着“下次再聚”的客套话。 加藤断喝得满脸通红,搂着桐生也哉的肩膀说了好几遍“你这家伙真了不起”,然后被另一个人拽着胳膊拖上了出租车。 人一个一个地散了。 桐生也哉站在居酒屋的屋檐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街对面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的倒影。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看着这些人离开的背影,桐生也哉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前世,他在国内某家商业银行做对公客户经理。 每天应付不完的应酬、喝不完的酒,眼前的景象倒是勾起了他的这段回忆。 “桐生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宫泽惠子站在居酒屋的门口,一只手拎着手提包,另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长发。 “要不要一起走走?”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走了居酒屋里残留的酒气和喧闹。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像是两棵沉默的树。 然而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却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人生选择系统已启动】 【因父亲病逝而悲伤不已的宫泽惠子,想起高中时期你的经历,不禁同病相怜,聚会结束后,提出一起散步的邀请】 【选项如下:】 【分叉一:你选择装作没看见,客套寒暄后就此别过。】 (奖励:今夜安稳入眠,无事发生。) 【分叉二:你愿意听她倾诉,但仅止于倾听。】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分叉三:你不仅倾听,还主动递出名片,表示可以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她。】 (奖励:技能「银行家之眼」——可获取目标身上的资产与负债信息。) 【分叉四:你选择追问她父亲去世的细节,以及她现在的真实处境,然后把悲痛的她抱在怀中,然后说:“宫泽同学,就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吧!”】 (奖励:宫泽惠子的好感度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恋爱线) 第2章 樱花残存的香气 穿越这么久,金手指终于到账。 桐生也哉素来沉稳,但看着面板,仍不由愣了一瞬。 什么人生选择系统,这分明是恋爱选择系统吧? 他沉默片刻,做出了选择。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太清楚这种时候该选择哪个选项了。 “好啊。“ 两个人沿着北新地的街道往前走。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百米。 宫泽惠子先开口了。 “桐生君变了很多,不过还是那么不爱说话。” “嗯。” 宫泽惠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其实……”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其实我今天叫你,是有话想跟你说。”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他们走过一家打烊的花店。 “我父亲……” 宫泽惠子的声音变得很低: “在上个月走了。” 桐生也哉的脚步停了一瞬。 “肝癌。” 她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得近乎麻木: “从发现到离开,前后不到四个月。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 “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拖累了我。但他说不出来。” “那几天我忽然想起你。” 夜风从御堂筋的方向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拢。 “高三那年,关于桐生君家里的事情在班上传来传去的时候,我一直没敢去问你。” 她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事。但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很多以前关系还不错的人,也渐渐不来了。电话越来越少,探病的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只剩下我和母亲……” “那时候我才明白,人在面对别人的不幸时,其实是很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拖进去。所以大多数人才会选择沉默和疏远。” 她看着桐生也哉,眼睛里的光点微微颤动着。 “就像我当年对你做的那样。” “那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桐生君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身边的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 “对不起,桐生君。” “那时候没能站在你身边。对不起。”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道歉吹散在北新地的夜色里。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从很深的隧道里传出来。 桐生也哉看着她: “宫泽同学还是老样子呢。”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大,嘴角却蹙着笑意。 宫泽惠子微微一怔。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啊,连自己如此痛苦,如此悲伤的时候,都要替人着想吗?你这家伙……真的太过于善良了。” 宫泽惠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是在道歉,为当年的沉默道歉,为没能站在他身边道歉。 但桐生君却毫不介意,还反过来宽慰她,这是她难以想象的。 桐生也哉转过身,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宫泽惠子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迈步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 “我父母亲去世已经五年了,但刚才那番话——” 桐生也哉看向她,眼中透着一丝平和: “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呢。” 桐生也哉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街道尽头: “你刚才说,大多数人在面对别人的不幸时都会选择沉默和疏远。说得没错。但你漏了一句——那是人之常情。” “十七岁的高中生,不知道怎么面对别人的不幸,这很正常。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在那种时候说出恰如其分的话。你做不到,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宫泽惠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桐生也哉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的公司是1986年破产的。那年广场协议刚签,日元升值,出口企业倒了一大批。他的公司是做金属加工的中小企业,撑了不到半年。破产之后他欠了大概四千万円。讨债的人每天都来。” “父亲是同年冬天走的。那天是星期五。我放学回来,发现他躺在了浴缸里。”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本来就有心脏病,父亲走后一个星期,她也走了。”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你说的那些,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一个人回空荡荡的公寓——对。就是那样。” 他把视线从街道尽头收回来,重新看向宫泽惠子。 “但那些不是你造成的。”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没有错。不如说,你至少还记得这件事,还记得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宫泽惠子的眼眶更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所以不要再想了。” 桐生也哉的声音还是很平。 “你说的那些,我早就消化完了。一个人扛着往前走,也没你想的那么难,习惯了就好。所以宫泽同学——” “千万别再自责了。” 桐生也哉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你要早点走出来。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妈妈。” 宫泽惠子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桐生也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制式名片,深蓝色底纹,烫金的字体,显得很郑重。 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支店的直通电话。 他把名片递过去: “如果有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宫泽惠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桐生也哉的脸,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桐生君……你说什么?” “我说,有困难可以找我。” 桐生也哉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在银行工作。虽然刚入职,但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宫泽惠子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后退了半步。 “不行不行不行!” 她连连摆手,声音比刚才说话时高了好几度: “桐生君,你虽然进了三菱银行,但才刚入职,你的薪水也没有多少,而且你自己一个人在大阪生活,房租、生活费、交通费都要自己出,怎么可能有多余的钱借给别人?不行,绝对不行!” 桐生也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桐生君,你笑什么?” 宫泽惠子有些着急: “我是认真的!你真的不用——”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桐生也哉打断了她的话: “但我也是认真的。” 他把名片轻轻塞进她手里。 “你先拿着。” 桐生也哉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把钱借给你。我是说,如果你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觉得撑不下去了,记得还有一个桐生也哉的家伙可以找,虽然……这个家伙生活也比较拮据,但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宫泽惠子握着那张名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夜风从御堂筋的方向再次吹过来,这一次带着樱花最后一丝残存的甜香。 远处传来末班电车驶过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宫泽惠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 “嗯,有时间再联系,路上注意安全。” 桐生也哉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把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宫泽惠子停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深蓝色的底纹上,桐生也哉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手提包的夹层里,然后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四月的夜风,温柔地笑了起来。 桐生君,谢谢。 然后宫泽惠子收敛脸上的悲伤,向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从街道转角处缓缓驶出,车头的大灯在夜色中亮得安静而克制。 车身停稳在宫泽惠子面前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形清瘦,腰板挺得笔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快步绕到车身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然后微微欠身。 “大小姐,请上车。” 宫泽惠子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桐生也哉离开的方向。 停车场在街道的另一头,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穿风衣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小姐?” 司机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询问。 宫泽惠子收回目光,低头坐进车里。 第3章 银行家之眼 夜风里,柏青哥店的霓虹灯还在不停闪烁着。 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气质不凡。 桐生也哉缓步走了过来,然后…… 一脚跨上了停在旁边的普利司通。 这是之前为了方便上班通勤买的二手自行车,花了5000円不到。 便宜,但质量还可以。 夜风从北新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居酒屋残留的烧鸟气息和远处末班电车驶过的轰鸣。 桐生也哉踩着脚踏,慢悠悠往租住的公寓骑去。 也就在这时,系统发来提示: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技能「银行家之眼」已解锁】 【该技能主动使用,可查看目标所有资产与负债信息】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的车把晃了一下,他发出呵呵的笑声。 能够查看别人的资产与负债信息,这对一名银行职员来说,简直无敌。 不知道能帮他避开多少坑。 至于谈恋爱什么的,笨蛋才选。 谈恋爱不能使他脱离贫穷,升职加薪才可以。 出于好奇,桐生也哉对着自己使用了一次「银行家之眼」: 【桐生也哉】 【年龄:23岁】 【职位: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新人职员】 【年薪:420万円】 【资产:】 「1.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普通预金:38,200円」 「2.现金资产:4,676円」 【资产合计:42,876円】 【负债:】 「1.日本育英会·第一种奖学金(无息贷款):2,840,000円」 「2.日本育英会·第二种奖学金(有息贷款):1,560,000円」 「3.三菱银行职员信用组合·入社一时金借入:300,000円」 【负债合计:4,700,000円】 【净资产:-465万円】 桐生也哉胎穿到这个世界,但高中毕业后才觉醒前世的记忆,又赶上父母去世,手上确实拮据。 几百万负债,虽然不多,但光凭他的工资,还是要还个一两年才能还完。 从北新地到江坂。 桐生也哉骑着普利司通,骑了四十多分钟,总算来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江坂这一带,在大阪算不上什么好地段。 昭和末年建起来的旧公寓楼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 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把车锁好,虽然这车就算扔在马路上,别人都不一定愿意捡。 但5000円对现在的桐生也哉来说,也是一笔能够改善生活的钱款了。 还是小心为上。 五层高的建筑物,没有电梯。 桐生也哉踩着吱呀吱呀的铁制楼梯往上走,来到三楼,三〇二室。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 卡住了。 他用力晃了晃钥匙,锁芯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不情愿的呻吟,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六叠大小的房间。 进门是一个窄得只够一个人站立的玄关,地板上放着一双穿了三年的皮鞋和一双褪色的拖鞋。 跨过玄关,房间的全貌一览无余。 很小的房间,家具自然也很少: 单人铁架床、二手折叠桌、一处衣柜、一个水槽,就构成了房间的全部。 房间里没有厕所,公寓楼下有公共的,洗澡就去附近钱汤洗,一次只要300円。 住在这里不方便的地方很多,但好处显而易见—— 租金极为便宜,只要两万五千円一个月。 在江坂这种地方,已经算性价比很高的住处了。 …… 四月的早晨。 大阪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樱花最后的甜香。 桐生也哉将自行车停在路边,然后走进位于御堂筋沿线的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他每天单程三十分钟骑自行车上班,这样一个月可以省下1万多円的通勤费。 早上八点四十分。 距离正式营业还有二十分钟,大厅里已经很忙碌了。 窗口的女职员们在整理票据,把一枚枚印章在印泥上按过,又端端正正地盖下去,而营业部的男职员们把成捆的传票搬来搬去,像勤劳的工蜂。 但这些窗口的工作跟桐生也哉没什么关系。 他属于银行新人,但目前处于轮岗状态,暂时归属于融资部。 而部课系。 是日本支行经典的三层管理体系。 以融资部为例,下设审查课、企划课、债权管理课、国际融资课和中小企业融资课,业务互相关联。 桐生也哉所在的课室,就是融资审查课。 所谓审查。 就是评估是否给人放款的。 在泡沫破裂后的1991年,那些曾经闭着眼放的款,现在全成了不良债权。 所以审查课现在担的责任很重,是银行放款的第一道闸门。 桐生也哉穿过大厅,来到电梯前。 融资部的办公室在三楼,但现在还不到去办公位的时候。每周四早上九点,全课要在五楼的大会议室开晨会。 桐生也哉看了看手表。 八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电梯间在楼梯口右侧,门上的指示灯正从五楼往下跳。 他按下上行键,把双手插进裤袋,等着。 电梯门开了。 一个长相秀丽的短马尾女生,抱着比她还高的文件夹,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桐生也哉侧身让开。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三菱银行的制式深蓝色马甲,裙子是及膝的深灰色一步裙,露出精致的小腿。 她怀里那摞文件夹的高度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在桐生也哉侧身避让的同时,她刚好转身左拐,顿时撞在了桐生也哉的肩膀上。 力气不大。 但怀里那摞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文件夹彻底失去了平衡,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票据、申请书、担保资料,白的黄的纸片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在两人脚边铺成一片狼藉。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还一遍遍说着: “前辈对不起,前辈对不起……”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性格怯懦的弥生水奈,入职第一周便屡屡出错,今早刚被营业部课长严厉训斥。】 【在电梯口与你相撞后,文件散落一地,她下意识将你认作前辈,恐惧再次被责骂,积压的委屈与慌张达到了顶点。】 【选项如下:】 【分叉一:默然绕过她,径直走进电梯。】 (奖励:无事发生。) 【分叉二: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三:用脚踩住飘到脚边的文件,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这个新人,到底怎么回事?”】 (奖励:银行知名度+5,有一定几率开启新的事业线) 第4章 融资审查课 【分叉三:用脚踩住飘到脚边的文件,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这个新人,到底怎么回事?”】 (奖励:银行知名度+5,有一定几率开启新的事业线) 桐生也哉看着第三个选择,抽了抽嘴角。 这个知名度真的靠谱? 这样做难道不是他欺凌同为新人的弥生水奈,然后在银行里声名大噪吗? 至于开启新事业线什么的,不会是被银行开除,然后下海卖沟子吧? 可怕的系统,居心叵测。 桐生也哉光速选择分叉二,然后蹲下身。 弥生水奈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文件,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变成了气声。 她今天早上刚被营业部课长叫进办公室,谈了整整二十分钟。 课长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 “弥生,你要是再这样继续犯错,我也保不住你。”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圈就是红的。 弥生水奈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对着镜子反复深呼吸,把眼泪逼回去,告诉自己至少今天不能再出错了。 结果就在电梯口撞了人,文件洒了一地。 积压了一整个早上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让她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利索。 她低着头拼命捡文件,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被自己撞到的“前辈”是什么表情。 是不耐烦,是嫌弃,还是和课长一样的失望…… 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敢看。 然后,她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很好看的手。 把散落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的几张票据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弥生水奈抬起头。 蹲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嘴角噙着笑的男生,他长相硬朗,棱角分明,深邃的眼中透着一丝沉稳。 “这些票据,按日期排会好一点。” 桐生也哉提醒道。 弥生水奈连忙接过他手上的票据,然后低声道: “谢、谢谢前辈……可是课长说……让我按客户分类……” 桐生也哉笑了笑,一边帮她整理地上的资料,一边解释道: “客户分类是归档用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材料送到会议室去给客户经理复核。” “复核的人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属于哪个客户,他们需要的是按时间顺序快速核对每一笔。你按客户分,他们就得自己重新排一遍。”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这样。 课长说的话没有错,但课长说的是归档的要求,不是递送的要求。 她把这两件事搞混了,所以每次送到客户经理手里的材料都是乱的,客户经理每次都要重新整理,然后抱怨到她课长那里,课长再把她叫进办公室…… “谢谢前辈,太感谢您了!” 弥生水奈看着已经整理好的文件,感激地抬起头,眼中透着一丝清亮。 “其实……” 桐生也哉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自己并非前辈,但话说到一半,他的余光扫过大厅墙上的挂钟。 八点五十分。 糟了! 晨会要迟到了。 作为一名新人,连开会都迟到,这可是一件影响职业生涯的大事。 看了一眼电梯。 居然停在了五楼。 时间来不及了。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站起来。 “文件按日期排。别忘了。” 说完,他便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冲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回响着,越来越远。 弥生水奈蹲在原地,抱着那摞整理好的文件夹,看着桐生也哉的身影在眼中消失,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连这位前辈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连是哪个部门的都没问。 弥生水奈! 你做人也太糟糕了!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5000円已汇入账户!】 没有时间去看系统提示。 桐生也哉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爬完三层楼梯。 八点五十五分。 当他推开融资审查课会议室的门时,课长山田正和正好翻开点名册。 在银行里,提前五分钟行动,几乎是大家默认的惯例。 所以九点的会议,八点五十五点名,是很正常的事情。 融资审查课的人不多,二十来个人围着长桌坐成一圈。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桐生也哉硬着头皮弯腰鞠了一躬,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当他坐下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坐在他右手边的女人。 千早百合,融资审查课系长,同时也是他的指导员。 银行一般会给新人配备一名指导员,这个前辈的评价,几乎决定了新人头三年的命运。 桐生也哉入职第一天就听说过关于千早百合的传言: 二十八岁、冷酷御姐、工作狂、不婚、把不良债权催收当作战场。 有人说她是因为在某笔大额融资上吃过亏,所以才对每一笔坏账都穷追不舍;也有人说她纯粹是性格使然,天生就适合在这种高压环境里生存。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有一点是公认的—— 千早系长对新人从来不假辞色。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然后轻轻啧了一声,显然是对他险些迟到的事情表示不满了。 如果不是即将开会。 桐生也哉都能想象即将落下的话语: “桐生君,你连起码的时间观念都没有吗?最基础的事情都做不好,你以后怎么管理团队?怎么让客户信服?” 老阴阳人了。 点完名,课长山田正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本周的重点,依然是东大阪那几家中小企业的债权处理。上周的催收进度……” 债权催收这种大事,跟新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桐生也哉平常做的,无非是整理文件、核对数据、把前辈们催收回来的债权资料归档。 偶尔被叫去跑腿,把一份文件从三楼送到五楼,再从五楼带一份签好字的回来。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工位上,看那些厚得能当砖头的业务手册。 融资部的新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人指望刚入职就能做什么,也没有人会给做什么的机会。 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添乱,不犯错,熬过轮岗期,等人事部给分配最终的部门。 但桐生也哉不想熬。 前世他本就在银行经历了一遍这种流程,业务能力精湛。 而今又有了系统。 如果说连这都不能在新人中脱颖而出,那他干脆去买块猪肉割条缝,每天用来锻炼口技,等着富婆包养算了。 第5章 富士金属工业 晨会在九点四十分结束。 课长山田正和合上文件夹,宣布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融资审查课的职员们三三两两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桐生也哉刚站起来,就听见右手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桐生君。” 千早百合并未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面前的资料,把散开的页角对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 “你留一下。”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短暂地掠过桐生也哉,又迅速移开。 最后一个人带上门,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千早百合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一边,抬起头。 她的坐姿永远是标准的,身体挺得笔直。 于是那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就格外受罪。 领口第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但从第二颗开始,布料就被撑出一种微妙的张力。 “桐生君。” “啊……是。” “你今天是踩着点到的。” “八点五十五分,点名册翻开的时候,你推门进来。如果早一分钟点名,你就已经迟到了。” 桐生也哉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千早百合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在银行里,差一点和已经之间没有区别。你差点赶上,和你没赶上,结果是一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上周东大阪那家金属加工厂为什么被拒贷吗?” 桐生也哉抬起头。 “只因为他们的社长迟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他说是因为路上堵车。但融资课不看原因,只看结果,一个连面谈都会迟到的经营者,他的时间管理能力、他的危机预判能力、他对合作伙伴的尊重程度,全都不合格。” “把钱借给这样的人,就是在给银行制造不良债权。”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像一把尺子,在比量他的尺寸。 “你是新人,所以今天我告诉你这些。但下一次,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桐生也哉没有反驳,也没有必要反驳,因为日本的职场就是这样。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记住了,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看了他两秒,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资料站起身。 “跟我来一趟,十点钟约了客户,你也过来旁听学习。” 桐生也哉点点头: “好的。” 千早百合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中小企业,他们要贷三千万円做设备更新。资料我已经看过了,基本面没问题。如果顺利的话,下午就可以签约。” 她拉开门,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跑现场。多看,多听,少说话。明白吗?” “明白。” 桐生也哉跟上去说道。 千早系长这个人,说话精准,锋利,不留情面,但你很难说她说的不对。 她并非故意刁难自己,因为她这样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 融资审查课的接待室在三楼的尽头。 千早百合走在前面,桐生也哉落后半步跟着。 走廊两侧的磨砂玻璃门一扇扇向后退去,偶尔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交谈声。 “富士金属工业,这家客户我和课长已经跟了两个月。” 千早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社长叫野村健一郎,五十二岁,做汽车发动机零部件精密加工。主要客户是日产和松田,合作超过十年了。从财务报表看,现金流稳定,负债结构合理,担保也充足。” “贷款三千万円,目的是添置新的设备。” 千早百合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第三接待室”。 她转过身,看着桐生也哉。 “记住了——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 千早百合伸手推开门。 一张深棕色的长桌,四把同样颜色的皮椅,墙边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观叶植物。 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野村健一郎。 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 看到千早百合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腰弯下去的幅度比一般的寒暄要大一些。 “千早系长,今天也麻烦您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脸上的笑容很周全,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野村社长,让您久等了。” 千早百合在他对面坐下,桐生也哉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 “这位是我们融资课的桐生,今天一起旁听。” 千早百合的介绍简短。 野村健一郎的目光转向桐生也哉,笑着点了点头: “桐生桑,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随手打开了「银行家之眼」。 既然千早百合让他学习,那他肯定要带入角色,签约之前不看下面板信息,怎么可能放心签合同。 【野村健一郎】 【年龄:52岁】 【职位:富士金属工业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 【年薪:1200万円(役员报酬)】 【资产:】 「1.三菱银行普通预金:约380万円」 「2.住友银行普通预金:约210万円」 「3.大阪信用金库定期预金:约500万円」 「4.不动产·工厂用地(东大阪市):评估值约6000万円」 「5.不动产·自宅(大阪市城东区):评估值约4000万円」 【资产合计:约1億1090万円】 【负债:】 「1.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 「2.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 「3.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自宅贷款):1200万円」 「4.アイフル·消费者金融(无担保):2300万円」 「5.プロミス·消费者金融(无担保):800万円」 【总负债:約1億1800万円】 【净资产:-710万円】 看着资产界面,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一缩。 アイフル、プロミス、アコム—— 这三家都是日本最大的消费者金融公司,它们提供的无担保小额贷款以利率极高著称。 年利普遍在20%到29%之间,被形象地称为“高利贷”或“沙拉金”。 3100万円的消费者金融负债。 这意味着光是每个月的利息,可能就高达七八十万円,几乎能吃掉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全部月薪。 在1991年的日本,一个中小企业社长如果背着三千多万円的高利贷,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个人的生活出现了巨大窟窿,赌博、投机、或者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要么是公司本身的现金流已经断裂,他不得不用个人名义去借高利贷来填补经营上的亏空。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富士金属工业的真实财务状况,绝不像财务报表上写的那么健康。 如果三菱银行签下这笔贷款,血本无归的可能相当大。 野村健一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资料,在桌面上摊开。 “这是设备商的最新报价单。三千万円,比上个月的报价又降了一点。对方因为最近订单少,愿意让利。” 千早百合接过报价单,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安装调试费用含在内吗?” “含了。运输、安装、调试,全部含在内。” “旧设备的处置呢?” “已经联系了二手设备商,估价大概两百到三百万円,这一部分也会用来充抵贷款。”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把报价单连带着贷款资料递给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接过来,低头看着。 三千万円的设备报价单,每一项费用的明细都列得清清楚楚。 设备本体的价格、运输费、安装调试费、税费,每一项后面都盖着设备商的印章。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他眉头微皱,快速向后翻动,找到了贷款申请书,在贷款申请书里,贷款者要填写个人负债信息。 桐生也哉眼神快速移动。 找到了! 关于个人负债情况,野村健一郎填写的是: 「1.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 「2.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 「3.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自宅贷款):1200万円」 根本没出现沙拉金! 在1991年,银行的贷款信息几乎只在内部流通,高利贷平台的贷款,银行查询不到,也无从知晓。 这也是野村健一郎伪造信息,骗取贷款的底气。 千早百合正在和野村健一郎确认最后的签约安排。 “如果今天上午能完成确认,下午就可以安排签约放款。三千万円会直接打到贵公司指定的设备商账户上。” “太感谢了。”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真切的感激,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说实话,这笔钱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日产那边下个月要追加订单,现有的设备产能跟不上。如果这次贷款批不下来,订单可能就要转给别的供应商了。” 千早百合微微点头。 “制造业就是这样,设备投资跟不上,订单就会流失。我们银行也希望能支持像富士金属这样的优质中小企业。” 眼看两人意向达成一致。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眼前弹出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千早百合即将敲定一笔三千万円的贷款。但你知晓野村健一郎隐瞒了3100万円高利贷的真相。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保持沉默,你是新人,没有人会责怪你,这笔贷款即使变成坏账,也与你无关。】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委婉提醒,在正式签约前,以新人的姿态向千早百合提出问题,引导她关注到野村健一郎的负债。】 (奖励: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一辆) 【分叉三:正面揭露,当面质问野村健一郎骗取银行贷款的事实。】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获取课长山田正和的负面关注) 第6章 桐生也哉的提醒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 如果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愣头青,大概会选分叉三。 当面戳穿一个社长骗取银行贷款,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让人兴奋不已。 更别说还能获得10万円。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付四个月房租了。 但桐生也哉清楚银行的运作方式。 银行不是法庭。 不需要有人站出来挥舞正义的旗帜。 客户在申请书上少写了几笔负债,这种事在融资课的老人们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当场揭穿他,然后呢? 证据呢? 只要你拿不出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那把他赶走的你,就是破坏规矩的人。 银行是做生意的。 不是政府。 更何况千早系长和课长已经跟了这笔案子两个月。 两个月的心血。 说掀就掀。 而且还是用当面质问这种最粗暴的方式。 千早系长的脸往哪放? 课长的脸往哪放?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刻,野村健一郎正在和千早百合确认最后的细节。 “设备商那边希望能在月底前完成付款,这样他们可以在五月黄金周之前安排发货和安装。当然,如果银行的流程需要时间,我们也可以等。” 千早百合翻看着日历: “今天是四月十八日,周四。如果今天下午签约,明天上午放款,设备商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收到款?” “一般来说是三个工作日。” “那就是下周二或周三。” 千早百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跟设备商说一下,最迟下周三到账。让他们提前安排发货。” 野村健一郎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太感谢您了,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得不承认,野村健一郎的演技相当不错。 …… 十点四十分,面谈结束。 野村健一郎起身告辞,千早百合送他到电梯口。 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区在三楼东侧。 二十多张办公桌分成两列,靠窗的是系长以上的老员工,靠走廊的是普通职员和新人。 桐生也哉的位置在走廊一侧的最末尾,挨着饮水机和碎纸机。 他的右手边,隔着一个过道,是千早百合的桌子。 千早百合坐下来,把野村健一郎的资料夹放在桌面正中央,与桌沿平行。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桐生也哉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业务手册,翻到第三章第二节,摊开,压在桌面上。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千早百合的座位旁。 “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抬起头。 “关于野村社长的贷款资料……能不能让我学习一下?” 桐生也哉举了举手里的业务手册: “手册上写的负债确认基准,我想对着实际的案例看一下。这样以后遇到类似的申请,也能早一点上手。” 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是。 就是一个好学的轮岗新人该有的样子。 千早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把野村的资料夹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他。 “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桐生也哉双手接过资料夹,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他抱着资料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 富士金属工业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过去三年的决算报告、纳税证明、主要客户的交易记录、设备商的报价单、厂房和自宅的不动产登记证明、贷款申请书…… 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印章,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桐生也哉没有急着去翻找漏洞。 先把所有的文件按类别分好。营业执照类放左上角,财务报表类放右上角,担保资料放正下方,申请书放在最右边。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白纸,一支铅笔。 开始做一件事。 这件事他在前世的银行里做过无数次。 手绘资金流向图。 富士金属工业的年营业额,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贷款利息,税金,净利润。 他把决算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拆开来,重新组合,重新计算。 这些东西,他看了快十年。 什么样的公司是真赚钱,什么样的公司是纸糊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富士金属的决算报告,乍一看没有问题。 年营业额两亿四千万円,净利润一千八百万円。毛利率百分之二十,净利率百分之七点五。 这个数字,放在做精密加工的中小企业里,算不上漂亮。 但也不寒碜。 至少覆盖住友和三菱两边的利息,是足够的。 桐生也哉把决算报告放下,拿起了野村健一郎的个人资产申报表。 工厂用地评估值六千万円,自宅评估值四千万円。 他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两个框,一个写“工厂”,一个写“自宅”。 然后他在两个框的下面各画了一个箭头,分别标注上“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和“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以及“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1200万円”。 八千七百万円的银行负债。 对应一亿円的不动产担保。 担保覆盖率超过百分之百。 单看这个数字,贷款是安全的。 就算富士金属还不上钱,银行也可以走担保处置流程,把不动产收回来。 但这个覆盖率是假的。 因为野村健一郎还欠着另一个数字。 三千一百万。 沙拉金。 アイフル、プロミス—— 这些消费者金融没有不动产担保。但这不代表他们不追债。恰恰相反。他们的手段比银行脏得多。 电话。 上门。 堵在工厂门口。 找到城东区的自宅去。 如果有一天野村的资金链彻底断了,最先扑上来的不是银行,是这些人。 他们会像野良犬一样把剩下的每一块肉都叼走。 等银行反应过来要走担保流程的时候,那些不动产上,可能早就被贴上了别人的差押标签。 更何况—— 一个正正经经经营公司的社长,为什么要去碰沙拉金? 桐生也哉拿着铅笔,在白纸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第一,公司现金流不足,需要借高利贷来周转。 第二,个人有巨大的隐性支出,赌博、投机、包养、或者其他。 第三,他还有别的银行不知道的负债,需要借新还旧。 第四,以上全部。 不管是哪一种。 三千万的高利贷,意味着野村健一郎的资金链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现在急着要三菱银行这三千万的设备贷款,恐怕不是为了买什么设备。 是为了填那个窟窿。 设备商那边的报价单,说不定也是假的。 “总算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那张写满批注的A4纸站起身,再次走到千早百合的工位旁。 “千早系长,资料我看完了。” 千早百合转过身来看着他。 桐生也哉没有直接把纸递过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说。” 桐生也哉把A4纸放在她桌面上,用手指着那几个被他圈出来的数字。 “富士金属工业过去三年的营业额很稳定,平均在两亿四千万左右。但是我看了一下他们的原材料采购记录……” 他翻开决算报告的其中一页,指着供应商名单里的一家公司。 “这家‘大阪金属材料株式会社’,过去三年一直是富士金属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每年的采购额大概在八千万到一亿円之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去年第四季度的采购额突然增加了三千万円。” 千早百合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桐生也哉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看了一下富士金属去年第四季度的销售额,和往年相比并没有明显增长。采购了大量原材料,但产成品没有增加,那这批原材料去哪了?” “而且富士金属这次贷款的数额也是三千万円……” 这种细小的端倪,若不是桐生也哉拿着数据进行倒推,一般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出问题所在。 千早百合把那张A4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面上是桐生也哉手绘的资金流向图。 箭头和数字密密麻麻,但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标着出处。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 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 然后千早百合站起来,把那张A4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这件事,我会跟课长沟通。” 千早百合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桐生也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桐生君。” “是。” “你今天做得很不错。”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正面的评价。 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千早系长。” 第7章 课长的反应 拿着桐生也哉写的那张A4纸,千早百合走进课长办公室。 课长山田正和正在翻看本周的催收报表,看到她推门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千早百合把A4纸放在他桌面上。 “桐生也哉认为,野村社长的贷款,可能需要重新审核。” 山田正和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千早百合。 “这是桐生写的?” “是。” 山田正和靠进椅背里,右手摸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 “东大的新人?” “是。” “才入职不到一个月?” “是。” 山田正和轻轻咦了一声,然后把那张A4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让人重新拉一份野村健一郎的个人信用报告,顺便实地调查一下原材料的现值。另外,联系一下设备商,确认那批设备的报价是否属实。” “明白。” 千早百合转身要走。 “等一下。” 山田正和叫住她。 “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野村那边,就说银行的内部审批流程延长了,需要等几天。理由编得合理一点,别让他起疑。” 千早百合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山田正和坐在椅子上,又把那张A4纸看了一遍。 写得确实不错。 现在的新人,这么厉害的吗?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一辆,已存入系统空间】 日本的摩托车按照排量,分为轻便、中型和大型。 一辆轻便摩托车,怎么样也要20万円上下。 虽然不如奖励现金来得爽快,但好歹能够解决自己上下班的通勤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桐生也哉还没有考驾照。 好在如果只是考原付免许,也就是轻便摩托车的驾照,只需要通过笔试外加两小时的技能训练。 费用也只要一万円。 桐生也哉走进银行食堂,看着系统提示,暗自想着攒够钱去考个驾照,就可以骑摩托上下班了。 这对他生活质量的提升,无疑是巨大的。 银行的食堂在别馆二楼。 面积不大,约莫能容纳七八十人同时用餐,装修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体面。 桌椅是定制的橡木色,坐垫是深蓝色绒面。 靠窗的一排位置能看到御堂筋的银杏树,四月里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午餐是自助形式,每天更换菜单。 今天的菜色是盐烤鲭鱼、筑前煮、冷奴豆腐、味增汤和米饭,另有沙拉吧和饮料台,咖啡和红茶无限供应。 这样一顿饭,员工自己只需要付一百五十円。 剩下的是银行补贴。 一百五十円,在1991年的大阪,连一碗站食拉面都买不到。 但在三菱银行的食堂里,却能吃到一条完整的盐烤鲭鱼。 这就是银行人的日常。 桐生也哉端着餐盘扫了一圈。 融资课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聊着上午的工作。 千早百合不在食堂,大概还在处理野村社长的事。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靠近饮料台的那排位置,一个短马尾女生独自坐着。 弥生水奈。 她的餐盘里只放了一小块盐烤鲭鱼和半碗米饭,筑前煮和冷奴豆腐都没拿。 筷子搁在筷架上,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躲进屋檐下的小动物。 桐生也哉看了她两秒,端着餐盘走过去。 “抱歉,这里有人吗?” 弥生水奈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前、前辈!” 她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餐盘里的味增汤晃了晃,连忙手忙脚乱地扶住碗沿,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稳。 弥生水奈重新坐好,两只手绞在一起,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 “早上……真是太感谢前辈了。我后来按前辈说的,按日期重新排了文件。送到会议室的时候,客户经理什么都没说就收下了。以前……以前每次都要被说几句的,我每次都以为自己又要被退回来了,结果今天没有,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那就好。”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筑前煮。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弥生水奈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个……前辈……” “嗯?” “早上您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是哪个部门的……我、我连帮了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真的太失礼了……” 她说到这里,耳朵尖都红透了。 “桐生也哉。” 弥生水奈抬起头。 “我的名字。桐生也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弥生水奈将目光移到一旁,红着脸说道: “弥生……水奈,我叫弥生水奈。” “弥生水奈。” 桐生也哉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弥生水奈的耳朵更红了。 她低着头,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粒,戳了两下,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连忙把筷子放回筷架上。 “那个……桐生前辈是哪个部门的?” “融资审查课。” 弥生水奈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融资部……好厉害。我听说融资部是银行里最忙的部门之一,能进去的都是很优秀的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不像我,在营业部做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在犯错。课长说我连最基本的票据整理都做不好,客户经理也嫌我送过去的材料乱七八糟……” “今天早上要不是前辈帮我,那份文件肯定又要被退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桐生也哉看着她,刚准备说些安慰的话语,系统提示却又弹了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入职以来屡屡受挫,自信心跌入谷底。你在电梯口的帮助和食堂里的这番话,让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事的善意而非责难。】 【选项如下:】 【分叉一:用完餐后起身离开,保持普通同事的距离。】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000円) 【分叉二:提出用承包午餐的方式,交换你整理材料的技巧。】 (奖励:强力红牛×10,饮用后可保持24小时的充沛精神,无副作用) 【分叉三:专注地看着她说:“弥生桑,有不会的整理的材料,随时来找我”。】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万円,有一定概率进入恋爱线) 第8章 免费午餐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住。 分叉一,3000円。 分叉二,免费午餐。 分叉三,恋爱。 他几乎没有在分叉三上浪费任何时间。 谈恋爱不能让他脱离贫困,升职加薪才可以。 这个信念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至于分叉一和分叉二。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弥生水奈如果承包午餐,哪怕只是最普通的自助,一顿也要两百円。 十天就是两千,二十天就是四千。 只要超过十五天,就比分叉一的3000円更划算。 更何况还附赠十瓶强力红牛。 虽然不知道“保持24小时充沛精神”具体是什么效果,但在银行这种经常要加班的地方,可能还是有用的。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看向弥生水奈。 “弥生桑。” “是、是!” 弥生水奈立刻挺直了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说你在整理票据和文件上经常出错,对吧?” 弥生水奈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去,点了点头。 “课长说,我经手的文件每次送到客户经理那里都是乱的……客户经理要自己重新排一遍,然后就打电话到课长那里投诉……” 她没有把话说完。 桐生也哉也没有追问。 他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略带轻松的语气开口。 “弥生桑,要不要我教你?” 弥生水奈抬起头。 “我教你整理材料的技巧。从票据分类,到递送前的排列顺序,到印章的位置怎么盖才不会被退件。这些事,其实有一套固定的方法,掌握了就不会出错……” 弥生水奈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但很快又犹豫起来。 “前辈在融资课那么忙,融资课本来就很厉害了,前辈的工作肯定比我的更重要……我、我怎么能让前辈抽时间来教我做这种基础的事情……这也太厚脸皮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不麻烦。” 桐生也哉笑了笑,带着些无所谓的语气道: “毕竟……我有一个条件。”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睛,连忙说道: “前辈请说!” 桐生也哉眯着眼睛笑道: “你以后承包我的食堂午餐。作为交换,我教你整理材料吧?” 弥生水奈愣住了。 食堂饭菜经过补贴后,本就很便宜,一餐才两三百円。 桐生君就算天天在食堂吃,也不过五六千円。 相比于教她整理材料这种麻烦事,这点报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或者前辈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吧。 前辈…… 是真的想要帮助她。 弥生水奈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那……那就拜托前辈了。午餐的事情,我一定会认真准备的,一定让前辈吃好。我、我虽然工作做不好,但是做饭还是可以的……我保证!” 似乎是说完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满,她的耳尖更红了,小声补了一句: “……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我应该不会出错。”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筑前煮夹进嘴里。 “那就从明天开始吧。今天午休,我先教你一些基本的。” “诶?今天就开始吗?” “要不然呢?” 弥生水奈立刻闭上了嘴,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 午休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桐生也哉带着弥生水奈回到三楼的融资审查课办公区。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或者休息室,办公区里很安静。 “你平时整理的文件,主要是哪些类型?” 桐生也哉在自己的工位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示意弥生水奈坐下。 弥生水奈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面试。 “主要是客户经理让我送到各个部门的材料。有贷款申请书、担保资料、不动产登记证明的复印件、纳税证明、还有客户签好的各种契约书……” 桐生也哉点点头,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叠空白A4纸,又从笔筒里拿了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 “首先,第一个知识点:” “送出去的材料,和归档用的材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他把A4纸分成三沓,用三种颜色分别在每一沓的右上角标上编号。 “归档用的是‘客户逻辑’。A客户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B客户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这样以后要找某个客户的信息,翻一个文件夹就够了。” “但送出去的材料,接收方需要的是‘时间逻辑’。” 他把三沓A4纸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照编号顺序叠在一起。 “比如你送到融资审查课的贷款申请书。客户经理需要核对的,是客户先签了申请书,然后提供了纳税证明,然后提供了不动产登记证明,最后签了契约书。这个流程是有先后顺序的。” “如果你把契约书放在最上面,纳税证明压在最后面,客户经理就得自己把整摞材料重新翻一遍,才能理清楚这个客户到底办到了哪一步。” 弥生水奈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原来是这样……” “你之前被投诉,不是因为你不认真。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你时间逻辑这件事。课长让你按客户分类,他说的是归档的要求。你把归档的要求当成了所有场景的要求。” 桐生也哉把那叠排好的A4纸推到她面前。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一个原则。” “是。” “送出去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归档的材料,按客户分类排。这两个原则不冲突,只是在不同的场景用不同的逻辑。” 弥生水奈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圆珠笔在上面飞快地记着。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说道: “还有印章的位置。” 桐生也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作废的申请书样本,摊在桌上。 “银行的印章不是盖上去就完了。每种文件有每种文件的盖法。申请书要在署名栏旁边盖‘舍印’,盖在署名和旁边纸面的交界处,一半在名字上,一半在纸上。这样如果有人篡改署名,印章就会断开。” 他用圆珠笔在样本上画了一个圈,标出舍印应该盖的位置。 “契约书要在订正处盖‘订正印’。每一处修改,无论是一个字还是一个数字,都要在修改处的正上方盖上订正印。没有订正印的修改,在法律上无效。” “……” 弥生水奈的笔在便签本上飞快地移动着,圆珠笔的笔尖几乎要冒出烟来。 第9章 富士金属的后续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走廊里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午休结束的职工开始回到各自的工位。 弥生水奈站起来,把便签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朝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桐生前辈,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 “您教我的东西,我记了好多。回去我会反复看的,全部背下来。下次送文件的时候,一定不会再错了。” “嗯。” 桐生也哉把桌上的A4纸和作废样本收起来。 “明天中午,食堂老位置见。” “是!” 弥生水奈转身往营业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桐生也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靠进椅背里。 免费午餐啊,真好。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弥生水奈一口一个前辈,他忘了纠正。 