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第八奇迹》 第一章 楔子:流沙下的时光胶囊 在巴基斯坦信德省的茫茫沙漠中,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城”的废墟——侯赛因纳普。传说每逢月圆之夜,仍能听见公主的叹息随风飘过残垣断壁。1947年印巴分治前夕,一位英国考古学家在废墟最深处的密室中发现了一具用象牙雕刻的少女棺椁,棺盖上刻着波斯文:“世界第八奇迹,时间的囚徒。” 棺内没有遗骨,只有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羊皮手稿。手稿的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叫邱莹莹,他们叫我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在成为传奇之前,我只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傻女孩。” 第一章 雪山来客 一、采药人 吉尔吉特的山谷在五月依然覆着薄雪。 邱莹莹把羊皮袄又裹紧了些,脚尖试探着下一块岩石的稳固程度。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云雾笼罩的深渊,许久听不见回响。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上方那株贴着岩缝生长的雪莲——花瓣边缘凝着冰晶,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六步。”她在心里默念,左手的五指扣进石缝,指甲缝里渗出血珠,瞬间被冷风冻成暗红的痂。 她今年十七岁,从能走路起就在这山里攀爬。父亲说她的血里流着山羌的魂,母亲却总在夜里惊醒,攥着她的大唐玉佩喃喃自语:“莹莹,莹莹,你不该属于这里。” 五步。 岩壁上突然滚下一阵碎石雨。莹莹本能地贴紧石壁,听见上方传来低沉的咆哮——一头雪豹正蹲踞在她头顶三丈处,金瞳冷冷俯视着这个胆敢闯入领地的人类。 她没有动。 父亲教过她:雪山上的生灵比人更有耐心。你若逃跑,便是猎物;你若对峙,便是对手。 雪豹的尾巴缓缓扫动,扫落更多碎石。莹莹盯着它的眼睛,慢慢松开右手,从腰间解下装着草药的布袋,抽出一株干燥的独活,轻轻放在身旁的岩缝里。 “我不是来抢你地盘的。”她低声说,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是来救人的。” 雪豹的耳朵动了动。片刻后,它转过身,踩着积雪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莹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攀完最后几步,终于够到了那株雪莲。 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她突然愣住了。 雪莲根部连着的一小片泥土里,埋着半截箭簇。 铜制的。 莹莹小心地拨开冻土,将那箭簇取出。箭杆早已腐朽,但残留的纹路依稀可辨——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当地见过的图腾:展翅的雄鹰,爪下握着三枚圆珠。 远处的山谷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入了深渊。 二、陌生人 黄昏时分,莹莹背着药篓回到营地。 说是营地,不过是十几顶牦牛毛帐篷围成的一圈空地。她的族人——那些自称“落月部”的流亡者后裔——已经在吉尔吉特的山谷里隐匿了三代人。没有人追问他们从哪里来,正如他们从不追问为何每年冬天都有陌生人翻山而来,用盐巴和铁器换走他们的草药。 “莹莹回来了!”最小的孩子阿桑第一个冲上来,却在看见她血迹斑斑的手指时停住脚步,“你受伤了?” “擦破皮而已。”莹莹摸摸他的脑袋,目光扫过营地中央新升起的一堆篝火,“有客人?” 阿桑压低声音:“午后来的,三个。被雪崩埋了半个身子,阿爹他们刨了一下午才刨出来。死了两个,还剩一个,阿姆正在救。” 莹莹把药篓塞给他,快步走向母亲的帐篷。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母亲正跪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边,用烧红的铁刀割开他腿上溃烂的皮肉。男人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但胸膛仍在微弱地起伏。 “雪莲拿到了?”母亲头也不回。 莹莹取出那株雪莲,却在递过去的瞬间愣住了。 男人的手。 那只垂在毡毯边沿的右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得不像是山里人的手。但真正让她愣住的,是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环形的,像是曾经被绳索勒进血肉留下的印记。 “愣着干什么?捣碎它。”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莹莹跪下来,开始处理雪莲。她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男人的脸。血污糊住了他的大半面容,但轮廓依然清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额角一道新添的伤口正渗着血珠。 他不是山里人。 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平原商人。 母亲用烧红的铁刀烙在伤口上,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里逸出一声痛苦的**。莹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触手之处是湿透的衣衫和滚烫的皮肤。 “他在发烧。”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疲惫,“能不能熬过今晚,看他自己的命。” 三、夜语 半夜,莹莹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月光如水,洒在营地中央的篝火堆上,火已经熄了,只剩暗红的余烬。那个受伤的男人被安置在火堆旁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两个守夜的族人靠在棚柱上打瞌睡。 莹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得吓人。莹莹用浸了雪水的布巾敷在他额上,男人的眉头微微舒展,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她俯身去听。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语调起伏,不像是山里各部族的土语,也不像平原上商人说的梵语或波斯语。但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安拉。” 莹莹愣了一下。她听过往来的商人提到过这个词,那是阿拉伯人信奉的唯一神的名字。 男人突然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莹莹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像是能把月光都吸进去。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水……”他用当地土语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 莹莹连忙扶起他的头,把羊皮水囊凑到他唇边。男人贪婪地吞咽着,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开一道血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喝过水,他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莹莹脸上。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的玉佩……” 莹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块从小贴身佩戴的大唐玉佩,此刻正悬在衣襟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是谁?”她问。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要触碰那块玉佩,却在半空中颓然落下。 他又昏迷过去了。 四、阿里的故事 三天后,男人才真正清醒过来。 这三天里,莹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母亲没有阻止——部落里人手短缺,照料伤员本就是年轻人的活计。但莹莹知道,母亲的眼睛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他醒来的那一刻,正值黄昏。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雪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莹莹正在给他换额上的湿布,突然感觉手腕一紧。 男人的手抓住了她。 “别动,”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明,“让我……让我好好看看那块玉佩。” 莹莹没有挣脱。她从领口取出玉佩,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掌心大小的白玉,雕工精细,正面是两只缠绕的凤凰,背面刻着四个她认不出的字。父亲说那是大唐的文字,却从不解释那四个字的意思。 男人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的表面,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双凤绕柱,”他用带着口音的当地土语说,“这是大唐宫廷里才有的纹样。这四个字是‘永寿安康’,通常是……通常是帝王赐给至亲的礼物。” 莹莹的手微微颤抖。 “你怎么会认得?” 男人松开手,疲惫地靠在毡毯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又昏迷过去了,才缓缓开口: “我叫阿里。从巴格达来。” 巴格达。莹莹听过这个名字,那是阿拉伯帝国的都城,据说繁华得像是人间天堂,城里有比星星还多的灯火,有比雪山还高的图书馆。 “你一个阿拉伯人,怎么会认得大唐的文字?” 阿里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苦笑。 “因为我不是纯粹的阿拉伯人。我的母亲是波斯人,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阿拉伯商队里的翻译,年轻时去过长安。他给我讲过那个遥远的国度,讲过那里的丝绸比云彩还轻,瓷器比月光还薄,皇帝住在一座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里。” 莹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分辨出谎言。 “你父亲教过你汉字?” “教过一些。”阿里说,“但我认得这块玉佩,不只是因为父亲的讲述。还因为我见过类似的纹样——在巴格达的宫廷里,在哈里发收藏的珍宝中,有从大唐运来的器物,上面的纹饰和这块玉佩如出一辙。” 莹莹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看着那对缠绕的凤凰,第一次觉得它沉得压手。 “你从巴格达来,”她慢慢问,“为什么会出现在吉尔吉特的雪山里?为什么会被雪崩掩埋?” 阿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莹莹,落在帐篷外面被夕阳染红的雪山顶上。 “你听过一个传说吗?”他说,“关于一座比金字塔更雄伟、比空中花园更神奇、比长城更绵长的建筑。” 莹莹摇摇头。 “那座建筑还没有建成。”阿里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它很快就会建成了。在印度河边,在信德的土地上,在一位公主的梦里。人们叫它‘世界第八奇迹’。”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莹莹。 “我就是来找它的。” 五、信德的消息 阿里的伤口恢复得很慢。那场雪崩几乎要了他的命——断了三根肋骨,左腿严重冻伤,背上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莹莹的母亲用尽了珍藏的药材,才勉强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作为回报,阿里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一切。 他的故事断断续续,有时一天只能讲一小段,有时讲着讲着就昏睡过去。但莹莹渐渐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心惊的图景: 阿拉伯帝国的东征大军已经越过波斯高原,进入了印度河流域。他们征服了信德,占领了木尔坦,正在向南推进。当地的王公贵族们或降或逃,曾经繁华的城市一座接一座落入阿拉伯骑兵的铁蹄之下。 但有一处地方始终没有陷落。 那是一座叫侯赛因纳普的城市。 “侯赛因纳普?”莹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是的。”阿里说,“那座城市的统治者是一位年轻的公主。她的父亲战死后,她继承了王位。她没有选择投降,也没有选择逃跑。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阿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派人给哈里发的总督送去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你想要我的城市,就必须用一座建筑来换。一座前所未有、举世无双的建筑。如果你能建出来,我甘愿臣服。如果你建不出来,就必须退兵。” 莹莹愣住了。 “总督答应了?” “总督答应了。”阿里说,“因为他别无选择。大军已经在城下驻扎了三个月,久攻不下,士气低落,而雨季即将来临。更重要的是,他太自负了——他相信自己能召集天下最顶尖的工匠,建成任何能想象到的建筑。” “所以他现在在召集工匠?” 阿里摇摇头。 “不只是工匠。那位公主的要求很古怪:她不要宫殿,不要神庙,不要陵墓,不要任何现成的东西。她要一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 莹莹听得似懂非懂。 “什么是‘装下时间’?” 阿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也想知道。所以我来了。从巴格达到信德,从信德到印度河边,从印度河边一路向北,翻越了五座雪山,穿过了十三个部落的领地——就是为了亲眼看看,那位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可是你还没到那里,就差点死在雪山上。”莹莹说。 阿里苦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到那里。” 六、追兵 那天夜里,莹莹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她翻身而起,冲出帐篷,看见营地的篝火已经被重新点燃,族人们手持弓箭刀枪,团团围住那匹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战马。 马背上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莹莹挤过人群,看见那人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却力竭跪倒。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个年轻的男人,浓眉深目,颧骨高耸,身上穿着莹莹从未见过的装束:短袍、皮靴、腰悬弯刀,胸前用金线绣着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 “阿里……”那人用嘶哑的声音喊,“阿里·本·侯赛因……在哪里?”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族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那个伤员叫阿里,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长的名字。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跑向安置阿里的棚子。阿里已经醒了,正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脸色在火光里苍白得像纸。 “外面……” “来找你的。”莹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里没有回答。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棚柱一步步走向外面。莹莹想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月光下,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看见阿里,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阿里·本·侯赛因!你还活着!赞美安拉,你还活着!” “扎伊德。”阿里的声音平静,“谁让你来的?” “所有人都在找你!”那个叫扎伊德的年轻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阿里,“你失踪了半个月,队伍在山里搜了十几天,以为你死定了!我带着几个人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翻了三座山,遇到两场雪崩,其他人都……”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来路,没有说下去。 阿里沉默了片刻,问:“总督的人呢?” 扎伊德的脸扭曲了一下。 “跟在我们后面。他们知道你是来找那些工匠的。他们不想让你抢先见到那位公主。” 莹莹站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阿拉伯人。总督。工匠。公主。 这些词从阿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遥远的神话。现在它们却突然撞进了她的生活,带着血腥气,带着死亡的阴影。 “他们还有多远?”阿里问。 “也许明天就到。”扎伊德说,“也许后天。但一定会到。他们不会放过你。” 阿里缓缓点头。他转向莹莹,月光下那双黑眼睛深不见底。 “我该走了。” 七、抉择 “你不能走。” 莹莹的母亲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提着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她布满皱纹的脸,也照亮她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伤口还没愈合,骑马翻山等于送死。” “留在这里也等于送死。”阿里说,“那些追兵不会放过我。他们会屠了你们的营地,只为了确认我的尸体。”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到底是谁?值得他们追这么远?” 阿里看了她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他伸出手,从颈间扯出一根皮绳,皮绳末端系着一枚银质的戒指。 月光下,戒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一轮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 “我是阿里·本·侯赛因,”他说,“侯赛因纳普公主的堂兄。”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莹莹盯着那枚戒指,脑子里一片空白。 公主的堂兄。 那个差点死在雪山上的年轻人,那个躺在她身边三天三夜、喝过她喂的水、听过她哼的歌的人,是那位传奇公主的至亲。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那些工匠?”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的堂妹需要的工匠,应该自己去召集才是。” 阿里把戒指重新塞回衣领。 “因为她要的不只是工匠。她要的是能理解她的人。”他看向莹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那天夜里,我在昏迷中醒来,看见你站在月光下。你手里拿着的那株雪莲,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东西。还有你的玉佩——双凤绕柱,大唐宫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那块玉佩隔着薄薄的布料,压在她胸口,滚烫得像一团火。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阿里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母亲,又看向莹莹,最后看向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 “我想让你跟我走。” 八、玉佩的秘密 “不行。” 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刀砍在石头上。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会让她跟着一个陌生人翻山越岭去送死。” 阿里没有争辩。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莹莹看着母亲,又看看阿里,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十七年来,她从没离开过这片山谷。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只是商人口中零星的碎片:战乱、瘟疫、饥荒、杀戮。母亲从小就告诉她,这山谷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不出去,就不会死。 可是那些追兵已经在路上了。 “阿姆,”她慢慢开口,“如果那些阿拉伯人明天到了这里,我们会怎么样?” 母亲没有回答。 扎伊德替她回答了:“他们会搜遍每一顶帐篷,问每一个人。如果有人不肯说,他们会砍掉那个人的手指。如果还不肯说,他们会砍掉整只手。最后,他们会放火烧掉整个营地,看看能不能把藏起来的人逼出来。”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里飘起几点火星。 母亲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楚,但莹莹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可以提前躲进山里。”她说。 “来不及了。”扎伊德说,“马匹、物资、老人孩子,躲不远的。他们带的猎犬能追踪三天前的气味。” 沉默像一座山压下来。 莹莹攥紧胸口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阿里,”她说,“你说你父亲去过长安。那他有没有说过,大唐宫廷里的人,如果流落到异乡,应该怎么回去?” 阿里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没有固定的方法。”他说,“但有一样东西是通用的。” 他伸出手,指向她胸前的玉佩。 “大唐的玉,在大唐的土地上,比任何金银都值钱。只要你还留着这块玉,就永远有一条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莹莹从没想过这个词。从她记事起,这片山谷就是家。可是此刻,当她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缠绕的双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也许她不只属于这里。 也许她还有一个更远、更陌生的故乡。 “阿姆,”她转过身,跪在母亲面前,“让我去吧。” 母亲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吗?” “知道。” “你知道你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可是阿姆,你教过我:雪山上的生灵比人更有耐心。我不会跑,也不会打。我会等。” 母亲的嘴唇抖了抖,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莹莹的脸,粗糙的掌心摩挲过年轻的面颊。 “那块玉,”她低声说,“是你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去找自己的根,就带上它。他说,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玉还在,你就永远是唐人的女儿。” 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九、出发 天快亮的时候,阿里和扎伊德备好了马匹。 营地里的族人几乎都起来了,默默地站在周围,看着这场仓促的离别。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雪山吹下来,刮得篝火的余烬四散飞扬。 莹莹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干粮、水囊,还有母亲连夜准备的伤药和草药。那块大唐玉佩贴身挂着,紧贴着她的心口。 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记住,”她一字一句地说,“每天换药。伤口不要沾水。遇到危险就躲,不要硬拼。到了信德,如果觉得不对就回头。山永远在这里,家永远在这里。” 莹莹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翻身上马。阿桑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她的腿大哭:“莹莹姐姐不要走!” 莹莹俯身抱住他小小的身体,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牦牛油脂味,用力闭上眼睛。 “阿桑乖,”她说,“姐姐去给你找好东西。等姐姐回来,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 阿桑被人拉开,哭声在晨风里飘散。 阿里策马到她身边,低声说:“该走了。” 莹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雪山。然后她拨转马头,跟着阿里和扎伊德,向着山谷外的方向奔去。 身后,母亲的呼唤被风吹散,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莹莹……平安……回来……” 十、雪线上的对话 三人沿着山脊向北骑行,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扎伊德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查看地形,避开积雪太厚的区域。阿里和莹莹并骑在后,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每次颠簸都会让他额角渗出汗珠。 “你撑得住吗?”莹莹问。 阿里点点头,没有说话。 莹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突然想起这三天里自己喂他喝药的情景。那时候他昏迷着,眉头也是这么皱着,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你那位堂妹,”她突然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里的马匹微微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莹莹说,“能让哈里发总督答应这种条件的人,一定不简单。” 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叫阿伊莎。侯赛因纳普的阿伊莎。”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信德还是独立的王国,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伯父——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统治者之一。宫廷里来了很多使者,有波斯的,有突厥的,有天竺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每个人都想争取伯父的支持。” “那个阿伊莎呢?”莹莹问。 “她在角落里。”阿里的嘴角微微上扬,“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偷观察那些使者。我当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来才明白——她在看那些人的眼睛。” “眼睛?” “对。她后来告诉我,眼睛不会说谎。无论那些使者说什么漂亮话,他们的眼睛会暴露真实的想法。有的人贪婪,有的人恐惧,有的人傲慢,有的人狡诈。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莹莹听得入了神。 “那她在那些使者眼里看到了什么?” 阿里转头看她,阳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看到了灾难。” 十一、山脚下的火光 正午时分,三人停下休息。 莹莹拿出干粮分给两人,又给阿里的伤口换了药。裂开的伤口正在结痂,但边缘依然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不能再骑这么久了。”莹莹说,“伤口会发炎。” 阿里咬了一口干饼,摇摇头。 “再翻过两座山,就有我们的接应。到了那里就可以休息。” 扎伊德突然站起来,手搭凉棚看向来路的方向。 “有人。”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山脚下,一股黑烟正袅袅升起。 那是营地的方向。 她的手猛地一颤,干饼从指间滑落,滚下雪坡。 “他们……” 阿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能回去。” 莹莹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就要上马。阿里扑过来拦住她,被她推了一个踉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你放手!”莹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我阿姆!那是我的族人!” “你回去能做什么?”阿里的声音比她更响,“冲下去送死?让他们多杀一个?” 莹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远处的黑烟,看着那曾经是家的方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扎伊德默默走过来,递上那枚银质的戒指。 “这是阿里刚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说,如果他不幸死了,就让你带着这枚戒指去侯赛因纳普。公主会收留你。” 莹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攥紧戒指,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已经被风吹干。 “走。” 十二、追猎 接下来的三天,三人几乎没合过眼。 他们在雪线之上穿行,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路径,夜伏昼出,像三头被追猎的困兽。阿里高烧不退,伤口恶化,却死撑着不肯停下。扎伊德的嘴唇干裂出血,却把仅剩的水省下来给莹莹。 第四天凌晨,他们终于看见了接应的营地。 那是一片隐藏在峡谷深处的洞穴群,十几个阿拉伯装束的汉子正在洞口警戒。看见阿里三人出现,他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阿里抬进洞里。 莹莹站在洞口,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扎伊德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水。 “谢谢你。”他说,“没有你,阿里早就死在雪山上了。” 莹莹捧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三天没洗脸,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她突然笑了一下。 “我阿姆要是看见我这样子,肯定要骂我。” 扎伊德看着她,欲言又止。 莹莹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天的黑烟,那片被焚烧的营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 她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站起来。 “阿里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扎伊德说,“他的伤势比之前更重了。” 莹莹点点头,朝洞里走去。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十三、洞穴里的夜 夜深了,篝火的光在岩壁上跳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里躺在羊毛毡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莹莹跪在他身边,把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他额上,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扎伊德靠在洞口守夜,偶尔回头看一眼洞里的情况。 “你睡一会儿吧。”他说,“我来看着他。” 莹莹摇摇头。 “睡不着。” 她低头看着阿里的脸。烧糊涂了,眉头反而舒展开了,嘴唇翕动着,不停地说着什么。她凑近去听,听见他反复在念两个字: “阿伊莎……阿伊莎……” 他的堂妹。侯赛因纳普的公主。 莹莹突然很好奇,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美丽?是不是像阿里说的那样聪慧?是不是值得他翻越千山万水、冒着生命危险去找那些能理解她的人? 阿里的手突然动了动,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他喃喃着,“阿伊莎……别走……” 莹莹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我不走。”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阿里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沉沉睡去。 莹莹看着他的睡脸,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那株雪莲,想起那个黄昏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想起那枚箭簇,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他说“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时的神情。 外面的夜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十四、曙光 六天后,阿里第一次独自走出了洞穴。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额头,好一会儿才适应。洞口外,莹莹正坐在一块岩石上,低头摆弄着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在看什么?” 莹莹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株风干的雪莲。 “从雪山上带下来的。”她说,“本来是要给我阿姆的。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阿里接过那株雪莲,仔细端详。花瓣已经干枯,但依然保持着绽放时的形状,像是把一瞬间的美丽永远凝固了下来。 “你救了我两次。”他说。 莹莹摇摇头。 “是你自己命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扎伊德说,你想跟我去侯赛因纳普。”阿里说。 莹莹点点头。 “为什么?” 莹莹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我想知道,那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到底长什么样。想知道那位公主,为什么能想出这样的要求。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阿里。 “还想知道,那块玉佩,到底能不能带我回家。” 阿里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山上的积雪。 “那你应该跟我走。”他说,“去侯赛因纳普。去看那座建筑。去见那位公主。去问那块玉佩。”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阿里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套的应酬,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容。 “好。”她说。 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更远的地方,印度河正在奔流,侯赛因纳普正在等待,一个前所未有的传奇正在酝酿。 而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失去了一切,一个带着所有的疑问,正并肩站在曙光里,准备踏上那条通向未知的路。 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必须去。 --- (第一章 完 第二章印度河畔 第二章 印度河畔 一、下山 第六天清晨,他们离开了洞穴。 阿里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背后的雪山。朝阳刚刚跃过东边的山脊,把积雪染成金红色,那些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冰峰,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舍不得?”莹莹走到他身边。 阿里摇摇头:“在想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还有下次?” “不知道。”他转过身,朝拴在岩石边的马匹走去,“也许没有,也许很快。山不会跑,但人会。” 扎伊德已经在清点行装。六个阿拉伯装束的汉子牵着十二匹马,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帐篷和武器。莹莹注意到那些武器——弯刀、长矛、弓箭,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用得着这么多兵器?”她问。 阿里翻身上马,动作比六天前利落了许多。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平原。平原上有强盗,有逃兵,有各个土邦的散兵游勇。他们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莹莹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那是母亲在她出发前塞给她的,刀刃钝得连羊皮都割不利索。 “你这刀不行。”扎伊德看见了,“到了山下给你换一把。” 莹莹没有推辞。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群人中间活着的第一条规则:不要客气。 马队出发了。 沿着峡谷一路向下,积雪越来越薄,岩石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暖。中午时分,他们已经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朦胧的绿意——那是平原的颜色。 莹莹勒住马,望着那片绿色出神。 十七年了。她只在母亲的描述里听说过平原。那里有河流,有庄稼,有牛羊,有城市,有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个地方生活。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下山?”扎伊德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 莹莹点点头。 “害怕吗?” 莹莹想了想,摇头。 “阿姆说,害怕是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知道了就不怕了。” 扎伊德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现在知道前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应该害怕。” 他催马向前,留下莹莹一个人愣在原地。 阿里策马过来,看着扎伊德的背影,说:“别理他。他就是喜欢吓唬人。” “他说的是真的吗?”莹莹问,“平原上真的那么危险?” 阿里的马和她并排停下。他望向远处那片绿色,眼神复杂。 “危险。但也没有那么危险。”他说,“就像雪山,对不会爬山的人来说,每一步都是鬼门关。但对会爬山的人来说,那就是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会变成会爬山的人吗?” 阿里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你已经在了。” 二、第一座村庄 黄昏时分,他们看见了第一座村庄。 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炊烟袅袅升起,牛羊正被赶回圈里,几个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看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雪山的营地里,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就是全部。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隔壁帐篷里的呼吸声。但这里——这里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却每一栋都有自己的墙,自己的门,自己的窗。 “这就是村庄?”她喃喃自语。 “对。”阿里说,“很小的村庄。往南走,还有更大的。” 扎伊德已经策马进村,用当地的土语和几个村民交谈。片刻后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村里人说,三天前有一队骑兵经过,往南去了。阿拉伯装束,三十多人,配着总督府的标志。” 阿里的眉头皱起来。 “冲着我们来的?” “不知道。但方向一致。” 莹莹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追兵。又是追兵。 她以为翻过雪山就安全了,以为找到接应就安全了,以为那些追兵会在雪山上迷路、冻死、放弃。但现在他们告诉她,追兵还在后面,而且越来越近。 “今晚在这里过夜吗?”她问。 阿里摇头:“继续走。到河边再休息。” “可是你的伤——” “没事。” 他拨转马头,率先朝村外走去。莹莹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倾斜——那是他在忍着疼痛的姿势。 扎伊德叹了口气,对莹莹说:“他就是这种人。越疼越不说,越累越往前走。” 莹莹没有接话。她催马跟上,把那座村庄和那些好奇的目光抛在身后。 三、夜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点燃了火把。 十二匹马排成一列,沿着一条模糊的小路向南疾行。莹莹紧跟在阿里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摇晃的火光。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六天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每一次打盹都是在马背上。 “停下来歇一会儿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阿里没有回头:“不能停。” “可是马受不了了。” 这次阿里回头了。火光里他的脸瘦削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人可以死,马可以死,但我们必须到侯赛因纳普。”他说,“这是命令。” 莹莹愣了一下。 命令。 这个词她听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在部落里,没有人下命令。大家商量着来,谁有理听谁的。但在这里,在阿里的马队里,似乎有另一套规则。 她没有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夜风吹过平原,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远处飘来的烟火味。莹莹拼命吸着这股味道,想从中分辨出一些熟悉的东西。但没有。全是陌生的。 她突然很想念雪山上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带着松针清香的空气。想念母亲帐篷里的药草味,想念阿桑身上的牦牛油脂味,想念那些熟悉得不需要分辨的味道。 那些味道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眼眶突然一热,连忙抬起头,让夜风吹干那点湿意。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阿姆说过,在外面哭没有用。眼泪只会让敌人知道你的软弱。 “停下!” 扎伊德的声音突然从队伍前方传来。所有人都勒住马,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出他紧张的脸。 “前面有火光。” 莹莹眯起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亮光。很小,很远,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营地?”阿里问。 “不像。”扎伊德说,“更像是……火把。很多人。” 沉默降临。 莹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绕路。”阿里最终说,“从西边绕过去。保持安静,不要点火把。” 火把被逐一熄灭。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头顶的星星洒下微弱的银光。莹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勉强能辨认出前面马匹的轮廓。 队伍转向西行。 莹莹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那点火光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冲着阿里来的,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她只知道自己很害怕,怕得浑身发抖,却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阿里说过:人在外面,害怕没用。 四、印度河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印度河。 莹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晨曦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河染成金色。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平缓却有力,像一条巨大的金蛇,蜿蜒着向南爬去。两岸是茂密的树林,鸟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 她勒住马,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里在她身边停下,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样?”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阿里说,“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说不出来。” 扎伊德催马过来,脸上的紧张神色松弛了些。 “沿着河走,两天就能到侯赛因纳普。前提是别再遇到那些人。” 他朝远处那点火光的方向努了努嘴。天已经亮了,那点火光自然看不见了,但昨晚的紧张还留在每个人心里。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阿里问。 “没有。但数量不少,至少五六十。而且有骑兵。”扎伊德顿了顿,“这个方向,这个数量,不太可能是商队。”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 队伍沿着河岸向南行去。莹莹跟在后面,眼睛却一直离不开那条河。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水。雪山上的水是冻着的,是一捧一捧的,是得凿开冰层才能取到的。但这里的水平铺在眼前,像是永远喝不完,像是能把整座雪山都吞下去。 “这水能喝吗?”她忍不住问。 阿里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能。但最好别喝太多。河水里有泥沙,喝多了肚子疼。” 莹莹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俯身掬了一捧。水从指缝间漏下,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她把这股味道记在心里——这是印度河的味道。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的味道。 五、河边的故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莹莹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侯赛因纳普到底是什么样的?” 阿里正靠在一棵树下喝水,闻言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莹莹在他身边坐下,“你说的那位公主,她要建的那座建筑,还有……为什么她要叫‘侯赛因纳普’?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侯赛因纳普,意思是‘侯赛因的城市’。侯赛因是我伯父的名字,也就是阿伊莎的父亲。三十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定都在一座新建的城市里,用他的名字命名。” “那座城市就是侯赛因纳普?” “对。但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的城市很小,只有一圈土墙,几千居民,几条街道。伯父本来想把都城建在更繁华的地方,但他有一个习惯——凡事都要问阿伊莎的意见。” 莹莹愣了一下:“那时候阿伊莎多大?” “五岁。” 莹莹想象不出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意见。但阿里接着说: “阿伊莎说,不要建在热闹的地方,要建在安静的地方。不要建在别人走过的路上,要建在没人去过的地方。不要建得像别人的城市,要建得像自己的。” 伯父听了她的话,选了印度河边这片荒地。当时所有人都反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建城要花几代人的时间。但伯父说:那就花几代人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就建成了。”阿里说,“三十年,一座城市从无到有。现在那里有城墙,有宫殿,有集市,有寺庙,有来自各地的商人。虽然没有木尔坦那么大,但比大多数城市都漂亮。” 莹莹听得入了神。她想象着一座从荒地上长出来的城市,想象着一个五岁孩子的话影响了三十年的建造。 “那位公主,”她问,“她现在多大?” 阿里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二十五。” 莹莹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岁开始参与建城,二十年后,父亲去世,她继承王位,面对阿拉伯大军的围城,提出那个不可思议的要求。 “她很厉害。”她说。 阿里点点头,没有接话。 莹莹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她是你的堂妹。那你也是王室的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城里帮她?” 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我不赞成她的做法。” “什么做法?” “那个要求。”阿里说,“用一座建筑换一座城市。我觉得这是异想天开。我觉得应该打,拼死一战,就算输也输得像个战士。而不是……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座不知道能不能建成的建筑上。” 莹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来帮堂妹的。 他是来证明堂妹是错的。 六、营地里的争论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边扎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扎伊德派出了两个哨兵,剩下的十个人围坐在火边,烤着干粮,喝着河水煮的茶。莹莹坐在阿里旁边,听他们用阿拉伯语交谈。 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阿里的眉头越皱越紧,扎伊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他人有的附和,有的沉默,有的避开视线。最后阿里猛地站起来,用当地土语说了一句话——那是说给莹莹听的。 “他们觉得应该扔下你。” 莹莹的手指微微一颤。 扎伊德也站起来,用土语说:“不是扔下,是暂时安置。她走得太慢,拖累速度。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我们不能再带一个累赘。” 累赘。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割在莹莹心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马边,开始解马背上的包袱。 “你干什么?”阿里跟过来。 “既然我是累赘,就不拖累你们。”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走。” “往哪走?” 莹莹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啊,往哪走?雪山回不去了,平原不认识路,侯赛因纳普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她一个人,一匹马,一把钝得割不动羊皮的短刀,能往哪走? 但她还是继续解包袱。 阿里一把按住她的手。 “听着,”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不是累赘。没有你,我已经死在雪山上了。这是救命之恩,我得还。所以你哪儿都不用去,就跟在我身边。”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可是他们——” “他们听我的。”阿里说,“在这支队伍里,我说了算。” 他转过身,走向篝火边那群人。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中间站定,看着他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说话——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谁还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阿里走回莹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缰绳,把包袱重新系好。 “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七、扎伊德的道歉 半夜,莹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她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却看见扎伊德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举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睡不着?”他低声问。 莹莹没有回答。 扎伊德在她身边坐下,望着篝火的余烬,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突然说。 莹莹愣了一下。 “白天的话,我不该那么说。”扎伊德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火堆,“你是阿里的救命恩人,我不该叫你累赘。”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确实走得太慢。”扎伊德继续说,“我不是在骂你,是说实话。你没骑过长途,马术不行,体力不行,遇到危险不知道躲,看见什么都新鲜。这样的你,跟着我们走,确实很危险。” 莹莹咬住嘴唇。 “我知道。”她说。 扎伊德转头看她,火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但你也有你的长处。你会认草药,会治伤,会看天气。阿里这次能活,全靠你。后面如果还有人受伤,也全靠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所以你不是累赘。但你要学。学骑马,学认路,学打架,学逃跑。学得越快,活得越久。” 他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水汽。莹莹望着远处的河水,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在这片平原上,没有人会保护她。阿里会尽量,扎伊德会尽量,但真正能让她活下来的,只有她自己。 她必须学。 八、第一课 第二天一早,扎伊德成了她的老师。 “骑马的第一条,”他牵着她的马,一边走一边说,“不是怎么跑,是怎么停。马是活的,有自己的想法。你得让它听你的,不是听它的。” 莹莹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缰绳是干什么的?不是用来拉马的。是用来跟马说话的。你要往左,轻轻拉左边,再轻轻踢一下马肚子,它就知道了。你要是使劲拉,它反而会犟,跟你对着干。” 莹莹试着照做。马果然往左偏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扎伊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记住这种感觉。不是你在控制它,是你在跟它商量。它同意了,才会照你说的做。” 一上午的时间,莹莹学会了左转、右转、加速、减速、急停。下午扎伊德开始教她认路。 “平原上没有山,没有固定的标记,怎么认路?看太阳,看星星,看风向,看草的倒伏,看鸟的飞行方向。这里每条河都有名字,每片林子都有名字,每个村庄都有名字。你得记住这些名字,记住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 莹莹拼命记着,脑子里塞满了各种陌生的词:印度河、杰赫勒姆河、杰纳布河、拉维河……木尔坦、乌奇、巴赫瓦尔布尔……她分不清哪些是河名,哪些是地名,只知道扎伊德每说一个,她就跟着念一遍。 “你记性不错。”扎伊德说,“就是发音太差。” 莹莹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昏的时候,阿里策马过来,看着莹莹手忙脚乱地练习急停。 “学得怎么样?” “还行。”扎伊德说,“就是胆子太小,不敢跑快。” 阿里看向莹莹:“怕?” 莹莹想了想,点头。 “那今天最后一项,”阿里说,“跟在我后面跑一圈。不用快,就跑起来就行。” 他催马向前,稳稳地小跑起来。莹莹深吸一口气,也催动马匹,跟在他后面。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马背有节奏地起伏,把她整个人都颠得上下晃动。她紧紧抓着缰绳,拼命保持平衡,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阿里的背影。 一圈下来,她的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我跑起来了!”她喊。 阿里回头看她,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对。你跑起来了。” 九、第二批追兵 第五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河湾处的城市。土黄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塔楼,塔楼上隐约可见有人走动。城外的田野里,农民正赶着牛回家,炊烟从城里的屋顶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望着那座城市。 十七年了。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城市。 “那就是……”她喃喃着。 “对。”阿里的声音很轻,“那就是侯赛因纳普。” 扎伊德催马上前,脸上却没有喜悦,反而皱起了眉头。 “城门怎么关着?这个时候应该还开着才对。” 阿里的脸色也变了。他仔细看着城墙上的动静,突然说:“看塔楼上。”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塔楼上,那些人不是站着的,而是伏着的。而且不止一个人——每个塔楼上都有好几个,隐隐约约能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 弓箭。 “有情况。”阿里低声说,“所有人,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莹莹回头,看见远处的平原上,烟尘滚滚。无数骑兵正从烟尘里冲出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是追兵!”扎伊德喊。 阿里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前有紧闭的城门,后有追兵。三十多人对六十多人,而且是在开阔的平原上,没有掩护,没有退路。 “冲过去!”他喊,“冲到城下!” 马队开始狂奔。莹莹紧紧伏在马背上,拼命让自己不掉下来。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从耳边掠过,有人惨叫着落马。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城墙。 近了。 更近了。 城墙上突然响起一声号角。那声音悠长而悲凉,像是从远古传来。 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十、城门前 城门开得太慢了。 莹莹能听见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能感觉到箭矢贴着头皮飞过,能看见身边有人落马。她拼命催马向前,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支箭,直接放射那道门缝里。 十丈。 五丈。 三丈。 阿里第一个冲进门缝,扎伊德第二个,莹莹第三个。她冲进去的一瞬间,听见身后轰的一声巨响——城门关上了。 她勒住马,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都在抖,腿软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 有人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简单的布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莹莹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像是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成败,见惯了一切。但平静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深不见底,看不清楚。 “你就是阿里从雪山上带回来的人?”那女子问。 莹莹点点头,说不出话。 女子微微一笑。 “欢迎来侯赛因纳普。我叫阿伊莎。” 莹莹的脑子一片空白。 阿伊莎。 侯赛因纳普的公主。 那个五岁参与建城的女孩,那个面对大军围城提出要求的传奇,那个让阿里翻越千山万水也要找到的人——就站在她面前,穿着布衣,挽着头发,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怎么?不像?”阿伊莎问,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莹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你会穿得更好看些。” 阿伊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脆,像是风吹过铃铛。 “城外有六十多个想杀我的人,我穿好看给谁看?” 她转身,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们愣着干什么?追兵就在城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攻城了。跟我来,有地方让你们休息。” 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阿里。 阿里正盯着那道背影,脸上是一种莹莹从没见过表情。很复杂。像是思念,像是愧疚,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啊。”莹莹轻轻推了他一下。 阿里回过神,跟着阿伊莎的方向走去。 莹莹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城市。 街道是土路,但扫得很干净。两旁的房子也是土坯的,但每家门口都种着花。远处有一座高塔,塔尖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见阿伊莎的人都会停下来,微微低头,等她走过后再继续自己的事。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诚惶诚恐。 就是低头,等待,然后继续。 莹莹突然想起阿里说过的那句话:眼睛不会说谎。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尊敬。发自内心的、平静的尊敬。 十一、王宫 阿伊莎把他们带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 说是不起眼,是因为它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同样是土坯墙,同样是木门,同样是门口种着花。唯一的区别是,院子比别家大了些,里面多了一棵老榕树。 “这就是王宫?”莹莹脱口而出。 阿伊莎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太小了?” 莹莹点头,又连忙摇头。 阿伊莎笑出声来。那笑声和刚才在城门时一样,清脆得像铃铛。 “我父亲说过,王宫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只要住着舒服,多大多小都一样。” 她推开院门,里面果然很简单。几间屋子围成一圈,中间是那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一个老妇人正在石凳上择菜,看见阿伊莎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手里的活。 “这是法蒂玛。”阿伊莎介绍,“我母亲的陪嫁侍女,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做的饭是整个侯赛因纳普最好吃的。” 法蒂玛抬起头,目光从阿伊莎身上移到阿里身上,最后落在莹莹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这姑娘是谁?” “阿里从雪山上带回来的客人。”阿伊莎说,“让她住西厢房吧。” 法蒂玛站起来,擦擦手,朝莹莹走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老树在移动。 “跟我来。” 莹莹跟着她走进西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箱。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只碗,木箱里整整齐齐叠着换洗的衣物。 “先歇着。”法蒂玛说,“晚点我送饭来。有什么事就喊我。” 她转身要走,莹莹突然叫住她: “那个……公主一直住在这里?” 法蒂玛回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以后也会死在这里。