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带崽死遁后,大将军悔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深冬的风裹着寒意,从将军府的角门灌进来。 云昭蹲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浸在木盆里,一下一下搓着衣裳。 盆中的水早已凉透,她十指冻得通红,关节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碰到水就是一阵刺骨的疼。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腰酸背痛,双腿浮肿得厉害,蹲久了便是一阵眩晕。 她撑着石阶想换个姿势,腹中的孩子却不安分地踢了一下,疼得她闷哼出声。 “慢死了!几件衣裳洗这么久?” 旁边一个婆子正躺在椅子上嗑瓜子,瞥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一个通房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洗个衣裳都磨磨蹭蹭。” 云昭低着头,没有反驳。 顾时樾回京已经一个月,却一次也没踏足过她的偏院。 她知道,他太忙了。 可这一个月,她深刻明白了,什么叫见风使舵,什么叫身份低微、人比草贱。 “嘶……” 腹中又传来一阵抽痛,云昭回过神,手上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被搓得变了形。 她放下衣裳,扶着石阶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 “嬷嬷,”她看向那个嗑瓜子的婆子,“我这两日腹中总是不适,能不能劳烦嬷嬷找人去帮我抓一副安胎药?” 婆子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瞥了她一眼,嗤笑道,“安胎药?姑娘,你没看见府里忙成什么样了?老夫人在操持将军的婚事,下人们都在跑前跑后,谁有工夫去给你买药?” 云昭咬了咬唇,“可我的肚子实在是难受……” “难受又怎样?”婆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姑娘,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将军跟苏小姐就要成亲了,正正经经的少夫人马上就进门,你一个通房,生不生得出孩子,谁在乎?” 说完,婆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在乎那些冷言冷语,可孩子是她的命。 她肚子里是顾时樾的孩子,是顾家的血脉,难道顾时樾真的会不管吗? 她不相信。 云昭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往顾时樾的院子走去。 她的腿肿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穿过回廊时,她不得不扶着墙缓一缓。 她休息了一会儿,正要继续走,却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是老夫人和顾时樾。 “樾儿,你跟婉清的婚期定了,这事你得有个决断。”老夫人的声音满是威严。 “什么决断?”顾时樾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偏院大着肚子那个。”老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麻烦事儿,“我思来想去,这孩子生下来不能留在她身边,毕竟是第一个孩子,一个通房生的,说出去也不好听。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婉清那里养,记在婉清名下。” 云昭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了。 老夫人继续说道,“至于她……便处理了吧,省的婉清心中芥蒂,这样对孩子也好。” 她叹了一口气,“当年,你一直在边关,跟婉清的亲事迟迟定不下来,我也是心急,才送了人过去。现在呀,真是后悔了。” 长久的沉默。 云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等着,等着顾时樾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容我想想”。 片刻后,顾时樾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祖母说的是。”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插进了云昭心里。 老夫人明显很满意,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件事先不告诉婉清,他们尚书府当年一直拖延亲事,现在也要让他们急一急。” “听祖母安排。” 云昭想立刻离开,却迈不动腿,只能死死扶着墙,指甲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绝望,猛地踢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 冷。 她从没觉得将军府的风这么冷过。 一年前,云昭只是一个外院的洒扫丫头,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去边关伺候少将军。 那时候她母亲病重在床,弟弟的束脩还欠着三个月,生活早已捉襟见肘。 赵嬷嬷说,老夫人承诺去了边关就给一百两的安家费,若是怀了将军的孩子,再给二百两。 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对云昭来说就是救命钱。 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一同去的还有两个丫头,一个是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春桃,生得端庄大方;另一个是顾时樾在府中的贴身丫鬟蝶儿,样貌更是没得挑。 只有她,最不起眼。 云昭没抱什么指望,一百两银子已经送到了母亲手上,够买药,够弟弟交束脩,就算到了边关让她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可没想到,到了边关,竟是她入了顾时樾的眼。 边疆的日子,是云昭从不敢想象的美好。 顾时樾教她骑马、写字,夜夜抱着她入睡,甚至允许她跟着军医学习医术。 后来,她怀了孕,就回京养胎。 当时云昭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直到一个月前,顾时樾凯旋,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对她不闻不问,她本以为他只是公务繁忙…… 云昭终于明白了,在边疆那些温存,那些温柔,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是将军,她是通房。 他在边疆需要慰藉,而她刚好在那里。 仅此而已。 她以为遇到了良人,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依靠,以为孩子是他们共同的期待。 可原来,在顾时樾眼里,在这个将军府里,她不过是个可以用完就丢的生育工具。 现在,她即将失去价值,甚至成为累赘,他们就要毫不犹豫的除掉她。 云昭松开手,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她已经分不清是身体的疼,还是心口的疼。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回到偏院,她关上房门,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肚子。 “娘是不是……”她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声音嘶哑,“太傻了。”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这一个月受到的各种冷待和委屈,都不及顾时樾那两句话给她的重击。 与此同时,回廊处,老夫人已经离开。 副将周放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您……真的要除掉云姑娘?” 他有些无法相信,毕竟在边疆时,将军对云姑娘那么好。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心中盘算着,回京已经一个月,是时候去看看她了。 …… 云昭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看着铜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而决绝。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了。 竟然是顾时樾。 第一卷 第2章 好好养胎别四处乱跑 云昭看着门口的人,瞬间愣住了。 深冬的晨光里,顾时樾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冷峻而锋利。 他比在边疆时白了一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郁,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云昭回过神,迅速站起身,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开口,“见过将军。” 声音平静,姿态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时樾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归京已经整整一个月,这是第一次来看她。 来之前,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她或许会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来看她;或许会红着眼眶,质问他是不是忘了边疆的情分;又或许会闹着要名分,诉说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乖顺……平静。 顾时樾心中很快生出几分满意。 他一直担心,云昭会像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很懂事,清楚自己的身份,这样很好,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起来吧。”他走进屋,环顾四周,脸色不着痕迹地暗了暗。 偏院简陋,陈设寒酸,桌上竟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些下人真是该死! 顾时樾不动声色,在椅上坐下,“坐吧,你有身孕,不必站着。” 云昭应了一声,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了,双手虚虚地扶着肚子,垂眸不语。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轻咳一声,“回京以来,事物繁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看你。” “将军公务要紧,奴婢明白。”云昭微微一笑,“将军不必挂心,奴婢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 在边疆的时候,她虽然也乖巧懂事,但眼里有光,每次他进营帐,她都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可今天,从他进来到现在,她始终低着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若不是周放暗中派了人守在偏院附近,他可能真就信了她的一切都好。 顾时樾很快觉得这样也好。 她如此安分守己,他省去麻烦,对现在的他、对整个将军府,都是最好的结果。 以后,他会补偿她。 “你确实懂事儿。”顾时樾点了点头,“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和苏小姐的大婚,在这之前,府里上下忙乱,顾不上你这边,你先委屈几日。” 大婚…… 云昭没想到顾时樾会主动提起,她心中钝痛,面上却不露分毫。 据说顾时樾凯旋归京的当天,便与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一同进宫领赏。 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就赐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正是春暖花开之时。 云昭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偏院门口等着顾时樾来看她,可她等了整整一夜,等到的却是他要成亲的消息。 她告诉自己,不该在意,苏婉清是名门闺秀,与顾时樾早有婚约,而她不过是一个通房丫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可自从那天起,云昭的日子就发生了改变。 原本照顾她的丫鬟被调走,换成了一个泼辣的婆子,每日的活都要她自己干,饭食、衣物都缩减了,下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其实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 她只盼着能平安生下孩子,能留在顾时樾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知足了。 可昨日听到的那番话,将她最后一点幻想碾得粉碎。 他们要将她的孩子抢走。 他们……要她的命。 “奴婢明白。”云昭抬起头,甚至挤出一个笑,“将军大喜,奴婢还没来得及道贺。祝将军与苏姑娘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的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他高兴。 顾时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他觉得,云昭是真的懂事,没有让他为难。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 顿了顿,他像是恩赐一般,缓缓说道,“等孩子生下来,我便给你抬妾,以后你就安心留在府里,抚养孩子长大。” 抬妾。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云昭的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曾在边疆倾心相待、默默爱慕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他以为,一个“妾”的名分,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吗? 