算了。 下次再说吧。 弥生水奈几乎是蹦着走回营业部的。 送出去的材料按时间排,归档的材料按客户分。 印章要盖对位置。 舍印、订正印、割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回到营业部的工位上,她把便签本摊开,用红笔把刚才记的要点一条一条圈出来,在旁边画上小小的星星符号。 坐在她隔壁工位的田中前辈探过头来。 “弥生,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有!” 弥生水奈把便签本啪地合上,双手盖在上面,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田中前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她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熟悉的号码。 京都的区号。 弥生水奈接起电话,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喂,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京都口音特有的优雅尾韵: “水奈,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今天食堂的盐烤鲭鱼很好吃。” 弥生水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妈妈你呢?今天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不碍事的。京都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大阪呢?” “嗯嗯,不碍事就好。京都的樱花落了啊,御堂筋的银杏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可好看了。” 弥生水奈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之前从来不会注意窗外的银杏是什么颜色。 每天从早忙到晚,光是应付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票据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哪有心思去看什么银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记住了御堂筋的银杏是新叶,记住了嫩绿的颜色,记住了四月午后的光线落在叶片上的样子。 “水奈?” 母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弥生水奈握着听筒,很高兴地说道: “妈妈,我跟你说,我今天在银行里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人。” “是同事吗?” “嗯。是融资课的前辈,姓桐生。” 弥生水奈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今天早上我抱着一堆文件出电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了。文件洒了一地,我当时觉得完蛋了,肯定又要被骂了。” “但桐生前辈不仅没有骂我,他蹲下来帮我捡文件,还告诉怎么排列。我按他说的做了,送到会议室的时候,客户经理真的没有说我!” “然后中午在食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水奈,遇到了一个温柔的人呢。” “嗯。” 弥生水奈把听筒贴紧耳朵,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以后也能成为像前辈那样的人吗?就是那种……明明在帮别人,却不让别人觉得欠了人情的那种人。” “水奈已经是了哦。” 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你能看到别人的温柔,本身就是一种温柔。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层的。” 弥生水奈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眼眶有点热。 “对了。” 母亲的声音忽然切回了日常的频道: “生活费还够吗?需不需要再给你打一些?” 弥生水奈赶紧吸了一下鼻子,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回答: “够的够的。我手里还有三四千万円,撑到月底没问题。妈妈你不用担心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 “好了妈妈,我要挂电话了,课长来办公室了。” “水奈!” 母亲叫住她。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轻很淡的、像是远山轮廓一样的东西。 “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一定要跟妈妈讲,妈妈会过问中野行长的。” “……我知道了,妈妈。但我会靠自己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又像是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电话挂断了。 ……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看着系统提示。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强力红牛×10,已存入系统空间】 【强力红牛】:饮用后可保持24小时的充沛精神,无副作用。 刚好一中午没休息,桐生也哉拿到奖励,便迫不及待从系统空间中拿出一罐。 熟悉的瓶身,只是没有了商标。 他拿起强力红牛,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后,桐生也哉咂了咂嘴。 这感觉怎么说,有点像红牛加薄荷的味道。 不过喝下去之后,疲劳确实消散一空。 也就在这时,高跟鞋滴答滴答的声音传了过来。 桐生也哉看着千早百合从走廊走来。 “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穿着黑丝的小腿折叠过来,步伐一如既往地快。 她在桐生也哉的工位旁停下。 “桐生君。” “是。” “我刚才电话问了富士金属的设备供应商,报价单上的型号和价格属实,但他们说野村社长上个月来问过价格,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桐生也哉肩膀松了松,果然跟推断的一致。 野村健一郎的原话可不是这样的,他当时是说: “设备商愿意让利,所以价格比上个月又降了一点。” 如果野村健一郎真的打算买这批设备,他应该已经和设备商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阶段。 但设备商那边说的是“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也就是说,野村健一郎根本没有推进过这笔交易。 那他拿着设备报价单来银行申请贷款,想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千早百合眼中带着一丝赞赏,对桐生也哉说道: “课长已经暂停了这笔贷款,明天我们便去富士金属清点原材料的现值,一旦有问题便立刻驳回贷款申请。如果确实有问题,那桐生君你就是阻止了一笔不良债权!” 桐生也哉连忙起身: “哪里,都是系长培养得当,没给银行添麻烦就好。” 千早百合很满意桐生也哉谦虚的态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让两人没想到的是,还不等他们前去富士金属清点原材料。 桐生也哉的事迹,就已经在银行传开了。 第10章 中层例会 下午两点半,大阪支店中层例会。 会议室在五楼,长桌两侧坐着各部部长和各课课长。 首席是支店长松本隆弘。 松本隆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位从东京调任过来的支店长,到任还不满一年,但行事风格已经在整个大阪支店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细致、严谨、不留情面。 “本周的议题。” 松本支店长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良债权的处理进度,以及新增融资的风险把控。各位,请吧。” 营业部部长率先汇报了本周的催收情况,接着是融资部的债权管理课,然后是融资企划课。 轮到融资审查课的时候,山田正和翻开面前的资料夹。 “融资审查课本周的新增融资申请共计十二件。其中十件已通过审查,进入签约流程。一件因担保不足被驳回。还有一件——” 他停顿了一下。 “仍在审核中。” 松本支店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山田正和是一个说话做事都很干脆的人,“仍在审核中”这种模糊的表述,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哪一家?” “富士金属工业。东大阪的汽车零部件加工厂。申请金额三千万円,用途是设备更新。” “我记得这家。” 松本支店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跟了两个月的案子。基本面应该没问题。” “基本面上看是这样。” 山田正和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我们课有位新人发现了一些疑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新人?” 坐在斜对面的营业部部长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融资审查课的新人?” “是的,桐生也哉。四月入职的轮岗新人,东大毕业。” 山田正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从桐生也哉发现原材料采购额的异常,到手绘资金流向图,再到设备商那边“上个月问过价但后来没有下文”的反馈。 他说得很简练,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说到了。 “富士金属过去三年对最大供应商的采购额,去年第四季度突然增加了三千万。同期销售额没有明显增长。而这次申请的设备贷款,正好也是三千万。” 山田正和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 “桐生认为,这三者之间存在关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松本支店长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那个新人,入职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轮岗期的新人,看出了跟了两个月的案子的疑点?” 松本支店长这句话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质疑。 “资料呢?” 山田正和把桐生也哉手绘的那张A4纸递了过去。 松本支店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面上,铅笔绘制的资金流向图线条清晰,箭头分明。 每一个数字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出处,决算报告第几页、采购清单第几行、贷款申请书哪一栏。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A4纸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明天去富士金属实地调查,谁去?” “千早系长和桐生。” 松本支店长点了点头。 “结果出来后,直接报到我这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 这笔案子,他亲自盯着。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大阪支店每个月经手的融资申请数以百计,三千万円的额度在支行层面不算小,但也不至于惊动支店长亲自过问。 松本隆弘说这句话,盯的显然不是这笔案子本身。 “山田课长。” “是。” “你们课这个新人,轮岗结束后,我要他的评价报告。” 山田正和微微欠身。 “明白。”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 债权管理课汇报了上周东大阪三家企业的催收进展,企划课通报了下周本店那边的信贷政策调整,营业一课汇报了新客户的拓展情况。 但散会之后,各课的课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都在低声说着同一件事。 “桐生也哉?轮岗新人?” “东大毕业的,难怪。” “跟东大没关系。东大毕业的人多了,有几个能在轮岗期看出这种问题的?” 消息从五楼传到三楼,从课长办公室传到系长工位,从茶水间传到文印室。 最后,整个银行都知道: 融资部来了个年轻人,很了不得。 …… 然而,身处舆论漩涡的桐生也哉,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还悠哉悠哉地在工位上假装工作。 轮岗新人做的都是一些杂事,而本就精通银行各种流程的他,做这些花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是在前世银行,这时候等着到点下班就行。 但在日本,却不行。 因为霓虹有一个很糟粕的传统—— 加班。 准确地说,是“义务加班”,日本人自己称之为“サービス残業”。 没有任何补贴,没有任何加班费,甚至连“我在加班”这句话都不能说出口。 因为这会被视作对公司的背叛,是对前辈和同事们的无声指责。 新人必须坐在工位上,假装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哪怕其实已经把今天该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也要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就很脑残。 桐生也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半。 距离规定的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正当桐生也哉满心煎熬时。 桌面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千早百合接起来,应了两声,然后把听筒往他这边递了递。 “桐生君,外线转进来的。一位姓宫泽的小姐找你。” 桐生也哉接过听筒的手指顿了一下。 “喂?” “桐生君。”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春日的明媚: “是我,宫泽。” “嗯。” “你还在忙吗?”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卷宗。 “还好,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很细微的呼吸声,宫泽惠子问道: “今天下班之后,你有空吗?如果你不忙的话,要不要一起逛逛街?” 第11章 心斋桥 疲惫了一天的桐生师傅并不想逛街,他刚想推辞拒绝: “我今天可能……” 但不等他说完,宫泽惠子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没吃晚饭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能省一顿晚饭? 此话一出,桐生也哉画风一变,慷慨激昂道: “我今天怎么可能没空?宫泽同学的邀请无论如何也要答应下来,只不过……我下班会有点晚。” “那我在银行门口等你!” 一阵忙音,宫泽惠子挂断了电话。 随后,对于桐生也哉来说,便是无尽的等待和痛苦装模作样。 本来五点是下班时间,但一直到六点半,整个融资审查课没有一人下班。 因为课长还没有下班。 课长没下班,系长就不能提前离开;系长没有下班,主任就不能离开;主任没下班,普通职员就不能下班。 连上面这些人都没下班,作为新人的桐生也哉更要坚守在岗位上。 真踏马智障。 桐生也哉在心里骂了一句,总算看到山田正和从办公室走出。 他轻呼了一口气,等了几分钟,看到千早百合这些系长相继离开,然后是主任,最后是普通职员。 傍晚六点三十分。 桐生也哉总算下班了。 他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大门前站定,松了松领带,看向眼前的街道。 天色刚开始转暗,御堂筋的街灯次第亮起,四月末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和下班人潮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条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宫泽惠子。 她站在银行正门外侧的石柱旁,一只手拎着米白色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拢着被风吹散的长发。 她穿着一件浅樱色的开衫,里面是素色的圆领内搭,下身是及膝的深灰色裙子,很普通的、下班后逛街的女孩子会穿的衣服。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虽然等了很久,但宫泽惠子并未露出任何不耐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御堂筋对面大厦楼顶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 桐生也哉快步走过去。 宫泽惠子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起来。 “没有。我刚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轻轻笑道: “桐生君穿西装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呢。”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看自己。 深蓝色的制式西装,三菱银行的社徽别在左胸口袋里,看上去确实挺精神的。 至少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地摊货像样。 桐生也哉笑了笑: “谢谢夸奖,我们去哪里逛逛?” “随便走走咯?” “好,走吧。” 说着,两个人走进傍晚的人潮里。 他们沿着御堂筋往南走了一段,然后在长堀通的十字路口左转,往心斋桥的方向去。 那是大阪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一九九一年的心斋桥筋商店街,还保留着昭和末年那种独特的市井活力。 长约六百米的拱形天棚覆盖着整条街道,到了晚上,日光灯管依次亮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 大丸百货的南馆占据了街口最好的位置,外墙上挂着巨幅的春装广告,穿着洋装的女模特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是泡沫经济破裂后的第一年。 股票市场从去年开始暴跌,地价也在松动,报纸上天天在讨论“平成景气”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但在心斋桥的这条商店街上,那些事情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宫泽惠子走在桐生也哉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 她没有像其他逛商店街的年轻女孩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橱窗前停下来,似乎并不对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感兴趣。 看来,她单纯只是想逛逛。 对此,桐生也哉也能理解,毕竟是刚刚经历至亲离去的悲痛,精神难免会有些不济。 似乎是感觉氛围有些沉默,他随口问道: “宫泽同学现在在哪里工作?” 宫泽惠子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长发: “我啊……” “毕业之后本来打算找一份工作的,但父亲去世之后,家里的生意没人打理,就只能我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那肯定很累吧?” “家里有些事业要处理……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至少我现在还没资格说自己真的接手了。零零碎碎的事情,每天处理不完,再加上自己不太熟悉商业方面的事情,所以有些手忙脚乱的……”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肯定道: “那宫泽同学能撑起来一份事业,那也已经很厉害了,一般人可都做不到呢!” 宫泽惠子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商店街的灯光落在桐生也哉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常,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真心实感地说了一句“那也很厉害了”。 宫泽惠子婉然笑了笑: “还是跟桐生君待在一起会感觉到轻松呢。”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他正想说点什么—— 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父亲病逝后,宫泽惠子独自接手了父亲留下的生意。巨大的压力、复杂的局面、无人可诉说的孤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今晚她约你出来,本是想短暂地逃离这一切,但却被你的话语触动了。】 【此刻,你看着她疲惫的身影,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不再过问。你已经看出了她的疲惫,但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沉重本就该自己扛。】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二:停下脚步,满怀深情地看着她,告诉她:“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很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分叉三:不多说什么。用你最独特的方式带她放松,用最简单的方式帮她卸下心中的那些沉重。】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住。 分叉一,5000円。 分叉二,10万円+恋爱。 分叉三,5万円。 桐生也哉几乎没有犹豫,瞬间便做出选择。 他把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转过身,看着宫泽惠子: “宫泽同学。” “嗯?” “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啊?” 第12章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沿着道顿堀川的水边,桐生也哉停下脚步。 河水在他们脚下两米的地方,缓慢地、几乎是静止地流动着。 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红色、黄色、蓝色,被水波揉碎后又重新组合,像一幅永远完成不了的拼图。 宫泽惠子站在他旁边,双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上。 “宫泽同学,刚刚毕业就接手这么大的摊子,肯定很难吧?。”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大,但在水声和远处喧嚣的间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两人延续着此前的话题。 “是很难。” 宫泽惠子的声音很轻: “大家都不信任我,觉得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撑不起生意。供应商催款的时候,语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有几个老员工也走了,说是不看好公司的前景。” “最近叔父也一直让我签一些文件,说是为了银行手续。我看不太懂,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着,她叹了口气,看着明亮的夜空,话语中带着一丝惆怅: “最难的是,没人能诉说。” 说着,她突然看向桐生也哉,笑着眯起眼睛: “幸好这两天有桐生君愿意陪我,要不然我真有些撑不住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没说什么,也像宫泽惠子刚才一样,看向远处的河面。 河对岸传来一群醉酒上班族的大笑声,那笑声在水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远处有一只游船慢悠悠地驶过,船上的灯笼在黑暗中像一串模糊的省略号。 “宫泽同学。” 宫泽惠子抬起头。 桐生也哉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我父亲刚走那段时间,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公寓里。白天在学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回去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就觉得胸口里堵着一团东西,堵得慌。” 他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重新看向她,笑了起来: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方法。” 宫泽惠子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 桐生也哉捏紧拳头,用力朝水面打了过去: “把你想说的话喊出来。不是跟任何人说,就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用最大的力气喊出去。” “……喊?” “对,就像这样。” 桐生也哉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河面大声喊道: “东大的考试太难了啊!!!” 声音在河面上炸开,对岸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远处那艘游船上有人探头出来张望,大概是以为发生了什么骚动。 桐生也哉喊完,拍了拍手,转过身重新靠着栏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他看向宫泽惠子,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我、我喊吗?” 宫泽惠子一下有些发愣,或许是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命令。” 桐生也哉的态度异常坚决。 宫泽惠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像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双手攥紧了栏杆。 她张了张嘴。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是我啊!!!” 这声嘶喊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声音在河面上回荡,被水波一浪一浪地送向远处,最后消失在大阪的夜空里。 宫泽惠子轻轻喘着气,但那双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怎么样?” 桐生也哉侧头看着她。 宫泽惠子吸了吸鼻子: “真的好多了。” “那就再来一次吧!” 然后桐生也哉梅开二度,继续喊道: “我想升职加薪!!!” “我要赚大钱!!!” 宫泽惠子这次没有犹豫,也拢起双手喊了起来: “爸爸,我会好好把公司做下去的!!!” “母亲,要身体健康!!” “桐生君——” 宫泽惠子喊完前两声,忽然换了对象,让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あ·り·が·と·う!!!” 她把这句谢谢,喊得特别长,特别用力,喊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这么客气。” 宫泽惠子靠着栏杆,侧过头看着他。 河面的微风撩起她耳边的发丝,她的眼神里带着感激: “桐生君,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不是刚才那个。”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谢谢你今晚陪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把不开心喊出来是这么舒服的事。”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话。 宫泽惠子趴在栏杆上,弯着嘴角,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水面。 道顿堀川的水在夜里看不太清楚颜色,只是黑黢黢的一片,偶尔被霓虹灯的倒影划开一道口子,亮一下,又暗下去。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但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肚子突然“咕”地响了一声,在河畔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宫泽惠子低头看了看他的肚子,然后对视一眼。 桐生也哉面不改色,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正常生理现象。” 宫泽惠子“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明亮而轻快。 “走吧,桐生君,我请你吃饭。” 桐生也哉也不客气,手一挥: “请是不用你请,但肚子确实得填一填。” “不行,这顿必须我请。” 宫泽惠子难得地执拗起来。 “也行,那我回头请你。” 桐生也哉说完,人已经迈开了步子。 今天出来,还不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可不能大意失荆州了。 “哎——” 从河畔步道拐进道顿堀的饮食街,不过三分钟的路程。 整条街灯火通明。 临街的食肆一家挨着一家,烤架上的油烟、铁板上的蒸汽、煮锅里的白雾搅在一起,被霓虹灯染成了五颜六色的云团。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被各种食摊牵引着,走走停停。 “两份章鱼烧,八个的。” “嘶——” “你说什么?” “我说,好吃。” “……” “大阪串炸!来一点!” “好吃,再来点!” “后面还有,控制一下。” “……” 两个人一路吃过去,到最后一摊的时候,宫泽惠子已经撑得连连摆手。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这就投降了?” “我们吃了多少家了?” 桐生也哉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一遍,然后说: “不算太多,也就四五家。” “太可怕了,多久没这么放纵过了?” 宫泽惠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真的抱怨,她看向桐生也哉,忽然笑了起来: “桐生君。”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真的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宫泽惠子双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所以——作为回报,明天我要送你一份惊喜。” 桐生也哉眨了眨眼睛。 还有第二关? 他试着讨价还价: “先透露一点?” “不行。” 宫泽惠子摇摇头,眼里分明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第13章 前往富士金属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5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账户】 桐生也哉把宫泽惠子送到地铁站入口,两人在检票口前停下脚步。 “再见。” 宫泽惠子双手拎着手提包,微微欠身。 “下次见。” 桐生也哉把双手插回口袋: “路上小心。” “桐生君才是,路上注意安全。”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的身影混入零星的下班人群里,被自动扶梯缓缓送了下去。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再回头,便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他停下脚步,在公共电话前投了一枚十日元的硬币,拨通了自己的银行账户查询专线。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他按提示输入账号和密码,等待了几秒。 “普通预金……残高……九万三千二百円。” 果然,系统两次奖励的五千円和五万円都已经到账。 昨天查询的时候,还只有三万八千两百円。 桐生也哉挂断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存款九万多,虽然离还清贷款还差得远,但至少手头宽裕多了。 一斤猪肉五百円,一顿食堂午餐一百五十円,九万円够他吃很久了。 不过这笔钱不能乱花。 奖学金贷款还有四百多万,按现在的年薪四百二十万円算,省着点,过不了多久就能还清。 但在此之前,还是先把摩托车驾照考了。 天天骑自行车通勤也不是个事。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他跨上自行车,哼着曲儿,踩着脚踏往江坂的方向骑去。 四十分钟后。 江坂。 桐生也哉把自行车在楼下锁好,检查了两遍锁扣。 五层高的旧公寓在夜色里沉默着,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回到家,把西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松了松领带。 穿西装确实比穿地摊货精神,但勒了一整天,脖子又酸又痛。 他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然后打开那处窄小的衣柜。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不多。 两件换洗的衬衫,一件穿了三年的西装外套,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浴衣。 他把浴衣拿出来,然后从玄关的鞋柜上摸出几枚百元硬币,出了门。 公共钱汤距离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入口处挂着半截暖帘,白底蓝字写着“大和汤”三个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男汤的入口在左侧。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把三百円硬币递给坐在高柜台后面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髻,正盯着柜台上的小电视看综艺节目,接过钱的时候头都没抬。 也挺好的。 不用寒暄,不用社交。 他倒是比较喜欢霓虹这种氛围。 来到脱衣间,储物柜有一半空着。 这个时间点,晚归的上班族还没到,主妇们则早就洗完了。 桐生也哉把衣服叠好放进储物柜,拿起那条褪了色的毛巾和肥皂盒,推开玻璃移门。 浴室里水汽弥漫。 他把肥皂和毛巾放在其中一个淋浴位前,坐在塑料小凳上,拧开水龙头。 热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打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早上爬楼梯赶晨会,上午跟着千早系长跑接待室,晚上还从心斋桥到道顿堀再到江坂。 忙活半天不说,通勤时间就长达一个半钟头。 可得好好洗一洗。 他用肥皂把毛巾打出泡沫,从脖子开始往下擦。 不过收获也多,存款的增加就不说了,最难得还是收获了千早百合的好评。 这对于新人来说,意义重大。 在日本职场,前辈的评价是可以决定新人命运的。 桐生也哉擦拭完身体后,把肥皂放回盒子里,端起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去。 水流冲走了身上的泡沫,然后他站起身,跨进浴池。 热水漫过肩膀,温度刚好,微微发烫。 他靠在青石池壁上,把两条手臂搭在池沿外面,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泡澡舒服啊。 桐生也哉闭上眼睛。 野村社长那件事明天应该会有结果。 如果实地调查确认了那批原材料有问题,贷款就会正式驳回。 自己也算是入了千早系长的眼。 对了,明天还要去食堂找弥生水奈。 今天教了她整理材料的基本原则,明天可以再教她一些其他的。 她学得很快,是个认真的人。 还有宫泽同学说的惊喜。 会是什么? 真有些期待啊。 …… 四月十九日,周五。 早晨九点半,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地下停车场。 桐生也哉站在出口处,看着一辆深蓝色的丰田从车位里缓缓驶出,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千早百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上车。” 桐生也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在日本职场,领导亲自开车带下属去走访客户,这种事不能说没有,但绝对算不上常见。 通常情况下,要么是下属开车,要么各自前往。 让系长当司机,一个新人坐在副驾驶,传出去多少有点不合规矩。 但奈何,桐生也哉没有驾照。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御堂筋的早高峰车流。 四月末的大阪,御堂筋沿岸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和零星几片迟开的残瓣。 银杏的新叶倒是正当时,嫩绿嫩绿的,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桐生君。” 千早百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是。” “昨天的资料,你做得很好。”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 千早百合仍然看着前方: “课长把你的那张资金流向图拿给支店长看了。” “诶?什么时候的事?”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成名之路如此迅速。 “昨天中层例会,支店长说,轮岗期结束后,要亲自看你的评价报告。” 这句话的分量,桐生也哉听懂了。 大阪支店每年入职的新人有二十几个,能让支店长记住名字的,凤毛麟角。 而被支店长点名要看评价报告的,更是少之又少。 “谢谢千早系长提携。” 桐生也哉没有多说什么。 在日本的职场上,过度的谦虚和老实的承认同样重要。 千早百合这种性格的人,不需要你感恩戴德地表忠心,只需要你把她教的东西记住、用上、做出成果。 “你不用谢我。”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昨天发现的那个疑点,如果属实的话,等于帮融资审查课省下了三千万円的不良债权。这笔账,课长会记住,支店长也会记住。” 她顿了顿。 “所以今天才是关键。”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资料上的疑点只能说明有问题,但真正能让这笔骗贷彻底坐实的,是实地调查的结果。 第14章 经营者的执念 四月十九日,东大阪。 车子从御堂筋一路往东。 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昭和旧照片。 路边的招牌褪了色,铁皮围栏后面堆着半人高的废料箱,偶尔有卡车轰隆隆地压过窄路,车身过去之后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1991年的大阪,泡沫破裂后的寒意已经从证券交易所的电子屏渗透到了这些最底层的町工场。 只要看一眼街边那些半开半关的卷帘门,看一眼那些贴着“休業中”纸条的玻璃窗,就能明白什么叫“平成景气结束”。 富士金属工业的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野村健一郎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齐,但衬衫的领子有一点皱,身上的西装却比昨天少了几分体面,多了几分勉强。 他一见两人下车,立刻快步迎上来,连声道: “千早系长,桐生君,欢迎欢迎。” 千早百合没有寒暄,她的高跟鞋在工厂的水泥地面上敲出干脆利落的节奏。 “先看生产线,之后看仓库。可以吧?” 野村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迅速恢复。 “当然,当然可以。” 厂房里机器轰鸣,切削油的味道混着金属粉尘扑面而来,空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某台设备过热了却没有停下来检修。 数控车床、磨床、冲压机一排排地摆着,工人穿着蓝色工装,低头盯着量规和图纸,动作熟练却掩不住疲态。 一个年轻工人在给冲压机上料,手腕的力道明显不够稳,差点让钢板滑脱。另一个老工人看见了,伸手扶了一把,没说任何话。 桐生也哉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家厂也不是完全没活干,只是活很多、钱很少,所以工人才是一脸疲态。 工厂的订单还在,但利润却在一点点被压薄。 若是前两年盲目扩产,又赶上泡沫破裂,现金流断裂几乎是必然。 千早百合停在一台数控车床前,目光从操作面板扫到地上的切屑堆,淡淡问道: “月产量多少?” “稳定的话,一个月能做两千五百件。” “库存周转呢?” “这个……大概四十天。” 四十天,在精密加工行业里不算好,但也不算太难看。 千早百合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忽然转身。 “去仓库看看。” 野村健一郎明显顿了一下。 “仓库?当然,没问题。” 可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被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看在眼里。 仓库门一打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就扑了出来。 货架上堆着一捆捆钢材,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乍看之下没什么问题。 可桐生也哉只看了两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账面上写的是“特殊钢棒材”“高张力钢板”“可即时投入生产的原材料”,可眼前这些货…… 一部分规格明显偏低,另一部分外包装已经发潮发软,甚至有几捆钢材边缘都已经泛起了红锈。 1991年的钢材市场,原材料的“现值”可不是按入库票据上的进货价算,而要看实际可处置价值。 普通碳钢尚且要打七成挂钩,特殊规格的合金钢如果滞销,折价更狠;一旦生锈、变形、批次混杂,清算价几乎就只剩废材的价值。 更关键的。 他看见了几处贴着“客供材”的标签。 客供材,客户支给材料。 这种材料本来就不属于工厂资产,不能算进库存,更不能拿来作为贷款审查中的有效担保依据。 桐生也哉的眼神冷了下来。 “野村社长。” 他拿起一捆材料旁边的标签,皱起眉头问道: “这批材料,和你申请书上写的原材料清单,不太一样吧?” 野村健一郎的脸色唰地白了。 千早百合走过来,扫了一眼标签,又看向货架深处,声音冰冷: “账面上写着七千万円的原材料,可这仓库里,按现值折算,连一半都未必有。” 她顿了顿。 “而且还有客供材。这个,不能算贵公司资产。” 野村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嘴唇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蜷起来,攥紧,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找一个能抓住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抓住。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两个人不是来走流程的。 空气安静得可怕。 仓库深处,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标签纸微微发响。 下一秒,野村健一郎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千早系长,对不起!” 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 “去年以后,生意就垮了。前两年我想着再扩一条线,再多接一点日产的单子,咬着牙向消费者金融借了钱,结果泡沫一破,设备买了,仓库扩了,人工也招了,最后全卡在资金链上……”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 “我不是想骗银行,我只是……我真的不能让公司倒下。底下还有几十个员工,他们一家老小都靠这口饭吃。我要是说实话,富士金属今天就要关门。” 千早百合俯视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她在融资审查课这六年,见过太多人跪在她面前。但在审查结论面前,同情不能代替判断。 “野村社长。” 她一字一顿到: “你隐瞒负债,虚报库存,拿不属于公司的客供材充当资产,还把负债藏起来,这是把风险往银行头上推,太不负责任了!” “我们三菱银行的贷款,就此中止!” 千早百合的声音在仓库里落下之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额头几乎抵住了水泥地面上的锈迹。 他没有辩解,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他大概在心里把每一个“如果”都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 如果泡沫再多撑一年,如果银行没有发现他隐瞒债务,如果那批特殊钢没有在仓库里生锈……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经营,不是仅凭运气就能成功的。 桐生也哉摇摇头,正准备迈步离去,也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弹出选项: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野村健一郎跪在你与千早系长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他曾是东大阪这片工业区里受人尊敬的社长,如今却沦为一个骗取银行贷款未遂的失格者。】 【他的欺瞒是事实,他的绝望也是事实。此刻,你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跪在地上的背影,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沉默地转身离开。审查已经结束,结论已经做出。你没有义务再多说一个字。】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停下脚步,冷声对他说:“野村社长,你辜负了银行的信任,也辜负了那些员工的信任。一个把员工的命运绑在谎言上的社长,没有资格说为了他们。”】 (奖励:银行知名度+10,千早百合好感度提升) 【分叉三:在他面前蹲下,告诉他“用谎言去填补窟窿,只会让倒下的时候摔得更重”的道理,鼓励他重振勇气,东山再起。】 (奖励: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可感知经营者心中真实的想法) 第15章 野村的醒悟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千早百合已经准备转身了。 就在这时,他往野村健一郎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千早百合注意到他的动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停下脚步。 桐生也哉在野村健一郎面前蹲下身。 “野村社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野村健一郎的肩膀颤了一下,缓缓抬起了脸。 那张脸在仓库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老,花白的头发有几缕黏在额角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仓库里的潮气。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此刻,他的心中,不甘和愤懑显然大于愧疚。 桐生也哉看着他的眼睛: “你今天跪在这里,觉得天塌了,觉得银行把最后一条路给你堵死了,对吗?” 野村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说中后的刺痛,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你仔细想想,如果今天我们没看出来,如果我和千早系长只是走了个过场,在你的申请书上盖了章,你觉得,那是在救你吗?” 野村愣住了。 桐生也哉没有给他思考时间: “不,那是把你往更深的坑里推。” “你现在欠多少?除了银行这边八千七百万,还有消费者金融的贷款,可能有几千万吧?” “好,我今天放给你三千万。你拿这笔钱去填眼前的窟窿,去补供应商的账,去发下个月的工资。然后呢?” 然后呢。 三个字落下去,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订单利润能覆盖这笔新债吗?你的库存周转能在三十天内回笼资金吗?你那些滞销的特殊钢,能在雨季之前找到买家吗?” 野村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下巴。桐生每问一句,他脸上的颜色就褪掉一层。 “你做不到。” 桐生也哉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应该庆幸,庆幸我和千早系长今天看穿了你的账目。庆幸你的谎言没有成功。” “因为如果今天我们把这笔钱放给你,你明天欠的就不是一亿一千八百万,还要加上这笔新债和利息。后天呢?后天可能就是倾家荡产、再也翻不了身的数字。到那时候,你连跪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野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桐生也哉站了起来,俯视着他,语气终于缓了半分: “野村社长,我站在银行的立场跟你说几句实话。”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绝不是刽子手。我们的工作,不是见谁有困难就撒钱,也不是见谁有风险就关门。” “我们的使命,是把钱投到真正能产生价值的地方去,让工厂转起来,让工人有饭吃,让这个社会的经济血液流动起来。” “可如果我把钱投进一个注定要崩盘的窟窿里,那不是在帮你,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银行,更是在害社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面厂房的方向。 那里机器还在轰鸣,冲压机每一次落下的声音都像是心跳,闷重而规律。 工人还在埋头干活,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在机床之间来回穿梭,偶尔有人抬起头往仓库这边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对厂房里的那些人来说,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回过头去看看那些工人。他们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把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押在你身上。你要是今天拿到了这笔钱,撑了三个月,然后彻底垮掉,你觉得到那时候,他们会感谢你多撑了这三个月吗?” “不会。多这三个月少这三个月对他们的人生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所以野村社长,不要把员工当成你逃避的借口,请正视自己的企业,正视市场,正视自己!” 野村的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终于有了湿意。 桐生也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绳子,扔给了陷在泥潭里的人。 “野村社长,土下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求银行放款,而是鼓起勇气站起来。先面对你手里这个烂摊子,该清仓的清仓,该重组的重组,该和供应商谈的就去谈。把脓包挤干净,把伤口露出来,疼是肯定疼的,但疼过了才能长好。” “先把眼前的困局解开吧。然后,再想新的办法。” 野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桐生也哉的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是一张真正经历过风浪、也见过别人从风浪里爬起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然后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还期待着,野村社长再次合作的那一天。”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风扇呼呼地吹着那些标签纸。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看着名片上桐生也哉的名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接过名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撑着自己的膝盖,将额头抵住地面: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桐生桑,千早系长……谢谢。” “谢谢……”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已解锁】 【该技能主动使用,可感知经营者心中真实的想法】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眼前的系统提示,脑海中浮现出仓库里那一幕。 野村社长的那种狼狈,他并不陌生。 车子从富士金属工业的厂区驶出,缓缓汇入东大阪狭窄而拥挤的道路。 路两旁的町工场和仓库一栋接一栋往后退去,褪色的招牌、铁皮围栏、偶尔一辆载着钢管的卡车轰隆隆地超过去。 千早百合握着方向盘,她安静地开着车,让引擎低沉的嗡鸣填满车厢里短暂的空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千早百合才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刚才在仓库里说的那些话,不太像一个新人说出来的。”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轮廓利落,但日光从玻璃的斜角打进来,让那个轮廓的边缘微微柔和了一些。 千早百合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不是刽子手。”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在融资审查课待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系长,见过不少客户,也听过不少所谓经营者的道理。但很少有人,能用一句话把这份工作的本质说得这么清楚。”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千早百合轻踩刹车,深蓝色的丰田平稳地停了下来。 “说实话,”千早百合看着信号灯,没有转头,“你今天让我有点意外。”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桐生也哉听得出,这已经是千早百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堤岸下缓缓流动的河面。 灰色的水,歪斜的柳树,远处低矮的厂房,烟囱,电线杆,旧仓库。 眼前这片东大阪的景色,和他记忆里某一年的冬天,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千早系长,”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那些话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真要说特别在哪里……”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只能说,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千早百合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变速杆旁边。 她没有催问,也没有插话。 但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示意。 于是桐生也哉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亲叫桐生诚一郎。” “1986年,他在大阪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员工不到三十个人,做的是汽车零部件的冲压和切削。规模不大,但在最好的那几年,厂里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也做不完单子。” 信号灯还没变。 这个红灯似乎格外长。 河面上吹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掠过他额前的头发。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厂里。夏天特别热,机器一开,整个车间都像个铁皮蒸笼。地上到处都是金属屑,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汗。父亲总是一边叼着烟,一边拿着图纸在机器旁边跟人说话。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别厉害,好像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已经太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纸页,被风轻轻掀起了一角。 “后来广场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企业的成本一下子上去,大厂先砍成本,最先被砍的,就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下游中小配套厂。” “订单在一个季度里减少了六成。” “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货的客户,开始拖。说好的新模具项目,也一个接一个停掉。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越来越多,现金却回不来。” 信号灯跳成绿色。 千早百合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滑了出去。 前方一辆小货车缓慢地占着车道,车尾贴着褪色的“安全第一”。 千早百合没有急着超车,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父亲还不肯认输。”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他总说,这只是暂时的,熬过这一阵,订单总会回来。为了撑住工厂,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转金去补人工,后来又拖供应商货款,再后来开始贴现商业票据。” “他以为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可是经营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缺口一旦出现,就像玻璃上开了裂纹,表面看着还连着,里面其实已经在一寸一寸地断掉。”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词意味着什么。 周转金、拖货款、票据贴现、追加抵押。 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靠近。 “那年秋天,”桐生也哉缓缓说道,“他向银行申请了一笔追加贷款。用家里的房子做抵押,银行批了。” “然后不到一个月,境况更加困难后——” “银行抽贷了。”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连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仮差押。” 桐生也哉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房子被冻结,不能自由买卖,也几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资。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失眠得越来越厉害,晚上总能听见楼下电话响个不停。” “供应商开始上门。” “票据要到期了,催款的人一天来三趟。有人还算客气,有人直接在门口拍桌子,说再不给钱就去厂里堵机器。” “我父亲还是不肯说实话。他见到我时,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问我最近模拟考怎么样,问我要不要吃便当店新出的炸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斜的柳树上。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放学回来,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很不正常。” “母亲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哪怕家里气氛最糟的时候,锅里至少也会有味噌汤的味道。但那天什么都没有。玄关里很冷,连灯都没开。” 他停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楼梯、门缝里透出的潮湿气味。 “我上楼,推开浴室的门。” 河堤下,灰色的水无声地淌过,带走了四月正午最后一点发白的光。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我的父亲死了。” 第16章 优秀的银行家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了很久。 像是有什么东西太重,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沉到该去的位置。 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这些都还在,但都变得很远很远。 千早百合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桐生也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波动。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更能感受到那种已经渗进骨头里的落寞。 千早百合在想,一个人要把一件事反复咀嚼多少遍、嚼到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才能在说出来的时候平静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极少出现的时刻。 她的职业生涯里处理过无数种局面。 不良债权、催收僵局、客户的哭诉、经营者的崩溃、下属的失误、课长的苛责…… 她几乎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最准确的语言,把事情说清楚,把关系摆平,把局势稳住。 那些词就像预先分类好的工具,整齐地码在脑子里,需要哪个伸手就能拿到。 可这一次,她把手伸进去,摸到的全是空的。 安慰太轻了。 轻到说出来就是对他这些年重量的一种不尊重。 同情又太廉价,像是从钱包里随手掏出一枚硬币丢进别人张开的伤口里。 于是她只能握着方向盘,指节在皮革套上收紧又松开,继续沉默。 桐生也哉继续往下说: “母亲在五天后也走了。”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 这些痛苦,这些记忆,这些半夜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的画面,到底是前身留给他的残响,还是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反刍中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她本来就有心脏病。父亲走后,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葬礼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亲戚来来去去,邻居低声说话,和尚诵经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我那时候已经不太会哭了,只是机械地做该做的事,签字,鞠躬,送客。” “葬礼结束的那天早晨,我推开她卧室的门,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车窗外,有一辆载着钢材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身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那震动从轮胎传到车架,从座椅传到人的脊椎。 千早百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跟着轻轻发麻。 “她枕边放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ごめんね。頑張って。” ——对不起。加油。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又松开。 那句遗言太短了。 短到不像是临终嘱托,更像是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在便条纸上随便划了两笔,然后赶在力气耗尽之前躺回枕头上。 像是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一句道歉和一句加油就够了。 桐生也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像是很多年前,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纸,又重新落回了手心里。 “我握着那张纸,在她床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窗户没关严,外面在下雪。风把雪吹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那天我什么都没想明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审查课的人会同意追加抵押,又为什么在一个月之后抽贷。为什么供应商要在那种时候催债。为什么母亲要跟在他后面走。为什么十七岁的冬天,会冷成那样。” 