这里就是她的家。”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莹莹环顾四周,想起那些传说里金碧辉煌的宫殿,想起那些故事里珠光宝气的公主,再看看眼前这间简陋的屋子,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那些传说都是假的。 也许真正的传奇,不需要任何装饰。 十二、晚餐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法蒂玛端上来一盆抓饭,一盆炖菜,一摞烤饼。莹莹看着那些食物,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吃吧。”阿伊莎坐在她对面,伸手拿了一张烤饼,“在这儿不用客气。” 莹莹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了一把米饭,捏成团,塞进嘴里。米饭里掺着羊肉和胡萝卜,还有各种香料的味道,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吗?”阿伊莎问。 莹莹拼命点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又伸手去抓第二把。 阿里坐在阿伊莎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面前的饭几乎没动,只是偶尔喝一口水。 阿伊莎看了他一眼,问:“伤口还疼?” 阿里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不起。” 阿伊莎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当初你派人去找我的时候,我不该拒绝。”阿里的声音很低,“如果早点来,也许……” “也许什么?”阿伊莎打断他,“也许能多带几个工匠?也许能让追兵追不上你?也许能救回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阿里没有说话。 阿伊莎叹了口气。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平静的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疲惫的真实。 “阿里,我不怪你。你从小就是这种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以为我错,你就不会来帮我。这很正常。换了我,我也会这样。” 她顿了顿,接着说: “但你现在来了。这就够了。” 阿里抬起头,看着她。 莹莹在一旁看着这对堂兄妹,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她低下头,专心吃自己的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明天,”阿伊莎突然说,“我带你们去看那座建筑。” 阿里的手微微一顿。 “那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 阿伊莎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已经建了三个月了。还早得很。但已经能看出一点样子了。” 她看向莹莹,微微一笑。 “你也一起来。” 十三、夜色下的交谈 晚饭后,莹莹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榕树的叶子遮住了大半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很轻,带着花香和远处河水的气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回头,看见她披着一件薄外衣,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认床。”莹莹说。 阿伊莎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你从雪山来?”阿伊莎突然问。 莹莹点点头。 “那里什么样?” 莹莹想了想,说:“很冷。很安静。没有这么多人。” 阿伊莎笑了:“人多了不好?”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起白天的街道,想起那些低头致意的人,想起法蒂玛浑浊的眼睛,想起面前这位穿着布衣的公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伊莎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太知道。”她说,“我从小就在这里,没去过别的地方。有时候也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但更多的时候,不想。” “为什么不想?” 阿伊莎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想了也没用。我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外面有六十多个人想杀我,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万大军在等着。我能去哪儿?” 莹莹沉默。 “所以只能想眼前的事。”阿伊莎接着说,“眼前的城,眼前的建筑,眼前的人。把眼前的事做好了,才有资格想以后。”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莹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越厉害的人,心里装的事越多。但脸上看不出来。” 十四、建筑工地 第二天一早,阿伊莎带着他们出了城。 建筑工地在城北五里处,紧挨着印度河的一条支流。还没走到,莹莹就听见了嘈杂的声音——锤击声、号子声、石料碰撞声、人喊马嘶声,混成一片,震得耳膜嗡嗡响。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还没成型的庞然大物。地基已经挖好了,方圆足有半里地,深得看不见底。无数人在里面忙碌着,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搭脚手架,有的在指挥调度。 但最让莹莹惊讶的,不是规模,而是形状。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的形状。不是方形的宫殿,不是圆形的穹顶,不是尖塔,不是庙宇。那是一种奇特的螺旋形,一圈一圈向下延伸,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吸进去。 “这是……”阿里也愣住了。 “通往地下的建筑。”阿伊莎说,“不是向上建,是向下建。越往下,越深。最深的地方,据说能装下时间。” “什么叫装下时间?”莹莹忍不住问。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什么是时间吗?” 莹莹想了想,说:“白天,晚上,一天,一月,一年。” 阿伊莎摇摇头。 “那只是时间的影子。真正的时间,是你活着的感觉。你觉得快的时候,时间就快。你觉得慢的时候,时间就慢。你觉得痛的时候,时间就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你心上。” 她顿了顿,指向那座螺旋形的深坑。 “我要建的,就是一个能让人忘记时间的地方。无论你多痛,多苦,多绝望,只要走进这里,时间就停了。你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再也不想走的时候,再出来。” 莹莹呆呆地看着那个深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能建成吗?”阿里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三个月了,才挖了这么一点。要挖到最深的地方,也许要十年,也许要二十年,也许一辈子都挖不完。” “那你还挖?” 阿伊莎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莹莹从未见过的光芒。 “正因为一辈子挖不完,才要挖。如果很快就能挖完,那就不叫装下时间了。” 她朝工地走去,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一辈子都挖不完,那她为什么要开始? 十五、监工 阿伊莎走进工地,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 那些人穿着各异的服装,说着各异的语言——有阿拉伯人,有波斯人,有天竺人,甚至有几个莹莹从未见过的人种。他们争先恐后地向阿伊莎汇报着什么,有的指着图纸,有的指着地基,有的指着远处的河。 阿伊莎耐心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些围着她的人,脸上却渐渐露出安心的神色。 “她是总设计师?”莹莹问阿里。 阿里摇摇头:“她是监工。真正设计的人,还没来。” “没来?” “对。”阿里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孤独的身影上,“那才是设计的人。”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胡子,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袍,正蹲在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盯着那个深坑发呆。 “他是谁?”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来自更远的地方,说是见过比金字塔还古老的建筑。阿伊莎派人找了他半年,才在某个山沟里找到他。” 莹莹看着那个老人,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老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蹲了几百年,像是和那块石头长在了一起。 “他一直在那儿?” “从我来就没动过。”阿里说,“阿伊莎说他每天就是蹲着看,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站起来,在地上画几笔,然后又蹲下。”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阿伊莎刚才说的话:正因为一辈子挖不完,才要挖。 也许这个老人也一样。正因为一辈子看不完,才要看。 十六、意外的发现 下午,莹莹一个人溜达到工地边缘。 她不敢靠近那些忙碌的人群——太陌生,太嘈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所以她远远地绕着走,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 坑壁上已经砌起了部分石墙,石墙上雕刻着各种图案。有些是她认得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鸟走兽。有些是她不认得的:奇怪的符号,扭曲的线条,从来没见过的生物。 她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没有人在干活,石墙也只砌了一半,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土层。莹莹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见土层里露出一点白色。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 那是一块骨头。 人的骨头。 莹莹愣了一下,又拨了几下。骨头越露越多——不只是一块,是很多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就跑。 “阿伊莎!”她喊,“阿伊莎!” 十七、尸骨 阿伊莎来得很快。 她蹲在那个角落,拨开浮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围了一圈人——阿里、扎伊德、几个监工、还有那个一直蹲在石头上的老人。 “这是……”有人低声问。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继续挖。把这一片都挖开。” “可是……” “挖开。”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铁锹挥动,浮土被一层层剥开,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层又一层的尸骨。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的骨头已经碎了,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蜷缩的,伸展的,抱在一起的,伸手求救的。 莹莹转过身,干呕起来。 阿伊莎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他们死了很久了。” “多久?” 阿伊莎看向那个老人。老人蹲下来,拿起一块骨头仔细端详,又放回去。 “至少三百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可能是五百年前的一次屠杀。那时候这片土地上打过很多仗,死过很多人。” 莹莹抬起头,脸色苍白。 “那……那还挖吗?”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挖。但换个地方。” 她转身,对周围的人说: “把这里围起来,不要动。等我想好怎么处理再说。” 众人散去,只剩下阿伊莎、阿里、莹莹和那个老人。 夕阳西下,把整个工地染成金红色。那些尸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无数无声的控诉。 “他们是谁?”莹莹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知道。五百年前的事了,没人记得。但既然死在了我的土地上,就该好好安葬。”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一块头骨。那块头骨很小,像一个孩子的。 “等这座建筑建成了,”她轻声说,“让他们住进去。住进那个装得下时间的地方。这样,他们就不用在时间里受苦了。” 十八、归途 回城的路上,莹莹一句话都没说。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尸骨。那些蜷缩的姿势,那些张开的嘴巴,那些抱在一起的手臂。她想象不出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很可怕,可怕到死了这么多人,可怕到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还在想?”阿伊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小时候,也在城外挖出过尸骨。那时候我很害怕,问我父亲该怎么办。父亲说,挖出来,好好埋回去,再烧一炷香。” “就这样?” “就这样。”阿伊莎说,“活着的人能做的不多。记住他们,安葬他们,然后继续活下去。这就是对死人最大的尊重。”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 “你不怕吗?” 阿伊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什么?怕死?还是怕死人?” “都怕。”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怕。”她最后说,“我很怕死。怕得要命。但怕没用。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所以我把怕藏在心里,不让它影响我做事。” 她转过头,看着莹莹。 “你也怕,对不对?” 莹莹点头。 “那就让它怕着。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面对的人,还是要面对。” 她催马向前,留下莹莹一个人愣在原地。 夜幕降临,远处侯赛因纳普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那些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莹莹抬起头,望着那些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在这片土地上,死过很多人,活过很多人,将来还会死很多人,活很多人。她只是其中的一个,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但沙子也有沙子的路要走。 她催马向前,追向那些灯火。 十九、深夜来客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法蒂玛给她留了饭,放在桌上用布盖着。莹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躺下了。 刚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猛地坐起来,摸向腰间的短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银白色。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不止一个人。 她悄悄下床,贴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里,几个黑影正朝阿伊莎的房间摸去。月光下能看见他们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莹莹的心跳几乎停止。 刺客。 她来不及多想,推开门冲了出去。 “有刺客!”她扯着嗓子喊,“有刺客!” 那几个黑影猛地转身,朝她扑来。莹莹本能地举起短刀,却被一刀震飞。刀光一闪,朝她头顶劈下——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那一刀。 血溅在莹莹脸上,温热而腥甜。 “快跑!”是扎伊德的声音。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火把亮起来,喊杀声震天。刺客们见势不妙,转身就逃。有人倒在刀下,有人翻墙跑了,有人被活捉。 莹莹跪在地上,抱着扎伊德的胳膊。那只胳膊从肘部被砍开,鲜血汩汩地往外冒,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没事……”扎伊德咬着牙说,“小伤……” “别说话!”莹莹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缠住他的伤口,“按住!用力按!” 阿伊莎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 “还有活的吗?” “抓住两个。”有人回答。 阿伊莎点点头,走到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刺客面前。月光下她的脸冷得像冰。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不说话。 阿伊莎蹲下来,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我不管是谁派你们来的。回去告诉他:想杀我,派多点人。这几个不够。” 她站起来,挥挥手。 “放了他们。” “什么?”有人惊呼。 “放了。”阿伊莎的声音不容置疑,“让他们回去传话。告诉他们的主子:我在侯赛因纳普等着。来多少人,我都等着。” 那两个人被推搡着赶出院子。月光下,他们踉踉跄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阿伊莎转身,走到扎伊德身边。 “怎么样?” “死不了。”扎伊德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还在强撑着笑,“就是以后只能单手吃饭了。” 阿伊莎蹲下来,看着莹莹。 “你救了扎伊德的命。” 莹莹摇摇头,说不出话。她的手还在抖,浑身都在抖。 阿伊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你做得很好。换了我,未必有你勇敢。” 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二十、黎明 天亮的时候,扎伊德的伤口被包扎好了。 莹莹一整夜没睡,一直守在他身边。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药,每隔半个时辰就喂一次水。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稳。 “你该去睡了。”扎伊德说。 莹莹摇摇头。 “伤口容易发炎,我得看着。” 扎伊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昨天谢谢你。” 莹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喊那一声。如果不是你,他们可能已经得手了。” 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扎伊德说,“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面对拿着刀的人,喊出来,冲出去。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就更难得。”扎伊德笑了,尽管笑得有些勉强,“想太多的人,往往什么都做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伊莎端着一碗粥进来,递给莹莹。 “喝点东西。我来守着。” 莹莹接过粥,没有动。 阿伊莎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开始,你跟着我。” 莹莹抬起头。 “跟着你?” “对。”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你不是想学东西吗?跟着我,能学到的比跟着阿里多。”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喝完粥,去睡一觉。晚上来找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端着那碗粥。 窗外,黎明正在到来。金色的阳光洒进屋里,驱散了夜的寒意。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人们开始一天劳作的声音。 莹莹低头看着那碗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里了。 不是过客,不是客人。 是真的在这里了。 --- (第二章 完, 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三章 时间的囚徒 一、第一课 太阳还没升起,莹莹就被法蒂玛叫醒了。 “公主在等你。”老妇人说,把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床边,“穿上这个。比你那身合适。” 莹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衣裳。那是当地常见的装扮——宽大的长袍,长长的头巾,颜色素净,布料柔软。她笨拙地往身上套,法蒂玛在一旁看着,不时伸手帮她整理。 “头巾要这样裹。”法蒂玛的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把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外面风大,沙子多,不裹头巾半天就能把你的脸吹裂。” 莹莹照着镜子,几乎认不出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陌生的衣裳,裹着陌生的头巾,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 “走吧。”法蒂玛说,“公主在工地。” 莹莹跟着她出门。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空气里飘着烤饼的香气,混着牛羊粪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公主每天都这么早?”莹莹问。 法蒂玛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比这还早。太阳出来之前,她已经在工地上了。太阳落山之后,她才回来。十几年如一日。” 莹莹算了一下。阿伊莎今年二十五,从五岁开始参与建城,那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如一日,每天在工地上? “她不累吗?” 法蒂玛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累。但累也得去。这座城是她父亲的遗愿,也是她的命。”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雪山上的营地,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阿姆也这样。”她突然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晒药、给病人看病。也是十几年如一日。” 法蒂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阿姆……还在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了。” 法蒂玛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莹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枯,却意外地温暖。 二、工地上的清晨 莹莹在工地边缘找到了阿伊莎。 公主站在那个螺旋形的深坑边上,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正和几个监工说着什么。她今天穿着和莹莹类似的衣裳——宽大的长袍,厚厚的头巾,完全看不出是个公主。 看见莹莹,阿伊莎微微点头,示意她等着。 莹莹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对话。阿拉伯语、波斯语、还有一些她完全分辨不出的语言,从不同的人嘴里冒出来,阿伊莎却好像全能听懂,不时用相应的语言回答。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阿伊莎突然用当地土语说,“过来。” 莹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看。”阿伊莎指向那个深坑,“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坑里,无数人正在忙碌。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搭架子。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个工地照得金灿灿的,那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壁上,像一群忙碌的鬼魂。 “很多人在干活。”莹莹说。 “还有呢?” 莹莹仔细看。挖土的人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搬石的人排成队,一块接一块地传递。砌墙的人蹲在坑壁上,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敲着。搭架子的人在高处,把一根根木头绑在一起。 “有……有规矩?”她不太确定地说。 阿伊莎微微点头。 “还有呢?” 莹莹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一件事。 “最下面那层的人,比上面的慢?” 阿伊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 莹莹努力思考。最下面那层,阳光照不到,光线暗。坑壁更深,石头要搬更远。声音传不上来,听不清上面的指令。 “因为深。”她说,“越深,越难。” 阿伊莎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对。越深,越难。但越深,也越重要。上面的墙如果歪了,可以拆了重砌。下面的墙如果歪了,整座建筑都会塌。” 她转过身,面对莹莹。 “这是你要学的第一课:看得见的问题,往往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在深处的、慢慢积累的。” 莹莹认真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三、图纸 上午,阿伊莎带莹莹去看图纸。 图纸放在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里。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各种羊皮卷。每一张羊皮卷上都画满了线条和符号,密密麻麻,看得莹莹眼花缭乱。 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在帐篷里,依然蹲着,不过这次是蹲在一张图纸前面。他的眼睛离图纸很近,近得几乎贴上去,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这是马苏德。”阿伊莎介绍,“这座建筑的总设计师。” 老人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阿伊莎也不在意,带着莹莹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拿起一卷羊皮。 “这是整体的图纸。你看。”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完全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对她来说就像天书。 “不懂?”阿伊莎问。 莹莹老实点头。 阿伊莎把图纸铺平,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条线。 “这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这条线是坑的边缘。这些圆圈是每一层的位置。这些箭头是水流的方向。” 莹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慢慢看出了一点门道。那些线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规律地一圈一圈向下延伸,正是她看见的那个螺旋形。 “为什么要向下,不是向上?”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向上是给人看的,向下是给自己看的。人活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上看——看别人,看外面,看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但真正重要的,是向下看——看自己,看里面,看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接着说: “这座建筑,就是让人向下看的。越往下,看得越清楚。到最深的地方,就能看见自己到底是谁。” 莹莹似懂非懂。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一圈一圈向下的线条,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走远,是走深。” 四、老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莹莹一个人坐在工地边缘吃东西。 那个叫马苏德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附近,同样在吃东西。他的食物很简单——一块干饼,一壶水,几颗干枣。 莹莹偷偷观察着他。他的年纪应该很大了,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看什么?”老人突然开口。 莹莹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 老人“哼”了一声,继续啃他的干饼。 莹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天上。 “比太阳还远。” 莹莹愣住了。比太阳还远?那是什么地方? 老人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微微扯动,像是笑了一下。 “小丫头,世界上有很多地方,你听都没听过。我从其中一个来。” “那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老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公主派人找到了我。” “她怎么找到您的?” “不知道。”老人说,“反正她的人翻山越岭,找了半年,最后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我。那时候我快死了,她的人把我抬回来,治好我的病,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然后就让我设计这座建筑。” 莹莹听得入神。 “那您愿意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 “什么愿不愿意?” “愿意……在这里设计?”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愿意。”他最后说,“因为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建筑,建过很多建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能参与这样的事,死了也值。” 莹莹看着他,突然有点明白阿伊莎为什么非要找到他了。 五、河边的下午 下午,阿伊莎带莹莹去河边。 印度河的支流在工地旁边流过,水量不大,但水流很急。河边堆满了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这些石头都要用?”莹莹问。 阿伊莎点点头,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块都要挑过。太大的不行,太小的不行,太脆的不行,太滑的不行。只有合适的才能用。” 莹莹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捡起一块石头。石头冰凉粗糙,棱角分明,扎得手心生疼。 “这块行吗?” 阿伊莎接过去看了看,摇摇头。 “棱角太多,容易伤人。放回去。” 莹莹把石头放回原处,又捡起另一块。 “这块呢?” 阿伊莎看了一眼,还是摇头。 “有裂纹,时间久了会碎。” 莹莹捡起第三块。这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 阿伊莎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这块可以。你看,它的纹理是顺的,没有裂纹,大小也合适。这种石头砌墙最稳。” 莹莹接过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试图记住它的样子。顺的纹理,没有裂纹,大小合适。她默默在心里记下。 “这些石头都是从河里捞的?”她问。 “大部分是。”阿伊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从上游运下来的,经过河水冲刷,比山上的石头结实。但也有从山上采的,那种用来做地基。” 莹莹看着满河的石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要建完这座建筑,得用多少石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用掉整条河,可能用掉整座山,可能把方圆百里的石头都用完。” 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少年?”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可能到我死都建不完。可能到我孙子那辈都建不完。可能永远都建不完。”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伊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总要有人开始。不然就永远没有建完的那天。” 六、归途遇险 傍晚,她们骑马回城。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后,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平原上的风大起来,卷起阵阵尘土,打得人睁不开眼。莹莹用头巾裹住脸,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跟在阿伊莎后面。 走到一半,阿伊莎突然勒住马。 莹莹也连忙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的路上,站着几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拦着。 五个男人,手里握着棍棒和刀,站在路中央,明显不怀好意。 “强盗。”阿伊莎低声说,“别慌,跟紧我。” 莹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起扎伊德教过的话:遇到危险,不要硬拼,能跑就跑。但前面五个人,后面是平原,往哪儿跑? 阿伊莎策马向前,速度不快,稳稳的。那五个人见她过来,脸上露出狞笑,为首的一个喊道: “下马!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阿伊莎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向前,越走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突然,阿伊莎的手一扬,一道寒光从她袖中飞出。为首那人大叫一声,捂着眼睛倒下去,指缝里渗出血来。 其他四人愣住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阿伊莎已经策马冲进他们中间,手里的弯刀寒光闪闪,一刀一个,快得像闪电。 莹莹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四个人倒在地上,有的捂着伤口**,有的一动不动。阿伊莎勒住马,刀尖还在滴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走。”她说。 莹莹催马跟上,从那些倒地的人身边绕过。她不敢低头看,只盯着前面阿伊莎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稳稳的,直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莹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另一个阿伊莎。 一个会杀人的阿伊莎。 七、夜问 回到住处,莹莹一直没说话。 晚饭她吃得很少,法蒂玛问是不是不合胃口,她只是摇头。饭后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星空发呆。 脚步声传来。阿伊莎在她身边坐下。 “吓着了?”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吓着了。那年我十四岁。” 莹莹转头看她。月光下,阿伊莎的脸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也是遇到强盗,比我今天遇到的还多。我父亲的人被冲散了,就剩我和一个侍卫。侍卫为了护我,死了。我一个人面对六个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的。等回过神来,六个人都倒在地上,我浑身是血,刀都握不住了。”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浑身是血,站在六具尸体中间。 “后来呢?” “后来我吐了很久。”阿伊莎说,“吐完之后,我父亲找到我,把我抱起来,带回家。那一夜我一直做噩梦,梦见那些人的脸。”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 “现在还做噩梦吗?”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做。但少了。”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你今天杀的那几个人,”莹莹小心地问,“他们会死吗?” 阿伊莎摇摇头。 “不会。我避开了要害。他们会疼一阵子,但死不了。” 莹莹松了一口气。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你觉得我该杀了他们?” 莹莹连忙摇头。 “不、不是。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 阿伊莎替她说完: “只是觉得杀人很可怕,不管杀的是谁,对不对?” 莹莹点头。 阿伊莎轻轻叹了口气。 “对。杀人很可怕。所以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不能不杀,也别犹豫。犹豫的后果,往往是自己死。”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八、工匠的争吵 第二天,工地发生了一场争吵。 莹莹跟着阿伊莎赶到的时候,两群人正对峙着,手里都握着工具,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一边是阿拉伯工匠,一边是天竺工匠,双方都用各自的语言叫骂着,谁也听不懂谁,但谁也不肯退让。 “怎么回事?”阿伊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一半的火气。 一个阿拉伯工匠上前,用阿拉伯语快速说着什么。阿伊莎听着,脸色不变。一个天竺工匠也上前,用梵语说着什么。阿伊莎同样听着,脸色还是不变。 等两人都说完,阿伊莎开口了。她先用阿拉伯语说了一段话,又用梵语说了一段话,最后用当地土语说: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动手。有矛盾,找我。谁再动手,就离开工地,永远不许回来。” 两群人对视一眼,虽然还是不服气,但都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阿伊莎把几个领头的叫进帐篷,关上门。莹莹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传来时高时低的说话声,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在慢慢缓和。 半个时辰后,帐篷门开了。几个人出来,虽然脸色还不太好看,但至少不再怒目相向。 阿伊莎最后一个出来,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难吗?”莹莹问。 阿伊莎看了她一眼。 “什么难吗?” “处理这种事。”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难。但不处理更难。不处理,他们自己会打起来,打死人,工地就得停。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莹莹若有所思。 “他们为什么要吵?” “因为水。”阿伊莎说,“阿拉伯工匠觉得应该把水引到这边来,天竺工匠觉得应该引到那边去。两边都有道理,但水只有一条,只能引到一个地方。” “那您怎么决定的?” 阿伊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让他们自己决定。” 莹莹愣住了。 “自己决定?那他们不还得吵?” “不会。”阿伊莎说,“我给了他们一个期限:三天之内,必须拿出一个双方都同意的方案。拿不出来,两边都别想用水。” 莹莹想了想,突然有点明白了。 “所以他们必须商量?” 阿伊莎微微点头。 “对。他们吵,是因为觉得我会替他们决定。现在我不替他们决定了,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的时候,就不会只想着自己的好处,也得想想对方能不能接受。” 莹莹认真听着,把这道理记在心里。 九、老榕树下的谈话 傍晚,莹莹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坐着发呆。 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法蒂玛,没回头。但来人走到她身边,却没有继续走,而是停了下来。 “在想什么?” 是阿里的声音。 莹莹转头,看见他站在夕阳里,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 “没什么。”她说。 阿里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听说你昨天遇到强盗了。”阿里说。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杀了……不是杀了,伤了几个。”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莹莹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阿里的目光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时候的她,很爱笑。一点点小事就能笑得前仰后合。她喜欢花,喜欢小动物,喜欢缠着我讲故事。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莹莹等着。 “后来她父亲死了。死在她面前。”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死的?” “打仗。”阿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阿拉伯大军打过来,她父亲带着人出去迎战。她非要跟着去,她父亲不让,她就偷偷跟在后面。等她赶到的时候,她父亲已经中箭了。她抱着他,看着他咽气。”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抱着死去的父亲,在战场上。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阿里说,“不爱笑了,不爱玩了,不爱说那些没用的话了。每天就是处理事情,处理事情,处理事情。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用想那些事。” 莹莹沉默了很久。 “你恨吗?”她突然问。 阿里转头看她。 “恨什么?” “恨那些杀死你伯父的人。”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阿里望向远处的暮色,目光很复杂。 “因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伯父活过来,恨不能让阿伊莎变回从前,恨不能让这座城变安全。恨只会让人做傻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 “而且,那些杀死伯父的人,大部分也死了。打仗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最后活下来的人,手里都沾着血。” 莹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巴格达来的年轻人,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十、马苏德的图纸 第三天,马苏德突然从帐篷里出来了。 莹莹正在工地边上帮忙搬运石头,听见一阵骚动,抬头看去,看见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放下石头,好奇地跟上去。 老人画的是线条。弯弯曲曲的线条,从工地中央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河边。画完一条,又画另一条,纵横交错,很快就把一大片地画满了。 阿伊莎匆匆赶来,站在那些线条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马苏德抬起头,第一次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水的问题,我解决了。” 周围的工匠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线条,议论纷纷。 马苏德指着其中一条线: “从这里引水,分流成三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南。每一层都能用水,谁也不用抢。” 一个阿拉伯工匠站出来,用蹩脚的当地土语问: “可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怎么引到每一层?” 马苏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铺在地上。 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一层一层的台阶,每层都有水渠,水从最上面流下来,被分成无数细流,流经每一层,最后汇入最下面的深坑。 “用这个。”马苏德说,“我管它叫‘千层水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突然想起雪山上的溪流。那些溪流也是从高处流下来,被石头分成无数细流,最后汇入山脚的河流。 原来大自然早就画好了图纸,只是人看不懂。 阿伊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图纸。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但声音很稳: “就按这个做。” 十一、水梯动工 第二天,千层水梯正式动工。 工地上多了一大批人——专门挖水渠的人。他们从河边开始,沿着马苏德画的线条,一点一点向工地挖去。挖出来的土被运到别处,用来填平低洼的地方。 莹莹被分配去帮忙搬运石头——砌水渠用的石头。那些石头比砌墙用的还讲究,每一块都要打磨得光滑平整,不然水会漏出去。 她蹲在河边,和一群女人一起打磨石头。女人们大多是附近村庄来的,说着她听不懂的土话,但干活很利索。她们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敲着石头,敲下来的碎石崩得到处都是,打在脸上生疼。 莹莹学得很快。半天下来,她已经能敲出大致平整的石面了。虽然比不上那些熟练的女人,但至少能用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孩凑过来,用生硬的土语问: “你从哪里来?”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说: “北边。雪山那边。”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雪山?那里有雪?” 莹莹点点头。 “多吗?” “多。到处都是。冬天能把人埋起来。” 女孩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伸出手,指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这里从来没见过雪。只听过。” 莹莹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突然有点想念雪山上的清凉。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收回思绪,继续打磨手里的石头。 “你叫什么?”女孩问。 “莹莹。” 女孩念了几遍,念不准,笑起来。 “好难念。” 莹莹也笑了。 “那你叫什么?” “帕瓦蒂。” 帕瓦蒂。莹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记住了。 十二、河边的黄昏 傍晚收工的时候,莹莹一个人坐在河边洗脚。 河水凉凉的,冲刷着脚上的泥土和伤口。她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疼得厉害。但她没吭声——周围的女人们都这样,谁也不比谁轻松。 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阿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手给我看看。” 莹莹伸出手。阿里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水泡和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膏,慢慢涂在她手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味,和母亲以前熬的那种很像。 莹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河水。 “疼吗?”阿里问。 她摇摇头。 阿里也不说话,只是继续给她涂药。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远处传来收工的人们说笑的声音,近处只有河水哗哗的流淌声。 “你为什么要来?”莹莹突然问。 阿里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不是不赞成公主的做法吗?”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涂药。 “因为她是我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轮廓分明,却看不清表情。 “我来,不是因为她对。是因为她需要。不管她需要什么,我都得来。” 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涂满药膏的手。 “你是个好人。”她说。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十三、法蒂玛的故事 晚上,法蒂玛给莹莹送来一盆热水。 “泡泡脚。”老妇人说,“明天还要走路,不泡明天疼得走不动。” 莹莹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差点叫出声。她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法蒂玛没有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累坏了吧?” 莹莹睁开眼,点点头。 “刚开始都这样。”法蒂玛说,“过几天就好了。人的身子很奇妙的,会自己适应。”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 “您跟了公主多久了?” 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从她出生第一天。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是我接生的。生下来小小一团,哭得跟猫叫似的。”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现在杀人不眨眼的公主。 “她母亲呢?” “死了。”法蒂玛的声音很平静,“生完她就死了。大出血,止不住。那时候没有好大夫,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血,流到最后,脸色白得像纸。” 莹莹沉默了。 “她父亲很伤心。”法蒂玛接着说,“但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慢慢也就好了。他把所有爱都给了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射箭,教她怎么治理一座城。” “她一定很爱她父亲。” 法蒂玛点点头。 “爱得不得了。从小就跟在他后面,他去哪儿她去哪儿。他处理政务,她就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困了,就趴在他腿上睡。” 莹莹想起阿里说的那些话——她父亲死在她面前。她抱着他,看着他咽气。 那个从小跟在父亲后面的女孩,最后抱着父亲的尸体。 “后来呢?”她轻声问。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就变了。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整天就是做事做事做事。我知道她是在用做事压着心里的疼。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总有一天,那些疼会冒出来。”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所以你要对她好点。她身边没几个人了。” 十四、深夜来客(续) 半夜,莹莹又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摸向枕边的短刀——扎伊德给她换了一把新的,比原来那把锋利多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里一切如常。但她分明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刮墙。 她悄悄下床,贴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但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莹莹眯起眼,仔细看。那是一个人影,正沿着墙根慢慢移动,动作轻得像猫。月光下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上背着什么东西。 又是刺客? 莹莹的心跳加速。她想起阿伊莎说过的话: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不能不杀,也别犹豫。 她握紧短刀,轻轻推开门。 那人已经翻进了阿伊莎的房间。 莹莹来不及多想,冲了过去。她一脚踹开门,举起短刀就要刺—— “别动!” 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愣在原地,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阿伊莎坐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正抬头看着那个黑衣人。黑衣人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动。 “你来了。”阿伊莎说。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来了。”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浓眉深目,轮廓分明,和阿伊莎有几分相像。 莹莹愣住了。 “这是……”她喃喃着。 阿伊莎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是我弟弟。侯赛因纳普的王子。” 十五、王子 弟弟? 莹莹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阿伊莎还有个弟弟。 那个年轻人看了莹莹一眼,目光冷淡,很快又移开,重新落在阿伊莎脸上。 “我以为你死了。”阿伊莎说,声音微微颤抖。 “差一点。”年轻人说,“但没死成。” “为什么不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不能回来。” 阿伊莎盯着他,眼眶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不能?”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些刺客,是我派来的。” 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阿伊莎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 “从第一个刺客出现,我就知道。”阿伊莎说,“因为只有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只有你知道我身边有几个人,只有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 “为什么?”阿伊莎问,“为什么要杀我?” 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因为我恨你。” 阿伊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恨我什么?” “恨你活下来了。”年轻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那天,父亲带我出去打仗,你非要跟着去,父亲不让。但你偷偷跟在后面。你还记得吗?” 阿伊莎点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七岁,什么都做不了。我看见父亲中箭倒下,看见你冲过去抱住他,看见那些敌人围上来。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怎么了?”阿伊莎轻声问。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然后你把我推下马,让我藏进草丛里,你自己骑马往另一个方向跑。那些敌人去追你,没人发现我。我躲在草丛里,看着他们追你,砍你,最后……”他的声音彻底哽住,说不下去了。 阿伊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最后他们没追上我。”她说,“我跑了。受了很重的伤,但跑了。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年轻人看着她,眼眶通红。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阿伊莎说,“我找了你很久,找遍了整个战场,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 两人对视着,月光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里。 莹莹站在门口,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十六、仇恨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年轻人开口了: “我被一个商人救了。他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养大我,教我本事。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直到去年,我才听说你还活着,还成了侯赛因纳普的公主。” 阿伊莎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是你活着,不是我活着?为什么是你继承父亲的一切,不是我继承?明明我才是儿子,明明我才是应该继承王位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那个商人对我不好,动不动就打我骂我,让我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我多少次想死,多少次想放弃,但每次想起父亲,想起你,想起那个战场,我就告诉自己:要活下去,活下去报仇。” 阿伊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报什么仇?”她问。 “报仇?”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报什么仇?报你活下来的仇!报你让我一个人活着的仇!报你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的仇!”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所以你派人来杀我?” “对。”年轻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派了三批刺客,一批比一批强。但你都躲过了。最后我只能自己来。”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想怎样?”她问,“杀了我?”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突然,他从背上抽出一把刀。 莹莹本能地举起自己的短刀,但阿伊莎抬手制止了她。 “别动。”阿伊莎说,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年轻人,“让他来。” 年轻人握着刀,一步步走近。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阿伊莎站着没动,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刀尖抵在她的胸口。 “你不躲?”年轻人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躲。” “为什么?”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 “你恨我,想杀我,我理解。但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 年轻人的眼眶又红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阿伊莎说,“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梦到你跟在我后面叫姐姐,梦到你被父亲抱在怀里笑。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年轻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你死了。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一辈子恨自己,恨自己那天没能保护你。但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回来杀我。”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解恨,那就杀吧。我等着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刀尖刺破了衣裳,刺破了皮肤,渗出一点血。 年轻人盯着那点血,盯着阿伊莎平静的脸,盯着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刀突然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年轻人跪下来,抱住头,浑身颤抖。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里逸出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阿伊莎蹲下来,伸手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我在这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里。 莹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十七、黎明之前 莹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望着渐渐西斜的月亮,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阿伊莎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月亮也淡了颜色。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睡着了。”阿伊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莹莹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是他?”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从第一批刺客的手法,我就知道。那是我教他的。” 莹莹愣住了。 “你教的?” “对。他七岁的时候,我教他射箭,教他用刀,教他怎么隐藏自己。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她没有说下去。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他吗?”她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阿伊莎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目光悠远。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又是这句话。 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父亲的死,母亲的死,弟弟的失踪,王国的压力,刺客的追杀,还有那座永远建不完的建筑。换成任何人,可能早就垮了。但她没有。她每天都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不累吗?”莹莹脱口而出。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累。但累也得撑着。” “撑到什么时候?”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撑到撑不下去的那天。”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远处传来人们开始一天劳作的声音,狗叫声,鸡鸣声,孩子的笑声。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 “走吧。该去工地了。” 莹莹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累的人,不是那些干活最多的人,是那些心里装着最多事却什么都不说的人。” 十八、新的一天 工地上,一切如常。 