他以为,她辛辛苦苦怀着他的孩子,受着老夫人的刁难,忍着府中下人的白眼,就是为了成为他的妾吗? 云昭的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笑不出来,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嘲讽。 “多谢将军厚爱。”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依旧恭敬。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又补充一句话,“好好养胎,别到处乱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那抹假笑终于垮了下来。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顾时樾这么虚伪。 安心留在府中? 抚养孩子长大? 明明他们已经把她当做将军府的耻辱,计划着除之而后快,又何必假惺惺说这些话? 让人作呕。 云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老夫人当初给的三百两银子,她一文都没留,全送回了家。 回京这一个月,老夫人偶尔也会让人送些赏赐来——几匹布料,两支银簪,一对玉镯子。 东西不算贵重,但也不差。 云昭一直没动,整整齐齐收在柜子深处。 她一边整理,一边盘算,她得出一趟府,最好能回一趟家。 可她现在大着肚子,府里又管得严,想出去谈何容易? 她得想想办法。 云昭很快将东西重新放好,自己煮了饭吃。 她毕竟一夜未眠,中午的时候,实在是困乏,便在屋里躺下了。 可她刚要睡着,房门竟然再次被推开。 云昭没想到,今日,这无人问津的偏院,竟这样热闹起来。 第一卷 第3章 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苏婉清的到来,与整个房间的寒酸、破旧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腰间系着一条碧玉禁步,行走间环佩叮当,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鱼贯而入,将本就窄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云昭披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发散在肩头,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垂下眼帘,微微屈身行礼,“见过苏小姐。” 房间昏暗,空气寒凉,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隆起的腹部让她双腿格外吃力。 苏婉清没有立刻叫云昭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一寸寸打量。 昏暗烛光下,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脸色苍白憔悴,可五官却生得极好。 眉眼清亮,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即便不施粉黛也自有韵味。 身形上除了已经很大的肚子,其他地方看起来竟没有十分臃肿,反而有几分柔美的母性光辉,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 苏婉清笑容微僵,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云昭的双腿开始发抖。 八个月的肚子太重,这样的姿势本就吃力,加上她双腿浮肿,不过片刻功夫,膝盖就像针扎一样疼。 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婉清似乎这才想起她,连忙“哎呀”一声,上前扶住云昭的手臂,“云姑娘快起来,你怀着将军的孩子呢,要是动了胎气,我可担待不起。” 云昭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垂着眼帘,低声道,“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扶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笑意盈盈。 “几个月了?”她问。 “回苏姑娘,八个多月了。”云昭答得规规矩矩。 “八个多月了啊。”苏婉清点了点头,“那再过不久就要生了。云姑娘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脸色十分憔悴,看样子怀孕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儿。”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仿佛真的在关心她。 云昭低头不语。 苏婉清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怅然,“说起来,都怪我。以前贪玩,没能早些跟时樾完婚。若是我早过了门,时樾哪里还需要什么通房?云姑娘也不用遭这样的罪了。” 她一口一个“时樾”,叫得亲昵又自然。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婉清见她没有反应,又笑了笑,“不过时樾倒是会哄人,前几日跟我说,说等云姑娘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我那儿养。他还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晚些再生,或者不想生也没关系,他舍不得我吃这份苦。” 她掩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娇羞,“云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尽说些胡话?哪个女人能不生孩子?” 云昭垂下眼帘,让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将军只是心疼苏小姐。苏小姐金枝玉叶,将军自然舍不得让您受苦。” 苏婉清笑容微顿。 她仔细观察着云昭的表情——平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这贱人竟然无动于衷? 她听说,顾时樾今日来看这贱人了,所以,她才来试探一下。 她本以为,这个低贱的通房丫头听说自己要抢她的孩子,多少会露出一些不甘、愤怒或者悲伤。 哪怕哭一场,闹一场,她都有办法治她。 可这个云昭,脸上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苏婉清暗暗心惊。 一个能忍到这种程度的女人,要么是不在乎孩子,要么就是心机深得可怕。 听说这个女人本是个外院的粗使丫头,从三个通房里脱颖而出,入了顾时樾的眼,甚至还怀了孕。 这样的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婉清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意不减,微微蹙眉,“云姑娘房里没有伺候的人吗?” 云昭平静道,“府上都在忙将军和苏小姐的亲事,人手不够。奴婢能照顾自己。” 苏婉清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那怎么行?你怀着将军的孩子,身边没个人伺候,出了事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们,目光很快落在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身上。 “蝶儿,你本就是府上的丫鬟,之前又跟云昭一起去的边疆,你留下来照顾云姑娘吧。” 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一脸精明的模样。 听见苏婉清的话,她福了福身,脆生生应道,“是,苏小姐。” 云昭袖中的手紧握,心中猛地一沉。 蝶儿。 在边疆的时候,春桃和蝶儿都不喜欢她,处处针对她。 后来她和顾时樾走得近了,蝶儿没少在背后使绊子,最后被顾时樾早早地赶回了京城。 蝶儿肯定恨透了她。 云昭脊背一阵发凉,苏婉清留下一个跟她有过节的人,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不必麻烦苏小姐了……”云昭试图推辞。 苏婉清却已经站起身来,笑着摆了摆手,“不麻烦。云姑娘好好养胎,我还得去跟老夫人一起挑选嫁衣的款式,就先走了。” 她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偏院,留下蝶儿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昭。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蝶儿嘴角一撇,嗤笑出声,“哟,云昭,好久不见啊。当初在边疆的时候多风光啊,将军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回了京城,就住在这种地方?” 云昭没有理会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去穿鞋。 蝶儿却不依不饶,声音尖刻,“你还不知道吧?将军当年二十六岁,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那是因为心里有苏小姐,不愿意委屈她。” “可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在边疆勾引了将军,害得将军心中愧对苏小姐,现在阖府上下都要加倍补偿苏小姐。” 她凑近云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说你是不是该死?还有你肚子里这个孽种,就是将军对不起苏小姐的证据!” 云昭穿好鞋,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完了吗?” 蝶儿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激怒了。 她在边疆忍了那么久,看着这个女人一步步爬上将军的床,得尽宠爱。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被老夫人赐给了苏婉清,而这女人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的通房,凭什么还这么镇定? “贱人!”蝶儿伸出手,狠狠推了云昭一把。 云昭没料到她会动手,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腰撞上了床角的棱边,一阵剧痛从腹部炸开。 “啊……” 她痛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蝶儿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装什么装?摔一下就……”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云昭的裙摆下缓缓洇开。 第一卷 第4章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血。 蝶儿脸色骤变,后退了两步,尖声喊道,“你……你别演了……我根本没用力!” 云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腹中的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救……救孩子……”她用尽力气开口。 蝶儿慌乱地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看地上的云昭,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摔的!” 院门被重重关上。 云昭趴在地上,身下的血越流越多,肚子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孩子……”她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孩子……不要……求求你……” 没有人回应她。 偏院偏僻,平日就少有人来。 云昭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拼命睁大眼睛,指甲死死抠住地面,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过去就完了,孩子就完了。 她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肚子太沉,每挪动一寸都极其艰难,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从床前到门口,不过几丈的距离,她却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手指够到了门槛。 她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张温润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 年轻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袍,眉目清隽,手中提着一个药箱。 云昭认出了他。 顾明远,顾时樾的堂弟,太医院的御医。 她回京后身体不适,老夫人曾让他来看过两次。 “顾……顾太医……”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救……救我的孩子……” 顾明远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云昭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 他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眉心猛地一跳。 脉象细若游丝,胎儿危急。 他小心地扶起云昭,取出一枚参丹塞进她嘴里,“云姑娘,吞下去。” 云昭凭借最后的意识吞下参丹,她抓住顾明远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醒来时,入目是暗沉的床帐。 云昭恍惚了一瞬,腹部的疼痛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她猛地抬手去摸肚子。 还在,孩子还在。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注意到偏仄的小屋里挤了不少人。 老夫人冷冷开口,“醒了?” 云昭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行礼。 苏婉清立刻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一手握住云昭的手,满脸关切,“云姑娘别动!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她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八个月的身子,怎么能摔着?