这一次,千早百合终于明白了。 她忽然听懂了他为什么会在富士金属的仓库里蹲下去,为什么会对一个跪在地上骗贷款的社长说出那些话。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重量,所以不想让别人也扛一遍。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桐生也哉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释然。 “千早系长,当年逼死我父亲的那笔追加抵押,和今天富士金属这笔贷款,本质上是同一回事。” “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把所有窟窿都押在下一笔贷款上,直到彻底崩盘。” “所以我刚才说那些,不是因为我比谁更高尚,也不是因为我多同情野村社长。”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背景是东大阪灰蒙蒙的天空和堤岸下垂落的柳条。 他看着她,也看着玻璃上她的影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被岁月磨过无数次的石头。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另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冬天推开家门,发现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仅此而已。” 千早百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上临河的一段道路。 河堤上,有个骑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地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一声,然后很快被风吹散。 “……ごめんね。” (“抱歉……”) 她终于开口了。 那句日语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抚慰,而更像是一个从未学过安慰别人、却又确实感到了歉意的人,在笨拙地递出一句最接近真心的话。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千早系长如此温柔的语气。 千早百合抿了抿嘴唇,手指重新握紧方向盘。 “虽然我不是当年的那个审查课职员,也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道歉。” 她看着前方,语气依旧克制: “但我现在听见这些,还是会觉得……很抱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并不擅长的情绪对抗。 “也许银行从制度上没有做错。” “也许从债权保全的角度,当年的抽贷和仮差押都有它的道理。” “可如果一个制度最后把人逼到了浴缸里,那至少说明,有什么地方已经坏掉了。”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从千早百合嘴里听见这种近乎感性的判断。 沉默持续了半晌。 然后千早百合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声音重新变回了平时那种利落而明确的样子。 “桐生君。” “是。” “你之后就留在融资审查课吧。” 桐生也哉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逆着光,轮廓上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边。 千早百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会跟课长提议,让他把你从轮岗名单里留下来。” 闻言,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张大。 在日本银行,新人入职后一般都要轮岗两到三年,营业部、企划部、融资部、后勤管理部,几乎每个部门都要待上一段时间。 最后由人事部根据评价和缺口统一分配。 被一个部门直接点名留下,不是没有先例。 但那通常发生在轮岗接近尾声的时候,或者是极少数背景特殊、能力过人的新人身上。 像他这样,入职还不到一个月,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融资审查课还是大阪支店最核心、也最难进的部门之一。 “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为什么?” 千早百合看着前方,唇角忽然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冬天屋檐上积着的雪,在晴光里悄无声息地化开一道细缝。 “因为我相信你。”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桐生也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笑。 “未来的你,”千早百合缓缓说道,“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银行家。” 桐生也哉怔住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千早百合的口中说出。 他胸口微微一热,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千早系长。”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千早百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道路。 深蓝色的丰田穿过东大阪工业区,朝着御堂筋的方向驶去。 第17章 豪华午餐 回到银行,将心情收拾好。 桐生也哉放下公文包,便直奔食堂。 他可没忘记,还有一顿免费午餐在等着他。 这是他用劳动成果换来的,绝不能缺席。 桐生也哉推开食堂的玻璃门,午休时分的空气里飘着味增汤和炸猪排的香气。 他扫了一眼靠近饮料台的那排位置。 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昨天不同的是,她面前没有摆着食堂的餐盘。 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解开的结带铺在一边,露出里面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 弥生水奈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双手攥着衣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如果凑近一点,大概能听见她在背的是“蒲烧酱汁没调太甜吧”“厚蛋烧的火候好像差了一点”“无花果会不会太酸”……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桐生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前、前辈!” 她猛地抬起头,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红。 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整个人晃了晃,连忙按住桌沿稳住身体。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其中一只便当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 “今、今天……我自己做了便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桐生也哉低头看去。 便当盒的盖子已经揭开了一半。 里面整齐地码着蒲烧鳗鱼、蟹肉厚蛋烧、芝麻拌细芦笋,还有两颗红酒渍无花果,对半切开,截面朝上。 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摆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桐生也哉看呆了。 不是哥们?搞这么豪华? 他快速在心里加了一遍。 鳗鱼至少一千円,蟹肉厚蛋烧里的蟹肉不可能是便宜货,芦笋是当季的,无花果是进口的。 这份便当的材料成本,少说三千五百円往上。 够他吃一个月食堂了。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向弥生水奈。 她正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两只手攥成小拳头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是在等待宣判。 “昨天前辈说让我承包午餐,我回去想了想,光请前辈吃食堂也太没诚意了。前辈教了我那么多东西,食堂的饭怎么能算回报……” 说着,她打开自己面前那只便当盒,里面是一模一样的配置。 “所以……这是你早上起来做的?” 桐生也哉的语气有些复杂,这两份便当加起来都要五千円了吧? 是他之前存款的六分之一。 有钱人什么的,真讨厌。 但话说回来,如果是给他吃的,桐生也哉一点意见都没有。 “嗯。” 她点了点头,耳朵更红了。 桐生也哉看着那盒便当,沉默了两秒。 不说材料的价格,单这份心意来说,的确有些厚重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蒲烧鳗鱼放进嘴里。 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鳗鱼肉在舌尖上化开,油脂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一起往上涌。 “好吃。” 就两个字。 不是什么夸张的赞美,也不是客套的应酬话,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了一个事实。 弥生水奈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那口气不知道憋了多久,松开的瞬间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御堂筋的银杏叶被正午的阳光打透,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担心蒲烧的酱汁调得太甜了。我妈妈教我的配方是关东风,酱油和味醂的比例是三比一,但我不确定前辈喜欢什么口味……”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自己又在碎碎念,连忙把脸埋进了便当里。耳朵尖还露在外面,红得像两颗小番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食堂里的喧嚣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把他们这个小角落裹进一种奇异的安宁里。 弥生水奈吃完半份便当,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开口: “前辈,您昨天教我的东西,我今天早上全用上了。送了三份材料,一份都没有被退回来。武井课长还夸我有长进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说完又觉得骄傲是不对的,连忙补了一句: “——都是前辈教得好。”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 “那很好啊。” 弥生水奈傻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辈,今天早上我们营业部的晨会,课长当众说了一件事。” 桐生也哉看了过去,问道: “什么事?” 弥生水奈用着很夸张的表情,缓缓说道: “是说前辈你们的融资部,有一个和我们同期入职的新人,手绘了一张资金流向图,把一家公司骗贷的事情揭穿了。连支店长都被惊动了,点名要看他的评价报告。” 弥生水奈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佩服,像是在转述一个从新闻报道里看来的传奇故事: “课长对我们说,同样都是四月入职的新人,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说着,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话说前辈您就是融资部的吧?您认识他吗?那个新人肯定特别厉害吧?” 桐生也哉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话该怎么接? 如果这时候跟她说那个人就是自己,又该怎么解释她叫了这么久前辈的事?太尴尬了。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而且是当面听人夸自己,这种场面就算是脸皮再厚的人也顶不住。 桐生也哉叹了口气,只好遮掩过去: “啊?还有这么厉害的新人吗?我还没有听说呢。” 弥生水奈啊了一声,有点遗憾: “那还真是可惜呢。我还想说前辈在融资部,肯定认识。下次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他本人,怎么能刚入职就这么厉害……” 桐生低头扒饭,假装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 聊着聊着,两人把眼前的便当扫荡干净。 桐生那份尤其干净,连饭粒都没剩一颗,鳗鱼的酱汁都用最后一口米饭蘸了个精光。 弥生看着他吃空的便当盒,脸上露出一种比刚才被夸“好吃”时更满足的表情。 趁着午休时间,两人来到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室。 桐生继续开启教学,今天的内容是票据分类。 弥生早就拿好了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等他的第一句话。 桐生不急不缓地讲着,从支付承诺型到委托支付型,从本票到汇票,每讲一个概念就停下来等她记完。 弥生的笔在便签本上飞快移动,偶尔抬起头问一句“这里和昨天讲的舍印有关系吗”,问完又赶紧低下头去,好像问问题本身也是需要勇气的事。 教学时间结束,桐生收好圆珠笔,提醒道: “对了,那个便当,明天不用这么丰盛。普通一点就可以了。” 弥生水奈提起便当盒,看着桐生也哉,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很认真地说道: “明天我会照常给前辈准备好便当的!” 说完,她转身往营业部的方向跑去,短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桐生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笑了笑。 那句话的重点明明是“普通一点”,她大概只听见了“明天继续”。 然后他坐回工位上,忽然觉得每天指点她两句就能换到这种级别的午饭,这笔交易是不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了。 …… 午休时间结束。 桐生叹了口气,拿起那罐红牛灌了一口。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 千早百合坐到座位上,头也不抬地说: “桐生君,你过来一下。”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她桌旁站定。 “坐。” 千早百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部门配属希望调查表》。 桐生也哉低下头,目光落在表格右上角的“融资审查课”几个字上。 “我刚才去找了课长。” “轮岗制度是新人的必修课,正常情况下,你至少在融资审查课待满半年,然后去营业部和企划部各轮半年,最后由人事部根据各课的评价统一分配。” 她的声音很简洁。 “但课长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你这样的新人,没必要再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 桐生也哉看着那张表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想太多。” 千早百合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这不是什么特殊照顾,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高的要求。” “留在融资审查课,你以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文件和报表,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客户、越来越棘手的案子、以及真正的责任。”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个选项放在他面前。 “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现在可以拒绝。轮岗的路线还给你留着。” 桐生也哉伸手拿起那张表格。 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本人希望”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融资审查课”五个字。 千早百合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这样定了。课长已经和人事部打过招呼,下周正式发文。” 她收起表格,又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富士金属的结案报告模板。你写初稿,下班前交给我。” 桐生也哉接过文件夹,双手微微用力。 “是,千早系长。” 富士金属工业株式会社融资申请审查报告。 桐生也哉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摊开,从笔筒里挑了一支出水最顺畅的圆珠笔,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日期: 平成三年四月十九日。 然后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把今天在富士金属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工人疲惫而麻木的眼神,货架上贴错标签的客供材,角落里泛红生锈的边角料。 还有野村健一郎跪在水泥地上的时候,那个微微发抖的身影。 他睁开眼睛,落笔。 第18章 支店长召见 第一段,案件概要。 申请金额三千万円,用途设备更新,申请日平成三年三月十五日,审查担当千早百合,辅查桐生也哉。 第二段,审查经过。 他分列三条,实地调查时间、调查范围、发现问题。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 决算报告对比表、原材料现值评估、设备商电话确认记录。 第三段,问题分析。 他从三个角度展开: 采购异常、库存虚增、隐性负债。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在结论那一栏加了一句话—— “上述三项问题具有关联性,综合判断为申请人为掩盖经营困境而实施的系统性欺瞒。” 第四段,审查结论。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本案经实地调查,确认申请人存在虚报库存、隐瞒负债、挪用客供材充当自有资产等重大诚信瑕疵。依据三菱银行融资审查基准第三条及第七条,建议驳回贷款申请。” 他在这里停笔,把前面写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另,申请人野村健一郎虽存在欺瞒行为,但其经营困境主要由外部经济环境剧变引发,非完全归咎于个人经营能力不足。” “建议在驳回贷款的同时,由债权管理课介入,为申请人提供债务重组咨询。若后续富士金属能完成资产清理与经营重建,可考虑在未来条件成熟时重新评估其融资资格。”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整份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语病。 早上千早百合就跟他说了,这是一份要经过课长和支店长过目的报告。 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他把报告装订好,站起身,走到千早百合的工位旁。 “千早系长,富士金属的结案报告写好了。” 千早百合抬起头,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字一句地看过去,表情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翻到建议那一页的时候,目光比前面多停了两秒。 翻完最后一页,她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看着他。 “写得很好。” “案件经过清楚,证据链完整,结论准确。最后关于债务重组的那段建议,我没想到你会写。这不是一个新人通常会考虑到的事情。”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把报告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抬头看着他。 “这份报告我直接报课长,课长会报支店长。富士金属的案子到这里就正式结案了。”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给他。 “这是你的奖金。”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奖金?” “揭发骗贷的奖励,按银行内部规定,阻止不良债权发生,按金额的千分之一发放奖金。三千万的千分之一,三万。再加上课长特批的追加奖,一共五万円。” 桐生也哉接过信封,心中不由愣了愣。 关于这个规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想一想也很实际,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奖励,那所有人都图着业绩而不去发现问题。 那银行的不良债务不是要翻天? 桐生也哉手指摸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银行账户里九万多,加上这五万,差不多十五万円了。 虽然离还清四百多万的贷款还差得远,但至少每个月不用再为房租和伙食费发愁了。 “谢谢千早系长,谢谢课长。” 千早百合摆摆手。 “这是你应得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桐生也哉欠身告辞,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装着奖金的信封收进公文包,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 这时,走廊方向传来一阵皮鞋声。 融资审查课办公区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说话声、翻纸声,在半秒钟之内全部安静下来。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先抬起头,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立刻站起来: “课长。” “课长!” “……” 山田正和正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他笑着向所有人点头,脚下却一步没停,径直来到桐生也哉面前: “桐生。” “课长。” 桐生也哉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领带。 山田正和点点头,说道: “你跟我来一趟。” 桐生也哉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富士金属案件,但审查报告刚给千早百合。 他又想到部门归属的事情。 难道是课长怕他意志不坚定,想给他做一做工作? 但山田正和随即的话语让他微微一怔: “有客人要见你,支店长也在那里。” 桐生也哉愣住了。 客人? 搞什么飞机?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别让客人等。边走边说。” 山田正和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桐生也哉只能快步跟上。 在一旁听到了全程对话的千早百合,也不由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 真是怪事。 怎么会有让支店长陪着的客人,点名要见一个新人? 走廊里,山田正和的皮鞋声在前,桐生也哉的皮鞋声在后,一重一轻,交替着敲击在磨石地面上。 “课长,是什么样的客人?” 山田正和没有回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打开。 五楼的走廊和三楼完全不同。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厚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几幅浮世绘复制品,东洲斋写乐的役者绘,构图凌厉,墨色浓重。 空气里隐约有一股檀香的味道,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桐生也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五楼。 VIP迎宾区。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VIP迎宾区,不是随便什么客户都能被请进去的。 他听千早系长提过一次,能在那里接待的客人,要么是存款额超过十亿的大客户,要么是和三菱银行有战略合作关系的大型企业代表。 可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点名见自己? 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背景? 第19章 白石冷机 桐生也哉跟着山田正和穿过厚地毯铺成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 门牌上没有写“接待室”,只在门侧嵌着一块小小的黄铜牌,上面刻着“第一応接室”。 桐生也哉入职培训时听人事课的人提过一次,五楼第一応接室的使用需要支店长本人点头。 山田正和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轻轻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松本支店长的声音。 山田正和推开门。 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第一応接室比普通接待室大得多。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雨中的京都寺院。 房间中央摆着深棕色的会客桌,桌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角落里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刚开的白色百合。 松本隆弘坐在主位。 而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桐生也哉先看到了宫泽惠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侧。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然后是坐在她身边的年轻女性。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栗色长发,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大小姐。 最后,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面容温和,西装穿得很体面,但眉宇之间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 松本支店长抬起眼,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过来。” 桐生也哉走到山田正和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鞠躬。 “支店长。”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然后向对面的三位客人抬手示意。 “这位就是桐生也哉君,我们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的新人。” 宫泽惠子立刻笑着说道: “桐生君,又见面了。”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确认给他准备的惊喜正按计划进行。 “宫泽同学。”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宫泽惠子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我昨天不是说过,今天要送你一个惊喜吗?” 桐生也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惊喜? 在三菱银行五楼VIP接待室里,由支店长亲自陪同的惊喜? 听起来怎么像是惊吓? 宫泽惠子看向身边的年轻女性: “这位是我的初中同学,白石绫子。” 白石绫子立刻站起身,朝桐生也哉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桐生桑。我是白石绫子,经常听惠子提起你。” “初次见面。” 桐生也哉回礼。 宫泽惠子又看向那名中年男人。 “这位是绫子的父亲,白石诚司先生。白石先生经营一家冷链仓储公司,最近正好有融资需求。我想着桐生君在银行工作,所以就……介绍了一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放轻,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桐生也哉终于明白了。 昨天在心斋桥喊话的时候,他说了想要升职加薪的愿望。 宫泽惠子大概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决定给他介绍一个客户来帮他。 她的逻辑很简单: 在银行工作需要业绩,介绍客户就是帮他做业绩。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接收到了宫泽惠子的这份心意。 不过白石父女能坐进第一応接室,由支店长亲自接待,这笔案子的金额恐怕不会小。 另外宫泽惠子能跟白石家搭上关系,宫泽家里的生意规模恐怕也不小。 桐生也哉看了宫泽惠子一眼,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同学家里还挺有实力。 误闯天家了属于是。 白石诚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在桌面上,双手推过来。 “桐生桑,今天冒昧打扰了。我们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想向贵行申请一笔经营稳定化融资。” 松本支店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桐生也哉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尴尬。 宫泽惠子是他的高中同学。 白石绫子是宫泽惠子的朋友。 白石诚司通过宫泽惠子的介绍来到三菱银行,又点名想见他。 如果他表现得太热络,会显得把私人关系带进银行业务。 如果他表现得太冷淡,又会让宫泽惠子下不了台。 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宫泽惠子为了感谢你昨夜的陪伴,将好友白石绫子家的融资需求介绍给了你。】 【她以为这是送给你的机会,却不知道这笔融资背后隐藏着复杂的控制权危机。】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接受宫泽惠子的好意,当场对客户表示“我一定会帮忙”。】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宫泽惠子和白石绫子好感度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新的恋爱线) 【分叉二:不卑不亢地说明,介绍客户可以,但贷款必须按照银行流程审查,你个人不能保证结果。】 (奖励:技能「道路交通法速记」,可快速掌握原付免许考试要点) 【分叉三:以新人身份推辞,表示自己无权参与这种层级的融资,让山田课长接手。】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无事发生)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了一瞬。 恋爱线? 又来? 这个系统是有多想让他谈恋爱? 至于分叉三,虽然能拿两万円,但这等于当场把宫泽惠子的好意推回去。 不合适。 桐生也哉很快做出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白石诚司,又看向宫泽惠子,语气平稳地说道: “白石社长,宫泽同学愿意介绍您来三菱银行,我个人非常感谢。” 宫泽惠子的眼睛微微亮起。 但桐生也哉接着说道: “不过,融资审查是银行业务,不能因为私人关系而改变标准。能不能放款、放多少、以什么条件放款,都必须按照三菱银行的审查流程来决定。” 他微微欠身。 “我只是融资审查课的新人,不能向您保证任何结果。但如果这件案子正式由我们融资审查课承接,我会在权限范围内,尽最大努力做好调查和分析。”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白石诚司愣了愣,随即神色反而缓和了几分。 他点头说道: “当然。桐生桑说得很对。银行如果因为人情就随便放款,那反而让人不安心。” 松本支店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山田正和则看了桐生也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当了这么多年课长,见过太多新人面对大客户时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急着表现什么条件都敢应。 但桐生也哉却表达出一种分寸感。 这很不错。 宫泽惠子也没有露出失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她低声说道: “桐生君,还是这么认真呢。”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白石诚司把资料向前推了推。 山田正和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申请金额……” 他抬起头,看向白石诚司。 白石诚司坐直身体。 “五亿円。” 第20章 控制权防卫案例 五亿。 白石诚司说出这个数字之后,第一応接室里安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心里轻轻一跳。 从富士金属的三千万,到白石冷机的五亿。 这个职业跃迁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技能「道路交通法速记」已解锁】 【该技能可使宿主快速掌握日本道路交通法中原付免许考试常见知识点。】 桐生也哉看着眼前的提示,心情有些微妙。 原付免许。 系统倒是挺会挑时候。 他正愁那辆本田Super Cub放在系统空间里不能骑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驾照的时候。 松本支店长合上资料夹,看向山田正和。 “山田课长,这件案子,由融资审查课做初审。” “是。” “千早系长主审,桐生君辅查。”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辅查? 五亿円的案子,让他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参与? 可能是考虑到白石家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来的。 否则一般的新人,绝不可能参与到这样的大案里。 松本支店长像是看出了他的惊讶,平静地说道: “桐生君,富士金属的案子,你做得很好。但三千万和五亿,不是一个量级。” 他看着桐生也哉。 “这一次,要认真看,认真学。” 桐生也哉立刻站直。 “是,支店长。” 白石诚司从公文包里又取出几份文件夹,整齐地放在桌面上。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过去三期决算书》 《堂岛冷库土地建筑物登记簿誊本》 《主要客户交易明细》 《股东名册》 看到最后那四个字时,桐生也哉的视线停顿了一瞬。 股东名册。 经营稳定化融资,却主动带了股东名册。 这就很微妙了。 一般企业如果只是申请设备更新贷款,最重要的是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表、设备报价单和担保资料。 股东名册当然也能看。 但绝不会是第一轮面谈就主动摆出来的东西。 除非这笔贷款真正要解决的,不是设备问题,而是股权问题。 桐生也哉不动声色地看向白石诚司。 白石诚司脸上保持着中年经营者惯有的克制和礼貌,但他的手指却轻轻按在股东名册的文件夹边缘,明显有些紧张。 桐生也哉心念一动。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发动】 下一瞬间,一段并非属于他的念头,像被潮水托起的浮木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白石隆夫那个蠢货,竟然因为炒股,把28%的股份拿去给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做了质押,现在期限就在眼前。〉 〈关西都市开发的黑田已经盯上堂岛冷库了。那家伙根本不懂冷链,也不在乎员工,他只想拆掉冷库,把地变成商业楼。〉 〈父亲留下来的公司,不能在我手里被毁掉。〉 〈拜托了,哪怕只有这一次,让我守住。〉 桐生也哉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 白石冷机这笔五亿融资,核心根本不是设备更新。 是股权质押。 白石隆夫、28%股份、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 关西都市开发、黑田。 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把整件事情拼出大半轮廓。 山田正和翻开资料,问道: “白石社长,申请书上写的是经营稳定化资金及设备更新资金。能否请您说明一下五亿円的具体用途?” 白石诚司坐直身体。 “是。五亿円里,九千万用于置换大阪信用金库现有借入,九千万用于冷库压缩机组和温控系统更新,剩余部分则用于资本政策调整和流动资金补充。” “资本政策调整?” 山田正和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词放在银行融资申请里,和“不方便说”几乎是同义词。 白石诚司停顿了一下。 “是,关于本公司股权结构的一些整理。” 松本隆弘抬起眼。 “股权结构整理,需要三亿以上?” 白石诚司沉默了一秒,随即低头说道: “这部分情况比较复杂,我希望能在正式审查时向贵行详细说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个回答很日本。 客气,含蓄,留有余地。 但在银行人耳朵里,意思也很明确。 现在不方便说。 或者说,不想在宫泽惠子和白石绫子面前全部说出来。 松本隆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正式审查由融资审查课负责。” 白石诚司深深鞠了一躬。 鞠得比标准的商务鞠躬要低一些,久了一些。 “拜托各位了。” 宫泽惠子坐在旁边,目光却一直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她原本以为,给桐生介绍一笔五亿円的融资,是给他送来一个表现机会。 可现在坐在第一応接室里,听着“资本政策”“股权结构”这些词,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桐生也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是安慰。 更像是在告诉她: 没关系,按流程走就可以了。 宫泽惠子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 白石诚司一行离开后,第一応接室里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些。 松本隆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煎茶。 “山田课长。” “是。” “你怎么看?” 山田正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白石冷机的资料摊开,快速翻到决算书部分。 “只看经营数据,是好客户。” 他说道: “年营业额十六亿円左右,营业利润一亿一千万,经常利润八千万。冷链仓储和低温配送业务现金流稳定,主要客户也是大丸、阪急、新阪急酒店这类优质客户。” 他翻到借入明细。 “现有银行借入两亿九千万,其中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住友银行七千万,其他为设备相关长期借入。负债不算重。” 松本隆弘问: “问题呢?” 山田正和翻到资金用途页。 “问题在资本政策调整。三亿多円用于股权整理,这不是普通设备融资。” 他说完,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你怎么看?” 桐生也哉没想到课长会在支店长面前直接点自己。 他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认为,这笔融资不是经营稳定化的问题,而是经典的控制权防卫案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山田正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页资料,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松本隆弘的手指也停在了茶杯边缘,眼底透出一丝诧异: “桐生君,请继续。” 桐生也哉将资料翻到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那一张。 他把那一页摊开,推到桌子中央,让三个人都能看清楚。 白石诚司:38%。 白石家亲族:12%。 白石隆夫:28%。 森川产业:12%。 员工持股会:10%。 随后,桐生也哉用笔尖点了点白石隆夫和森川产业那两行。 “显然,眼下白石社长准备将三亿多円用于股权整理,我们首先明确这笔资金应该对应哪些股权。” 他抬起眼。 “从白石冷机接近十亿円的估值来看,这笔资金对应的就是30%左右的股权。” “从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来看,这30%的股权只有两种形成方式,要么是白石隆夫那28%,要么是森川产业加白石家亲族和员工的持股。” 他的笔尖先在“森川产业”上点了一下,又在“白石家亲族”和“员工持股会”上分别点了一下。 “但想从后者那里回购股份,难度颇大。森川产业是外部股东,白石家亲族分散在多个家庭,员工持股会更不用说——同时收购这几个渠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而且每一笔都需要逐一谈判。” 笔尖移到“白石隆夫”三字下面,顿住。 “所以,大概率是白石隆夫手上的28%股权出了问题。白石社长急需回购这部分股份,以保持控股权。” 山田正和看着那张纸,忽然意识到什么,嘴里几乎是脱口而出: “原来是这样!” 但他随即想到这不是领导在发言,只是桐生也哉这个新人在发表见解后,立即抿了抿嘴唇。 感觉智商被碾压了是怎么回事? 第21章 你就是那个新人吧 松本隆弘也点了点头,抛出问题: “如果有人想争白石冷机的控股权,真正的目的会是什么?单是冷链利润,似乎不值得这么大阵仗。”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四个字: “堂岛冷库。” “白石冷机真正值钱的,其实不是账面利润,而是堂岛冷库这块资产。” “这块地皮地段很好,如果外部资本的目标不是经营冷链,而是拆掉冷库,把土地变成商业楼,那从动机上就说得过去了。” 山田正和听到这里,总算听明白了,连忙说道: “白石社长加上亲族,表面上有50%,占据了控股权,但亲族持股是否稳定,并不能确定。” “倘若有外部资本拿到白石隆夫的28%,再拿到森川产业的12%,就是40%。” “40%的股权,外部资本只要能够争取到白石家亲族和员工股权股权的一半,就能够控制白石冷机,拿下堂岛冷库!” 桐生也哉点点头,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在确定贷款之前,我们要确认其他问题。” 山田正和沉默片刻,然后他笑了一声。 “支店长。” “嗯。” “我现在知道富士金属不是偶然了。” 松本隆弘没有笑。 但他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时,明显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桐生君。” “是。” “你的分析非常合理。” 松本隆弘缓缓说道: “山田课长,这笔案子,从现在开始,就按控制权风险融资看。” 山田正和坐直身体。 “明白。” 松本隆弘站起身。 “白石冷机案,明天开始初审。周一上午实地调查。千早系长主审,桐生辅查。”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 “明白。” 两人回到融资审查课,将白石冷机的案子告诉千早百合。 千早百合抬起头,目光在山田正和和桐生也哉之间扫过。 “课长,支店长怎么说?” 山田正和说道: “支店长定了,按控制权风险融资看。你主审,桐生辅查,周一上午实地调查。” 千早百合的视线微微一顿。 “控制权风险?” “桐生君的判断。” 千早百合看了桐生也哉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拿过资料夹。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视线在股东名册上停了一下。 “白石诚司38%,白石家亲族12%,白石隆夫28%,森川产业12%,员工持股会10%。” 她合上股东名册。 “确实不像是单纯的设备贷款。” 山田正和说道: “支店长的意思是,今晚先把初审问题整理出来。周一去现场,不能只看冷库和设备,要把股权、担保和执行手续一起看。” “是。” …… 融资审查课的讨论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晚上七点,还没有人走。 晚上八点,山田正和从课长席上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已经煮得发苦的咖啡。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的时候,在桐生也哉的工位旁边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什么也没说,又端着咖啡回去了。 桐生也哉中午灌了一瓶强力红牛,此刻还是精神奕奕,保持着高强度的工作状态。 果然是“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 这让坐在旁边的千早百合都为之侧目。 她自己的茶杯旁边已经摞了三个茶包,太阳穴隐隐发胀,而旁边这个新人工作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慢下来过。 这个家伙,一点都不知道累的吗? 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翻纸的窸窣。 桐生也哉把整理好的几份文件放到千早百合桌上。 “千早系长,初步清单整理好了。” 千早百合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干涩,眨了一下才聚焦到桌上的文件上。 “就整理好了?” 她分配给桐生也哉的,可是周六周日两天的工作量。 桐生也哉点点头: “趁着思路比较清晰,都搞定了。” 千早百合赶紧拿起桌上的文件。 第一份: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融资案初步风险备忘录》 第二份: 《白石冷机及白石诚司联合融资资金用途拆分表》 第三份: 《黄金周前执行时间倒推表》 第四份: 《实地调查补充资料清单》 第五份:…… 她翻得很快。 山田正和端着咖啡走过来。 “怎么了?” 千早百合没有回答,直接把所有文件递给他。 山田正和低头看去,也是瞪大了眼睛: “就搞好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这都是你今晚整理的?” 桐生也哉点头: “是。只是初步版本,还需要千早系长和课长修正。”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邀功的意思。 山田正和看向千早百合。 “千早,你怎么看?” 千早百合把备忘录合上。 “框架可以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我预想得完整。” 这句话从千早百合口中说出,足以说明这些文件完成的质量之高。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山田正和反反复复看了他几眼,好像是在看一个怪胎。 千早百合没有接话,把资料重新收好,开始给周一的实地调查分工。 “课长负责和白石社长确认融资背景、现有借入和主交易银行关系。” “我负责股权、担保和合同。” “桐生君,你跟我一起,重点看白石隆夫28%股份、森川产业12%、员工持股会,还有堂岛冷库的设备情况。” 桐生也哉点头。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一眼时钟: “那今天到这里吧。”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银行里,课长主动说“今天到这里”,某种意义上比奖金还稀奇。 山田正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周一开始,才是真的忙。” 桐生也哉立刻站直。 “是。” …… 周六早晨。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没有对外营业。 正门卷帘门落下一半,只有侧面的职员入口开着。 御堂筋上的车流比工作日少了许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在空旷的车道上驶过,排气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桐生骑着普利司通来到银行门口,锁好自行车,从职员入口刷卡进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客户排队,没有窗口女职员盖章的声音,也没有营业部男职员搬运传票的脚步声。 周末的银行像一头暂时睡着的巨大动物。 但三楼融资审查课的灯已经亮着。 千早百合比他来得更早。 她坐在工位上,桌面整洁,文件铺开,红笔、铅笔、尺子和计算器摆成一排。 周末的她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口微微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多了一些居家气息。 “八点五十分。”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这次没有踩点。”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多亏系长教导。” 千早百合没有理会他的客套,把一份资料推过来。 “看下这个。” 桐生也哉低头。 文件标题是: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股权结构及融资用途分析》 他坐下,翻开第一页。 上午的时间在数字和文件之间流过去。 中午十二点。 桐生也哉刚揉了揉眼睛,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短马尾女生探头进来。 “前、前辈?您果然在啊!!” 弥生水奈抱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制服马甲,而是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裙子。 看到融资审查课里还有千早百合,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直。 “前辈,您辛苦了!” 千早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营业部的那个新人,点了点头: “营业部也加班?” “是、是的!武井课长说月末资料要提前整理……” 弥生水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千早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资料。 弥生水奈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桐生也哉身边,把布包放在他桌角。 “前辈,这是今天的便当。” 桐生也哉打开一看。 鲑鱼饭团、玉子烧、煎鸡肉、菠菜胡麻和两颗小番茄,摆得整整齐齐。 也是很豪华的一餐。 “谢谢。” 弥生水奈的眼睛弯了起来。 “那我先回营业部了。前辈今天也请加油。” 她刚转身,走廊里便传来融资部一名主任的声音。 “啊,桐生君,周末也在啊。” 桐生也哉抬头。 那名主任抱着资料经过,笑着说道: “听说你就是富士金属案那个新人吧?才入职不到一个月就让支店长记住名字,真了不起。” 第22章 驾照到手 那名系长说完,抱着资料走远了。 而融资审查课门口,弥生水奈看着桐生也哉,表情像雷击一样呆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桐生也哉。 “前辈?您……您?”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 “严格来说,我是你的同期,抱歉……之前一直想说……一直没有机会。” 弥生水奈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前辈和我是同期?” “那我还一直叫您前辈……还让您教我整理材料……还用敬语……还做了便当……” 她突然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像要冒烟一样。 “我怎么会搞错这么久……入职第一天我就应该知道的……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同期的人可以那么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居然一直把同期叫成前辈,还当面夸前辈厉害,这不就等于是说您不像新人吗?我说的话是不是很奇怪?对不起——” 千早百合坐在不远处,翻了一页资料。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道: “银行里,前辈后辈不只看入职时间,也看能力。” 弥生水奈愣住了。 千早百合抬起眼。 “桐生君在银行业务上,确实有资格教你。” 说完,她继续低头看资料。 桐生也哉向千早百合投向感激的眼神,幸好有她解围,要不然真不好收场。 弥生水奈呆呆看着千早百合,然后又看向桐生也哉。 忽然,她脸更红了,小声问道: “那、那我以后在银行里叫桐生君,私下……私下还是可以叫您前辈吗?” 桐生也哉还没来得及回答。 眼前半透明的文字,忽然浮现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终于发现了称呼上的误会。】 【对她而言,你既是同期,又像前辈。此刻你的回答,将决定她今后与你相处时的距离感。】 【分叉一:认真纠正她,表示“我们是同期,以后不用再叫前辈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弥生水奈好感度下降) 【分叉二:温和接受她的称呼,表示“银行里叫桐生君,私下随你”。】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弥生水奈好感度小幅增加) 【分叉三:故意板起脸,说“既然叫前辈,那以后便当和资料都要更认真”。】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万円;弥生水奈好感度大幅提升;千早百合好感度小幅降低)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这种时候,选择错误,可能会比融资审查失败更麻烦。 于是他想了想: “午餐契约继续有效的话,可以。” 弥生水奈用力点头,用力挥了挥拳头: “有效!一直有效!” “那个……桐生君,晚点我来拿空饭盒!您继续忙!” 说完像逃跑一样抱着空布包跑了,走廊里还能听到她小声跟自己说“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你选择了分叉二。】 【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 桐生也哉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千早百合忽然说道: “桐生君。” “是。” “吃完便当,继续看资料。” “……是。” 桐生也哉脸拉了下来。 周末的银行,果然没有温情。 …… 周日清晨。 门真驾照考场。 门真是少数周末也开放的考场。 桐生也哉站在排队的人群里,手里拿着住民票、照片、印章和申请表。 原付免许不算难。 适性检查、笔试、原付讲习。 通过后当天就能拿证。 但缴费的时候,他还是心痛了一下。 一万円。 足够他吃六十多顿银行食堂。 但想到系统空间里的本田Super Cub,他还是把钱交了出去。 笔试开始后,「道路交通法速记」的效果立刻体现出来。 原付法定最高速度三十公里。 多车道交叉路口两段式右转。 不得二人乘车。 必须佩戴安全头盔。 铁路道口前必须立刻停止。 半小时后,成绩公布。 合格。 下午三点。 原付免许到手。 桐生也哉走出试验场大门时,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已取得原付免许】 【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已完成合法登记】 【车辆钥匙、自赔责保险证明及相关文件已投放至宿主住所邮箱】 晚上回到江坂公寓时,他果然在邮箱里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然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将摩托车从系统空间中取了出来。 楼下停车位旁,一辆崭新的本田Super Cub 50安静地停在那里。 黑色车身,圆形车灯。 桐生也哉站在车前,郑重地拍了拍车座。 “以后通勤就靠你了。” 他跨上车,插入钥匙,一脚踩下启动杆。 引擎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 周一早晨。 深蓝色丰田驶入堂岛一带。 堂岛靠近中之岛、北新地和梅田,是大阪市区里少有兼具商业价值和物流价值的地段。 白石冷机的堂岛冷库坐落在一条稍显狭窄的道路尽头。 三层高的旧式冷库建筑,外墙有些发灰,但维护得很干净。 入口处停着几辆冷藏货车,工人正在把一箱箱冷冻食品搬上车。 白石诚司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着深色工作服,胸口绣着“白石冷机”几个字。 “千早系长,桐生桑,辛苦你们特意过来。” 千早百合开门见山: “白石社长,今天会看现场、账册、设备和客户发货记录。” “当然,请这边。” 一进冷库,冷气扑面而来。 桐生也哉忍不住眯了眯眼。 冷冻区、冷藏区、暂存区、分拣区分得很清楚。 地面干净,货架编号整齐,货物摆放有序。 和富士金属那种带着铁锈味和疲态的现场不同,白石冷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稳定、忙碌、纪律清楚。 千早百合一路走,一路问: “日均出库量多少?” “平时三百到四百箱。夏季会增加到五百箱以上。” “配送半径?” “大阪市内、神户、京都为主,部分到奈良。” “冷库设备更新的必要性?” 白石诚司停在一组压缩机前。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组设备已经用了十三年。还能运转,但耗电高,维修频率也增加了。去年夏天故障过两次,幸好没有造成客户货损。” 千早百合蹲下去看铭牌。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设备间墙边,看了一眼贴在上面的月度点检表。 然后桐生也哉又看向旁边的电力使用记录,眉头微微皱起。 “白石社长。” “嗯?” “过去半年,出库量没有明显增加,对吧?” “是。” “那为什么耗电量比去年同期高了接近一成半?”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 千早百合也抬起头。 桐生也哉指着墙上的电力记录。 “如果出库量稳定,库容利用率也没有明显提高,耗电增加通常只有几个原因。” “保温性能下降,开门频率异常,或者压缩机组效率明显衰退。” 他又翻看点检表。 “但你们开门记录还正常,库门密封条去年刚换过。” 他的笔尖落在二号机组那一栏。 “所以问题大概率在这里。” 维护班长站在旁边,脸色微微一变。 白石诚司立刻看向他。 “佐藤?” 维护班长迟疑了一下,低头说道: “二号机组最近确实偶尔有过负荷警报,不过都能自动恢复,所以没有单独上报。” 千早百合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白石诚司脸色也沉了下去。 “没有单独上报?” 桐生也哉平静地说道: “白石社长,这不是小问题。” “冷库设备风险和普通制造设备不同。普通设备停了,是产量下降。冷库设备出问题,那是客户货物的直接损失。” 他看向千早百合。 “系长,设备更新的必要性,已经不需要客户自述了。”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 她看着桐生也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这家伙,连冷链设备的风险判断都懂? 桐生也哉耸耸肩,前世十几年的银行生涯,他什么企业没有对接过。 这种职业经验,他还是很丰富的。 参观完冷库,几人来到二楼会议室。 白石绫子也在。 她给两人倒茶,动作有些紧张。 桐生也哉问: “宫泽同学今天没有来?” 白石绫子摇了摇头。 “惠子说今天是正式审查,她不方便跟过来。她让我转告桐生桑,不要因为她的关系勉强。” 桐生也哉点点头。 宫泽惠子在这点上,倒是很懂分寸。 第23章 关西都市开发 寒暄过后。 白石诚司没有立刻谈融资条件。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一件难以启齿的家丑,然后才缓缓开口: “在进入正式审查之前,我必须先向两位说明一件事。” 千早百合放下茶杯。 桐生也哉也抬起头。 白石诚司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白石绫子,声音低了几分: “关于我弟弟,白石隆夫。” 白石绫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隆夫是我弟弟,也是白石冷机的股东之一。他手里持有父亲当年分给他的28%股份。” 白石诚司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泡沫最盛的时候,他迷上了股票投资。最开始只是买一些大公司股票,后来开始做信用取引,再后来……地产股、金融股、高尔夫会员权,什么都碰。” “去年日经平均开始下跌以后,他的信用交易亏损越来越大。大和证券那边连续发来追加保证金通知,他为了补保证金,先卖掉了手里能卖的东西,后来又向大和证券系的融资会社借了一笔短期资金。” 白石诚司的声音更沉了。 “那笔短期资金的担保,就是他手里白石冷机28%的股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桐生也哉心中则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和他之前用「经营者的执念」看到的信息对上了。 白石诚司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这是白石隆夫持股质押的相关资料。”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真正的核心,来了。 白石诚司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大和证券出具的信用取引追加保证金通知。 第二页,是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的短期融资契约复印件。 第三页,则是白石冷机28%股份的质权设定契约,以及担保处分预告。 千早百合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期限:平成三年五月二日,星期四,下午三点。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日,周一。 距离期限还有十天。 但如果扣掉中间的周末,再扣掉四月二十九日的绿之日,真正能动用银行、证券公司、融资会社、司法书士、法务局这些机构的工作日,少得可怜。 更糟糕的是,五月三日开始就是黄金周。 与国内不同,日本的五月长假是由宪法纪念日、国民假日、儿童节三个假日构成,再加上周日的一天补休,长达四天。 所以如果五月二日下午三点之前不能完成资金划转、融资会社债务清偿、质押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名义变更,以及担保登记申请,事情就会被拖进黄金周后。 而白石隆夫手里的28%股份,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五月二日。” 千早百合轻轻重复了一遍。 白石诚司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沉: “是。大和证券那边的追加保证金期限,以及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那边的担保处分期限,都压在五月二日下午三点前。” “如果隆夫不能补足保证金,也不能偿还那笔短期融资,融资会社就会启动担保处分程序。” “我个人没有办法在十天内筹出三亿多现金。” “如果只是白石冷机的设备贷款,我本来不该把家族股份问题牵扯进来。但堂岛冷库一旦被黑田控制,公司本身也会失去经营根基。” “所以我希望贵行能同时审查白石冷机的法人融资,以及我个人取得隆夫股份的桥贷款。” 白石绫子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裙摆。 她显然已经知道叔父惹了麻烦。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并非只是普通的投资亏损。 是足以撼动白石冷机控制权的危机。 桐生也哉问道: “关西都市开发已经正式提出收购了?” 白石诚司脸色沉了下来。 “是。他们通过中间人联系了隆夫,愿意以三亿四千万円收购他手里的28%股份。” “现款?” “现款。” “付款期限?” “他们说,最迟下周三可以到账。” 桐生也哉微微眯起眼睛。 “那真正的期限就不是五月二日。”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 “什么?” 桐生也哉看着桌上的资料,平静地说道: “五月二日是大和证券和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给出的合同压力点。” “但关西都市开发真正要抢的,是下周三之前。” “只要他们比三菱银行早一天把钱摆在白石隆夫先生面前,白石隆夫先生就会彻底倒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也想到了这个方向。 白石诚司的脸色更难看了。 “确实……隆夫最近已经很动摇了。” 桐生也哉继续问: “只是动摇?” 白石诚司沉默了几秒。 “严格来说,不只是动摇。” 他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说道: “黑田已经给过他一笔钱了。” “多少?” “三千万円。” 千早百合的目光冷了下来。 “预付款?” “名义上是短期周转借款。” “但实质是定金。” 白石诚司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头。 白石绫子的脸色更白了。 她低声说道: “叔父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清楚。 白石隆夫已经被信用交易亏损、追加保证金、证券系融资会社的短期借款、高尔夫会员权暴跌、地产泡沫破裂,以及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円一步一步推到了墙角。 他现在想的不是白石冷机的未来。 他只想让自己活下来。 桐生也哉问道: “那份三千万的借款契约,白石社长看过吗?” 白石诚司摇头。 “隆夫不肯给我看。” 桐生也哉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肯给你看,说明里面不只是借款。” 白石诚司猛地抬起头。 千早百合也看向他。 桐生也哉说道: “如果我是黑田,不会只给三千万预付款。” “我会在借款合同里附带一条买受预约权,或者违反转让时的高额违约金条款。