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水渠的挖掘已经推进了一大截,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工地边缘,再有一天就能和主坑连接起来。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发呆。几个监工围着他,用各种语言争论着什么,他一概不理。 莹莹回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继续敲她的石头。 帕瓦蒂凑过来,用生硬的土语问: “昨天没睡好?” 莹莹点点头。 “眼睛下面黑的。” 莹莹摸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帕瓦蒂也不多问,继续敲她的石头。两人并排坐着,一下一下地敲,石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中午休息的时候,阿里来了。 他在莹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饼和一壶水。 “听说昨晚又有刺客。” 莹莹接过饼,点点头。 “抓到了?”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疑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是公主的弟弟。” 阿里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莹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阿里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人呢?” “在公主屋里。睡着了。” 阿里站起来,朝城里走去。 莹莹叫住他: “你去哪儿?” 阿里没有回头: “去看他。” 十九、相见 莹莹不放心,跟了上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法蒂玛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 阿里推开门,走进去。 莹莹跟在后面。 屋里,那个年轻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不停翕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莹莹站在阿里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谁?”阿里突然问。 “公主的弟弟。”莹莹说。 “我知道。”阿里说,“我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莹莹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还没人告诉过她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哈立德。” 阿伊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门边,看着床上的弟弟。 “他叫哈立德。” 阿里转过身,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 “留他下来。” “他要杀你。” “那是以前。”阿伊莎说,“现在他不想杀了。” 阿里盯着她,目光复杂。 “你怎么知道?”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我带大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莹莹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很多余。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法蒂玛还在择菜。看见她出来,老妇人抬起头,问: “怎么样了?” 莹莹摇摇头: “不知道。” 法蒂玛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择菜。 二十、下午的工地 下午,莹莹回到工地。 她继续打磨她的石头,一下一下,专心致志。敲击声有节奏地响着,让她暂时忘记了昨晚那些事。 但帕瓦蒂不肯让她忘记。 “你认识公主?”帕瓦蒂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莹莹点点头。 “真的?你怎么认识的?”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雪山到平原,从追兵到刺客,从工地到王子——这些事情说起来太复杂,复杂到她自己也理不清。 “就……就那么认识的。”她含糊地说。 帕瓦蒂却不依不饶: “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凶不凶?好不好说话?你见过她笑吗?” 莹莹想了想,说: “不凶。好说话。见过她笑。” 帕瓦蒂露出羡慕的表情。 “我也想见公主。但从来没见过。她每次来工地都离得远远的,我只能远远看一眼。”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阿伊莎正站在深坑边上,和几个监工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她会笑的。”莹莹说,“很少,但会。” 帕瓦蒂看着她,突然问: “你叫莹莹对吧?” 莹莹点点头。 “你是从哪里来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北边。很远的地方。” “远到什么程度?” 莹莹望向北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到回不去。” 帕瓦蒂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敲她的石头。 敲击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把整个下午敲成碎片。 二十一、黄昏的秘密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里找到莹莹。 “哈立德醒了。”他说,“他想见你。” 莹莹愣了一下。 “见我?为什么?” 阿里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指名要见你。” 莹莹跟着他回到院子。屋里点着灯,阿伊莎坐在床边,哈立德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看见莹莹进来,哈立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从雪山来的女孩?” 莹莹点点头。 “昨晚你拿着刀冲进来,想杀我?” 莹莹又点点头。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胆子不小。”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站着。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救过阿里的命。”阿伊莎说,“在雪山上的时候。” 哈立德的目光闪了闪。 “哦?” “她还会认草药,会治伤,会看天气。”阿伊莎继续说,“以后跟着我,帮我做事。”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好好干。”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显然是累了。 莹莹跟着阿伊莎退出来。院子里,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 “他为什么想见我?”莹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他想看看,能让我信任的人是什么样子。” 莹莹愣住了。 “我……你信任我?”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救过阿里的命。你在我遇到强盗的时候没跑。你昨晚拿着刀冲进来想救我。你在我这儿干了这么久活,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顿了顿,接着说: “这样的人,我不信任,还能信任谁?”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连忙低下头。 阿伊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十二、夜谈 晚饭后,莹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水墨画。 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法蒂玛,没回头。 但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转头一看,愣住了。 是哈立德。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哈立德望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睡不着。”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恨了她很多年。”哈立德突然开口。 莹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指阿伊莎。 “为什么?”她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以为她抛弃了我。我以为她只顾自己活命,把我扔在战场上等死。我以为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顿了顿,接着说: “但昨晚,我看着她站在我面前,刀尖抵在她胸口,她都不躲。她说她不恨我。她说她每天晚上都梦见我。”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恨错了。” 莹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哈立德转头看她,“我派了三批刺客来杀她。第一批六个人,第二批八个人,第三批十个人。每一个都带着我的命令:杀了她,不惜代价。” 莹莹的心一紧。 “但她都活下来了。”哈立德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命大,是她太强了。每一批刺客,她都留了活口,让他们回来传话。传的话都一样:想杀我,派多点人。”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是在等我。等我自己来。” 莹莹沉默着。 “如果我昨晚真的动手了,”哈立德说,“她会让我杀吗?” 莹莹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不会。”莹莹说,“她一直都相信你不会。”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望着月亮。 “你倒是挺了解她。” 莹莹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二十三、第二个黎明 天快亮的时候,莹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雪山,回到了那片营地。母亲还在,阿桑还在,那些熟悉的面孔都还在。他们围坐在篝火边,唱着歌,讲着故事。 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莹莹,”母亲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画面一转,她又到了印度河边。河水滔滔,奔流不息。河岸上,阿伊莎站在那里,望着河水。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棵树。 “你在看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在看时间。”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水里,无数画面闪过——有雪山,有平原,有城市,有战场,有生,有死,有笑,有泪。 “时间是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微微一笑。 “时间就是你现在看见的这一切。” 画面再转,莹莹发现自己站在那座建筑的最深处。四周全是石头,又冷又硬,不见天日。但她不害怕。因为有一个声音在回响,那声音她认得—— 是母亲的声音。 “莹莹,往前走。”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公鸡在叫,近处有法蒂玛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更远处传来工地上隐约的喧嚣。 又是新的一天。 莹莹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院子里,法蒂玛正在晾衣服。看见她出来,老妇人说: “公主已经在工地了。早饭在桌上,快吃。” 莹莹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奶、几颗干枣。她大口吃着,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梦。 往前走。 母亲说,往前走。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里,侯赛因纳普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更远处,印度河奔流不息。更更远处,是她来的方向,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雪山。 她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路还很长。 但她已经在走了。 --- (第三章 完, 第四章千层 第四章 千层水梯 一、破晓 莹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枕边的短刀。窗外还是黑的,天边刚刚泛起一丝灰白,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谁?” “我。”是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连忙披衣开门。阿伊莎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兴奋。 “跟我来。”阿伊莎说。 莹莹来不及多问,胡乱穿上衣裳,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野狗在角落翻找食物。阿伊莎走得很快,莹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们穿过沉睡的街道,穿过还在关闭状态的城门——守城的士兵显然认识公主,二话不说就开了门。 出了城,阿伊莎的步伐更快了。莹莹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赶到了工地。 工地上已经有人了。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几个监工站在他身后,也都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伊莎走过去,站在马苏德身边,望向那个巨大的深坑。 莹莹跟过去,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深坑里,水光粼粼。 无数细流从坑壁上的水渠里流下来,汇成一道道银色的丝线,在晨曦中闪闪发光。水流沿着螺旋形的坑壁一层层流下,流过每一层正在砌筑的石墙,流过每一处需要水的地方,最后汇入坑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千层水梯。 成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阿伊莎问。 一个监工回答:“昨夜子时。我们连夜试水,一直试到现在。每一层都通了,没有一处漏水。” 阿伊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坑边,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的银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第一缕阳光照进深坑,照在水面上,瞬间把那些水流染成了金色。金色的水,金色的坑壁,金色的石墙,金色的正在干活的人们——整个工地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芒里,像一座传说中的神殿。 莹莹屏住呼吸。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好看吗?”阿伊莎突然问。 莹莹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阿伊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在金色的阳光下,却格外耀眼。 “我也觉得好看。” 二、庆典 消息很快传回城里。 中午的时候,侯赛因纳普的居民们涌出城门,朝工地赶来。老人、孩子、男人、女人,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他们沿着河岸走来,越聚越多,很快就在工地外围围成了一圈。 阿伊莎站在高处,看着那些越聚越多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谁让他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 扎伊德挤过人群,来到她身边。他的胳膊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不是我。”他说,“是城里人自己听说了,非要来看。”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让他们看。但不许靠近工地,不许影响干活。” 扎伊德领命去了。 莹莹站在阿伊莎身边,看着那些兴奋的人群。他们指着深坑里的水流,指着那些银光闪闪的丝线,指手画脚,议论纷纷。有人跪下来,朝着深坑的方向磕头。有人把手伸进水流里,捧起来喝。有人大声祈祷,感谢他们信奉的各种神祇。 “他们在干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在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水来了。”阿伊莎说,“这片土地缺水。一年有半年是旱季,河水退下去,庄稼浇不上,人畜喝不上。每年都有人渴死,每年都有人因为争水打死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 “现在水来了。不仅来了,还流到了每一层。他们当然要庆祝。” 莹莹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突然有点明白这座建筑的意义了。 不只是装下时间。 不只是向下看。 还有水。 活命的水。 三、帕瓦蒂的请求 下午,人群渐渐散去。但还有不少人留在工地边上,不肯走。 莹莹回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继续敲她的石头。帕瓦蒂凑过来,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 “你看见了吗?那些水!” 莹莹点点头。 “从哪儿来的?从河边?那么远的水,怎么流过来的?” 莹莹想了想,尽量简单地解释: “挖了水渠。一层一层流下来。” 帕瓦蒂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那以后我们都有水喝了?” 莹莹点头。 “以后都有。” 帕瓦蒂的眼睛亮起来。她突然抓住莹莹的手,用力握了握。 “谢谢你。” 莹莹愣住了。 “谢我什么?又不是我挖的。” 帕瓦蒂摇摇头: “你是公主身边的人。公主做的事,就是你们做的事。你帮公主做事,就是帮我们做事。”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帕瓦蒂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一点。 傍晚收工的时候,帕瓦蒂又来找她。 “莹莹,”她吞吞吐吐地说,“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莹莹看着她:“什么事?” “我弟弟。”帕瓦蒂说,“他今年十二岁,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但他人聪明,学什么都快。能不能……能不能让他到工地来?不用干重活,帮忙跑跑腿、送送水就行。” 莹莹沉默了。她不知道这种事能不能做主。 “我去问问。”她说。 帕瓦蒂的眼睛亮起来,连连道谢。 莹莹回到城里,找到阿伊莎,把帕瓦蒂的请求说了。 阿伊莎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 “她叫什么?” “帕瓦蒂。” “她弟弟呢?” “不知道名字。说十二岁,身体不好,但人聪明。”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明天带他来见我。” 莹莹愣了一下:“您要见他?” 阿伊莎点点头。 “用人之前,总要先看看是什么人。” 四、姐弟 第二天一早,帕瓦蒂带着弟弟来了。 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比同龄人矮了一头,脸色苍白,眼睛却很大很亮。他跟在姐姐后面,有些紧张,但努力挺直了腰板。 阿伊莎正在工地边上和几个监工商量事情。看见他们来,她停下话头,走过来。 “你就是帕瓦蒂?” 帕瓦蒂连忙点头,紧张得说不出话。 阿伊莎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 “你叫什么?” “维卡什。”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阿伊莎点点头,又问: “多大了?” “十二。” “会做什么?” 维卡什想了想,说: “会认字。姐姐教的。还会算数,自己学的。” 阿伊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算数?算给我看看。”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子,数了二十颗,分成三堆,一堆七颗,一堆八颗,一堆五颗。 “这三堆加起来多少?” 维卡什只看了一眼,就说: “二十。” 阿伊莎又捡起几颗石子,加进去,再问。 维卡什还是只看一眼,就答出来。 阿伊莎连着问了七八次,每次维卡什都答得又快又准。最后她停下来,看着那个瘦弱的男孩,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很好。”她说,“从今天起,你来工地帮我记账。” 维卡什愣住了。 帕瓦蒂也愣住了。 “记、记账?”帕瓦蒂结结巴巴地问。 阿伊莎点点头。 “工地上每天进出的材料、工具、人工,都要记。以前没人专门做这个,乱得很。他既然会算数,就来做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维卡什: “但有一条:记错了要罚。第一次罚一天工钱,第二次罚三天,第三次就不用来了。” 维卡什用力点头。 “我不会记错的。” 阿伊莎微微一笑。 “那就好。” 五、第一堂课 下午,阿伊莎把莹莹叫到帐篷里。 帐篷里摊着好几张图纸,马苏德蹲在其中一张前面,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姿势。阿伊莎坐在另一张图纸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坐。”她指指旁边的位置。 莹莹坐下,看着那些图纸。经过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她已经能看懂一些了——那是千层水梯的详细图纸,每一层的水渠走向、每一处的水流量、每一个拐弯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看得懂吗?”阿伊莎问。 莹莹点头,又摇头。 “懂一点。不全懂。” 阿伊莎放下炭笔,看着她。 “那今天开始,我教你。” 莹莹愣住了。 “教我?” “对。”阿伊莎说,“教你认图纸,教你算水,教你管人,教你做所有我会做的事。”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愿意?” 莹莹连忙摇头。 “不是不愿意。是……为什么是我?”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需要学。因为我想教。因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莹莹想问,但没敢问出口。 阿伊莎重新拿起炭笔,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 “看这里。这是第一层的水渠。水从这边流进来,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往东的这股,流量是多少?” 莹莹看着图纸上标着的数字,念出来: “三百。” “三百什么?” 莹莹愣住了。 “三百……就是三百。” 阿伊莎摇摇头。 “三百什么?三百斤?三百斗?三百桶?三百个人一天用的水?” 莹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阿伊莎把炭笔递给她。 “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知道单位。不知道单位,三百就是三百,什么都不是。知道了单位,三百才能变成真正的东西。” 莹莹接过炭笔,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六、账本 维卡什的第一份账本,是莹莹帮他做的。 说是账本,其实只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石板。维卡什用炭笔在上面写字,写满了就擦掉,再写新的。 “为什么不写在羊皮上?”莹莹问。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羊皮太贵了。公主说,先用石板,等把数目都算清楚了,再往羊皮上誊。” 莹莹点点头,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 石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石头,三百块;沙子,二十车;木头,五十根;人工,一百二十人…… “这些都是今天的?” 维卡什点头。 “上午的。下午的还没统计。” 莹莹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突然有点心疼。 “累不累?” 维卡什摇摇头。 “不累。比在家躺着好。” 莹莹在他身边坐下。 “你以前在家干什么?” 维卡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躺着。什么都干不了。姐姐出去干活,我一个人在家躺着。有时候躺一天,有时候躺两天。饿了自己找点东西吃,渴了自己爬去喝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姐姐说我是累赘。我知道她是说着玩的,但我还是想帮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莹莹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扎伊德也说她是累赘,说她拖累队伍,说她什么都不会。 她伸手,摸了摸维卡什的头。 “你不是累赘。”她说,“你是你姐姐的骄傲。” 维卡什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七、哈立德的转变 哈立德已经在院子里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几乎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吃完就回去,一句话也不说。 莹莹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他,想打个招呼,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 第六天晚上,莹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哈立德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莹莹迟疑地开口。 哈立德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说: “我睡不着。”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战场,梦见父亲中箭倒下,梦见她把我推下马,梦见那些敌人追上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也做噩梦。” 哈立德转头看她。 “你做什么梦?” 莹莹想了想,说: “梦见我的族人。梦见我阿姆。梦见雪山上的营地被烧。梦见黑烟升起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怎么熬过来的?” 莹莹摇摇头。 “没熬。就……继续活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哈立德沉默着。 “公主说,”莹莹慢慢说,“怕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你也一样。” 她走了,留下哈立德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第二天早上,哈立德出现在工地上。 八、新来的帮手 哈立德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伊莎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想帮忙?” 哈立德点点头。 “想做什么?”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什么都可以。” 阿伊莎看了他一眼,然后指向远处那堆石头。 “去搬石头。” 哈立德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公主的弟弟、曾经的刺客、派了三批人来杀人的哈立德,要做的是搬石头这种活。 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过去,弯下腰,开始搬。 莹莹远远地看着,看见他搬起第一块石头时脸上扭曲的表情——那石头很重,显然超过了他的预期。但他没有放下,咬着牙搬到了指定地点。 一块,两块,三块。 一个时辰后,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两个时辰后,血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石头上。三个时辰后,他的腿开始发抖,腰几乎直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搬的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伊莎走过来,看着那座小山,又看看他血肉模糊的手。 “明天还来吗?” 哈立德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金色。 “来。” 阿伊莎点点头,转身走了。 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哈立德,突然觉得这对姐弟,真是奇怪得很。 九、账本的秘密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厚了。 不是真的厚——还是那块石板,但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每天进出多少石头,多少沙子,多少木头,多少人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莹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数字对不上。”她说。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哪里对不上?” 莹莹指着石板上的几行字: “你看,昨天进的石头是五百块,今天早上剩的是八十块。那应该用了四百二十块。但你记的用石数量是三百八十块。差了四十块。” 维卡什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记错了?” 莹莹摇摇头: “不一定。也可能是被人偷了,也可能是记漏了。但不管怎样,数目对不上。” 维卡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工地跑去。 莹莹跟在后面,看见他跑进人群里,挨个问那些石匠,问他们昨天用了多少石头,今天早上还剩多少。问了一个又一个,问了半个时辰,最后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 “是记漏了。有三个石匠昨天下午领了石头,我没记上。” 莹莹看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办?” 维卡什咬咬牙: “去找公主认错。” 他去了。 莹莹远远看着,看见他站在阿伊莎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小。阿伊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之后,她说了几句话,维卡什连连点头,然后跑回来。 “公主怎么说?” 维卡什擦擦脸上的汗: “她说,第一次,扣半天工钱。下次再错,扣一天。” 莹莹点点头。 “那你记住了?” 维卡什用力点头: “记住了。以后每个石匠领石头,我都要亲眼看着记。” 十、暴雨 第十天,暴雨来了。 那天早上天就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石头上,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阿伊莎听见了,立刻下令: “所有人撤出工地!全部到高处去!” 人们开始撤离。莹莹跟着人群往高处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深坑。 雨开始下了。 不是一般的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得人生疼。眨眼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了。 莹莹躲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望着工地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那个深坑。 那些刚修好的水渠。 那些还没干透的石墙。 雨停了会是什么样子?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大地上。莹莹跟着人群回到工地,看见了那幅景象—— 深坑里积满了水。 不是那些细细的、银色的水流,是一整坑的水,浑浊的、黄褐色的水,把整个深坑都填满了。 人们站在坑边,呆呆地看着。 “完了。”有人喃喃地说,“全完了。” 莹莹的心往下沉。 她转身去找阿伊莎。阿伊莎站在坑边最前沿,望着那一坑浑水,脸上没有表情。 马苏德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那坑水。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十一、决定 “把水抽干。” 阿伊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抽干?”一个监工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怎么抽?” 阿伊莎看着他。 “怎么抽?用桶挑,用盆舀,用一切能盛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抽,一点一点地舀,直到抽干为止。” 监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伊莎转向人群。 “谁愿意干?” 沉默。 没有人回答。 莹莹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那些躲闪的眼睛,突然站了出来。 “我干。”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还有我。”哈立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他走过来,站在莹莹身边,浑身湿透,手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 “还有我。”维卡什挤出来,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还有我。”帕瓦蒂跟在他后面。 一个接一个,人群里有人走出来。石匠、木匠、泥瓦匠、普通的小工、附近村庄的农民——他们走到坑边,站在阿伊莎面前,站成黑压压的一片。 阿伊莎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就干。” 十二、舀水 舀水开始了。 没有桶的人回家拿桶,没有盆的人回家拿盆。老人和孩子负责把水从坑里舀出来,倒进挖好的水渠里。青壮年负责排成一排,把装满水的容器传递到高处。 莹莹站在最底层,和哈立德一起。 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她弯着腰,一盆一盆地舀,一盆一盆地递给下一个人。胳膊酸了,腰疼了,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但她没有停。 旁边,哈立德也没停。 他的伤口泡在水里,已经发白了,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舀。汗水混着泥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早上,坑里的水终于见了底。 莹莹站在坑底,浑身是泥,累得几乎站不住。她抬头望向坑口,看见阿伊莎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阿伊莎微微点头。 莹莹咧开嘴,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 十三、重建 水抽干了,但损失还在。 那些刚砌好的石墙,有一半塌了。那些刚修好的水渠,有好几处被冲垮了。那些备用的材料,有一半被冲走了。 莹莹站在坑底,看着那些倒塌的石墙,心里一片冰凉。 “三个月。”有人说,“三个月的活,全没了。” 阿伊莎走过来,站在倒塌的石墙前面。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就从头再来。” 周围的人愣住了。 “从头再来?”有人问。 阿伊莎点点头。 “从头再来。从地基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砌。把塌了的全部清掉,把没塌的加固好,把被冲垮的水渠重新修。从头再来。” 没有人说话。 阿伊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次我们知道了,水会来。下次再下雨,我们就能提前准备。这次我们知道了,哪些地方容易塌,哪些地方容易冲垮。下次再修,就能修得更结实。”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所以这不是白干。这是学。花了三个月学会的东西,以后能省三年、三十年、三百年。”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 有人开始动。 有人拿起工具,朝倒塌的石墙走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整个工地又活过来了。 十四、夜话 那天晚上,莹莹累得连饭都吃不下。 她躺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望着头顶的星空,一动也不想动。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手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的,腿上的肌肉还在发抖。 脚步声传来。 她以为是法蒂玛,没睁眼。 但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药草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还没睡?”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手给我。” 莹莹伸出手。阿伊莎接过去,倒出药膏,慢慢涂在她手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草药味,和母亲以前熬的那种一模一样。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怎么了?”阿伊莎问。 莹莹摇摇头,不敢说话。 阿伊莎也不追问,只是继续涂药。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你今天站在最下面,”她突然说,“第一个站出来的。” 莹莹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阿伊莎点点头。 “我看见了。”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伊莎涂完药,把瓷瓶收起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莹莹摇头。 阿伊莎望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悠远。 “我在想,这个从雪山来的姑娘,比我勇敢。” 莹莹愣住了。 “我……我不勇敢。” 阿伊莎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当时怕得要死。腿在抖,手在抖,心都快跳出来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阿伊莎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怕还去做,才是真正的勇敢。”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干。”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望着她的背影。 十五、马苏德的图纸(续) 重建的第五天,马苏德拿出一张新的图纸。 莹莹凑过去看,发现那图纸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是从上往下看的平面图,这张却是从侧面看的剖面图——能清楚地看见每一层的高度、每一堵墙的厚度、每一条水渠的深度。 “这是……”阿伊莎的眼睛亮起来。 马苏德蹲在图纸旁边,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 “这次要加厚。每一层都比原来厚一倍。水渠要加深,加宽,加防漏层。地基要打到岩石上,不能再坐土上。” 阿伊莎听着,不停点头。 “要多少人?多少料?多长时间?” 马苏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比原来多三倍人,多五倍料,多一倍时间。”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阿伊莎却没有犹豫。 “干。” 监工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反对。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突然问了一句: “那原来的设计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苏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她。 “什么原来的设计?” 莹莹指着图纸上那些加厚的地方: “原来的设计是现在这样。现在改了,那原来的设计怎么办?那些已经修好的部分,是按照原来的设计修的,和新的能对上吗?” 沉默。 马苏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怪异,但确实是笑。 “小丫头问得好。” 他重新低下头,指着图纸上的几处地方: “这些地方,原来的设计已经没法用了。要全部拆掉,按新的重来。这些地方,能保留,但要加固。这些地方,不需要动,继续按原来的修。” 他抬起头,看着阿伊莎: “这是你带来的人?” 阿伊莎点点头。 马苏德又看了莹莹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有点意思。” 十六、夜间的工地 从那天起,工地开始日夜赶工。 白天,太阳底下,人们挥汗如雨。晚上,火把点起来,照亮整个工地,人们轮班干活,一刻不停。 莹莹被分配到夜班。 刚开始很不习惯。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但几天下来,慢慢也就适应了。夜里的工地和白天不一样——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吵,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石头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哈立德也在夜班。 他干活很拼命,比任何人都拼命。搬石头、扛木头、挖土方——什么都干,从来不休息。莹莹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是在用干活惩罚自己。 一天夜里,两人并排坐着喝水。 “你不累吗?”莹莹问。 哈立德摇摇头,又点点头。 “累。但不能停。” 莹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 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事。战场,父亲,刺客,仇恨。 “想了会怎样?” 哈立德转头看她,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会疯。” 莹莹沉默了。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在夜风中飘荡。那号子声里有一种力量,能把人从自己的黑暗里拉出来。 莹莹突然明白哈立德为什么拼命干活了。 不是不累。是不敢停。 十七、维卡什的进步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复杂了。 夜班和白班分开记,石头和沙子分开记,材料和人工分开记,损耗和库存分开记——石板已经不够用了,阿伊莎特批了几张羊皮给他。 莹莹有时候去帮他,发现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很多问题了。 “今天进石头八百块,出七百二十块,剩八十块。”他一边写一边说,“沙子进三十车,出二十八车,剩两车。木头进五十根,出四十八根,剩两根。人工白班一百二十人,夜班八十人,合计两百人。” 莹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你这些数字都记得住?”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不是记住的。是算出来的。” “怎么算?” 维卡什指着羊皮上的几行字: “你看,昨天剩的石头是八十块,今天进的八百块,总共八百八十块。今天出的石头是七百二十块,减去剩下的一百六十块,不对……” 他突然停住,皱起眉头。 “怎么了?” 维卡什又算了一遍,脸色变了。 “少了四十块。” 莹莹凑过去看。按照他的算法,今天出的石头加上剩的石头,应该等于昨天剩的加今天进的。但两边对不上,少了四十块。 “会不会又是记漏了?” 维卡什摇头: “不会。今天每一个石匠领石头,我都亲眼看着记的。” “那石头去哪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十八、偷石贼 维卡什带着莹莹,在工地里转了一圈。 夜班的火把照得到处都是光亮,但总有一些角落照不到。他们走过一个个黑暗的角落,查过一堆堆码好的石料,最后在工地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问题。 那里堆着几十块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但旁边没人,也没人在用。 “这些是今天的?”莹莹问。 维卡什点头: “对。下午送来的,说要明天早上用。” “那为什么没人看着?” 维卡什摇摇头。 两人正在纳闷,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连忙躲到一堆石料后面,探头去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朝那堆石头摸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扁担和绳子,显然是要把石头运走。 “偷石贼!”维卡什压低声音。 莹莹按住他: “别出声。看看有多少人。” 黑影走近了,一共四个。他们熟练地把石头捆好,一人一头,挑起就走。 莹莹和维卡什悄悄跟在后面。 那四个人挑着石头,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片小树林。树林里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已经装了不少石头。 “原来不止偷一次。”维卡什咬牙。 莹莹数了数牛车上的石头,少说也有两三百块。 “走,回去叫人。” 他们悄悄退出树林,跑回工地。莹莹找到哈立德,把事情说了。哈立德二话不说,叫上十几个夜班的工人,拿着工具,跟着他们来到那片树林。 那四个人还在往牛车上装石头。哈立德一挥手,十几个人冲上去,把四个偷石贼按倒在地。 “谁派你们来的?”哈立德问。 那四个人不说话。 哈立德蹲下来,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不说的话,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说。” 那人看着哈立德的眼睛,浑身发抖。那眼神太可怕了——冷得像冰,深得像井,像是真的杀过人。 “是……是城外的人。”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出钱,让我们来偷。偷来的石头,运到东边去。” “东边什么地方?” “不、不知道。只说到时候有人来接。” 哈立德站起来,看着那些牛车上的石头。 “这些石头,够砌一堵墙了。”他说,“有人想用我们的石头,盖自己的房子。” 莹莹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工地上的石头,每一块都是从河里捞的,从山上采的,经过打磨、搬运、码放,才到了这里。现在有人想不劳而获,偷走它们。 “怎么办?”她问。 哈立德想了想,说: “让他们把石头搬回去。一块都不能少。” 那四个人被押着,把石头一块块搬回工地。搬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阿伊莎听说了这件事,亲自来了。 她站在那堆被追回的石头前面,看着那四个浑身发抖的偷石贼。 “东边是谁?” 那四个人只是摇头,说真的不知道。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放了他们。” 众人都愣住了。 “放了?” 阿伊莎点点头。 “放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后面的人:下次想要石头,自己来拿。别派这些没用的。” 那四个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莹莹看着阿伊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阿伊莎看见她的表情,说: “他们只是跑腿的。杀了他们没用。放回去,后面的人才会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十九、东边的消息 偷石贼的事过去三天后,东边来人了。 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骑着好马,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工地边上。 “谁是管事的?”他问。 阿伊莎正在坑底看人砌墙,听说有人找,爬上坑来。她浑身是泥,头发散乱,完全不像个公主。 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公主?” 阿伊莎点点头。 “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我们老爷说了,侯赛因纳普这块地,以前是他家的。你们在这儿建城,挖河,盖房子,都没经过他同意。现在要你们交地租,每年一千块石头,五百根木头,外加一百个劳力。”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阿伊莎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们老爷是谁?” 中年男人傲然道: “杰伊昌德。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他家的地,从这儿一直延伸到东边三百里。”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递给那个中年男人。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侯赛因纳普的地,是我父亲买下来的。有文书,有证人,有当年的地契。想要地租,先拿证据来。”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阿伊莎打断他,“上次那四个偷石贼,是你家老爷派来的吧?我放他们回去,是给你家老爷一个面子。下次再派人来偷,我就不客气了。” 她转身,朝坑底走去。 中年男人在她身后喊道: “你会后悔的!” 阿伊莎没有回头。 二十、备战 那天的对话之后,工地上的气氛变了。 虽然一切看起来还在照常进行——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紧张。 莹莹问阿伊莎: “那个杰伊昌德,会来打我们吗?” 阿伊莎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 “可能会。” “那我们怎么办?”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准备。” 从那天起,每天收工之后,阿伊莎都会带着一批人去操练。不是真正的打仗,而是练习守城——怎么射箭,怎么推滚木,怎么倒热油,怎么堵缺口。 莹莹也被拉去参加。 她从来没学过这些。握着刀的手在抖,射出去的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爬上城墙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阿伊莎说了:不会可以学。学不会可以练。练不会,就等着送死。 哈立德成了教官。 他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群人,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动作。 “你,手抬高一点。箭不是这样射的。” “你,刀握紧。像你这样,还没砍到人,刀先飞了。” “你,别闭眼。闭眼还怎么打?” 莹莹也在被纠正的人中间。 哈立德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握刀的手。 “太紧。放松一点。” 莹莹试着放松。 “还是太紧。” 莹莹再放松。 哈立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 “这样。记住了?” 莹莹点头。 他走了,去纠正下一个人。 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黑衣人,带着杀意而来。现在他站在阳光下,教人怎么防守。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二十一、帕瓦蒂的秘密 一天晚上,莹莹在河边洗衣服,遇见帕瓦蒂。 帕瓦蒂也在洗衣服,身边放着个大木盆,里面堆满了脏衣服。看见莹莹,她笑着打招呼。 两人并排蹲在河边,搓着衣服,聊着天。 “你弟弟干得怎么样?”莹莹问。 帕瓦蒂的眼睛亮起来: “好得很!公主说他聪明,账记得清楚,以后说不定能当大用。” 莹莹点点头,替她高兴。 帕瓦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莹莹,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莹莹看着她,等着她说。 帕瓦蒂低下头,手里的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我……我不是这里的人。” 莹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帕瓦蒂咬了咬嘴唇,说: “我是从东边来的。杰伊昌德那边。” 莹莹的手顿住了。 “那你……” “我不是奸细。”帕瓦蒂连忙说,“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我是逃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 “杰伊昌德那边,对我们这样的人不好。男人要交很重的税,女人要去做苦工,小孩也要干活,干不动就打。我爹被打死了,我娘病死了,只剩我和弟弟。我不想弟弟也被打死,就带他逃出来了。” 莹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帕瓦蒂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因为今天有人来工地找我。杰伊昌德的人。他们说我弟弟是他家的财产,要我把他还回去。我说不,他们就打我。”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怕……我怕他们再来。我怕他们把维卡什抢走。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莹莹伸手,轻轻抱住她。 “别怕。”她说,“我带你去见公主。” 二十二、阿伊莎的决定 阿伊莎听了帕瓦蒂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帕瓦蒂跪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维卡什站在姐姐旁边,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起来。”阿伊莎说。 帕瓦蒂不敢动。 阿伊莎亲自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是我工地上的工人,你弟弟是我工地上的人。谁要抢走你们,就是抢我的东西。” 帕瓦蒂愣住了。 “您……您愿意保护我们?” 阿伊莎看着她。 “你是从杰伊昌德那边逃出来的。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今天把你交出去,明天还有谁敢来侯赛因纳普?还有谁敢相信我?” 她转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 “从今天起,帕瓦蒂和维卡什是我的人。谁动他们,就是动我。” 莹莹站在人群中,看着阿伊莎挺直的背影,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是阿伊莎收留了她,给她地方住,给她饭吃,教她东西。 现在帕瓦蒂也一样。 这个城里,收留了多少无处可去的人? 二十三、夜巡 那天晚上,莹莹睡不着。 她披衣出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朝城墙走去。 守城的士兵认识她,没拦。 她登上城墙,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亮,把城外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平原,河流,远处的树林,还有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哈立德也上来了。 “睡不着?”他问。 莹莹点点头。 两人并排站着,望着远处。 “你说,”莹莹突然问,“那个杰伊昌德,真的会来吗?”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会。” “为什么?” “因为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哈立德说,“他要的不仅是石头、木头、劳力,他要的是听话。谁不听话,他就打,打到听话为止。” 莹莹想起帕瓦蒂胳膊上的伤,心里一阵发寒。 “那我们打得过吗?” 哈立德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打不过也得打。不能逃一辈子。” 莹莹沉默着。 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眯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二十四、烽火 “有敌情!” 哈立德的声音划破夜空。 城墙上立刻乱起来。士兵们奔跑着,有人去敲警钟,有人去点烽火,有人去叫醒阿伊莎。 莹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的装束——不是正规军,是私兵,大概三四十人,骑着快马,举着火把,杀气腾腾。 “准备迎战!”有人喊。 城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就位,滚木堆好,热油烧起。 阿伊莎冲上城墙,头发散乱,衣裳不整,但眼神清醒得吓人。 “多少人?” “三四十。”哈立德说。 阿伊莎眯着眼,看着那队逼近的骑兵。 “来探路的。”她说,“不是主力。” 话音刚落,那队骑兵在离城墙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为首的一人策马上前几步,朝城墙上喊: “把帕瓦蒂姐弟交出来!其他人不管!” 阿伊莎没有说话。 那人又喊: “听见没有?把人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不交,明天大军就到!” 阿伊莎还是没有说话。 她伸手,从身边的弓箭手手里接过一张弓,搭上一支箭,拉满,瞄准—— 箭矢破空而去。 两百步外,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剩下的骑兵一阵慌乱,抬起受伤的头领,拨马就跑。 阿伊莎放下弓,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她喊,“要人,自己来。” 二十五、黎明前的准备 那队骑兵消失后,城墙上陷入一片沉默。 莹莹站在阿伊莎身边,心跳得像擂鼓。她看着阿伊莎平静的侧脸,想象不出她怎么能这么镇定。 “他们会来吗?”她问。 阿伊莎点点头。 “天亮就来。” 莹莹的心往下沉。 阿伊莎转身,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 “天亮之前,把能用的武器都准备好。女人和孩子撤到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老人和伤员负责照顾他们。能打的,跟我守住城墙。” 没有人说话。 “天亮之后,”阿伊莎继续说,“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我也活不了。但不管怎样,不能让那些人踏进城里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侯赛因纳普不是一天建成的。但一天就能毁掉。想保住它,就得拼命。” 莹莹站在人群里,看着阿伊莎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些沉默但坚定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属于这里了。 不是过客。 不是外人。 是真的属于这里。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黎明快来了。 --- (第四章 完, 第五章血与沙 第五章 血与沙 一、黎明前的寂静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莹莹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一夜没睡,她的眼睛涩得厉害,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风吹过城墙,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得她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她裹紧了头巾,把短刀又往腰间紧了紧。 身边,哈立德正在擦拭弓箭。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支箭都要检查一遍,确认箭簇没有松动,箭杆没有裂纹。月光已经淡去,晨曦还没完全铺开,朦胧的光线里,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怕吗?”他突然问。 莹莹想了想,点头。 “怕。” 哈立德转头看了她一眼。 “怕还站在这里?” 莹莹没有回答。她望向远处,那里还是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她说,“雪山回不去了。这里……这里是唯一的地方。”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也是。” 城墙上,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有工地的石匠、木匠、泥瓦匠,有城里的商人、农民、普通百姓,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的是真正的刀剑弓箭,有的是农具改装的叉子镰刀,有的干脆就是木棍石块。 阿伊莎站在城墙最中央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城外。她穿着平时那身简单的布衣,头发随意挽着,腰间挂着那把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弯刀。从背后看,她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可站在那里,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心。 法蒂玛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大瓦罐,瓦罐里装着热腾腾的粥。 “都喝一点。”她说,“空腹打不了仗。” 她一碗一碗地舀出来,递到每个人手里。走到莹莹面前时,她多看了她一眼。 “你手在抖。” 莹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连忙握紧碗,想把那份颤抖压下去。 法蒂玛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抖是正常的。不抖才不正常。” 莹莹点点头,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热的东西进到胃里,整个人好像真的暖和了一点。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 太阳快出来了。 二、第一缕阳光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莹莹看见了他们。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黑点从烟尘里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迁徙的蚂蚁。马蹄声隐隐传来,闷雷似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来了。”有人低声说。 莹莹握紧了短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心里数着:一百、两百、三百……数到五百的时候,她放弃了。太多了,数不过来。 阿伊莎依然站在城墙最前沿,一动不动。 那些骑兵在离城墙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来。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他们的真容——那是几百人的队伍,有骑兵,有步兵,有弓箭手,有扛着云梯的攻城队。队伍中央,一杆大旗高高飘扬,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杰伊昌德。”哈立德说,“那是他的旗。” 一个骑马的人从队伍里出来,朝城墙缓缓行来。走到两百步左右的地方,他停下,朝城墙上喊话: “交出帕瓦蒂姐弟,交出这些天偷走的石头,交出那个射伤我们人的女人——饶你们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阿伊莎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朝那人的方向指了指。 身边,一排弓箭手同时拉弓。箭矢破空而去,嗖嗖嗖地射向那人。那人慌忙拨马就跑,几支箭追上了他,一支射中马屁股,一支射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伏在马背上,狼狈地逃回队伍里。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莹莹没有欢呼。她看见远处那支队伍里,更多的人开始动起来。 “他们要攻城了。”哈立德说。 三、第一波 第一波攻击来得很快。 大约一百多人扛着云梯,朝城墙冲来。后面跟着弓箭手,朝城墙上射箭掩护。箭矢如雨,嗖嗖地从莹莹耳边飞过,有的射在城墙上,有的射在人身上。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莹莹蹲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她的手紧紧握着短刀,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起来!” 