将军听说你出事,急得脸都白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顾时樾。 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顾时樾的表情。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一个通房,有幸怀上顾家的骨肉,也不知道仔细些。若是孩子真的出了问题,你还有脸面活下去吗?” 云昭咬了咬唇,目光从一边始终低着头的蝶儿身上扫过。 “老夫人,将军,”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刚刚不是奴婢自己摔的,是蝶儿推了奴婢。” 屋内骤然安静。 蝶儿原本缩在角落里,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冤枉啊!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推云姑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呀!” 苏婉清脸上的关切瞬间变成了委屈,她松开云昭的手,站起身,眼圈又红了几分。 “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刚把蝶儿留下照顾你,你就说她……推倒了你,你这样说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若真是蝶儿推了你,那此时该跪下赔礼道歉的人……是我呀。” 她的声音带着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完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了顾时樾。 顾时樾没说话。 老夫人立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冷冷训斥云昭,“自己没照顾好孩子,还想推卸责任?” “不是,我没有……”云昭摇了摇头,下意识也看向顾时樾。 他会相信她吗? 顾时樾的目光与云昭一碰即分,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蝶儿,语气冷厉。 “苏小姐让你留下照顾云昭,你就要尽心尽力。她若再出任何差池,丢的是苏小姐的脸,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蝶儿连连磕头,“是,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好好照顾云姑娘,绝不辜负将军和苏小姐的信任!” 苏婉清轻轻扯了扯顾时樾的袖子,柔声道,“时樾,蝶儿已经被老夫人赏给我了,若她真犯了错,我第一个不饶她。” 顾时樾看向她,声音带了几分警告,“本将军自然信你。” 苏婉清呼吸一滞,没想到顾时樾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她无声地咬了咬牙,越发憎恶云昭。 云昭躺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藏在被子下面的双手紧紧搅在一起。 他信了苏婉清和老夫人的话?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只要孩子活着,至于她受了什么委屈,不重要。 “行了。”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既然孩子没事,都散了吧。明远,你再给云昭好好看看,该用什么药就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远送走众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便快步追了出去。 “大哥。”他在回廊上叫住了顾时樾。 顾时樾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去。 “刚刚若不是周副将及时喊我过来,云姑娘……恐怕要一尸两命了。”顾明远试探地问道,“是大哥让周副将派人守在偏院附近?”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云姑娘虽然接触不多,但我感觉她刚刚不像是说谎,倒是那个蝶儿……” 顾时樾神色不悦地打断了他,“太医院这么闲,让你有时间在这儿磨蹭?” “当然不是。”顾明远叹了一口气,“我是想提醒大哥,云昭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接下来必须好好将养,否则别说孩子,大人也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大哥既然关心云姑娘,就别光顾着跟苏小姐的亲事,也对云姑娘上上心。” 顾时樾沉默片刻,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第一卷 第5章 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入夜之后,偏院忽然热闹起来。 云昭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搬动东西的动静。 有人送来了新炭、棉被、吃食,还有药材。 顾明远临走的时候说过,顾时樾承诺了会多分些心思给偏院。 可云昭心里没有半分起伏。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她,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一旦落地,她的下场,无法更改。 外间传来蝶儿和婆子大声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避讳她在内室。 “哟,这么多好东西,可便宜某人了。”蝶儿的声音尖刻又张扬,“有的人真是不要脸,仗着自己肚子里那块肉,就会作威作福,装病博同情。” 她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再次放大声音,故意让云昭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听说啊,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送给苏小姐养的。到时候,不知道某人要怎么办?” 婆子嗤笑一声,“能生下来再说吧。老夫人和将军若是真在意这孩子,今天的事儿能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吗?” 云昭用力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蝶儿端着一碗药掀帘进来,碗沿上还沾着药渣,药已经凉透了。 “喏,赶紧喝了吧。”蝶儿把碗往床头一搁,语气敷衍,“省得到时候孩子再出问题,又要赖在我身上。” 云昭瞪了蝶儿一眼,却也知道,生气没用,蝶儿现在敢这么对她,是因为顾时樾的纵容。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冰冷的药汁入喉,苦得让人作呕,她却一滴不剩地喝完。 为了孩子,再苦也得喝。 夜里,云昭蜷缩在床上,依旧盖着旧被,冷得发抖。 炭盆就在地中间,可蝶儿和婆子把最好的银丝炭都拿走了,只给她留了几块劣质的黑炭,燃烧时冒着呛人的浓烟,呛得她咳个不停。 后半夜,炭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盖了两层被子,脚还是凉的,浑身止不住地打战。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不安,时不时踢动一下,让她更加难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云昭被饿醒了,扶着墙走到外间,想找点吃的,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哟,起来了?”婆子打着哈欠从隔壁出来,看见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正好,院子里那盆衣裳还没洗,你去洗了吧。” 云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昨日差点小产,太医说要卧床静养……” “静养?”婆子嗤笑一声,“你昨晚不是躺了一夜吗?差不多的了,活儿越积越多,你想让谁帮你干?” 云昭咬了咬牙,没有争辩。 她不是不想争,是知道争了也没用。 她蹒跚着走到院子里,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 刚搓了两下衣裳,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时,入目的又是那张熟悉的温润面孔。 顾明远坐在床前,眉头紧锁,手指搭在她腕上,神色凝重。 见她睁眼,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你晕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用冷水洗衣服,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明远端过一杯温水,扶着她喝了两口,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大哥已经让人处理了那个婆子,”顾明远放下杯子,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冷意,“她实在是该死。” 云昭没有说话。 处理了又能怎么样? 处理了张三还有李四、王二……从老夫人和顾时樾决定将来要处死她的那天起,这里就是龙潭虎穴了。 她想活,只能逃。 顾明远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顾太医。”云昭撑着床沿坐起来,让顾明远打开柜子,拿出了她整理好的东西,“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定睛一看,是几匹布料、两支银簪和一对玉镯子,成色不算顶好,但也值些银子。 “我想请你……帮我卖掉这些东西。”云昭的声音有些艰涩。 顾明远一怔,抬头看她,“你缺银子?” 云昭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换些银子,以后方便打点丫鬟婆子,让他们伺候得用心些。如今我身子不争气,出不了府,只能麻烦你了。” 当然,打点下人是假,可她只能这么说。 顾明远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她没有说实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取了自己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你需要多少?这些先拿着,不够我回去给你拿。” 云昭摇头,将钱袋推了回去,“顾太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你肯帮我卖掉这些,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将钱袋子收好,语气温和却坚定,“那我帮你卖了,回头把银子送来。” 云昭终于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多谢顾太医。” 傍晚时分,顾明远刚走没多久,院门又被推开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被褥和热腾腾的吃食。 她们身后,是顾时樾。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气宇轩昂,与这间破败的偏院格格不入。 云昭撑着身子要行礼,顾时樾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他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两个婆子是军中的,留下照顾你,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去做。” 云昭垂眸道,“多谢将军。”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刚一张嘴,就见蝶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将军,将军,不好了!”蝶儿满脸慌张,“苏小姐落水了!” 顾时樾站起身,脸色阴沉了几分。 “你安心养着。”他按了按云昭的肩膀,随后向外走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苏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前院的花园里,已经救上来了,但受了惊吓,一直在哭……” 声音越来越远,顾时樾带着人离开了。 云昭靠在床上,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缓缓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第一卷 第6章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来了。 云昭正靠在床头喝安胎药,顾时樾送来的婆子虽然粗苯了一些,但到底是真的在照顾她。 药汁温热、苦涩,她一口气喝下去,就看见顾明远出现在门口。 “顾太医来了。”云昭放下碗,朝他笑了笑。 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几分血色,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影依旧浓重。 顾明远替她仔细检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递了过去。 “东西都卖了,这是银子。” “这么快?”云昭很是惊喜,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细丝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两。 她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顾明远,“这么多?” 她知道自己的那些东西,成色不算顶好,满打满算能卖个十五六两就不错了。 顾明远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布料是苏杭来的上等货,你怕是不知道行情。那对玉镯子成色也比我想的要好,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云昭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明远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又道,“你就放心拿着吧,都是你那些东西换来的。” 他没说实话。 那些布料确实卖不上价,玉镯子也只是中等成色,他私下往里面添了八两银子,凑成了这个数。 他不敢添太多,怕她起疑,更怕她不肯要。 