更进一步,可能还会有议决权委任状。” “这样一来,白石隆夫先生就算回头,也要先解开这条系在脖子上的缰绳。”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白石诚司的脸色几乎铁青。 “你的意思是……” 不等桐生也哉回答,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 皮鞋踏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甚至带着某种过分从容的节奏。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非常商业化的笑容。 白石诚司看到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田先生。” 男人笑了笑。 “白石社长,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刚好在堂岛附近办事,听说三菱银行的人来了,所以想来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 “两位好。”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黑田修一。”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名片,放到桌上。 “请多关照。”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一个社长亲自出现在这里,说明关西都市开发对堂岛冷库的重视程度,比白石诚司想象得还要高。 今天的「经营者的执念」还没有使用。 桐生也哉心念一动。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发动】 下一瞬间,一段冰冷而锋利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三菱银行也来了?动作比想象中快。〉 〈不过没关系。银行最怕麻烦。未上市股份、家族内斗、证券质押、地产下行、黄金周前登记期限……这几个词放在一起,融资审查课这些人多半会退缩。〉 〈那份三千万借款契约里,买受预约和违约金已经钉死了。白石诚司就算想救,也得先把绳子一根根解开。〉 〈森川产业已经松口,员工持股会里也有两个人收了好处。〉 〈只要拖到下周三,隆夫就会彻底站到我这边。〉 〈堂岛这块地,用来做冷库太浪费了。拆掉,建商业楼,哪怕地价跌一点,也还有很大的利润。〉 念头戛然而止。 桐生也哉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黑田修一微笑着坐下。 “白石社长,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白石冷机。堂岛这块地,在你们手里经营这么多年,也算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轻一转。 “只是时代变了。” “冷链仓储这种生意,利润薄,折旧重,人工还麻烦。继续守着它,不一定有资产重组聪明。” 白石诚司声音低沉: “白石冷机不是为了卖地存在的。” 黑田修一笑意不变。 “公司是属于股东的。股东总要追求利益最大化。” 他说着看向白石绫子。 “令嫒还年轻,何必把人生绑在冷库、货车和柴油味上呢?” 白石绫子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千早百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发冷: “黑田先生,这里正在进行融资审查相关沟通。无关人员不宜逗留。” 黑田修一转头看向她,微微欠身。 “当然。只是来表达一点市场看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银行最讲风险。尤其是三菱这样的大银行,应该最不喜欢替别人家的家务事买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我说的对吧?桐生君?”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合上的瞬间,白石诚司的手指已然攥紧。 桐生也哉闭目不语。 连自己名字都调查清楚了吗? 黑田修一这家伙,还真是对堂岛这块地,势在必得啊。 第24章 桐生也哉的承诺 门合上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白石诚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千早百合合上笔记本,起身说道: “白石社长,今天的情况我们先带回支店整理。后续如果需要补充资料,会再联系您。” 白石诚司像是回过神来,勉强点头。 “辛苦两位了。” 离开会议室时,白石诚司被员工叫住,说是有一通客户电话需要他确认。 千早百合先去了前台,和总务人员确认资料复印件。 桐生也哉则慢了一步,站在走廊尽头整理公文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桐生桑。” 桐生也哉回过头。 白石绫子站在走廊另一侧。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用力攥着,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四下无人。 出货区的喧闹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在外面,只剩冷库压缩机低低的震动声。 “可以……占用您几分钟吗?” 桐生也哉点头。 “可以。” 白石绫子低着头,声音很轻。 “今天在会议室里,我一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勉强笑了一下。 “明明是我家的公司,明明父亲那么辛苦,可我坐在那里,只能听你们说股份、质押、融资,还有黑田先生说要把冷库拆掉。” 她的声音慢慢哽住。 “我知道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也知道您和千早系长没有义务帮我们。” 桐生也哉没有打断她。 白石绫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可是,父亲真的不是为了地价才经营白石冷机的。” “堂岛冷库对黑田先生来说,可能只是一块地。可对父亲来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对这里的员工来说,是他们每天上班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鼓起全部勇气。 “桐生桑。” “请您帮帮我的父亲。” 走廊里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白石绫子在家族企业即将被外部资本吞没的恐惧中,向你发出了请求。】 【她并不清楚银行审查的边界,也不明白五亿円融资背后意味着多少风险。】 【但此刻,她已经把父亲、白石冷机,以及堂岛冷库最后的一点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保持银行职员的距离,冷静告诉她:“白石小姐,请相信银行会按照流程判断。”】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不承诺放款,也不卖弄同情,只以银行人的身份告诉她:你会查清事实,把能写进报告的东西写进去,把能争取的东西争取到。】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白石家的信任) 【分叉三:握住她颤抖的手,温柔地说:“白石小姐,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白石冷机。”】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白石绫子好感度大幅提升,有较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第三个选项上停了一瞬,嘴角轻轻抽了抽。 这个系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保护白石冷机? 他一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凭什么在客户面前说这种话?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 “白石小姐,我不能在这里向你承诺三菱银行一定会放款。” 白石绫子的心中微微一紧。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桐生也哉的声音很平静。 “银行也不会因为谁可怜,就改变判断。” 白石绫子低下头。 “……我明白。” 桐生也哉看着她,继续说道: “但是。” 白石绫子怔了一下。 桐生也哉很郑重地说道: “我会尽力。” 她慢慢抬起头。 桐生也哉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能感觉到白石社长是一位很用心的经营者。” 他说得很慢。 白石绫子怔怔地看着他。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日本有很多这样的企业,它们不会出现在报纸头版,也不会被人当成漂亮的投资故事。每天只是开门、点货、发车、接电话,确认温度,确认账款,确认客户明天还需要什么。” “看起来不起眼。” “可是百货店的柜台、酒店的厨房、普通人的餐桌,甚至一座城市每天能够照常运转,很多时候就是靠这样的公司在背后撑着。” 桐生也哉看向冷库方向。 “堂岛冷库不是一块单纯的土地。” “它是白石社长二十几年经营出来的信用,是员工每天准时上班的理由,是客户敢把货交给这里的原因,也是大阪这座城市供应链里一个看不见、但不能随便断掉的节点。” 白石绫子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桐生也哉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平静: “银行不能因为同情谁就放款。” “可是,如果银行只看土地能卖多少钱,却不看一家企业还能生产什么、连接什么、守住什么,那银行就只是清算资产的人,不再是支撑经济的金融机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一个国家的经济,不只是由大企业、证券市场和地价支撑起来的。” “真正的底盘,是无数像白石冷机这样的公司。它们不显眼,但每天都在履约、雇佣、纳税、供货,维持着社会的秩序。” “如果这样的公司还活着,还有价值,还有被救回来的可能,金融就不该只拿尺子去量它死后值多少钱。”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重到白石绫子一时忘了呼吸。 桐生也哉看着她,说道: “金融不是替任何人做梦。” “但金融也不该把还在认真经营的企业,提前写进清算表。” 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白石小姐,我不能向你保证三菱银行一定会放款。” “但我可以保证,能查清楚的事情,我会查清楚。能写进报告里的东西,我会写进去。能争取的,我会争取。” “这是我桐生也哉的承诺。” 白石绫子怔怔地看着他。 随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先回去吧。白石社长现在也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 白石绫子用力点头。 “是。” 远处传来千早百合的声音。 “桐生君。” “来了。” 桐生也哉转身走向前台。 白石绫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感激的泪水从脸上滑落。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5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账户】 【目前银行账户余额:16万3200円】 下午三点二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第二会议室。 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回到银行后,融资审查课立即召开了有关白石冷机融资案的审查会议。 但这不是普通的课内讨论。 松本隆弘支店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白石冷机的资料夹,封面右上角用红笔写着“至急”两个字。 他的右手边坐着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 大垣清正今年五十九岁,距离定年退职只剩不到一年,基本不管什么事了。 坐在大垣清正旁边的,是债权管理课的课长岩仓刚。 四十五岁,脸颊削瘦,眼神坚硬。 如果说融资审查课是放款前的闸门,那么债权管理课就是坏账发生后的战场。 破产企业、抵押处置、仮差押、催收谈判、法院手续,岩仓刚见得太多了。 所以在大阪支店内部,他是著名的风险厌恶者。 也不喜欢漂亮话。 桐生也哉站在千早百合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还是新人。 按理说,这种层级的会议,他连旁听的资格都未必有。 但白石冷机这件案子,从第一天开始,就和他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第25章 白石融资案会议 会议开始。 山田正和先汇报: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申请金额五亿円。资金用途分为四部分,第一,置换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借入;第二,冷库压缩机组及温控系统更新,预计九千万;第三,股权整理及资本政策调整,约三亿两千万;第四,流动资金补充。” 他翻了一页。 “现场调查结果,白石冷机经营仍处于正常状态。堂岛冷库日均出库三百至四百箱,主要客户为大阪市内百货、酒店及食品商社。冷库设备存在老化迹象,二号压缩机组有过负荷警报,电力成本较去年同期上升约一成半。” 千早百合接过话: “股权方面,白石隆夫持有28%股份,已向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设定质权。期限为五月二日下午三点。另据白石诚司社长说明,关西都市开发已经向白石隆夫提供三千万円资金,名义为短期周转借款,实际可能包含买受预约权或违约金条款。”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笔普通贷款。 山田正和最后说道: “初步判断,白石冷机本体经营并未恶化至无法持续,但控制权存在被外部开发商夺取的风险。一旦关西都市开发取得白石隆夫股份并进一步争取森川产业及亲族持股,堂岛冷库可能被资产处置。” 资料合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大垣清正。 “大垣部长,融资部的意见呢?” 大垣清正端着茶杯,像是早就知道这一问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缓缓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岩仓刚。 “风险方面,债权管理课最清楚,岩仓君,你先说吧。” 一句话,发言权便落到了岩仓刚身上。 岩仓刚没有半点意外。 他把面前的资料夹翻开,手指压在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页上,明确果断地说: “我持反对意见。” 桐生也哉抬起眼。 岩仓刚明确意见: “这笔融资风险太高。” “第一,资金用途不纯。名义上是经营稳定化和设备更新,实际三亿以上要用于白石家的股权防卫。银行不是替家族企业打控制权战争的工具。” “第二,担保并不绝对安全。堂岛冷库过去估值十四亿,但那是泡沫时期的价格。现在地价已经开始下行。保守清算六亿五千万,也只是纸面数字。” “冷库建筑不是普通办公楼。处置成本、买方范围、用途变更,全都存在不确定性。” “第三,执行风险太大。大阪信用金库根抵当权抹消、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质权解除、白石隆夫股份名义变更、可能存在的买受预约权解除、我们银行第一顺位担保设定,全部要赶在黄金周前完成。” “任何一环出错,资金就会卡在半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关西都市开发已经下场。黑田修一不是普通投机者。他既然敢提前付三千万,就说明后面一定有合同。我们现在介入,等于直接站到他的对立面。” “我不认为三菱银行应该为了白石家的内斗,承担这样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岩仓刚说得很现实。 也很像债权管理课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他不关心企业家有什么理想,也不关心白石冷机承载了多少员工的生活。 他只看坏账最后会怎么发生,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在岩仓刚看来,很多不良债权刚开始的时候,都有一套听起来很合理的故事。 公司本体没问题,只是一时周转困难,只要银行再支持一次,就能重新站起来。 可到最后,担保处置、诉讼、催收,还是会一件件落到债权管理课头上。 山田正和沉吟片刻。 “经营面确实不坏。白石冷机过去三年营业额稳定在十六亿円上下,营业利润一亿一千万,经常利润八千万。现有银行借入约两亿九千万,负债水平不算重。” 他顿了顿。 “但岩仓课长说得没错,股权和执行风险很高。” 千早百合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她知道,会议到了这里,如果没有新的判断,白石冷机这笔案子大概率会被压下去。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松本隆弘忽然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岩仓刚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轻视,但也谈不上期待。 一个新人。 刚入职不到一个月。 能看出富士金属的问题,已经很少见了。 可五亿円的控制权风险融资,和三千万的骗贷,不是一种东西。 桐生也哉站直了些。 他没有急着反驳岩仓刚,而是先微微欠身。 “岩仓课长的判断,我认为是正确的。如果这只是白石家的家族内斗,三菱银行不应该介入。” 岩仓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但我认为,白石冷机这件事,不只是家族内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桐生也哉打开面前的资料夹,翻到经营数据那一页。 “先看经营本身。” “白石冷机过去三年营业额分别为十五亿八千万、十六亿三千万、十六亿一千万。营业利润保持在一亿円以上,应收账款回收周期在四十天左右,没有明显延迟。主要客户没有大额坏账。” “也就是说,白石冷机的问题,不是经营亏损,也不是现金流已经崩塌。” 他停顿了一下。 “问题来自白石隆夫个人投机失败,引发股份质押危机。公司本体仍有还款能力。” 岩仓刚没有说话。 桐生也哉翻到设备资料。 “再看设备更新。” “堂岛冷库二号压缩机组已经出现过负荷警报,电力消耗较去年同期上升约一成半。白石冷机的出库量并没有对应增长,库门密封也在去年更换过,所以电力异常基本可以判断为机组效率下降。” “冷库设备和普通制造设备不同。普通机床停一天,是少生产一天。冷库设备一旦故障,造成的是客户货损,甚至是合同信用崩塌。” 他看向岩仓刚。 “九千万设备更新,不是包装出来的理由,而是确有必要。” 岩仓刚轻轻点了一下头。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如果按五亿円、十年期、元金均等偿还来测算,年本金偿还约五千万。以当前利率测算,第一年利息约三千万上下。合计八千万左右。” “白石冷机近三年经营现金流约一亿二千万至一亿三千万。设备更新后,电力和维修成本预计每年可减少一千万至一千五百万。” “这个还款压力不轻松。” “但不是没有回本路径。” 他并没有把白石冷机说成完美客户。 这反而让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听得更认真。 桐生也哉翻到客户交易明细。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 “白石冷机不是孤立企业。” 第26章 联合债权 桐生也哉补充道: “大丸、阪急、新阪急酒店、大阪皇家酒店、数家食品商社和宴会供应商。白石冷机是大阪市中心少数能够同时承担冷冻仓储、冷藏分拣和市内低温配送的企业之一。” “堂岛冷库的位置很特殊。它离北新地、梅田、中之岛的酒店群和百货群都很近。对这些客户来说,白石冷机不是随便一家仓库,而是冷链供应的一段关键节点。” 他抬起头。 “换句话说,白石冷机实际是大阪地区冷链供应的龙头之一。” 岩仓刚的手指停在了资料页边缘。 桐生也哉没有停。 “如果它倒闭,或者被关西都市开发取得控制权后拆掉堂岛冷库,影响不会只停留在白石冷机自己身上。” “几个酒店会立刻受到冲击。” “尤其是大阪皇家酒店。” 他说到这里,山田正和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桐生也哉把另一份资料推出来。 “我查过大阪支店现有债权台账。大阪皇家酒店去年进行宴会厅改修和客室翻新,主融资行正是我们三菱银行。现在融资余额还有十八亿円。”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终于变了。 岩仓刚终于开口: “大阪皇家酒店那笔,是营业二课去年做的改修融资?” “是。” 桐生也哉点头。 “余额十八亿三千万。按还款计划,未来两年是现金流压力最大的阶段。”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下。 桐生也哉的声音依旧不高。 “大阪皇家酒店是白石冷机酒店类客户中交易额最大的一个。宴会食材、冷冻海产、部分乳制品和低温暂存,长期由堂岛冷库承担。” “如果白石冷机突然中断服务,酒店当然不会立刻倒闭。但冷链切换不是换一家供货商这么简单。新的仓储、新的配送线路、新的温度记录、新的结算周期,都需要时间。” “而五月以后,正好是宴会和婚礼旺季。” 他顿了顿。 “酒店收入受冲击,最终会反映到我们对酒店的债权安全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连岩仓刚也沉默了。 桐生也哉把客户名单往前推了一点。 “这还只是最大的一家。” “白石冷机的其他几个主要客户里,也有我们大阪支店的贷款对象。百货食品部、宴会供应商、酒店改修融资,加在一起,相关债权余额超过二十亿円。” “所以,这笔五亿融资,不仅关乎白石冷机。” “也关系着三菱银行手里几笔既有债权的安危。”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几个课长看向桐生也哉的眼神,终于明显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新人能看账、能抓疑点,已经很不错。 但现在不同。 他不只是盯着一家公司看。 他把白石冷机放进了大阪的供应链里,又把供应链放进了三菱银行自己的债权组合里。 这种视角,难能可贵。 岩仓刚低头看着客户名单。 片刻后,他伸手把那份大阪皇家酒店的债权资料拿了过去。 翻了两页。 他没有再说话。 大垣清正这时倒是抬起了头。 这位快退休的融资部长,像是终于从茶杯和资料之间醒过神来,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那眼神有些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新人能把话说到这一步。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当然,这不代表我们应该无条件放款。” “恰恰相反,这笔钱绝不能直接打进白石冷机账户。” 他拿出昨晚整理的表格。 “我的建议是,把五亿円全部作为白石冷机株式会社的法人贷款处理。这件案子应该拆成白石冷机的法人长期融资,和白石诚司个人的股权取得桥贷款。” “第一,九千万直接支付大阪信用金库,同日抹消第一顺位根抵当权,由三菱银行设定堂岛冷库第一顺位根抵当权。” “第二,涉及白石隆夫28%股份的资金,不经过白石冷机账户,由三菱银行、司法书士、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白石隆夫本人以及白石诚司社长同席办理。质权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变更,必须同日完成。” “第三,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借款合同必须先取得全文。若存在买受预约权、议决权委任或高额违约金条款,必须在资金执行前解除,并取得书面证明。” “第四,白石诚司取得或稳定的股份,应向三菱银行设定质押或议决权限制承诺,至少在本笔融资偿还期间不得转让给外部开发商。” “第五,森川产业、员工持股会以及主要酒店客户,必须出具书面确认。前者确认不配合外部资本恶意控制,后者确认在白石冷机保持经营稳定的前提下继续交易。” 他说完,会议室里依旧很安静。 过了片刻,岩仓刚缓缓开口: “如果其中任何一项做不到呢?” 桐生也哉没有犹豫。 “立即停止执行。” “即使白石冷机因此失去控制权?” “是。” 桐生也哉说道: “银行可以承担经营判断后的风险,但不能承担手续失控的风险。” 岩仓刚看了他几秒。 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 “这句话,倒像个债权管理课的人会说的。”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松本隆弘这时终于放下茶杯。 他先看向大垣清正。 “大垣部长。” 大垣清正慢吞吞地合上资料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帕擦了擦眼镜,只说了一句: “具体风险判断,还是以岩仓课长的意见为准。” 他顿了顿。 “融资部这边,没有追加意见。” 松本隆弘没有评价,只是转向岩仓刚。 “岩仓课长,还有反对意见吗?” 岩仓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翻了一遍资料,又看了一眼桐生也哉列出的执行条件。 最后,他把那张执行时间倒推表按在桌面上。 “风险仍然很高。” 他说。 “但如果按附条件封闭融资处理,并且任何一项条件不满足就停止执行,我不再坚持反对。”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会议桌两侧。 没有人再开口。 松本隆弘合上资料夹: “白石冷机及白石诚司联合融资案,原则同意。” “总敞口五亿円以内。其中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法人长期融资一亿八千万円,期限十年。白石诚司个人股权取得桥贷款三亿二千万円,期限十八个月。两笔融资同时执行,互为停止条件。” “以上,散会!” 第27章 约见白石兄弟 “以上,散会!” 松本隆弘的声音落下。 椅子被轻轻推开,文件夹合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岩仓刚站起身时,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记住。” 岩仓刚把资料夹夹在腋下,语气冷硬: “银行可以承担经营判断后的风险,但不能承担手续失控的风险。” “白石冷机这件案子,如果最后坏在手续上,债权管理课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手下留情。”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我会记住的,岩仓课长。” 岩仓刚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会议室。 大垣清正也慢悠悠地站起身,端着茶杯往外走,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现在的新人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无奈。 等人陆续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松本隆弘、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走。 他把白石冷机的资料夹重新翻开,看着封面右上角“至急”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山田课长。” “是。” “正式稟议今晚整理出来。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放到我桌上。” “明白。” “千早系长。” “是。” “执行条件一条都不能少。尤其是黑田修一那份三千万円借款契约。全文必须拿到。” 千早百合点头。 “我会确认。” 松本隆弘最后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白石社长那边,你来通知。”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融资审查结果,哪怕只是原则同意,也应该由课长或系长亲自联络客户。 但松本隆弘没有解释。 山田正和倒是明白支店长的意思。 白石冷机这件案子,从宫泽惠子介绍开始,到白石绫子在走廊里的请求,再到刚才会议上那份供应链债权分析,桐生也哉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普通辅查。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成了白石家最信任的银行窗口。 由他打这个电话,反而最合适。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 “明白。” 松本隆弘补充道: “注意措辞。不是正式批准,是附条件原则同意。” “是。”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拿起资料离开。 会议室门合上。 山田正和把桌上的电话推到桐生也哉面前。 “打吧。” 桐生也哉坐下,翻开白石诚司留下的名片。 他按下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人接起。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 “您好,这里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麻烦转接白石诚司社长。” 电话那头的女职员立刻说道: “请稍等。”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电话被拿起的声音。 “我是白石。” 他的声音明显比白天更紧绷。 桐生也哉没有绕弯。 “白石社长,贵社及您个人的联合融资方案,支店内部审查会议已经结束。”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结论是,在满足全部前提条件的情况下,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原则同意五亿円以内的附条件封闭融资。”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桐生也哉几乎能想象出白石诚司握着电话、闭着眼睛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吸气声。 “……真的吗?” “是。” 桐生也哉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请您务必理解,这不是无条件放款,也不是最终执行。正式稟议还要今晚整理,支店长明天确认。并且,资金执行前必须完成几项核心条件。” “我明白,我明白。” 白石诚司的声音微微发颤。 “桐生桑……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愿意相信白石冷机。” “现在还不到感谢的时候,白石隆夫先生必须尽快来三菱银行。” 电话那头,白石诚司的呼吸明显一滞。 “隆夫……” “是。” 桐生也哉说道: “我们需要当面确认他是否愿意将28%股份转让给您。同时,需要取得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円借款契约全文。如果里面存在买受预约权、议决权委任或高额违约金条款,必须在资金执行前解除。” 白石诚司沉默了几秒。 “隆夫现在很动摇。黑田给他的价格,比我这边能出的价格高。” “我知道。” 桐生也哉平静地说道: “所以更要今天见面。” “今天?” “是。越早越好。”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四十分。 “如果白石隆夫先生今天不到银行,三菱银行无法确认股权整理是否具备执行基础。那这笔融资即使原则同意,也没有办法往下走。” 白石诚司低声说道: “我试试看。” “请您告诉他,今天来银行,让他听清楚两套方案真正的差别。”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随后,白石诚司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 “我现在就联系隆夫。” “白石社长。” “是。” “请您也立刻来银行。印章、股东名册、白石冷机定款、取缔役会承认股份转让所需的资料,能带的都带上。” “好。” 白石诚司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桐生桑。” “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说太多。 只是两个字。 但桐生也哉听得出来,那里面压着一个经营者几乎撑到极限后的全部重量。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山田正和看着桐生也哉,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越来越像个客户经理了。” 桐生也哉放下听筒。 “课长,我现在还只是辅查。” “少来。” 山田正和站起身,把资料夹拍在他面前,笑着说道: “那就让我们看看,辅查君能不能完成这个案子。” …… 下午五点四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第三会议室。 白石诚司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换下了上午那身工作服,穿着深色西装,但领带打得有些歪。 白石绫子也跟在他身后。 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白石诚司没有让她回去。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她迟早都要知道。 又也许是因为,这个家在今天,需要有人一起见证。 白石诚司向山田正和和千早百合深深鞠躬。 “今天劳烦各位了。”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 “白石社长,客套话先放一边。白石隆夫先生呢?” 白石诚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说会来。” “他说?” 千早百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白石诚司苦笑了一下。 “隆夫现在不太相信我。”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 五点五十九分。 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会议室门被推开。 白石隆夫走了进来。 他比白石诚司年轻几岁,脸型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白石诚司身上有经营者长期压着责任的沉重,而白石隆夫身上,则残留着泡沫时代最后一点浮华和狼狈。 他穿着一件价格不低的灰色西装,只是袖口有些皱,领带还松着,眼睛里有些血丝。 像是连续几晚都没有睡好。 他一进门,目光先扫过白石诚司,然后落在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身上。 “所以,三菱银行现在是要审判我吗?” 第28章 白石隆夫悔悟 白石诚司脸色一沉。 “隆夫。” “我说错了吗?” 白石隆夫冷笑了一声。 “你把银行的人叫来,不就是想让我把股票便宜卖给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桐生也哉看着白石隆夫。 眼前这个男人是泡沫经济破裂后最典型的一类人。 他们以为资产会永远上涨,信用会永远扩张,明天总会比今天更美好。 但随着泡沫破裂,一切成为幻影后,却又仍沉浸在过去不愿醒来。 白石隆夫拉开椅子坐下。 “我听说了,三菱这边愿意出三亿二千万?” 山田正和忍不住纠正道: “不是三菱银行出价,银行不是股份买方。” 白石隆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都一样。反正钱也是你们银行给的。” 他身体向后一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黑田先生给我三亿四千万。你们比他少两千万,还要我配合什么质权解除、名义变更、董事会承认……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三亿四千万和三亿二千万。 差了两千万円。 放在泡沫最狂热的年代,很多人或许不把两千万当回事。 但对白石隆夫来说,那或许是他从信用取引、追加保证金、高尔夫会员权暴跌和证券融资会社追债里挣扎出来后,所能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白石诚司低声劝说道: “隆夫,这不是钱的问题,黑田要的是堂岛冷库,那是白石冷机的根啊!” “那又怎么样?!” 白石隆夫猛地抬起头。 “堂岛冷库是公司资产,公司是股东的,股东卖掉资产赚钱,有什么不对?” 白石诚司的眉头猛地皱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白石隆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如果五月二日之前还不上钱,大和那边就会处理我的担保,到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他指着白石诚司,恶狠狠地说道: “哥哥,你从小就是继承公司的人。父亲带你去冷库,带你见客户,教你看账,培养你做继承人,那我呢?” “我手里只有这些股票。” “那现在我把股票卖掉,有什么不对?” 白石诚司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白石隆夫已经被债务、追加保证金和黑田修一逼到悬崖边。】 【此刻你的应对,将决定这场股权谈判的走向。】 【选项一:保持沉默,让白石诚司继续劝说自己的弟弟。】 【奖励:存款增加5万円,谈判极有可能失败】 【选项二:正面介入,指出黑田修一的报价不是救命钱,而是让白石隆夫把失败扩大到整个白石家的诱饵。】 【奖励:存款增加10万円;白石绫子的好感度上升】 【选项三:当着白石诚司的面对白石隆夫破口大骂,把他的赌徒心态、自欺欺人,以及继续拖累白石家的事实全部骂出来。】 【奖励:存款增加20万円;白石绫子的好感度下降】 桐生也哉看着白石隆夫,忽然开口道: “白石隆夫先生,请冷静一下。” 白石隆夫转头看向他。 “你是?” “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 “哦。” 白石隆夫冷笑了一声。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人,也敢出来插嘴了?三菱银行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桐生也哉没有在意他的语气,直截了当道: “白石隆夫先生,您觉得黑田修一为什么愿意多出这两千万?那是因为他买的不只是您手里这28%的股份,还有白石冷机的未来。” “这个未来里,没有白石冷机员工的工作,也没有您作为白石家人的位置。” “有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您亲手把父亲留下来的公司,交到外人手里。” 白石隆夫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 “你一个银行新人懂什么!” 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知道我被大和证券追追加保证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融资会社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些以前一起打高尔夫的人,现在看到我像看到瘟神一样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当然可以说漂亮话!” “三菱银行坐在这里,哥哥坐在这里,你们都说要守住公司!” “那我呢?” “我输了钱,我被人追债,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我一闭眼就是追加保证金通知!” “黑田至少给我现款!” “你们给我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白石绫子的眼眶已经红了。 白石诚司低着头,双手按在膝盖上,忍耐着心中的悲痛。 桐生也哉看着白石隆夫。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 “白石先生。” “承认自己输了,很难。” 白石隆夫愣住。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但比承认失败更难的,是在还没有把别人一起拖下水之前停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股票亏损,是您的失败。” “追加保证金,是您的失败。” “拿白石冷机28%股份去做质押,也是您的失败。” “这些已经发生了。” 桐生也哉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像钉子一样一枚枚钉进空气里。 “但如果您把股份卖给黑田修一,让堂岛冷库被拆掉,让白石冷机失去经营根基,让员工失去工作,让白石社长二十几年的信用毁在股东会一张表决票上——” “那就不只是您的失败。” “而是您把自己的失败,变成了整个白石冷机的失败,变成了白石家的失败。” 白石隆夫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桐生也哉没有逼他坐下,只是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草案推到桌面中央。 “银行方案确实比黑田修一少两千万。” “但银行的方案也能替您清偿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的债务,解除股份质权,偿还黑田那三千万円借款,并解除买受预约、议决权委任和违约金条款。” “也就是说,从执行完成那一刻起,您不用再被大和证券追追加保证金,不用再被融资会社催债,也不用再被黑田修一牵着走,也不用背负着背叛白石家的痛楚而悔恨终生。” “您拿到的钱会少一些,但您可以求一份心安。” 桐生也哉顿了顿。 “白石先生,这不是让您赢了什么。” “这是在让您止损。” 白石隆夫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止损。 这个词击中了他。 做股票交易的人当然知道止损。 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很少。 泡沫时代的很多人都相信,只要再撑一下,价格一定会回来。 结果越撑,洞越大。 越不愿意割肉,最后输掉的就越多。 白石隆夫就是这样的人。 他曾无数次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小亏浮亏的时候选择止损。 如果他做到了,就不至于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白石隆夫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声音有些沙哑。 “三亿二千万,黑田那边三亿四千万,差了两千万……” “是。” 桐生也哉没有否认。 白石隆夫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狼狈。 “你倒是诚实。” 桐生也哉缓缓说道: “银行不能靠隐瞒风险来说服客户。” 白石隆夫抬起头,看着白石诚司。 “哥。” 白石诚司抬起头。 “隆夫。” 白石隆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想买回我的股份?” 白石诚司的声音很低。 “不是想买回,是必须买回。” 白石隆夫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白石诚司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慢慢说道: “隆夫,我不是来抢你的股票。” “我是想把白石冷机从黑田手里救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变得更轻。 “也是想把你从错误里拉回来。” 白石隆夫的肩膀猛地一颤。 会议室里安静得仿佛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白石诚司看着自己的弟弟,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父亲走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守住公司。” “所以我看账、见客户、跑冷库、修设备,什么都自己做。” “我以为只要我把公司守住,就算对得起父亲。” 他低下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但我可能也错了。” “我没有问过你想不想参与公司,也没有认真听过你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懂经营,不该插手。” “也许正因为这样,你才越来越往外跑,越来越想用股票、地产、高尔夫会员权证明自己。” 白石隆夫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白石诚司看着他。 “隆夫。” “我不能让你把堂岛冷库卖给黑田。” “但你是我弟弟。” “这一点,不会因为你亏了多少钱、做错了什么就改变。” 白石隆夫低下头。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最后,他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一样,哑着嗓子说道: “拿笔来吧。” 白石诚司猛地抬起头。 千早百合把准备好的文件推了过去。 《株式让渡契约书》 转让方:白石隆夫。 受让方:白石诚司。 标的: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普通株式,持股比例28%。 转让价款:三亿二千万円。 停止条件: 一、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对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法人融资正式执行; 二、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对白石诚司个人股权取得桥贷款正式执行; 三、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解除对白石隆夫所持股份的质权; 四、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解除买受预约权、议决权委任及相关违约金条款; 五、白石冷机株式会社取缔役会承认本次股份转让,并完成株主名簿变更。 白石隆夫拿起笔。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笔下去,自己与父亲留给他的那28%股份之间的联系,就要彻底改变。 然后,他继续写了下去。 白石隆夫。 四个字写完。 他又接过印章。 朱红色的实印落在纸面上。 咚。 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砸在地上。 白石诚司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盖章。 从这一刻起,白石隆夫本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把28%股份卖给关西都市开发,而是交回了白石家,交回了他的哥哥白石诚司的手里。 签完字后,白石隆夫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白石诚司把文件递给千早百合后,刚想说什么。 忽然,白石隆夫站了起来。 然后,他面对白石诚司,深深弯下腰,额头垂到桌面上: “哥哥,对不起。” 白石诚司整个人几乎僵住。 白石隆夫的肩膀颤抖起来,他的声音沙哑道: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把父亲留给我的股份拿去赌了,我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总觉得自己比你聪明。” “我嫉妒你。” “嫉妒父亲信任你,嫉妒客户只认可你,嫉妒员工都叫你社长。” “所以我想在外面赢一次,股票也好,地产也好,高尔夫会员权也好……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白石家没用的次子。” 白石隆夫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崩了: “可是我输了,输了以后,我还想把堂岛冷库也一起卖掉,父亲要是知道,一定会很失望吧?” 白石诚司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石隆夫仍然弯着腰,像是再也没有脸抬头。 下一秒,白石诚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够了。” 白石诚司用力把他拉起来。 “别再低头了。” “父亲要是看到你今天还能回头,就绝对不会失望。” 白石隆夫抬起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白石诚司看着自己的弟弟,眼泪也终于从眼角滑落。 “你这个笨蛋。”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白石隆夫像个被戳破了所有防备的孩子,终于再也撑不住,抬手捂住脸。 “我没脸说啊……” “我真的没脸说啊……” 白石诚司闭上眼睛,伸手抱住了他。 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在三菱银行五楼的会议室里,像很多年前还没有分开、还没有继承、还没有决裂的时候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白石绫子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打扰父亲和叔父,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第29章 手续闭环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10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账户】 【目前银行账户余额:26万3200円】 过了很久,白石诚司终于松开手。 白石隆夫低着头,眼睛通红,像是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哭空了。 但千早百合没有让温情继续蔓延太久。 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冷静地响起: “白石社长,白石隆夫先生,签字只是第一步。” 白石诚司立刻回过神来。 “是。” 千早百合看向白石隆夫: “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円借款契约,您带来了吗?” 白石隆夫犹豫了两秒,低声说道: “在车里。” 他站起身,出去了一趟。 十分钟后,白石隆夫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茶色文件袋。 千早百合戴上薄薄的白手套,取出里面的契约书。 第一页。 《金钱消费贷借契约书》 借款人:白石隆夫。 贷款人: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借款金额:三千万円。 用途:短期周转资金。 年利:九点八%。 到期日:平成三年四月三十日。 只看前面,似乎是一份普通的短期借款契约。 但翻到第三页时,千早百合的目光停了下来,缓缓念道: “特别约定第一条:” “借款人到期不能偿还本借款本息时,贷款人有权要求借款人将其持有的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普通株式全部转让给贷款人或贷款人指定第三方。” “特别约定第二条:” “该股份转让价格预定为三亿四千万円,本借款本金三千万円视为预付款之一部。” “特别约定第三条:” “借款人在本契约履行期间,不得未经贷款人书面同意,将上述股份转让、质押、设定担保或以其他形式处分给第三方。” “违反时,应向贷款人支付违约金八千万円。” 白石诚司的脸色一点点铁青。 千早百合继续往后翻。 还有一份单独的附件。 《决议权行使委任状》 委任人:白石隆夫。 受任人一栏空着。 但空白处旁边,已经盖好了白石隆夫的实印。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黑田还真是把绳子一圈一圈套在了白石隆夫脖子上。 借款、买受预约、违约金、议决权委任。 四件套齐全。 山田正和沉声问道: “白石隆夫先生,这份空白委任状,黑田修一是否已经拿到原件?” 白石隆夫艰难地点了点头。 “原件在他那里。这是复印件。” 白石诚司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千早百合没有情绪化。 她把契约书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桐生也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特别约定第七条: 借款人可于平成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前,提前清偿本借款本金、截至清偿日止之利息。提前清偿完成时,本契约项下特别约定第一条至第四条当然失效,贷款人应返还议决权行使委任状原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千早百合抬起头。 “还有窗口。”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山田正和当机立断: “今晚整理正式稟议,明天上午支店长决裁。明天下午联系大阪信用金库、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关西都市开发、司法书士。” 他看向千早百合。 “千早,执行条件今晚全部重写。把黑田这份契约加进去。” “明白。” “桐生。” “是。” “你把时间倒推表重新做一版。四月二十六日,是绝对期限。” “明白。” 山田正和又看向白石兄弟。 “白石社长,白石隆夫先生,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要私下联系黑田修一。” 白石隆夫抬起头,声音嘶哑: “如果他来找我呢?” 山田正和冷冷说道: “让他来找三菱银行。” 白石隆夫愣住。 山田正和把契约书合上。 “既然我们决定做这笔案子,就不会让客户在执行途中被人拖走。” 这句话说得并不温柔。 但白石诚司听到后,眼眶又红了一下。 他深深鞠躬: “拜托各位了。” …… 那一夜,融资审查课的灯亮到很晚。 晚上八点。 千早百合在正式稟议书上重写执行条件。 晚上九点。 桐生也哉把新的时间倒推表贴在会议室白板上。 平成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支店长决裁。 四月二十四日,确认大阪信用金库根抵当权抹消手续、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质权解除金额、关西都市开发提前清偿金额。 四月二十五日,完成资金划转、质权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变更、根抵当权新设登记申请。 四月二十六日,作为备用窗口。 四月二十九日,假日。 五月二日,最终期限。 桐生也哉拿着红笔,在四月二十五日上画了一个圈。 “真正的执行日,必须是二十五日。” “二十六日是黑田契约提前清偿的最后期限。任何手续出错,就会失去补救时间。” “所以二十五日必须完成主体执行,二十六日只能作为登记补正和意外处理窗口。” 千早百合看着白板,点了点头。 “写进稟议。” “是。” 晚上十点半。 山田正和拿着法务担当的电话记录回来。 “本店法务部初步意见出来了。黑田那份契约虽然恶劣,但提前清偿条款有效。只要在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前完成本金、利息的支付,买受预约和议决权委任可以解除。” 桐生也哉点点头: “那最好不过了。” …… 四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正式稟议书被放在松本隆弘支店长的办公桌上。 松本隆弘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三人站在桌前。 没有人催促。 九点二十五分。 松本隆弘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钢笔停在决裁栏上方。 钢笔落下。 决裁栏里,多了一行凌厉而端正的签名。 松本隆弘。 白石冷机融资案,正式通过。 …… 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第三会议室。 这一天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白石诚司、白石隆夫、白石绫子。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的负责人。 大阪信用金库的担当。 白石冷机的司法书士。 三菱银行指定司法书士。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桐生也哉。 每个人面前都有厚厚一叠文件。 印章、印鉴证明、登记簿誊本、还款确认书、质权解除书、根抵当权抹消资料、根抵当权设定资料、取缔役会决议、株主名簿变更申请。 桐生也哉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忽然有种前世项目放款日的错觉。 这种日子,永远都像打仗。 九点十五分。 大阪信用金库方面确认九千万偿还金额及根抵当权抹消资料。 九点四十分。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确认白石隆夫短期融资清偿金额,并出具股份质权解除承诺。 十点十分。 白石冷机取缔役会承认股份转让。 十点三十五分。 白石诚司和白石隆夫再次确认股份转让契约。 十一点整。 关西都市开发的人来了。 来的是黑田修一本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脸上还是那种商业化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比上次在堂岛冷库会议室里冷了许多。 黑田修一走进会议室,看见满桌文件,笑了一声。 “看来三菱银行准备得很充分啊。” 没有人接他的寒暄。 千早百合把黑田契约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黑田先生,根据贵社与白石隆夫先生签订的金钱消费贷借契约第七条,白石隆夫先生有权在平成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前提前清偿本借款。” “本次清偿金额包括本金三千万円、截至今日止利息。” “资金将在贵社指定账户确认后划转。” 黑田修一看着她,笑意不变。 “千早系长,白石隆夫先生真的自愿吗?” 黑田修一转头看向他,声音温和得像是老朋友: “隆夫先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三亿四千万的条件,我依然有效。” 白石隆夫的手指抖了一下。 白石诚司看向他,却没有开口。 这个选择,必须白石隆夫自己做。 桐生也哉也看向白石隆夫。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白石隆夫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先看向桐生也哉,接着看向黑田修一。 “黑田先生。” “嗯?” “谢谢你之前借给我三千万。” 白石隆夫声音沙哑,却比之前稳定了很多。 “但我不能把白石冷机卖给你。” 黑田修一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你确定?” “确定。” 白石隆夫说道: “我已经输过一次了,不想再输第二次。” 黑田修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桐生也哉,似乎看出他才是这个案件的关键人。 桐生也哉平静地与他对视。 然后黑田修一轻轻笑了一声。 “三菱的新人吗?有点意思,我记住你了。” 桐生也哉没有接他的挑衅,只是说道: “黑田先生,清偿确认书请您过目。” 黑田修一低头看了一眼清偿确认书。 三菱银行的法务意见、司法书士意见、契约第七条摘录、资金划转路径,全都准备好了。 他当然可以拒绝签字。 但那样做的代价,就是把事情从商业谈判推向司法争议。 而对面坐着的,不是白石诚司一个中小企业社长。 是三菱银行。 黑田修一拿起笔。 签字。 盖章。 然后他把清偿确认书推回去,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桐生也哉身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桐生君,我们会再见的。”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承蒙关照。” 黑田修一转身离开。 会议室门合上的那一刻,白石绫子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千早百合没有松懈。 “继续。” 十一点四十五分。 三菱银行资金划转。 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偿还完成。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清偿完成。 关西都市开发三千万円本金及相关费用清偿完成。 十二点十分。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出具质权解除书。 十二点三十分。 白石冷机株主名簿变更完成。 白石诚司持股比例,从38%变为66%。 白石隆夫退出股东名册。 下午一点四十分。 司法书士前往法务局提交根抵当权抹消与新设登记申请。 下午三点二十分。 电话打回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登记申请已经受理。” 千早百合放下电话。 她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语气平静地宣告道: “手续闭环。” 这一刻,白石诚司像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朝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白石绫子也跟着鞠躬。 “谢谢各位。” 白石隆夫站在一旁,沉默了几秒,也低下头。 “谢谢。”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 “感谢的话以后再说。白石社长,法人融资是债务,个人股权取得贷款也是债务。” “三菱银行今天帮白石冷机守住了堂岛冷库,但接下来,白石冷机必须用经营结果证明,这笔判断是正确的。” 白石诚司抬起头,用力点头。 “我明白。” 山田正和说道: “如果白石冷机后面经营出问题,银行债权管理课的人可不会比黑田温柔。” 白石诚司苦笑了一下。 “我会记住的。” 桐生也哉看着白石诚司。 这个男人守住了父亲留下的公司。 但银行的资金放出去,并不意味着故事结束。 只是从控制权的战争,变成了经营还款的长跑。 这对白石诚司来说,是更艰难而漫长的道路。 第30章 人事部通知 会议结束后,白石一家人离开了银行。 电梯门合上前,白石绫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桐生也哉也微微欠身。 电梯门合上。 五楼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山田正和长长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带。 “总算结束了。” 千早百合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夹。 “还没有。结案报告、执行复核、担保登记受理确认、贷后检查计划,都还没做。” “千早。” 山田正和看了她一眼: “你有时候真是一点余韵都不给人留。” 千早百合抬起头,神色淡淡。 “银行的余韵,通常会变成债权管理课的麻烦。” 山田正和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也是。” 他转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 “是。” “今天辛苦了。” 这句“辛苦了”说得很普通,在日本职场里,每天下班都能听见无数遍。 但从山田正和这位课长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却完全不同。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 “都是课长和千早系长指导得好。”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 “少来。该谦虚的时候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会显得有些虚伪了。” 桐生也哉知道课长是在鼓励自己,不由笑了笑。 回到三楼融资审查课时,办公室里的空气明显和往常不同。 桐生也哉刚走进来,原本零散的交谈声就低了一瞬。 靠近走廊的几名职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复印机旁边,有人小声说道: “回来了。” “就是他?” “白石冷机那个五亿案?” “听说说服了岩仓课长!” “新人吧?才四月入职?” “东大的。” “东大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本来就安静,再怎么压,也还是能听见一些尾音。 桐生也哉面不改色,把文件放回桌上。 银行里没有真正藏得住的消息,尤其是五亿円级别的融资案,性质还这么特殊。 下午三点二十手续闭环,三点四十融资部已经知道,四点左右营业部、国际课、总务、人事、茶水间和食堂大概就会出现不同版本的传闻。 到了明天早上,或许连一楼窗口的女职员都会知道: 融资审查课那个东大新人,参与了一笔五亿円的控制权防卫融资,不仅影响了整个案件的走向,还说服了债权管理课的课长。 这些都很正常。 银行的办公室,本就是一处没有硝烟的交易所。 交易的不只是钱,还有评价、印象、派系、未来。 桐生也哉坐下后,刚打开结案报告模板,就听见熟悉的高跟鞋声从身侧停住。 千早百合站在他桌边。 她把一罐罐装咖啡放到他桌上,黑色罐身,微糖。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千早系长?” “便利店买多了。” 千早百合说得很平淡。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那罐还带着一点温度的咖啡,自然而然理解成这几天辛苦的酬谢。 “谢谢系长。” 千早百合没有接受他的感谢,只是用钢笔尾端点了点他桌上的文件。 “报告尽快交上来。” “是。” 她转身前,又停了一下。 “桐生君。” “是。” “今天做得不错。” 说完,千早百合便走回自己的座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桐生也哉看着她的背影,拿起那罐咖啡,拉开易拉环。 咖啡入口是便利店罐装咖啡特有的甜腻,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喝起来竟然还不错。 到了傍晚五点,关于白石案的传闻已经从三楼传到了楼下。 有人从营业部上来送文件,经过桐生桌边时特意放慢脚步。 “桐生君,辛苦了。” “辛苦了。” “听说今天五楼很热闹?” “只是正常执行流程。” “正常执行流程能惊动支店长和债权管理课?你这话说得有千早系长的风范。” 对方笑着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国际课的年轻职员探头进来,找山田课长签字,签完字后也忍不住看了桐生一眼。 到最后,连总务课的一名女职员都借着送茶杯的机会,小声和旁边同事说: “那个就是融资审查课的桐生君吗?” “长得还挺精神。” “真年轻啊。” 桐生也哉低头写报告,假装没听见。 他终于意识到,名声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你不需要主动去招惹它,它也会自己跑到你的桌边坐下。 晚上五点半,山田正和从课长室出来,拍了拍手。 “今天到这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山田正和看向众人: “桌上的东西先收到抽屉里。