哈立德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他一把把她拽起来,按到垛口边上。 “射箭!你站着等死吗?” 莹莹手忙脚乱地拿起弓箭,学着别人的样子,拉弓,瞄准,放箭。箭飞出去,不知道射中了没有。她不敢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拉弓,瞄准,放箭;拉弓,瞄准,放箭。 云梯搭上城墙了。 有人开始往上爬。 莹莹看见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从云梯上冒出头来,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她本能地举起短刀,朝那张脸刺去。刀刺进肉里的感觉从手上传来——温热,柔软,还有骨头卡住刀刃的阻滞感。 那人惨叫着坠落下去。 莹莹愣住了,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停!”哈立德又喊,“还有下一个!” 她机械地转向下一架云梯。 四、血 战斗持续了多久,莹莹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砍,一直在刺,一直在推。云梯一架架搭上来,又一架架被推下去。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坠落下去。 城墙上的石板被血染红了,踩上去滑腻腻的。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箭射中,有的被刀砍中,有的摔下城墙。活人顾不上死人,活人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莹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麻木了,刀都快握不住了。每次刺出去,都像是本能,没有思考,没有感觉。只有血溅在脸上的时候,那股温热腥甜的气味,才提醒她正在做什么。 “莹莹!”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帕瓦蒂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和两个爬上城墙的人拼命。她的动作很笨拙,完全是乱挥,但那两个人一时竟近不了身。 一个敌人绕到她背后,举起刀—— 莹莹冲过去,一刀刺进那人的后背。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帕瓦蒂回头看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芒。 “谢谢你。”她说。 莹莹摇摇头,说不出话。 又有云梯搭上来了。 五、转折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第一波攻击终于退下去了。 城墙上,活着的人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地上躺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莹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刀掉在一边,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一屁股坐在地上。 “喝水。”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是法蒂玛。老妇人脸上全是灰,衣裳上沾着血,但动作还是那么稳。 莹莹接过水囊,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流下来,冲开脸上的血污,滴在地上。 “还能站起来吗?”法蒂玛问。 莹莹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能站住了。 她望向城外。 那支队伍还在,但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地上躺着不少尸体,还有一些受伤的人在**。那杆绣着雄鹰的大旗还在飘扬,但旗子下面,似乎有人在争吵。 “他们在商量。”哈立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浑身是血,脸上有道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商量什么?” “商量是继续打,还是撤。”哈立德说,“第一波没攻下来,损失了不少人。如果硬打,还能再攻两次。但两次之后,他们的人也剩不了多少了。” 莹莹看着那面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她活着。她还活着。 六、阿伊莎的伤 莹莹在人群中寻找阿伊莎。 她找到了。 阿伊莎坐在城墙的一个角落里,背靠着垛口,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的左肩上有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还在往外渗。法蒂玛跪在她身边,正在给她包扎。 莹莹冲过去。 “您受伤了?”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小伤。”阿伊莎说。 莹莹看着她肩上那道伤口,看着那些染红的布条,心里一阵发紧。那怎么可能是小伤?那伤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肉,血还在往外渗,止都止不住。 “我来。”她跪下来,从法蒂玛手里接过布条,“我学过。” 法蒂玛让开位置。莹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了阿伊莎。但阿伊莎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阿伊莎突然说。 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刚才打仗的时候。我看见了。” 莹莹低下头,继续包扎,不敢看她。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阿伊莎说,“吐了很久。你比我强。”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包扎完,她抬起头,看着阿伊莎。 “他们会再来吗?” 阿伊莎望向城外,那面绣着雄鹰的旗还在飘扬。 “会。” 七、第二次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一次,敌人学聪明了。他们不再一股脑地冲,而是分成几队,同时从不同方向进攻。云梯搭上城墙的速度更快了,人也更多了。 莹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刺,砍,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有好几次,刀差点脱手,腿差点软下去,但她还是撑住了。 “顶住!”有人喊,“顶住!” 一个敌人从她侧面冲过来,举刀就砍。她来不及躲,只能闭眼—— 刀没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哈立德挡在她身前,用胳膊硬接了那一刀。鲜血迸溅,溅了她一脸。哈立德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把那人砍翻在地。 “你——”莹莹张着嘴,说不出话。 哈立德回头看她,脸色惨白,但眼神凶狠: “别发愣!继续打!” 他转身又扑向另一个敌人,左臂垂着,只能用右手。莹莹看着他浴血的背影,突然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握紧刀,跟上去,和他并肩作战。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波攻击终于退了。 八、黄昏 太阳落到西边山后的时候,城墙上安静下来。 活着的人或坐或躺,没有人说话。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莹莹靠在垛口上,浑身虚脱。她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只能任它掉在地上。腿在发抖,胳膊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喝水,但水囊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哈立德坐在她旁边,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右手死死按住,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帮你。”莹莹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哈立德的声音沙哑,“歇一会儿。” 莹莹不听,硬撑着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别人丢弃的布条,开始给他包扎。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缠好,但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 哈立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扎完,莹莹一屁股坐回地上,大口喘气。 远处传来喊话声。是敌人的队伍里,有人又在喊。 “天黑了!明天再打!让你们多活一夜!” 城墙上,没有人回应。 但莹莹知道,明天还要打。 明天,她可能就活不了了。 九、夜 夜终于降临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城墙上点起了火把,城外敌人的营地也点起了篝火。两边的火光遥遥相对,像是两支对峙的军队。 莹莹靠在垛口上,望着那些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已经没有力气想任何事情了,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但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就醒不来。 脚步声传来。 阿伊莎在她身边坐下。她的左肩包着厚厚的布条,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睡不着?” 莹莹摇摇头。 阿伊莎望着远处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睡不着。” 莹莹转头看她。 “那时候我十四岁。跟着父亲出去打仗。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很多人。打完仗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死人堆里,看着月亮,一整夜没睡。”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坐在死人堆里,看着月亮。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该干什么干什么。”阿伊莎说,“打仗就是这样。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着。”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明天可能还会死人。可能你死,可能我死,可能我们都死。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侯赛因纳普就还在。”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莹莹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些远处的火光,望着头顶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她抬起头,望着月亮,无声地说: “阿姆,我可能快要见到你了。” 十、帕瓦蒂的决定 半夜,帕瓦蒂找到莹莹。 她浑身是血,脸上有道伤口,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很亮。她在莹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莹莹,”她突然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莹莹看着她,等着她说。 “如果我死了,”帕瓦蒂说,“你帮我照顾维卡什。” 莹莹愣住了。 “你不会死的。” “谁知道呢。”帕瓦蒂苦笑了一下,“今天白天,我差点死了好几次。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已经死了。” 莹莹想起白天那一幕——帕瓦蒂拿着木棍,和两个敌人拼命。那时候的她,完全不像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 “你打得很勇敢。”莹莹说。 帕瓦蒂摇摇头: “不是勇敢。是没办法。我逃过一次了,不想再逃了。维卡什也逃过一次了,不想让他再逃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死也要死在这里。” 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个女人。 “好。”她说,“如果你死了,我照顾维卡什。如果我也死了,那就一起死。” 帕瓦蒂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就说定了。” 十一、黎明前的黑暗 天最黑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 莹莹靠在垛口上,浑身发冷。她把头巾又裹紧了些,但还是冷。不是外面的冷,是里面的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哈立德坐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他的头垂着,呼吸很轻,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噩梦。莹莹看着他,想起他白天替自己挡的那一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和曾经想杀阿伊莎的人并肩作战。 人真是奇怪。 远处,敌人的营地里突然有了动静。莹莹警觉地站起来,眯着眼望去。月光下,隐约能看见有人在移动,在集结。 “他们来了。”她低声说。 哈立德猛地惊醒。 “什么?” “他们来了。提前来了。” 城墙上立刻乱起来。睡觉的人被叫醒,武器被重新握在手里,所有人都朝城外望去。 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逼近。 十二、最后的战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第三波攻击开始了。 这一次,敌人倾巢而出。几百人同时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人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爬。城墙上的人拼死抵抗,但敌人太多了,杀不完,砍不尽。 莹莹已经杀红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伤口。她只知道机械地重复动作:刺,砍,推;刺,砍,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她挣扎,用刀往后刺,刺中了什么,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手。但另一个人又冲上来,把她扑倒在地。 刀脱手了。 莹莹看着那人的刀朝自己砍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那把刀。 血溅在莹莹脸上。 是哈立德。 他徒手抓住刀刃,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刀。他的脸扭曲得可怕,但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狼。他一脚踹开那人,把莹莹拉起来。 “刀!”他喊。 莹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刀,递给他。他单手接过去,反手一刀,把那人砍翻在地。 “谢谢。”莹莹喘着气说。 哈立德没有回答。他的左手全是血,还在往下滴,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投入战斗。 城墙上,已经到处都是敌人。 莹莹知道,守不住了。 十三、阿伊莎的最后 阿伊莎站在城墙最高处,周围倒了一圈尸体。 她的左肩还在渗血,右手的刀已经卷了刃,但她依然站得笔直。几个敌人围着她,却不敢上前——她的眼神太可怕了,那种眼神,像是已经不在乎生死。 莹莹想冲过去帮她,但被两个敌人拦住。她拼命厮杀,却怎么也冲不过去。 一个敌人终于忍不住了,举刀朝阿伊莎砍去。阿伊莎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他的胸膛。但另一个敌人趁机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在她的腿上。 阿伊莎单膝跪地。 更多的敌人围上来。 莹莹嘶声大喊:“阿伊莎!”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从远古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号角声越来越近。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狂奔而来。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刀剑,杀气腾腾。 “援军!”城墙上有人喊,“我们的援军!” 敌人的队伍乱了。他们不知道这支援军从哪里来,有多少人,只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们开始溃退。 莹莹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谁的援军? 十四、陌生人 骑兵冲进敌人的队伍,砍瓜切菜一样,杀得敌人四散奔逃。月光下,那些人的身影矫健如狼,刀光闪处,血溅三尺。 战斗很快结束了。 活着的敌人逃了,死的躺了一地。那支骑兵勒住马,朝城墙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浓眉深目,满脸风霜。他穿着和本地人不同的装束——宽大的长袍,高高的帽子,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他的目光在城墙上扫过,最后落在阿伊莎身上。 “阿伊莎公主?”他问。 阿伊莎扶着垛口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 “你是谁?” 中年男人翻身下马,走到城墙下,单膝跪地。 “奉哈里发之命,率军前来救援。来迟一步,请公主恕罪。” 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哈里发? 那个阿拉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他为什么会派人来救侯赛因纳普?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 “起来吧。” 中年***起来,抬头望着她。 “公主的伤……” “死不了。”阿伊莎说,“先进城。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十五、曙光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尸体上,洒在活着的人身上。一夜的血战终于结束了。 莹莹坐在城墙一角,看着那些救援的人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敌人的尸体拖到城外,把自己人的尸体抬到一处,等着安葬。活着的伤员被扶下去,有人给他们包扎伤口,有人给他们喂水喂饭。 哈立德躺在旁边,左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流血。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莹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的衣裳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浑身都在疼,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要散架。 但她活着。 她还活着。 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阿伊莎站在面前。 阿伊莎的伤被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衣裳,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她看着莹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起来。” 莹莹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腿在抖,但她努力站直了。 阿伊莎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做得很好。” 莹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流进嘴里,咸咸的。 阿伊莎没有劝她别哭。她只是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莹莹埋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十六、新的一天 哭完之后,莹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她擦干眼泪,跟着阿伊莎走下城墙。街上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忙碌的人。法蒂玛带着一群女人在分发食物和水,维卡什在帮忙记账,连帕瓦蒂也在帮忙包扎伤员。 看见莹莹,帕瓦蒂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还活着!” 莹莹点点头,也抱住她。 “你也活着。” 两人松开,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带着泪,但确实是笑。 “维卡什呢?”莹莹问。 帕瓦蒂指向远处。那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认真地记着什么。他的脸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她们在看自己。 “他没事。”帕瓦蒂说,“谢谢你。” 莹莹摇摇头: “谢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帕瓦蒂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做了。你答应我照顾维卡什,就是做了。” 莹莹愣住了。 “可我没照顾他啊。” 帕瓦蒂笑了。 “你答应就够了。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会照顾他。这就够了。” 十七、那个中年人 下午,莹莹见到了那个率领援军的中年人。 他叫阿卜杜拉,是哈里发派来的总督,负责整个信德地区的军政事务。他带着五百骑兵,从木尔坦日夜兼程赶来,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战。 此刻他正坐在阿伊莎的院子里,喝着法蒂玛沏的茶,和阿伊莎说着话。 莹莹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但她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哈里发听说了公主的要求……很感兴趣……派我来看看……” “……那座建筑……真的能装下时间?” “……那些工匠……还需要什么……” 阿伊莎的回答听不见,只看见她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偶尔说几句话。 阿卜杜拉听得很认真,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最后他站起来,朝阿伊莎行了一个礼。 “公主放心。从今天起,侯赛因纳普受哈里发保护。谁再敢来犯,就是与整个阿拉伯帝国为敌。” 阿伊莎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多谢。” 阿卜杜拉走了。阿伊莎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莹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问。 阿伊莎转头看她。 “不知道。” 莹莹愣住了。 “不知道?” 阿伊莎点点头。 “他现在帮我们,是因为哈里发的命令。但如果有一天,哈里发改变主意了呢?如果有一天,他想要这座城了呢?如果有一天,他也想要这座建筑呢?”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伊莎拍拍她的肩。 “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十八、废墟上的誓言 傍晚,莹莹一个人来到城墙上。 战场已经被清理过,尸体被抬走,血迹被冲刷,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血腥味。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把远处的地平线也染成金红色。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脚步声传来。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阿伊莎在她身边站定,和她一起望着远处的落日。 “在想什么?”阿伊莎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想我阿姆。” 阿伊莎没有说话。 “我阿姆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莹莹说,“那天早上我离开营地,跟着阿里走。下午,营地就被烧了。我阿姆……” 她说不下去了。 阿伊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想回去看看吗?” 莹莹摇摇头。 “回去也看不见什么了。都烧光了。” 两人沉默着,望着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知道吗,”阿伊莎突然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身边。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莹莹转头看她。 阿伊莎望着落日,目光悠远。 “他最后说的话,是让我好好活着。把这座城建好,把这些人照顾好,把自己活好。”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一直在努力做到。” 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累。比任何人都累。 “您会做到的。”她说。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你呢?” “我什么?” “你会留在这里吗?” 莹莹愣住了。 留在这里?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雪山下来,一路逃亡,一路战斗,一路活下来——她只是活着,没想过以后。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伊莎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就慢慢想。不急。” 十九、夜宴 那天晚上,城里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祝。 说是庆祝,其实更像是在祭奠死去的人。活着的人聚在城中心的广场上,点起篝火,烤着羊肉,喝着酒,唱着歌。歌声里有欢乐,也有悲伤,有对死者的怀念,也有对生者的祝福。 莹莹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酒。她没喝过酒,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帕瓦蒂鼓励她尝尝,她就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阿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手里也捧着一碗酒,慢慢喝着,看着那些唱歌跳舞的人。 “你笑什么?”莹莹问。 阿里转头看她。 “笑你。” “笑我什么?” 阿里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莹莹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抿她的酒。这一次,好像没那么辣了。 “谢谢你。”阿里突然说。 莹莹抬头看他。 “谢我什么?”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跟着来。谢谢你帮我们守城。” 莹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里继续说: “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死在雪山上了。如果没有你,阿伊莎可能也死了。如果没有你,这座城可能也守不住。” 莹莹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 阿里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 莹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倒映着篝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那我留下来。”她突然说。 阿里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我留下来。” 阿里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想好了?” 莹莹点头。 “想好了。” 二十、诺言 庆祝到深夜才散。 莹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但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阿伊莎。她端着一碗热汤,放在莹莹床头。 “法蒂玛熬的,说是补血。你喝点。” 莹莹坐起来,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香,里面放了羊肉和药材,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阿伊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汤。 “阿里说,你决定留下来。” 莹莹点点头。 “想好了?” 莹莹又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留下来不容易。” 莹莹抬头看她。 “我知道。” “留下来要干活,要吃苦,要流血,可能要死。” “我知道。”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你还留?” 莹莹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她。 “我阿姆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地方。我原来以为那个地方是雪山,后来雪山没了。现在我找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不想再丢了。” 阿伊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莹莹的头。 “好。那就留下来。” 二十一、新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莹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工地的喧嚣,近处有法蒂玛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的笑声。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但她还是迎着阳光走出去。 院子里,法蒂玛正在晾衣服。看见她出来,老妇人说: “公主在工地等你。早饭在桌上。” 莹莹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奶、几颗干枣。她大口吃着,吃完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路上遇到帕瓦蒂。帕瓦蒂正在河边洗衣服,看见她,挥挥手。 “莹莹!晚上来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莹莹也挥挥手。 “好!” 继续往前走,遇到维卡什。他抱着一叠羊皮,匆匆忙忙地往工地赶。看见莹莹,他停下来。 “莹莹姐!今天的账好多,我得赶紧去记!” 莹莹笑了。 “去吧。别记错。” 维卡什用力点头,跑了。 再往前走,遇到哈立德。他的左手臂包着厚厚的布条,吊在胸前,但精神很好。看见莹莹,他点点头。 “今天去工地?” 莹莹点头。 “一起?” 哈立德想了想,说: “好。” 两人并肩朝工地走去。阳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二十二、工地 工地上,一切如常。 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人已经被安葬,他们的位置被新人填补上。工地继续运转,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断过。 阿伊莎站在深坑边上,和几个监工商量着什么。看见莹莹来,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等着。 莹莹站在一旁,等着。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发呆。看见莹莹,他难得地开口: “小丫头,过来。” 莹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马苏德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地方: “看这里。这里要加一层。” 莹莹看着那些线条,努力理解。 “为什么?” 马苏德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水。昨天那一战,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马苏德望向那个深坑,目光悠远。 “这座建筑,不只要装下时间。还要装下血。” 莹莹愣住了。 “装下血?” 马苏德点点头。 “昨天流的血,比过去一年流的都多。这些血,不该白流。要让它流进这座建筑里,流进那些石头缝里,流进那些水渠里。这样,以后的人站在这儿,就能感觉到——这座建筑是用血砌的。” 莹莹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要怎么做?” 马苏德重新低下头,指着图纸: “这里,这里,这里。这些地方,要用特殊的石头。那些石头,要用特殊的方式砌。砌完之后,要用水冲刷。水会带走血的颜色,但带不走血的味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 “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站在这儿的人,还能闻到血的味道。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这座建筑,是用命换的。” 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帮您。” 马苏德抬头看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好。” 二十三、傍晚的约定 太阳落山的时候,莹莹收工回家。 她走在街上,浑身是汗,浑身是土,但心里很踏实。今天的活干完了,明天还有新的活等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维卡什在旁边帮忙。哈立德坐在石凳上,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削着什么。法蒂玛在一旁指挥着,嘴里不停地说:“不对不对,不是那样削,是这样……”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莹莹回来了!”帕瓦蒂第一个看见她,“快来,饭马上好了!” 莹莹走进去,在他们中间坐下。篝火的光暖暖的,照着每个人的脸。 帕瓦蒂端上来一盆抓饭,一盆炖菜,一摞烤饼。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着吃,一边吃一边说笑。 维卡什讲起今天记账时闹的笑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哈立德难得地露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很淡。法蒂玛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说阿伊莎小时候多调皮,说她怎么把父亲气得跳脚又舍不得打。 莹莹听着,吃着,笑着。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远处,那座还没建成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像是时间在流淌。 莹莹抬起头,望着月亮。 阿姆,我找到了。 --- (第五章 完 6 第六章 长安远 一、玉佩的秘密 晨光透过窗棂,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莹莹坐在阿伊莎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大体轮廓还能辨认——印度河、信德、木尔坦、再往北,是连绵的山脉,越过山脉,是一片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这里。”阿伊莎的手指落在地图的最东边,那里用波斯文写着两个字——长安。 莹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莫名地加速。 “长安。”她轻声念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你的故乡。”阿伊莎说,“至少,是你玉佩的故乡。” 那块玉佩此刻正躺在羊皮地图旁边。晨光照在玉面上,温润的光泽流转,双凤缠绕的纹样栩栩如生,背面的四个小字——永寿安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莹莹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热。从小到大,这块玉从未离开过她。它贴着她的胸口长大,吸收着她的体温,抚摸过无数次,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光滑。 “你想去吗?”阿伊莎问。 莹莹愣了一下,抬起头。 “去哪儿?” “长安。” 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长安。那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地方,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关系的地方。阿里说过,那里有比云彩还轻的丝绸,比月光还薄的瓷器,皇帝住在一座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里。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那就不急着决定。先听听这个故事。”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从里面翻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那卷羊皮纸用红绸带扎着,看起来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黑。阿伊莎把它放在桌上,解开绸带,摊开。 那是一封信。字迹工整秀丽,用的是莹莹不认识的文字——不是阿拉伯文,不是波斯文,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当地文字。但那些字的形状,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什么?”她问。 “你玉佩上那四个字的文字。”阿伊莎说,“大唐的文字。”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封信……写了什么?” 阿伊莎没有直接回答。她指着信的落款处,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图案和莹莹玉佩上的双凤几乎一模一样。 “这封信,是你母亲留下的。” 二、母亲的遗言 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母亲。她的母亲留给她的信。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留了什么东西给她。那块玉佩,那些关于大唐的只言片语,就是全部。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封信——一封她从未见过的、用大唐文字写的信。 “我阿姆……什么时候留的?”她的声音发抖。 “你离开雪山的那天早上。”阿伊莎说,“阿里的人在你母亲的帐篷里找到的。她把这封信藏在了最隐秘的地方,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莹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被风霜雕刻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担忧的眼睛,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那天早上她离开的时候,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说了很多话:每天换药,伤口不要沾水,遇到危险就躲,不要硬拼……但唯独没有提这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她睁开眼,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 阿伊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信是写给你的。但我读不懂大唐的文字。我只知道,那个写信的人,在信的最后写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和你玉佩上的字一样。永寿安康。” 莹莹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陌生的字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的情况下,母亲写下了这封信。 “帮我找人翻译。”她说,“我要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已经在找了。”阿伊莎说,“信德地区有不少来自大唐的商人,总有人认识这些字。但需要时间。” 莹莹点点头,把信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木箱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想起阿里说过的话:大唐的玉,在大唐的土地上,比任何金银都值钱。只要你还留着这块玉,就永远有一条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她从来没有把长安当成家。但现在,在读了母亲留下的信之后——尽管她还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遥远的地方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三、帕瓦蒂的疑惑 下午,莹莹回到工地,继续敲她的石头。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偷偷看她。看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莹莹头也不抬。 “你眼睛红了。哭过了。” 莹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敲石头,一下一下,专注得像要把石头敲碎。 帕瓦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公主骂你了?” “没有。” “那是不是阿里欺负你了?” 莹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阿里为什么要欺负我?” “谁知道呢。”帕瓦蒂耸耸肩,“男人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莹莹忍不住笑了。尽管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 “没有。谁也没欺负我。”她顿了顿,接着说,“是我阿姆的事。” 帕瓦蒂放下手里的锤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阿姆怎么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阿姆……留了一封信给我。用大唐的文字写的。我看不懂。” 帕瓦蒂愣住了。 “大唐?就是那个……很东边的地方?” 莹莹点点头。 “我听说过。”帕瓦蒂说,“听商人们说过。那里很远,很远,远到要走一年。那里的女人穿丝绸,那里的男人用毛笔写字,那里的皇帝住在金色的宫殿里。” 莹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你想去吗?”帕瓦蒂问。 又是这个问题。今天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敲她的石头。锤子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四、哈立德的提议 傍晚收工的时候,哈立德找到她。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已经能活动手指了。脸上的伤口结了痂,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他站在莹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听说你有一块玉佩。” 莹莹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 “别紧张。”哈立德举起右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莹莹愣住了。 “你见过类似的?” 哈立德点点头。 “在我流亡的那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来自大唐的东西。丝绸、瓷器、茶叶、还有玉。你的那块玉佩,和那些东西上面的纹样很像。” 莹莹从领口掏出玉佩,递给他。哈立德用右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很专注。 “双凤绕柱。”他说,“这是宫廷里的东西。普通人不能用这种纹样。” “我知道。”莹莹说,“阿里告诉过我。” 哈立德把玉佩还给她。 “你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莹莹抬头看着他。 “你能帮我?”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保证能找到答案。但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世面。也许他们知道一些线索。” 莹莹攥紧玉佩,心跳加速。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等我消息。” 他转身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 五、信德商人 三天后,哈立德带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商人,姓李,自称来自安西都护府。他说着一口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土语,勉强能和当地人交流。他的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睛却还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阿伊莎在自己的院子里接待了他。莹莹坐在旁边,心跳得像擂鼓。 李商人看了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越来越凝重。莹莹看着他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问。 李商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封信,是你母亲写的?” 莹莹点头。 “你母亲……是什么人?” 莹莹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大唐的人。其他的……她从来没说过。” 李商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翻译,一句一句地念: “莹莹吾儿,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姆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难过。阿姆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 莹莹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你的父亲,是大唐宫廷里的人。他的名字,叫邱永昌。他是太医院的御医,专门给皇帝看病的。那年,皇帝派他出使西域,他带着阿姆一起走。走到半路,遇到了战乱。商队被打散了,你父亲为了保护阿姆,受了重伤。我们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最后被雪山上的族人救了。你父亲伤得太重,没撑过去。临死前,他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一定要交给莹莹。” 李商人顿了顿,继续说: “阿姆带着你,在雪山上一住就是十七年。阿姆知道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雪山。这块玉佩,就是你的根。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玉还在,你就是大唐的儿女。” 信读完了。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榕树的声音。 莹莹坐在石凳上,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了父亲的名字——邱永昌。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太医院的御医。终于知道了父母的来历——从长安出发,前往西域,半路遭遇战乱,流落雪山,再也回不去了。 十七年了。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六、第二个消息 李商人没有走。 他把信还给莹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托我转交给你的。” 莹莹接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隐约看出上面的字——开元通宝。 “这是大唐的铜钱?”她问。 李商人点点头。 “你母亲说,这是你父亲身上仅剩的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到死都没舍得花。” 莹莹握着那枚铜钱,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开元通宝。四个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知道这是父亲的东西。是父亲从长安带来的东西。 “我父亲……”她抬起头,“他葬在哪里?” 李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雪山上。你母亲说,她把他的遗体葬在了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她说,这样他就能一直看着故乡,一直看着回家的路。” 莹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雪山的模样。那连绵的雪峰,那终年不化的冰层。她爬过无数次那些山,采过无数次雪莲,却从来不知道,其中一座山顶上,葬着她的父亲。朝着长安的方向。 她突然很想回去。回雪山,去那个山顶,去看看父亲的坟墓。去告诉他:女儿知道了,知道了您是谁,知道了您从哪里来。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雪山已经被烧了。营地已经没了。母亲已经不在了。那座山顶,也许她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谢谢您。”她对李商人说。 李商人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孩子,”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在太医院的时候,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自己掏腰包买药。他被派去西域,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他主动请缨。他说,西域那边的老百姓也需要大夫。” 莹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七、阿伊莎的提议 李商人走后,阿伊莎和莹莹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画。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阿伊莎说。 莹莹点点头。 “还想去长安吗?” 莹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去看看。现在我知道了,反而……反而不知道该不该去了。” “为什么?” 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和铜钱。 “因为我父亲去了,就没能回来。我母亲去了,也没能回来。这条路太远了。远到……远到可能回不来。”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但你不一样。” 莹莹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你有我们。”阿伊莎说,“你有阿里,有哈立德,有帕瓦蒂,有维卡什,有法蒂玛,有这座城里所有的人。你不是一个人走,你是带着我们一起走。” 莹莹愣住了。 带着你们一起走? “我不是说要你们跟我去长安。”阿伊莎微微一笑,“我是说,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在这儿等你。你走多远,都有一条路可以回来。” 莹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夕阳在她脸上镀上的金色光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不走了。”她突然说。 阿伊莎看着她。 “想好了?” 莹莹点头。 “想好了。长安是我的根,但这里是我的家。根可以埋在土里,家要在心里。我不会忘记长安,但我也不会离开侯赛因纳普。”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就留下来。” 八、千层水梯的进展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地上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千层水梯已经初具规模。水流从河边引来,经过层层分流,流遍整个深坑的每一层。每一层都有专门的水渠,每一处需要水的地方都能及时供应。石墙的砌筑也在加速,那些加厚的墙体比原来的更结实,更稳固。 马苏德很少说话了。 他每天蹲在他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站起来,在地上画几笔,然后又蹲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血来,但他不肯休息,不肯去看大夫,不肯离开工地。 莹莹劝过他好几次,每次他都不理。 “您这样会死的。”莹莹有一次急了。 马苏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死就死。死在工地上,比死在任何地方都好。”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苏德继续说:“我这辈子,建过很多建筑。宫殿、庙宇、陵墓、城墙——什么都建过。但从来没有一座建筑,像这座一样,让我觉得值得死。” 他顿了顿,望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你知道为什么吗?” 莹莹摇头。 “因为这座建筑,不是为了活人建的。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你的母亲,为了阿伊莎的父亲,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血流汗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建筑不会。建筑会一直站着,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千年后的人站在这儿,还能感觉到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叫什么,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这里流过汗,有人在这里死过。” 莹莹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所以您要把它建好。”她说。 马苏德点点头。 “对。建好它。不是为了活人,是为了死人。” 九、维卡什的成长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厚了。 不是石头和木头的账,是人的账。他记录着工地上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工种、工钱。他记录着每一天的出入,每一个人的考勤,每一笔开销。他的字迹越来越工整,算数越来越快,阿伊莎说他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当一个小管事了。 但他还是那个瘦弱的男孩。脸色苍白,身子单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帕瓦蒂每天给他加餐,想把他养胖一点,但一点用都没有。 “你是不是把吃的都给别人了?”莹莹有一次问他。 维卡什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维卡什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脑子用的多。脑子用了,肉就不长了。” 莹莹忍不住笑了。 “那你脑子用的多,都想了些什么?” 维卡什认真地说:“想怎么把账记得更清楚。想怎么不出错。想怎么帮公主分忧。”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柔软。 “你姐姐很为你骄傲。” 维卡什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更努力。” 十、帕瓦蒂的秘密(续) 那天晚上,帕瓦蒂又来找莹莹。 她带着一包东西,塞进莹莹手里。莹莹打开一看,是一件衣裳——浅蓝色的,布料柔软,做工精细,上面还绣着几朵小花。 “你做的?”莹莹愣住了。 帕瓦蒂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家做的。做了半个月,才做好。” 莹莹捧着那件衣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到大,穿的都是母亲做的粗布衣裳,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为什么送我?” 帕瓦蒂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对我好。因为你答应照顾维卡什。因为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帕瓦蒂笑了。 “穿上试试?” 莹莹回屋换上那件衣裳。浅蓝色的布料贴着皮肤,柔软得像水。她走出来,站在月光下,帕瓦蒂看着她的样子,眼睛亮起来。 “好看!真好看!” 莹莹低头看着自己,也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是那种淡淡的、看着舒服的好看。 “明天穿去工地?”帕瓦蒂问。 莹莹摇头。 “舍不得。弄脏了可惜。” 帕瓦蒂笑了。 “那留着过节穿。” 两个女孩坐在月光下,聊着有的没的,聊了很久。聊到月亮都偏西了,聊到帕瓦蒂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各自回去睡觉。 十一、哈立德的过去 一天夜里,莹莹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哈立德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他坐在她旁边,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莹莹突然问。 哈立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莹莹说,“你恨阿伊莎那么多年,恨错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恨成那样。”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 “他对所有人都好。对百姓好,对士兵好,对敌人也好。他打仗从来不滥杀无辜,俘虏了敌人也不虐待,还给战死的敌人收尸。阿伊莎的性格,跟他很像。” 莹莹听着,心里勾勒出一个温和的、善良的男人形象。 “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哈立德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在旁边,看着他中箭,看着他倒下,看着他……看着他血从胸口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那一刻我就想,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这种没用的人,而不是他那种有用的人?” 莹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攥紧的手上。 “你不是没用的人。” 哈立德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通红。 “我是。” “你不是。”莹莹说,“你救了阿伊莎。你救了我。你救了这座城。你是有用的人。”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 “谢谢你。” 十二、阿里的告白 第二天,阿里找到莹莹。 他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束野花,脸有点红,看起来很不自在。莹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干什么?” 阿里把花递给她。 “送你的。” 莹莹接过花,愣了一下。野花不大,颜色也不鲜艳,但一束绑在一起,看着还挺好看的。 “为什么送我花?”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送你。” 莹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喜欢我?”她脱口而出。 阿里愣住了,脸更红了。 “你……你怎么……” “怎么猜到的?”莹莹替他说完,“因为你太明显了。” 阿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沉默了一会儿。 “阿里,”她说,“你是个好人。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但……我不知道。” 阿里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莹莹说,“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阿里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但确实是笑。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你想清楚。”阿里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多久都行。” 他转身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束野花。 十三、阿伊莎的往事 晚上,莹莹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瓦罐里,加水养着。 法蒂玛看见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谁送的?” 莹莹脸红了。 “阿里。” 法蒂玛点点头,没有追问。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公主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法蒂玛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莹莹说,“她从来不提这种事。我想知道……”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 “有过。”她终于开口,“很久以前的事了。” “什么人?” 法蒂玛在她身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月光,目光悠远。 “一个年轻人。波斯来的。会写诗,会弹琴,会说好多好多好听的话。公主那时候十九岁,正是容易动心的年纪。” 莹莹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法蒂玛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年轻人……他回去了。回他的故乡去了。临走的时候,他说会回来。但从来没回来过。” 莹莹沉默了。 “公主等了他多久?” 法蒂玛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还在等。也可能早就忘了。她从来不提这件事,我也从来不问。” 莹莹想起阿伊莎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疼。 原来她也有过喜欢的人。 原来她也有过少女心。 只是那些东西,都被打仗、被杀人、被治理城市、被建这座建筑压下去了。压到了最深处,连提都不提。 十四、雨夜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不是上次那种暴雨,是绵绵的、细细的、下个不停的小雨。雨打在榕树叶子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莹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睡不着。 她想着阿里的话:我可以等。等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她想着帕瓦蒂的话: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想着阿伊莎的话:你有我们。 她想着母亲的信:只要玉还在,你就是大唐的儿女。 她想着父亲:葬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敲门声响起。 她坐起来,披衣开门。 门外站着阿伊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怎么了?”莹莹吓了一跳。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 “做噩梦了。”阿伊莎说,“梦见父亲。梦见他的脸。梦见他的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莹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进来。” 莹莹把她拉进屋里,给她拿了条干布巾,让她擦头发。阿伊莎坐在床边,慢慢地擦着,动作机械,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什么都在想。 莹莹在她身边坐下。 “想说说吗?”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我梦见……他死的那天。” 莹莹等着。 “他中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想抓住他,但抓不住。他掉下马,我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血……他的血把我的手都染红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对我说:好好活着。把这座城建好。把这些人照顾好。把自己活好。”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我一直在努力。但有时候……有时候梦到他,就觉得对不起他。” “为什么?”莹莹问。 “因为……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你守住了这座城。你救了这么多人。你建了这座建筑。你父亲如果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阿伊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莹莹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他爱她,所以会为她骄傲。” 阿伊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莹莹的手。 “谢谢你。” 十五、新的一天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 莹莹醒来的时候,阿伊莎已经不在了。她的位置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但枕头上还有她的气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莹莹坐起来,穿上帕瓦蒂送她的那件衣裳。 不是留着过节穿。是今天就想穿。 她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法蒂玛正在晾衣服,看见她穿着新衣裳,老妇人笑了。 “好看。谁做的?” “帕瓦蒂。” 法蒂玛点点头:“那姑娘手巧。” 莹莹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奶、几颗干枣。她大口吃着,吃完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路上遇到帕瓦蒂。帕瓦蒂看见她穿着那件衣裳,眼睛亮起来。 “你穿了!” 莹莹点点头。 “好看吗?” “好看!”帕瓦蒂围着转了一圈,“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莹莹笑了。 两人并肩朝工地走去。阳光下,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十六、工地上 工地上,一切如常。 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他的咳嗽似乎更厉害了,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但他不肯走,也不肯让人扶。 阿伊莎站在深坑边上,和几个监工商量着什么。看见莹莹,她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的新衣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话。 阿里远远地站在工地另一头,看见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莹莹想起昨天的事,脸微微发热。她低下头,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开始敲石头。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小声问:“阿里昨天送你花了?” 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帕瓦蒂笑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拿着一束花,在工地里走来走去,找了你好半天。好多人都看见了。” 莹莹的脸更红了。 “那他……他没说什么吧?” 帕瓦蒂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把花给你了,然后走了。” 莹莹沉默着,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头。 帕瓦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喜欢他吗?” 莹莹没有回答。 她是真的不知道。 十七、收工 太阳落山的时候,莹莹收工回家。 她走在街上,浑身是汗,浑身是土,但心里很踏实。今天的活干完了,明天还有新的活等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维卡什在旁边帮忙。哈立德坐在石凳上,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削着什么。法蒂玛在一旁指挥着。阿伊莎也坐在院子里,正在看什么文件。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莹莹回来了!”帕瓦蒂第一个看见她,“快来,饭马上好了!” 莹莹走进去,在他们中间坐下。篝火的光暖暖的,照着每个人的脸。 帕瓦蒂端上来一盆抓饭,一盆炖菜,一摞烤饼。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着吃,一边吃一边说笑。 维卡什讲起今天记账时遇到的难题,说他怎么算都算不对,最后发现是加法加错了。大家都笑了。哈立德难得地露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很淡。 莹莹吃着,笑着。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那座还没建成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像是时间在流淌。 莹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阿姆,我找到了。 十八、长安远 那天晚上,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雪山。梦见母亲还在,阿桑还在,那些熟悉的面孔都还在。他们在篝火边唱歌,讲故事,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她想走过去,这次能走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莹莹,”母亲说,“你长大了。” “阿姆。”莹莹蹲下来,抱住她,“我想你。”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姆也想你。” “阿姆,”莹莹问,“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啊……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很温柔,很善良,对所有人都好。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 “他想回长安吗?” 母亲点点头。 “想。每天都在想。但他不说。他怕阿姆难过。”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 “阿姆,我想去看他。” 母亲看着她,目光温柔。 “去吧。他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你去找他,他会很高兴的。” 莹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蓝天,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十九、决定 早饭的时候,莹莹对阿伊莎说:“我想去雪山。” 阿伊莎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问:“什么时候?” “等哈立德的伤好了。等工地的活没那么紧了。等……”她顿了顿,“等我准备好了。” 阿伊莎点点头。 “那就等。不急。” 莹莹低下头,继续喝粥。 阿伊莎看着她,突然说:“我陪你去。” 莹莹愣住了。 “您?” “对。”阿伊莎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去。” 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欢迎?” “不是……是……”莹莹结结巴巴,“您走了,工地怎么办?城里怎么办?” 阿伊莎微微一笑。 “工地不会因为少了我就塌了。城里也不会因为少了我就乱了。有马苏德看着工地,有扎伊德看着城里,还有阿里、哈立德、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这么多人,少我一个没关系。” 她顿了顿,接着说: “但你少了我,可能就找不到你父亲的墓了。雪山那么大,你一个人怎么找?”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谢谢您。”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用谢。你是我的人。帮你,是应该的。” 二十、准备 从那天起,莹莹开始为雪山之行做准备。 她整理了母亲留下的东西:玉佩、铜钱、那封信。她把它们贴身放着,睡觉都不离身。她还准备了一些草药和伤药,以备不时之需。帕瓦蒂帮她做了几件厚衣裳,说雪山上冷,穿厚点才能扛得住。 阿里听说她要走,来找她。 “我陪你去。”他说。 莹莹摇头:“阿伊莎已经说陪我了。” “那我也去。” “你走了,工地怎么办?”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送你到山口。看着你安全进山,我再回来。”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阿里,”她说,“你不用这样。” 阿里看着她,目光固执。 “我知道我不用。但我愿意。”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里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乐意就行。” 他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 二十一、礼物 出发前一天晚上,帕瓦蒂来找莹莹。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塞进莹莹手里。 “路上吃。” 莹莹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包干粮——烤饼、干枣、风干的羊肉。 “你做的?” 帕瓦蒂点点头。 “够你吃好几天的。” 莹莹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谢谢你。” 帕瓦蒂笑了。 “谢什么?等你回来,再做好的给你吃。” 两个女孩拥抱了一下。 帕瓦蒂走了,哈立德又来了。 他递给她一把短刀。 “新的。比你现在那把锋利。” 莹莹接过去,抽出来一看,刀刃闪着寒光,刀柄上刻着花纹。 “你自己打的?” 哈立德点点头。 “左手打的。不太好使,但能用。” 莹莹看着他那还吊着绷带的左臂,心里一阵感动。 “谢谢。” 哈立德点点头,转身走了。 莹莹望着他的背影,把那把短刀握在手心里。 二十二、最后一夜 那天晚上,莹莹很久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明天就要出发了。去雪山,去找父亲的坟墓,去完成一个十七年都没能完成的心愿。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她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必须去。 敲门声响起。 她披衣开门。门外站着阿伊莎。 “睡不着?”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 两人沉默着,听着窗外的夜风。 “你怕吗?”阿伊莎问。 莹莹想了想,点头。 “怕。” “怕什么?” 莹莹沉默了很久。 “怕找不到。怕找到了,却认不出来。怕见到了父亲,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伊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就什么都不说。站在那里,让他看看你。让他知道你来了。让他知道,他的女儿长大了,过得很好。”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怕。我陪着你。” 二十三、曙光 天快亮的时候,莹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雪山顶上,面前是一座坟墓。坟墓很简单,只有一堆石头,上面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几个字,她看不懂,但知道那是父亲的名字。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来,很冷,但她不觉得冷。 一个声音从风中传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莹莹。”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玉——像她胸前那块玉佩一样蓝。 “莹莹。”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阿伊莎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包袱。 “该走了。” 莹莹坐起来,穿上帕瓦蒂送她的那件衣裳。穿上哈立德送她的那把短刀。把玉佩贴身放好,把铜钱和信也贴身放好。 她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院子里,所有人都来了。 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阿里、扎伊德、马苏德——还有好多工地上的人,都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早点回来。”帕瓦蒂说。 “莹莹姐,我会把账记好的。”维卡什说。 “路上小心。”法蒂玛说。 “我送你们到山口。”阿里说。 莹莹看着他们,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拼命忍住,挤出笑容。 “等我回来。” 她翻身上马,和阿伊莎并肩,朝城外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大地。远处,印度河奔流不息。更远处,雪山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那是她来的方向。 也是她要回去的方向。 --- (第六章 完, 7 第七章 雪山归途 一、向北 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阵阵尘土。 莹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侯赛因纳普的城墙。晨光中,那座土黄色的城墙上镀着一层金光,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扎伊德、马苏德——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转过头,望着前方。阿伊莎骑在她左边,阿里骑在她右边,三人并排而行。哈立德原本也要来,但他的伤还没好利索,阿伊莎坚决不让他去。扎伊德的胳膊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被留下看守工地。所以最后成行的,只有他们三个。 “舍不得?”阿伊莎问。 莹莹点点头。 “还会回来的。”阿里说。 莹莹没有回答。她知道还会回来,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侯赛因纳普还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离开家的感觉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再次回来时,还能不能找到原来的门。 队伍沿着印度河向北行进。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光,两岸的树木郁郁葱葱,鸟叫声此起彼伏。莹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来这里还不到半年,却已经觉得每条路、每棵树都像是自己的了。 “到雪山要走多久?”她问。 阿里想了想:“顺利的话,半个月。路上不停的话。” “路上会停吗?” 阿里看了阿伊莎一眼。阿伊莎没有表情,只是望着北方。 “看情况。”她说。 二、第一夜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河边扎营。 阿里去找柴火,莹莹去河边打水,阿伊莎在清理营地。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走了很久的路。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莹莹拿出干粮分给两人。烤饼已经有点硬了,但就着水还能咽下去。风干的羊肉嚼起来很费劲,但能顶饱。 “你以前在雪山上的时候,”阿里突然问,“每天都吃什么?” 莹莹想了想:“糌粑。牦牛奶。偶尔有肉。” “糌粑是什么?” “青稞炒熟了磨成粉,用酥油茶拌着吃。” 阿里露出向往的表情:“听起来比这个好吃。” 莹莹笑了:“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吃多了也会腻的。” 阿伊莎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篝火出神。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不像是在听他们说话,而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您在担心什么?”莹莹忍不住问。 阿伊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你父亲为什么要把墓修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 莹莹愣了一下。 “我也想过。” “想明白了吗?” 莹莹摇头。 阿伊莎望着篝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也许他是想让女儿看见。无论你站在雪山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那座山顶。无论你走多远,只要回头,都能看见他的方向。” 莹莹沉默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父亲葬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也许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看着故乡,也是为了让她——他的女儿——能看见他。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抬头望向雪山最高处,就知道他还在那里。 “您说得对。”她说。 三、第一座村庄 第三天,他们经过了一座村庄。 那是一座很小的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村民们正在田里干活,看见他们三个骑马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望着他们。 阿里下马,用当地土语和几个村民交谈了几句。然后他回来,对莹莹和阿伊莎说:“前面有商队歇脚的地方,可以买点补给。” 他们跟着村民的指引,找到了那处歇脚的地方。那是一间用土坯搭成的简陋屋子,门口停着几匹骆驼,里面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他们正在喝茶,看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聊自己的。 莹莹买了些干粮和水,又把水囊灌满。阿伊莎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人,”阿里突然低声说,朝屋角努了努嘴,“他在看我们。”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阿伊莎看。那人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伊莎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转过头,直视那个人的目光。那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喝茶。 “走吧。”阿伊莎说。 三人翻身上马,离开了那座村庄。 走出去很远之后,莹莹才敢问:“那个人是谁?” 阿伊莎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在打量我们。” “会不会是杰伊昌德的人?” 阿伊莎想了想,摇头:“不像。杰伊昌德的人不会这么安静。他们会直接动手。” “那会是谁的人?” 阿伊莎没有回答。她只是催马向前,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四、山脚 第八天,他们看见了雪山。 远远地,天边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线。那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整片连绵起伏的白色山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望着那片白色。 她回来了。 她离开雪山还不到半年,但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比她过去十七年加起来的都多。她遇到了阿里,救了阿里,离开雪山,来到平原,遇见阿伊莎,参与建造建筑,经历攻城战,找到父母的身世。现在她回来了,带着这些故事,回来找父亲的坟墓。 “还能找到吗?”阿伊莎问。 莹莹点点头。 “营地虽然烧了,但那个方向我记得。从营地往北翻两座山,有一个很高的山峰。母亲说,父亲就葬在那座山峰上。” “有标记吗?” 莹莹想了想:“她说有一块石头。刻着父亲的名字。” 阿伊莎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们继续向前。路面越来越不平整,从平坦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山路。马匹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谷里扎营。山谷里风很大,吹得篝火东倒西歪。莹莹用几块大石头围了一个圈,才勉强把火稳住。 “明天就能到营地旧址了。”她望着远处的山峰说。 阿里看着她:“你打算在那里住一晚吗?” 莹莹想了想,点头。 “我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 五、营地旧址 第九天中午,他们到了营地旧址。 莹莹站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帐篷没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只有地上那些烧焦的木桩和破碎的陶片,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风吹过废墟,卷起阵阵灰烬,灰烬飘散在空中,像黑色的雪花。 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一块碎片。那是一块陶碗的碎片,上面有手绘的花纹——她认得那花纹,是她母亲亲手画的。 “阿姆。”她轻声喊。 没有人回答。 阿伊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阿里站在更远的地方,望着那些烧焦的木桩,脸上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莹莹站起来。 “走吧。” “不找找了吗?”阿里问。 莹莹摇摇头。 “没什么好找的了。都烧光了。” 她翻身上马,朝北边的山峰望去。那座山峰很高,很陡,半山腰以上全是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你父亲就在那座山上?”阿伊莎问。 莹莹点点头。 “爬上去要多久?” 莹莹想了想:“大半天。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 阿伊莎看了看天色:“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上去。” 六、上山的路 第十天一大早,他们把马留在山下,开始徒步上山。 路确实不好走。刚开始还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小路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碎石和积雪。莹莹走在最前面,凭着儿时的记忆辨认方向。阿伊莎跟在她身后,阿里殿后。 “你小时候经常爬这座山?”阿里问。 莹莹点点头。 “采雪莲的时候来过几次。但不常来。这片山太陡,容易出事。” “那你母亲怎么把父亲葬上来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母亲一个人。是族人们帮忙抬上来的。母亲说,那天来了很多人,用了整整一天才抬到山顶。” 她顿了顿,接着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长大了,想去看看,母亲不让。她说路太难走,等我能走的时候,自然就去了。” “然后你一直没去?” 莹莹摇摇头。 “没有。一直没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去。也许是因为觉得父亲就在那里,不会跑,什么时候去都行。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和父亲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座山,还有十七年的时光。 现在她去了。十七年了,终于去了。 七、半山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莹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阿伊莎问。 莹莹没有说话。她弯下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箭簇,铜制的。上面有展翅的雄鹰,爪下握着三枚圆珠。 阿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这是追兵的箭。”莹莹说,“当初在雪山上,差点射中我的那一支。” 她握紧那支箭簇,手心传来冰凉刺骨的触感。 “他们到过这里。” 阿伊莎接过箭簇,仔细看了看。 “是杰伊昌德的人。这支箭簇的纹样,和他的旗子上的雄鹰一样。” 莹莹的心往下沉。 “他们到过这里……那我父亲的墓……” “别急。”阿伊莎把箭簇还给她,“他们不一定找到了你父亲的墓。山这么大,他们又不是本地人,找不到很正常。” 莹莹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很不安。她把箭簇收进怀里,继续向上爬。 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八、山顶 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莹莹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她眯着眼,在雪地里寻找——寻找那座坟墓,那块石头,那些刻着父亲名字的字迹。 但什么也没找到。 山顶上一片雪白,只有石头和雪,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 “是不是记错山了?”阿伊莎问。 莹莹摇头:“不会。母亲说过,就是这座山。最高的那座,从营地能看见的那座。” “那墓呢?” 莹莹说不出话。她跪下来,用手扒开积雪。雪很厚,扒了一层又一层,下面还是雪。她拼命扒,手指冻得通红,指甲裂开了,血渗出来,但她没有停。 “莹莹。”阿伊莎蹲下来,按住她的手。 “别找了。可能是被雪埋了。也可能是被杰伊昌德的人毁……” “没有。”莹莹打断她,“没有毁。一定是被雪埋了。等雪化了就能看见了。”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 “也许等雪化了,真的能看见。” 莹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她坐在雪地里,望着远处的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母亲说,父亲葬在山顶上,朝着长安。 “父亲。”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山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 九、雪夜 天黑的时候,他们没有下山。 山上的路太难走,夜里摸黑下山太危险。阿伊莎在山顶附近的背风处找到了一个石洞,不大,但能容下三个人。他们挤在洞里,点起一小堆火,吃着干粮,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 莹莹靠在石壁上,望着洞外的夜色。月亮很亮,把整个雪山照得如同白昼。那些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座座冰雕。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她突然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我希望有。” “为什么?” 莹莹望着洞外的月亮,目光悠远。 “如果有,我父亲就能听见我说话了。他就能知道,我来看他了。他就能知道,我过得很好。他就能知道……他女儿没有忘记他。”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会知道的。” 十、山洞里的对话 深夜,阿里和莹莹都睡着了。 莹莹是被冻醒的。洞里太冷了,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她缩了缩身子,想把被子裹紧些,却发现阿伊莎不在洞里。 她坐起来,望向洞口。 月光下,阿伊莎独自站在洞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风吹着她的衣裳,她的头发,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银白色的月光里,像一尊雕塑。 莹莹悄悄爬起来,走到她身边。 “睡不着?” 阿伊莎没有回头。 “在想什么?”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在想我父亲。” 莹莹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我抱着他,他的血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我拼命喊他,他不应。喊了好久,他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莹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就一眼。然后他就不动了。” 莹莹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他能听见你说话的。”她说,“我母亲说过,人死了之后,灵魂会留下来。留在最爱的人身边。你父亲……他一直都在。” 阿伊莎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莹莹说,“你走到今天,做了这么多事,守住了这座城,建了这座建筑。你不可能一个人做到的。一定有人帮你。也许……就是你父亲。” 阿伊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月亮。 “谢谢你。” 十一、下山 第十一天早上,他们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滑得像抹了油。莹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阿里一把扶住。 “小心。”他说。 莹莹点点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莹莹又停住了。 “怎么了?”阿里问。 莹莹没有说话。她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上面的积雪。 石头很大,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石头的表面刻着一些痕迹,被风化得很模糊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是什么字。 莹莹的心跳骤然加速。 “找到了。”她的声音发抖,“这是……这是我父亲的墓。” 阿伊莎和阿里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石头上刻着的字确实很模糊了,但莹莹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她唯一认识的汉字——永寿安康。 和她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父亲的字迹吗?”她问阿里。 阿里仔细看了看,摇头:“不确定。但既然刻着你玉佩上的字,应该就是你父亲的墓。” 莹莹跪在石头前面,磕了三个头。 “父亲,”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山坡,卷起地上的雪,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块石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十二、石下的东西 “这块石头下面好像有东西。” 阿伊莎蹲在石头旁边,用手指敲了敲石头边缘的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声音——下面是空的。 莹莹愣住了。 “下面?” 阿伊莎点点头:“听声音,石头下面是空的。应该有什么东西。” 三个人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大石头挪开。石头很重,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挪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下去,果然是一个空洞——不大,刚好能放一只箱子。 阿里伸手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抽出来。 是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用油布包裹着,虽然在山顶的风雪中埋了十七年,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还算完好。莹莹接过箱子,手在发抖。 她打开箱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短刀。 一封信。 十三、短刀 那把短刀很小,比莹莹现在用的那把还小。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干裂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精细的花纹。刀柄上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莹莹抽出刀。刀刃依然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好刀。”阿里说,“这是大唐的刀。” 莹莹翻来覆去地看着,在刀柄上发现了几个小字。她递给阿里:“写的什么?” 阿里看了看:“邱。你父亲的姓。” 莹莹握着那把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父亲的刀。父亲临死前,把它埋在了自己的墓里,留给谁?留给她。 “那封信呢?”阿伊莎说。 莹莹打开那封信。信是用大唐文字写的,但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她把信递给阿里:“你看得懂吗?” 阿里接过去,仔细看了很久。 “只能看懂一部分。有些字不认识。” “那就把认识的部分念给我听。” 阿里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莹莹吾儿……若你能找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有勇气来山顶……看父亲了……父亲很高兴……” 他顿了顿,继续念: “这把刀……是父亲的……是父亲年轻时……进太医院时……师父送的……传给……传给你……希望你……用它……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信不长,阿里念得很吃力,断断续续。但莹莹听懂了。 父亲把刀留给她。希望她用它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 她握着那把刀,把它贴在胸口。 “父亲,我会的。” 十四、长安的方向 他们重新把石头盖好,把箱子埋回去。只取走了那把短刀和那封信。 莹莹站在山顶上,握着那把短刀,望着东边的方向。长安,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一座金色的城市,有比云彩还轻的丝绸,比月光还薄的瓷器,有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 “长安很远。”阿里说,“从这儿走,要翻过很多山,穿过很多沙漠,走很久很久。” “多久?” 阿里想了想:“一年。也许更久。” 莹莹沉默了。 一年。也许更久。那么远的路,那么多未知的危险。她一个人,能走到吗?就算走到了,能找到什么?她在大唐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她有的只是一块玉佩、一把短刀、一封看不清字的信。 “你会去吗?”阿伊莎问。 莹莹望着东边的方向,望着那些连绵不断的雪山。 “会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等那座建筑建好。等我能放下这边的事。等我……等我准备好。” 阿伊莎点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山顶吹过,吹得三人的衣裳猎猎作响。远处,雪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更远处,是平原,是印度河,是侯赛因纳普,是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走吧。”阿伊莎说,“下山。” 十五、归途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了很多。 天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营地旧址。莹莹又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站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烧焦的木桩和破碎的陶片,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 “会重新建起来吗?”阿里问。 莹莹摇摇头。 “不会了。人都没了,建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转过身,朝马匹走去。 “走吧。回侯赛因纳普。” 三人翻身上马,朝南边奔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山上,照在平原上,照在三个骑马的剪影上。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是在大地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雪山到平原,从过去到未来。 十六、河谷之夜 第十二天晚上,他们在一条河谷里扎营。 河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水很凉,凉得刺骨,但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莹莹蹲在溪边洗脸。水从指尖流过,凉凉的,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她看着水里的倒影——那张脸晒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神比以前坚定了。 “在想什么?”阿里走到她身边。 莹莹摇摇头:“没想什么。” 阿里在她身边蹲下,也洗了把脸。然后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溪水发呆。 “你知道吗,”阿里突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株雪莲。我以为我看见了仙女。” 莹莹忍不住笑了。 “仙女?我那时候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哪里像仙女?” 阿里也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那时候我半死不活的,睁开眼睛看见你,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莹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很亮。 “阿里,”她说,“你真的愿意等?” 阿里转头看她,目光认真。 “愿意。” 莹莹低下头,望着溪水里两个人的倒影。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多久都等。” 沉默。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时间在流淌。 “好。”莹莹说。 阿里愣住了。 “好什么?” “好。等那座建筑建好,等我从长安回来,等一切都准备好……到时候我告诉你答案。” 阿里的眼睛亮起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十七、阿伊莎的歌声 那天晚上,阿伊莎破天荒地唱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歌词是波斯语,莹莹听不懂。但旋律很美,很忧伤,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一整天,终于看见了远方的灯火。 阿里也听过这首歌,跟着轻轻哼起来。 莹莹靠着篝火,听着他们的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侯赛因纳普的城墙上,看着那座建筑一点一点建起来。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石墙一层一层地砌,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越来越不见底。 很多人来了,又走了。很多人在工地上流汗,流血,流泪。很多人老了,死了,埋在城外。 但建筑一直在建。 一年,十年,一百年。 她在梦里看见了自己——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从三十七岁到更老。她的头发白了,腰弯了,但还在工地上干活,敲石头,搬石头,砌石墙。 她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见阿伊莎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但还站在深坑边上,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 她看见阿里也老了,但还站在她身边,还是那副不自在的样子。 她看见帕瓦蒂、维卡什、哈立德、法蒂玛、扎伊德、马苏德——都老了,都还在。 她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篝火已经灭了。阿伊莎和阿里正在收拾东西。 “该走了。”阿伊莎说。 莹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 十八、商队的消息 第十五天,他们遇见了一支商队。 商队从南边来,去北边。领头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满面红光,笑起来很和善。他认出阿伊莎,连忙下马行礼。 “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陪朋友回家看看。”阿伊莎说,“你们从哪儿来?” “从木尔坦来。运了一批货,去北边的山里卖。” “路上还顺利吗?” 胖商人的脸色变了变。 “不太顺利。过了杰赫勒姆河之后,遇到了几批人,都是杰伊昌德的手下。他们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过往的行人商旅。我问他们在找谁,他们不说,但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莹莹和阿伊莎对视一眼。 杰伊昌德。那个被打跑的地主。他又开始活动了。 “他们有多少人?”阿伊莎问。 “每个卡口十几二十个。但散布在各处,加起来恐怕不少。”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我们会小心的。” 商队继续北上。三人继续南下。 走出去很远之后,阿里才开口:“杰伊昌德的人还在找我们。” “不是找我们。”阿伊莎说,“是找我。” 莹莹的心一紧。 “那怎么办?” 阿伊莎望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 “绕路。不经过杰赫勒姆河。从西边绕过去,多走几天。” 十九、夜行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夜行。 白天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休息,天黑之后才上路。路不好走——没有大路,只有一些隐约可见的小路,有时候连小路都没有,只能在荒野里穿行。 第十六天夜里,他们差点被发现。 当时他们正穿过一片开阔地,月光很亮,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突然,远处出现了一队火把,正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熄灭火把。”阿伊莎低声说。 他们立刻吹灭了手里唯一的火把,蹲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那队火把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人声。 莹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火把从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经过。月光下能看清那些人的装束——短袍,皮靴,腰悬弯刀,和当初攻城时杰伊昌德的手下一模一样。 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莹莹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但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跟着队伍走了。 火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莹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事了。”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继续走。” 二十、杰赫勒姆河 第二十天,他们到了杰赫勒姆河。 河水很宽,水流很急,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艘渡船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渡口处有几个杰伊昌德的人在盘查过往的行人,但人数不多——只有四五个,懒懒散散的,看起来并不认真。 “怎么办?”阿里问。 阿伊莎观察了一会儿。 “等天黑。天黑之后他们人少,好过。” 他们在渡口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等到太阳落山。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渡口处只剩两个人了。他们点了一堆篝火,坐在火边喝酒,显然已经不打算认真盘查了。 阿伊莎带着他们,悄悄摸到渡船旁边。 “上船。” 三人轻手轻脚地上了船,解开缆绳,用船桨撑离岸边。船无声地滑入河中,顺着水流漂向对岸。 船上,莹莹回头望去。那两个守渡口的人还在喝酒,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船到了对岸。 他们下了船,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树上,继续赶路。 二十一、归心 从杰赫勒姆河到侯赛因纳普,还有三天的路。 莹莹归心似箭。她想念帕瓦蒂做的抓饭,想念维卡什认真的小脸,想念法蒂玛絮絮叨叨的叮咛,想念工地上敲石头的节奏,想念千层水梯流水的哗哗声。 她想念那座土黄色的城墙,想念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想念那棵老榕树,想念那个她住了不到半年的小院子。 她想念阿伊莎。 虽然阿伊莎就在她身边。 “你看起来很开心。”阿伊莎说。 莹莹愣了一下:“有吗?” “有。”阿里替阿伊莎回答,“你眼睛在笑。” 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眼睛在笑吗?她不知道。但她心里确实在笑。 她回来了。 她离开了十七年的家,回来了一次,带走了父亲的短刀和信。现在她正在回另一个家的路上——那个她只住了不到半年的地方,那个她决定留下来、永远不离开的地方。 “侯赛因纳普,”她说,“我回来了。” 二十二、重逢 第二十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莹莹催马向前,朝城门奔去。 守城的士兵认出她,连忙开门。她冲进去,沿着熟悉的街道,朝那个小院子奔去。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维卡什在旁边帮忙。哈立德坐在石凳上,手里削着什么。法蒂玛在一旁指挥着。 听见马蹄声,他们抬起头。 “莹莹!” 帕瓦蒂扔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跑来。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维卡什也跑过来,抱着莹莹的腿:“莹莹姐!我想你!” 哈立德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法蒂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没瘦。也没受伤。好。” 阿伊莎和阿里也进了院子。帕瓦蒂连忙去加菜,维卡什去烧水,法蒂玛去铺床。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像是过年一样。 莹莹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切,笑了。 她回家了。 二十三、夜话 那天晚上,莹莹把雪山之行的一切讲给帕瓦蒂听。 讲到找到父亲坟墓的时候,帕瓦蒂哭了。 “你父亲一定很高兴。”她说。 “我也觉得。”莹莹说。 讲到那把短刀的时候,帕瓦蒂让她拿出来看看。莹莹抽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好漂亮。”帕瓦蒂轻轻摸了摸刀柄上的绿宝石,“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莹莹点点头。 “他是希望你用这把刀保护自己。” “还有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莹莹说。 帕瓦蒂看着她,笑了。 “那你会保护我吗?” 莹莹也笑了。 “会。” 两个女孩坐在月光下,聊了很久。聊到月亮都偏西了,聊到帕瓦蒂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各自回去睡觉。 二十四、工地上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工地。 马苏德还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他的咳嗽更厉害了,脸色更差了,但他还是不肯走。 看见莹莹,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回来了?” 莹莹点点头。 “找到了?” 莹莹又点点头。 马苏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莹莹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拿起锤子,开始敲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笑。 “你不问问我这半个月过得怎么样?” 莹莹转头看她:“怎么样?” “好得很!”帕瓦蒂说,“维卡什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公主说他现在可以独立管事了。哈立德的伤也好了,已经开始重新搬石头了。工地的进度比预期快了很多,马苏德说照这个速度,五年就能建到最深的那一层。” 五年。 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五年后,她二十二岁。阿里二十七岁。阿伊莎三十岁。帕瓦蒂二十三岁。维卡什十七岁。哈立德……她不知道哈立德多大,但应该比阿里年轻一些。 五年后,这座建筑会建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五年后她还会在这里。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只要她活着,她就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二十五、阿里的等待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里在工地门口等她。 “我送你回去。” 莹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从工地到院子,几步路,不用送。” 阿里固执地摇头。 “我想送。” 莹莹没有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们,笑着打招呼。 “莹莹回来了!” “阿里也在!” “两个人都好!” 莹莹的脸有点红。阿里假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到院子门口,莹莹停下。 “到了。” “嗯。”阿里也停下,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阿里,”莹莹说,“你真的愿意等?” “真的。” “等我从长安回来?” “等你从长安回来。”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那就等着。” 她转身进了院子。身后,阿里站在暮色里,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 (第七章 完 8 第八章 时光之穴 一、深坑之下 日子像千层水梯的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过去,不快不慢,从不停歇。 莹莹回到侯赛因纳普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工地上的进展比过去半年都快。马苏德的图纸一张接一张地画出来,石墙一层接一层地砌上去,水渠一段接一段地修过去。那个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站在坑边往下看,已经看不见底了,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墙和一道一道的水流,盘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最深的地方在哪里。马苏德说,图纸上标到了第四十九层,但也许到了第四十九层之后,还会继续往下挖。挖到挖不动为止,挖到时间为止。 莹莹每天的工作还是一样的——打磨石头。她的手上又添了新的老茧,旧的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已经变得很硬了,摸起来像树皮。帕瓦蒂说她现在的样子越来越像工地上的老人了,手粗糙,脸晒黑,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但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眼睛像星星。”帕瓦蒂有一次这样说。 莹莹笑了:“那你的是什么?” 帕瓦蒂想了想:“我的像月亮。没你的亮,但比你的圆。” 两个女孩笑成一团。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在院子里吃饭,听法蒂玛讲过去的事,听维卡什讲今天的账,听哈立德讲他在外面流浪时见过的奇闻异事。有时候阿里也来,坐在石凳上,不怎么说话,只是听。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莹莹身上,但莹莹假装没看见。 她还不知道答案。她还需要时间。 二、马苏德的秘密 一天傍晚,莹莹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家。她绕到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旁边,在他身边蹲下来。 “您今天咳得厉害了。” 马苏德没有抬头。 “您该去看看大夫。” 马苏德还是没有抬头。 “您——” “别吵。”马苏德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在想事情。” 莹莹闭上嘴,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墙,不是水渠,不是楼梯,而是一些奇怪的形状,像是一个一个的洞穴,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马苏德沉默了很久。 “时光之穴。” 莹莹愣住了。 “时光之穴?” 马苏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着那个深坑。 “这座建筑的最深处。第四十九层以下,挖不动了,就凿洞穴。一个一个的洞穴,连在一起,像蜂窝一样。” “为什么叫时光之穴?” 马苏德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为每一个洞穴里,都会放一样东西。一样代表一段时光的东西。” 莹莹似懂非懂。 “什么东西?” 马苏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陶俑,只有手指那么长,是一个跳舞的女人,裙摆飞扬,姿态优美。 “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他说,“那时候我在波斯,爱上了一个跳舞的女人。她是宫廷里的舞姬,跳起舞来像风一样。我想娶她,但她被国王看中了,被纳入了后宫。我再也没见过她。” 莹莹接过那个陶俑,翻来覆去地看着。陶俑很小,但做工很精致,裙摆上的褶皱、头发上的发髻、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您把这段时光,放进了这个陶俑里?” 马苏德点点头。 “等我死了,把这个陶俑放进时光之穴里。这样,那段时光就不会消失了。它会一直留在这里,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千年后的人看到它,就知道曾经有一个男人,爱过一个跳舞的女人。” 莹莹把陶俑还给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我呢?”她问,“我的时光,放什么?” 马苏德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 “你自己想。” 三、帕瓦蒂的担忧 那天晚上,帕瓦蒂来找莹莹,脸上带着很少见的严肃表情。 “莹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莹莹看着她:“什么事?” “我弟弟。”帕瓦蒂咬了咬嘴唇,“维卡什他……他最近不太对劲。” 莹莹的心一紧。 “怎么了?” “他晚上不睡觉。”帕瓦蒂说,“每天晚上都点着灯,在石板上面写写画画,写到很晚很晚。我问他写什么,他不说。我偷偷看过,写的不是账,是……是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他。” 维卡什住在院子东边的一间小屋里。莹莹走过去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 “我。莹莹。” 门开了。维卡什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但眼神很亮。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莹莹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莹莹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你姐姐说你晚上不睡觉。” 维卡什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我……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维卡什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石板递给她。 “你看。” 莹莹接过去,看着那些字。她认不全,但能看出一些——不是账目,不是数字,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形。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河流,有的像建筑。 “这是什么?” “我设计的。”维卡什的声音有些紧张,“我自己设计的……建筑。” 莹莹愣住了。 “你设计的建筑?” 维卡什点点头,从枕头底下又抽出几块石板,一块一块地摆在她面前。 “你看,这是第一层。这是水渠。这是楼梯。这是……这是时光之穴。” 莹莹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虽然稚嫩但充满想象力的线条和符号,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震撼。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维卡什低下头。 “从……从公主让我记账的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这座建筑为什么要建成这样,为什么不是那样,为什么不能……不能更好一些。”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莹莹姐,我知道我只是个记账的。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真的……真的想试试。” 莹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帮你跟公主说。” 四、阿伊莎的决定 第二天,莹莹把维卡什的石板带给了阿伊莎。 阿伊莎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认真。她看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这是他画的?”阿伊莎终于开口。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带他来见我。” 莹莹把维卡什带到阿伊莎面前。维卡什很紧张,手在发抖,但努力挺直了腰板。 阿伊莎把石板摊在他面前。 “这些,是你想的?” 维卡什点点头。 “你想过怎么建吗?” 维卡什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过怎么把这些东西建出来吗?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具?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时间?会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 维卡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 “想事情很容易。画出来也很容易。但建出来,很难。非常难。” 维卡什低下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想学。我想学怎么建。”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从里面翻出一卷羊皮纸,递给维卡什。 “这是马苏德最初画的图纸。你拿去,好好看,好好学。有不懂的,问他。” 维卡什愣住了。 “您……您让我……” “让你学。”阿伊莎说,“学成了,帮我建这座建筑。学不成,回来继续记账。” 维卡什抱着那卷图纸,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公主。我一定学。一定学成。” 五、师徒 从那天起,维卡什成了马苏德的徒弟。 说是徒弟,其实更像是跟班。马苏德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马苏德蹲在石头上看图纸,他就蹲在旁边看。马苏德在地上画线,他就跟着画。马苏德咳嗽的时候,他就递水。马苏德咳血的时候,他就递布。 马苏德不怎么教他。他只是做自己的事,让维卡什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没头没尾的,让人听不懂。但维卡什很认真,听不懂就记下来,晚上回去查,查不到就第二天再问。 莹莹有时候去看他们。看见一老一小蹲在石头上,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像两尊雕塑。她忍不住笑了。 “维卡什,你学得怎么样?” 维卡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马苏德师父说,我脑子还行。就是手太笨。” 莹莹看向马苏德。马苏德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 “慢慢来。”莹莹说,“手也会变聪明的。” 维卡什用力点头,又低下头去看图纸。 六、阿里的心事 阿里最近不太对劲。 他不再每天傍晚在工地门口等莹莹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莹莹问扎伊德,扎伊德说他最近经常一个人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也不说话,直接回屋睡觉。 莹莹心里有点不安,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一天傍晚,她在河边洗衣服,看见阿里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 阿里没有回答。 “阿里。” 阿里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脸上有新添的疲惫。 “莹莹,”他说,“我要走了。” 莹莹愣住了。 “走?去哪儿?” 阿里望着河水,沉默了很久。 “巴格达。” 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阿里低下头。 “哈里发召我回去。阿卜杜拉带来的命令。说是有要事相商,必须立刻动身。”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沉默。河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 “还回来吗?”莹莹问。 阿里抬起头,看着她。 “回来。一定会回来。” 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坐着,望着河水,望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想哭。 “阿里,”莹莹突然说,“你等我。” 阿里转头看她。 “等你?” “等你回来。”莹莹说,“我也等你。” 阿里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亮起来,亮得像星星。 “好。” 七、送别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送阿里。 城门口,阿伊莎、哈立德、扎伊德、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都来了。阿里骑在马上,背上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最后落在莹莹身上。 莹莹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给你。” 阿里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干枯的雪莲。 “从雪山上带下来的。”莹莹说,“最后一块了。” 阿里握着那朵雪莲,眼眶红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阿里拨转马头,朝城外奔去。晨光中,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帕瓦蒂走过来,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他会回来的。” 