云昭心中明白,握着手里的荷包,满脸感激地低声道,“多谢顾太医。” 二十两,加上她这一个月攒下的,大约有二十五两……比她预想的超出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她要带着孩子离开将军府,要远赴他乡,要找新的安身之地,要独自抚养孩子……这些事儿,远不是二十五两能解决的。 可她不能再麻烦顾明远了。 他帮她已经够多,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想逃跑,以他的性子,定会劝阻,甚至可能会告诉顾时樾。 他不是会害她的人,但他一定会觉得,离开将军府,她活不下去。 云昭心中苦笑。 也许这是事实,可留在将军府,她同样活不下去,而孩子跟了苏婉清……她更放心不下。 顾明远见她握着荷包发呆,眉心微蹙,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些银子……够用吗?” 云昭回过神,将荷包收好,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淡然的笑,“够了,就是打点一下丫鬟婆子,让他们上点心。顾太医不必担心。” 顾明远看着她,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太医!顾太医!” 失踪了一晚上的蝶儿终于出现,她看见顾明远,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福了福身。 “顾太医,可算找到您了。苏小姐昨日落水了,将军要您过去好好给苏小姐看一看。” 蝶儿说着看了床上的云昭一眼,有意拔高了声音,生怕云昭听不见似的。 “将军昨夜照顾了苏小姐一整夜,说是换别人来他不放心。将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呢。” 顾明远的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云昭。 云昭垂着眼帘,面上一片平静,只有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 看来苏婉清昨日在将军府过夜了,而且是跟顾时樾一起。 想到顾时樾昨日离开的背影,她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有些喘不过气。 “顾太医,快请吧。”蝶儿见顾明远坐着没动,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将军和苏小姐还等着呢。” 云昭也很快开口,“顾太医快去吧,苏小姐的身体要紧。我这边没事了,您放心。”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站起身,提了药箱跟蝶儿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云昭一眼。 她已经躺了回去,侧过身,面朝里,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顾明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云昭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墙壁,一动不动。 顾时樾照顾了苏婉清一夜。 一整夜。 他们在一起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会不会像在边疆时抱着自己那样,抱着苏婉清,在苏婉清耳边低语? 云昭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那时候,她入了顾时樾大营已经两个多月,但她这个通房丫头依旧有名无实。 有一天晚上,军营混进了刺客,她在混乱中被误伤,手臂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顾时樾闻讯赶来时,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却让周放在大营周围增加了三倍的防守。 当天晚上,他就逼着她,睡到了他的床上,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抱着。 连续几天晚上都是这样。 有几次,云昭半夜惊醒,感受到顾时樾身体的异样,她想做些什么,却都被拦下了。 “不急。”他嗓音低哑、诱惑,“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她那时以为,这就是爱。 伤势痊愈的那天夜里,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她记得他的吻落下来时的炙热,记得他掌心粗粝的茧摩擦她皮肤时的颤栗,记得他情动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云昭,保护好自己。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 那样卑微的请求,从一个大将军嘴里说出来,让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现在想来,也许这句话,他昨晚也对苏婉清说过……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对苏婉清说过了。 云昭攥紧了身上的被子,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不可以想这些。 想这些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眼泪和心痛换不来她和孩子的活路。 她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着银子的荷包,用力攥紧。 她还差很多银子,差一个万全的逃跑计划,差一条安全的退路。 她必须回家一趟。 她要怎么才能出府? 再次拜托顾明远? 云昭摇了摇头,不行,顾明远太聪明了,她已经感觉到他在起疑。 再找他帮忙,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可除了他,她还能找谁? 第一卷 第7章 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顾明远提着药箱到了地方,却并没有看见顾时樾。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一个丫头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掀帘请他进去。 苏婉清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见顾明远进来,虚弱地笑了笑。 “顾太医来了,劳烦你跑一趟。” 顾明远欠身行了礼,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取出脉枕。 苏婉清将手腕搁上去,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顾太医这两日时常往偏院跑,云姑娘的身子如何了?” 顾明远指尖搭在脉搏上,神色平静,“胎像已经稳住了,但还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那就好。”苏婉清笑了笑,语气十分温柔,“我也一直惦记着云姑娘和孩子,毕竟是将军的骨肉,可不能出什么事。” 顾明远没有接话,专心诊脉。 苏婉清却不肯罢休,“听说云姑娘昨日又晕倒了?偏院的婆子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一个孕妇去洗衣服?我已经和将军说了,这样的人必须重重地罚。” 顾明远收回手,神色淡淡,“苏小姐脉象平稳,只是受了些凉,喝两剂驱寒的药就好了。至于偏院的事,将军自会处置,苏小姐养好身体要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接苏婉清的话茬,也没有透露任何关于云昭的信息。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那就多谢顾太医了。” 顾明远起身告辞,走出院子时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苏婉清,云昭的身体远比她以为的要差——气血两亏,胎位也不太正,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这个女人,对云昭的“关心”,显然不是真心。 云昭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顾时樾送来的两个婆子里里外外忙活着,虽然不热情,但至少能让她吃上热乎饭了,屋子里也终于暖和了不少。 她的身体恢复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不用人扶了。 傍晚的时候,消失一天的蝶儿掀帘进来了。 “云姑娘,苏小姐落水受了惊,您作为通房,是不是也该去探望探望?” 云昭看着她,心中明白这是苏婉清的意思,可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苏婉清是未来的主母,她一个通房,不去探望确实说不过去。 “好,我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简单地梳了头,跟着蝶儿出了偏院。 一路上,蝶儿的嘴就没停过。 “昨夜将军可真是尽心,亲自给苏小姐换衣裳、喂药,守了一整夜。你没看见,将军看苏小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故意阴阳怪气,“将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昭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淡淡道,“将军爱惜苏小姐,苏小姐也是将军即将入门的正妻,这些都是应该的。” 蝶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应该的?云昭,你摸着良心说,你心里真的不难受?” 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凑近云昭,声音里满是恶意。 “当初在边疆,将军对你多好啊。教你骑马,教你写字,夜里只让你一个人伺候。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肯定觉得,将军对你是特别的,他应该爱护你。” “可结果怎么样?将军回京一个月对你不闻不问,你的地位连我这样的普通丫头都不如,云昭,承认吧,我知道你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蝶儿笑得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云昭,你就是个笑话。你活该。” 云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没有说话,绕过蝶儿,继续往前走。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蝶儿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她的伤口上,可她无法反驳,但也不能示弱。 到了顾时樾的院子,云昭被引进内室。 苏婉清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弱可怜。 看见云昭进来,她微微一笑,“云姑娘来了,快坐。” 云昭行了礼,恭敬地表达关心,“听说苏小姐落水,特来探望,不知苏小姐身体如何?” “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连累时樾照顾了我一夜,也让云姑娘担心了。”苏婉清挥了挥手,让蝶儿和几个丫头都退了下去。 内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云姑娘,”苏婉清莞尔一笑,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想喝点热水,劳烦你帮我倒一杯。” 云昭怔了一下,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苏婉清故意把丫鬟支走,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可她只能照做。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温水,转身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杯子,目光却一直盯着云昭的脸,她故意没有接稳,杯子歪了一下,温水洒在了被面上。 “哎呀。”苏婉清轻呼一声,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 她刚想给云昭扣个罪名,余光却见门帘被人掀开,竟然是顾时樾来了。 这么巧? 苏婉清立刻一副惊慌的样子,声音带着内疚,“云姑娘,你身子不方便,真的不用来看我,我身边也有丫鬟伺候,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仿佛刚看见顾时樾,立刻挣扎着要起身,“时樾,我没关系,你别怪云姑娘。” 云昭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杯子,嘴唇微微发白。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她自己要来,更不是她非要给苏婉清倒水。 可她看着顾时樾冷峻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用吗? 昨天她说蝶儿推了她,他不信。 今天她说苏婉清故意叫自己来伺候,又故意弄洒了水,他会信吗? 她低着头,选择了沉默。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沉声道,“你身子重,不该乱跑。我让人送你回去。” 云昭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的一瞬间,眼眶还是红了。 他信了苏婉清的话。 他觉得她是故意来看苏婉清的笑话?故意泼水羞辱苏婉清? 他高看她了。 第一卷 第8章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 云昭走后,内室安静下来。 苏婉清低头擦拭着被面上的水渍,声音怯怯的,“时樾,刚刚的事儿真的不怪云姑娘……” “我知道。”顾时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她的解释。 “婉清,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公事,“关于云昭肚子里的孩子。” 苏婉清眼睛一亮,这是顾时樾第一次主动谈起这件事儿。 她作为他未来的正妻,还没进门就有通房怀了孩子,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没办法接受的。 但她始终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毕竟是苏家一直在拖延婚期,而且凭借顾时樾现在的身份和影响力,值得她付出耐心。 