白石冷机案,今天就先到这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融资审查课的众人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下午五点三十二分。 这个时间点,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距离下班通常还差一份稟议书、两份复核表、三通客户确认电话。 “还有一件事。” 山田正和把手里的文件夹举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融资审查课。 二十几张办公桌,墙边的文件柜,复印机旁堆着的废纸箱,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御堂筋。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桐生也哉身上。 “人事部的通知刚到。” 桐生也哉心里微微一动。 山田正和把一张盖着人事课印章的薄纸放到他桌上。 “桐生也哉。” “是。” 桐生也哉立刻站起来。 山田正和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 “经融资审查课申请,融资部部长同意,人事部确认,支店长批准,从五月一日起,你结束新人轮岗安排,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短短几秒钟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桐生也哉身上。 正式配属。 融资审查课。 入行不到一个月。 这三个要素摆在一起,本身就足够让人惊讶。 山田正和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从下周开始,桐生不再是来我们课轮岗学习的新人。”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们融资审查课的人了。” 这句话的分量,比正式配属更重。 日本银行里,部门不是简单的办公地点。 一个人属于哪里,往往意味着他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评价体系、人脉、派系和职业路径。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深深鞠躬。 “今后请各位多多指教。”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瞬。 随即,山田正和率先拍了拍手。 “欢迎欢迎。” 千早百合也跟着说道。 “请多关照,桐生君。” 几名女职员也笑着鼓掌。 掌声并不热烈。 银行办公室里的欢迎,向来很克制。 “所以——” 山田正和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今晚六点半,淀屋桥后面那家‘竹乃屋’。” 有人眼睛一亮。 “课长请客?” “用课内亲睦会费。”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失望的低声。 山田正和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够的部分我出。” “课长万岁。” “也是桐生的欢迎会。” 山田正和看向众人: “庆祝白石冷机案手续闭环,也欢迎桐生正式加入融资审查课。今天能来的都来。不能来的,写一份理由让我看看够不够让我批准。” 有人问道: “课长,这不是强制参加吗?” “不是强制。” 山田正和面无表情。 “只是我会记住谁没来。” 办公室里又响起一阵低笑。 桐生也哉坐回座位,把那张人事通知拿起来。 纸面上的字很普通。 日期、姓名、部门、配属决定、确认印。 但对他来说,这张纸意味着他在三菱银行里,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位置。 第31章 融资课欢迎会 六点十分,融资审查课一行人陆续离开银行。 御堂筋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四月末的风沿着街道吹过,银杏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色的光。 一群穿深色西装的银行职员走在人行道上,公文包晃动,皮鞋声轻轻落在石板路上。 白天,他们坐在不同的桌后,审查别人的资金流、担保物和经营风险。 到了傍晚,也不过是一群下班后去居酒屋的普通上班族。 “竹乃屋”在淀屋桥后面一条小巷里。 门口挂着深蓝色暖帘,暖帘上用白字写着店名。推门进去,里面是木质柜台和几间榻榻米包间。 空气里有烤鱼、酱油、炸物和啤酒泡沫的味道。 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盐烤鯖」 「牛筋土手煮」 「炸鸡块」 「出汁卷玉子」 「章鱼醋」 「芦笋培根卷」 很普通的居酒屋。 没有北新地高级料亭那种昂贵的安静,也没有银座店铺那种精致的距离感。 但这种地方最适合课内聚会。 价格不至于让亲睦会费哭泣,味道也足够安慰一整天被数字和风险折磨过的胃。 店员把他们带到二楼包间。 榻榻米房间不大,摆着两张长桌,坐二十来人刚好有些拥挤。 山田正和自然坐在最里面的上座。 融资审查课资历最深、临近退休的桥本勇介坐在他旁边。 随后是几个系长和资深职员,依次落座。 桐生也哉则很自然地坐到了靠近门口的下座。 这不是别人安排的。 而是新人应该坐的位置。 靠近门口,方便叫店员、传菜、收空盘,也方便在需要时起身给前辈倒酒。 他脱下西装外套,规规矩矩叠好放在身后,又把公文包放到不碍事的位置。 千早百合坐在桌子中段靠外侧的地方。 几分钟后,啤酒陆续上桌。 店员还端来了乌龙茶、姜汁汽水和可尔必思。 啤酒瓶刚摆上桌,山田正和便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今天是骑摩托来的吧?” “是。” 桐生也哉立刻回答: “车已经停在银行地下停车场了,今晚坐电车回去。明早再来取。” 山田正和点点头。 “那就好。饮酒驾驶这种事,银行职员绝对不能沾。” “我明白。” 桐生也哉欠身。 啤酒上桌后,没人先喝。 这是日式酒局最基本的规矩。 无论多渴,也要等开场致辞和乾杯。 桐生也哉拿起啤酒瓶,从上座开始替前辈们倒酒。 他右手握住瓶身,左手轻扶瓶底,瓶标微微朝上,倒酒时杯口不碰杯沿,酒线稳稳停在七八分满。 这些细节都是日本酒局的常识,他自然知道。 给山田正和倒酒时,桐生也哉低声说道: “课长,今天为我开欢迎会,实在感谢。” 山田正和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是只为你。白石冷机案也算告一段落。” “是。白石案能够顺利闭环,也多亏课长和各位前辈。” 山田正和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桐生也哉继续往旁边倒酒。 轮到桥本勇介时,桥本笑眯眯地把杯子递过来。 “桐生君,听说你在会议上把岩仓课长都说动了?” “哪里。” 桐生也哉双手替他斟满,姿态放得很低: “岩仓课长是从债权管理的角度提醒风险。我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真正要学的地方还很多。” 桥本勇介听了,笑容更深。 “年轻人知道怕风险,是好事。” “以后还请桥本前辈多多指教。”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然后继续往下。 轮到岸上和歌子这位女性系长时,他没有拿啤酒,而是换成了乌龙茶壶。 “岸上系长,乌龙茶可以吗?” 岸上和歌子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嗯,谢谢。” 桐生也哉替她续上乌龙茶,没有多说别的。 他刚才在路上隐约听见岸上给家里打电话,知道她晚上还要回去照顾孩子。 轮到千早百合时,桐生也哉同样换成乌龙茶。 “千早系长,失礼了。” 他说着,替她杯中添了一点乌龙茶。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 “谢谢。” 桐生也哉低头说道: “今后还请系长继续严格指导。” 千早百合端起乌龙茶,没有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杯子里都有了饮料,桐生也哉才回到下座。 他没有给自己倒酒。 新人在这种场合自己给自己倒酒,不算失礼到无法挽回,但总归不够好看。 很快,桥本勇介拿起啤酒瓶,朝他招了招手。 “桐生君,杯子。” “那就麻烦您了。” 桐生也哉立刻双手端起杯子,微微前倾。 桥本勇介给他倒了半杯啤酒。 他等对方倒完,双手托杯,轻轻欠身。 “谢谢桥本前辈。” “今天是欢迎会,别太拘谨。” “是。”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提前喝。 山田正和端起酒杯。 包间里自然安静下来。 “那么。” 山田正和扫了一眼在座众人。 “白石冷机案,今天手续闭环。虽然贷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做,但至少第一关过了。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低声应和: “辛苦了。” “另外,人事部通知也下来了。桐生也哉,从五月一日起,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 山田正和看向坐在下座的桐生也哉。 “桐生。” “是。” “你确实做出了成绩。但别忘了,你还是新人。融资审查课不是靠一两个案子就能站稳的地方。以后有不懂的,向前辈问;看不准的,向系长汇报;觉得自己有把握的时候,更要先确认。” 桐生也哉低头。 “我记住了。”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就算是白石案的慰劳会,也是桐生的欢迎会。” 他举起杯子。 “那么,辛苦了。” 众人齐齐举杯。 “乾杯。” “乾杯。”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并不夸张,却整齐清脆。 桐生也哉这才喝下第一口啤酒。 冰冷的苦味顺着喉咙落下去。 他放下杯子,立刻起身,双手扶着膝盖,朝众人深深一礼。 “各位前辈,今天为我开欢迎会,非常感谢。” 包间里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保持着低姿态,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我入行还不到一个月,很多地方都不成熟。富士金属和白石冷机的事情,能够走到现在,是因为课长、千早系长,还有各位前辈一直在旁边指正和补足。” 他停顿了一下。 “从五月开始,我会作为融资审查课的一员继续努力。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说完,他再次鞠躬。 这番话不长。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把气氛抬得太高。 但在这种场合,恰好合适。 桥本勇介率先笑着说道: “请多指教,桐生君。” 其他人也陆续说道: “请多指教。” “以后辛苦了。” “不要被千早系长骂哭啊。” 最后一句不知道是谁说的。 桌边传来一阵低笑。 千早百合抬起眼,难得笑道: “如果报告写得没有问题,我可不会骂人的。” 桐生也哉立刻接话: “我一定会努力的。” 包间里笑声更明显了一点。 开场之后,气氛渐渐松下来。 菜一道道送上来。 盐烤鲭鱼、炸鸡块、出汁卷玉子、牛筋土手煮,还有几盘下酒的小菜。 桐生也哉没有急着吃。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边注意前辈们的杯子,一边留意店员上菜的位置。 空盘满了,他就顺手移到门边;有人杯子见底,他便拿起酒瓶或乌龙茶壶,低声问一句: “失礼了。可以添一点吗?” 在日本的酒局里,新人所谓“会来事”,不是端着酒杯到处发表演讲。 而是看见杯子空了知道倒酒,看见菜盘挡路知道挪动。 前世做对公客户经理时,桐生也哉参加过太多酒局。 那些经验换到日本来,不能照搬。 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酒桌上的热闹,很多时候也是一种业务流程。 只是日本人的流程更克制,更讲时机和分寸。 桐生也哉拿着啤酒瓶,从上座开始慢慢“斟酒寒暄”。 等他回到自己的下座时,盘子里的炸鸡块已经少了一半。 岸上和歌子顺手夹了一块放进他的小碟子里。 “桐生君,也吃一点吧。新人光倒酒不吃东西,后面会撑不住。” “谢谢岸上系长。” 桐生也哉低头道谢。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 “酒量怎么样?” “略能喝一点。” 桐生也哉用了一个很日式的说法。 山田正和笑了一下。 “这种回答,一般都不太可信。” 桥本勇介在旁边说道: “他刚才接了几杯,脸色都没变。应该还行。” 桐生也哉连忙说道: “今天是欢迎会,我不会失礼。但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会注意分寸。” 这话一出,几个老职员都笑着点头。 喝酒可以。 但喝到第二天影响工作,就是另一码事。 日本银行的酒局再怎么热闹,第二天早上准时出勤,依然是底线。 中途,店员又送来几瓶啤酒。 新来的店员不清楚情况,顺手把一只啤酒杯放到了千早百合面前。 桐生也哉刚想开口,岸上和歌子已经温和地说道: “这边乌龙茶就可以了。” “啊,好的。” 店员连忙换走杯子。 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解释。 千早百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 桐生也哉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千早系长应该是不能喝酒。 过了一会儿,千早百合端起乌龙茶,看向他。 “桐生君。” “是。” “欢迎加入融资审查课!”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却比很多正式欢迎词更有实感。 酒过一巡,气氛慢慢变得松散。 有人聊起泡沫时期的地价。 有人抱怨本店最近的审查基准又改了。 有人说债权管理课的人越来越凶。 桐生也哉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被问到时,他才回答两句。 到了第二轮饮料时,桐生也哉主动叫来店员,确认每个人要什么。 “山田课长,还是啤酒吗?” “嗯。” “桥本前辈呢?” “我也啤酒。” “岸上系长,乌龙茶?” “麻烦你。” “千早系长?” “热茶。” “明白。” 他记下顺序,没有弄错。 几分钟后,饮料送来。 桐生也哉先把热茶放到千早百合面前。 千早百合看了一眼杯子,又看向他。 “你倒是适应得很快。” 桐生也哉低声说道: “还在学习。” “在银行,学习得太快有时候不是好事。” “为什么?” “容易被塞更多工作。”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我已经体会到了。” 千早百合端起茶,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一闪即逝。 到了八点多,山田正和看了看手表,宣布差不多该收尾。 日本职场的酒局通常不会只让气氛自然散掉。 尤其是课内聚会。 开场有人致辞,收尾也要有人。 山田正和端起杯子。 “今天到这里。白石冷机案后续还多,明天开始继续忙。桐生。” “是。” “正式配属之后,不要急着证明什么。先把基本功做扎实。” “我记住了。” “千早。” “是。” “别把新人用坏了。” 千早百合平静地回答: “我会按规定使用。”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 山田正和也笑了一声,随后正色道: “那么,最后一杯。桐生,欢迎加入融资审查课。” 众人端起杯子。 桐生也哉也双手端杯,坐姿比刚才更端正了一些。 “今后请多指教。” 第32章 弥生水奈的成长 四月二十六日,周五。 清晨的御堂筋还带着一点昨夜残留的凉意。 桐生也哉骑着那辆崭新的本田Super Cub 50,从江坂一路突突突地开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比起过去每天踩着普利司通自行车通勤四十分钟,现在的通勤时间几乎被砍掉了一半。 最重要的是—— 不用满头大汗地走进银行。 这对一名银行职员来说,是极大的体面。 桐生也哉把摩托车停进地下停车场,确认车锁和头盔都放好后,才拎着公文包走进职员入口。 刚进三楼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便明显感觉到,融资部里的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 几名其他课的同事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白石冷机案手续闭环、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人事部通知下来,这几件事叠在一起,足够让他这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变成整个大阪支店近期最醒目的名字。 与此同时,经过昨晚的欢迎会后,他明显感觉到,融资审查课的前辈们对自己热情许多。 见面不说打招呼,起码会点个头。 显然,昨晚那一番酒局政治,收益不小。 但桐生也哉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相反。 名气越大,越容易被抓去干活。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非常准确。 上午九点刚过,千早百合便把一叠文件放在了他的桌上。 “桐生君。” “是。” “这份执行复核表,上午整理出来。白石冷机的贷后检查计划,今天下班前要有初稿。” “……是。” 桐生也哉低头看着桌面上厚厚一叠资料,忽然怀念起自己刚入职时坐在角落里假装看业务手册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穷,但至少没人把他当牲口用。 上午十点十五分。 山田正和从课长室里探出头。 “桐生。” “是。” “这份内部传票送到营业部,让武井课长签字后带回来。” “明白。” 桐生也哉接过传票,起身往楼下营业部走去。 在银行,一楼营业部永远比三楼更像战场。 窗口女职员接待客户的声音、电话铃声、打印机声音、传票被翻动的纸响,全都混在一起。 桐生也哉刚走到营业部内侧区域,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有些急躁的男声。 “弥生,这份资料马上送上去。下午客户要来确认,别再拖了。” 桐生也哉脚步微微一顿。 声音来自营业部的一名客户经理田村。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弥生水奈。 她今天穿着三菱银行制式的深蓝色马甲,短马尾束得很整齐,怀里抱着一份厚厚的贴现申请资料。 如果是半个月前的弥生水奈,这种时候大概已经开始低头道歉,然后慌慌张张地照着对方的话去做。 但经过桐生也哉半个月的培训,她已然成长了很多。 弥生水奈抱着文件,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清单,又翻开里面几页,犹豫后说道: “田村前辈——” 她的声音很小,但身体已经微微侧了一步,挡在了资料和门口之间。 “这份……现在不能送。” 田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弥生水奈把资料翻开,指给他看,声音还是有点颤抖: “清单上的约束手形到期日写的是七月三十一日,但正本复印件上是六月三十日。” “还有这里,背书栏的割印也少了一处。如果现在送到融资审查课,审查的前辈们会发现这些问题的,到时候会被退回来,下午客户到了就来不及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已经能感受到周围几个同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耳朵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攒了一整个早上的勇气全部用在了这一刻。 “所以,现在发现的话,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处理好。我先给客户打个电话确认日期,再请您补盖割印。这样下午交上去的时候,就是完整的了。比……比被退回来要快很多。” 田村看着她,几秒钟没说话,然后点点头道: “好吧弥生,就按你说的办吧。” 就在这时,武井课长从旁边走过来。 “怎么了?” 田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武井课长低头看了看弥生水奈指出的地方,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弥生水奈,笑着说道: “弥生很不错嘛。” 弥生水奈顿时愣住了。 武井课长又看向田村。 “补正后再送。下午客户来了,如果因为这种低级错误被融资审查课退回,丢脸的是我们营业部。” 田村脸上有些尴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弥生水奈抱着文件,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时,刚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桐生也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弥生水奈愣住。 紧接着,她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第一次在营业部的压力下,没有慌乱、没有退让,而是凭借自己学到的流程判断,拦下了一份可能被退回的错误材料。】 【她看见你目睹了这一切,紧张、害羞,却又隐隐期待你的评价。】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当众称赞她:“弥生桑,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 【分叉二:假装没看见,转身离开。成长是她自己的事情,你没必要介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三:等到午休时再告诉她,她刚才不是在顶撞同事,而是在替银行把错误挡在门外。】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 当众称赞? 以弥生水奈的性子,她会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桐生也哉摇摇头,很快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传票送到武井课长那里,拿到签字后便转身离开。 弥生水奈站在原地,偷偷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刚才那颗还在砰砰乱跳的心,反而慢慢安定了下来。 第33章 白石绫子邀请 午休时间。 三菱银行食堂里依旧热闹。 今天的菜单是炸猪排、卷心菜丝、味增汤和米饭。 桐生也哉刚走到老位置,就看见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放着深蓝色布包。 布包解开后,露出里面两只漆黑色便当盒。 桐生也哉坐下时,她立刻把其中一只推了过来。 “前辈,今天的便当。” “谢谢。” 桐生也哉打开盖子。 今天的便当依然非常豪华。 米饭是用竹笋和油扬一起炊出来的,表面撒着一点木之芽。 旁边整齐地摆着蒲烧鳗鱼、蟹肉厚蛋烧、黑毛和牛牛肉时雨煮、芝麻拌芦笋,还有两颗切得很漂亮的草莓。 不远处的食堂套餐,只要一百五十円。 而眼前这份便当,光看材料成本,至少够他吃半个月食堂。 桐生也哉拿着筷子,心情复杂。 妈的,当有钱人真好。 弥生水奈紧张地看着他。 “会不会……太奇怪了?” “不。” 桐生也哉夹起一块鳗鱼放进嘴里。 酱汁甜咸适中,鱼肉柔软,油脂香气和米饭混在一起,简直不像是银行食堂里该出现的东西。 “很好吃。” 弥生水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太好了。” 她轻轻松了口气,随后又小声解释: “其实今天的食材,有些是妈妈从京都寄来的。她说我一个人在大阪工作,总担心我吃不好,所以寄了很多东西。”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便当。 这已经不是吃不好了。 这是吃得太好了。 弥生水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后,忽然又抬头看他。 “那个……上午的事,前辈看到了吧?” “看到了。” 弥生水奈的手指紧张地捏着筷子。 “我那样说,会不会太强硬了?”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看着她。 “不会。” 弥生水奈怔了一下。 桐生也哉说道: “那么做是正确的,你是在替田村桑、替营业部,也替银行,把错误挡在门外。” 弥生水奈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银行里很多错误,就是在最开始有人觉得‘差不多可以’的时候就发生了。你上午做的事,是在‘差不多可以’变成真正错误之前,把它拦下来。” 弥生水奈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 “以前的话,我大概会先道歉,然后照着别人说的做。” “但今天早上,我看见清单和复印件不一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起桐生君说过,送出去的材料要让接收的人一眼看懂。” “如果连我自己都看不懂,那肯定就有问题。” 桐生也哉笑了笑。 “进步得很快呢。” 弥生水奈抬起头。 她的脸还有些红,但眼睛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我以后也能做好吗?” “当然。”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弥生水奈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好一会儿。 桐生也哉夹起一块蟹肉厚蛋烧,随口又教给她一些注意事项。 弥生水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飞快记下。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2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账户】 【目前银行账户余额:28万3200円】 桐生也哉看着系统提示,心情不错。 这顿饭吃得更香了。 弥生水奈见他把便当吃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 “明天……啊,不对,明天是周六。” 她小声说: “那下周一,我再准备便当。” 桐生也哉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但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吃空的豪华便当盒,他最终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嗯!” …… 下午四点半。 桐生也哉正在整理白石冷机贷后检查计划,桌上的外线电话忽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 “融资审查课,桐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仍带着几分拘谨的女声。 “桐生桑,您好。我是白石绫子。” “白石小姐。” 桐生也哉放下手中的笔。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白石绫子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那个……这周六晚上,您有时间吗?” 桐生也哉眨了眨眼。 “周六?” “是。父亲和母亲想请您,还有惠子,到家里吃顿饭。” 白石绫子像是怕他误会,连忙补充: “不是正式场合,也不谈工作。母亲只是说,无论如何想亲手做顿饭,好好谢谢你们。” 听到“亲手做顿饭”这几个字时,桐生也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白石家这样的家庭,晚饭应该不会差。 而且还不用花钱。 “我明白了。” 桐生也哉语气平稳: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会准时过去。”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惠子也会来。” “好的。” “那周六下午五点半,在丰中站见,可以吗?我去接你们。” “可以。” “那就说定了。” 挂断电话后,桐生也哉看着桌上的贷后检查计划,忽然觉得周五下午的空气都轻快了一点。 白石家的晚饭。 不谈工作。 只吃饭。 听起来应该是一场很平和的周日晚餐。 至少此时此刻,桐生也哉是这么想的。 …… 傍晚七点。 桐生也哉骑着小摩托从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离开。 四月末的大阪夜风,还带着一点凉意。 桐生也哉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空位上,锁好车,把头盔挂在车把下方,又确认了一遍钥匙。 这辆摩托虽然是系统奖励,但在他现在的财务状况里,已经算是重要资产。 丢不得。 桐生也哉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姓松下,丈夫早年去世,靠五六间公寓的租金过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但女儿嫁到东京去了,很少回来。 松下老太太对自己挺不错,看他生活困难,时常叫他去家里吃饭。 只是桐生也哉怕麻烦人家,一直没有同意过。 从马路到公寓门口,要经过一条窄巷。 巷子不长,也就五六十米,两边是公寓楼的水泥墙壁和一排停着自行车的铁架。 巷口的路灯光线昏暗。 桐生也哉拐过墙角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 裙子短得不像话,黑色过膝袜勾勒出纤细的小腿轮廓。 她的头发染成浅栗色,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补习班教材。 封面上印着“代ゼミ”的字样。 楼梯间的灯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门透出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浅淡的轮廓。 桐生也哉走近几步。 少女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谁惹了她似的。 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叛逆的劲儿。 “……哈?” 第34章 我可以陪你约会啊 她看了桐生也哉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过路的地方。 桐生也哉认出她了。 松下由纪。 房东松下老太太的外孙女。 准确地说,是房东女儿的孩子。 听说她原本在东京读书,因为在学校里惹了什么麻烦,去年才被母亲送到大阪,暂时借住在外婆家,转学到这边的高中读完了高三。 只是今年春天的大学入试,她没能考上理想学校。 现在处于复习备考阶段。 在日本,这个阶段的学生被称为“浪人”。 所谓浪人期,指的是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正在准备下一轮入学考试的空白年。 那些从考场落榜的年轻人,就像古代失去主家的浪人一样,没有归属,只能在补习班和试卷之间漂泊,等待下一次机会。 桐生也哉只在搬来的那天见过松下由纪一次。 那时候她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从公寓大门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 之后偶尔在走廊或楼梯间碰到,她也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桐生也哉本来准备直接走过去。 但在经过她面前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 今天的「银行家之眼」还没有用。 出于职业习惯,他看向松下由纪,主动调出了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展开,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松下由纪】 【年龄:18岁】 【学历:大阪府立北野高等学校毕业】 【工作:无(浪人期)】 【债务:】 「1.武富士:1,200,000円」 「2.アコム:980,000円」 「3.プロミス:550,000円」 「4.アイフル:270,000円」 【债务合计:3,000,000円】 桐生也哉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百万円。 十八岁。 高中毕业生。 三百万円债务。 他的目光从系统面板上移开,重新落到松下由纪身上。 她穿着一身校服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补习班教材,封面上印着“代ゼミ”的字样。 脚边放着一个包。 Louis Vuitton的Monogram帆布包。 经典款,看起来是前两年的款式。 在1991年的日本,这种包价格大概在七八万円上下,相当于普通上班族四分之一左右的月薪。 桐生也哉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表。 粉色的Swatch塑料表,不算特别贵,但也不是便利店打工的浪人生该随手买的东西。 再加上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脚上那双明显保养过的白色运动鞋。 第一眼看过去,很容易让人想到四个字—— 超前消费。 1991年的日本,泡沫经济刚刚破裂,但消费主义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过去几年里,“消费即美德”的口号响彻大街小巷,信用卡公司铺天盖地地发卡,消费者金融的广告出现在每一个电视频道。 年轻人借钱消费,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消费者金融,也就是所谓的“沙拉金”,利率高得吓人。 法定上限接近年利率29.2%。 不少公司甚至还会用各种名义费用把实际负担继续往上推。 借十万,还十五万。 借一百万,最后滚到两百万。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三百万円的债务,若是按照最高利率滚下去,光是每年的利息就接近九十万円。 一个十八岁的浪人生,没有稳定收入,没有还款能力,拿什么还? 她大概根本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桐生也哉站在巷子里,看着松下由纪,没有急着走。 松下由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那种高中女生特有的不耐烦,从眉梢一直蔓延到嘴角。 “看什么看?”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冲。 桐生也哉没有生气,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关你什么事。” 松下由纪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膝盖上的教材上,随手翻了一页。 但她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桐生也哉摇摇头,正准备上楼。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喂。”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 松下由纪已经合上了教材。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你在银行是做贷款的,对吧?” “对。” “那……”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帮我办一笔贷款?” 桐生也哉看了她两秒。 “你多大?” “十八。” “做什么工作?” 松下由纪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有工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了起来。 “但我不是不还。我可以慢慢还,每个月——” “没有收入,就没有还款能力。” 桐生也哉直接打断她。 “没有还款能力,正规银行不会批贷款给你。这不是针对你,是银行的规矩。” “可是……” “而且你现在是浪人期吧?” 松下由纪闭上了嘴。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补习教材。 “高中毕业了,还在上补习班,备考?” 松下由纪咬着嘴唇,没有否认。 “去年没考上?” “……志愿校没合格。” “哪所?” “……关西学院大学。”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关西学院大学。 西日本有名的私立大学。 偏差值不算低。 一个从东京被“流放”到大阪的浪人生,想考进那里,并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 一个十八岁的浪人生,没有收入,欠着三百万円,还在上代代木。 代代木补习班的学费可不便宜。 全科课程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五六十万円。 这笔钱,大概也有一部分是从消费者金融和信用卡里挤出来的。 桐生也哉在心里把这些过了一遍,却没有说出口。 松下由纪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然后,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 而是更直接、更干脆,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借我十万吧?” 桐生也哉看着她。 “十万円。” 松下由纪重复了一遍。 “不多吧?对你来说。” “用来干什么?” “还这个月的分期。” 她说得很痛快,没有任何遮掩。 “消费者金融那边的。再不还,他们就要打电话到家里了。外婆要是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靠在巷子的水泥墙上,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松下由纪显然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 她歪了一下头,把垂在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我可以陪你约会啊。” 她说。 “我长得还算漂亮吧?” 第35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松下由纪确实长得不错,即使是用后世的眼光来看,也是个美女。 而且她年纪不大,正值花季,还带点JK属性。 对于那些小厨男来说,简直不要太迷人。 桐生也哉的眉毛动了一下。 “约会的价码,十万一次?” “我又没说一次。” 松下由纪把脸别过去,像是在看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就……你借我十万,我陪你约会。你觉得一次不够,那就两次。或者你想让我做别的事……” “松下同学。” 桐生也哉一般不喜欢教育人,但想到松下老太太平常对他的照顾,他在心中过了一下良心,还是打断了她。 “你今年才十八岁,你在跟我说这些之前,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松下由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你不知道。” 桐生也哉直起身,从墙边离开,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 松下由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你今天可以为了十万円说陪我约会。” 桐生也哉低头看着她。 “明天呢?” “后天呢?” “等你被催债催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会说出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松下由纪的嘴唇微微发抖。 但她还是直视着他,没有躲开。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你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但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你还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处境。”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从很深的隧道里传出来。 松下由纪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没有哭出来。 “我欠了三百万。” “每个月要还十几万。” “我打工一个月只能赚五万。” “这个月的利息还没交,补习班的学费也拖了两个月。代代木的老师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课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 “我去找消费者金融,他们说我现在没有工作,不能再借。” “我找银行,你也说我没有收入,不能贷。” 松下由纪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桐生也哉。 “那你告诉我。” “一个浪人期的十八岁女生,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欠着三百万,还想去上大学——” “她该怎么办?”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 但她还是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桐生也哉看着她,眉头皱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问道: “你打的是什么工?” 松下由纪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便利店……” “时薪?” “九百……” 桐生也哉在心里算了一下。 月收入五万,一个月要工作五十多个小时。 “你父母知道你的情况吗?” 松下由纪的表情瞬间变了。 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 “我妈……不管我。” “你父亲呢?” “死了。”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松下由纪把脸别过去,看着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我爸是在我高二的时候死的。” “车祸。” “对方全责,但对方也没钱。保险赔了一点,够办葬礼。” “我妈在我爸死了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先是辞职,然后开始跟不同的男人交往。” “后来,她直接把一个男人带回家住。” “我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 “那些债,是你自己借的?” 松下由纪摇了摇头。 “一开始不是。” “一开始是我妈的信用卡。” “她说她周转不过来,让我帮她签几张纸。她说下个月就还。” “后来……” “后来她不还了。” “……对。” “一开始欠了多少?” “一百多万円。” “所以你妈把你送到大阪来,是因为你帮她背了债,还是因为你自己欠了债?” 松下由纪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怨。 更像是一种倦怠。 “都有。” “她说我是累赘。” “说我在东京,让她没办法开始新生活。”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然后就把我送到大阪来了。” “外婆人好,收留了我。” “但她不知道我欠了多少钱。” “她以为我只是高中没考上大学,想在大阪复读一年。” “你没告诉她?” “告诉她干什么?” 松下由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一个老太太,靠几间旧公寓收租过日子,能有多少钱?” “而且……”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知道。” 桐生也哉思索着。 如果松下由纪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三百万円里,大头并不是单纯的奢侈消费。 其中至少有一百多万,是她母亲以信用卡和借款文件的方式转嫁给她的窟窿。 剩下的,则是利息、补习班学费、生活费,以及她为了维持自己“还能处理”的假象,一点一点滚出来的债。 至于最开始他想到的“超前消费”,也许并不完全准确。 她的LV包是旧的。 手表、耳钉和运动鞋虽然是名牌,但都有明显使用痕迹。 这些东西大概是她还在东京时买的。 那时她父亲还在,家里还没有彻底散掉,她大概也还只是个会在周末逛街、买包、跟朋友比较穿搭的普通高中女生。 后来父亲死了。 母亲变了。 债务滚了起来。 她被送到大阪。 那些曾经属于“普通高中女生”的东西,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滑稽的残留物。 穿着旧名牌包,坐在旧公寓门口,拿着补习班教材,欠着三百万円。 消费者金融的利息滚起来之后,三百万円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但这些事情,说到底和桐生也哉没有关系。 要让他掏十万帮眼前这个少女还分期,那绝对不可能。 别说他现在没钱。 就算有钱,他也不会这么做。 债务问题从来不是“先垫一笔”就能解决的。 如果后面的窟窿没堵住,这十万不过是往漏水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 就在这时。 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背负着三百万円债务的松下由纪,被浪人生活、补习班学费与消费者金融的利息一步步逼到墙角。】 【她向你求助,但你很清楚,比债务更糟糕的,是继续隐瞒。】 【此刻,你看着这个嘴硬、逞强,却已经快被现实压垮的少女,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转身离开。她的债务和未来都与你无关,你没有义务替一个陌生人承担后果。】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不借钱,也不立刻帮她处理债务。你告诉她,先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外婆。连最该知道的人都不敢面对,就别谈还债。】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道具「北浜老铺和果子兑换券」) 【分叉三:直接借给她10万円,先替她撑过这个月。】 (奖励:松下由纪好感度大幅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恋爱线) 桐生也哉看着第三个选项,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果然。 这个系统只要碰见年轻女性,就总想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上带。 直接借十万? 开什么玩笑。 以他现在的家底,这十万一旦借出去,好不容易鼓起来一点的钱包立刻又要瘪下去。 更何况,这十万借出去,只会让松下由纪继续瞒下去。 下个月呢? 下下个月呢? 这种状态下,借钱就是害她。 桐生也哉思索片刻,看向松下由纪,语气平稳地说道: “听好了,我不会借你钱。” 第36章 北浜老铺和果子兑换券 松下由纪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敢情刚才那些话全都白说了,她本来还想用自己的经历感动眼前这个银行职员,没想到是白费力气。 “……我就知道。” 桐生也哉淡淡说道: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借钱。” 松下由纪皱起眉头。 “那你想说什么?” 桐生也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把你欠钱的事情,回去告诉你外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松下由纪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回去告诉你外婆。” 桐生也哉重复了一遍。 “把你欠了多少钱,钱怎么欠下的,现在每个月差多少,原原本本说清楚。” “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我怎么可能说?!她要是知道——” “她迟早会知道。” 桐生也哉直接打断她。 “催收电话,催告信,补习班停课通知。” “和你自己说出口,你觉得哪一种更体面?” 松下由纪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 “今天你可以说陪别的男人约会。” “下次你急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会说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闭嘴!” 松下由纪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 她眼眶红得厉害。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想,问题是,不想没有用,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继续想办法把事情捂住。是找一个有资格知道、也必须知道的人,把负债的盖子掀开。”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因为丢脸?” “……” “还是因为你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松下由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巷子里的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那缕浅栗色的碎发吹得轻轻颤了颤。 桐生也哉看着她,继续说道: “你外婆收留你,给你地方住,以为你在这边安心复读。可你现在一边住在她家里,一边背着三百万円债务。再继续下去,哪天催收的人堵到门口,她会比现在更难受。至少,真相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松下由纪低下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 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她会失望的。” “当然会。”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残酷。 “但失望总比彻底蒙在鼓里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松下由纪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 眼泪终于一下涌了出来。 “我就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很没用啊!” “我已经没考上大学了!” “我妈把我丢到大阪来,像扔垃圾一样扔给外婆!” “如果连这些钱我都处理不好,她一定会觉得我和我妈一样,都是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乱。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她还是下意识抬手去擦,像是连哭都觉得丢脸。 桐生也哉安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开口了。 “松下同学。” “……干嘛。” “你现在已经在给别人添麻烦了。” “……” “只是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松下由纪被这句话噎得一滞,连眼泪都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桐生也哉把手插回口袋里,看了她两秒。 “今天晚上,把该说的都对你外婆说了。” “如果你说了,明天早上来找我。” “如果你没来找我——” 他顿了顿。 “那我明早会亲口跟你外婆说,刚好这个月房租也该交了。” 松下由纪怔怔地看着他。 像是没想到,这个住在自己楼上的银行职员,真的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也这么死。 桐生也哉没再看她。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作为成年人唯一的善意,就是给这个准备考大学的女生,指一条上岸的明路。 说完,桐生也哉转身拉开公寓的玻璃门,径直上楼。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着一层玻璃,松下由纪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代代木的教材,眼睛红得厉害。 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大阪的阳光从旧公寓那扇窄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六叠大的房间里。 桐生也哉刚洗漱完,正准备出门吃早餐,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 声音很轻。 每一下却都很规矩。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房东松下老太太。 另一个,是松下由纪。 和昨晚那副浑身是刺、死撑着不肯低头的样子不同,今天的松下由纪眼睛明显肿过,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低着头,站在外婆身后,一声不吭。 松下老太太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一见门开,她先低头鞠了一躬。 “桐生君,早上打扰了。” “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桐生也哉侧过身。 “先进来坐吧。” “不,不耽误你出门。” 松下老太太连忙摆手,又看了身后的松下由纪一眼。 “昨晚,由纪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欠债的事,补习班的事,还有她来找你借钱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都知道了。” 松下由纪的肩膀微微缩紧。 松下老太太又朝桐生也哉低下头。 “这孩子做了很失礼的事。真的对不起。” “由纪。” 被叫到名字,松下由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捏着裙摆。 她低下头,朝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昨天晚上,对不起。”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找你借钱。” “也不该说那些话。” 她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几个字比道歉更难出口。 “还有……谢谢你。”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 “以后真要谢,就别再做傻事了。” 松下由纪抿了抿嘴。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松下老太太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孩子昨晚哭了很久,我也骂了她。” “还好老婆子我手里还有些积蓄,能帮她渡过这个难关。” 桐生也哉点点头: “那就好。” 松下老太太把手里的点心往前递了递。 “这个不是什么谢礼,就是家里一点点心。” “桐生君,请你收下吧。” 桐生也哉本想拒绝。 但看见老太太那副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情,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松下老太太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她又带着松下由纪朝他低头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楼道里传来两个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松下由纪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像是想回头。 但最后还是没有回。 只是跟着外婆下了楼。 桐生也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把门重新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也就在这时,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系统界面。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目前银行账户余额:33万3200円】 【获得道具「北浜老铺和果子兑换券」】 桐生也哉挑了挑眉。 五万円到账。 至于后面那张预约券…… 他看着“北浜老铺和果子”几个字,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白石绫子。 下午白石家的家宴,空手上门,显然不合适。 送太贵重的东西,又显得过界。 这种老铺和果子礼盒,反倒刚刚好。 不轻浮,也不寒酸。 桐生也哉收回视线,把松下老太太留下的点心放到桌上,重新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第37章 白石家家宴 周六下午四点。 桐生也哉站在北浜一家老铺和果子店门前,抬头看着那块有些年头的木质招牌。 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泛旧,但边角擦得很干净,门口挂着深蓝色暖帘,暖帘被四月末的风轻轻吹起,又慢慢落下。 这就是北浜老铺。 若不是手里刚好有这张兑换券,桐生也哉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主动踏进这种地方。 这种店一看就很贵。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贵这个字本身就足够令人敬而远之。 桐生也哉推门进去。 “叮铃。” 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内空间不大,陈列柜里摆着一排排精致的季节和果子。 樱花饼、若鲇、柏饼,还有几盒做成嫩绿枫叶形状的练切。 柜台后的女店员穿着淡灰色和服,年纪大约四十出头,见他进来,立刻微微欠身。 “欢迎光临。” 桐生也哉拿出兑换券。 “我来取预约的礼盒。” 女店员接过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变得更温和些。 “请稍等。” 她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便捧出一个包好的桐木盒。 外面用淡米色和纸包着,系着一根深绿色细绳,绳结打得端端正正。 纸面右下角压着店名的小印,素雅得很。 “这是本店今日限定的春季礼盒。里面有樱叶道明寺、青梅葛馒头、若草练切和小豆羊羹。” 桐生也哉看了看售价,这一份礼盒价格在5000円上下。 女店员把礼盒放在柜台上,又问: “是送礼用吗?” “是。” “那我再替您加一层外包。” “麻烦了。” 桐生也哉站在柜台前,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把礼盒重新包好。 从和果子店出来时,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 北浜一带的街道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大阪证券交易所附近还有零星穿西装的人来来往往,咖啡馆的玻璃窗里映出年轻上班族的影子。 街边报亭挂着当天的晚报,头版依然离不开“地价下落”“金融不安”“平成景气终结”这些词。 可街上的行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沉重。 年轻女孩穿着浅色长裙和短外套,手里拎着百货店的纸袋;几个男大学生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分汽水;远处一家唱片店门口还贴着最新流行曲的海报。 这就是一九九一年的日本。 泡沫已经裂开,但霓虹灯还亮着。 桐生也哉拎着和果子,坐电车前往丰中。 白石绫子约的是下午五点半,在丰中站见面。 他到的时候,宫泽惠子已经站在车站出口旁边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樱色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下身是深蓝色长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侧。 手里还拿着一束小小的花,白色洋桔梗和淡粉色康乃馨,搭得很清爽。 看到桐生也哉,她眼睛微微一亮。 “桐生君。”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到。” 宫泽惠子低头看见他手里的礼盒,笑着说: “你也带了礼物?” “总不能空着手去。” “很有银行职员的样子。” “这和银行职员有什么关系?” 宫泽惠子想了想,认真说道: “就是那种……不管什么事都先考虑流程和礼数的样子。”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听起来不像夸奖。” 宫泽惠子笑了起来。 “是夸奖啦。” 两人说话间,一辆深蓝色丰田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白石绫子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惠子!桐生桑!这边!” 她今天穿得比在银行时轻松许多,栗色长发用发夹松松别着,脸上也没有那种紧绷的神色。 看见两人上车,她立刻笑道: “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们会迷路。” 宫泽惠子坐进后排,把花束放在膝上。 “绫子,你居然亲自开车来接我们。” “没办法啊。” 白石绫子一边发动车,一边叹气。 “父亲从午后开始就在家里练习道谢。如果再让他来接你们,说不定从车站到家里这一路,他就会把谢辞念三遍。” 宫泽惠子忍不住笑出声。 “白石伯父这么郑重吗?” “郑重得可怕。” 白石绫子无奈道: “母亲已经警告过他,今晚是家宴,不是股东大会。” 桐生也哉坐在副驾驶,闻言也笑了一下。 车子穿过丰中住宅区。 街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树篱和低矮院墙,偶尔能看见二层木造住宅,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和大阪市中心的拥挤不同,这一带安静得多,像是把城市的喧嚣挡在了几站电车之外。 白石家就在其中一条安静的街道深处。 不是那种夸张豪宅,但院子修得很漂亮。 门口种着一株还未完全抽叶的枫树,玄关灯已经亮起,暖光落在石阶上,让人一眼就觉得温馨。 白石绫子打开门,朝里面喊道: “妈妈,我把人接来了。” “欢迎欢迎。” 一个温柔的女声立刻传来。 白石夫人从屋里走出来。 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素色围裙,头发挽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的笑意。 她先看向宫泽惠子,又看向桐生也哉,随后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能来,真是太好了。” 桐生也哉连忙回礼。 “打扰了。” 宫泽惠子也把手里的花递过去。 “伯母,这是给您的。” “哎呀,真漂亮。” 白石夫人接过花,笑得更温柔了。 桐生也哉也把和果子礼盒递上去。 “这是一点心意。” “北浜的那家?” 白石夫人看到包装,眼睛微微亮了亮。 “桐生桑太客气了。这家店的青梅葛馒头很有名呢。” 这时,白石诚司也从里面出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在银行会议室里年轻了好几岁。 只是他一看见桐生也哉,身体下意识就要站直,脸上也浮起那种正式场合的表情。 白石夫人立刻咳了一声。 “诚司。” 白石诚司动作一顿。 白石绫子小声提醒: “爸爸,家宴。” 白石诚司尴尬地笑了笑。 “对,家宴。” 他朝桐生也哉伸出手。 “桐生桑,今天请放松些。不要把这里当成银行,也不要把我当客户。” 桐生也哉握住他的手,笑道: “那我尽量。” 晚饭很快开始。 餐厅不大,但桌子摆得很丰盛。 中间是一大盘散寿司,旁边有盐烤鲭鱼、天妇罗、牛筋土手煮、出汁卷玉子、凉拌菠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蛤蜊清汤。 白石夫人显然准备了很久。 白石诚司原本想举杯说些什么,可酒杯刚端起来,就被白石绫子抢先打断。 “爸爸,先声明,不许念你写的那三页谢辞。” 宫泽惠子眨了眨眼。 “三页?” 白石绫子点头。 “是啊,三页。还分了第一、第二、第三。” 白石诚司脸上露出几分被女儿揭穿后的不自在。 “那是草稿。” “草稿也不行。” 白石夫人笑着给众人盛汤。 “今天只是吃饭。真要谢,就好好把饭吃完。” 白石诚司看着妻子和女儿,最后只好把酒杯举起来。 “那我就简单说一句。” 他看向桐生也哉,又看向宫泽惠子。 “谢谢你们。” 话很短。 可情谊深重。 宫泽惠子轻轻低头。 “伯父太客气了。” 桐生也哉也举杯。 “白石社长,接下来白石冷机还要靠经营结果说话。” “我知道。” 白石诚司点点头。 “银行今天帮我守住了堂岛冷库,但债务就是债务。接下来几年,才是真正要拼命的时候。” 白石夫人立刻说道: “你看,又开始像会议了。” 白石诚司一怔。 白石绫子补刀: “妈妈说得对。爸爸,一分钟都没撑住。” “白石社长。” 桐生也哉立刻开口: “今晚真的不谈感谢。”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不谈。”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轻快起来。 白石绫子说起自己小时候在堂岛冷库玩,被父亲发现后训了一顿。 白石诚司则讲起年轻时开着冷藏车送货,结果在雨天被堵在梅田路口两个小时,最后亲自抱着货箱跑进酒店后门的旧事。 这些话都很平常。 可正因为平常,才有一种踏实的温暖。 宫泽惠子听得很认真。 有几次,她的目光落在白石诚司和白石绫子父女身上,眼神里都带着一点很轻很淡的羡慕。 桐生也哉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饭吃到一半,白石绫子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她走到走廊接起,不多时便回来: “是叔父打来的。” 第38章 宫泽家的电话 白石诚司的动作停了停。 白石绫子说道: “他说今天去了堂岛那边。虽然还没有正式回公司,但在仓库外面站了一会儿。他说……想从最简单的工作开始做。” 白石诚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随他吧。” 白石夫人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总比继续消沉着好。” “嗯。” 白石诚司低声应了一下。 气氛没有沉下去太久。 白石绫子很快又笑着说: “叔父还问我,能不能先不要让他搬货。他说腰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腰了。” 白石诚司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搬过几次。” 包间里又响起笑声。 吃完饭,白石夫人把桐生也哉带来的和果子拆开,配着热茶一起端到客厅。 客厅里开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电视机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周末综艺节目。 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偶尔从画面里传出来,倒也不吵。 几个人坐在沙发和榻榻米垫上,气氛比餐桌上更放松。 宫泽惠子捧着茶杯,轻轻咬了一口青梅葛馒头,眼睛微微亮了。 “这个很好吃。” “北浜那家店的确不错。” 白石夫人笑着说。 “桐生桑真会挑呢。” 桐生也哉笑笑说道: “只是刚好路过。” 几人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电视剧上。 