莹莹点点头,擦干眼泪。 “我知道。” 八、巴格达的信 阿里走后的第三天,阿伊莎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阿卜杜拉派人送来的,用阿拉伯文写的。阿伊莎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莹莹问。 阿伊莎把信递给她。 “阿里在巴格达出事了。”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看不懂上面的字,但阿伊莎念给她听: “阿里·本·侯赛因因涉嫌通敌被捕,关押在巴格达监狱。哈里发下令彻查。如证实有罪,将处以死刑。” 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通敌?通什么敌?” 阿伊莎摇摇头。 “不知道。信上没说。” 莹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要去巴格达。” 阿伊莎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莹莹摇头:“您不能走。城里需要您。工地需要您。”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怎么办?” 莹莹深吸一口气。 “我去找阿卜杜拉。他是哈里发的总督,他说话有用。”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派几个人跟你去。路上不安全。” 莹莹点点头,没有再拒绝。 九、出发 第二天一早,莹莹出发了。 帕瓦蒂给她准备了一大包干粮,维卡什把自己攒的几枚铜钱塞给她,法蒂玛把自己织的一条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哈立德把那把新打的短刀挂在她腰间。 “路上小心。”帕瓦蒂说。 “莹莹姐,早点回来。”维卡什说。 “别逞强。”法蒂玛说。 “打不过就跑。”哈立德说。 莹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努力忍住眼泪,挤出笑容。 “等我回来。” 她翻身上马,带着阿伊莎派的四个护卫,朝西边奔去。 巴格达。那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地方。阿里说那里有比星星还多的灯火,有比雪山还高的图书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那里,更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阿里,等我。我来了。 十、西行之路 从侯赛因纳普到巴格达,要穿过整个信德地区,再穿过波斯高原,全程走下来要一个多月。 莹莹每天天不亮就上路,天黑了才休息。她不怎么说话,只是一直骑,一直骑,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追不上时间。 四个护卫都是阿伊莎精挑细选的,话不多,但很可靠。他们轮流在前面探路,轮流在后面断后,轮流在夜里守夜。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大麻烦——几次遇到小股强盗,护卫们三两下就打发了。 第二十天,他们进入了波斯高原。 高原上的风景和信德完全不同。没有河流,没有树木,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和岩石。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白天热得像火炉,夜里冷得像冰窖。 莹莹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她的身体在抗议——腿肿了,手磨破了,腰疼得像要断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里在等她。 十一、商队的消息 第三十天,他们遇见了一支从巴格达来的商队。 商队的领头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波斯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豪爽。他听说他们要去巴格达,主动提出同行。 “路上不安全,”他说,“人多好照应。” 莹莹谢过他,问他:“巴格达最近有什么事吗?” 波斯人的脸色变了变。 “有。大事。” “什么事?” 波斯人压低声音:“哈里发要换人了。” 莹莹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现在的哈里发病了,病得很重。他的几个儿子在争位子,闹得不可开交。城里天天有人被抓,有人被杀。我们就是怕出事,才提前出来的。” 莹莹的手在发抖。 阿里。阿里在这个时候被抓。是因为通敌,还是因为…… 她不敢往下想。 十二、巴格达 第四十天,莹莹看见了巴格达。 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墙高耸,塔楼林立,城里的建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底格里斯河从城边流过,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望着那座城市。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市。侯赛因纳普和它比起来,就像一粒芝麻和一颗西瓜。 “这就是巴格达。”波斯人说,“人间天堂,也是人间地狱。” 莹莹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 城门处有士兵在盘查。莹莹的护卫上前交涉,拿出阿伊莎的信物。士兵看了看,挥手放行。 进了城,莹莹更是眼花缭乱。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丝绸、香料、珠宝、武器、马匹、奴隶。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同时活着。 “先去找阿卜杜拉。”她对护卫说。 十三、阿卜杜拉的府邸 阿卜杜拉的府邸在城西,是一座很大的院落,门前有士兵站岗。 莹莹让护卫上前通报。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总督大人很忙。有什么事?” “我是侯赛因纳普来的。阿伊莎公主派我来的。”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把她请进去。 阿卜杜拉坐在会客厅里,正在看文件。看见莹莹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你怎么来了?” “阿里被抓了。”莹莹开门见山,“我来救他。” 阿卜杜拉的脸色沉下来。 “这件事,你帮不了。” “为什么?”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抓他的人,不是别人,是哈里发的长子。他要的不是阿里的命,是阿伊莎。” 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阿卜杜拉压低声音:“哈里发病重,几个儿子争位。长子需要钱,需要兵。他知道阿伊莎在侯赛因纳普建了一座了不起的建筑,知道那座建筑用的是最好的材料,最贵的工匠。他想把这座建筑据为己有。” 莹莹攥紧拳头。 “所以他要阿伊莎?” “他派人去找阿伊莎,阿伊莎不见。他就拿阿里开刀。阿里是阿伊莎的堂兄,抓了他,阿伊莎就得来救。阿伊莎来了,他就有了筹码。” 莹莹深吸一口气。 “那阿里现在在哪儿?” “监狱里。” “我能见他吗?”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我不能陪你进去。你自己小心。” 十四、监狱 监狱在城东,是一座阴暗潮湿的地牢。 莹莹跟着一个狱卒走进去,沿着狭窄的通道一路向下。墙壁上点着火把,火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莹莹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不敢低头看。 通道尽头是一排铁门。狱卒打开其中一扇,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来看你了。” 莹莹走进去。 黑暗里,一个人影靠坐在墙角。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衣裳破破烂烂的,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眼睛——莹莹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里。”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 “莹莹?” 莹莹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抱住他。他浑身是伤,一碰就疼得直吸冷气,但他还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来救你。” “你不该来。这里危险。”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这里,我就得来。” 阿里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 十五、营救计划 从监狱出来,莹莹回到阿卜杜拉的府邸,开始制定营救计划。 “不能硬闯。”阿卜杜拉说,“监狱里有上百个士兵,硬闯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阿卜杜拉想了想。 “阿里是政治犯,不是普通犯人。哈里发的长子想用他当筹码,不会轻易杀他。只要能证明他无罪,或者找到比阿伊莎更大的筹码,就能换他出来。” “更大的筹码?” 阿卜杜拉点点头。 “比如……哈里发本人的赦免令。” 莹莹愣住了。 “哈里发不是病重了吗?” “病重,但还没死。他的赦免令,目前还管用。” “那怎么才能拿到赦免令?” 阿卜杜拉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进不了宫。但有人能。” “谁?”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哈立德。” 十六、哈立德 莹莹连夜写了一封信,让护卫送回侯赛因纳普。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阿里需要哈立德。 十四天后,哈立德到了巴格达。 他骑着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十四天的路只用了十天。他的胡子长出来了,脸晒黑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冷峻。 “什么情况?”他问。 莹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哈立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进宫。” “怎么进?” 哈立德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质的戒指——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 “这是侯赛因纳普王室的信物。哈里发的长子不认识,但哈里发认识。多年前,哈里发和阿伊莎的父亲有过往来。” “你能见到哈里发吗?” 哈立德摇摇头。 “不一定。但值得一试。” 十七、进宫 第二天一早,哈立德去了王宫。 莹莹在阿卜杜拉的府邸里等着。她坐立不安,走来走去,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但什么味道都喝不出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到了西边。一天过去了,哈立德没有回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天晚上,门终于开了。 哈立德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莹莹。 莹莹打开一看,是一份赦免令。上面盖着哈里发的印章——一只展翅的雄鹰。 “他怎么肯给的?” 哈立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快死了。死之前,想做一件好事。阿里的事,他听说了。他说,那个年轻人是无辜的。不应该因为别人的野心而死。” 莹莹握着那卷羊皮纸,眼泪掉下来。 十八、释放 第二天,莹莹拿着赦免令去了监狱。 狱卒看了赦免令,脸色变了,连忙跑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匆匆赶来,看了赦免令,又看了莹莹。 “你是他什么人?” 莹莹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是他未婚妻。”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放人。” 铁门开了。阿里从里面走出来,瘦了一圈,脸上满是胡茬,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莹莹,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 莹莹的脸红了。 “没说什么。” “你说了。你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莹莹低下头,不说话。 阿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那是真的吗?”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它变成真的吗?”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让莹莹想哭。 “想。” 十九、归途 他们在巴格达只待了两天。 两天里,莹莹陪阿里养伤,陪他吃饭,陪他散步。他们走在巴格达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繁华的集市和喧闹的人群。莹莹买了几块丝绸,几件瓷器,准备带回去送给帕瓦蒂她们。 “巴格达怎么样?”阿里问。 莹莹想了想,说:“大。很大。但不如侯赛因纳普好。” 阿里笑了。 “那是当然。侯赛因纳普是最好的。” 第四十五天,他们离开了巴格达。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阿里的伤还没完全好,骑不了快马。莹莹也不急——阿里已经救出来了,她要带他回家。 一路上,他们聊了很多。聊雪山,聊工地,聊阿伊莎,聊哈立德,聊帕瓦蒂和维卡什,聊马苏德和时光之穴。阿里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话。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篝火旁边,阿里突然说,“在监狱里的那些天,我想的最多的不是怎么出去,是你。” 莹莹看着他。 “想我什么?” “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你看我的每一个眼神。想你那朵雪莲。”他顿了顿,“想着一定要活着回去见你。” 莹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活着回来了。” “嗯。” “那以后不许再被抓了。” 阿里笑了。 “好。” 二十、侯赛因纳普 第五十七天,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帕瓦蒂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莹莹,又哭又笑。 “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维卡什也跑过来,抱着莹莹的腿:“莹莹姐!你瘦了!” 法蒂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活着回来了就好。” 哈立德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上扬。阿伊莎站在最前面,目光平静,但莹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回来了?”阿伊莎说。 莹莹点点头。 “回来了。” 二十一、团圆 那天晚上,院子里举行了小小的庆祝。 帕瓦蒂做了一大桌菜——抓饭、炖菜、烤饼、羊肉汤。维卡什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干果拿出来,分给大家。法蒂玛把珍藏了好久的一坛酒搬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干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莹莹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靠在帕瓦蒂肩上傻笑。阿里坐在她对面,也喝了不少,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她。 哈立德难得地喝了很多,开始讲他在巴格达的见闻。讲王宫的金碧辉煌,讲哈里发的病容,讲那些争权夺利的王子们。大家都听得很认真,不时发出惊叹。 阿伊莎没怎么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夜深了,庆祝散了。 莹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阿里,回来了。 哈立德,回来了。 她,也回来了。 大家都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二十二、工地上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工地。 马苏德还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看见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莹莹点点头。 “阿里呢?” “也回来了。” 马苏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维卡什蹲在他旁边,也在看图纸。他的眼睛下有青黑,显然又熬夜了,但眼神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莹莹来了。 莹莹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拿起锤子,开始敲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笑。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工地上少了好多乐趣。” 莹莹转头看她:“什么乐趣?” “你不在,没人跟我说话。我一个人敲石头,敲得都快睡着了。” 莹莹笑了。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不用睡着了。” 帕瓦蒂也笑了。 两人并排坐着,敲着石头,聊着天。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二十三、时光之穴(续) 马苏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来,脸色发紫,吓得维卡什连忙去扶他。但他不肯休息,不肯去看大夫,不肯离开工地。 “我要看着时光之穴建好。”他说。 维卡什问:“时光之穴什么时候能建好?” 马苏德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也许我死之前能建好。也许不能。” 维卡什的眼眶红了。 “那您就活着。活到建好为止。” 马苏德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难得地露出笑容。 “好。我尽量。” 从那天起,维卡什更加努力了。他白天跟着马苏德学,晚上自己画图纸,画到深夜才睡。他的图纸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细,有些地方连马苏德看了都点头。 “这小子,比我年轻时候强。”马苏德有一次对莹莹说。 莹莹看着维卡什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他是您教出来的。” 马苏德摇摇头。 “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学的。” 二十四、帕瓦蒂的婚事 一天傍晚,帕瓦蒂来找莹莹,脸有点红。 “莹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莹莹看着她:“什么事?” “我……”帕瓦蒂低下头,“我要成亲了。” 莹莹愣住了。 “成亲?跟谁?” 帕瓦蒂的脸更红了。 “跟……跟扎伊德。” 莹莹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扎伊德?什么时候的事?” 帕瓦蒂扭捏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莹莹去巴格达的那些日子,扎伊德经常来工地帮忙。帕瓦蒂和他渐渐熟了,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感情。扎伊德前阵子跟她提的亲,她答应了。 “你同意了?” 帕瓦蒂点点头,脸像熟透的苹果。 “他人好。对我好。对维卡什也好。” 莹莹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那恭喜你。” 帕瓦蒂也笑了。 “谢谢。” 婚礼定在下个月。帕瓦蒂说要在院子里办,请大家吃一顿好的。莹莹说要帮她准备,帕瓦蒂摇头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你就等着吃就行了。”帕瓦蒂笑着说。 二十五、婚礼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院子里挂满了彩色的布条,桌上摆满了食物——抓饭、炖菜、烤饼、羊肉汤、干果、蜜饯。帕瓦蒂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笑得像朵花。扎伊德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紧张。 阿伊莎主持了婚礼。她念了一段祝福词,用的是当地土语,莹莹听懂了大概——大意是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一生平安。 帕瓦蒂和扎伊德交换了信物——帕瓦蒂送的是她亲手织的一条围巾,扎伊德送的是一把精钢打造的短刀。 “亲一个!亲一个!”维卡什带头起哄。 帕瓦蒂的脸红得像火烧,扎伊德也红了脸,两人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亲了一下。大家笑成一团。 莹莹站在人群里,看着帕瓦蒂幸福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帕瓦蒂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二十六、阿里的求婚 婚礼结束后,大家散了。 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脚步声传来。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阿里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帕瓦蒂。”莹莹说,“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莹莹,”他突然开口,“我也想找自己的幸福。” 莹莹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阿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枚戒指——银质的,上面刻着一轮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和哈立德那枚一样,是侯赛因纳普王室的信物。 “这是我母亲的。”阿里说,“她临终前交给我,让我送给……送给我想娶的人。” 莹莹看着那枚戒指,心跳加速。 “阿里……” “莹莹,”阿里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嫁给我。”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去长安。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催你。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但我等不了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娶你。”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阿里慌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别哭啊。”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拿过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愿意。” 阿里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愿意。” 阿里看着她,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着她脸上晶莹的泪珠,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莹莹摇摇头。 “不用谢。” 两人坐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又像是时间停住了。 二十七、阿伊莎的祝福 第二天,莹莹把戒指给阿伊莎看。 阿伊莎看了看,点点头。 “这是阿里的母亲的东西。她生前是个很好的人。” “您不反对?”莹莹问。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留在侯赛因纳普。也许有一天,我会去长安。”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去了再回来。” 莹莹愣住了。 “去了再回来?” 阿伊莎点点头。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走多久,这里都欢迎你回来。” 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谢谢您。”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用谢。你是我的人。” 二十八、时光之穴(续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工地上的进展越来越快。千层水梯的水流得越来越顺畅,石墙砌得越来越结实,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马苏德的身体越来越差,但他不肯休息。维卡什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学他看图纸,学他画线,学他所有的本事。 有一天,马苏德突然把莹莹叫过去。 “小丫头,”他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石头。不大,握在手心里刚好。石头的表面光滑细腻,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上面刻着一些线条——不是图纸,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线条。 “这是什么?”莹莹问。 “你的时光。”马苏德说,“我把你在雪山上的那些日子,刻在了这块石头上。” 莹莹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我在雪山上的日子?” 马苏德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维卡什告诉我的。他说你从雪山来,说你的族人都不在了,说你的母亲葬在雪山下,说你的父亲葬在雪山顶上。我把这些,都刻在了这块石头上。” 莹莹握着那块石头,眼泪掉下来。 “等时光之穴建好了,”马苏德说,“把它放进去。这样,你的那些日子,就不会消失了。” 莹莹点点头,把石头贴在胸口。 “谢谢您。” 二十九、马苏德的最后一天 那天夜里,马苏德没有回他的住处。 他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维卡什陪在他旁边,困得不行了,但不敢睡。 “师父,”维卡什说,“回去睡吧。” 马苏德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维卡什没有再劝。他蹲在马苏德身边,陪他一起看。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隐去。 天快亮的时候,马苏德突然说了一句话。 “维卡什。” “师父。” “这座建筑,交给你了。” 维卡什愣住了。 “什么?” 马苏德没有回答。他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了维卡什的肩膀上。 维卡什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个深坑上,照在那千层水梯的水流上,照在马苏德和维卡什的身上。 马苏德走了。 三十、葬礼 马苏德的葬礼在工地举行。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他建过的建筑,那些他去过的地方,那些他爱过的人。 维卡什跪在石头堆前,哭得说不出话。莹莹蹲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走了,”维卡什哽咽着说,“我还没学完。” 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会一直看着你的。”她说,“无论你建什么,他都能看见。” 阿伊莎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堆石头,望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目光平静,但莹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葬礼结束后,维卡什没有回家。 他回到工地上,蹲在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块石头。 三十一、新的开始 日子继续向前。 工地上,一切照旧。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 维卡什接替了马苏德的工作。他开始画图纸,开始指挥工人,开始处理工地上的各种问题。他不再只是那个记账的小男孩了——他是侯赛因纳普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 帕瓦蒂怀孕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越来越慢,但每天还是去工地,坐在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头。她说,不能因为怀了孩子就不干活,孩子生下来也要吃饭的。 阿里的伤完全好了。他重新开始练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刀。他的刀法比以前更快,更准,更狠。莹莹有时候在旁边看,觉得他练的不是武,是心事。 哈立德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活不少,每天在工地上搬石头,偶尔去城里帮阿伊莎处理一些杂事。他脸上的伤疤渐渐淡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冷。只有看着莹莹的时候,那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温暖。 阿伊莎还是每天在工地上。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但腰板还是那么直。她站在深坑边上,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偶尔和维卡什说几句话,偶尔和莹莹说几句话。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快不慢,从不停歇。 三十二、莹莹的决定 一天傍晚,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榕树。 阿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长安。” 阿里没有说话。 “阿里,”莹莹说,“我想去。” 阿里看着她。 “现在?” 莹莹摇摇头。 “不是现在。等这座建筑建好。等维卡什能独当一面。等帕瓦蒂的孩子出生。等……” “等什么?”阿里问。 莹莹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等你准备好。” 阿里愣了一下。 “我?” 莹莹点点头。 “你不是说,你父亲去过长安吗?你不想去看看?” 阿里沉默了。 “想。”他终于说,“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怕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莹莹笑了。 “那就不要回来。” 阿里看着她。 “你愿意留在长安?” 莹莹想了想。 “我不知道。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但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陪你去。” 莹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十三、尾声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莹莹坐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远处,工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敲击声——那是工人们在加班。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 她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月光下,那座还没建成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螺旋形的深坑盘旋向下,一层一层,不见底。水流沿着坑壁流下,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维卡什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一动不动。 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还不回去?” 维卡什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莹莹没有说话,陪他一起看。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夜很深了。 但天总会亮的。 (第八章 完, 9 第九章 风起时 一、帕瓦蒂的孩子 帕瓦蒂生孩子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的榕树叶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声说话。莹莹守在帕瓦蒂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疼得满头大汗,心里急得像火烧。法蒂玛在床的另一边,指挥着接生的老妇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用力。再用力。快了。” 帕瓦蒂的指甲陷进莹莹的手心里,疼得莹莹直吸冷气,但她没有抽手。她咬着牙,让帕瓦蒂握着,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 “帕瓦蒂,你行的。你那么能干,生孩子也能干的。” 帕瓦蒂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又是一阵用力。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雨声。 “是个女孩!”接生的老妇人举起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上笑开了花。 帕瓦蒂虚脱地靠在枕头上,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莹莹也哭了,哭得比帕瓦蒂还厉害,像是她自己生了孩子一样。 法蒂玛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帕瓦蒂怀里。那个小东西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像你。”莹莹说。 帕瓦蒂低头看着女儿,笑了。那笑容很累,但很美。 “叫什么名字?”莹莹问。 帕瓦蒂想了想,抬起头看着莹莹。 “叫莹莹。” 莹莹愣住了。 “什么?” “叫莹莹。”帕瓦蒂重复了一遍,“我的女儿,叫莹莹。”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次怎么都止不住。 “帕瓦蒂,你……” “你是我的朋友。”帕瓦蒂看着她,目光认真,“最好的朋友。我想让我女儿,像你一样勇敢,像你一样善良,像你一样……像你一样好。” 莹莹扑过去,抱住帕瓦蒂,哭得像个孩子。 二、扎伊德的眼泪 扎伊德是在雨停之后才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不敢往里走。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进来啊。”法蒂玛喊他。 扎伊德这才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妻子怀里的女儿,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帕瓦蒂看着他,笑了。 “你哭了?” 扎伊德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我没有。” “你有。” 扎伊德蹲下来,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那脸嫩得像豆腐,一碰就红,吓得他连忙缩回手。 帕瓦蒂笑出了声。 “你怕什么?” “我怕……怕弄疼她。” “不会的。你轻一点。” 扎伊德又伸出手,这次更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花瓣。女儿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扎伊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抓我了。”他说,声音沙哑,“她抓我了。” 莹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上来了。她拼命忍住,悄悄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院子里,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榕树叶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三、阿里的礼物 阿里第二天才从工地上赶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帕瓦蒂和扎伊德的屋门口,有点紧张。 “我能进去吗?” “进来。”帕瓦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阿里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床边,打开。 里面是一套婴儿衣裳——小得不能再小,布料柔软,针脚细密,领口处绣着一朵小花。 “好漂亮!”帕瓦蒂眼睛亮了,“哪儿来的?” “我让人从巴格达带的。”阿里说,脸有点红,“不知道合不合身。” 帕瓦蒂拿起衣裳,在女儿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谢谢你,阿里。” 阿里摇摇头,看了婴儿一眼,又连忙移开目光,像是怕看多了会把她看坏。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里听见笑声,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他的脸更红了。 “你笑什么?” “笑你。”莹莹说,“你比扎伊德还紧张。” 阿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莹莹说的是真的——他真的紧张。比打仗还紧张。 四、小莹莹 小莹莹一天一个样。 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三天之后皮肤就展开了,白白嫩嫩的,像块豆腐。七天之后眼睛就会追着人看了,谁从她面前走过,她的眼珠就跟着转。 帕瓦蒂说她像她父亲。扎伊德说她像她母亲。两个人争来争去,争不出结果,最后决定:眼睛像母亲,鼻子像父亲,嘴巴像母亲,耳朵像父亲。 “那到底像谁?”法蒂玛问。 帕瓦蒂和扎伊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像她自己。” 小莹莹满月那天,帕瓦蒂办了一场酒席。 虽然不富裕,但帕瓦蒂还是尽力了。她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烤了一摞饼,又拿出珍藏的干果和蜜饯。院子里摆了两桌,一桌坐大人,一桌坐孩子。 阿伊莎坐在主位,怀里抱着小莹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这孩子有福气。”她说,“满月就有这么多人来看她。” 帕瓦蒂眼眶红了。 “谢谢公主。” 阿伊莎摇摇头:“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生的。” 她把小莹莹还给帕瓦蒂,端起酒杯,朝大家举了举。 “来,喝一杯。为小莹莹,为帕瓦蒂,为扎伊德,为我们所有人。”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莹莹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靠在一棵树上傻笑。阿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醉了?” “没醉。”莹莹摇头,但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了,“就是有点晕。” 阿里伸手扶住她。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就好。” 两人站在树下,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帕瓦蒂在给小莹莹喂奶,扎伊德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维卡什在跟几个孩子抢糖吃,法蒂玛在旁边骂他。哈立德一个人坐在角落,慢慢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好。”莹莹说。 阿里转头看她:“什么真好?” “大家都好好的。都在。都活着。”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会一直这样的。”他说。 莹莹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真的吗?” 阿里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五、工地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莹莹一天天长大。 帕瓦蒂出了月子就回工地了。她把小莹莹托给法蒂玛照看,自己继续打磨石头。她说不能因为生了孩子就不干活,孩子要吃奶,要穿衣,要长大,哪样不要钱? 莹莹劝她多歇几天,她不听。 “你生过孩子吗?”她反问莹莹。 莹莹摇头。 “那你就不知道。生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女人都能生。生完了该干嘛干嘛。” 莹莹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维卡什已经完全接替了马苏德的工作。他每天蹲在那块石头上,画图纸,指挥工人,处理问题。他不再是个小男孩了——虽然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矮,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历过生死的眼神。 有时候莹莹看着他,会想起马苏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一样的专注。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马苏德会高兴的。 六、哈立德的心事 哈立德最近不太对劲。 他不怎么说话了。以前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每天在工地上搬石头,搬完就走,不在任何地方多待一秒。晚上也不来院子里吃饭了,一个人躲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莹莹注意到这件事,去找阿伊莎。 “哈立德怎么了?”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复杂。 “想他自己。” 莹莹不明白。 阿伊莎没有解释,只是说:“让他想。想通了就好了。” 莹莹不放心,还是去找了哈立德。 她敲他的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哈立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青黑。 “进来。” 莹莹走进去。屋里很乱,衣服扔了一地,桌上堆着一些纸,纸上写满了字。她没敢看,在床边坐下。 “你还好吗?” “好。” “你不好。”莹莹看着他,“你骗不了我。” 哈立德沉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巴格达回来那么快吗?”他突然问。 莹莹愣了一下。 “因为阿里需要你?” 哈立德摇摇头。 “因为我在巴格达见到了一个人。” “谁?” 哈立德低下头。 “一个我认识的人。在我流亡的那些年。” 莹莹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人告诉我,当年我父亲死的时候,杰伊昌德的人在场。”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 “不是阿拉伯人杀了我父亲。”哈立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是杰伊昌德。他派人混在阿拉伯人的队伍里,趁乱放冷箭。”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恨了阿伊莎那么多年,恨错了。我一直以为是她抛弃了我,是她只顾自己活命。但事实上,她一直在找我。而我……我恨错了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恨错了。” 七、真相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哈立德屋里,看着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心疼。 “所以你这些天……” “在想怎么报仇。”哈立德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光,“杰伊昌德杀了我父亲,我要他偿命。” 莹莹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做?” 哈立德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莹莹。 纸上画着一个人——不是画像,而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杰伊昌德的庄园、兵力分布、粮草仓库、水源位置。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看得莹莹眼花缭乱。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些天。每天晚上。” 莹莹看着那些线条和符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要一个人去?” 哈立德点点头。 “不行。”莹莹站起来,“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我有把握。” “你没有。”莹莹盯着他的眼睛,“你只是在气头上。你父亲如果活着,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哈立德看着她,目光冷峻。 “你不是我。” “我是你的朋友。”莹莹说,“朋友有朋友该做的事。你一个人去送死,我会拦你。你活着回来,我会高兴。你死了,我会哭。” 哈立德沉默了。 八、阿伊莎的怒火 莹莹把这件事告诉了阿伊莎。 阿伊莎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莹莹看见她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愤怒。 “让他来见我。” 哈立德来了。 阿伊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望着那棵老榕树。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棵树,但莹莹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怒气。 “你想去报仇?”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对。” “一个人?” “一个人。” 阿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杰伊昌德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他庄园里有多少守卫吗?你知道他藏了多少兵器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去送死。” 哈立德看着她,目光固执。 “我知道他杀了父亲。” 阿伊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我也知道。”她说,“我比你更知道。但他死的那些天,我在他身边。我没有看见杰伊昌德的人,但我看见了他的脸。他闭眼的那一刻,脸上没有恨。只有遗憾。” 哈立德愣住了。 “遗憾什么?” “遗憾不能看着我长大。遗憾不能看着你长大。遗憾不能看着这座城建起来。” 阿伊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想让你去报仇。他想让你活着。活着把这座城建好。活着娶妻生子。活着过好日子。” 哈立德的眼眶红了。 “可是他……” “他死了。”阿伊莎打断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报仇不能让父亲活过来。只会让你也死。” 沉默。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子的声音。 哈立德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一下。 “我恨了他那么多年。”他的声音沙哑,“恨错了人。现在知道是谁杀了他,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伊莎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你能做。”她说,“活着。活得比他久,比他好。把他的庄园一座一座买下来,把他的土地一块一块收回来,把他的人一个一个变成你的人。这才是报仇。” 哈立德抬起头,看着她。 “这可能要几十年。” 阿伊莎点点头。 “那就几十年。” 九、新的目标 从那天起,哈立德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每天搬石头了。他开始跟着阿伊莎学做生意——买地、收租、放贷、经商。他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他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商业头脑,能一眼看出什么东西赚钱,什么东西赔钱。 半年之后,他买下了杰伊昌德在城外的一块地。 那块地不大,只有几十亩,但位置很好,靠近河边,适合种庄稼。杰伊昌德听说买主是侯赛因纳普的人,气得摔了杯子,但地已经卖出去了,他没办法。 哈立德站在那块地边上,望着远处的杰伊昌德庄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只是开始。”他说。 莹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认识的那个哈立德,那个冷峻的、不爱说话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伤的哈立德,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哈立德——同样冷峻,同样不爱说话,但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目标。 十、千层水梯的第三年 千层水梯建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挖到了第三十九层。 从坑边往下看,已经看不见底了。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墙,一道一道的水流,盘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站在坑底往上望,天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盘,白云从圆盘上飘过,像在井底看天。 维卡什已经完全掌控了整个工地。他不再只是画图纸了,他指挥着几百个工人,分配着每一天的任务,处理着各种各样的突发问题。他比马苏德更细心,更耐心,也更严格。 “这里不对。”他蹲在石头上,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拐角,“水流到这里会冲垮墙。要改。” 工头看着那个拐角,看不出问题。 “哪儿不对?” 维卡什站起来,走到那个拐角处,蹲下来,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条线。 “水从上面流下来,到这个地方会转弯。转弯的时候水流会加速,冲击力会变大。如果墙不加固,三年之内必垮。” 工头将信将疑。维卡什不再解释,只是说:“按我说的改。” 工头看了看阿伊莎。阿伊莎点点头。 改了。 三年后,那个拐角安然无恙。工头逢人就说:“维卡什那小子,眼睛有毒。” 十一、小莹莹学步 小莹莹会走路了。 那天帕瓦蒂在院子里晒衣服,小莹莹坐在垫子上玩石头。法蒂玛在屋里做饭,莹莹刚从工地回来,在院子里洗脚。 小莹莹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扑通摔倒了。她没哭,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倒了。 莹莹看着这个小东西,忍不住笑了。 “你在学走路?” 小莹莹不理她,继续走。这次走了五步,摔了。爬起来,再走。六步,摔了。爬起来,再走。七步。 帕瓦蒂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女儿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眼泪都出来了。 “莹莹!莹莹!” 小莹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角,笑了。 那笑容只有两颗牙,但甜得像蜜。 “妈妈。” 帕瓦蒂愣住了。 “你……你叫我什么?” “妈妈。” 帕瓦蒂一把抱起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莹莹站在一旁,也哭了。 那天晚上,帕瓦蒂做了好多菜,请大家吃饭。她说小莹莹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要庆祝。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小莹莹坐在帕瓦蒂怀里,啃着一块烤饼,啃得满脸都是渣。 阿里看着莹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也生一个?” 莹莹的脸腾地红了。 “你闭嘴。” 阿里笑了。 十二、阿里的心事 阿里最近也在忙。 他不再只是练武了。他开始跟着阿伊莎学政务——怎么处理城里的纠纷,怎么分配城外的土地,怎么和周边的部落打交道。他学得很认真,但不如哈立德快。 “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对莹莹说,“也不是处理政务的料。” “那你是做什么的料?” 阿里想了想。 “打仗的。” 莹莹笑了。 “那你好好练武。以后有人来打侯赛因纳普,你带兵守城。” 阿里看着她,目光认真。 “如果有人来打,你会怎么办?” “我?”莹莹愣了一下,“我会在工地上继续干活。你们打仗,我建城。你们输了,我建好的城就没了。所以你们不能输。”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输。” 十三、远方的消息 千层水梯建到第四年的时候,远方的消息传来了。 哈里发死了。 那个给了哈立德赦免令的老人,终于没能战胜病魔。他死后,几个儿子争位,打得不可开交。阿拉伯帝国内部乱了,对外的扩张也停了。 杰伊昌德趁机扩张了自己的势力。他收买了几个周边的部落,联合起来,对侯赛因纳普形成了包围之势。 阿伊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文件。她的脸色没有变,但拿着文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要打仗了?”莹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也可能不打。要看杰伊昌德怎么想。” “他恨我们。” “对。但他更怕输。”阿伊莎说,“上次攻城他输了,损失了不少人。如果再输一次,他在这一带的势力就完了。所以他不敢轻易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阿伊莎放下文件,望着远处的天空。 “准备。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我们在准备。” 十四、暗中的准备 从那天起,侯赛因纳普开始了暗中的战争准备。 城墙上增加了暗哨。城门口增加了盘查。粮仓里囤积了更多的粮食。兵器库里打造了更多的刀箭。青壮年被组织起来,每天夜里进行秘密训练。 但这些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工地上的工人不知道,连杰伊昌德的探子也没发现。 莹莹也参加了训练。 她不是战士,不需要上前线。但阿伊莎说了,每个人都应该学会保护自己。莹莹跟着哈立德学刀法,学了一个月,终于能勉强挡住他三招了。 “不错。”哈立德说。 “三招就不错了?” “对。普通人连一招都挡不住。” 莹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十五、帕瓦蒂的担忧 帕瓦蒂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一天晚上,她来找莹莹,脸上带着莹莹很少见到的表情——是担忧。 “莹莹,是不是要打仗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 帕瓦蒂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 “小莹莹还小。” 莹莹握住她的手。 “不会让敌人进来的。阿伊莎说了,城在人在。” 帕瓦蒂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保证?” 莹莹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保证。” 帕瓦蒂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好。我信你。” 十六、维卡什的图纸 维卡什也在为战争做准备。 但他准备的不是武器,不是粮草,不是士兵。他准备的是一座建筑——一座能装下整座城的建筑。 “你看。”他把一张图纸摊在莹莹面前。 那是一张巨大的平面图,画的是整座侯赛因纳普城。但和平常的地图不同,这张图上多了很多线条——弯弯曲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这是什么?” “地道。”维卡什的眼睛发亮,“从城里通往城外各处的地道。如果敌人攻进来了,我们可以从地道撤出去。” 莹莹看着那些线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想的?” “马苏德师父还在的时候。他说,一座城不能只有地上的部分,还要有地下的部分。地上的部分是给人看的,地下的部分是给人活的。” 莹莹沉默了。 “公主知道吗?” 维卡什摇摇头。 “还没给她看。我想等画好了再给她看。”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师父会以你为荣的。” 十七、阿伊莎的梦 阿伊莎最近总做噩梦。 她不说,但莹莹看出来了。她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深,脸色越来越差,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一天晚上,莹莹去给她送茶,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莹莹轻轻给她披上毯子。 阿伊莎猛地惊醒,一把抓住莹莹的手腕。 “谁?” “是我。莹莹。” 阿伊莎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又做噩梦了?”莹莹问。 阿伊莎没有回答。 “梦见什么了?” 沉默了很久。 “梦见父亲。梦见他在战场上,箭射中了他的胸口。我去抓他,抓不住。他掉下马,我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血……他的血把我的衣服都染红了。” 莹莹在她身边坐下。 “我父亲也死了。死在我出生之前。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阿伊莎转头看她。 “你恨吗?” 莹莹想了想。 “不恨。恨没有用。他死了就死了,恨也不能让他活过来。我只能……只能好好活着。让他知道,他的女儿过得很好。”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说得对。” 十八、杰伊昌德的使者 第五年春天,杰伊昌德派使者来了。 那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穿着华丽的衣裳,说话阴阳怪气的。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脸上带着不屑。 “这就是公主住的地方?” 阿伊莎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有什么事?”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我们家老爷说了,侯赛因纳普这块地,他愿意出高价买下来。只要公主点头,价钱好商量。” 阿伊莎没有接信。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不卖。” 使者的脸色变了。 “公主,我们家老爷是诚心诚意的。价钱您随便开。” “我说了,不卖。” 使者的脸沉下来。 “公主,您可想清楚了。我们家老爷在信德一带的势力,您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阿伊莎站起来,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使者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不肯服软。 “不是威胁。是劝告。” 阿伊莎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侯赛因纳普不卖。他要是有本事,就来拿。没本事,就别派人来丢人现眼。” 使者铁青着脸走了。 十九、备战 使者走后,阿伊莎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要打仗了。”她说,“杰伊昌德不会善罢甘休。上次他派使者来,这次派的是探子。下次来的,就是兵了。” 沉默。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维卡什,地道什么时候能挖好?” 维卡什站起来:“再两个月。” “来不及。”阿伊莎说,“一个月。能行吗?” 维卡什咬了咬牙。 “能。” “阿里,你去组织城里的青壮年。老规矩,白天干活,晚上训练。” “好。” “哈立德,你去联络周边的部落。看看有没有愿意帮我们的。不用太多,能凑一百人就够了。” “好。” “莹莹,你负责照顾伤员。把药准备好,把大夫组织好。” “好。” 阿伊莎看着所有人,目光平静。 “上次我们守住了。这次,也要守住。” 二十、最后的日子 战争来临前的那些日子,是莹莹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 工地上,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干活。维卡什带着人日夜不停地挖地道,眼睛熬得通红,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帕瓦蒂给他送饭,他顾不上吃,帕瓦蒂只好一口一口喂他。 “你再不吃饭,我就告诉公主,让你回去记账。”帕瓦蒂吓唬他。 维卡什这才乖乖吃了两口。 城墙上,阿里带着人加固防御。他们加高城墙,加宽护城河,增加箭塔,储备滚木和热油。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城里,哈立德带回来一百二十个部落战士。个个骑着马,挎着刀,眼神凶狠。他们说,杰伊昌德欺负过他们的族人,他们愿意和侯赛因纳普一起打他。 阿伊莎每天在城墙上站很久,望着远处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莹莹问她:“您在想什么?”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这座城建了五年,不能毁在我手里。” “不会的。”莹莹说。 阿伊莎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莹莹想了想。 “因为这不是您一个人的城。是我们所有人的。我们不会让它毁掉。” 二十一、暴风雨前 最平静的日子,往往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那天傍晚,莹莹一个人在河边洗衣服。河水哗哗地流,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阿里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我来帮你。” “不用。” 阿里不听,拿起一件衣裳开始洗。他的手很笨,搓了半天也搓不干净,莹莹看不下去了,抢过来自己洗。 “你还是去练武吧。洗衣服不适合你。” 阿里笑了。 两人并排蹲在河边,望着河水发呆。 “莹莹,”阿里突然说,“如果这次打赢了,我们就成亲。” 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输了呢?”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输。” “你说过不会输。” “这次也不会。” 莹莹转头看着他,夕阳下他的脸被镀成金色。 “好。打赢了,就成亲。” 阿里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十二、烽火 战争在一个月后的清晨爆发了。 那天莹莹还在睡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她猛地坐起来,抓起衣服往外跑。 城墙上,烽火已经点燃了。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蔽日,无数黑点正朝这边涌来。 杰伊昌德来了。 这次不是三五百人。是上千人。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阿伊莎站在城墙最高处,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就位。” 城墙上,弓箭手拉满了弓。城门后,骑兵握紧了刀。街道上,百姓躲进了屋里。工地上,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 莹莹站在城墙内侧,身边是一排排担架和药品。她的手在发抖,但心里异常平静。 怕。但怕没用。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二十三、攻城 第一波攻击来得比上次更猛烈。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人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爬。箭矢如雨,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喊杀声震天,震得人耳膜发颤。 莹莹蹲在城墙内侧,不敢抬头。但她能听见上面的声音——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坠地声,还有阿伊莎的喊声。 “顶住!顶住!” 担架开始送下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受伤的人被抬到莹莹面前,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胸口被砍开,血止都止不住。 莹莹拼命地包扎,拼命地止血,拼命地救人。