她露出体贴的样子,“时樾,你说,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顾时樾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婉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沉声开口,“等孩子生下来,如果你愿意,就送到你身边养着。” “时樾,你这是什么话?”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色,“我当然愿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可她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凭什么帮一个通房养孩子? 她之前故意在云昭面前那么说,只不过是想激怒云昭,可没想到顾时樾真的抱着这样的打算。 顾时樾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府里未来的正妻,你应有的体面我一定会给你……” 他忽然回头看过来,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云昭身份低微,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顾家的骨血。”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特别是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苏婉清赶紧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时樾,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明白,你放心,我会将那孩子视如己出。”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淡淡道,“以后府里内宅就只有你和云昭两个人。你是妻、她是妾,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别让我分心。” 苏婉清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表面上,他是在肯定她的地位,告诉她云昭不足为惧。 可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提醒她,别动云昭,别动孩子,安安分分做你的正妻。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通房?不就是因为那贱人肚子里的那块肉吗? 苏婉清强撑着笑容,点了点头,“时樾放心,我明白的。” “这样最好,早点休息。”顾时樾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让她养那个贱人的孩子? 做梦。 那个贱人和她肚子里的孽种,一个都别想活。 云昭回到偏院后,简单地吃了几口晚饭,便坐在床边发呆。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坐了一会儿,正要躺下歇息,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门帘被人掀开,果然,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云昭连忙站起身,福身行礼,“将军来了!” “坐吧,以后不必多礼。”顾时樾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 云昭缓缓坐下,垂眸不语。 顾时樾看着她,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有件事儿,我跟苏小姐商量了一下。” “等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她身边养着,她是正妻,孩子能记在她名下,是好事儿。” 云昭心中一片苦涩,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袖口。 顾时樾说得很明白,他跟苏婉清商量好了,只是来通知她。 她的孩子,她却只有最后的知情权。 这件事儿,云昭明明已经知道了,可此时听着顾时樾亲口再说一遍,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仿佛有一只手一点点握紧她的心脏,让她越来越无法呼吸。 “云昭?”顾时樾见她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冷峻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下属领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愿意?”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云昭,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你和孩子好。”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 “通房先于正妻生下第一个孩子,对你和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儿。”顾时樾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要一时糊涂。” 云昭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圈一点一点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时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你不必太难过,孩子送过去养,又不是见不着了。你想看,随时可以去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若实在喜欢孩子,以后再生就是了。” 云昭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将军这话为什么不去跟苏小姐说?她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呢?” 他跟她说想养以后再生,却哄苏婉清怕累、怕疼就不生。 这就是不爱与爱的区别! “云昭!”顾时樾的脸彻底冷下来,这女人虽然懂事儿,但到底看事情不够长远,他跟她解释再多也没用。 他最后扔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这事儿已经定了,你不要自寻烦恼。” 等他们有了下一个孩子,她自然不会再在意这些事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陷入了死寂。 云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明白了,顾时樾故意来说这些话,是真的觉得她会因此高兴,他是来安抚她,让她安心养胎、生下孩子。 云昭的手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坚定地对里面的孩子说道,“宝宝不怕,娘绝对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第一卷 第9章 你敢离间将军和正妻的感情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穿了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婉清给老夫人请安。”苏婉清盈盈下拜,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状连忙放下筷子,亲自上前扶她起来,“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过来了?快坐下,用过早膳了没有?” “用过了。”苏婉清微微一笑,又垂下眼帘,“老夫人,婉清今日来,是想跟您告别的。这几日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老夫人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去?你落水才两天,身子还没养好,急着回去做什么?再多住几日,让府里好好给你补补。” 苏婉清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老夫人好意婉清心领了,只是……婉清不敢再住下去了。” 老夫人皱眉,“这话怎么说?”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安,“昨日云姑娘来看我,非要给我倒水,我拦不住她,结果水洒了,正好被时樾看见……时樾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老夫人,我真的没有为难云姑娘。可她怀着孩子,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担待得起?”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震了震,“怀着孩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去你那里献什么殷勤?这不是故意给你添堵吗?” 苏婉清连忙摇头,“老夫人别生气,云姑娘也是好意……” “好意?”老夫人冷笑一声,“她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一个低贱的通房,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就想作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婉清,你先别走。这件事,我给你做主。” 苏婉清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模样,“老夫人,这……” “你听我的。”老夫人不容拒绝地说,“你先回去歇着,我自有处置。” 苏婉清这才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丫鬟碧桃忍不住低声笑道,“小姐这招真高明。老夫人最疼您了,这下那个贱人有苦头吃了。” 苏婉清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顾时樾警告她别动云昭,她不动,也有办法让别人帮自己下手。 她倒要看看,那个贱人还能得意多久。 苏婉清走后,老夫人沉着脸坐了片刻,然后唤来春桃。 “去偏院,告诉云昭,让她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祠堂在将军府东北角,供奉着顾家的列祖列宗,平日里少有人来,阴冷潮湿。 云昭被春桃带到祠堂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春桃姐姐,老夫人为什么让我来跪祠堂?”她扶着门框,声音虚弱。 春桃瞥了她一眼,语气鄙夷,“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去苏小姐那里献殷勤,以为苏小姐是好惹的吗?” 云昭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是苏婉清。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走进祠堂,在一排排冰冷的牌位前跪了下去。 春桃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青砖地面又冷又硬,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全身,云昭跪了不到一刻钟,双腿就开始发麻。 腹中的孩子不安地踢动着,仿佛也在抗议这无端的惩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祠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阴冷的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的身体到了极限,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祠堂外,周放被人叫来了,他派去守着偏院的士兵说云昭进了祠堂一个时辰,始终没出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前院书房快步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守卫将他拦住,“周副将,将军吩咐过,他不出来,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 周放没办法,只能退回廊下,焦急地走来走去。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午时,老夫人用过了午膳,漱了口,才慢悠悠地问道,“春桃,云昭还在跪着?” 春桃点了点头,“应该是,她不敢擅自离开。” 老夫人皱了皱眉,“去看看,跪了几个时辰了,也该知道错了。” 春桃应了一声,扶着老夫人往祠堂走去。 推开祠堂的门,老夫人一眼就看见云昭躺在地上。 “这……”老夫人脸色一沉。 春桃连忙上前,蹲下身推了推云昭的肩膀,“云姑娘,老夫人来了,快起来!” 没有反应。 春桃又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有些不耐烦了,伸手在云昭胳膊上拧了一把,云昭依旧毫无动静。 “老夫人,她睡得太熟了,叫不醒。”春桃回头禀报。 “睡得太熟?”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罚跪还敢睡觉,真是胆大妄为。拿凉水泼醒她!” 春桃应了一声,出去端了一盆冷水。 深冬的井水凉的刺骨,直接泼在了云昭的脸上和身上。 “啊……” 云昭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发抖。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进骨头缝里,嘴唇瞬间变成了青紫色,牙齿咯咯作响。 老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醒了?知道错了吗?” “老……老夫人……”云昭抱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声音断断续续,“肚子……肚子好难受……” 老夫人冷笑一声,“少拿孩子当挡箭牌。你就算生下孩子,也只是个通房,说到底是个奴才,敢离间将军和正妻的感情,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云昭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不停地发抖,腹中的孩子又开始剧烈地踢动,一阵阵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 “奴婢……知错了……”她别无选择,只能先认错,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人……肚子真的……好疼……” 第一卷 第10章 她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 老夫人看着云昭苍白的脸色和不停颤抖的身体,眉头皱了皱。 