白石绫子说最近全日本的年轻人都在讨论《东京爱情故事》,公司女职员午休时能为了完治和莉香争半个小时。 宫泽惠子也看过几集,轻声说莉香那种明亮又直接的性格很厉害。 白石绫子立刻问: “惠子喜欢莉香?” 宫泽惠子想了想。 “羡慕吧。” “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白石夫人很快笑着接过话: “年轻时候能那样直率,也是一种福气。” 白石绫子点头。 “所以惠子也要多说一点。” 宫泽惠子低下头笑了笑。 “我尽量。” 就在这时,白石家的电话响了。 白石绫子起身去接。 “喂,白石家。” 她听了几句,转头看向宫泽惠子。 “惠子,是找你的。” 宫泽惠子有些意外,放下茶杯走过去。 “我是宫泽。” 她站在电话旁,声音放得很轻。 客厅里的其他人没有刻意去听,只继续喝茶聊天。 但桐生也哉的位置刚好能听见几句断续的话。 “……是。” “周一下午吗?” “叔父也一起去三菱银行?” “我知道了。” “文件我会带上。” “嗯,请转告叔父,我会准时到。” 电话很快挂断。 宫泽惠子走回来时,神情依然轻松。 白石绫子问: “家里的事?” “嗯。” 宫泽惠子坐回原位,笑了笑。 “叔父的秘书打来的。说周一下午,叔父刚好要去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确认一些集团账户和资料。让我也一起去。” “又是银行啊。” 白石绫子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桑,你们银行最近好忙。” “银行一直都忙。” 桐生也哉语气如常。 白石诚司端着茶杯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动作很轻。 轻到若不是桐生也哉刚好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白石诚司抬起眼,看了宫泽惠子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宫泽原先生?” 他问得很自然。 宫泽惠子点头。 “是我叔父。白石伯父认识他吗?” “不算认识。” 白石诚司笑了笑。 “以前在关西财界的酒席上见过几次。宫泽专务很能干,也很会和银行打交道。” 宫泽惠子没有多想。 “叔父一直帮父亲处理很多集团的事情。父亲走得突然,最近也都是他在撑着。” 白石诚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话题很快又被白石绫子带回轻松方向。 她开始说父亲第一次去北新地应酬,喝多了回来被母亲锁在玄关外的事情。 白石诚司立刻抗议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白石夫人则说“那也不影响事实”。 客厅里再次笑声不断。 只有桐生也哉在笑声里,默默把刚才那一瞬间记了下来。 晚宴接近尾声时,宫泽惠子和白石绫子一起去了厨房,说要帮白石夫人收拾茶具。 客厅里只剩白石诚司和桐生也哉。 电视里正在播广告。 某家信用卡公司的年轻女演员对着镜头笑得明亮,广告词是“未来就在手中”。 白石诚司看着电视屏幕,忽然轻声说道: “桐生桑。” “是。” 白石诚司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像是随口闲谈。 “宫泽家不是普通人家。宫泽原先生也不是普通经营者。”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白石诚司继续说道: “他很聪明,很懂银行,也很懂怎么在酒席和会议桌上让别人点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种人未必不好。” “只是有时候,做事太快。” “太快?” “嗯。” 白石诚司放下茶杯。 “泡沫那几年,关西很多观光开发、高尔夫会籍、不动产项目都跑得太快。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只要先把地拿下来,把项目立起来,后面的钱自然会来。” 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现在回头看,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指控。 甚至算不上提醒。 只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的经营者,在一顿家宴之后,借着茶杯说出的一句闲话。 可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重。 说得太重,就不自然了。 “白石社长是担心宫泽同学?” 白石诚司这才转过头,看向他。 “惠子是个好孩子。” “她父亲刚去世,有些事未必看得清。” “不过,我也只是外人,不好说太多。” 说完,他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一如果你在银行,刚好能照应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分钟后,宫泽惠子和白石绫子端着水果回来。 气氛重新明亮起来。 白石绫子说厨房里剩了一盒草莓,母亲非要让她们全端出来;宫泽惠子则说自己已经吃不下了,却还是被塞了一颗。 桐生也哉看着她们笑闹,等宫泽惠子重新坐下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自然地开口: “宫泽同学。” “嗯?” “周一你去三菱银行的时候,把我也叫过去吧。” 宫泽惠子愣了一下。 “桐生君也要来?” “我本来就在支店。” 桐生也哉说道: “不过我只是融资审查课的普通职员,如果没有人叫我,不太适合随便出现在客户会面场合。” “所以你到银行之后,如果觉得流程不太熟,就让总机或者前台把我叫过去。” 宫泽惠子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 “原来如此。”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谨慎,只觉得桐生也哉是在替她考虑银行流程。 “那就拜托你了。其实我最近确实有很多银行的事听不太懂。叔父虽然会解释,但有些话他说得太快,我也不好一直问。” 白石绫子在旁边笑道: “惠子,你终于肯承认自己听不懂了。” 宫泽惠子轻轻叹气。 “没办法啊。我以前只会看课本,现在突然要看账户、印章、董事会资料和银行文件,真的很头痛。” 桐生也哉看着她,语气平稳: “不懂就问,没什么丢脸的。” “可如果所有人都显得很懂,只有我不懂,就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银行里也一样。” 桐生也哉说道: “新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因为怕丢脸,所以不问。结果最后出事,才知道真正丢脸的是不懂装懂。” 宫泽惠子怔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白石诚司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眼底的神色稍稍松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给桐生也哉添了一杯茶。 “桐生桑,喝茶。” “谢谢。” 晚饭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白石一家把他们送到门口。 白石夫人给宫泽惠子又塞了一小包点心,说是带回去晚上饿了可以吃。 宫泽惠子连忙说不用,却还是被白石绫子硬塞进了手提包。 白石诚司则站在玄关外,对桐生也哉说道: “今天真的只是家宴。” 桐生也哉点头。 “是很好的晚饭。” 白石诚司笑了笑。 “那就好。” 这句“那就好”里没有太多客套。 更像是一个家里刚经历过风波的男人,确认今晚这顿饭确实让客人放松之后,终于放下心来。 白石绫子开车送两人回丰中站。 路上,她还在和宫泽惠子讨论下次要一起去看电影,说最近有一部东京来的爱情片很热门。 宫泽惠子笑着答应。 桐生也哉坐在副驾驶,听她们说话,没有插嘴。 车窗外的住宅区缓缓后退。 家家户户的灯光像一枚枚安静的琥珀,被夜色包裹着。 到了车站,白石绫子和两人道别。 宫泽惠子站在站前,手里拎着那包点心,脸上还带着晚饭后的轻松笑意。 “今天真好。” 她轻声说道。 “白石家很温暖,对吧?” 桐生也哉看着她。 “嗯。” “以前我总觉得,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家庭。父亲忙工作,母亲照顾家里,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吵架。” 宫泽惠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袋。 “可是父亲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些差不多的日常,其实一点都不普通。” 桐生也哉没有说安慰的话。 有些话说出来太轻。 于是他只是站在她身旁,陪她等电车。 站台上的风从轨道尽头吹来,带着一点夜里的铁锈味。 宫泽惠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桐生君。” “嗯?” “今天在白石家,我忽然有点羡慕绫子。”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宫泽惠子笑了笑,笑意很轻。 “不是羡慕她家里有多好,也不是羡慕白石伯父和伯母多疼她。只是觉得……她遇到事情的时候,至少有人可以依靠。” 她的声音被站台广播压低了一些。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我大概也会安心很多。” 桐生也哉看向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时候任何安慰都太轻。 宫泽惠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轻轻摇头。 刚好这时传来电车进站的声音,灯光从轨道尽头一点点靠近。 宫泽惠子终于鼓起了很小的一点勇气,她拎起手提包,朝他弯了弯眼睛。 “周一就拜托桐生君了。” “如果桐生君在的话,我会安心很多。” 这句话说完,她的耳尖微微红了。 电车停稳。 她走进车厢,在车门即将合上的时候,又隔着玻璃轻轻挥了挥手。 桐生也哉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缓缓驶离。 直到尾灯消失在黑暗里,他才把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他隐隐有种预感。 宫泽家的事,不会太简单。 第39章 新人职员基础研修会 四月二十九号。 日历上是“绿之日”。 对于日本国民来说,这个假日颇具新鲜感。 在大前年,这一天还叫做“天皇诞生日”,是昭和天皇的生日。 但1989年1月7日昭和天皇去世后,天皇诞生日自然不能继续定在4月29日了,因为新天皇明仁的生日不是这一天。 可4月29日在日本社会很有存在感,贸然取消的话社会影响比较大。 所以就将“天皇诞生日”改成了“绿之日”,因为昭和天皇生前对植物自然颇感兴趣。 这一天,全国普遍休息。 但作为银行新人,加上四月本身就是培训大月。 桐生也哉这群新人不可避免地失去了美好假期,被强制参加为期半天的新人研修。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别馆三楼大研修室。 原本分散在营业部、融资部、总务部的新入行职员,被统一叫到了这里参加新人研修。 研修室里摆着四排长桌,桌面上整齐放着铅笔、便签纸和一份薄薄的培训资料。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新人职员基础研修——细节决定一切》 桐生也哉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本来只想低调地听完上午的培训,然后回融资审查课继续写白石冷机的贷后检查计划。 但很可惜。 如今的他已经低调不起来了。 富士金属工业三千万円骗贷案。 白石冷机五亿円控制权防卫融资案。 入行不到一个月,结束轮岗,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 这几件事叠在一起,让桐生也哉在新人之中的名气,已经到了想藏都藏不住的程度。 他刚坐下没多久,前排几个新人便开始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融资审查课的桐生?” “听说白石冷机那个五亿案,他也参与了。” “不仅仅是参与,还在会议上说服了债权管理课的岩仓课长。” “真的假的?新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东大的。” “东大也不能这么夸张吧……” 桐生也哉低头翻开培训资料,假装没听见。 这时候,弥生水奈也从营业部那边走进研修室。 看到桐生也哉时,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因为周围都是新人,她只是很克制地轻轻点头。 “桐生君。” “弥生桑。” 两人的招呼很普通。 但落在某些人眼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研修室左侧第三排,一个留着微卷头发、眉眼很精神的青年,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叫佐佐木健太。 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毕业。 性格开朗,声音很大,自尊心也很强。 若用更准确一点的词形容,就是—— 中二。 佐佐木健太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弥生水奈。 理由很简单。 她长得可爱,说话轻声细语,还总是因为小事低头道歉。 这种看起来软乎乎、很容易被人欺负的女孩子,在佐佐木健太眼里,简直就是命运派给他的女主角。 而他自己,毫无疑问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 直到前不久。 他经常看见弥生水奈在食堂和桐生也哉共进午餐。 而且那个眼神,明显比对别人柔和很多。 佐佐木健太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眼镜男。 “有马。” 眼镜男没有抬头,只是翻着手里的培训资料。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弥生桑刚才对那个桐生也哉笑了。” “嗯。”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严重吗?” “没有。” “那可是弥生桑!” “所以?” 佐佐木健太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宣布世界末日: “宿敌出现了。” 眼镜男终于抬起头。 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五官冷峻,眼神很淡,看起来像是不好惹的那类人。 有马贵将。 早稻田大学法学部毕业。 和佐佐木健太是大学同学,也曾经在高田马场合租过一间小公寓。 两人一个吵,一个冷。 竟然奇妙地相处了四年。 有马贵将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佐佐木。” “嗯?” “弥生桑还不知道你喜欢她。” “……” “所以桐生也哉不是宿敌。” “……” “你只是单方面败北。” 佐佐木健太像是胸口中了一箭,整个人僵在那里。 研修室前方的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有笑容,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反光。 总务部部长,藤堂隆文。 他在三菱银行工作了三十多年,从最底层的营业窗口、总务文书、印章管理、人事调动一路做到部长。 银行里很多人都怕融资部、怕债权管理课、怕支店长。 但真正懂银行内部运转的人都知道—— 总务部部长,也绝对不是好惹的人。 因为总务部掌握着最琐碎、也最容易出问题的事情。 印章、文件、档案、会议记录、权限、规章、流程。 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变成事故。 藤堂隆文把培训资料放在讲台上,抬起头,看向研修室里的新人。 他没有寒暄。 第一句话便是: “银行,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原谅你的粗心。” 研修室里安静下来。 藤堂隆文拿起一张传票,举到众人面前。 “一个数字写错,可能会让客户账户多出或者少掉一千万。” 他又拿起一枚印章。 “一个印章盖错,可能会让担保无效。” 然后他拿起一份合同样本。 “一处日期不一致,可能会让整份文件在诉讼里被对方律师抓住。” 他把东西放回讲台。 “所以今天的培训主题只有一句话——” “细节决定一切。” 藤堂隆文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桌面上的尺子,清清楚楚。 “银行不是靠热情运转的。” “也不是靠聪明运转的。” “银行靠流程、靠复核、靠每一个人把眼前那一毫米的错误挡下来。” 说完,他示意总务部的职员把一叠资料分发下去。 每个新人面前都多了一份模拟业务资料。 标题是: 《大阪食品商会株式会社·短期周转资金申请资料》 藤堂隆文说道: “这是一份模拟贷款申请资料。里面故意设置了若干问题。” “你们有二十五分钟。” “找出问题,写在答题纸上。” “最终的成绩将录入你们的档案。” “时间开始。” 研修室里立刻响起翻纸声。 新人们开始低头检查资料。 桐生也哉也翻开第一页。 营业执照复印件、申请书、纳税证明、借入明细、手形清单、担保资料、取缔役会决议、代表者印鉴证明。 乍看之下,资料很完整。 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问题不少。 申请书日期写着四月三十一日。 四月没有三十一日。 借入明细里,住友银行借入三千万,但负债合计栏没有加进去。 印鉴证明上的代表者印影,和申请书上的印影边缘有微妙差异。 手形清单上的到期日是六月三十日,但复印件正本写的是七月三十一日。 纳税证明已经超过三个月有效期。 取缔役会决议日期,早于召开通知发出日期。 报价单上的消费税计算也有一处错误。 桐生也哉拿起铅笔,开始一条条写下。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抬起头。 佐佐木健太正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事,更像是在看命运安排的对手。 “听说你很厉害。”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还好。” “既然如此,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研修室里好几个新人都抬起头来。 弥生水奈也愣住了。 藤堂隆文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来。 佐佐木健太却已经站了起来。 “桐生君。” 他语气郑重: “我要向你挑战。” 桐生也哉看着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是热血漫画看多了吗? 也就在这时,半透明的系统界面浮现在眼前。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早稻田毕业的中二青年佐佐木健太,因为暗恋弥生水奈,误将你视作命运宿敌。】 【在新人培训会上,他向你提出挑战。】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拒绝挑战,表示培训不是比赛。】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平静接受,但强调这是培训,不是私人胜负。】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新人中的评价提升。) 【分叉三:当众碾压佐佐木健太,让他明白早稻田和东大之间也有差距。】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佐佐木健太敌意大幅提升。) 桐生也哉看着第三个选项,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系统这个坏东西,又想让他树敌。 他站起身,语气平稳: “佐佐木君,如果是为了培训效果,我可以接受。” “但这不是私人胜负。” “我们都是银行新人,目的是找出资料里的问题,而不是证明谁更厉害。” 藤堂隆文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佐佐木健太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后半句,只听见了“接受”两个字。 他眼神一亮。 “很好!” “那就开始吧,桐生也哉!” 有马贵将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丢人。” 佐佐木健太假装没听见。 二十五分钟后。 藤堂隆文让几名新人汇报结果。 佐佐木健太第一个站起来。 他一口气说出了七处问题。 日期错误、纳税证明过期、手形到期日不一致、借入明细合计错误、订正印缺失、报价单消费税计算错误、担保资料页码错乱。 说完之后,他信心满满地看向桐生也哉。 新人里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出七处问题,已经很不错了。 不少人都露出惊讶神色。 藤堂隆文点点头。 “佐佐木君,基础不错。” 佐佐木健太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下一秒。 藤堂隆文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桐生也哉站起来,把便签纸放在桌面上。 “我一共找到十四处问题。” 研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佐佐木健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桐生也哉没有看他,而是翻开资料,逐条说明。 手形到期日不一致、借入明细合计错误、订正印缺失、报价单消费税计算错误、担保资料页码错乱。 “除开刚才佐佐木君的七处,我再补充七处:” “第一,申请书上代表者印,与印鉴证明上的印影边缘不一致,可能存在误盖或伪造风险。” “第二,取缔役会决议日期早于会议召开通知发出日期,决议过程存在形式瑕疵。” “第三,住友银行三千万借入写在明细里,但未计入负债合计,导致总负债少计。” “第四,担保物评估报告使用的是去年地价,未反映近期地价下落。” “第五,库存明细里包含客户寄存货物,不能算入自有资产。” “第六,资金用途写的是短期周转,但报价单内容为冷冻设备更新,用途不一致。” “第七,代表取缔役登记簿誊本与申请书署名日期不一致,存在代表权变更期间的空白。” 他说完后,研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藤堂隆文看着桐生也哉,眼中满意之色更明显了。 “很好。” 佐佐木健太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样。 七处对十四处。 败得很彻底。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有马贵将忽然开口。 “还有一处。” 众人看向他。 有马贵将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淡: “取缔役会决议上,出席董事三人,签名三人。” “但公司登记簿上,现任董事一共有四人。” “缺席董事没有委任状,也没有弃权记录。” “如果定款规定重要借入需要全董事过半数同意,这份决议可能不足以证明借款授权。” 藤堂隆文的目光一顿。 他拿起资料看了一眼,随即点头。 “有马君,说得对。” “这处问题,是今天资料里最隐蔽的一处。” 有马贵将没有露出得意神色,只是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 这天下英雄果然如过江之鲫。 这个眼镜男,确实不简单。 佐佐木健太坐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马贵将淡淡道: “因为这是你的挑战。” 佐佐木健太再次受到暴击: “背叛,这是来自好友的背叛!” 藤堂隆文走到讲台中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细节。 然后又写下两个字。 责任。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新人。 “你们今天看到的不是比赛。” “而是银行工作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有人会把错误送到你面前。” “有人会把风险藏在厚厚的文件里。” “客户不会告诉你他哪里写错了。” “坏账也不会提前打电话通知你。” 藤堂隆文放下粉笔。 “所以,银行职员的价值,就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看见问题。” 他说完,目光在桐生也哉、有马贵将和佐佐木健太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的研修,到这里为止。” “下午回各自部门。” “散会。”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2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账户】 【目前银行账户余额:35万3200円】 桐生也哉看着系统提示,心情还算不错。 如果每次被中二青年挑战都能赚两万円。 那这种挑战,倒也不是不能多来几次。 第40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研修结束后,新人们陆续离开研修室。 佐佐木健太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臂,神情严肃得像是在经历人生重大转折。 有马贵将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 “走了。” “等一下。” 佐佐木健太忽然开口。 有马贵将停下脚步。 佐佐木健太看着不远处的桐生也哉,语气低沉: “有马,我承认,他很强。” “嗯。” “但今天只是第一战。” “嗯。” “我不会就这样认输。” “嗯。” “弥生桑的笑容,由我来守护。” 有马贵将看了他两秒。 “佐佐木。” “怎么?” “你先让弥生桑知道你喜欢她吧。” “……” 佐佐木健太再次沉默。 另一边,弥生水奈抱着笔记本,小步走到桐生也哉面前。 因为周围还有其他新人,她没有像私下那样叫前辈,而是很努力地保持自然: “桐生君。” “嗯?” “午休……还是老地方,可以吗?”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脸颊还是微微红了。 桐生也哉点头。 “可以。” “那我先去食堂占位置。” “好。” 弥生水奈抱着笔记本,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佐佐木健太站在不远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老地方? 午休? 可以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造成了极大伤害。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有马贵将。 “有马。”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老地方是什么意思?” 有马贵将推了推眼镜。 “大概率是经常一起吃饭的地方。” 佐佐木健太捂住胸口。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地说出这种残酷的话?” “因为这是事实。” 佐佐木健太深吸一口气。 “不行。” 他忽然振作起来。 “我要去确认。” 有马贵将看着他。 “确认什么?” “确认他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如果不是呢?” 佐佐木健太沉默了一秒。 “那我就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有马贵将淡淡道: “你挺坚强。” “当然。” “小丑帽戴好。” “闭嘴。” …… 中午食堂。 桐生也哉刚走进去,就看到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 桌上放着深蓝色布包。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看到桐生也哉过来,立刻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前辈!”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 弥生水奈解开布包,把其中一只便当盒推到他面前。 “今天做得比较普通。” 桐生也哉打开盖子。 然后沉默了。 米饭是鲷鱼炊饭,表面撒着木之芽。 旁边是牛肉八幡卷、蟹肉厚蛋烧、芝麻拌芦笋、南瓜煮物,还有两块切得像花瓣一样的草莓。 所谓普通。 大概是有钱人家的普通。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 “辛苦了。” “不会。” 弥生水奈低头,小声说道: “能帮到前辈的话,我很高兴。” 食堂另一边。 佐佐木健太端着咖喱饭,站在柱子后面,整个人已经石化。 “便当……” 他声音发颤。 “亲手做的便当……” 有马贵将端着食堂套餐站在他旁边。 “你挡路了。” 佐佐木健太像是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他们约好了午餐。” “为什么是便当?” “因为弥生桑做了。” “为什么你每一句都像刀?” “因为你一直在问愚蠢的问题。” 佐佐木健太端着咖喱饭,摇摇欲坠。 有马贵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吃便当的桐生也哉和弥生水奈。 “佐佐木。” “嗯?” “饭凉了。” “我的心已经先凉了。” “那就吃快点。” “你这个人真的没有血吗?” “有。只是没必要浪费在这种地方。” 另一边,弥生水奈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让一个中二青年经历了重大人生危机。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桐生也哉吃下第一口鲷鱼饭。 “怎么样?” “很好吃。” “太好了。”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桐生也哉看着她,说道: “今天上午藤堂部长的培训,对你有帮助吗?” 弥生水奈用力点头。 “有。” “以前我总觉得,细节就是很多很多麻烦的小事。” “但今天听藤堂部长说完,又看到桐生君和有马君找出那些问题,我才发现,原来那些小事后面都连着风险。” 她低头看着便当盒,声音轻了些。 “我以前被退资料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很没用。” “但现在会想,如果送出去之前能发现问题,其实是在保护别人,对吧?” 桐生也哉点头。 “对。” “银行的细节,不是为了刁难谁。” “而是为了让错误停在最小的时候。” 弥生水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桐生也哉一边吃饭开始教学: “弥生桑。” “是。” “下次整理资料的时候,你可以试试三色标记法。” “三色?” 弥生水奈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在便当盒旁边比划了一下。 “红色,标法律和印章。” “比如署名、实印、订正印、割印、代表权、授权书。” “蓝色,标金额。” “申请金额、负债金额、报价单金额、传票金额、合计栏。” “绿色,标时间。” “申请日期、到期日、证明有效期、会议日期、合同期限。” 弥生水奈的笔飞快移动。 “红色是法律和印章,蓝色是金额,绿色是时间……” “对。”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银行资料里,大部分错误都逃不出这三类。” “你先不用想着一眼看穿所有问题。” “只要能稳定地把这三类检查完,你经手的资料就不会再轻易被退回来。” 弥生水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原来可以这样整理。” 桐生也哉夹起一块牛肉八幡卷。 “流程是为了帮人减少慌乱。” “你越紧张,就越要依靠流程。” 弥生水奈用力点头。 “我会试试看。” 远处柱子后面。 佐佐木健太看着弥生水奈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再看着桐生也哉一脸平静地吃着她亲手做的便当,整个人终于扛不住了。 “有马。” “嗯。” “我想挑战他。” “上午已经挑战过了。” “那不算。” “你输了。” “我说了那不算。” 有马贵将吃了一口味增汤,淡淡道: “那你准备挑战什么?” 佐佐木健太想了很久。 然后认真说道: “谁更懂弥生桑的心。” 有马贵将放下汤碗。 “那你已经输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到现在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佐佐木健太彻底沉默。 有马贵将补充道: “而桐生也哉至少知道她做饭很好吃。” 佐佐木健太捂住脸。 “别说了。” “这是事实。” “求你别说了。” 有马贵将看着他,难得叹了一口气。 “先吃饭吧。” “咖喱真的凉了。” …… 午休结束后,桐生也哉回到三楼融资审查课。 他刚坐下,千早百合便从旁边递来一份文件。 “桐生君。” “是。” “新人研修结束了?” “结束了。” “听说你又在研修会上出名了。”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只是正常培训。” 千早百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正常培训不会让总务部藤堂部长特意打电话过来,说融资审查课的新人很不错。” 桐生也哉有些意外。 “藤堂部长?” “嗯。” 千早百合把文件放到他桌上。 “所以很不错的新人,请把这份贷后检查计划下午三点前整理出来。” “……” 桐生也哉低头看着文件。 厚厚一叠。 他忽然觉得,出名果然不是一件好事。 人怕出名猪怕壮。 古人诚不欺我。 下午两点半。 融资审查课里一片忙碌。 电话声、翻纸声、打印机声混在一起。 桐生也哉正在整理白石冷机未来三个月的贷后跟踪要点。 就在这时,课长室的门被推开。 山田正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便签。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到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 “是。” 桐生也哉站起来。 山田正和说道: “跟我去五楼。” 桐生也哉心中微微一动。 “支店长找我?”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 “嗯。” 话音落下,千早百合也抬起了头。 融资审查课里几名职员的动作也微微停了一下。 贵宾室。 又是贵宾室。 上一次,桐生也哉被带去贵宾室,是白石冷机五亿案的开端。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你这家伙,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桐生也哉合上文件,拿起笔记本和钢笔。 “明白。” 山田正和转身往外走。 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山田正和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宫泽家的人到了。” 第41章 宫泽原 厚地毯、浮世绘、淡淡檀香。 五楼的贵宾区依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山田正和带着桐生也哉走到第一贵宾室门前。 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山田正和整理了一下领带,轻轻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松本支店长的声音。 门打开。 桐生也哉跟着山田正和走进去。 第一眼就看见了宫泽惠子。 虽然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银行,但真正看见她坐在支店长贵宾接待室里时,桐生也哉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此时此刻,宫泽惠子正坐在左侧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象牙白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丝质衬衣,裙摆规规矩矩地落在膝下。 和周六晚上在白石家客厅里捧着茶杯、脸颊微红地被白石绫子打趣时不同,此刻的她坐姿端正,肩背挺直。 那种柔软的学生气被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不太熟练、却已经开始努力维持的端庄。 像一朵刚刚学会在玻璃罩里盛开的花。 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桐生君。”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宫泽同学。” 第二眼,他看见了坐在宫泽惠子旁边的男人。 四十多岁接近五十的年纪。 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银边眼镜,西装剪裁考究,领带颜色沉稳。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姿态也很自然。 那种自然,是长期出入会议室、酒席和银行贵宾室之后,练出来的从容。 桐生也哉朝这位男人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融资审查课的桐生也哉。” 松本支店长这时候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少。 “桐生君,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宫泽原先生。” 宫泽原。 宫泽惠子的叔父。 此前一直安静坐着的宫泽原,这时也站起了身。 他动作从容,笑意温厚,先是朝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然后才缓缓开口: “桐生君,初次见面。” “这两天,多谢你陪着惠子。兄长病逝之后,这孩子一直强撑着,表面上看着没事,其实心里比谁都辛苦。她肯主动约朋友出去走走,我这个做叔父的,反倒是松了口气。” 朋友。 外人。 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桐生也哉心里轻轻咂了下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我只是刚好陪她说了几句话,谈不上照顾。” “年轻人太谦虚可不好。” 宫泽原笑了笑,抬手示意。 “请坐吧。” 房间里几人重新落座。 桐生也哉坐在靠门侧的位置,正对着宫泽惠子。 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指尖交叠在一起。 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总觉得她今天比周六晚上更安静了些。 茶水很快送了上来。 松本支店长端起茶杯,笑着打圆场: “宫泽小姐今天特地请前台把桐生君叫上来,我还稍微有些意外。” “不过听说你们是同学,又正好在白石家的事情上有过接触,那倒也说得通。” “我们银行的业务流程,有时候确实会让第一次接触的人感到头疼。” 宫泽惠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桐生也哉。 “因为我确实有很多地方听不太懂。” 她停了一下。 “桐生君跟我说过,不懂就要问,千万不要不懂装懂,所以刚好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桐生君多教教我。” 松本支店长闻言笑了笑。 “不懂就要问,这倒是银行里很实用的一句话。” 宫泽原也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看向桐生也哉,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 “看来桐生君不仅在工作上出色,对年轻人的心态也很会照顾。” 说到“工作上出色”时,他把视线轻轻落在松本支店长身上。 松本隆弘果然接过了话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桐生君最近在支店里确实表现不错。” “富士金属那笔案子,若不是他发现了疑点,我们这边险些就放出去一笔不小的坏账。” 宫泽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他转头看向桐生也哉。 “这么年轻就能得到松本支店长和山田课长的看重,真了不起。” “东大毕业,又在三菱银行做融资审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话说得像夸赞。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审视的味道。 白石诚司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宫泽惠子似乎察觉到了房间里那一丝无形的绷紧,抬起头,轻声说道: “其实今天叫桐生君过来,是因为刚才叔父和松本支店长说到账户权限,还有几份文件的确认,我有些地方——” “惠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宫泽原温和地接了过去。 他偏过头,用那种近乎宠溺的语气对她说道: “今天先把银行这边的账户和后续手续确认好。” “具体经营事务,回家之后叔父会慢慢跟你说明。” “你这两天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逮着人家银行的新人,就把集团里的所有事情都倒给他吧?” 语气体贴、圆融,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疼爱。 松本支店长听了,也只是微笑,没有插话。 宫泽惠子安静了两秒。 “……嗯。” 她低下头,答应了一声。 房间里的气氛依旧体面。 依旧温和。 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桐生也哉心里那种不太自在的感觉,却变得更清楚了。 就在这时,宫泽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来。 “对了,桐生君。” “今后如果惠子再因为银行手续上的事情麻烦到你,还请多包涵。” “不过集团那边的经营事务,之后大概率还是由我来和银行对接。” “毕竟惠子还年轻,刚从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懂。” “兄长走得仓促,我这个做叔父的,总要替她把前面的风浪先挡一挡。” “以后若有正式业务往来,我们再慢慢请教。” 宫泽原。 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 名片上的字体低调而考究,纸张厚实,边缘烫着一圈极淡的暗金纹路。 桐生也哉伸手接过。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名片表面。 嘴上却只是平静道: “请多关照。” “哪里,该说请多关照的是我们。” 宫泽原笑得很温雅。 而下一秒,桐生也哉的眼前,悄无声息地浮起了一层半透明的界面。 银行家之眼! 第42章 一百四十亿!! 桐生也哉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发动了—— 【银行家之眼】 视野轻轻一晃。 很快,一行行信息浮现在他眼前。 【宫泽原】 【年龄:52岁】 【职位: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 【年收入:约4億2000万円】 【资产:】 「1.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持股:18%」 「2.宫泽不动产开发株式会社持股:11%」 「3.三菱银行普通预金:约6億4000万円」 「4.住友银行定期预金:约3億8000万円」 「5.芦屋市高档住宅:评估值约4億3000万円」 「6.港区投资性不动产:评估值约10億8000万円」 【资产合计:约60億9400万円】 【负债:】 「1.三菱银行·宫泽观光开发项目融资连带保证:80億円」 「2.住友银行·六甲高尔夫开发项目连带保证:50億6000万円」 「3.大和证券·保证金融资:20億2000万円」 「4.私人借入·关联公司短期拆借:10億4000万円」 「5.宫泽宗家股份质押借入:30億円」 「……」 【总负债:约200億2000万円】 【净资产:-139億2600万円】 桐生也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接近一百四十亿的净负债。 连带保证。 观光开发项目。 高尔夫开发。 保证金融资。 关联公司短期拆借。 泡沫经济末期最容易炸得粉身碎骨的那一套,几乎一个不落,全在这个男人身上。 白石诚司说得没错。 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但最要命的不是数字本身。 而是最后那条—— 宫泽宗家股份质押借入。 三十亿。 宗家股份,是宫泽家族控股主体的核心持股。 这不是某一家子公司的股权,也不是某一栋楼、某一块地、某一个高尔夫球场的权益。 质押宗家股份,相当于抵押了宫泽家几代人累积下来的核心资产,是所有旗下事业公司的顶层控制权。 把这种东西拿去质押,等于把自己的家族身份证押给了别人。 从这一点来看,宫泽原早就把手伸到了宫泽家的根上。 不对劲,一万个不对劲。 桐生也哉轻呼一口气。 【经营者的执念】—— 使用! 眼前的光晕悄无声息地流转。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在宫泽原身侧。 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那张温和笑脸下真实翻涌的暗流。 【经营者心声·宫泽原】 〈这些银行的人,跟鬣狗也没什么区别。〉 〈泡沫高涨的时候追着你要给你贷款,房产估价敢给你往上虚报两成,恨不得把钱塞进你口袋里。现在泡沫裂了,一个个倒装起清官来了,账本翻得比法官还仔细。〉 〈松本这个老狐狸,明明看出我在压惠子的话,脸上倒是一点不显。也好,他还知道分寸。宫泽家的账户是他大阪支店的大头存款,真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倒是这个叫桐生的小鬼……〉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凝。 〈惠子居然真的把他叫上来了。周六晚上古贺给白石家打电话时,她就是在那边接的电话。白石诚司那个家伙,不知道有没有多嘴。〉 〈不过白石冷机那种规模,终究只是中型企业。就算白石诚司看出一点什么,也掀不起风浪。〉 〈真正麻烦的是惠子看这个小鬼的眼神。不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也好。分分她的心,总比分到公司上来强。她现在越是不务正业,我这边就越轻松。最好她赶紧谈个恋爱,嫁人走人,省得碍手碍脚。〉 〈大哥把股份留给她,真是最大的失策。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经营?让她来管,三个月就能把家底败光。〉 〈不,这些东西本来就该由我来管。〉 〈我为宫泽家做了二十年,凭什么最后要把江山交给一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小丫头?〉 〈只要那笔质押的宗家股份不出事,一切就还在掌控之中。〉 〈至于惠子,先哄着她签了那一份委任状再说。等账户权限、印章、银行窗口全部交出来,她再反应过来也晚了。〉 〈不过这个桐生……一个小职员,应该翻不起什么浪。〉 〈但以防万一,不能再让惠子单独和他接触太多。〉 〈越快越好。〉 桐生也哉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过宫泽原可能有风险。 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处境已经危险到这种程度。 更没想到,宫泽原的心思比想象中更冷、更硬。 在他心里,惠子不是兄长留下的女儿,只是一块挡在他和宫泽家全部控制权之间的石头。 还有那笔宗家股份质押。 宫泽原的心思很清楚,只要资金链不断,一切就能继续瞒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这笔质押的风险。 因为在风险炸掉之前,他已经打算把惠子完全架空。 到那时候,宗家股份就算出了问题,也是整个宫泽家一起陪葬。 他宫泽原反而还能趁乱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吞掉。 桐生也哉端起面前的茶杯。 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自己收紧的下颌线。 而这时,松本支店长还在说着场面上的客气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把茶几上的杯盏照得发亮。 整个房间安静、体面,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可桐生也哉看着坐在对面的宫泽原,却只觉得那副温文尔雅的皮相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正在无声漏血的窟窿。 就在这时,宫泽惠子像是终于鼓起了一点勇气,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原本温柔而从容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点细微的不安。 虽然不安,但她可能还不知道宫泽原的阴谋。 下一瞬—— 桐生也哉的眼前,再次弹出了系统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白石诚司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兄长尸骨未寒,宫泽原便以“代为照看”的名义,一点点接管宫泽家的经营权。】 【表面上,他是体贴温和、无可挑剔的叔父;实际上,他已将宗家股份卷入自己的债务泥潭。】 【宫泽惠子尚未真正看清危险。】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并按照你周六晚上的提醒,把你叫到了这里。】 【此刻,你站在一场风暴的边缘……】 第43章 宫泽家的风暴!!! 【选项如下:】 【分叉一:保持沉默。豪门家事,本就不该是一个银行新人能够插手的。】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0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在宫泽原面前,以银行职员的身份委婉提醒宫泽惠子,经营上的事情要多看合同、多问数字。】 (奖励:技能「契约漏洞嗅觉」,可更容易发现合同与文件中的异常条款。) 【分叉三:先顺着宫泽原的话,不动声色地退出这场会面;之后私下接受宫泽惠子的委托,介入宫泽家的经营调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开启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 【该命运选项是影响人生的重要抉择,请谨慎对待!】 松本支店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桐生君?” 桐生也哉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目光在宫泽惠子微微发白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向对面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 宫泽原也正看着他。 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善意。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忽然想起了富士金属仓库里,货架深处那一捆捆贴错标签的钢材。 外表整齐。 内里却早已锈得发红。 桐生也哉看向那三个命运分支。 分叉一,一百万。 这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小数。 只要闭上嘴,保持沉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百万就会自动汇入账户。 豪门内斗,叔侄争产,集团控制权,股份质押。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一个银行新人该碰的。 碰了,轻则得罪人。 重则职业生涯尽毁。 分叉二,委婉提醒。 多一个技能,「契约漏洞嗅觉」,听起来很有用。 但在这个场合下,当着宫泽原的面提醒宫泽惠子“多看合同、多问数字”,无异于指着和尚骂秃驴。 宫泽原又不是傻子。 分叉三,十万円加开启主线。 钱不多。 但“宫泽家的风暴”这几个字,让桐生也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主线任务。 这意味着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 宫泽集团不是富士金属那种中小企业。 这是一个横跨观光、不动产、酒店、运输的综合财团。 从规模来看,在整个关西商圈都算排得上号的家族企业。 如果选择这个命运分叉,那就意味着他会被卷进一个暂时看不到底的漩涡里。 而桐生也哉本就是怕麻烦的人。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了周六晚上,丰中站前的夜风。 宫泽惠子拎着白石夫人塞给她的点心袋,低声说: “父亲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些差不多的日常,其实一点都不普通。” 他又想起同学聚会那天夜里,宫泽惠子对他说的那番话。 “人在面对别人的不幸时,其实是很笨拙的。”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拖进去。” “所以大多数人才会选择沉默和疏远。” “就像我当年对你做的那样。” “对不起,桐生君。” 十七岁那年,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和疏远的时候,他也曾经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那时候她没有给他。 只换来了一个时隔多年的道歉。 如今身份转变,他又该如何抉择呢? 桐生也哉闭上眼睛,轻轻吁了口气。 眼瞳再次睁开时,只剩平静。 命运的风暴,既然要来—— 那就让它来吧。 桐生也哉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分叉三已选定】 【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世界线变动——「宫泽家的风暴」序章开启】 【当前任务:以银行职员的身份,协助宫泽惠子梳理宫泽集团的经营实态,阻止宫泽原签署委任状。】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桐生也哉抬起眼,看向宫泽惠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宫泽惠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随后,她低下头,像是终于把什么悬了很久的东西,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这一切,不过两秒钟。 宫泽原没有明显察觉。 他正在和松本支店长交谈,笑容温雅,语气从容。 “所以宫泽集团的账户管理,今后会由我这边暂时统一对接。” “惠子毕竟还年轻,刚从学校出来,银行的业务流程她还不熟悉。” “我这个做叔父的,总要替她把路铺平一些。” 松本支店长微微颔首。 “宫泽专务考虑周全。支店这边会全力配合。” 宫泽原笑了笑,端起茶杯。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桐生也哉,像在确认什么。 “不过说到银行业务……” 他放下茶杯,看向山田正和。 “我倒是听说,贵行最近在融资审查上很严格。” “中小企业那边,怕是压力不小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但桐生也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宫泽原在打听银行的信贷政策动向。 一个背着两百亿连带保证的人,对银行的放贷风向感兴趣,本身并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问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 山田正和正色道: “风险把控是银行的底线。” “泡沫破裂之后,不良债权的问题已经浮出水面,我们融资审查课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新增贷款的资产质量。” “说得好。” 宫泽原点了点头,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银行确实应该有这份清醒。” “泡沫那几年,大家都太乐观了。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项目根本就不该上马。” 这话听着没问题。 但桐生也哉心里却不禁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的高尔夫项目和观光开发,不就是泡沫时期上马的吗? 现在泡沫破了,那些项目的资产价值已经跌了多少? 你质押的宗家股份,现在还能值多少钱?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过,桐生也哉的脸上却是标准的银行职员式平静。 他适时站起身,朝宫泽原微微欠身。 “宫泽专务,时间不早了,我课里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今天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宫泽原抬起头,看着他,笑容和煦。 “哪里哪里。” “桐生君年轻有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在银行里有什么需要宫泽集团配合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他笑意更深了一点。 “就当是自己人。”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 “那就多谢宫泽专务了。” 他再次欠身,然后转向宫泽惠子。 “宫泽同学,我先告辞了。” 宫泽惠子站起来,微微欠身回礼。 “桐生君,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桐生也哉顿了一下,又以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补了一句: “如果之后还有银行文件或者手续听不明白,可以像今天一样,请前台联系我。”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嗯。” 宫泽原坐在旁边,笑容没有变化。 只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神,静静停在桐生也哉身上一瞬。 桐生也哉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山田课长没有跟出来,大约还要陪着松本支店长把场面圆完。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厚地毯。 脚步声被完全吸走。 安静得有些压抑。 第44章 委任状 回到三楼后,桐生也哉坐回工位。 他翻开手边那本东大阪地区债权管理月报。 表面上看是在读,实际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理着线索。 宫泽原的负债结构。 宗家股份质押。 六甲高尔夫开发。 观光开发项目融资。 委任状。 账户权限。 印章。 这些词像一张尚未展开的网,每一根线都藏在看似正常的银行流程之后。 上午十点半,山田正和回到了融资审查课。 他从桐生也哉身边经过时,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略停了一下。 “桐生。” “是。” “今天的事,不要在课里乱说。”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进了课长办公室。 桐生也哉低下头,继续翻月报。 午休过后,融资审查课重新陷入周一下午惯有的忙乱。 电话声、打字声、翻文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下午三点半,内线电话又响了。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顺手接起,听了两句,转头看了过来。 “桐生君,总机找你。” “找我?” “说是楼下前台有给你的留言。” 桐生也哉站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是桐生。” 电话那头是总机小姐礼貌而平稳的声音: “桐生先生,刚才有位女士留下口信,希望转告给您。” “女士?” “是的。对方自称宫泽小姐。” 桐生也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说,今晚八点,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到中之岛公会堂旁边的喫茶店‘アンカー’见面。” “她有一件事,想单独拜托您。” “我知道了,谢谢。” “您客气了。”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 宫泽惠子比他想象中更快行动。 这不一定是好事。 因为如果她能这么快意识到“不对”,那么宫泽原也很可能同样会意识到她开始不安。 下午五点半,名义上的下班时间到了。 但融资审查课没人动。 桐生也哉也没有急。 他一边整理手头资料,一边等山田正和从办公室出来。 终于,六点三十八分,山田课长拿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系长起身了。 主任起身了。 老职员们也纷纷开始整理文件、合上卷宗、收拾桌面。 桐生也哉这才收好东西,快步下楼。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坐车,而是沿着御堂筋往中之岛方向走了一段。 四月末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办公室楼里的灯光像一格格还没熄灭的棋盘。 这座城市看起来依旧繁华。 但桐生也哉知道,有些账本里的数字,已经开始变成无法偿还的深渊。 …… 喫茶店“アンカー”。 藏在中央公会堂侧面一条不太起眼的街角。 门面不大,木质招牌有些旧,玻璃橱窗里摆着塑料做的样品甜点和手写菜单。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时间刚过七点五十五分。 靠窗最里面的位置,宫泽惠子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上午在贵宾接待室里那副端庄冷静的模样不同,她换下了象牙白的套装,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深蓝色长裙,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在脑后。 像是特意把自己重新变回了“宫泽惠子”这个人。 而不是“宫泽家的大小姐”。 看到桐生也哉,她立刻站了起来。 “桐生君……抱歉,突然约你出来。” “没关系。”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 店员走过来,宫泽惠子点了一杯热拿铁。 桐生也哉则要了最便宜的混合咖啡。 等店员离开,桌边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宫泽惠子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在银行里,有些话我不能说。” “因为你叔父?”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嗯。”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糖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垫边缘,像是在整理思绪。 “其实周六晚上叔父的秘书打电话来时,我真的以为只是普通银行手续。” “父亲去世之后,集团那边大部分事情都是叔父在处理。” “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所以也只能依赖他。” “可今天在支店长室里,我几次想问清楚账户权限和文件的事,叔父都把话接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说的话明明都很温和,也都是为了我好。” “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挡在了什么东西外面。”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宫泽惠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所以,我想拜托你,替我看一看这些东西。” 显然,在宫泽惠子身边,只有桐生也哉最懂这些东西。 同时也是为数不多她能够信任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桐生也哉低头看向那个信封。 厚度不算特别厚。 但能让宫泽惠子在这种时候带出来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开口: “先说清楚。” “我不能以三菱银行职员的身份介入你们家的经营事务。” 宫泽惠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今天晚上坐在这里,只能算是你的同学,或者朋友。” “嗯。” “你告诉我的事,我不会拿到银行里说。” “谢谢。” 桐生也哉这才拆开信封。 里面一共几样东西。 一份《委任状》。 一张手写便笺。 几页宫泽集团主要公司的组织概要。 两张会议议程复印件。 还有一张裁切得并不整齐的借入金一覧残页。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张残页上停了一瞬。 但他没有马上拿起来,而是先抽出了那份《委任状》。 纸张很新,右下角还留着盖章的位置。 显然还没有正式签署。 宫泽惠子低声说道: “叔父上周五把这份文件拿给我。” “他说,为了方便处理集团和银行之间的往来,希望我尽快签字盖章。” “原本是周三上午在集团本部开一个说明会,律师和财务负责人都会在场。” “他说,我父亲刚走,集团不能乱,很多贷款展期、账户管理、对外担保和项目资金安排,都必须有人尽快决定。”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合理,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有怀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今天在银行之后,我忽然有点害怕。”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文件正文上。 第一条,授权代理人代表本人,就宫泽集团及关联企业与各金融机构之间之一切交易事项,进行开设、变更、解约、借入、返济、担保设定、保证契约签署等全部行为。 第二条,代理人得代为保管并使用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及其他必要印章。 第三条,代理人得以本人名义,就必要融资事项与第三方进行磋商,并签署相关契约书、确认书、承诺书及补充协议。 看到这里,桐生也哉把纸放下,轻轻笑了一声。 宫泽惠子的神色一下紧张起来。 “很糟吗?” “比很糟还严重一点。”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着她。 “这不是简单的‘代办手续’。” “这个委任状的意思,更像是让你把手脚绑起来,亲手交给别人。” 宫泽惠子怔住了。 桐生也哉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用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 “你父亲刚去世,集团名义上的继承人是你。” “只要你还握着印章、账户权限和最终签字权,宫泽原就算再强势,也只能算代你处理事务。” “可你一旦签了这份《委任状》……” “从银行实务上看,他就几乎等于你本人。” “开账户、变更权限、追加担保、签新借款、做连带保证,甚至把一些原本该由你亲自确认的文件,全都可以用受托代理人的身份代签。” 宫泽惠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更要命的是第二条。” “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一旦落到他手里,你就不是被架空一半。” “而是直接被架空了九成。” 宫泽惠子低头看着那张纸,脸色慢慢发白。 “……原来是这样。” 