她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莹莹!”一个声音喊她。 她抬头,看见哈立德浑身是血,肩膀上插着一支箭。 “你受伤了!” “小伤。”他咬着牙,“帮我拔出来。” 莹莹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用力一拔。血涌出来,溅了她一脸。她连忙用布按住伤口,缠了又缠,缠了又缠。 “好了。” 哈立德点点头,转身又冲上去了。 二十四、城墙上 城墙上,阿伊莎已经杀红了眼。 她的刀砍卷了刃,换了第二把。第二把也卷了,换了第三把。她的左肩旧伤复发了,血流不止,但她顾不上。 “公主!您受伤了!”阿里冲过来。 “小伤。”阿伊莎咬着牙,“别管我,守好你的位置!” 阿里看了她一眼,转身冲回自己的位置。 城墙上,尸体越堆越多。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活人踩在死人身上继续打,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悲伤。 一个敌人从云梯上翻上来,举刀朝阿伊莎砍去。阿伊莎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他的胸膛。但另一个敌人从她背后冲上来,一刀砍在她背上。 阿伊莎跪倒在地。 “公主!”阿里嘶声大喊。 他冲过来,一刀砍翻那个敌人,扶起阿伊莎。 “撤!撤下去!” “我不撤。”阿伊莎推开他,站起来。背上血流如注,但她站得笔直。 “城在人在。” 二十五、地道 战斗持续到黄昏。 第二波攻击退下去的时候,城墙上的人已经精疲力竭。莹莹从城墙内侧爬上来,看见阿伊莎靠在垛口上,脸色白得像纸,背上全是血。 “您必须下去。” “再等等。” “不能再等了!”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疲惫但坚定。 “我说了,再等等。” 莹莹没有办法,只能蹲在她身边,帮她包扎背上的伤口。血止不住,布条刚缠上就被血浸透了。莹莹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缠。 “莹莹。” “嗯。” “如果我不行了,你帮我守住这座城。” 莹莹的手顿住了。 “您不会不行的。” “我说如果。”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您不会不行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 阿伊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那就不说如果。” 天快黑了。 第三波攻击,随时会来。 (第九章 完 10 第十章 时间的囚徒 一、夜战 天黑透了。 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压得很低,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把守城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群跳舞的鬼魂。 莹莹蹲在城墙内侧,手上全是血。她已经记不清包扎了多少个伤员,记不清在担架之间跑了多少趟。腿在发抖,腰疼得像要断了,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想那些抬下来的人,想那些抬不下来的人,想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莹莹!” 她抬头,看见帕瓦蒂从城墙上面跑下来,浑身是血,脸上有道新添的伤口。 “你怎么上来了?小莹莹呢?” “法蒂玛看着。我来帮忙。”帕瓦蒂蹲下来,从一个伤员身边捡起散落的布条,“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莹莹没有拒绝。她确实忙不过来了。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城墙上,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莹莹不敢去想上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包扎、止血、喂水。帕瓦蒂在她旁边,做着同样的事,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但谁都没有停。 “你说,我们能守住吗?”帕瓦蒂低声问。 莹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二、城墙上 城墙上,阿伊莎已经站不住了。 她的背上那道伤口一直在流血,布条换了又换,每次换下来都是湿透的。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不肯下去。 “公主,您必须下去。”阿里冲过来,扶着她的胳膊。 阿伊莎推开他。 “我不下去。” “您再这样会死的!”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死就死。城在人在。” 阿里咬着牙,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看周围——城墙上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每个人都浑身是血,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但没有人退。一个都没有。 又一阵喊杀声从城墙下传来。新的云梯搭上来了。 阿伊莎举起刀,朝云梯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踉跄,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里跟在后面,挡在她身前。 “保护公主!”他大喊。 剩下的士兵围过来,在阿伊莎面前筑起一道人墙。 敌人从云梯上翻上来,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城墙上的空间太小,人挤人,刀碰刀,分不清敌我,只知道砍,砍,砍。 阿伊莎被挤到了角落里,背靠着垛口,挥舞着刀。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看不清谁是谁,只凭着本能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又一个敌人倒在她脚下。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伊莎。” 她转过头。 火光中,她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她很熟悉的脸,熟悉到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父亲?” 三、地道 阿伊莎倒下去的那一刻,城墙上炸开了锅。 “公主!”阿里嘶声大喊,扑过去扶住她。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送公主下去!”阿里喊,“快!” 两个人冲过来,抬起阿伊莎就往城墙下跑。阿里站在原地,握紧刀,挡住追上来的敌人。 “守住了!”他喊,“公主还在,城还在!守住了!” 城墙上的士兵发出嘶哑的吼声,拼死挡住了那一波攻击。 但所有人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敌人越来越多,自己人越来越少。阿里算了一下,城墙上能打的人已经不到一百了,而城外的敌人至少还有五百。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城墙下面传来的,很远,很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轰。” 城墙震了一下。 “轰。” 又震了一下。 “他们在挖墙!”有人喊,“敌人在挖墙!” 阿里冲到城墙内侧,往下看。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群人正在城墙根下挖土。他们挖的不是城门,是城墙最薄弱的一段。 “下去!阻止他们!” 但来不及了。 城墙开始裂缝。 一条细缝从墙根往上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宽。碎石从缝隙里簌簌落下,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城墙要塌了!”有人喊,“快跑!” 阿里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裂缝越来越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城不能破。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他转身,朝城墙下跑。 “所有人,跟我来!” 四、城门口的决断 阿里冲下城墙的时候,阿伊莎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城墙内侧的一堆沙袋上,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眼睛睁开了。莹莹跪在她身边,正在给她换药,帕瓦蒂在旁边递布条。 “公主!”阿里跑过来,“城墙要塌了!”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知道了。” “您必须走!地道!维卡什挖的地道!” 阿伊莎摇摇头。 “我不走。” “公主!” “我是这座城的公主。”阿伊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阿里的眼眶红了。 “您不走,我也不走。” 阿伊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走。一起守。” 她挣扎着站起来。莹莹扶着她,帕瓦蒂也扶着她。三个人一起,朝裂缝最大的那段城墙走去。 城墙上,士兵们还在拼死抵抗。但城墙下的裂缝越来越大了,已经能看见外面的火光了。 “所有人!”阿伊莎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每个人都听见了,“退到内城!放弃外城!” 士兵们愣住了。 “放弃外城?” “对。”阿伊莎说,“退到内城。守住内城,还有机会。死守外城,全得死。” 没有人动。 “这是命令!”阿伊莎喊。 士兵们开始撤退了。一批一批地从城墙上下来,朝内城的方向跑去。伤员被抬着走,武器被带着走,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 莹莹扶着阿伊莎,走在最后面。 身后,城墙轰然倒塌。 碎石飞溅,灰尘漫天。莹莹回过头,看见那段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墙变成了一堆瓦砾。火光从缺口处照进来,照亮了城里的街道。 敌人从缺口涌进来了。 “跑!”阿里喊。 所有人拼命地跑,朝内城的方向跑。身后,敌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莹莹扶着阿伊莎,跑不快。阿里冲过来,一把背起阿伊莎,往前冲。莹莹跟在后面,腿软得几乎迈不动,但她咬着牙,拼命跑。 内城的城门就在前面了。 快到了。 更近了。 “关门!”阿里冲进去之后,回头喊。 城门轰然关上。 五、内城 内城是侯赛因纳普最核心的部分。王宫、粮仓、水井、武器库都在这里。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更难攻。 但内城太小了。 几百个人挤在这么小的地方,加上伤员、老人、孩子,转个身都困难。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默默祈祷,有人咬着牙擦拭武器。 阿伊莎被放在王宫的院子里,靠在老榕树下。莹莹跪在她身边,继续给她包扎。帕瓦蒂去熬药了,维卡什在统计人数,哈立德在组织防御。 阿里站在城墙上,望着外面的火光。敌人已经占领了外城,正在搜刮财物,焚烧房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座城都在燃烧。 “阿里。” 他回头,看见哈立德走上来。 “你下去休息。我守着。” 阿里摇摇头。 “睡不着。” 两人并排站在城墙上,望着外面那片火海。 “你知道吗,”哈立德突然说,“小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很大。大到我走一辈子都走不完。后来出去流浪了几年,见了更大的城,回来之后觉得这座城变小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现在,我又觉得它很大。大到我不想让给别人。” 阿里没有说话。 远处,敌人的营地正在准备新一轮的进攻。天亮之前,他们一定会攻内城。 六、夜谈 莹莹从阿伊莎身边站起来,走到城墙下,靠在墙根上。 浑身都在疼,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要散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指甲裂了好几个,指甲缝里嵌着血和泥。 帕瓦蒂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饼。 “吃点东西。” 莹莹接过去,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莹莹呢?” “法蒂玛看着。在内城里最安全的地方。” 莹莹点点头,继续啃干饼。 “莹莹,”帕瓦蒂突然说,“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出不去呢?” 莹莹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就死在一起。” 帕瓦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好。死在一起。” 七、阿伊莎的梦 阿伊莎靠在老榕树下,闭着眼睛。 她以为自己睡着了,但意识还在。她能听见周围的声音——莹莹和帕瓦蒂在说话,维卡什在清点人数,哈立德在城墙上走动。她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烟火味,能感觉到背上伤口的疼痛。 但她动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把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然后她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战袍,腰间挂着那把她从小摸到大的弯刀。他的脸上带着笑,是她记忆里的那种笑——温和的,慈爱的,让人安心的。 “父亲。”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父亲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阿伊莎,你做得很好。” 她想摇头。她做得不好。城破了,外城丢了,敌人进来了,她的子民在逃命,她的城在燃烧。她做得一点都不好。 父亲好像听见了她心里的话,笑了。 “一座城,不是只有城墙。人在,城就在。” 她看着父亲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父亲,我好累。” “我知道。” “我撑不下去了。” 父亲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撑得下去。你是我的女儿。” 她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 八、最后的准备 天亮的时候,敌人开始攻内城了。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人海战术。一波一波地冲,一波一波地爬,用尸体填平护城河,用人梯搭上城墙。 内城的城墙虽然高,但守城的人太少了。每个人要守比外城时更长的城墙,每个人要面对比外城时更多的敌人。 阿里站在城墙上,刀已经换了好几把。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只是用布条缠了一下,继续砍。 哈立德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不留活口。 莹莹在城墙内侧,继续包扎伤员。她的药已经用完了,只能用干净的水清洗伤口,用布条包扎止血。有些伤员伤得太重,布条根本止不住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血流不止,什么都做不了。 “莹莹。”一个微弱的声音喊她。 她低头,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躺在地上,胸口被砍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涌出来,像泉水一样。 “我……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莹莹跪下来,用手按住他的伤口,拼命按。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根本止不住。 “你不会死的。”她说,声音发抖,“你不会死的。” 年轻士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你骗人。”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莹莹坐在他身边,手上全是他的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死在她面前的人了。 九、缺口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内城的城墙被打开了缺口。 不是塌的。是被撞开的。敌人用一根巨大的木桩,一下一下地撞,撞了半个时辰,终于把城门撞开了。 “他们进来了!”有人喊。 阿里从城墙上冲下来,带着最后几十个士兵,堵在城门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莹莹站在后面,手里握着刀。她的刀已经卷了刃,但她还是握着。帕瓦蒂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浑身发抖,但没有后退。 哈立德从城墙上跳下来,落在阿里身边。两人并肩作战,背靠着背,一刀一刀地砍。敌人太多了,杀不完,砍不尽。阿里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哈立德的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顶住!”阿里喊,“顶住!” 又一个敌人倒在他脚下。 又一个敌人冲上来。 阿里的刀脱手了。他弯腰去捡,背上被砍了一刀,扑倒在地。 “阿里!”莹莹冲过去。 哈立德挡在她面前,一刀砍翻那个敌人,扶起阿里。 “还能打吗?” 阿里咬着牙,捡起刀,站起来。 “能。” 十、转折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那不是敌人的号角。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从远古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敌人在愣住之后,开始慌乱。 “是阿拉伯人!”有人喊,“阿拉伯人的骑兵!”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蔽日。无数骑兵从烟尘里冲出来,举着新月旗,挥舞着弯刀,朝战场狂奔而来。 阿里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阿卜杜拉!阿卜杜拉来了!” 敌人的队伍彻底乱了。他们没想到会有援军,更没想到援军是从背后杀来的。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溃逃。 阿拉伯骑兵冲进敌阵,砍瓜切菜一样,杀得敌人四散奔逃。 战斗很快结束了。 活着的敌人逃了,死的躺了一地。内城的城门口,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流成了河。 阿里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哈立德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莹莹跪在阿里面前,抱着他,浑身发抖。 “你活着。”她说,声音沙哑。 阿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活着。” 十一、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骑着马,走进内城。 他的战袍上沾满了血,但他的脸上带着笑。他翻身下马,走到阿伊莎面前,单膝跪地。 “公主,来迟了。” 阿伊莎靠坐在老榕树下,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起来吧。” 阿卜杜拉站起来,看着满目疮痍的内城,看着那些受伤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还在哭泣的人。 “哈里发让我带兵来救您。他知道杰伊昌德要攻城,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可惜路上遇到沙暴,耽误了时间。” “哈里发?”阿伊莎愣了一下,“哪个哈里发?” 阿卜杜拉笑了。 “新哈里发。阿里的朋友。” 阿伊莎看向阿里。阿里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新哈里发说,”阿卜杜拉接着说,“侯赛因纳普的建筑,是全人类的财富,不能毁在内战里。他愿意提供一切帮助,让这座建筑建下去。”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替我谢谢哈里发。” 十二、劫后 战斗结束后,莹莹在死人堆里找了很久,找到了维卡什。 他靠在内城的一堵墙下面,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到骨头。看见莹莹,他笑了。 “莹莹姐,我没死。” 莹莹蹲下来,抱住他,哭了。 “你吓死我了。” 维卡什拍拍她的背,像大人哄小孩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 帕瓦蒂也跑过来,看见弟弟还活着,哭得比莹莹还厉害。 “你这个小混蛋!让你躲在安全的地方,你跑到城墙上干什么?” 维卡什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帮忙。” 帕瓦蒂又想骂他,但骂不出来了。她只是抱着他,哭着说:“以后不许了。不许了。” 小莹莹在法蒂玛怀里,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她还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哭了,莹莹阿姨也哭了,大家都在哭。 法蒂玛抱着她,轻声说:“没事的,小东西。没事的。” 十三、名字 清点人数的时候,阿伊莎发现了一个让她沉默很久的数字。 这场战斗,侯赛因纳普死了两百三十七个人。 两百三十七个。有士兵,有工匠,有农民,有商人,有老人,有女人,还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阿伊莎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莹莹站在她旁边,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公主。”莹莹轻声叫她。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她。莹莹愣了一下——她看见阿伊莎的眼睛里有泪光。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阿伊莎哭。 “两百三十七个人。”阿伊莎的声音沙哑,“两百三十七条命。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婴儿,”阿伊莎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我看着她出生的。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是我找的大夫。她父亲在工地上搬石头,是个老实人。他们一家三口,现在就剩她父亲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听不见。 莹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您救了两百三十七个人。”莹莹说,“不,您救了更多的人。如果没有您,侯赛因纳普早就没了。这些人,早就死了。” 阿伊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 她把名单折起来,收进怀里。 “走。去工地。” 十四、废墟 莹莹站在工地边上,望着那个深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千层水梯还在流。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那些石墙还在,那些水渠还在,那些螺旋形的台阶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工棚被烧了,帐篷被烧了,堆在工地边上的材料被烧了。地上到处是灰烬,到处是破碎的陶片和布片。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还在,但石头上全是灰,没有人蹲在上面了。 维卡什拄着拐杖走过来,蹲在那块石头旁边,用手把灰擦掉。 “师父,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答。 维卡什坐在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莹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帕瓦蒂走过来,站在莹莹身边。 “还能继续建吗?” 莹莹沉默了很久。 “能。” “需要多久?” 莹莹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 帕瓦蒂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愿意建一辈子?” 莹莹转头看她,目光平静。 “愿意。” 十五、重建 重建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没有工棚,没有帐篷,没有材料。什么都没有。但人有。活着的人还有几百个,他们愿意干。 阿卜杜拉从木尔坦调来了粮食和物资,新哈里发送来了工匠和材料。侯赛因纳普的废墟上,又响起了敲击石头的声音。 莹莹回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拿起锤子,开始敲。 帕瓦蒂在她旁边,也蹲下来,拿起锤子,一起敲。 一下,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小莹莹被法蒂玛抱着,在工地边上看着。她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敲石头的人,那些搬石头的人,那些砌墙的人。她还太小,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人很忙,很累,很认真。 阿里从城墙上下来,走到莹莹身边。 “我帮你。” 莹莹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新添的伤疤,左臂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眼神很亮。 “你不是要守城吗?” “城守住了。现在要建城。”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学着莹莹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敲。 他的动作很笨,敲出来的石面不平整,但他很认真。敲坏了一块,换一块,再敲。敲坏了十块,终于有一块勉强能用了。 莹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还是去练武吧。敲石头不适合你。” 阿里也笑了。 “不适合也要敲。大家都在敲,我不能站着看。” 十六、哈立德的生意 哈立德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去找阿卜杜拉谈生意了。 “杰伊昌德的庄园,现在是谁的?” 阿卜杜拉想了想:“名义上还是他的。但他这次损失惨重,恐怕守不住了。” “我想买。” 阿卜杜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你有钱吗?” 哈立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他。 阿卜杜拉看了看,眼睛亮了。 “这么多?” “这只是一部分。我还有很多。” 阿卜杜拉把羊皮纸还给他。 “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阿卜杜拉带来了消息:杰伊昌德愿意卖。但不是全部,是东边的一部分。 “为什么只卖一部分?” “他说,他要留着西边的部分,等以后东山再起。”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买东边的。先买下来,以后慢慢买西边的。” 阿卜杜拉看着他,笑了。 “你跟你姐姐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哈立德没有笑。 “她是我姐姐。” 十七、阿里的求婚 重建开始后的第十天,阿里找到莹莹。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束野花,和上次一样。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更认真,更坚定,更不容拒绝。 “莹莹。” 莹莹看着他,心跳加速。 “上次你说,打赢了就成亲。我们打赢了。”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嫁给我。” 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那双手上又添了新的伤口,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她想,这双手配戴戒指吗? 阿里好像听见了她心里的话。 “你手上有伤,有泥,有老茧。但我不在乎。我喜欢这双手。这双手救过我的命,救过帕瓦蒂的命,救过阿伊莎的命,救过这座城里很多人的命。这双手是最好看的手。”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阿里笑了。 “在监狱里学的。那里除了说话,什么都做不了。” 莹莹哭得更厉害了。 阿里慌了:“我又说错话了?” 莹莹摇摇头,伸出手。 “戒指呢?” 阿里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莹莹点点头,哭着笑了。 “答应了。” 阿里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戴在她手指上。戒指有点大,不太合适,但很好看。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在阳光下闪着光。 莹莹看着那枚戒指,又哭又笑。 “你抱抱我。” 阿里伸手,轻轻抱住她。 两人站在工地边上,抱着,谁也不说话。远处,敲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时间在为他们伴奏。 十八、阿伊莎的祝福 阿伊莎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看文件。她抬起头,看着莹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同意了?” 莹莹点点头,脸红了。 阿伊莎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里是个好人。他会对你好。” “我知道。” 阿伊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婚礼什么时候办?” 莹莹想了想。 “等城重建好了。” 阿伊莎点点头。 “好。到时候我给你们主婚。” 莹莹的眼眶红了。 “谢谢您。”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用谢。你是我的人。” 十九、帕瓦蒂的礼物 帕瓦蒂知道这件事之后,比莹莹还高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里喜欢你!” 莹莹脸红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他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就不对。”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帕瓦蒂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布料,在她身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好看。做嫁衣正合适。” 莹莹愣住了。 “你要给我做嫁衣?” 帕瓦蒂白了她一眼。 “不是我还能是谁?你还会做针线吗?” 莹莹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放心,我的手艺你放心。保证让你成为侯赛因纳普最美的新娘。” 莹莹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了。 “帕瓦蒂。” “嗯。” “谢谢你。” 帕瓦蒂头也不抬,继续比划着布料。 “谢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二十、夜 那天晚上,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夜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脚步声传来。 她以为是阿里,没有回头。但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闻到了一股草药味——是阿伊莎。 “睡不着?”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和她并排坐着,望着星空。 “你在想什么?”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阿姆。想告诉她,我要成亲了。想让她看看阿里。想让她看看这座城。想让她看看……”她说不下去了。 阿伊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能看见。” 莹莹转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伊莎望着星空,目光悠远。 “我父亲死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说的话,梦见他的脸,梦见他的笑。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他还在。不在我身边,但在我心里。你阿姆也一样。她在你心里。无论你走到哪里,她都在。” 莹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谢谢你。” 二十一、岁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工地上,石头一块一块地敲,墙一层一层地砌,坑一层一层地深。小莹莹一天一天地长大,从爬到走,从走到跑,从只会叫“妈妈”到能说完整的句子。 帕瓦蒂每天带她去工地。小莹莹坐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人敲石头、搬石头、砌墙,不哭不闹,眼睛亮亮的。有时候她会捡起一块小石头,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敲。 “她在学你。”帕瓦蒂对莹莹说。 莹莹笑了。 “她学的是你。” “不。学的是你。你看她的眼神,跟你一模一样。” 莹莹看着小莹莹,看着她认真敲石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雪山上,也是这样跟着母亲学敲石头的。那时候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不知道长安在哪儿,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她只知道,敲石头是一件重要的事。 现在,小莹莹也在学敲石头。 也许,有些东西是会传下去的。不是传家宝,不是玉佩,不是信。是一种感觉,一种态度,一种活法。 二十二、时光之穴 千层水梯建到第五年的时候,时光之穴开始动工了。 维卡什亲自带着人,在最深的那一层凿洞。洞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只箱子。一个一个地凿,连在一起,像蜂窝一样。 “每一个洞穴,放一样东西。”维卡什说,“一样代表一段时光的东西。” 莹莹问他:“你放什么?” 维卡什想了想。 “放马苏德师父的图纸。他画了一辈子的图纸,不能丢了。” 莹莹点点头。 “我放什么?” 维卡什看着她,笑了。 “你自己想。” 莹莹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母亲留下的玉佩,父亲留下的短刀,那封用大唐文字写的信。想起了雪山上的雪莲,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里时的月光,想起了阿伊莎说的那些话。 她想起了帕瓦蒂做的衣裳,想起了小莹莹的笑脸,想起了哈立德帮她挡的那一刀,想起了维卡什瘦小的背影。 她想把这些都放进去。但洞穴太小了,放不下那么多。 最后,她决定放一样东西——那朵干枯的雪莲。 那是她从雪山上带下来的。那是她和阿里之间的开始。那是她和这座城之间的开始。 她把这朵雪莲放进一个洞穴里,看着维卡什用石板封住洞口。 “它会一直在这里吗?”她问。 维卡什点点头。 “一直。只要这座建筑不倒,它就一直在。” 二十三、长安的信 第六年春天,一封从长安来的信送到了莹莹手上。 信是用大唐文字写的。阿伊莎找人翻译了,念给她听。 信是长安的太医院寄来的。信上说,他们查到了邱永昌这个人——太医院的御医,二十多年前奉命出使西域,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信上说,如果他的后人还在,可以来长安认领他的遗产。 莹莹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遗产。 父亲在长安还有遗产。 她看着阿里,阿里看着她。 “你想去吗?”他问。 莹莹沉默了很久。 “想。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莹莹望向那座还在建造的建筑,望向那些还在干活的人。 “等这座建筑建好。” 阿里点点头。 “我陪你去。” 二十四、准备 从那天起,莹莹开始为长安之行做准备。 她跟着维卡什学大唐的文字。学得很慢,一个字要记很多遍才能记住,但她很认真。每天晚上,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酸痛也不停。 阿里也跟着学。他比莹莹学得快,因为他父亲教过他一些。但很多字他也不认识,两人一起学,一起记,一起练。 帕瓦蒂给他们做了几件新衣裳,说是去长安不能穿得太寒酸。法蒂玛给他们准备了一大包干粮,够吃两个月的。哈立德给了他们一些银币,说路上用得着。阿伊莎给了他们一封信,说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去找信德商会的会长,他是她的朋友。 “准备好了吗?”阿伊莎问。 莹莹摇摇头。 “没有。但不能再等了。” 二十五、出发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铺满大地。莹莹骑在马上,背上背着包袱,腰间挂着父亲的短刀,胸前贴着母亲的玉佩。阿里骑在她旁边,背上也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弯刀。 院子里,所有人都来送他们。 帕瓦蒂抱着小莹莹,眼眶红红的。 “早点回来。” “会的。” 维卡什站在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他们。 “莹莹姐,一路平安。” 哈立德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法蒂玛走过来,把一条围巾围在莹莹脖子上。 “路上冷,戴上。” 阿伊莎站在最前面,目光平静。 “到了长安,写封信回来。” 莹莹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会的。” 她拨转马头,朝东边奔去。阿里跟在她后面。 晨光中,两个骑马的剪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帕瓦蒂抱着小莹莹,望着那个方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会回来的。”法蒂玛说。 帕瓦蒂点点头,擦干眼泪。 “我知道。” 二十六、东行 从侯赛因纳普到长安,要翻过雪山,穿过沙漠,走过河西走廊,全程走下来要将近一年。 莹莹和阿里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他们知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但他们必须去。 因为那是莹莹父亲的家。因为那是莹莹的根。因为那是莹莹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地方。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一条小河边扎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两人坐在火边,吃着干粮,望着星空。 “怕吗?”阿里问。 莹莹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莹莹望着天上的星星,目光悠远。 “因为你在。” 阿里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会一直在。” 两人坐在篝火边,手牵着手,望着星空。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敲石头的声音——那是侯赛因纳普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回得去的地方。 (第十章 完, 11 第十一章 长安 一、雪山再见 莹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再看见雪山。 离开侯赛因纳普的时候是春天,走到雪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山上的积雪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但山顶还是白的,白得耀眼,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勒住马,望着那些熟悉的山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年前,她从雪山上下来,带着母亲的玉佩和父亲的信,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过去的眷恋。一年后,她回来了,带着阿里的陪伴,带着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带着一颗比从前更坚定的心。 “从这里翻过去?”阿里问。 莹莹点点头。 “翻过去,就是去往长安的路。” 阿里看着那些陡峭的山峰,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过这条路吗?” “没有。但我听母亲说过。她说,当年她和父亲就是从这条路来的。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翻过雪山,穿过沙漠,走到再也走不动的地方。” “然后就在这里停下了。” 莹莹点点头,目光悠远。 “然后就在这里停下了。” 她催马向前,朝山口走去。阿里跟在后面。 山路比他们预想的更难走。去年那场战争留下的痕迹还在——烧焦的树木,倒塌的石头,干涸的血迹。莹莹看着那些痕迹,心里一阵发紧。 “杰伊昌德的人来过这里。”她说。 阿里点点头。 “但他们没有找到你父亲的墓。” 莹莹摸了前面的玉佩,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热。 “没有。” 他们在半山腰的那块大石头前停下来。莹莹下马,走到石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抚摸着上面模糊的字迹——永寿安康。那四个字她已经认得了。跟着维卡什学了大半年的大唐文字,她已经能认出不少字了。 “父亲,”她轻声说,“我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山坡,卷起地上的雪,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她头上、肩上。 “我要去长安了。去你长大的地方,去看看你住过的屋子,走你走过的路。” 她站起来,把那朵干枯的雪莲——不是放进时光之穴的那朵,是另一朵,她一直留着——放在石头上面。 “这个给你。从雪山上采的。你认识它的。” 阿里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莹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马匹走去。 “走吧。” 二、翻越山口 翻越山口的那天,遇到了暴风雪。 雪来得太突然了。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乌云密布,大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冷得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找个地方躲一躲!”阿里喊。 莹莹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的马开始焦躁不安,前蹄刨着雪地,嘴里发出嘶鸣。 “那边!”阿里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可以躲!” 两人牵着马,艰难地朝那块石头走去。雪已经没过脚踝了,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莹莹的腿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石头后面确实可以躲。虽然挡不住全部的风雪,但至少比在外面强。阿里把马拴在石头上,用毯子把它们裹住。莹莹蹲在石头根下,缩着身子,拼命让自己暖和起来。 “靠近我。”阿里说,把她拉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她。 莹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不那么冷了。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她问。 阿里抱紧她。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每次都说对了。” 莹莹忍不住笑了。尽管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暴风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莹莹从阿里怀里探出头,看着外面那片银白色的世界,深吸一口气。 “还活着。” 阿里低头看着她,笑了。 “还活着。” 三、沙漠 翻过雪山,就是沙漠了。 无边无际的沙漠。黄色的沙丘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白天热得像火炉,夜里冷得像冰窖。 莹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沙漠。她以为雪山就是世界上最难走的地方了,现在才知道,沙漠比雪山更难。 没有水。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他们带的水囊在翻越雪山的时候破了一个,剩下的水只够喝三天的。而向导说,穿过这片沙漠至少需要十天。 “怎么办?”阿里问。 莹莹想了想。 “省着喝。每个人每天只喝两口水。” “两口水够吗?” “不够也得够。” 第一天,每人喝了五口。第二天,每人喝了三口。第三天,每人喝了两口。 第四天,水囊空了。 阿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沙漠。 “莹莹,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莹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每次都说不会。”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每次都说对了。” 四、绿洲 第五天傍晚,他们看见了绿洲。 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绿色。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绿色——棕榈树,草丛,还有一汪清澈的水。 莹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绿色还在,而且越来越近了。 “是绿洲!”阿里喊,“是绿洲!” 两人催马向前,朝那片绿色狂奔。马也看见了水,跑得比他们还快。 水。 清澈的、凉凉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的水。 莹莹跪在水边,双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她喝够了,又把头埋进水里,让水浸湿头发和脸。 阿里也跪在她旁边,同样大口大口地喝。 喝完水,两人瘫在水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大口喘着气。 “活着。”阿里说。 “活着。”莹莹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庆幸,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两个人都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五、商队 第七天,他们遇见了一支商队。 商队从长安来,往西边去。领头的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姓王,自称是长安城里的商人,做丝绸生意的。他听说莹莹是从西域来的,要去长安,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大唐的人?” 莹莹点点头。 “你父母呢?”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是太医院的御医。二十多年前出使西域,失踪了。” 王商人的脸色变了。 “太医院?邱永昌?”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认识他?” 王商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二十多年前,太医院确实有一个御医叫邱永昌,奉命出使西域,再也没有回来。朝廷找了他很多年,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莹莹的手在发抖。 “他还……还有遗产吗?” 王商人点点头。 “有。他在长安有一处宅子,不大,但位置不错。还有一些积蓄,不多,但够用。这些年来,一直由太医院代管。”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宅子。积蓄。父亲在长安留下的东西,比他留给她的那封信和那把短刀更多。 “他还留下了一样东西。”王商人说。 “什么东西?” “一本书。他写的。记录了他从长安到西域一路上见到的风土人情、医药偏方。太医院说那是宝贝,一直珍藏着。”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写过一本书。一本关于西域的书。那本书里,会不会提到她母亲?会不会提到那个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的艰难旅程?会不会提到她——他的女儿,那个他临死都没能见上一面的女儿? “谢谢您。”她对王商人说。 王商人摇摇头。 “不用谢。你能活着回来,就是你父亲最大的心愿。” 六、河西走廊 跟着商队走了二十天,他们穿过了沙漠,进入了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不是走廊。是一条狭长的平原,夹在南山和北山之间,从西向东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这里不像沙漠那样荒凉,也不像雪山那样寒冷。这里有河流,有树木,有村庄,有农田,有牛羊,有来来往往的商旅。 莹莹第一次看见了中原的风景。 她以为侯赛因纳普就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了,现在才知道,中原比侯赛因纳普繁华得多。那些村庄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道路两旁,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那些农田整整齐齐,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 “这就是大唐?”她喃喃着。 阿里也在看,看得很认真。 “这就是大唐。” “你父亲来过这里?” 阿里点点头。 “他来过。他说,大唐的土地上,每一寸都有人住,每一寸都有人种。不像波斯,有大片大片的荒漠。不像阿拉伯,有大片大片的戈壁。” 莹莹望着那些农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她父亲的故乡。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里很亲切,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七、凉州 第十五天,他们到了凉州。 凉州是河西走廊上最大的城市,也是从西域进入中原的第一站。城墙高耸,城门宽敞,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赶路的、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 莹莹第一次看见了这么多穿唐装的人。那些男男女女,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从容自在,像是在享受生活。 “你看那个人。”阿里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莹莹看过去。老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笑呵呵的,一边吆喝一边把糖葫芦递给顾客。 “他看起来很开心。”莹莹说。 “嗯。” “为什么?” 阿里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莹莹沉默了。 家。凉州不是她的家。但再往前走,长安是她的家。至少,是她父亲的家。 他们在凉州住了一晚。 莹莹睡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很软,被子很暖,窗外的月亮很圆。但她就是想家。不是长安的家,是侯赛因纳普的家。是帕瓦蒂做的抓饭,是法蒂玛絮絮叨叨的叮咛,是维卡什蹲在石头上画图纸的背影,是小莹莹摇摇晃晃走路的样子。 “睡不着?”阿里在隔壁床上问。 “嗯。” “想家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嗯。” “我也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八、长安 离开凉州又走了二十天,他们终于看见了长安。 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墙高得望不见顶,城门宽得能并排走十匹马。城里的建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街道纵横交错,像棋盘一样整齐。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望着那座城市。 她以为巴格达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现在才知道,长安比巴格达更大,更繁华,更有气势。 “这就是长安。”阿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莹莹从未听过的敬畏。 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座城市,望着那些高耸的塔楼,望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屋顶,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她父亲长大的地方。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故乡。 这是她母亲的遗言里提到的那个遥远的东方。 她来了。 她终于来了。 九、进城 进城的人很多,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莹莹和阿里跟着商队,慢慢地往前挪。轮到她的时候,守城的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从哪儿来?” “西域。” “来干什么?” “寻亲。” 士兵看了看她的玉佩。那块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双凤缠绕的纹样栩栩如生。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宫里的东西。” 莹莹的心一紧。 “这是我父亲的。他是太医院的御医。” 士兵又看了看她,然后挥挥手。 “进去吧。” 莹莹牵着马,走进了长安城。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十匹马,路面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丝绸、瓷器、茶叶、珠宝、药材、书籍、文房四宝。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莹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同时走路,从没见过这么多东西在同时卖。 “先去太医院。”阿里说。 莹莹点点头。 十、太医院 太医院在皇城边上,是一座很大的院落,门口有石狮子,有士兵站岗。 莹莹走过去,向士兵说明来意。士兵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出来了。 “你就是邱永昌的女儿?” 莹莹点点头。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手里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进来吧。” 他带他们走进太医院,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间书房里。书房不大,但书很多,整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卷。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我是太医院的院判,姓刘。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你来认领遗产,需要出示证明。” 莹莹把玉佩放在桌上。 刘院判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双凤绕柱。”他说,“这是宫廷里的东西。普通人不能用这种纹样。” “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刘院判点点头。 “这块玉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但你还需要一个人证。” “人证?” “一个认识你父亲、见过你、能证明你是他女儿的人。” 莹莹愣住了。 “这样的人……早就没有了。” 刘院判看着她,目光复杂。 “有一个人。还活着。” 十一、王太医 那个人叫王太医。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睛还很亮,走路不用拐杖。 他是邱永昌的同门师兄,也是太医院里唯一还活着的老太医。当年邱永昌出使西域的时候,他极力反对,说西域太远,太危险,不要去。邱永昌不听,说西域那边的老百姓也需要大夫,他必须去。 “你长得像你父亲。”王太医看着莹莹,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眼睛像,鼻子像,连说话的样子都像。”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您认识我母亲吗?” 王太医点点头。 “认识。你母亲是个好姑娘。她是你父亲的徒弟,跟着他学医,学着学着就好上了。太医院的人都看好他们,觉得他们般配。”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年,皇帝派你父亲出使西域,你母亲非要跟着去。你父亲不让,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父亲拗不过她,就带她走了。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莹莹替他接上:“没想到再也回不来了。” 王太医点点头,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走的那天,太医院的人都来送他。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带着西域的药材、偏方,回来教给大家。他……他没有回来。” 莹莹握住王太医的手。 “我回来了。” 十二、父亲的宅子 办完认领手续,刘院判带着莹莹去看父亲的宅子。 宅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只有两进院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太医院一直派人照看着,院子里种着花,屋子里的家具虽然旧了,但擦得一尘不染。 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老旧的家具,想象着父亲住在这里的样子。他一定每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练拳,然后去太医院上班。他一定喜欢坐在书房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一定会在院子里种花,因为他母亲说过,父亲喜欢花。 “这是你父亲的书房。”刘院判推开一扇门。 书房不大,但书很多。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医书,有的已经很旧了,书页发黄,边缘磨损。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盏油灯。一切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了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莹莹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砚台冰凉,但莹莹觉得它是温热的——也许是她的心理作用,也许是因为父亲的手曾经摸过它。 “这本书。”刘院判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她,“你父亲写的。记录了他在西域的见闻。” 莹莹接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秀丽,和她母亲那封信上的字迹很像。 “我能带回去吗?” 刘院判点点头。 “当然。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十三、夜宿长安 那天晚上,莹莹和阿里住在父亲的宅子里。 法蒂玛走之前给莹莹塞了一条被子,她铺在父亲的书房里,躺在上面,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大,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阿里睡在隔壁的房间,隔着墙,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阿里。”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你说,我父亲是不是也在这个院子里看过月亮?”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定看过。” “他会想什么?看着月亮的时候。” 阿里想了想。 “也许在想你母亲。也许在想你。也许在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莹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十四、长安的集市 第二天,阿里带莹莹去逛长安的集市。 集市在东市,很大,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比他们在凉州看到的更多、更丰富。丝绸铺子、瓷器铺子、茶叶铺子、药材铺子、珠宝铺子、书铺、画铺、酒铺、饭铺——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莹莹在一家丝绸铺子前停下来,摸着一块淡蓝色的丝绸。那丝绸轻得像云,滑得像水,摸在手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买吗?”阿里问。 莹莹看了看价格,摇头。 “太贵了。” 阿里看了看价格,也沉默了。确实太贵了。 他们又逛了几家铺子,买了些干粮和日用品。莹莹给帕瓦蒂买了一块头巾,给阿伊莎买了一把梳子,给维卡什买了一方砚台,给哈立德买了一把新刀,给小莹莹买了一只布老虎。 “你给自己买了什么?”阿里问。 莹莹想了想。 “什么都没买。” 阿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 “你总是想着别人。” 莹莹笑了。 “习惯了。” 十五、长安的人 在长安住了几天,莹莹发现了一件事。 长安的人走路很快。不像侯赛因纳普的人那样慢悠悠的,而是一阵风似的,匆匆忙忙的,好像总有急事。长安的人说话也很快,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不像侯赛因纳普的人那样慢条斯理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急?”莹莹问阿里。 阿里想了想。 “因为这里的人太多了。你不快点,别人就超过你了。” 莹莹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也是大唐的人,但她不像他们。她走路慢,说话慢,做事慢。她已经习惯了侯赛因纳普的节奏,习惯了在工地上一下一下地敲石头,习惯了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你不适合这里。”阿里说。 莹莹转头看他。 “什么?” “你太慢了。这里的人太快了。你不适合这里。” 莹莹沉默了。 她想反驳,但她知道阿里说得对。她确实不适合这里。这里不是她的家。侯赛因纳普才是。 十六、父亲的书 晚上,莹莹在油灯下看父亲写的书。 书很厚,字很多。她认字还不熟练,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阿里在旁边帮她,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查不到就猜。 “这里写的是什么?”莹莹指着一段话。 阿里看了看,念出来:“今日行至雪山脚下,遇一采药女子。女子虽衣衫褴褛,然眉目如画,医术精湛。余与之论药,相谈甚欢。” 莹莹愣住了。 “这是我母亲。” 阿里点点头。 “应该是。” 莹莹继续往下看。父亲在书里详细记录了他和母亲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记录了他们在雪山脚下的那些日子——采药、熬药、给人看病、教徒弟。记录了他们结婚的那天,说是最简单的婚礼,只请了几个族人,但很幸福。 记录了他受伤的那天。 “余不慎中箭,伤及肺腑,知命不久矣。妻伏余身痛哭,余抚其发,曰:勿哭。女儿尚未取名,汝当为取。” 余取玉佩,交予妻,曰:此乃余家传家之宝,当传于女儿。 妻问:女儿当名何? 余曰:莹莹。晶莹之莹。愿其心如美玉,清澈无瑕。” 莹莹的眼泪滴在书页上,把那行字洇湿了。 十七、母亲的信 读完了父亲的书,莹莹又拿出母亲的那封信。这次她不用找人翻译了,她能自己读了。 “莹莹吾儿,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姆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难过。阿姆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声音发抖。 “你的父亲,是大唐宫廷里的人。他的名字,叫邱永昌。他是太医院的御医,专门给皇帝看病的。那年,皇帝派他出使西域,他带着阿姆一起走。走到半路,遇到了战乱。商队被打散了,你父亲为了保护阿姆,受了重伤。我们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最后被雪山上的族人救了。你父亲伤得太重,没撑过去。临死前,他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一定要交给莹莹。” 阿姆带着你,在雪山上一住就是十七年。阿姆知道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雪山。这块玉佩,就是你的根。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玉还在,你就是大唐的儿女。” 信读完了。 莹莹捧着信,泪流满面。 阿里伸手,轻轻抱住她。 “你母亲很爱你。” 莹莹点点头,说不出话。 十八、抉择 在长安住了半个月,莹莹开始考虑回去的事了。 “这么快就走?”阿里问。 莹莹点点头。 “该回去了。城还在建,帕瓦蒂还在等我,阿伊莎还在等我,大家都还在等我。” 