她虽然很不喜欢云昭,但云昭肚子里毕竟是顾家的骨肉。 “行了,起来吧。”老夫人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春桃,送她回去,换身干衣裳,别冻坏了肚子里的孩子。” 春桃不情不愿地上前扶起云昭。 云昭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春桃身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走出祠堂,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云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春桃扶着她,走得很快,嘴里还不忘说风凉话。 “云昭,你说你何苦呢?在边疆受宠又如何?出身决定了一切。你身份低微,就算生下孩子也保护不了,不过是害了孩子跟着你受苦。” 云昭的脚步顿了顿,苍白的脸上却浮现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就凭你?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真是可笑。” 云昭没有再说话,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回了偏院。 推开院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里,顾明远提着一个药箱,眉目间带着几分焦急。 听到声音,他看了过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触及她湿透的衣袖时,他的脸色陡然变了。 “浑身都湿了?”顾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这是怎么回事?” 春桃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解释,“顾太医别急,云姑娘在祠堂睡着了,老夫人叫不醒她,就拿水泼了一下。” “睡着了?”顾明远的目光扫过云昭苍白的脸、青紫的嘴唇,声音又冷了几分,“她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妇人,在祠堂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真的会睡着吗?” 春桃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一笑,没再说什么。 顾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云昭进了屋。 春桃跟在后面进去,也不急着走,就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明远给云昭诊脉、检查。 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眉宇间的焦急和心疼几乎毫不掩饰。 春桃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等顾明远开好药方,吩咐婆子去煎药,春桃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回到主院,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苏婉清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春桃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明远正好在那儿?”老夫人挑了挑眉,“他来得倒是巧。” 春桃笑了笑,“是啊,奴婢也觉得真巧呢,而且二公子看起来可着急了,把奴婢骂了一顿呢。” 苏婉清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夫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明远那孩子是太医,性子就是这样,见了病人就上心。估计是正好去复诊,碰上了。” 春桃见老夫人不在意,便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去了。 苏婉清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顾明远等在偏院,真的只是巧合吗? —— 偏院里,春桃走后,顾明远关上门,仔细询问今日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春桃带你去祠堂干什么?”他的眉头拧着,一脸担心,“你不会是被罚跪了,晕倒在祠堂了吧?” 云昭用帕子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没什么,顾太医不用多问了。” 顾明远怔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沉,“云昭,你虽然只是大哥的通房,可是你肚子里是大哥的第一个孩子,没必要让自己太受委屈,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大哥会为你做主。” 是吗? 云昭可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了。 她冲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放心吧,我真的没事儿。” 她知道,春桃说得没错,她保护不了自己,但是她可以选择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保护孩子。 这次,她乖乖去祠堂跪了,让老夫人和苏婉清如意,她们短时间内才不会再找她麻烦。 只要孩子没事儿,她受点苦真的没什么。 顾明远张了张嘴,却没再追问,他看得出云昭的性子倔强,她不想告诉自己的事儿,自己追问也没用。 他站起身,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提着药箱离开了偏院。 他去了顾时樾的院子。 周放还守在书房外面,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顾明远将周放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将偏院的事情说了。 周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无声地咬了咬牙。 “周副将,”顾明远看着他,语气少有的严肃,“等大哥忙完了,你告诉他,让他去看看云姑娘。今日在祠堂,云姑娘恐怕是受了委屈。” 周放应了一声,“顾太医放心,我会跟将军说的。” 顾明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书房里的客人直到子时才离开。 顾时樾最后走出来,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看见周放迎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顾时樾沉声问道。 周放看着自家主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时樾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头发都白了几根。 今天的事,云昭虽然受了委屈,但毕竟没什么大碍,现在说了不过是让将军心烦罢了。 “没什么,”周放低下头,“只是夜深了,将军早些休息吧。”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内室。 ——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那盆凉水到底还是伤了身子,她连着发了两天低烧,咳嗽不止。 顾明远来了两次,重新调整了药方,又叮嘱偏院的婆子务必让她好好休息。 顾时樾一次都没有来。 云昭没有问,也没有期待。 她只是安静地喝药、吃饭、睡觉,像一株被风吹雨打后顽强挺立的小草,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力气。 第四天,天气暖和了几分,深冬的太阳夺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云昭在床上躺得浑身发僵,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想到院子里走一走。 她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顾明远提着药箱又来了。 第一卷 第11章 她的底子比他想得要好 “顾太医。”云昭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你怎么又来了?我的烧已经退了。” 顾明远看着她在阳光下略显苍白的面庞,心中微微一叹。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淡了,总有种愁云密布的感觉。 “来复诊。”他随口说着,跟着她走进屋,照例给她把了脉,确认胎像安稳之后,才放下心来。 云昭收回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想了几天了,始终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今日顾明远又来了,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上天的意思。 “顾太医,”云昭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看着她,“你说。” “我想回家看看。”云昭的声音很轻,“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小,我回京后只见过他们一次……” 顾明远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行呀,这事你可以跟大哥说,你身子重,想回家看看,让大哥给你安排车马。” 云昭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将军最近在忙大婚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他分心。而且……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多想。我只是想悄悄地回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眼中带着一丝恳求,“顾太医,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就半天,看一眼说几句话就回来。” 没想到顾明远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行,这种小事儿没什么麻烦,明日,我安排马车亲自送你回去。” “顾太医,太谢谢你了。”云昭红了眼眶。 或许这对顾明远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对她来说,她真的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云昭就醒了。 她几乎没有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回家要跟母亲说什么,交代什么,母亲的病不知道好没好,弟弟的学习肯定又要耽误一阵子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深吸一口气,才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婆子还没起,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 云昭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从偏门溜了出去。 出了偏门,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朴素得不打眼。 顾明远站在马车旁,正抬头看着天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 “来了?” 云昭快步走过去,脸上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顾太医,麻烦你了。” “说了别叫顾太医,叫我明远就好。”他伸手扶她上了马车,动作轻柔。 云昭上了车,在铺了厚厚棉垫的座位上坐好。 顾明远随后上来,坐在对面。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出了将军府的巷子,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心跳地越来越快。 如果能就这么远走高飞就好了,但她不敢,她不能害了顾明远。 “顾太医……明远,”云昭放下车帘,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次真的谢谢你,可惜……我没什么能报答你。” 顾明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不在意地说,“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云昭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阵愧疚。 她现在只是让他帮忙送回家一趟,可将来……她是打算逃跑的。 若是将来她真的逃了,今日这些事会不会牵连到他?将军府的人会不会说是顾明远帮她跑的?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明远,我……我很抱歉。今天的事,若是被将军知道了,只怕会连累你。” 顾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云姑娘,你太小心翼翼了。不过是回家看看母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大哥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哪里知道,她心里装着的,远不止“回家看看”这么简单。 顾明远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担心,便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翻开手中的书,不再多言,给她留出安静的空间。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 云昭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顾明远手中的书上,封面上写了几个字,似乎有伤寒两个字。 