她之前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种不安具体指向的是什么。 桐生也哉把《委任状》重新放回桌上。 “这份东西,绝对不能签。” 宫泽惠子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第45章 三行便笺 桐生也哉拿起第二张便笺。 那是宫泽惠子父亲留下的字迹。 笔画发颤,显然写的时候身体状态已经很差。 宫泽惠子看着那便笺说道: “这是父亲去世前两天,留在书房抽屉里的。” “我一直没给别人看过。” 桐生也哉看向便笺。 上面只有短短三行: 「口座印を原に渡すな」 「六甲案件借入一覧再確認」 「宗家株式担保に触れるな」 这三句话的意思是: “别把银行印鉴交给原。” “重新核对六甲案件的借款清单。” “别打宗家股份抵押的主意。”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宗家股份。 担保。 和他今天用【银行家之眼】看到的内容,完全对上了。 看来,宫泽惠子的父亲在病重后期,已经察觉到了某些异常。 只不过,他没来得及把事情彻底处理干净。 “你叔父知道这张纸吗?” “不知道。”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 “很好。” 桐生也哉把便笺重新折好,放回她手边。 “这东西先别给任何人看。” “包括家里的老臣、秘书、律师,暂时都不要。”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好。” 桐生也哉又拿起第三样资料。 那几页复印件,是宫泽集团的简易组织概要。 宫泽不动产开发。 宫泽观光开发。 宫泽运输。 宫泽酒店管理。 六甲高尔夫开发。 一串公司名排下来,规模比他想象中还要完整。 而在其中,两个名字被宫泽惠子用铅笔轻轻画了圈。 一个是—— 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 另一个是—— 六甲高尔夫开发株式会社。 “这两个圈,是你画的?” “嗯。” “为什么?” 宫泽惠子抿了抿嘴唇。 “因为最近一个月,叔父跟银行、律师、会计师开会的时候,提到这两家公司的次数最多。” “而且每次一提到六甲高尔夫那边,他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有一次我经过会议室,听见他在里面说只要再撑半年就行。” “但我一进去,他就不说了。”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接话。 他翻开那张裁切得并不整齐的借入金一覧残页。 那张纸显然不是完整资料。 边缘还有被匆忙撕下来的痕迹。 标题只剩半行。 《主要借入金一覧(截至平成三年三月)》。 但上面的几行数字,已经足够刺眼。 【六甲高尔夫开发:住友银行项目融资50億6000万円】 【大和证券系短期借入8億円】 【集团内部立替:宫泽观光开发12億円】 【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不足】 桐生也哉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宫泽惠子一直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 父亲去世之后,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别担心”“交给大人们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 叔父的温和,律师的谨慎,秘书室的敷衍,银行支店长的客气。 甚至连家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老佣人,在这一个月里说话也都开始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 可没有一个人,会像桐生也哉这样,把那些让她恐惧的数字、文件和会议记录摊开来,一行一行地替她看明白。 这让宫泽惠子莫名心安。 片刻后,桐生也哉终于开口。 “宫泽同学,我先说现在能确定的事。” 宫泽惠子坐直了一些。 “第一,六甲高尔夫开发已经不是经营有点吃力的程度了。” “它的现金流断了。” “自己赚不到钱,却还在靠银行借入、证券系短期拆借,还有集团内部垫资续命。”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项目亏损,那还可以叫判断失误。” “可现在的问题是,亏损之后没有及时止血,反而还在不断追加借入。” “住友银行的五十亿六千万,大和系的短借,观光开发垫进去的十二亿,再加上当座借越和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不足……” 他抬起眼。 “这已经不是一个项目在亏钱。” “这是一个项目在反过来吸宫泽集团别的公司的血。” 宫泽惠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所以父亲才会在便笺上写,重新核对六甲案件的借款清单……” “对。”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你父亲病重的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六甲这个项目的借入规模不对劲了。” “但问题还不止六甲。” “什么意思?” 桐生也哉把复印残页转了个方向,指向其中一行小字。 【集团内部立替:宫泽观光开发12億円】 “观光开发不是银行。” 桐生也哉说道: “正常的集团内部资金拆借,不是不可以有。” “但如果一个观光开发公司需要长期、大额、反复给高尔夫项目垫钱,那就说明两件事。” “第一,六甲已经很难从外部拿到足够低成本的新钱。” “第二,宫泽原不敢让它真正停下来。” 宫泽惠子怔怔地看着他。 “不敢?” “嗯。” 桐生也哉把纸放下。 “因为一旦停下来,前面砸进去的债务、担保、会员返还承诺,还有集团内部垫资,都会浮出水面。”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把六甲做好。” “而是继续拖。” “拖到新的融资进来。” “拖到旧的窟窿被盖住。” “拖到所有程序被补成看起来合法、正常、可接受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把那份委任状重新抽了出来,放到两人之间。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这么急着让你签委任状。” 宫泽惠子的呼吸微微一窒。 “因为他需要我的名义?” “准确地说,是你的权限。” 桐生也哉用指尖点了点那几条授权内容。 “这些不是普通授权。” “有了这些东西,宫泽原就不只是能替你处理日常事务。” “他能用你的身份、你的印章、你的账户控制权,还有你作为继承人的地位,去处理原本没那么好处理的文件。” 宫泽惠子低声道: “所以他不是单纯想夺权。” “对。” 桐生也哉看着她。 “他是在补手续。” “把那些也许已经发生、但程序不完整的融资、担保、展期、内部拆借,一点一点补成看起来合法的样子。” 宫泽惠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如果只是六甲项目亏损,父亲为什么会特意写下‘不要碰宗家股份质押’?” 这个问题一出,连她自己的声音都轻轻颤了一下。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宫泽原那边的债务问题已经压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 但那些东西不能直接说出口。 他现在能摆出来的,只有桌上的这些文件。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 宫泽惠子抬起眼。 桐生也哉继续道: “但从六甲的借入结构、观光开发的垫资、委任状的授权范围,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便笺来看,宗家股份被卷进去的可能性很高。” 宫泽惠子的脸色更白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第46章 棘手的对手 桐生也哉把文件整理到一旁。 “先守住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印章。” 桐生也哉说道: “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绝对不能交给你叔父,或者他的人。” 宫泽惠子点头。 “公司实印在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钥匙和密码都在我这里。” “银行届出印呢?” “在会长秘书室的金库里。以前是父亲和秘书长共同保管。” “社长印?” “也在秘书室。”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 至少最关键的东西,现在还没有完全落到宫泽原手里。 “第二,签字。” “这份委任状不能签。” “任何你看不懂的文件,也不能签。” “凡是他说只是形式、只是走流程、先签了再说的文件,全部先收起来,不要当场处理。” 宫泽惠子认真地听着。 “第三,完整资料。” 桐生也哉看着她。 “你接下来要拿到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尤其是六甲高尔夫开发、宫泽观光开发的内部垫资,以及任何涉及股份担保、连带保证的文件。” “但记住,不要为了拿资料冒险。” “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宫泽惠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已经开始了?” “你今天晚上来见我,本身就是风险。” 桐生也哉说道: “如果宫泽原真的在布局,他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宫泽惠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说道: “对了,叔父原本安排周三上午,让我去集团本部开说明会。” “应该就是为了这份委任状。”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周三的话,还有一天多时间。” “这段时间你不要乱动。” “不要再去秘书室翻资料,也不要单独找律师问。” “你父亲留下的便笺藏好。” “委任状也收好。” “等到周三会议上,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 “绝对不要签任何字。” 宫泽惠子刚想开口,放在手提包里的手提电话忽然响了。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宫泽惠子取出电话。 “我是宫泽。” 电话那头,是宫泽原的秘书古贺平野那温和的声音。 “大小姐,晚上打扰了。” 宫泽惠子的目光微微一紧。 “古贺先生?” “是的。” 古贺秘书的声音依旧恭敬。 “专务临时决定,原定周三上午的委任状说明会,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 “地点仍旧是集团本部第八会议室。” “集团律师、财务负责人以及几位董事都会列席。” “另外,请大小姐务必携带个人实印,以及目前由您保管的相关印章,以便必要时完成手续。” 宫泽惠子的指尖瞬间颤抖起来。 “明天上午?” “是的。” 古贺秘书轻声说道: “专务说,集团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 “有些事情,越早定下来越好。” 电话挂断。 宫泽惠子握着电话,久久没有动。 桐生也哉抿了抿嘴唇。 看来宫泽惠子今天在银行里的反应,还是让宫泽原起了疑心。 敌人,远比想象的棘手。 电话挂断后,桌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喫茶店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宫泽惠子握着手提电话,表情有些难看。 她不是没有想过叔父会逼她。 可她没想到,对方连一天都不愿意给她。 明天上午九点。 从现在开始算,连十三个小时都不到。 “桐生君……” 宫泽惠子低声问: “现在该怎么办?”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文件迅速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把委任状、便笺和复印件分别推回宫泽惠子面前。 然后认真地说道: “拿笔记好。” “明天的说明会,全程按我说的去做。” …… 翌日。 周二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宫泽集团本部。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正门前。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宫泽惠子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 父亲还在的时候,她从未觉得这里可怕。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栋楼像是张开了嘴。 每一扇窗户的后面,都有人在看着她。 不过好在,宫泽惠子并不是毫无准备。 虽然那人并未到场,但他们已经把能想到的情况都预演了一遍。 走进大楼之前,宫泽惠子把昨晚桐生也哉的嘱托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用带印章。 不要顺着他们的话解释太多。 只反复确认一件事。 先看完整借入和担保情况。 他们逼迫签字,就说不能在看不见全貌的情况下签字。 还有,把自己的意见写进会议记录。 做完这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肩背挺直了一点,然后迈步朝正门走去。 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第八会议室门外。 古贺秘书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仍旧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恭敬而温和的笑。 “大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 古贺秘书的视线在她手提包上轻轻一扫。 “专务和各位董事已经到了。” “嗯。” 宫泽惠子伸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的人,果然已经全部到齐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走廊更冷。 长桌两侧坐着六个人。 宫泽原坐在靠窗一侧,深色西装,银灰领带,神情温和,看上去仍旧是那个愿意替侄女分担一切的可靠叔父。 他左手边是集团律师。 右手边是财务负责人。 再往后,是两名董事,以及负责会议记录的女职员。 古贺秘书最后一个进来,轻轻关上门,站到了宫泽原身后。 宫泽惠子的目光扫过众人。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说明会。 而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签字仪式。 只差她把印章带来。 “惠子,来了。” 宫泽原笑了笑。 “坐吧。” 宫泽惠子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她没有坐到父亲以前常坐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着。 可正因为空着,反而像有一双眼睛还停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所有人。 宫泽原看了一眼古贺平野。 古贺秘书微微欠身,开口道: “大小姐,开始之前,想先确认一下,您今天带印章了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宫泽惠子身上。 宫泽惠子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而后,她平静说道: “没有。” 第47章 宫泽集团说明会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古贺秘书的神情里掠过一丝讶异。 “大小姐,昨天在电话里不是……” 宫泽惠子抬手打断了他。 “今天是说明会,不是签署日。” “我想先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决定。” 古贺秘书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变化。 可坐在一旁的宫泽原,端着茶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名董事皱起眉头。 “大小姐,今天这场会议,原本就是为了尽快完成集团金融窗口的统一。” “如果连印章都没带来,后续手续恐怕……” “所以我才要先把话说清楚,今天只是说明会。” 宫泽惠子转头看向那名董事,语气平静。 “集团事务再紧急,也该按流程办事。”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今天的大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 宫泽原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惠子,看来你昨晚想了很多。”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毕竟这份文件很重要。” 宫泽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却没有立刻发作。 “这是好事。” 他微笑着说: “你父亲刚走,如果你愿意开始关心集团的事,我也很欣慰。” “今天请律师和财务负责人过来,就是想把情况向你说明白。”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集团律师。 集团律师打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大小姐,这份委任状的主要目的,是在会长过世后的特殊时期,确保宫泽集团与各金融机构之间的业务往来不中断。” “授权对象为宫泽原专务。” “授权范围包括账户管理、借入展期、担保文件签署,以及必要融资事项的磋商。” “从法律形式上来说,这是一份正常的事务委任文件。” “而且,委任人随时都可以撤销委任。” 他的语气很平稳。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无可挑剔。 可宫泽惠子只是安静听完,随后问了一句: “既然随时可以撤销,为什么一开始要设成全面授权?” 律师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会议室里的空气,第一次真正紧绷起来。 宫泽原顺势接过话头。 “惠子,叔父不是要拿走你的东西。” “只是你父亲刚过世,集团不能没有统一窗口。” “昨天在三菱银行,你也看到了。” “银行、证券公司、合作金融机构,都需要明确的对接人。” “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临时向你说明,等你理解,再让你判断,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叔父只是想替你分担。” 这一番话说得温和又诚恳,甚至听不出半点逼迫的意味。 宫泽惠子看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叔父愿意替我分担,我很感谢。” 宫泽原微微一笑。 可下一秒,宫泽惠子继续道: “但是,这份文件太重要了。我今天还没有考虑清楚,不能签。” 会议室里顿时一静。 宫泽原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瞬停顿。 那名董事忍不住开口: “大小姐,这并不是要您立刻承担经营判断,只是手续上的安排。” “正因为只是手续,我才更应该看清楚。” 宫泽惠子平静地回道。 集团律师又开了口: “大小姐,刚才我已经说明过,这份委任状随时可以撤销,并不会永久限制您的权利。” 宫泽惠子转头看向他。 “既然可以撤销,就说明授权范围本来就应该控制在必要的部分。” “而不是一开始就把所有权限全部交出去。” 律师一时语塞。 宫泽原望着她,眼神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惠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是不是对叔父有什么误会?” “没有。”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 “我只是认为,如果涉及集团层面的授权,我需要先看到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财务负责人原本正在翻文件,手指忽然停住。 古贺秘书微微垂下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两名董事互相看了一眼。 宫泽原则只是安静地看着宫泽惠子。 半晌,他轻轻笑了笑。 “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是。” 宫泽惠子直视着他。 “我要知道集团现在到底欠了多少钱。” “哪些公司有借入,哪些借入涉及担保。” “有没有连带保证,有没有股份质押。” “在确认这些之前,我不能签署全面委任状。” 财务负责人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集团的借入和担保资料非常复杂,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看懂的。” “那就先整理出来。” 宫泽惠子看向他。 “我看不懂的部分,你们可以向我说明。” “但不能因为复杂,就让我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签字。” 这话一出,财务负责人也沉默了。 宫泽原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底那一点温和,已经冷了下来。 “惠子,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终于来了。 宫泽惠子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宫泽原的视线。 “没有人教我。” “父亲以前告诉过我,印章代表责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去世以后,我至少应该学会看懂自己要签的文件。”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出声。 这句话太正当了。 正当得让人无法当面反驳。 谁要是说她不该看懂文件,就等于承认,他们只想让她闭着眼睛签字。 宫泽原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露出笑容。 “你能这么想,叔父很高兴。” “不过,集团不是学校作业,不是每件事都能等你慢慢看完。” “金融机构那边,也不会一直等着。” “如果因为你的犹豫,导致集团信用受损,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压力终于落了下来。 宫泽惠子的呼吸微微一紧。 但她没有退缩。 “我不是拒绝承担责任。”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清晰。 “如果确实有维持集团日常运营的必要,我可以考虑逐件确认后的有限授权。” 宫泽原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宫泽惠子继续道: “比如现有账户的日常结算,以及已经确认存在的借入到期展期。” “前提是金额、对象、期限、用途全部列明,并由我本人逐件确认。” “但不包括新增借入。” “不包括追加担保。” “不包括连带保证。” “不包括股份质押。” “也不包括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的移交或代管。” “每一份文件,都必须由我本人确认。”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负责会议记录的女职员。 “请把我的意见记入会议记录。” 女职员握着笔,一时没敢动。 她下意识看向宫泽原。 宫泽原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几秒后,他才轻轻点头。 “记。” 女职员这才低下头,飞快写了起来。 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宫泽惠子忽然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松开了一点。 她没有赢。 但至少,她没有被他们按着签下那份委任状。 宫泽原看着她,忽然开口: “既然你这么关心借入和担保情况,那正好。” 宫泽惠子心里微微一紧。 宫泽原转头看向财务负责人。 “六甲高尔夫开发那边的展期资料,整理出来了吗?” 财务负责人立刻回答: “初步资料已经在准备了。” 宫泽原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宫泽惠子。 “住友银行那边,明天上午需要我们给出正式答复。” “六甲高尔夫开发的项目融资展期,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集团的信用。” “既然你不愿意签全面委任状,又要求亲自确认借入和担保情况,那么明天去住友银行说明时,你也一起出席吧。”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地压在宫泽惠子的肩上。 “到时候,如果因为你的判断迟疑,导致展期失败,住友银行收紧当座借越,会员预收金返还出现问题……” 宫泽原微微一笑。 “惠子,你要明白,那就是你的责任。” 六甲。 又是六甲。 到了这一刻,宫泽惠子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临终前留下那一行字。 宫泽惠子抬起眼,直视宫泽原。 “当然。” “作为集团负责人,我本来就应该出席明天的说明。”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宫泽惠子继续说道: “但在此之前,请财务部提交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完整借入、担保、展期条件、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情况,以及宫泽观光开发内部垫资明细。” “提交时间,也请一并记入会议记录。” 宫泽原脸上的笑,彻底停住了。 这一刻,会议室静得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惠子,你真的长大了。” 宫泽惠子没有接话。 宫泽原转头看向财务负责人。 “既然大小姐想看,那就整理给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新恢复温和。 “能给她看的,全部都给她看。” 财务负责人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会议结束时,那份委任状依旧摊在桌上。 右下角的签字栏和盖章处,仍是一片空白。 宫泽惠子走出第八会议室,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古贺秘书替她拉开门,语气依然恭敬。 “大小姐,辛苦了。” 宫泽惠子看了他一眼。 “古贺先生。” “是。” “六甲的资料,请在今天下午之前送到父亲的书房。” 古贺秘书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随即,他轻轻欠身。 “我会转达。” 宫泽惠子没有再说什么。 她挺直背脊,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第八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大小姐,请稍等。” 宫泽惠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神色里带着几分疑惑。 “佐伯先生?” 佐伯先生是父亲生前十分信任的人,可父亲去世后,却被宫泽原安排去做了司机。 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这场说明会上。 佐伯先生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迅速塞进宫泽惠子手中。 “大小姐,这是上杉昭夫让我交给你的。请一定要相信他。” 说完,佐伯先生朝她轻轻颔首,随即装作匆忙的样子,从另一边快步离开。 宫泽惠子微微皱起眉。 上杉昭夫? 第48章 六甲的两本账 周二上午十点半。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三楼。 桐生也哉正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份白石冷机的贷后管理资料。 堂岛冷库的抵押登记已经完成。 下一步是按月确认库存周转、销售回款和现金流情况。 从银行角度来说,白石冷机这笔案子暂时算是进入了可控阶段。 可桐生也哉的心思并不完全在白石冷机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三十二分。 如果没有意外,宫泽集团本部那边的说明会应该已经结束。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响起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世界线收束中——「宫泽家的风暴」序章任务已完成】 【任务完成度:优秀】 【任务奖励发放中……】 【现金奖励:20万円,已存入银行账户】 【目前银行账户余额:65万3200円】 【道具奖励:纽扣录音机,已存入系统空间】 【纽扣录音机:外观与普通西装纽扣无异的微型录音设备,可磁吸或缝扣于衣物上,启动后可连续录音6小时,录音内容自动保存为磁带格式。】 桐生也哉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成了。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宫泽惠子那边,至少没有签下那份委任状。 不然系统不会这么干脆地结算任务。 桐生也哉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20万円现金。 加上一枚纽扣录音机。 这奖励倒是不赖。 没白费他昨天晚上在中之岛喫茶店,把宫泽惠子从“不要带印章”到“请记入会议记录”反复训练到十点多。 他把意识沉进系统空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纽扣形状的小东西。 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 夹扣和收音孔都处理得很隐蔽。 纽扣录音机。 这东西,往后估计会派上大用场。 毕竟在这个最小的录音机都还要掌心大小的年代,突然蹦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黑科技。 谁能有这种先见之明? 绝对是大杀器。 不过序章任务完成,不代表事情结束。 宫泽原绝不会因为一份委任状没签,就放弃已经伸到宗家股份上的手。 相反。 宫泽惠子今天的反抗,等于正式告诉对方—— 她已经开始抗争了。 从现在开始,宫泽原只会动作更快。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又响了。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顺手接起,听了两句,转头看了过来。 “桐生君,总机找你。” “找我?” 桐生也哉立即意识到,是宫泽惠子打来的。 “喂?” “宫泽同学,是我,桐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宫泽惠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很低。 “桐生君,我没有签委任状。” “那就好。” “可是事情变麻烦了。” 宫泽惠子顿了顿: “叔父把住友银行的说明会,安排到了周三上午。他说既然我不愿意签全面委任状,那就由我亲自出席,向住友银行说明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展期事项。” “这让你负责背锅啊。” 桐生也哉几乎是下意识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宫泽惠子轻轻笑了下: “桐生君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抱歉。” “不用道歉。” 宫泽惠子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 “我也是这么感觉的。” “而且……今天会议结束后,财务部答应把六甲的资料送到父亲书房。可是刚才,我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 “是父亲以前很信任的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先生送来的。他已经请病假一周了,今天不知道怎么进了集团本部,让人把纸条交给我。” “上面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展开的轻响。 宫泽惠子念道: “今晚六点,堂岛旧仓库。不要被别人知道,六甲有两本账。” 桐生也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本账。 这三个字,永远不是什么好词。 “你确定这个上杉先生可信吗?” “应该可以。” 宫泽惠子坦白道: “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是少数能直接进书房汇报的人。父亲病重后,他就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桐生也哉沉默了几秒。 情况变复杂了。 从境况来看,这个上杉昭夫的确符合宫泽原掌权后,被边缘化的表现。 但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手里有六甲的暗账,这又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忽然弹出半透明界面。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二幕已开启】 【当前事件: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疑似双重账册。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秘密递出纸条,约宫泽惠子今晚六点前往堂岛旧仓库。】 【宫泽惠子一旦亲自前往,极有可能暴露行踪,被宫泽原抓住把柄。】 【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劝宫泽惠子不要理会上杉昭夫。两本账真假难辨,贸然接触只会增加风险。】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分叉二:陪同宫泽惠子一起前往堂岛旧仓库,共同面对未知风险。】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0万円;宫泽惠子好感度大幅提升,有极大概率进入恋爱线) 【分叉三:为防止宫泽惠子行踪暴露,你决定携带宫泽家信物,独自前往堂岛旧仓库取回两本账。】 (奖励:技能「剑道精通」——可增强自身武力值) (开启「宫泽家的风暴」第一章——「宫泽集团风险审查」) 桐生也哉看着第三个分叉,轻轻吐出一口气。 系统这次倒是难得没犯病。 至于恋爱线? 狗都不选。 桐生也哉在电话中说道: “宫泽同学。” “嗯?” “接下来不要再说具体内容了。” 电话那头,宫泽惠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现在身边安全吗?” “我在父亲书房。” “门关着?” “嗯。” “有没有人在外面?” 宫泽惠子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听外面的动静。 “暂时没有。” “好。” 桐生也哉压低声音: “你不能去堂岛旧仓库。” “可是上杉先生说——” “正因为是上杉先生说的,你才不能去。” 桐生也哉打断她: “如果这是陷阱,你去了就会被抓个正着。万一这是宫泽原的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那怎么办?” “我去。” “桐生君?” “不用宫泽家的车,不用你出面。这样就算有人盯着你,也不会发现你和上杉昭夫见面。” 电话那头,宫泽惠子显露出一丝担忧: “可是桐生君,这太危险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 “我办事,请放心。” 第49章 剑道精通 看宫泽惠子还犹豫不决,桐生也哉立即将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说道: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两本账,我去都比你去更好,但上杉先生并不认识我,我需要能更证明我身份的信物。” 宫泽惠子陷入思索: “信物?” 桐生也哉点点头: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上杉昭夫既然是你父亲信任的人,就一定认得某些只有你父亲身边人才知道的物件。” 宫泽惠子想了想。 “父亲有一支深蓝色的万年笔。” “万年笔?” “嗯。父亲生前几乎所有重要批注都用那支笔写。上杉先生以前每次来书房汇报时,父亲也会用那支笔在账册上做记号。那支笔现在就在书房抽屉里。” “很好。” 桐生也哉立刻说道: “你不要把笔交给司机,也不要让家里人知道这支笔去了哪里。” “那我要怎么给你?” “你还记得昨天那家喫茶店吗?” “アンカー?” “对。你把万年笔用手帕包好,装进普通纸袋,交给店员,就说昨天有朋友把东西忘在店里,等会儿会有人去取。不要留名字。” “可是……” “然后你回家,哪里都不要去。” 桐生也哉语气放得更低: “宫泽同学,从现在开始,你要假装自己正在父亲书房里看财务部送来的资料。任何人问你,你都是在准明天的住友银行说明会。” “另外,等着我的电话,如果我今天拿到两本账,里面有宫泽原隐瞒风险的明确证据,那我会立即叫你到银行来。” 宫泽惠子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桐生君,请你一定小心。” 桐生也哉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现在还不到中午。 距离晚上六点,堂岛旧仓库的约定时间,还有整整半天。 他把话筒轻轻放回去,重新坐下,翻开面前那份白石冷机的贷后管理资料。 表面上,他在核对白石冷库的库存周转率、回款节奏和当座借越的使用记录。 实际上,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拆解今晚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 上杉昭夫是真的要递出六甲的暗账。 上杉昭夫已经被宫泽原控制,故意放钩子出来。 又或者—— 两边都是真的。 有人要递账。 也有人等着看,谁会去拿这两本账。 正当桐生也哉沉心思索时,系统的提示声响起: 【分叉三已选定】 【获得技能「剑道精通」】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一章——「宫泽集团风险审查」已开启】 【任务要求:取得六甲高尔夫开发的真实账目;让宫泽惠子将账目移交银行】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半透明的界面,在视野里缓缓淡去。 下一秒。 「剑道精通」的记忆涌入脑海,桐生也哉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似乎成为了一把刀。 握持的方法,发力的路径,肩、肘、腕之间本该如何连成一条线,脚掌落地时重心该压在哪个点上。 身体在前进、后退、闪身时,哪一寸距离最安全,哪一寸距离最危险。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他。 但就像原本就藏在他的脑海中,只是现在忽然被唤醒了。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指节修长,掌心并不粗糙,是典型银行职员写字、翻资料、盖印章的手。 可此刻,他却本能地知道—— 如果手里握的不是笔,而是一柄竹刀,那么它将发挥多么巨大的威力。 桐生也哉嘴角微微弯起。 这系统,有点东西。 …… 下午三点过后,办公室窗外的天色就开始慢慢沉了下来。 御堂筋两侧的高楼把天切成一块块灰白色的狭长缝隙,原本还能看见一点春日午后的浅蓝。 到后来,像是被谁从上方缓缓泼了一层稀薄的墨,颜色一点一点压低,沉成了铅灰。 啪。 像是谁用指尖,在玻璃上弹了一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大阪下起了雨。 这场雨来势汹汹,似是要把御堂筋的柏油路砸烂。 但这场骤雨并未影响融资审查课的工作。 办公室里,电话声、翻纸声和打印机的响动混在一起,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 「剑道精通」带给他的不只是武力的增强,还有待时而动的气势。 远远看去,伏案工作的他宛如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刀。 并不张扬。 甚至称得上安静。 可那种安静,并不是新人职员身上常见的拘谨,也不是单纯埋头苦干的木讷。 而是一种被打磨过的、近乎克制的锋利。 就连千早百合走过他的身边,都不由顿了顿脚步,说了一句: “桐生君,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呢?” 桐生也哉疑惑: “前辈说的是哪个方面?” 千早百合想了半天,并没有想到具体形容,只是抛了一句: “感觉更有精神了。”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 “可能是千早系长的熏陶吧?” 千早百合没有接话,问道: “白石冷机的贷后计划整理好了吗?” 桐生也哉点头: “基本完成了,只差抵押登记的补充回执,法务代书人那边说今天傍晚前可以取。”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外出借口。 千早百合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瓢泼的大雨: “拿完之后如果回来太晚,就不用再折返支店了。” “明白。” 桐生也哉回到座位,收起公文包。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三十五分。 距离堂岛旧仓库约定的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足够了。 四点三十五分。 窗外的雨,已经不是春雨了。 它像是有人站在天上,把整片淀川的水都倒了下来。 灰白色的雨幕从高楼缝隙间直直垂落,把御堂筋的路灯、车流、行人的身影都冲得模糊发散。 地下停车场里那辆本田Super Cub 50,今天显然是骑不出去了。 桐生也哉合上文件,起身下楼。 一楼营业大厅已经临近结束时间,玻璃门外全是匆匆撑伞的人影。 银行楼下拐角的小卖部里,临时挂出了一排雨伞,透明的、藏青的、灰格的,挤在一起,像一排等着被人挑走的枪矛。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了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骨结实,伞柄微沉,长度也刚好。 店员还在低头找零钱时,他已经下意识握着伞柄,轻轻一转。 啪。 黑伞在他掌中翻了一圈,又稳稳停住。 那一瞬间,刚刚得到的「剑道精通」像是从骨子里醒了过来。 握法、重心、进退步的距离感,几乎在一息之间就和这把伞贴合在了一起。 不是刀。 可落在他手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刀的意思。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判断。 很合手。 他付了钱,撑开黑伞,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一阵密而急的闷响,像擂鼓。 第50章 出来吧,别躲了 第一站,是中之岛那家喫茶店“アンカー”。 这个点还没到晚高峰,街边的出租车却已经难等。 桐生也哉站在银行门口,黑伞微斜,袖口很快被风雨打湿一线。 等了两分钟,一辆黄色出租车终于从雨幕里慢慢滑了过来。 “中之岛公会堂旁边,アンカー喫茶店。”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驶入雨中。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右疯狂摆动,仍旧刮不开那层不断扑上来的水。 整个大阪像是忽然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霓虹灯隔着雨水化开,红的像血,黄的像旧灯油,远处的堂岛川只剩一片乌沉沉的反光。 桐生也哉坐在后座,一只手搭在黑伞柄上,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膝头,心里却在一遍遍过今晚的路线。 取信物。 拿回执。 去堂岛。 如果上杉昭夫是真的,那么今晚能拿到的,或许就是撬开宫泽原这座空心大厦的第一根钉子。 如果是假的—— 那就是有人在雨夜里给他摆了一桌鸿门宴。 但有着剑道精通的能力,再加上银行职员的身份,宫泽原不敢对他怎么样。 车停在喫茶店门口。 桐生也哉下车,黑伞一压,快步进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昨天那位中年女店员一见到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什么也没问,只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普通的褐色纸袋,低声说道: “是昨天那位小姐留的。” “谢谢。” 桐生也哉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打开,只是轻轻掂了一下。 很轻。 他重新回到雨里,上车后才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方浅色手帕。 手帕中,包着一支深蓝色万年笔。 笔身有细微磨损,笔帽边缘有一道不太显眼的浅痕,显然用了很多年。 桐生也哉把笔握在手里,冰凉、沉稳,带着一种上了年头的分量。 这就是宫泽惠子父亲留下的信物。 也是今夜让上杉昭夫开口的钥匙。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很小的便笺。 上面是宫泽惠子的字。 「桐生君,请一定小心。」 桐生也哉折好便签,跟着蓝色万年笔放入公文包中,然后跟司机说道: “淀屋桥,司法书士事务所。” “好嘞。” 车子掉头。 第二站,是法务代书人那边取白石冷机的抵押登记补充回执。 这件事本来就是正事。 也是他今晚离开支店后最合理的一层外壳。 十几分钟后,桐生也哉从一间老旧事务所里拿到了那份盖着法务局受理章的回执。 老代书人还在感叹今天的雨太大,办事的人都快绝迹了,桐生也哉已经把回执夹进公文包,转身又进了雨里。 “堂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种雨还去堂岛啊。” “有点急事。” “堂岛那边旧仓库一带,今天可不好走。” “开到最近的地方就行。” 车子再次发动。 雨越来越大。 天色也越来越沉。 五点二十左右,整个大阪的天像是提前入夜。 高楼边缘全被乌云压住,堂岛川两岸的旧建筑在雨里只剩暗沉轮廓,像伏在水边的一排黑兽。 桐生也哉在距离旧仓库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下了车。 司机不愿再往里开了。 “前面那条路积水,进去不好掉头。” “就这里吧。” 桐生也哉付了钱,撑开黑伞。 风从河边灌过来,几乎要把伞骨掀翻。 他手腕一压,伞面稳住,整个人已经踏进那条通往旧仓库的小路。 脚下是湿透的水泥地。 两边是废弃的库房和生锈的铁门。 堂岛这片地方有点偏,白天还有些旧物流公司的车进进出出,一到这种暴雨黄昏,便像被时代遗忘了一样,空得只剩风雨和回声。 远处一道闪电撕开天幕。 旧仓库的铁皮屋顶在刹那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沉回黑暗。 桐生也哉走到约定地点时,时间刚刚过五点五十。 仓库侧门半掩着。 里面没开灯。 只有门缝里渗出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外,听了两秒。 雨声。 风声。 铁皮震动的细响。 还有—— 一点极轻的、被人刻意压住的呼吸。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照常推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和木箱发霉后的酸气。 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托盘,地面不平,几处漏雨,雨水正顺着屋顶裂缝一滴一滴落下来。 仓库深处,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张旧木桌旁。 他的头发有些乱,西装外套已经被雨打湿了肩膀,脸色发白,眼神却格外紧张。 正是上杉昭夫。 他一见到桐生也哉,先是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跟进来,才低声开口: “你是……宫泽小姐那边的人?” 桐生也哉没有废话,直接从内袋里取出那支深蓝色万年笔,放到木桌上。 上杉昭夫的呼吸顿时一滞。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把那支笔拿了起来。 拇指抚过笔帽边缘那道浅痕。 又慢慢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 下一秒,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这是会长的笔……” 上杉昭夫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时,戒备终于松开了一层。 “好。我相信你。” 说完,他迅速从脚边一个旧公文袋里取出两本账册。 不是特别厚。 一本深褐色硬壳账本,封面上写着“六甲高尔夫开发·资金管理月报”。 另一本则薄一些,外面包着油纸,连封面都没有,像是被人临时藏起来的暗账。 “这是两本账。” 上杉昭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明账一本,暗账一本。住友银行、律师、财务部平时看到的,是前面那本。后面这本,才是真正的资金流向和担保补记。” “会长病重以后,专务那边——”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桐生也哉没有去接那两本账。 他只是站在桌前,黑伞收拢在手边,伞尖轻轻抵着地面,目光缓缓扫向仓库更深的阴影处。 上杉昭夫一怔。 “怎么了?”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急得像万箭齐发。 可在这片嘈杂里,桐生也哉却听得很清楚。 东南角那一带,隐藏着呼吸声。 不止一个。 桐生也哉的手,缓缓握紧了伞柄。 这一刻,黑色长伞在他手里不再像雨具。 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他看着那片阴影,声音不高,却在整个空仓库里清清楚楚地传开: “出来吧,别躲了。” 第51章 账,我拿走了 上杉昭夫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下一秒。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鼓掌声: “啪啪啪。” 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恭敬、永远得体的笑。 古贺平野。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色短外套的壮汉。 一个高,一个矮。 肩背宽阔,步子很稳,显然不是普通秘书室职员,而是专门做脏活的人。 上杉昭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古贺……你怎么会——” “上杉课长。” 古贺平野笑着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您才对。” “病假中的会计课长,在这种天气里跑到堂岛旧仓库来见人,还带着不该带出来的东西。若是让专务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他说“伤心”两个字时,语气甚至有些惋惜。 可那份惋惜下面,藏着的却是冰冷得发硬的东西。 桐生也哉看着他,没有说话。 古贺平野也转过视线,看向桐生也哉,目光在那把黑伞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一点。 “桐生先生,初次在这种地方见面,真是失礼了。” “不过我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上杉昭夫猛地转头看向桐生也哉,脸上的惊惧更重。 “他们一直知道?!” “不。” 古贺平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准确地说,是我一直在等。” “上杉课长最近太不安分了。明明请着病假,却还偷偷打听六甲的旧资料。我本来就在想,您到底想把东西送给谁。” 他抬起眼,温和地笑道: “所以今天,我比您来得更早一些。” “从您踏进这间仓库开始,我就在这里了。” “专务没有亲自过来。毕竟这种小事,还不值得惊动他。” “我的任务只有两个——” 古贺平野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两本账册上。 “销毁两本账。” “顺便看一看,究竟是谁,敢来接这份东西。” 话音落下。 那两个保镖已经一左一右,慢慢封住了仓库侧门和后方的通道。 上杉昭夫的嘴唇都白了。 “古贺!你疯了吗?这里面的东西如果捅出去——” “所以上杉课长才更不该带出来。” 古贺平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对方可惜。 “您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怎么临到现在,反而不懂规矩了呢?” 风从破窗灌进来。 雨声更急。 仓库顶上的铁皮被打得砰砰作响,仿佛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压来。 桐生也哉站在木桌旁,左侧是脸色惨白的上杉昭夫,面前是两本账,前方则是古贺平野和两个保镖。 他缓缓抬起手。 黑伞的伞尖,离开地面。 伞身横在身前,像一柄刚刚出鞘三寸的长刀。 古贺平野眯了眯眼。 “桐生先生。” “你不会打算,替宫泽小姐把这两本账带出去吧?” 桐生也哉抬起眼,声音平静。 “带不带得出去,得试过才知道。” 古贺平野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门外,大雨如注。 门内,杀机四起。 堂岛这座废弃旧仓库,忽然有了一种不像大阪、倒像江湖的气息。 今夜风雨欲来。 而刀,已经在鞘中低鸣。 古贺平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仓库里的空气就像被人猛地绷紧了。 雨声砸在铁皮顶上。 砰。砰。砰。 像战鼓,又像呐喊。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逼近,没有废话,也没有虚张声势。 越是这种沉默,越说明他们不是街边唬人的混混,而是真正替人处理“麻烦”的角色。 高个那个先动。 一步跨出,肩膀前压,右手直接探向桌上的两本账。 动作很快。 可在桐生也哉眼里,还不够快。 他脚下只往前送了半步。 黑伞横起,伞尖一弹。 啪! 一声脆响。 伞骨没开,伞尖却已经像枪头一样,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最脆弱的那一线筋骨上。 高个保镖闷哼一声,五指瞬间一松。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桐生也哉的手腕已经一拧,整把黑伞顺势翻起,伞身自下而上,重重顶进了他的胸口。 砰! 那一下没有花哨。 只有快,准,狠。 高个保镖整个人像被一记闷锤砸中,胸腔里那口气当场被打散,脚下连退三步,后腰撞上木箱,哗啦一声带翻了一片旧托盘。 古贺平野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住了。 “什么——” 话没说完,第二个保镖已经扑了上来。 矮壮那个明显比同伴更谨慎,没去抢账本,而是直奔桐生也哉本人。 他右手从外套里一抽,竟然带出一根短短的黑色甩棍,手腕一抖,棍身啪地弹开,带着风声直扫桐生也哉的侧脸。 这一棍如果扫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倒下。 可桐生也哉动得更快。 他不退,反而进。 一寸短,一寸险。 就在甩棍扫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已经贴进了对方的中线,黑伞贴着棍风斜斜一格,伞骨与金属棍身撞出“当”的一声脆响,力道被卸开的同时,他左肩一沉,右脚切进对方双腿之间,伞柄猛地向上一送。 顶喉。 矮壮保镖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动作顿时乱了半拍。 半拍,已经够了。 桐生也哉手中黑伞顺势下压,伞身像刀背一样砸在对方持棍的手肘上。 咔的一声闷响。 甩棍脱手飞出,撞在地上滑进阴影里。 下一秒,桐生也哉脚步一转,整个人绕到对方身侧,伞柄末端毫不犹豫地点在对方膝窝。 矮壮保镖腿一软,半跪下去。 而那把黑伞,已经横在了他的颈侧。 只要再往里一送,他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仓库里只剩雨声,和两道压抑不住的喘息。 上杉昭夫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站在木桌旁,嘴唇发白,像是完全不明白,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么勇猛。 古贺平野也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今晚不过是抓一条线,控制住一个会计课长,顺便把账本烧掉。 至于桐生也哉—— 在他眼里,最多也只是个有点碍事的银行新人。 可现在,两个保镖一个捂着胸口靠在木箱上直不起腰,一个半跪在地,连甩棍都丢了。 而桐生也哉,连呼吸都没乱。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黑伞斜指,西装下摆微微晃动,像一柄刚刚见过风雨的刀。 古贺平野终于不笑了。 “桐生先生……你还真是让我意外。” 桐生也哉没理他。 他左手一伸,直接将桌上的两本账抄进怀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高个保镖见状,咬着牙还想往前扑。 桐生也哉连头都没回,黑伞向后一甩。 啪! 伞尖狠狠抽在对方手背上。 高个保镖吃痛,整条手臂都麻了,刚抬起来的身子又硬生生矮了下去。 “别动。” 桐生也哉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雨夜里压下来的铁。 “再动,下一下就不是手了。” 仓库里顿时一静。 古贺平野盯着他,眼神彻底变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古贺平野一字一句地问。 “知道。” 桐生也哉把两本账夹进公文包,顺手扣上搭扣。 古贺平野微微眯起眼睛: “那你也该知道,把这两本账带出去,会惹出多大的事。” 桐生也哉呵了一声: “那是你们该担心的事。”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向上杉昭夫。 “上杉先生,走。” 上杉昭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好、好!” 古贺平野脸色一沉。 “拦住他们!” 那个半跪着的矮壮保镖咬牙想起身。 可他才刚动,桐生也哉已经先一步踏出。 一步欺近,黑伞自上而下,重重劈在对方肩颈之间。 砰! 那人整个人被这一击重新拍回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面,闷哼一声,彻底爬不起来。 高个保镖怒吼着扑来。 桐生也哉脚下一错,侧身让过,黑伞顺着对方冲势往下一压,再一挑。 借力打力。 高个保镖脚下一乱,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直接从木桌旁翻了出去,肩膀砸进积水里,溅起一片脏水。 木桌摇晃,旧账页乱飞。 风从破窗灌进来,把仓库里的纸片吹得四散翻卷,像雪,也像战后的余烬。 古贺平野终于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可已经够说明问题。 上杉昭夫看着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桐生也哉站在门口,黑伞一甩,伞尖上的水珠划出一道冷光。 他看着古贺平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替我转告宫泽原。” “账,我拿走了。” “想要,就让他自己来银行拿。” 古贺平野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而上杉昭夫则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雨更大了。 门外风声呼啸,堂岛川的水汽卷着寒意扑进仓库,像一整座大阪的夜色都压了过来。 桐生也哉不再停留,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撑开黑伞,转身便冲进雨幕。 上杉昭夫愣了一瞬,也慌忙跟了上去。 仓库门口,黑伞倏然张开。 像一朵在暴雨里猛然盛放的黑花。 古贺平野站在仓库中央,隔着密密匝匝的雨帘,看着那道背影迅速远去,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两个保镖一个瘫坐在木箱边,一个倒在湿冷的水泥地上。 而那两本本该今晚被烧掉的账,就这样被带走了。 在他们眼皮底下。 被一个原本谁都没放在眼里的银行新人,硬生生带走了。 古贺平野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给专务打电话。” 雨夜之中,风声更急。 宫泽家的天,终于要变了。 第52章 八十億!?? 六点二十八分。 一辆出租车穿过雨幕,急刹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门前。 车门打开。 桐生也哉先下车,黑色长伞一撑,另一只手护住公文包。 紧接着,上杉昭夫也踉跄着从后座下来,西装湿了大半,脸色发白,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余惊中缓过来。 两人几乎是顶着雨走进了银行大门。 一楼营业大厅已经结束对客营业,只剩值班职员和零星几个加班的内部人员。 玻璃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暴雨砸门的闷响才被隔绝了一层。 保安刚想上前问话,桐生也哉已经亮出行员证。 “融资审查课,紧急内部案件。” 他的语速很快,却不乱。 “这位是宫泽集团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先生。” 保安愣了一下。 宫泽集团。 这个名字在大阪金融圈里,分量足够让任何人不敢轻慢。 “请、请进。” 三分钟后。 三楼融资审查课门口。 千早百合刚从复印机旁转过身,就看见了全身带着水汽的桐生也哉,以及他身旁脸色难看得像病人的上杉昭夫。 她的目光先落在桐生也哉湿了半边的西装肩线,又落到他那只明显比平时鼓起一截的公文包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桐生君?” “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没有寒暄。 “紧急事件,借会议桌一用,五分钟。”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秒。 她很少见到桐生也哉这副样子。 “到里面来。” 她立刻转身,把两人带进融资审查课内侧的小会议区。 靠近走廊的几名职员下意识抬头。 有人看见了上杉昭夫湿透的裤脚和发白的脸色,也看见了桐生也哉那只紧紧不离手的公文包,办公室里的说话声顿时低了一截。 会议桌旁。 桐生也哉把公文包放下,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两本账。 一本明账。 一本暗账。 账册落在桌面的声音不重。 可听在千早百合耳里,却像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这是……” “六甲高尔夫开发的两本账。” 桐生也哉一句话,直接让千早百合的眼神变了。 她立刻看向上杉昭夫。 上杉昭夫深吸一口气,低头道: “我是宫泽集团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这两本账……是真的。” 千早百合没再问,直接把最靠近的椅子拉开。 “桐生,先看。” “好。” 接下来的三分钟,融资审查课小会议区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 桐生也哉几乎是在用扫的。 左手压明账,右手翻暗账,目光一行行切过去,像刀子剖开纸页表面的平静,把底下那些被故意掩埋的数字全部挑出来。 明账上写着: 六甲高尔夫开发项目融资,五十亿六千万円。 集团内部短期立替,记载十二亿。 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三亿二千万。 逾期利息,按正常计提。 表面上看,虽然难看,但还勉强是“项目恶化、等待展期”的范畴。 可暗账不是。 暗账第一页,红笔批注的数字就已经完全不同。 未入账短期拆借:八亿四千万。 挂应付账款回避计提:六亿一千万。 会员返还请求准备不足:九亿七千万。 由宫泽观光开发代垫利息及现金缺口:十二亿并非全额入账,尚有五亿三千万在“预付工程款”科目下隐藏。 再往后翻。 还有对住友银行说明资料中故意删去的交叉担保条款。 还有一页手写附表,赫然记着—— 六甲高尔夫开发资金枯竭后,以宫泽观光开发名义承接部分到期债务,避免触发展期审查。 而宫泽观光开发,正是三菱银行八十亿授信的核心借款主体之一。 桐生也哉翻到这里,动作停了。 千早百合立刻问: “看到了什么?” 桐生也哉抬头,语速极快: “六甲的真实负债被故意做低了,至少低了二十亿以上。” “而且不是简单漏记。” “是通过挂应付款、假预付工程款、拆散内部垫资、延迟计提会员返还准备,把真正的资金缺口藏进了别的科目。” 千早百合脸色一沉。 “二十亿以上?” “保守说法。” 桐生也哉把暗账翻到中间一页,直接推到她面前。 “真正严重的是宫泽观光开发。” “六甲没钱之后,宫泽原在用观光开发给它输血。输的不只是账上十二亿,还有五亿多暗面缺口,再加利息垫付和展期腾挪。” “而观光开发这个项目,有我们三菱银行八十億円的债权。” 千早百合的视线顺着那几行数字扫下去,呼吸明显变重了一点。 宫泽观光开发。 三菱银行。 八十亿。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上杉昭夫在一旁哑声补了一句: “专务……宫泽原专务一直要求会计部把六甲的亏空往后压,说只要住友银行那边展期过了,资金链就能续上。” “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六甲已经没有自我造血能力了。它每多撑一个月,集团别的公司就多流一层血。” 桐生也哉接过话头: “而宫泽观光开发一旦被拖空,三菱银行现在挂着的八十亿授信就是可能瞬间恶化的大额问题债权。”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分。 “我们三菱银行很有可能血本无归。” 千早百合彻底不说话了。 她只是站在会议桌旁,看着桌上的两本账。 外面的雨声更大。 整个融资审查课依旧在加班,电话声、纸张声时远时近。 可这一小块会议区里,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几秒后。 千早百合猛地合上暗账。 “上杉先生,这两本账在拿出来之前,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还有……会长生前应该看过部分整理版。” “宫泽原知道你拿出来了?” 上杉昭夫嘴唇动了动。 “知道。” “他的人已经去堵你们了?” “……是。” 千早百合眼神一沉。 这下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了。 这是当事人拿着真账本、淋着雨、追到银行里来的大额风险事件。 她转身就走。 “桐生,账本和上杉先生都别动。” “是。” “谁来都别给。” “明白。” 千早百合踩着高跟鞋,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融资审查课,直奔课长室。 办公室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从没见过千早系长这样失态。 门被敲响。 “课长。” “进。” 山田正和抬头,就看见千早百合脸色少见地凝重。 “怎么了?” 千早百合把手里的两页速记笔记放到他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很郑重: “宫泽集团出事了。” 第53章 大阪支行地震了 千早百合继续说道: “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双重账册,隐瞒真实负债,利用宫泽观光开发做表外输血。” “如果账本内容属实——” 她盯着山田正和,一字一句道: “这是关乎我行八十亿债权安全的大事。” 