阿里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想好了?这里是你父亲的家。你在这里有宅子,有积蓄,有太医院的人脉。你可以在这里留下来,重新开始。” 莹莹摇摇头。 “这里不是我父亲的家。是我父亲的家,不是我的。” 她望着窗外的长安城,望着那些高耸的塔楼和金碧辉煌的屋顶,目光平静。 “我的家在侯赛因纳普。在工地上,在那座还没建好的建筑里,在那些敲石头的声音里。我属于那里。” 阿里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我呢?我属于哪里?” 莹莹看着他,笑了。 “你属于我。我属于侯赛因纳普。所以你属于侯赛因纳普。” 阿里也笑了。 “那我就跟你回去。” 十九、告别 离开长安的前一天,莹莹去太医院告别。 王太医拉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你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莹莹的眼眶也红了。 “我会回来看您的。” 王太医摇摇头。 “不用了。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你父亲也会放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我写的。记录了你父亲年轻时候的事。你带回去,慢慢看。” 莹莹接过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您。” 王太医拍拍她的手。 “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莹莹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二十、归途 离开长安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长安城的城墙上,把整座城都镀成了金色。莹莹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只住了半个月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她父亲的城市。 这是她母亲的梦。 这是她的根。 但她必须离开。因为她的家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根。根是埋在土里的,家是要回去的。 “走吧。”她说。 阿里催马向前,两人并肩朝西边走去。 晨光中,两个骑马的剪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 身后,长安城的城门缓缓关上。那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二十一、河西走廊(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他们熟悉了路,知道哪里可以补水,哪里可以休息,哪里需要赶路。而且有父亲的书和母亲的信陪着,莹莹觉得这条路不那么漫长了。 白天赶路,晚上看书。莹莹把父亲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父亲在书里记录了很多西域的风土人情、医药偏方,有些东西她听说过,有些从未听过。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阿里有一天晚上说。 莹莹点点头。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写了那么厚的一本书,救了那么多的人。然后死在路上,再也回不去了。” 阿里看着她。 “你恨吗?” 莹莹想了想。 “不恨。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虽然没能回去,但他来过,看过,写过。他的一生是完整的。” 阿里沉默了。 “你呢?”莹莹问,“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阿里望着篝火,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翻译。阿拉伯语、波斯语、梵语、汉语,他都会。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他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关于大唐的故事,关于长安的故事。” “你想他吗?” 阿里点点头。 “想。每天都在想。” 二十二、沙漠(归途) 穿过沙漠的时候,他们没有迷路,也没有遇到暴风雪。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回去。白天热得受不了,就找个阴凉的地方躲着,等太阳落山了再走。夜里冷得受不了,就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第十天,他们看见了绿洲。 那棵棕榈树还在,那汪水还在。莹莹跪在水边,双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水清凉甘甜,喝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活着。”她说。 阿里在她旁边,也捧起水喝。 “活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二十三、雪山(归途) 翻越雪山的时候,他们没有遇到暴风雪。 天很蓝,雪很白,风很轻。莹莹在半山腰的那块大石头前停下来,蹲下来,抚摸着上面模糊的字迹——永寿安康。 “父亲,我回来了。”她说。 风吹过山坡,卷起地上的雪,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她头上、肩上。 “我去长安了。看到你住过的宅子了,看到你写过的书了,看到你的那些老朋友了。他们都很好。他们都还记得你。” 她站起来,把那本从长安带回来的书放在石头旁边。 “这本书,留给您。您慢慢看。” 阿里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莹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马匹走去。 “走吧。” 二十四、侯赛因纳普 离开长安的第三个月,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莹莹催马向前,朝城门奔去。守城的士兵认出她,连忙开门。她冲进去,沿着熟悉的街道,朝那个小院子奔去。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小莹莹在旁边玩石头。维卡什蹲在石凳上画图纸。哈立德坐在一旁,慢慢削着什么。法蒂玛在屋里收拾东西。 听见马蹄声,他们抬起头。 “莹莹!” 帕瓦蒂扔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跑来。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小莹莹也跑过来,抱着莹莹的腿,仰着头看她。 “莹莹阿姨!” 莹莹蹲下来,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小莹莹,你长高了。” 小莹莹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维卡什走过来,眼睛亮亮的。 “莹莹姐,你瘦了。” 哈立德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法蒂玛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活着回来了就好。” 阿伊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看见莹莹,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莹莹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回来了。” 二十五、团圆 那天晚上,院子里举行了小小的庆祝。 帕瓦蒂做了一大桌菜——抓饭、炖菜、烤饼、羊肉汤。小莹莹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掉在地上的食物吃。维卡什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干果拿出来,分给大家。法蒂玛把珍藏了好久的一坛酒搬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干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莹莹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靠在帕瓦蒂肩上傻笑。阿里坐在她对面,也喝了不少,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她。 阿伊莎没怎么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长安怎么样?”她问。 莹莹想了想。 “很大。很繁华。很好看。但不适合我。” “为什么?” 莹莹望着天上的月亮,目光悠远。 “因为那里的人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阿伊莎笑了。 “这里的人走得慢。你走得慢,他们也走得慢。” 莹莹也笑了。 “所以这里是家。” 夜深了,庆祝散了。 莹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照得整个屋子如同白昼。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摸了前面的玉佩,摸了摸枕边那本父亲写的书。 她回家了。 二十六、工地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工地。 千层水梯还在流。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那些石墙还在,那些水渠还在,那些螺旋形的台阶还在。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了——更深了,更大了,更壮观了。 维卡什蹲在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画着图纸。他的胡子长出来了,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专注。 莹莹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拿起锤子,开始敲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笑。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工地上少了好多乐趣。” 莹莹转头看她:“什么乐趣?” “你不在,没人跟我说话。我一个人敲石头,敲得都快睡着了。” 莹莹笑了。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不用睡着了。” 帕瓦蒂也笑了。 两人并排坐着,敲着石头,聊着天。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二十七、时光之穴(续) 下午,维卡什带莹莹去看时光之穴。 最深的那一层,已经凿出了几十个洞穴。每个洞穴都用石板封着,上面刻着字。莹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刻着人名,有的刻着地名,有的刻着日期,有的刻着只有刻字的人自己才懂的话。 “这个是谁的?”她指着一个刻着“马苏德”三个字的洞穴。 维卡什蹲下来,用手抚摸着那个名字。 “马苏德师父的。里面放了他的图纸,还有他那个跳舞的陶俑。” 莹莹沉默了。 “他说过,等他死了,把那个陶俑放进时光之穴里。这样,那段时光就不会消失了。” 维卡什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做到了。” 莹莹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会高兴的。” 维卡什擦擦眼睛,站起来。 “你的呢?” 莹莹走到一个空的洞穴前面,从怀里掏出那朵干枯的雪莲——不是放在父亲墓前的那朵,是另一朵,她从雪山上带下来的最后一朵。 她把雪莲放进洞穴里,看着维卡什用石板封住洞口。 “刻什么?”维卡什问。 莹莹想了想。 “刻:邱莹莹。从雪山来。在这里住了六年。嫁了一个好人。交了一群朋友。建了一座建筑。这辈子,值了。” 维卡什刻完了,站起来。 莹莹看着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洞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很多年后,她死了,变成灰了,没有人记得她了。但这个洞穴还在。这朵雪莲还在。刻着她名字的石板还在。 一千年后的人站在这里,看见这个洞穴,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叫邱莹莹,在这里活过,爱过,建过。 足够了。 二十八、婚礼 一个月后,莹莹和阿里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就在院子里办的。帕瓦蒂做了一大桌菜,维卡什在门口贴了红纸,哈立德放了一挂鞭炮,法蒂玛把老榕树挂满了彩带。 阿伊莎主婚。她站在老榕树下,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气色比平时好了很多。 “今天,莹莹和阿里结为夫妻。我希望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一生平安。” 她念完祝福词,看向莹莹和阿里。 “交换信物。” 阿里拿出一枚戒指,戴在莹莹的手指上。莹莹拿出一把短刀——不是父亲留给她那把,是一把新的,她请人打的——递给阿里。 “这是我送你的。”她说,“用它保护自己,保护我,保护我们的家。” 阿里接过短刀,眼眶红了。 “我会的。” “亲一个!亲一个!”小莹莹带头起哄。 莹莹的脸红了,阿里也红了脸。两人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亲了一下。大家笑成一团。 帕瓦蒂站在人群里,抱着小莹莹,又笑又哭。 维卡什站在一旁,偷偷擦眼睛。 哈立德站在最外面,嘴角微微上扬。 法蒂玛坐在门槛上,笑着看着这一切。 阿伊莎站在老榕树下,望着这对新人,目光温柔。 二十九、夜 婚礼散了之后,莹莹和阿里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画。 “莹莹。”阿里叫她。 “嗯。” “你后悔吗?” 莹莹转头看他。 “后悔什么?” “后悔从雪山上下来。后悔遇见我。后悔留在这里。” 莹莹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后悔。一件都不后悔。” 阿里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 两人坐在月光下,手牵着手,望着月亮。 远处,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 夜风很轻,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美好。 三十、尾声 很多年后,莹莹老了。 她的头发白了,腰弯了,手还是那么粗糙,老茧一层叠一层。但她每天还是去工地,蹲在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拿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阿里也老了。他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每天还是去城墙上转转,看看有没有敌人,然后回来陪莹莹。 帕瓦蒂也老了。她的头发也白了,手也粗糙了,但声音还是那么响亮。她每天还是去工地,蹲在莹莹旁边,一起敲石头。 维卡什也老了。他的胡子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专注。他每天还是蹲在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画图纸,指挥工人。 小莹莹长大了。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她每天也去工地,蹲在莹莹旁边,一起敲石头。 阿伊莎也老了。她的头发白得最多,脸上的皱纹最深,但腰板还是那么直。她每天还是站在深坑边上,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偶尔和维卡什说几句话,偶尔和莹莹说几句话。 千层水梯还在流。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时光之穴里的那些东西还在。那朵雪莲,那个陶俑,那些图纸,那些名字。 侯赛因纳普还在。 那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还在。 --- (第十一章 完 12 第十二章 时间的囚徒 一、那座建筑 侯赛因纳普的建筑,到底建了多少年,没有人能说清楚。 莹莹老了之后,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从我来的时候就在建,到我走的时候还没建完。”那人又问:“那到底建完了没有?”莹莹笑了,说:“有些东西,是永远建不完的。” 但那个深坑确实越来越深了。第四十九层挖通之后,维卡什又带着人往下挖了五层。第五十四层挖通之后,他说还能再挖。阿伊莎问他:“要挖到什么时候?”维卡什蹲在石头上,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说:“挖到挖不动的时候。” 千层水梯的水一直在流。从河边引来,经过层层分流,流遍每一层,最后汇入最深处的黑暗里。那水声哗哗的,日夜不停,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工地上的人换了又换,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来。但水一直在流,石头一直在敲,墙一直在砌。 时光之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放着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东西。莹莹的那朵雪莲还在,马苏德的陶俑还在,维卡什的图纸还在。后来,又多了帕瓦蒂的头巾,扎伊德的刀,哈立德的第一笔地契,阿里从巴格达带回来的那枚戒指——不是给莹莹的那枚,是另一枚,他母亲的。 阿伊莎没有在时光之穴里放任何东西。维卡什问她要不要留一个位置,她摇摇头,说:“我不需要。我活在这里就够了。” 二、阿伊莎的最后一天 阿伊莎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莹莹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看见她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但那碗昨天晚上端来的汤,一口都没动。 莹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一动不动。 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帕瓦蒂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莹莹站在门口,看见阿伊莎靠在椅子上,看见地上碎了的碗和洒了的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维卡什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望着阿伊莎的脸,没有说话。他蹲下来,蹲在门槛上,像他小时候蹲在马苏德身边那样,一动不动。 哈立德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走进屋里,在阿伊莎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白发。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地契,此刻却在发抖。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你累了。睡吧。” 院子里渐渐聚满了人。有工地上的人,有城里的人,有从周边村庄赶来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是站着,望着那扇开着的门,望着门里那个靠坐在椅子上的白发老人。 她走了。 侯赛因纳普的公主,二十五岁继位,守城两次,建城一辈子。她走的那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玉,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送别的歌。 三、葬礼 阿伊莎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她救过的人,那些她养大的人,那些她送走的人。石头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面朝东方,朝着她父亲坟墓的方向。 莹莹站在石头堆前,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阿伊莎。 她把石头放在堆顶上,退后一步,跪下来。 “公主。”她说,声音沙哑,“您说过,您是这座城的公主,城在人在。您做到了。城还在,您不在了。但我们会替您守着。一直守着。” 身后,几百个人同时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平原的声音,和远处千层水梯哗哗的流水声。 法蒂玛没有来。她已经太老了,走不动了。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望着天空,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 “那孩子,”她轻声说,“从出生第一天就是我看着的。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是我接生的。生下来小小一团,哭得跟猫叫似的。她父亲抱着她,说,这是我的女儿,叫阿伊莎。”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 “现在她去找她父亲了。也好。也好。” 四、莹莹 阿伊莎走后,莹莹觉得院子里空了一大块。 以前每天早上,阿伊莎比她先起,坐在老榕树下看文件,等她端早饭过去。现在老榕树下没有人了,只有那张空空的石凳,和石凳上那把她坐了几十年的蒲团。 莹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端一碗粥走过去,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不用了。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粥碗,不知道该怎么办。帕瓦蒂看见了,走过来把粥碗接过去,说:“我喝吧。别浪费。” 日子还是要过的。 工地上,莹莹接替了阿伊莎的位置。不是公主的位置,是监工的位置。她站在深坑边上,看着那些干活的人,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她不像阿伊莎那样会说话,但她会看。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哪里有问题,哪里需要人,哪里进度慢了。 “你越来越像她了。”帕瓦蒂有一次说。 莹莹愣了一下。 “像谁?” “像公主。” 莹莹沉默了。 她像阿伊莎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阿伊莎在她心里种下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叫责任。 五、维卡什 维卡什已经是中年人了。 他的胡子长得很长了,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腰微微有点弯,但眼神还是那么专注。他每天蹲在那块石头上,画图纸,指挥工人。那块石头已经被他蹲出了一个凹坑,正好能放下一个人的屁股。 “你该换块石头了。”莹莹有一次说。 维卡什摇摇头:“不换。马苏德师父蹲过的,我蹲着踏实。” 莹莹没有再劝。 她知道,那块石头对维卡什来说,不只是一块石头。那是马苏德,是师父,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蹲在上面,就像还和师父在一起。 维卡什没有结婚。帕瓦蒂催过他很多次,他总说不急。后来帕瓦蒂不催了,因为她知道,维卡什的妻子是那座建筑。他这辈子,不会娶别人了。 六、哈立德 哈立德老了之后,反而不那么冷峻了。 他开始笑了。虽然那笑容还是很淡,但比以前多了。他开始说话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多了。他开始跟小莹莹的孩子玩了,抱着那些小东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你变了。”莹莹有一次说。 哈立德看着她。 “哪里变了?” “你会笑了。会逗孩子了。”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莹莹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觉得这里是家吗?” 哈立德摇摇头。 “以前不觉得。以前觉得这里是我姐姐的城,不是我的。后来……后来慢慢觉得是了。这里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每一块石头我都搬过,每一个人我都认识。这就是家。”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姐姐走了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她留给我的不是城,是家。” 七、帕瓦蒂和扎伊德 帕瓦蒂的头发白得最早。 她才五十出头,头发就白了一大半。但她不在乎,也不染,就那么白着,在工地上走来走去,嗓门还是那么大,笑声还是那么响。 “帕瓦蒂,你头发白了。”有人说。 帕瓦蒂摸摸自己的头发,笑了:“白了就白了。人总是要老的。” 扎伊德也老了。他的腰弯了,走路慢了,但每天还是去城墙上转转。他不再带兵了,但还是要亲眼看看那座城墙,看看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松动。他说,这座城墙是他修的,他得负责到底。 两个人吵了一辈子的架,老了还在吵。 “你又把盐放多了!” “咸了你不吃淡了你不吃,你到底要吃什么样的?” “我要吃你年轻时候做的那个味道。” “年轻时候做的也是这个味道!是你嘴巴变了!” 吵着吵着,两个人就笑了。 小莹莹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外公外婆吵架,也跟着笑。 八、法蒂玛 法蒂玛是在阿伊莎走后的那个冬天走的。 她走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大,把整个院子都铺白了,老榕树的枝头上堆满了雪,压得树枝弯弯的。 莹莹去给她送饭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躺在床上,盖着那床她盖了几十年的被子,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莹莹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柔软,像一团棉花。 “法蒂玛。”她轻声喊。 没有人回答。 帕瓦蒂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小莹莹站在她妈妈身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哭了,莹莹阿姨也哭了。 法蒂玛的葬礼在第二天。雪还没停,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送葬的人身上。莹莹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法蒂玛那床被子。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时光之穴里,放在阿伊莎那堆石头的旁边。 “法蒂玛,”她说,“您去陪公主吧。她会想您的。” 九、第三代 小莹莹长大了。 她长得像帕瓦蒂,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性格像扎伊德,倔,认死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十六岁那年,跟莹莹说:“莹莹阿姨,我想去工地。” 莹莹看着她,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维卡什舅舅学画图纸。” 莹莹带她去找维卡什。维卡什蹲在石头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女的?” 小莹莹挺起胸:“女的怎么了?莹莹阿姨也是女的,帕瓦蒂妈妈也是女的,阿伊莎公主也是女的。女的就不能画图纸?” 维卡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块石板递给她。 “画给我看。” 小莹莹接过石板和炭笔,蹲下来,开始画。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比例准确,一看就是有底子的。 维卡什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谁教你的?” “莹莹阿姨。她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看图纸。” 维卡什抬起头,看着莹莹。 莹莹点点头。 维卡什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从明天开始,来工地。” 十、阿里 阿里的头发也白了,但他的腰还是很直,走路还是很快。他每天去城墙上转转,然后去工地找莹莹,然后一起回家。 他不再练武了。不是练不动了,是不想练了。他说,打了半辈子的仗,够了。剩下的日子,想安安静静地过。 但他每天早上还是早起。起来之后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小莹莹的孩子跟着他学,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外公,我打得对不对?” 阿里蹲下来,纠正孩子的姿势。 “对。就是这样。” 孩子笑了,阿里也笑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山脚下,她第一次看见阿里的样子。那时候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现在他老了,温柔了,会笑了,会带孩子了。 “看什么?”阿里发现了她。 莹莹笑了:“看你。” 阿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老了。” 莹莹摇摇头。 “不老。还是那个样子。” 阿里也笑了。 “你骗人。” “没骗你。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从巴格达来的年轻人。” 十一、时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工地上,石头一块一块地敲,墙一层一层地砌,坑一层一层地深。千层水梯的水一直流,哗哗的,像是时间在流淌。 莹莹有时候会站在深坑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墙和一道一道的水流,盘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工地时的样子——十七岁,什么都不懂,连石头都不会敲。现在她已经敲了几十年的石头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但她不后悔。 一辈子,做了两件事:爱了一个人,建了一座建筑。够了。 十二、那封信 莹莹八十岁那年,收到了从长安来的一封信。 信是太医院寄来的。信上说,王太医已经去世了,享年九十三岁。临死前,他留下一封信,嘱咐太医院一定要寄到侯赛因纳普,交到邱莹莹手上。 莹莹打开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老人在病榻上写的。 “莹莹侄女,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见到了你。你是你父亲的女儿,你长得像他,说话像他,连走路的样子都像他。你父亲如果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莹莹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那行字洇湿了。 她继续往下读。 “太医院要修史了,把你父亲的事迹编进去。他们派人来问我,你父亲这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我说,不是他写的那些书,不是他治好的那些病,是他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翻过雪山,穿过沙漠,从西域走到长安,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了。” 信的最后,老人写了一句话。 “莹莹,好好活着。你活着,你父亲就活着。” 莹莹捧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十三、维卡什的最后一张图纸 维卡什画了一辈子的图纸,最后一张画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画完之后,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交给莹莹。 “等我死了,把这个放进时光之穴里。” 莹莹接过信封,看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画的是什么?” 维卡什摇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 维卡什望着那个深坑,目光悠远。 “因为有些东西,只能给死人看。” 莹莹没有再问。她把信封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压在头下。 维卡什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还在工地上。蹲在他蹲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莹莹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时光之穴里,放在马苏德那个洞穴的旁边。 她没有看。 因为维卡什说了,不能说。 十四、帕瓦蒂的最后一天 帕瓦蒂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莹莹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小莹莹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妈……”小莹莹的声音沙哑。 莹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帕瓦蒂的另一只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那是敲了几十年石头留下的印记。 “帕瓦蒂。” 帕瓦蒂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睛已经浑浊了,但还能认出她。 “莹莹。” “我在。” 帕瓦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我要去找公主了。”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帮……帮我跟公主说……说我想她。” “好。我一定说。” 帕瓦蒂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的手,在莹莹手心里,慢慢凉了。 小莹莹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莹莹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那一天,工地上没有敲石头的声音。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十五、扎伊德 扎伊德是在帕瓦蒂走后的第三天走的。 他没有生病,没有受伤,就是不想活了。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小莹莹跪在他床前,哭着求他吃饭,他不理。莹莹去劝他,他也不理。 第四天,他对小莹莹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小莹莹跪在床前,抱着父亲的手,哭得晕了过去。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很多年前,帕瓦蒂和扎伊德结婚的那天。帕瓦蒂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笑得像朵花。扎伊德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紧张。 几十年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 现在,他们一起走了。 十六、小莹莹 帕瓦蒂和扎伊德走后,小莹莹接替了帕瓦蒂的位置。 不是工地上的位置——她已经在工地上画了好几年的图纸了。是家里那个位置。是那个照顾所有人、操心所有人、唠叨所有人的位置。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火做饭。然后去工地,画图纸,指挥工人。然后回家做饭,照顾孩子,照顾莹莹和阿里。 “你太累了。”莹莹有一次说。 小莹莹摇摇头:“不累。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她能行,我也能行。” 莹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帕瓦蒂。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倔脾气。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扛得住。 “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莹莹说。 小莹莹回头看她,笑了。 “真的吗?” “真的。” 小莹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十七、哈立德的最后一天 哈立德是所有人里走得最安详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老榕树下的石凳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小莹莹的孩子在他旁边玩,拿着他的拐杖当马骑,他也不恼。 “哈立德爷爷,你怎么不说话?” 哈立德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孩子。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哈立德想了想。 “想你曾祖母。” “阿伊莎曾祖母?” “嗯。” 孩子歪着头问:“她长什么样?” 哈立德望着天空,目光悠远。 “她啊……她很好看。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一朵花。她对我很好。小时候,她总是带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教我射箭。” 孩子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走了很久了。” 孩子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又问:“她去哪里了?” 哈立德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石凳上,嘴角还带着笑。 孩子叫了他几声,他不应。又推了推他的胳膊,他还是不应。 “哈立德爷爷?”孩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莹莹从屋里出来,看见哈立德靠在石凳上,看见孩子站在他面前,眼泪汪汪的。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 她蹲下来,握着哈立德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柔软,像一个婴儿的手。 “哈立德,”她轻声说,“你去找姐姐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千层水梯,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送别的歌。 十八、莹莹和阿里 哈立德走后,院子里就剩莹莹和阿里了。 小莹莹和她的孩子们住在隔壁,每天过来做饭、打扫、陪他们说话。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都老了。 莹莹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的耳朵也不太好了,阿里跟她说话要大声喊,她才能听见。阿里的头发也全白了,腰也弯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声音还是洪亮的。 每天傍晚,他们坐在老榕树下,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阿里有一天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 “你怕吗?” 莹莹摇摇头。 “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阿里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他握着那双手,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莹莹。” “嗯。” “谢谢你。” 莹莹转头看他。 “谢什么?” 阿里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悠远。 “谢谢你从雪山上下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留在这里。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阿里笑了。 “在监狱里学的。那里除了说话,什么都做不了。” 莹莹哭着笑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你说多少遍都行。” 两人坐在老榕树下,手牵着手,望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想哭。 十九、最后一个黄昏 那是莹莹和阿里一起看的最后一个黄昏。 那天夕阳特别美,天边的云像火烧一样,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莹莹靠在阿里的肩上,闭着眼睛。 “阿里。” “嗯。” “我听见水声了。” 阿里侧耳听了听。 “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 莹莹笑了。 “流了一辈子了。” “还会流下去的。” 莹莹睁开眼睛,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阿里,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哪里都不去。也许就在这儿。” “在这儿?” “嗯。在这座城里,在这座建筑里,在那些石头缝里,在那些水渠里。我们流过的汗,流过的血,流过的泪,都渗进去了。不会消失的。” 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我们就留在这儿。” “好。”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红色慢慢变暗,从红变紫,从紫变灰,从灰变黑。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莹莹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阿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千层水梯,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摇篮曲。 二十、星光 第二天早上,小莹莹来送早饭的时候,看见莹莹和阿里坐在老榕树下,靠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莹莹阿姨。” 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阿里叔叔。”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莹莹的脸。那脸冰凉冰凉的,但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小莹莹跪在地上,抱着莹莹和阿里,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们听见哭声跑过来,看见妈妈在哭,也跟着哭。 院子里哭声一片。 但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一、时光之穴(终) 小莹莹把莹莹和阿里葬在了一起。 就在城外那片空地上,阿伊莎的石头堆旁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他们救过的人,那些他们爱过的人,那些他们送走的人。 小莹莹把莹莹的那朵雪莲从时光之穴里取出来,放在石头堆上。 “莹莹阿姨,”她说,“您的东西,还给您。”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那个洞穴里。 那是帕瓦蒂给莹莹做的那件蓝色衣裳。莹莹穿了一辈子,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穿了又穿。小莹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进去。 “妈,”她说,“这是莹莹阿姨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您给她做的,她还给您。” 她用石板封住洞口,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邱莹莹。从雪山来。在这里住了七十年。嫁了一个好人。交了一群朋友。建了一座建筑。这辈子,值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望着那个刻着名字的洞穴。 风吹过深坑,带着千层水梯的水汽,凉凉的,湿湿的。 她转身,朝坑口走去。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过一层一层的石墙,走过一道一道的水流,走过一个一个的洞穴。 那些洞穴里,封存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时光。 马苏德。阿伊莎。维卡什。帕瓦蒂。扎伊德。法蒂玛。哈立德。邱莹莹。阿里。 还有很多很多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不会消失了。 二十二、废墟 很多年后,侯赛因纳普成了一片废墟。 战争来了又走了,王朝兴了又亡了。人们建起了新的城市,修起了新的道路,过上了新的生活。那座古老的建筑,被人遗忘了。 千层水梯的水早就不流了。河改道了,水渠干涸了,石墙坍塌了,深坑被沙土填平了。只有那些洞穴还在,深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像是一个个时间的胶囊,封存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当地人把那片废墟叫做“死亡之城”。他们说,每逢月圆之夜,能听见公主的叹息随风飘过残垣断壁。他们说,那是阿伊莎公主在思念她的城,思念她的人,思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莹莹如果听见这些话,一定会笑。 “那不是公主。”她会说,“那是风。风吹过那些洞穴,发出的声音。公主不会叹息,她只会站在那里,腰板挺直,望着远方,说:城在人在。” 但莹莹也不在了。 她走了很久了。 二十三、流沙下的时光胶囊 1947年,印巴分治前夕。 一个英国考古学家在侯赛因纳普的废墟里挖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密室。密室在最深处,被流沙掩埋了上千年,不见天日。 他打开密室的门,看见了一具用象牙雕刻的少女棺椁。棺盖上刻着波斯文:“世界第八奇迹,时间的囚徒。” 他以为里面会有遗骨,会有珠宝,会有数不清的宝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棺盖,然后愣住了。 里面没有遗骨。 只有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羊皮手稿。 他展开手稿,第一页写着: “我的名字叫邱莹莹,他们叫我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在成为传奇之前,我只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傻女孩。”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手稿很长,记录了很多人,很多事。雪山,平原,城市,战争,建筑,爱情,生死。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阿里,阿伊莎,帕瓦蒂,维卡什,哈立德,法蒂玛,扎伊德,小莹莹……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他合上手稿,坐在密室的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残垣断壁和流沙上,照在那个考古学家身上。 远处,风吹过那些洞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一首歌。 (第十二章 完 大结局 那些被月光记住的时光 ——关于邱莹莹,以及一座名叫侯赛因纳普的城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我坐在上海初秋的窗前,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飘落在淮海路的柏油路面上,被行人踩出细碎的声响。阳光穿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来自巴基斯坦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附件里是几张考古现场的照片——黄土,断壁,残阳,还有一个刚刚被打开的、用象牙雕刻的少女棺椁。 我点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全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金色的沙丘在夕阳下像是凝固的波浪,天边的云被染成紫红色,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像是要把整片天空压碎。废墟就躺在那些沙丘之间,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曾经高耸的城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残垣倔强地指向天空,像是在质问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风蚀的痕迹爬满了每一块石头,岁月的刀锋在它们身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皱纹。第二张是那具棺椁的特写——象牙雕刻的少女,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睛闭着,睫毛纤毫毕现。棺盖上刻着一行波斯文,翻译过来是:“世界第八奇迹,时间的囚徒。” 时间的囚徒。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光斑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最后消失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我脸上,蓝白色的,冷冷的。我伸手去够桌上的台灯,指尖触到开关的那一刻,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恍惚——好像我不是坐在上海的公寓里,而是站在那片荒漠中,站在那具棺椁前,站在那个名叫邱莹莹的女孩面前。 她的名字叫邱莹莹。他们叫她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她活在一千三百年前,活在那片被印度河滋养又被沙漠吞噬的土地上,活在一座用石头、汗水和血泪建成的城市里。她死了很久了,久到连骨头都化成了灰,连灰都被风吹散了。但她的故事留了下来,留在这卷羊皮手稿里,留在这具空无一物的象牙棺椁里,留在这片废墟最深处的密室中,像一粒被时光封存的种子,等待着一千三百年后某个秋天的傍晚,被一双陌生的手打开。 我打开了那卷手稿的扫描件。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第一页只有一句话:“我的名字叫邱莹莹,他们叫我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在成为传奇之前,我只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傻女孩。” 爱上不该爱的人。 傻女孩。 我读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更远的东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心脏,轻轻一拉,所有的情绪就一起涌了上来。我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曾经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也曾经在月光下等过一个人的消息,在深夜里写过几封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最细的笔写下过一句“这辈子不会再这样爱一个人了”。后来呢?后来那个人走了,那些信烧了,日记本不知道丢在了哪个搬家的纸箱里。只有那个“这辈子不会再这样爱一个人了”的念头,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心的最深处,生锈了,拔不出来了。 邱莹莹说的是“在成为传奇之前”。她用了“传奇”这个词。什么样的人会称自己的一生为传奇?不是那些从小就光芒万丈的人,不是那些被命运捧在手心的人,而是那些从泥泞里爬出来、从血泊里站起来、从废墟里建起一座城市的人。她们知道自己走过了多长的路,知道自己咽下了多少苦,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们有资格说“传奇”。因为她们用一辈子,把“傻女孩”这三个字,活成了一种光芒万丈的东西。 我决定写她。不是写传记,不是写,是写一篇散文——一篇像水一样流动的、像风一样飘忽的、像月光一样温柔的散文。写她的美丽,不是照片上的那种美,不是画布上的那种美,而是一种被时光浸泡过、被苦难打磨过、被爱恨雕刻过的美。那种美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它藏在她的眼睛里,藏在她的手指上,藏在她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背影里。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美吗? 不是那些一生顺遂、从未被生活欺负过的人。而是那些被生活摔在地上无数次、却每一次都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的人。她们的眼里有伤疤,但伤疤会反光。那光,就是美。 邱莹莹就是这样的人。 她十七岁的时候,还只是一个采药的小丫头,住在雪山脚下的帐篷里,穿着母亲做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上全是冻疮。她的世界只有那么大——雪山,山谷,十几顶帐篷,几百个人。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一个族人,生几个孩子,采一辈子的药,然后老死在雪山上。像她的母亲一样,像她母亲的母亲一样。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 命运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把她从雪山推了出去。推到了平原上,推到了战场上,推到了一座正在建造的城市的中心。她被追杀过,被围困过,被刀砍过,被箭射过。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母亲,族人,朋友,还有那个教会她一切的公主。 她哭过吗?哭过。很多次。在月光下哭过,在死人堆里哭过,在深夜的院子里抱着帕瓦蒂哭过。但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继续敲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个声音从十七岁敲到八十岁,从她来到侯赛因纳普的第一天敲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天。那个声音不是哀叹,不是抱怨,是誓言。是她对自己说的:我不走。我留在这里。我要把这座城建起来。 这样的女人,你见过吗?我没有。我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皮肤白皙的,五官精致的,身材窈窕的。但“美丽”和“漂亮”是两回事。漂亮是表面的,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舔一口是甜的,舔完了就没了。美丽是骨子里的,是长在血肉里的,是无论如何都磨不掉、洗不掉的。 邱莹莹的美丽,就是这种骨子里的美。 她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漂亮过。十七岁的小姑娘,在月光下采雪莲,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那画面一定很美。但那种美是易碎的,像一朵雪莲,摘下来放几天就枯萎了。真正的美是在岁月里长出来的。是她二十多岁在工地上被晒得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样子。是她三十多岁抱着小莹莹喂饭、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样子。是她四十多岁站在坍塌的城墙前面、咬着牙说“重建”的样子。是她五十多岁头发开始变白、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的样子。是她六十多岁蹲在石头堆旁边、一下一下敲石头、手粗糙得像树皮的样子。是她七十多岁坐在老榕树下、靠着阿里的肩膀、闭着眼睛听千层水梯流水声的样子。 那些样子,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才构成了邱莹莹的美丽。 那种美丽,不是拍照片能拍出来的,不是画画能画出来的,甚至不是文字能写出来的。你只能闭上眼睛,用想象去触摸它。像触摸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表面是光滑的,温润的,带着水的凉意和阳光的暖意。但你把手贴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是心跳。是这座城的心跳。是千层水梯的水流。是那些被时光封存在洞穴里的名字。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能穿越回去,站在侯赛因纳普的城墙上,站在邱莹莹面前,我会对她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她不会认识我,不会理解我,不会觉得我和她之间有任何关系。她活在一千三百年前,我活在今天。她住在一座用石头和土坯砌成的城市里,我住在一个有电梯和Wi-Fi的公寓里。她每天敲石头,我每天敲键盘。看起来毫无交集,风马牛不相及。 但当我读到那卷手稿的时候,当我看到那句“在成为传奇之前,我只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傻女孩”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穿越了一千三百年的时光,穿越了雪山、沙漠、平原,穿越了战争、死亡、眼泪,把她的心和我的心连在了一起。因为我们都曾经是“傻女孩”。都曾经为了某个人义无反顾。都曾经以为那个人就是全世界。都曾经在深夜里哭过、笑过、绝望过、又重新燃起希望过。 区别在于,她把这些“傻”活成了一种力量。我没有。 或者说,我还在努力。 巴基斯坦的考古学家在邮件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如果你来,我带你去看看那座废墟。月亮最圆的时候,还能听见公主的叹息。” 我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了之后,站在那片废墟上,听着风穿过洞穴的声音,会忍不住哭出来。我也怕去了之后,发现那里的月亮和上海的月亮没有什么不同,发现所谓的“叹息”只是风沙摩擦石壁的声音,发现一切浪漫的想象都是我自己编造的。我不想破坏那种想象。我想让侯赛因纳普永远是我心中的侯赛因纳普——一座被月光照亮的、飘荡着公主叹息的、封存着一千三百年时光的、美丽的废墟。邱莹莹也永远是我心中的邱莹莹——那个从雪山上下来的、手指粗糙的、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傻傻的、美丽的公主。 前些天整理书架,从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里掉出一张照片来。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但画面还很清楚。那是大学时代的我和另一个女孩,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笑得没心没肺。阳光很好,风很大,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个女孩是我当时最好的朋友,我们形影不离,无话不谈,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后来呢?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渐渐断了联系。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她的动态——结婚了,生孩子了,升职了,搬家了——我会点个赞,偶尔评论一句“好久不见”,她回一个笑脸,就没有然后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邱莹莹和帕瓦蒂。她们也是最好的朋友。帕瓦蒂给邱莹莹做衣裳,给邱莹莹生孩子,给邱莹莹守城。她们一起敲了几十年的石头,一起养大了小莹莹,一起送走了阿伊莎和法蒂玛。帕瓦蒂走的时候,邱莹莹握着她的手,说:“你帮我去跟公主说,说我想她。” 什么是美丽?这就是美丽。是一种经得起时间冲刷的东西。时间可以让照片泛黄,可以让记忆模糊,可以让诺言变成谎言,但磨不掉真正的美丽。因为真正的美丽不是长在脸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骨头不会褪色,不会变质,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贬值。骨头只会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硬,越来越像一柄被无数次打磨过的刀。 邱莹莹的骨头,就是这样的骨头。 她的美丽,就是这样的美丽。 这让我想起她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那是侯赛因纳普王室的信物,是阿里母亲留下的遗物,是阿里在监狱里想了一千遍、出来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戴在她手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她戴了一辈子,从年轻戴到老,从手指纤细戴到关节粗大,从银光闪闪戴到颜色发乌。后来戒指太小了,戴不进去了,她就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贴着那块双凤绕柱的大唐玉佩。 一枚戒指,一块玉佩。一件来自巴格达,一件来自长安。两件东西贴在一起,在她胸口待了一辈子。那是她的来处和归处。来处是雪山,是父亲的玉,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长安。归处是侯赛因纳普,是阿里的戒指,是那座她建了一辈子的建筑。 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这就是最大的幸福。邱莹莹是幸福的。她十七岁的时候不知道,迷茫过,害怕过,哭过。但她后来知道了。知道了自己的根在长安,知道了自己的家在侯赛因纳普,知道了自己这辈子要做的事——建一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然后她就去做了一辈子。没有犹豫,没有后悔,没有回头。 我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以为自己知道。知道自己要考什么大学,要学什么专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后来呢?后来全都变了。大学不是当初想考的那所,专业不是当初想学的那门,人也不是当初想成为的那种。我在一条自己从未预料过的路上走着,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焦虑,会失眠,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问自己——你这辈子到底想干什么? 邱莹莹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在她心里,在她手上,在她每天敲击石头的节奏里。她不需要想,她只需要做。一遍一遍地做,做到老,做到死。这就是她美丽的来源。不是天赋,不是运气,不是美貌,而是那种坚定不移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像石头一样又硬又笨的劲头。 我羡慕她。 我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邱莹莹,侯赛因纳普,公元8世纪。”然后把照片夹进那卷手稿的打印件里。纸张有些粗糙,带着打印机特有的墨粉味道。我合上文件夹,放在书桌的右上角,和台灯、茶杯、半包抽纸挤在一起。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下午下过一场雨,不大,但足以让整座城市变得湿漉漉的。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月亮出来了。不圆,只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两栋高楼之间的夹缝里,像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银币。月光很淡,被城市的灯火冲散了,几乎看不见。但我还是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邱莹莹写的。 她写在那卷手稿的最后一页,写完之后大概就放下了笔,吹灭了灯,躺在那张她躺了一辈子的床上,闭上眼睛,去找阿里了。 我有时候会想象那个画面。 不是她去世的画面——那种画面太沉重了,我不愿意去想。我想的是她去世之前,也许某个傍晚,她一个人坐在老榕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千层水梯的水在远处哗哗地流,小莹莹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帕瓦蒂的骂声从厨房里传出来,阿里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琐碎,那么烟火气。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城墙上去。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远处是平原,是印度河,是她从雪山来的方向,也是她再也不会回去的方向。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回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扇木门后面。 那就是她。 一个从雪山上走下来的、敲了一辈子石头的、手指粗糙的、头发花白的、眼睛却还亮着的——美丽的公主。 夜深了。 我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声声被拉长的叹息。风吹过空调外机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千层水梯的水声,又不像是。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去巴基斯坦。 去信德省,去找那片沙漠,去找那座废墟。坐在那些残垣断壁中间,等着月亮升起来。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听见风穿过洞穴的声音——那声音像叹息,又像是一首古老的歌。那首歌里,会有一个名字。邱莹莹。侯赛因纳普的公主。时间的囚徒。 也是时间的主人。 那些被月光记住的时光里,她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