她微微伸直了脖子,多看了两眼。 “这是医书?” 顾明远抬起眼,见她好奇,笑着点了点头,“《伤寒杂病论》,太医院的藏本,外面看不到的。” 云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又抬了抬头,紧紧盯着书,似乎想看清上面的内容。 “你懂医术?”顾明远见她这幅样子,有些意外。 “学过一点点。”云昭点了点头,“在边疆的时候,军医赵老教过我一些,不过时间有限,我学的并不多。” 说到最后,她语气明显有些遗憾。 顾明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惊喜和欣赏。 “赵老我是知道的,顾家军的军医,医术了得,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他愿意教你,说明你有天赋。” 他说着,拿着医书从对面坐到了云昭身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这本书确实值得一看,你看这个方子,和平时治疗伤寒的方子很像,但换了三味药,功效就完全不同了……” 云昭认真地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 顾明远见她一点就通,心中暗暗惊讶,她的底子比他想的好得多,思路清晰,举一反三,根本不像是只学过一点皮毛的人。 两人凑在一起看书的模样,亲密而又自然。 谁都没有注意到,马车驶过一条小巷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云昭和顾明远都来不及反应,身体向前一倾,顾明远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子。 “怎么回事?”顾明远皱眉,正要掀开车帘查看,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第一卷 第12章 提醒众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车门被人打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 云昭眯了眯眼,等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周放站在车门外,面色有些难看。 他的身后,顾时樾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车厢里。 他的视线落在顾明远扶着云昭肩膀的手上,又落在两人紧挨着的坐姿上,眸光微微一沉。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昭的心跳得像擂鼓,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顾明远率先开口,声音还算镇定。 顾时樾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在云昭脸上,声音冷得像冰,“回府。” 车夫不敢违抗,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顾明远皱起眉头,扶着云昭坐稳,自己下了马车。 “大哥,”他走到顾时樾马前,仰头看着他,“是我带云姑娘出来的。她想回家看看母亲,我正好休沐,便顺路送她一程,这有什么不妥吗?” 顾时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她想回家,可以跟我说。你一个外男,带着大哥的通房出府,你觉得妥当?” 顾明远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顾时樾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回去再说。”顾时樾抖了抖手里的缰绳,率先离开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顾时樾冷硬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对里面脸色苍白的云昭低声说,“别怕,不会有事。” 云昭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对不起,连累你了。” 顾明远摇了摇头,放下车帘,转身骑上了旁边的马。 马车一路驶回将军府。 云昭被婆子扶着下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群人。 老夫人立在正中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旁,一袭水红色衣衫,亭亭玉立,神情间带着几分得意。 顾时樾站在老夫人另一侧,神色凝重。 “奴婢见过老夫人、将军、苏小姐。”云昭上前,福了福身子,声音忍不住发抖。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和顾明远身上扫过,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云姑娘是被顾太医接走的?”她掩住嘴,声音带着几分懊恼,“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哄骗了云姑娘出府,担心出事,才让人赶紧去告诉老夫人和将军。早知道是顾太医的马车,我就不多这个事了。” 她有些抱歉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顾太医的马车,您看这事闹的……”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赞赏,“你做得对。一个通房丫头,大着肚子跟着外男出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云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明远,冷冷地哼了一声。 “都进去。家丑不可外扬,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苏婉清乖巧地扶着老夫人转身进府,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云昭,眼神越发得意。 那天听了春桃的话,她就让蝶儿留意云昭和顾明远的动向,没想到竟然看见两人私下一起离开将军府。 真是不知死活。 很快,众人进了前厅。 老夫人一坐定,目光便如刀子般剜向云昭,冷声喝道,“跪下。” 云昭身子一颤,扶着肚子便要往下跪,可她膝盖刚弯下去,腹中的孩子便踢了一下,疼得她脸色发白。 “祖母,”顾明远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云姑娘的身子实在不方便跪。她前几日才晕倒过,胎像好不容易稳住了,再这么折腾,只怕……” “只怕什么?”老夫人冷冷地打断他,“我还没说你,你倒自己急着站出来了?” 顾明远神色一僵,却还是没有退开,正要再开口,一直沉默的顾时樾忽然出了声。 “祖母,算了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边,见状立刻扶着老夫人的手臂,柔声道,“老夫人,云姑娘毕竟有孕在身,您大人大量,就算再生她的气,也先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老夫人哼了一声,“就因为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她才这样胆大妄为。” 到底没再逼迫云昭跪下。 苏婉清会意,转头吩咐丫鬟,“给云姑娘搬个凳子来。” 她一番表现体贴大方,既给了老夫人台阶,又显得自己宽厚大度。 春桃搬来一个圆凳,放在下首。 云昭垂着眼帘,低声道,“多谢老夫人,多谢苏小姐。” 说完才慢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云昭脸上扫过,又落在顾明远身上。 “说吧,怎么回事?”她放下茶盏,面容满是威严。 顾明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老夫人瞪了一眼。 “你闭嘴。她有嘴,让她自己说。”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回老夫人,这件事不怪顾太医。”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奴婢的错。奴婢思念母亲和弟弟,想回家看看,却知道将军事务繁忙,不敢叨扰,便斗胆求了顾太医帮忙,送奴婢回家看一眼。”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奴婢知道错了。老夫人和将军要罚,就罚奴婢一个人吧,顾太医只是好心帮忙,与他无关。” 顾时樾坐在老夫人下首,手里捏着一盏茶,没有喝,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他想起方才马车上两人凑在一起看书、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样,心头莫名浮上一层薄薄的阴翳。 苏婉清始终偷偷注意着顾时樾,见状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云姑娘想回家看看母亲和弟弟,也是人之常情。”她轻声细语,像是在替云昭开脱,“只是……回娘家怎么起得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就出门了,也不跟府里任何人说一声,这样实在是让人担心。”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本是好意,怕你被人哄骗了,如今倒显得我多事了。” 一番话,明面上是自责,暗地里却是在提醒所有人,云昭是偷偷摸摸走的,躲着所有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第一卷 第13章 大哥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云昭低着头,嘴唇微微发白。 “苏小姐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回来的路上,她自然考虑过如何应答,“是奴婢考虑不周,只想早点回去,好多陪母亲和弟弟说说话,没想那么多。” 老夫人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肚子里怀着顾家的骨肉,大着肚子偷偷摸摸往外跑,你跟我说没想那么多?若是路上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可真是不知好歹。”老夫人越说越气,“府里哪点亏待你了?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你倒好,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云昭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涩涩的,“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请老夫人责罚。” 顾明远在一旁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祖母,云姑娘的胎儿虽然稳住了,但她最近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又快要临盆,心中思念家人也情有可原。” 老夫人转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明远,你倒是处处替她说话。”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是太医,见了病人就心软,但云昭是你大哥的通房,你难道不懂避嫌二字?” 老夫人随即开口道,“以后她的身子,我会安排府医照看,就不劳烦你了。” 顾明远脸色微变,“祖母,云姑娘的情况我最清楚……”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老夫人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外男,总往偏院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明远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老夫人那双冷硬的眼睛,他知道此事无法更改。 他看了云昭一眼,云昭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行了,”老夫人挥了挥手,目光转向云昭,“你回去吧。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偏院半步。好好在屋里待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云昭缓缓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飘,“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出了前厅,寒风吹过来,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前厅里,老夫人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一大早就不让人消停。” 苏婉清连忙矮下身子,轻轻替她揉着肩膀,声音软糯,“老夫人别气了,云姑娘也是一时糊涂。您消消气,婉清今日留下来陪您说说话可好?” 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你贴心。” 苏婉清莞尔一笑,她没想到云昭只是被禁步偏院,说到底还是因为肚子里那个种,不过……没了顾明远,云昭的种还能保住几日? 顾时樾和顾明远一同出了前厅。 穿过回廊时,四下无人,顾明远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时樾。 “大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甘,“你不觉得今日的事,对云姑娘不公平吗?” 顾时樾负手站着,侧过头看他,眉眼淡淡,“哪里不公平?” “她怀着你的孩子,想回家看一眼母亲和弟弟,不敢麻烦你,只能求我帮忙,这有什么错?”顾明远的情绪不禁有些激动。 顾时樾的目光沉了下来,盯着顾明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二弟,”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实很关心云昭啊。”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顾时樾走远,胸口憋着一口气。 他快步追了上去,拦在顾时樾面前,声音有些发硬,“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顾时樾停下脚步,看着他。 顾明远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云姑娘是我的病人,我只是想照顾好她,让她顺利生下孩子。