山田正和本来还靠在椅背上。 听到“八十亿债权”四个字,他整个人直接坐直了。 “谁拿来的?” “桐生。” “……又是他?” 山田正和眼角都跳了一下。 但他现在显然顾不上感慨这个新人到底是什么体质了。 “支店长还在吗?” “应该还在五楼。” 山田正和立刻起身,抓起西装外套。 “封住消息。” “先别让其他课乱传。” “把账本、上杉、桐生,全部留在小会议区,我马上上报部长和支店长。” “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千早。” “是。” “通知岩仓课长。” “债权管理课也一起进来。” 千早百合点头: “明白。” 山田正和推门而出,脚步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总带着点余裕的课长。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八十亿。 在支店层面,这不是寻常案子。 这是能直接炸穿整个大阪支店信用管理评价的大案。 而且,如果事情再往上牵—— 那就不只是大阪支店的问题了。 即便是东京总行,也要轰动的程度。 六点四十八分。 五楼。 融资部部长室的灯重新亮起。 六点五十二分。 支店长秘书快步跑向第一贵宾会议室。 六点五十五分。 债权管理课的岩仓课长还没脱外套,就被一个电话从楼梯口硬生生叫了回来。 而三楼融资审查课里,桐生也哉坐在小会议桌旁,手边是两本账,身侧是神情恍惚又不安的上杉昭夫。 七点整。 本该是下班的时间。 但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三楼最里面的会议室,灯全亮着。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人。 山田正和。 千早百合。 岩仓课长。 融资部两名资深审查官。 债权管理课一名主任。 总务课临时过来做会议记录的职员。 甚至连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都亲自下来了。 而主位空着。 那是留给稍后可能下来的松本支店长的。 空气很紧张。 没有人闲聊。 桌上摊开着桐生也哉带回来的那两本账,旁边放着速记摘要、空白便签纸,以及几杯刚送进来却无人碰过的热茶。 七点零三分。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宫泽惠子到了。 她明显是匆匆赶来的,米色风衣下摆还带着雨水,发梢也沾着细细的湿意。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银行前台职员。 显然,她是被直接领上来的。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有打量。 也有审慎。 山田正和站起身,替她拉开靠近桐生也哉一侧的椅子。 “宫泽小姐,请坐。” “谢谢。” 宫泽惠子低头致意,坐下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本账。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显然,她也明白,这两本东西既然已经摆在银行会议室里,就意味着事情再也不可能回到“家事”层面了。 山田正和先开口,做了最简短的定性: “宫泽小姐,今天请你过来,是因为我们需要确认几件事。” “第一,这两本账的来源是否可信。” “第二,六甲高尔夫开发与宫泽观光开发之间的资金往来,是否真实存在。” “第三,这件事对我行现有授信,尤其是对八十亿相关债权会造成多大影响。” “在确认之前,我先说明一点。” 他看着宫泽惠子,语气正式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客户沟通,也不是单纯的宫泽家内部事务。” “这是我行重大授信风险审查事项。”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我明白。” 她把随身带来的文件放到桌上。 那里面有委任状复印件、父亲留下的三行便笺、集团组织概要,以及今天上午说明会后她让财务部送到书房的第一批六甲资料摘要。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开始说。 “这两本账,应该是真的。” “送账的人是上杉昭夫先生,宫泽集团会计部课长。他是我父亲生前少数能直接进书房汇报财务的人之一。” “父亲病重之后,他被慢慢调离核心岗位。最近一周,又突然以身体原因为由请了病假。” “今天上午,在集团本部说明会结束后,他托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说六甲有两本账。” 会议室里,记录员的笔开始飞快移动。 宫泽惠子继续说道: “我父亲去世前,曾留下一张便笺。” “上面写着三句话——不要把银行印鉴交给原;重新核对六甲案件借入一览;不要碰宗家股份担保。” 她说到这里,会议桌两侧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宗家股份。 担保。 这几个字,在银行人耳里,几乎天然带着警报。 岩仓课长立刻问: “宫泽小姐,你父亲生前是否已经怀疑六甲项目的真实负债?” “我认为是的。” 宫泽惠子回答得很稳。 “只是他身体恶化太快,没有来得及把事情完全查清。” 她把委任状推到桌面中央。 “另外,我的叔父,也就是宫泽原专务,在父亲去世后一直要求我签署这份全面委任状。” “授权范围包括账户、借入、担保、印章代管和契约签署。” 大垣清正伸手翻了两页,脸色微沉。 “全面授权,太过头了。” “是。”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所以今天上午的说明会上,我要求先看完整借入和担保情况,尤其是六甲高尔夫开发。” “叔父表面上同意了,但同时要求我周三亲自出席住友银行关于六甲展期的说明。” “并且明确表示,如果因为我的迟疑导致展期失败、集团信用受损,责任由我承担。”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听得出来。 这是直接把即将炸开的锅,往她手里塞。 山田正和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你来补充账本情况。” “是。” 桐生也哉把暗账翻开到几处已经贴上便签的位置,推到众人面前。 “目前能初步确认的点,一共有四个。” “第一,六甲高尔夫开发的真实负债被系统性低估。” “包括未入账短期拆借、延迟计提的会员返还准备、被挂在应付账款和预付工程款名下的资金缺口。” “保守估算,隐瞒规模在二十亿以上。” “第二,宫泽观光开发正在持续为六甲输血。” “而且输的不只是公开账面上的十二亿,还有五亿以上暗面垫付,再加利息和展期调节。” “第三,住友银行那边看到的说明资料,很可能不是完整版本。” “至少这本暗账里记录的若干交叉担保、内部拆借和真实现金缺口,没有出现在公开账册里。”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桐生也哉的手指,点在一页红笔批注上。 “宫泽观光开发如果继续替六甲吸收亏损,它本身的偿债能力将被迅速侵蚀。” “而宫泽观光开发,和我行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安全,直接相关。” 第54章 诸位,准备战斗吧 岩仓刚立刻插问: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单体项目恶化,而是集团内部的风险传导?” “对。”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六甲表面看是一个高尔夫项目的失败。” “但实质上,宫泽原在把它的风险往集团内部搬。” “只要继续搬,就可以暂时维持外部没有违约、可以展期的假象。” “可这种做法的代价,就是把原本还算健康的借款主体一起拖下水。” “我行八十亿债权的风险,不在六甲本身。” “而在于作为授信基础的集团信用和现金流,正在被宫泽原故意掏空。”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了。 因为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把事情定性到很重的程度。 如果宫泽观光开发被拖空——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这边,八十亿就是随时可能跳进分类恶化区的大额风险资产。 岩仓课长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 “宫泽原这是在用新窟窿盖旧窟窿。” 千早百合接了一句: “所以他才急着让宫泽小姐签全面委任状,他只要有了委任状,账户、印章、担保、借入手续就都能补齐。” 融资部部长缓缓点头。 “到那时候,就算后面六甲项目彻底失败,宫泽小姐也很难第一时间切清责任边界。” 宫泽惠子一直安静坐着。 听到这里,她终于把手轻轻放到桌面上,低声却清楚地说道: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想请三菱银行替我处理宫泽家的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宫泽惠子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冷静: “因为如果这两本账是真的,那现在已经不是谁和谁争经营权的问题了。” “而是宫泽集团正在用失真的财务信息,让金融机构继续作出判断依据。” “其中也包括三菱银行。”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暗账,又抬起头。 “我父亲去世得太突然,我以前没有真正参与过经营,也没有能力单独对抗叔父已经控制住的财务、秘书和法律线。” “但我是宫泽家的继承人之一,也是现在名义上的责任承担者。” “所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请求三菱银行,作为主要债权银行之一,协助我查明六甲高尔夫开发和宫泽集团的真实财务状况。”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外头的雨还在下。 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 也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松本隆弘支店长快步走了进来。 反应过来的所有银行人同时起身。 “支店长。” 松本隆弘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桌上的两本账上,又落在宫泽惠子脸上,最后才看向山田正和。 “情况,我在门外已经听了一半。” 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稳,却压得住整个会议室。 “剩下那一半,谁用三分钟说完给我听?” 山田正和刚想开口。 桐生也哉已经把最关键的几页暗账、委任状和便笺整理到一起,推到了支店长面前。 “支店长,我来。” 松本隆弘抬眼看了他一眼。 “说。” 桐生也哉没有一句废话: “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双重账册,隐瞒至少二十亿以上真实负债;宫泽观光开发被迫持续输血,真实负担高于公开资料;宫泽原试图以全面委任状取得宫泽惠子的账户、印章与担保签署权限,以补足或继续推进相关融资手续。” “如果属实,我行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基础正在被侵蚀。” “现在的问题并非单个项目的展期。” “而是宫泽集团可能正在以失真财务信息维持对外信用表象,威胁我行八十亿的债券。” 说完,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翻开那几页资料,目光一点点扫过去。 三十秒后,他抬起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再度绷紧。 松本隆弘看向宫泽惠子。 “宫泽小姐。” “是。” “你今晚亲自到这里来,等于正式把这件事带进了银行程序。” “这意味着,接下来很多事情就不能只按宫泽家的意思走了。”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我明白。” “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我行介入核实?” “是。” “好。” 松本隆弘把资料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那么从现在开始,大阪支店融资部、融资审查课、债权管理课,联合启动对宫泽集团相关授信的紧急实态确认。” “在确认完成前——” 他看向融资部部长。 “任何新增授信、展期同意、担保追加、印鉴权限变更,一律冻结,至少在我这里,不准轻易放行。” “是。” “山田课长。” “是。” “今晚就把六甲、宫泽观光开发、现有八十亿相关授信的完整台账抽出来。” “千早系长。” “是。” “你负责把这两本账和我行现有客户资料逐项勾稽,今夜先出第一版差异清单。” “岩仓课长。” “是。” “债权管理课准备最坏情形预案。如果宫泽原明天拿着假材料去住友银行,或试图以既成事实逼我行表态,我们不能没有应对。” “明白。” 最后,松本隆弘的目光落到了桐生也哉身上。 停了两秒。 “桐生君。” “是。” “既然是你扯出来的线头,那从现在开始,就由你跟进这个案子。” “我正式任命你为‘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一案的临时主任代理,抽调任意职员,成立专案小组。”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一份能摆到我桌上的初步风险整理。” 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主任代理。 而且是支店长亲口任命。 放在任何一家银行,这都不是可以轻轻带过的词。 更何况,这句话的对象,还是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岩仓课长眯了眯眼。 大垣清正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重新看了桐生也哉一眼,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轮廓再记得更清楚些。 桐生也哉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但他没有推辞。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推辞,不是谦虚,是失格。 于是他站起身,低头道: “明白。”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缓缓说道: “诸位。” 窗外雷声一滚。 支店长的声音却更清楚。 “准备战斗吧。” 第55章 组建临时小组 “诸位,准备战斗吧。” 松本隆弘支店长的话音落下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彻底拉紧了。 宫泽惠子坐在长桌一侧,脸色微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游移。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岩仓刚等人则纷纷起身,准备各自回到岗位,立刻抽调资料、封存账本、搭建风险审查框架。 而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忽然弹了出来。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一章——「宫泽集团风险审查」已完成】 【任务完成度:完美】 【任务奖励已发放】 【获得:初级工资卡】 【初级工资卡:绑定后三菱银行账户每日自动到账1万円】 【说明:资金稳定、合法、无来源风险】 看到这段提示的瞬间,桐生也哉呼吸都停了一拍。 每天1万円。 听起来不算夸张。 但按每月30日粗略折算,相当于年收入360万円。 相当于他的全年工资。 也就是说有了这张初级工资卡,意味着他今后的工资翻倍。 一年780w円! 工作半年就能还债了!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系统界面压下去。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研究工资卡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成立临时小组,把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做出来。 而他虽然被松本支店长亲自任命为“主任代理”,但说到底,他还是个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让他去指挥融资审查课里的老前辈们? 那不现实。 也不合规矩。 日本职场最讲究资历和位置,他一个新人,就算挂了个“主任代理”的名头,也不可能真让那些年资比他长七八年、十几年的前辈,坐下来当他的下属。 所以,想要尽快拉起一个能用的小组—— 就只能从同期下手。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正准备离开的山田正和。 “课长。” 山田正和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我征调几位同期成立临时小组。” 山田正和眯了眯眼睛。 “谁?” 桐生也哉语速很快: “营业一课弥生水奈、国际融资课有马贵将、后勤课佐佐木健太。” 山田正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既然是主任代理,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因为今晚有大案件,几乎全银行的中高层都按兵不发。 按照日本职场的潜规则,领导们都还在阵地上,佐佐木健太这些新人显然还没离岗。 所以即使已经晚上七点多,但山田正和依然能调来他们。 说着,他便直接走到内线电话旁,拿起听筒。 “给我接营业部武井课长。” “……对,借我个人,弥生水奈,今晚先挂到融资审查课。” “再接国际融资课。” “有马贵将,调过来。” “还有后勤课那边的佐佐木健太,也一并过来。” “理由?支店长命令。” “对,现在,立刻,来融资审查课报道!” 啪嗒。 电话挂断。 山田正和转过身,看向桐生也哉。 “人我给你调了。” “接下来,就看你这个主任代理,能不能把他们用明白了。” 桐生也哉微微低头。 “是。” …… 五分钟后。 三楼,融资审查课最里面的小会议室。 门被拉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弥生水奈。 她明显是从营业部匆匆赶来的,手里还抱着便签本,进门时先是本能地低头。 “失礼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会议室里坐着的人是桐生也哉,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桐……前、啊,不对,桐生君。” 她连忙改口,耳尖都红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有马贵将。 他还是那副细框眼镜、表情冷淡的样子,进门后先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桌上的账册和便签纸上停了一秒,随即安静入座。 第三个,是佐佐木健太。 他一进门,先是一脸莫名其妙。 “课长突然把我从后勤课赶过来,我还以为总部来查账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坐在主位上的桐生也哉,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又是你?” 桐生也哉没有废话,伸手示意三人坐下。 “都到了,那我就直接说了。” 三人入座。 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外头融资审查课忙碌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层,屋里只剩灯光、纸张与几人的呼吸声。 桐生也哉把桌上的两本账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 “今天晚上,支店长亲自下令,对宫泽集团展开紧急风险审查。” “宫泽集团旗下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双重账册、隐瞒真实负债、对外失真披露,以及将风险转嫁给集团其他主体的嫌疑。” “而这件事,直接关系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的安全。” 话音落下。 弥生水奈先是睁大了眼睛。 有马贵将推眼镜的手,微微停住。 佐佐木健太则张了张嘴,足足两秒没发出声音。 “……八十亿?” 他喉咙发干地重复了一遍。 “对。” 桐生也哉点头。 “而从现在开始,到今晚——不,准确地说,到凌晨十二点之前,我们必须拿出第一版风险整理。” 弥生水奈小心翼翼地举了下手。 “桐生君……这种级别的案子,也、也能让我们这些新人参与吗?” “正常情况下,不能。” “那现在——” 桐生也哉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 “现在是支店长亲自下令,由我担任本案主任代理,组建临时小组。” “而你们三个,是我点名调来的。” 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佐佐木健太脑子里裂开了。 他整个人缓缓转过头,盯着桐生也哉,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等等。” “主任代理?” “支店长任命?” “你?” 桐生也哉点头。 “对,我。” 下一秒,佐佐木健太一把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当场被人宣告了自己的人生败北。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都是四月入行的新人,我还在后勤课跑柜台、挨课长训,而你已经开始当支店长任命的主任代理了?!” “这合理吗?!” “这还是人类能够跨越的差距吗?!” 弥生水奈被他吓了一跳。 有马贵将则面无表情地扶了扶眼镜。 “你昨天不是已经输过一次了吗?” “那不一样!” 佐佐木健太悲愤道: “昨天只是业务能力上的差距,现在已经是人生赛道被拉开了啊!!” 有马贵将冷静总结: “也就是说,你此生大概率已经无法战胜桐生也哉君了。” 佐佐木健太像是胸口又中一箭。 “有马,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恶毒。”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眼看小会议室里的气氛要往奇怪的方向一路滑下去,门外忽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咔哒。 咔哒。 门被推开。 千早百合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屋里几人,声音清冷: “闹够了吗?” 小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千早百合把一叠资料放在桌上,目光落到三名新人身上。 “从现在开始,桐生君是本案主任代理。” “我负责技术指导,山田课长对支店长负责。” “你们三个,不需要质疑,也不需要自我感动。” “只需要听指挥,然后把该做的事做好。” 说完,她转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主任代理,开始吧。” 桐生也哉点头。 “明白。” 第56章 通宵达旦 小会议室。 白板被拉了出来。 四支马克笔摆在桌上。 桐生也哉站起身,直接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宫泽集团六甲案” 随后,笔锋一转,拉出四条线。 “A线,公开账与暗账勾稽。” “B线,担保、授权、法务结构。” “C线,银行授信、展期、对外说明差异。” “D线,会议记录、时间线、证据固化。” 佐佐木健太本来还沉浸在“同期已经当上主任代理”的巨大打击里。 可当他看见桐生也哉写下这四条线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太沉稳了。 桐生也哉做事,根本不像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抛开他的长相不谈,行事风范简直像他们后勤课的课长。 桐生也哉转过身,开始点名分工。 “弥生桑。” “在、在!” 弥生水奈立刻挺直了背。 “你做D线。” “把公开资料、暗账、说明会记录、便签、委任状,全部按时间顺序重新归档。红笔标法律和印章,蓝笔标金额,绿笔标时间。” “重点做两件事:第一,整理完整时间轴;第二,把所有出现过的印章、签字、授权节点单独列出来。” 弥生水奈眼睛一亮。 红蓝绿三色标记法。 这是桐生也哉中午刚教过她的。 “明白!” “有马。” “嗯。” “你做B线。” “委任状、董事会权限、担保权限、交叉保证、股份质押可能涉及的董事会或股东会门槛,全部梳理一遍。我要你给我一份‘哪些事情宫泽原理论上不能绕过宫泽惠子’的清单。” 有马贵将推了推眼镜。 “明白。” 这正是他擅长的部分。 “佐佐木。” “……在。” 佐佐木健太虽然还没从打击中完全恢复,但下意识还是应了一声。 “你做C线。” “去融资部、营业部、总务课,把目前宫泽集团、宫泽观光开发、六甲高尔夫开发在我行的现有台账、授信余额、展期资料、担保资料能调到的全部调过来。调不到的,记下卡在哪个人手里。” “另外,做一张住友银行、三菱银行、大和系短借、内部垫资之间的资金时序图。” 佐佐木健太愣了下。 “我一个人?” “我觉得你擅长跑步。” “……这算夸奖吗?” “算。” “那我接受了。” 最后,桐生也哉用手中的笔点了点自己。 “我来做A线总控。” “公开账和暗账,按科目、按月份、按资金缺口方式拆开。把隐藏负债、表外垫资、假预付工程款、延迟计提部分全部拉出来。” “千早系长会在旁边做校正。” 千早百合站在一旁,没有打断,只在他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平静补充: “还有一件事。” 三人立刻抬头。 “所有人,每三十分钟向桐生报告一次进度。” “不要等问题积累到最后才说。” “做不出来就立刻问。” “今晚谁都没资格逞强。” “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出结果。” 三人同时点头。 “是。” 小组正式启动。 弥生水奈第一个动了起来。 她把一叠叠材料迅速分堆、压平、贴标签。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电梯口把文件撞得满地都是的小姑娘了。 有马贵将则把委任状、组织概要和会议资料摊开,拿出铅笔,在页边写下极小却极清晰的批注。 佐佐木健太抱起一摞资料,风风火火地准备冲出会议室。 “营业部我去!总务课也我去!今天谁拦我,我就——” “你就什么?” 有马贵将在后面淡淡问。 佐佐木健太顿了顿。 “我就很有礼貌地请他配合。” “很好。” 千早百合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动静,眸光轻轻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她原本以为,支店长把主任代理的名头临时压给他,多少有些激进。 可现在看下来—— 这个新人,竟然真的能把局面接住。 简直不可思议。 …… 晚上七点二十。 小会议室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临时作战室。 白板上贴满了便签。 账册、台账、授信摘要、说明会纪要、董事会名单、科目差异表,铺了整整两张桌子。 桐生也哉坐在中央,左手是公开账,右手是暗账,面前摆着一张A3白纸。 纸上已经被他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转图。 六甲高尔夫开发。 宫泽观光开发。 住友银行。 三菱银行。 大和系短借。 内部立替。 会员预收金。 每一条箭头,都连向另一个窟窿。 每一个窟窿,又被别的借入和担保勉强遮住。 这已经不是经营了。 这是在拆东墙补西墙,补到最后整栋楼都摇摇欲坠的典型案例。 七点四十。 佐佐木健太抱着一大摞资料冲回来,头发都被走廊里闷热的空气压得有些乱。 “拿到了!” “宫泽观光开发在我行的授信台账、现有余额、最近一次担保更新摘要,还有去年秋天的一份内部审查意见书!” 他把资料哗啦一声堆到桌上,喘了口气。 “不过总务那边卡了一份旧印鉴变更记录,说要课长签字。” “记下是谁卡的。” “记了。” “很好。” 桐生也哉头也没抬,直接说道: “再去一趟债权管理课,把他们对宫泽观光开发的资产分类内部意见拿回来,拿不到全文就抄摘要。” “……还去?!” “你擅长跑。” “我真是谢谢你。” 嘴上这么说,佐佐木健太还是抱起便签本又冲了出去。 弥生水奈看着这一幕,小声说道: “佐佐木君……虽然很吵,但真的很努力呢。” 有马贵将头也不抬: “他大概是想从别的地方赢回来吧。” 弥生水奈没听懂: “诶?” 有马贵将摇头。 “不重要。” 八点整。 弥生水奈完成了第一版时间轴。 从宫泽会长病重,到上杉昭夫被调岗,到六甲展期会议频率上升,到委任状草拟,再到今天上午的说明会。 一整条时间线,被她用红蓝绿三色标得极清楚。 桐生也哉拿起来看了一眼,点头: “做得很好。” 弥生水奈的耳尖一下红了。 “谢、谢谢。”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八点半。 有马贵将终于抬起头,把一份写满批注的纸递了过来。 “委任状的问题,不只是全面授权。” “它的问题在于,授权对象可以代签与金融机构有关之一切必要文件,这个‘必要’没有边界。” “另外,若宫泽集团定款和各子公司董事会保留事项没有被严格执行,他甚至能借着代理权限,把本该单独决议的担保、追加保证和展期文件一并签掉。” “更麻烦的是——” 有马推了推眼镜。 “宗家股份如果真的已经被拿去质押,那么从法理上讲,后续很可能还需要补签、追认或默示承认。” “也就是说,这份委任状,既是权力委任,也是责任吸收器。” 桐生也哉接过看了一遍,轻轻点头。 “很好。” 佐佐木健太刚好这时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抄得飞快的摘要。 “债权管理课只让我抄,不让我带原件!” “他们去年底其实已经把宫泽观光开发列进了重点关注名单,只是因为现金流表面还没出大问题,所以没升级!” 说完,他转身又冲了出去。 小会议室里,一时间安静了两秒。 有马贵将推了推眼镜,淡淡评价: “这家伙吵是吵了点。” “但还算有用。” 弥生水奈轻轻点头。 “嗯。” 千早百合做着自己任务的同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本来担心,四个新人聚在一起,只会变成一场混乱的通宵。 可现在看下来—— 混乱是有。 但更多的是效率。 而且,这份效率的核心,不是运气,也不是一时热血。 是桐生也哉那种可怕的冷静统筹。 他知道每个人适合干什么。 有马和佐佐木这对大学同学,平时一个冷一个闹,看谁都不怎么服气。 可到了现在,两人居然都开始不自觉地按着桐生的节奏走。 这种场景—— 让千早百合都不由得心惊讶了一瞬间。 这家伙,真的不像是个新人。 第57章 风险审查完成 九点整。 第一版差异清单完成。 九点二十。 《六甲高尔夫开发真实负债缺口估算表》完成。 十点五分。 《宫泽观光开发对六甲项目输血路径图》完成。 十点四十。 《委任状授权风险及可能违法补签事项清单》完成。 十一点。 三个人眼下都已经有了明显的疲态。 弥生水奈握笔的手开始发酸,肩膀僵得不行,却还是一页页核对着时间轴和会议记录。 有马贵将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又重新戴上,继续比对董事会权限和担保边界。 佐佐木健太从外头跑了无数趟回来,领带都松了,头发也塌了,但还在抱着一份份资料往桌上扔。 “拿到了……这个也拿到了……债权管理课那个主任最后还是让我抄了半页……” 而桐生也哉,始终坐在中央。 像支点。 也像刀锋。 他把三个人递回来的成果,一份份重新拼起来、排序、压缩、校正,最后变成一套真正能放到支店长桌上的东西。 相对于三个人的疲惫,他不仅一点不累,反而越干越有劲。 因为中途他就去洗手间干了一瓶强力红牛。 强力红牛就是强。 一瓶提神醒脑,两瓶永不疲劳,三瓶长生不老。 已然完成自己的任务,守在门外的千早百合注意到桐生也哉的精神状态,不由在心中打出问号。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十一点二十。 已然深夜,但此时的大板支行仍旧灯火通明。 而这时,临时小组的第一版完整成果,终于出来了。 封面上写着几行字: 《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第一版整理》 副标题: 《六甲高尔夫开发与宫泽观光开发财务异常及对我行相关债权影响分析》 里面一共五个部分: 其一,双重账册差异表。 其二,六甲真实负债缺口估算。 其三,宫泽观光开发输血路径与资金缺口传导图。 其四,委任状及相关授权的法律与程序风险。 其五,对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的风险影响及紧急应对建议。 弥生水奈放下最后一页装订好的资料,整个人几乎趴到了桌上,小声说道: “完、完成了……” 有马贵将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低声道: “总算。” 佐佐木健太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满脸空白: “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提前下班了……” 桐生也哉接过那份厚厚的资料,轻轻吐出一口气。 千早百合站在他旁边,看完最后一页,伸手按住封面。 “可以交了。” 她说。 桐生也哉点头。 “嗯。” …… 十一点半。 五楼。 松本隆弘支店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秘书室的人早就困得眼皮发沉,但谁都不敢离开。 当桐生也哉、千早百合和山田正和一起站到办公室门口时,松本隆弘正坐在桌后,手边已经堆了几份夜里陆续送上来的摘要。 可那些都只是零碎。 真正的第一版完整成果,现在才到。 敲门。 山田正和带领两人走了进去,双手把资料递了上去。 “支店长。” “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第一版整理,完成了。” 松本隆弘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桐生也哉布满血丝却依旧清醒的眼睛上,又落到那份厚厚的资料封面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伸手,接了过去。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厚厚的《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第一版整理》放到桌面中央,然后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桐生也哉三人站在桌前,没有谁开口催促,也没有谁主动解释。 松本隆弘看得很慢。 先看目录,再看差异表,然后是六甲高尔夫开发的真实负债缺口估算。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过了将近五分钟,他终于抬起头。 “这份资料,谁主笔?” 山田正和没有抢答,而是侧过身看向桐生也哉。 “主体框架、差异勾稽和风险判断,都是桐生做的。” “弥生水奈负责时间线和证据归档,有马贵将负责授权与法务边界,佐佐木健太负责台账、授信和内部资料调取。千早系长做了统校。” 松本隆弘的视线落在桐生也哉身上,缓缓摘下眼镜,放到桌上。 “写得很好。” 只四个字。 但从松本隆弘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般人的一大段夸奖都重。 他把资料重新翻到第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 “结构清楚,证据链完整,逻辑收束得也很好。” “最重要的是,你们没有只停留在‘六甲高尔夫开发这家公司的账有问题’这种初级判断上,而是进一步看到了它如何通过宫泽观光开发,把风险传导到我行八十亿债权上。” “这是相当成熟的银行思维。” 山田正和的背脊都不由得挺直了些。 千早百合站在一旁,神情依旧清冷,但眼底明显掠过一丝认同。 松本隆弘继续说道: “坦白说,这份第一版整理,即便直接送去总店审查部,也不会太难看。” 山田正和听到这里,眼神都亮了一下。 总店审查部。 那是东京总部的视线。 大阪支店的报告能被松本隆弘评价为“送去本店也不会难看”,已经不是普通夸奖了。 而松本隆弘并没有停下。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桐生也哉身上,声音沉稳: “桐生君。” “是。” “富士金属的时候,我记住了你的名字。” “白石冷机的时候,我认为你有大案素质。” “而今晚这件事——” 松本隆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让我确认了一点。” “你是真的有资格做审查的人。”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对于一个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而言,这已经是近乎破格的评价。 桐生也哉低下头。 “谢谢支店长。” 松本隆弘轻轻点头,随后语气一转,重新变得锋利而明确。 “好,表扬到此为止。” “接下来,说指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这两本账,从这一刻起按重大风险证据封存处理。原件由总务课和值班警备双重签收,锁入支店长室保险柜。复印件一式三份,分别留融资部、债权管理课和我本人手里。” “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原件。” “是。” 山田正和立刻应下。 松本隆弘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宫泽集团及其关联主体,在我行所有新增授信、展期同意、担保追加、印鉴权限变更、账户权限变更,一律冻结。” “冻结不是拒绝,是暂停。” “暂停到我确认实态为止。” 他看向山田正和与千早百合。 “今天开始,谁敢擅自放行,谁自己写辞职报告。” “明白。” 千早百合神色肃然。 第三根手指抬起。 “第三。” “今晚十一点五十分,由大阪支店向东京本店审查部、法务部和风险统括室发紧急传真摘要。正文由你们这份第一版整理压缩改写,我亲自签发。” 听到这里,桐生也哉心里一震。 这一步,意味着松本隆弘打算汇报总行了。 不过想想也是,八十亿风险债权的规模不小,按理是要向上汇报。 这么大的案子,说不准总部要派常务下来驻守解决。 第58章 宫泽惠子的心意 松本隆弘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 “宫泽小姐。” “是。” 宫泽惠子坐直了些。 “你明天照常出席住友银行说明会。” 宫泽惠子的睫毛轻轻一颤。 松本隆弘继续说道: “我行不能公开同席,因为三菱银行和住友银行是对手行,而且那样会立刻惊动宫泽原,使其提前切换口径。” “所以,明天上午你按原计划到场,先看他怎么表演。” “山田课长、千早系长、桐生君,会在住友银行附近待命,如有特殊情况,保持联系。” “宫泽小姐,你带着我们今晚整理出的《确认事项清单》进去。” “对方凡是要求你当场签字、盖章、追认、补充承诺,一律不做。” “凡是涉及金额、担保、连带保证、股份、印章保管的内容,全部要求书面说明,并以‘需要与主要债权银行再次确认’为由带回。” 宫泽惠子听得很认真。 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 第五根手指抬起。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松本隆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少见地放缓了半分。 “今晚起,不要把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交给任何人。” “如果你担心你叔父的人会强行取走,明天一早,先来我行做届出印事故保全申请。” “旧印鉴一旦进入事故保全状态,在我行这里就不能再单独生效。” “只要你不点头,他拿不到我行的金融手续控制权。” 宫泽惠子原本发白的脸色,终于微微缓和了一点。 她低下头,郑重地说道: “谢谢您,松本支店长。” 松本隆弘摆了摆手。 “先别谢。” “这只是在保护我行债权,也顺便让你看清局面。” 说完,他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明天住友说明会,还是你跟着。” “今夜回去之前,把《确认事项清单》和《不得签署事项备忘》各写一份,交给宫泽小姐。” 桐生也哉低头应道: “明白。” 松本隆弘把资料重新推回去。 “那么,行动吧。” “今天晚上,大阪支店谁都别想睡安稳了。” 支店长室外。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长夜未尽的疲惫感。 山田正和抱着资料夹,边走边分派任务: “千早,你去盯复印和封存。” “岩仓那边我来协调。” “桐生,你把明天的确认事项跟宫泽小姐过一遍。一小时后回融资审查课,我们一起改给本店的摘要。” “是。” 宫泽惠子跟在旁边,没有插嘴。 直到走到电梯口,山田正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宫泽小姐。” “是。” “今晚你不要回本宅。” 宫泽惠子怔了一下。 山田正和神情很正。 “你今天上午在集团本部顶住了委任状,下午账本又进了银行。宫泽原如果不是蠢货,就该知道你已经开始防范他了。” “这个时间点回去,对你不安全,对印章也不安全。” 宫泽惠子抿了抿嘴唇,点头道: “好的,我就在附近酒店住下。”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明天早上七点半,直接来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届出印事故保全申请、确认事项清单、住友说明会问答预演,都在这里做。” “外面还在下雨,桐生你负责送下。” 宫泽惠子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我明白了。” 桐生也哉也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 三人下到一楼,前台后面只剩值班职员还在。 银行里灯光温暖,和外头的暴雨像两个世界。 桐生也哉撑起伞,将宫泽惠子带入雨中。 这场从下午三点开始的雨,一直下到现在,虽然不复下午时的磅礴,却变得更加细密愁怨。 细细密密的雨丝被夜风吹斜,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已是凌晨。 街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多少灯光。 桐生也哉撑着伞,伞面大半偏向宫泽惠子那边。 他自己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点,深色西装吸了潮气,颜色更沉。 宫泽惠子站在他身侧,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间淡淡的雨水味,和很浅的洗衣皂香。 两个人一路从街口走到酒店门前,谁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反而像是都在默契地,把这段路走得再慢一点。 门口的灯箱亮着,暖色的光从旋转门里漫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潮湿的地砖上。 来到屋檐下,桐生也哉收了收伞,把伞尖轻轻点在地上,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台阶边缘聚成细小的一滩。 宫泽惠子没有立刻进去。 她只是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街道,轻轻拢了拢耳边被潮气濡湿的发丝。 “今天又麻烦桐生君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雨夜里特有的柔软。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没什么,顺路而已。” 宫泽惠子听见这句话,低头笑了一下。 “桐生君总是这样。” “嗯?” “明明做了很多事,却总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映着酒店门口温暖的灯光,像是浮着一层很浅的水色。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桐生也哉没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没完全收拢的伞。 风从街口吹过来,伞面轻轻晃了一下。 宫泽惠子看了他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 “桐生君。” “嗯。” “自从父亲走后,很多事情都让我应接不暇,但幸好这段时间有桐生君在我身边,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 “宫泽同学是很聪慧的人,就算没有我,过段时间你也能够独当一面的。” 宫泽惠子轻轻摇了摇头: “才不是呢,我太清楚我自己了,我不是那种能把整个集团扛起来的人。” 宫泽惠子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再躲开他的目光。 只是站在酒店门前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任由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 “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要乖乖读书、按部就班地生活就好了。公司的事、银行的事、董事会的事,都会有父亲去想,有大人去处理。” “可父亲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 “我不够果断,也不够强硬。别人说得快一点,我就会跟不上;数字一多,我就会紧张;那些合同、担保、授权、展期,我到现在都还是会害怕。” 她说到这里,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像是把心底最后一点迟疑也咬碎了。 “今天在银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如果没有桐生君,我大概早就被叔父牵着走了。那份委任状,我也许已经签了;六甲的账,我也许根本不会起疑;就算起疑了,我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缓缓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半臂的长度。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桐生也哉的手。 “所以……” 宫泽惠子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只剩下雨夜之后那种近乎坦白的勇气。 “桐生君,你今后……” “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风在这一刻,像是忽然静了一下。 桐生也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第59章 桐生诚一郎的葬礼 “桐生君,你今后……” “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话音落下后,宫泽惠子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温柔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风吹动屋檐下悬挂的旗帜,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宫泽惠子的手轻轻拉着自己,任由那一点带着湿意的体温,透过皮肤慢慢传过来。 说不意外,是假的。 说不心动,也是假的。 一个宫泽家的大小姐。 一个温柔体贴,又对自己有好感的女人。 一个眼下正处在继承和权力真空中的财团。 只要点头,不仅有美人,还有财富、地位、甚至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所谓少奋斗三十年,也不过如此。 可他偏偏比谁都清楚,这一步一旦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眼前,一块半透明的界面慢悠悠地浮现出来。 【人生选择系统已触发】 【面对宫泽惠子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告白,你迎来了新的人生岔路】 【选项一:答应下来。握住宫泽惠子的手,对她说“好,我愿意”。】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万円;技能「财团经营」初级;开启新的人生线——「宫泽家的赘婿」) 【选项二:果断拒绝。告诉宫泽惠子,你不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宫泽家。】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万円;宫泽惠子好感度下降;以银行职员的身份继续主线——「宫泽家的风暴」) 【鉴于宿主当下情况,强烈建议选择选项一】 桐生也哉在心中摇头。 果然如他所想,就算自己答应宫泽惠子的告白,可是他跟宫泽家之间的地位太过悬殊。 结婚之后,顶天也只能当个赘婿。 虽然宫泽集团正面临权力的真空,自己过去之后有大施拳脚的空间。 但这种不平等的地位。 他不喜欢。 更何况,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果断拒绝宫泽惠子的表白,那也有些不合适。 既然如此……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抬起眼,静静看着宫泽惠子。 她还在等。 眼神柔软,带着一点不安,却没有退缩。 于是,桐生也哉终于缓缓抬起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宫泽惠子的睫毛颤了颤,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她望着他,眼里那点紧张和勇气交织在一起,像夜色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灯火。 桐生也哉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惠子,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很开心。” 没有拒绝。 可也不是答应。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掌心慢慢收紧了一点,像是想从这句模糊的话里,再听出更多东西。 桐生也哉没有躲,也没有顺势更进一步。 他轻轻闭上眼睛,说道: “但请原谅我,我暂时不能答应你……”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宫泽惠子的心轻轻一沉。 可当她听见后面的“暂时”时,眼里又重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她鼓起勇气问道: “为什么……暂时是……”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屋檐外那片被雨笼罩的夜色。 街灯被雨丝拉得模糊,远处驶过的车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光痕。 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这场夜雨慢慢泡软了边角。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你还记得我父亲的事吧?”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嘴唇轻轻抿着。 “嗯。” 桐生也哉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很平静了。 “有件事,我以前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说。 只是目光落在雨幕深处,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拉了回去。 而宫泽惠子站在他面前,安静地望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 1986年冬。 桐生诚一郎的葬礼,在大阪北区一间不大的殡仪馆里举行。 那天下着很冷的雨。 灵堂里铺满了白菊,香烟缭绕,来吊唁的人并不多,除了几个亲戚,就只剩下几个还愿意露面的老客户。 十七岁的桐生也哉穿着一身黑色丧服,跪在灵前。 丧服有些大,袖子和下摆都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根本撑不起这一身属于“大人”的黑。 下午两点多,殡仪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黑色西装,黑色领带,手里拿着手提包,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人。 三菱银行大阪分行,对接桐生金属的融资课课长。 古宇田彦。 两人在灵前上了香,鞠了躬,说了几句“ご愁傷さまです”之类的客套话。 桐生也哉低着头回礼,面无表情。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一直对三菱银行的抽贷耿耿于怀。 如果银行愿意再撑一段时间,如果那笔追加贷款不是收得那么急,如果父亲能把那块地熬到地价再涨一点—— 说不定,桐生诚一郎就不会死。 可他再怎么不甘,也明白银行做的从来都是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的事。 桐生家运道不好,怨不得别人。 至少,那时的他是这么以为的。 后来,在灵堂里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了。 桐生也哉起身,想去外面透一口气。 他走到走廊拐角,正准备往洗手间方向去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厕所里,有人在说话。 “课长,桐生家的案子,是你经手的吧?” “嗯。” 这是古宇田彦的声音。 “我记得上个月你不是刚给他批了一笔追加贷款吗?用房产做抵押。怎么这么快就抽贷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几秒。 然后,古宇田彦说了一句: “那笔贷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还。” 走廊里,忽然静得可怕。 十七岁的桐生也哉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像是停住了。 年轻同事显然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现在地价每个月都在涨。但如果等他工厂自然破产,银行走拍卖程序,至少半年到一年。到时候开发商进场,地价已经翻倍了,银行只能拿到当初评估的那点钱,差额部分就得确认为损失。” 古宇田彦顿了顿,似乎只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业务逻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追加抵押,把他的资产锁死。然后找个理由抽贷,他一死,银行就能用担保权优先回收。等开发商一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而那块地被假扣押冻着,他既卖不了,也救不了自己。” “可是……那个社长不是被逼死的吗?” 古宇田彦笑了一下。 “他是自杀的。我又没有让他死。” 年轻同事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他的房子拍卖掉?拿回两千万不就行了?” “你不懂。” 古宇田彦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耐心,像是在教导后辈。 “拍卖?你知道日本的競売要走多久吗?从银行申请、法院受理、评估、公告到最终成交,半年算快的,一年也不稀奇。一个现金流已经断了的企业,撑不过三个月。再说了——银行缺那两千万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领带。 “但要用假扣押把他的房子冻住,银行的两千万就稳稳地排在了最前面。供应商的货款、商业票据的钱,统统排在后面,一分一毫都分不到。那些人拿不到钱,只会更凶猛地逼他。” “而银行呢?银行拿着抵押物,根本不急。他死了,银行收回土地,等开发商来收;他不死,银行就继续冻着,地价每涨一天,银行的抵押物账面价值就多涨一天。企业是死是活,关银行什么事?” 年轻同事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 “那这也太……” “太什么?” 古宇田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一切合法。他签了抵押合同,银行依法收回贷款,依法申请假扣押。他自己撑不住,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中小企业每年倒掉几千家,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桐生也哉想动。 可他没有动。 或者说,那一刻的他,已经动不了了。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古宇田彦看到了他。 走廊昏暗,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过大过长的黑色丧服,脸色平静得近乎空白,只有那双眼睛,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的脸刻进骨子里。 古宇田彦只愣了一瞬。 然后,他便恢复了银行职员那种标准而得体的微笑,微微点了下头,侧身从桐生也哉身旁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嗒嗒嗒…… 越来越远。 第60章 复仇的火焰 屋檐下的雨声,忽然显得很远。 宫泽惠子怔怔地看着桐生也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才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来…… 桐生君的父亲,不只是单纯地输给了时代,输给了泡沫经济的崩塌。 而是被那个披着银行规则外衣的人,用合同、抵押、抽贷,一点点逼进了死角。 宫泽惠子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桐生也哉会考进东大,为什么会进入三菱银行。 为什么他明明年纪不大,却总像比同龄人多背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那不是成熟。 只是伤口。 是他十七岁那年,在父亲的葬礼走廊里,亲耳听到那个真相之后,硬生生留在身体里的伤痛。 “桐生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冲散。 下一秒,她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像是在拥抱那个站在葬礼走廊里的十七岁少年,也像是在替多年之前没能伸出手的自己,迟来地做一次弥补。 “我很心疼你。”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桐生也哉的手停在半空。 雨从屋檐边缘滴落下来,砸在台阶旁,碎成一小片水花。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宫泽惠子的背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 宫泽惠子闭着眼,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前。 “可是我还是心疼。”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低得发颤。 “我一想到你十七岁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那里,听见了那些话,又一个人把这些事情藏了这么多年……我就觉得很难受。” “桐生君,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忍着啊……” 桐生也哉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那时候的他,能告诉谁呢? 有些事情,注定要一个人承受。 雨声还在继续。 酒店门前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宫泽惠子发红的眼角照得很清楚。 过了很久,桐生也哉才低声说道: “惠子。”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宫泽惠子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落下来的湿意。 桐生也哉低头看着她。 “正因为这样,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宫泽惠子的眼神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松手,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桐生也哉的声音很平静,却并不冷淡。 “不是因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意。” “也不是因为我讨厌你。” “只是现在不行。” 宫泽惠子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桐生也哉看向屋檐外的雨幕。 街灯被雨水拉成模糊的光线,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声音。 “你刚失去父亲。” “宫泽家又出了这样的事。宫泽原、六甲、宗家股份、委任状,所有东西都压在你身上。” “这个时候,我刚好站在你身边,替你挡下了几件事。” “你会依赖我,会信任我,会觉得如果我在就能安心。” “这些我都明白。” 宫泽惠子的指尖慢慢收紧。 桐生也哉重新看向她。 “可是如果我现在答应你,我分不清,那是因为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你正在风暴里,刚好抓住了我这根绳子。” “这样对你不公平。” 宫泽惠子的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轻声说道: “我不是因为想让你替我扛宫泽家的压力,才说那些话的。” “我知道。”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宫泽惠子怔住。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更不能现在答应。” “如果我点头,就像是在你最不安、最脆弱的时候,把你的手牵过来。” “也许将来有一天,你回头看,会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被局势推着做出的选择。” “我不想让你后悔。” 宫泽惠子低下头。 眼泪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可她没有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 “那如果……我以后还是这样想呢?” 桐生也哉沉默了。 雨水从伞尖滴落,在地面溅开。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那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宫泽惠子抬起头。 桐生也哉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等这场风暴过去。” “等你真正站稳,等我也不再只是被复仇推着往前走。” “如果到了那时候,你还想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会认真回答你。” 宫泽惠子怔怔地看着他。 这不是答应。 却也不是彻底拒绝。 它就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留了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雨幕更深处。 大阪的夜色被高楼和雨水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而再往东,再远一点,是东京。 宫泽惠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明白了。 古宇田彦在那里。 他的终点,也在那里。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我进入三菱银行,不只是为了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从知道真相那天开始,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 “我要往上走。” “我要比任何人都更懂银行,懂审查,懂授信,懂那些他们拿来杀人的规则。” “然后有一天,用银行自己的规矩、账本和证据,把古宇田彦从他最得意的位置上拖下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声嘶力竭。 可越是这样,宫泽惠子越能感觉到,那份仇恨已经不再只是火焰。 它被压缩、被打磨、被封进了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宫泽惠子看着他,忽然说道: “我可以帮你。” 桐生也哉摇头。 “不行。” “为什么?” “这条路不干净。” 桐生也哉说道: “古宇田彦能靠那种手段活到现在,他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地产商、总会屋、融资掮客、银行里的同路人……谁知道还有多少东西缠在一起。” “我要继续往下查,继续往上走,早晚会碰到那些东西。” “会很危险。” 他说得很平静。 “惠子,宫泽家已经够危险了。” “你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守住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站稳自己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站在我身边,那也不该是因为你被我拖进复仇里,而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 宫泽惠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之后,她终于慢慢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她退后半步,却没有退得太远。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眼泪已经被风吹得微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哑,却比刚才稳定了很多。 “桐生君,我不逼你现在回答我。” “可是,我也不会把刚才说过的话当成一时冲动。” 她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躲开。 “我不会收回。” 桐生也哉静静望着她。 没有承诺。 也没有否定。 过了片刻,他只是轻轻抬手,替她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很晚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 暖黄色的灯光把外面的雨夜挡在旋转门之外。 前台值班人员低声问候,电梯门缓缓打开。 宫泽惠子走进去后,又转过身来看他。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神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摇摇欲坠。 “桐生君。” “嗯?” “明天见。” 桐生也哉微微点头。 “明天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 直到那道门彻底闭合,桐生也哉才转身走出酒店。 屋檐外,雨仍旧没有停。 【宿主未选择既定世界线】 【无阶段奖励发放】 【「宫泽家的风暴」第二幕「住友银行说明会」——已开启】 【任务介绍:宫泽原正在试图借由住友银行的说明会,稳住自己在宫泽集团内部的金融主导地位,并继续推动六甲高尔夫开发案的风险向宫泽观光开发转移】 【任务要求:阻止住友银行继续给六甲高尔夫展期】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系统发来提示。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便撑开那把黑色长伞,重新走入雨幕深处。 东京。 古宇田彦。 终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