仅此而已。大哥若觉得我有什么别的心思,尽管直说。” 回廊下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看着他脸上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行了,”他伸手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随意,“大哥相信你。” 顾明远怔了一下。 “大哥方才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字面意思。”顾时樾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你很关心云昭,这是好事,大哥很满意。” 顾明远眉头微蹙,有些摸不透他的用意。 顾时樾收回手,声音压低了半分,“所以,接下来,大哥希望你能继续照顾云昭。” 顾明远愣住了。 “可是祖母方才不是说……”他顿了顿,“她老人家已经吩咐了,我若再往偏院跑,只怕会惹祖母不高兴。” 顾时樾看着他,目光幽深,“祖母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照常去看她,该诊脉诊脉,该开方开方。”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哥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明面上让府医去,暗地里还是我来?” 顾时樾点了点头,随后又嘱咐了一句,“如果云昭问起来,你不必说是我的意思。” “这是你我的约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就连云昭那边,都不必说。” 顾明远心中一凛,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大哥还是很在意云昭吧? 明面上不闻不问,连句软话都没有,暗地里却默默安排好一切。 只是为什么不让云昭知道的? 顾明远想不明白,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大哥对云昭,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冷漠。 “好。”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大哥放心,云姑娘有任何需要,我一定随叫随到。” 顾时樾“嗯”了一声,侧过身,“回去吧。”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樾还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寒风吹起他的衣袍,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明远轻轻叹了口气,大步离去。 大哥这次凯旋,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莫名的,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一样。 第一卷 第14章 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顾明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顾时樾依旧站着没说话。 周放小心翼翼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好一阵儿才鼓起勇气快速说了一句,“云姑娘确实挺可怜。” 顾时樾回头看向他。 “将军,老夫人对云姑娘太严厉了,她毕竟……”周放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冷了几分,剩下的话赶紧咽回了肚子。 他低下头,不敢再出声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有件事,你去办。” 周放竖起耳朵。 顾时樾交代了几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放一个人能听见。 最后,他提醒周放,“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周放抬起头,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将军,要是云姑娘知道了,肯定……” 顾时樾皱了皱眉,冷声打断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云昭。” “……”周放张了张嘴,满腹不解,“将军,为什么?您明明是想……” “照做。”顾时樾的声音冷下来,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周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顾时樾又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迈着大步离开了。 —— 云昭回到偏院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整天都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蝶儿溜了进来,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目光斜斜地瞟着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哟,云姑娘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说您今儿个可威风了,坐着顾太医的马车出府呢,啧啧,可惜被将军半路拦了回来,在前厅挨了好一顿训。” 云昭没有说话。 蝶儿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通房,安安分分把孩子生了就得了,整天想着往外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云昭有些听不下去了,抬眼看了过去,“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蝶儿还想再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隐隐有些憔悴;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进门就四处张望。 “娘?小昇?”云昭看见来人,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云柳氏一眼看见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昭儿……”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哭得浑身发抖。 蝶儿在旁边看呆了,瓜子都忘了磕,转头问婆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婆子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云姑娘的娘和弟弟来府上了。老夫人开恩,准他们来见一面。” 蝶儿的脸顿时拉了下来,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气哄哄地掀帘走了。 云昭拉着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弟弟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想说的话太多,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姐,你别哭了。”云昇仰着头看她,小手紧紧攥着云昭的袖子,小大人似的皱着眉,“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云昭破涕为笑,蹲下身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哽咽着说,“小昇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云昇挺了挺胸脯,“我每天都吃两碗饭!先生还夸我书读得好,说我将来一定能考中状元!” 云昭听着高兴,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余光中,她看见那婆子转身出去了。 云柳氏拉着云昭在床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中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昭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凹陷的脸颊,声音发颤,“是不是在府里受委屈了?” 云昭摇了摇头,用力挤出一个笑,“没有,娘,我挺好的。就是怀孕了,胃口不好,瘦了一点。” 云柳氏显然不信,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再问,云昇已经挤到两人中间,一把抱住云昭的胳膊,大声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就接你回家!我才不要你做什么通房,我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姐姐!” 云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将弟弟搂进怀里,贪婪地享受着有人疼爱的感觉。 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擦了擦眼泪,拉着母亲的手,低声问,“娘,家里的银子还剩多少?” “两百六十二两。”云柳氏说得十分准确,“三百两银子,除了抓药、给你弟弟交束脩,剩下的娘一文都没敢花。”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些银子是女儿的卖身钱,她怎么敢乱花。 云昭的鼻子一酸,用力忍住眼泪,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两百六十多两……她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去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了。 她看了看云柳氏,又看了看云昇,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离开将军府。” 云柳氏愣住了,“什……什么?” 云昇却反应极快,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扑到云昭面前,小脸涨得通红,急切地问,“姐姐,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去!” 云昭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儿她不能说。 “没人欺负我,但是……将军马上就要大婚了,正妻进门,我这个通房先于正妻生下孩子,总是不妥。” 云柳氏瞬间就明白了。 “昭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这些银子……你想怎么用,娘都听你的。” 云昭的眼泪再次决堤。 “娘……” 云柳氏握住女儿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的昭儿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你既然说要离开,那就是在府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娘没用,但娘不会拦着你。你想做什么,娘和昇儿都支持你。” 云昇也点了点头,一手拉着云昭的袖子,一手拍着胸脯,“姐,你放心,我虽然小,但我也是男子汉!以后我养你和孩子!” “好,好!”云昭看着母亲和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一定能离开。 第一卷 第15章 不能让云昭得逞 送走母亲和弟弟之后,云昭夜里辗转反侧。 银子的事暂时不用愁了,可怎么逃出去? 今日顾明远的马车才走出去几个巷子就被拦住……应该是蝶儿跟苏婉清告的密。 云昭清晰地意识到,不把蝶儿弄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怎么才能把蝶儿赶走? 云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她身份太低微,没权利赶走蝶儿,老夫人和顾时樾也不会听她的,只有一个办法……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抚了抚。 她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老夫人和顾时樾虽然不在意她,但还在意她肚子里的顾家骨肉,若是有人要害这个孩子,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牌。 云昭的嘴唇微微发抖,手心覆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偶尔的踢动,眼眶渐渐泛红。 “孩子,”她的声音不禁哽咽,“你会帮娘的对不对?”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第二天一早,云昭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忽然,她眼睛一亮,注意力被墙角的几株草药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种寒凉的草药,她在边疆的时候见过,军医赵老说这种草药孕妇沾了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 云昭趁没人注意,赶紧摘了几片叶子,藏在了袖子里。 她心跳如雷。 办法有了,可具体怎么操作她却拿不准。 用量轻了,身体不会有太大反应,骗不过府医;用量重了,孩子真的会出事。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没想到天黑的时候,顾明远来了,还拿了几本医书。 “明远?你怎么来了?”云昭喜出望外,却又忍不住担心,“老夫人不是说不让你来了吗?” 顾明远笑了笑,压低声音,“放心,没人知道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将医书摆在桌上,“你一个人在偏院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本书你看着解闷。这本跟女子怀孕生产有关,你可以多看看。”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远,谢谢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书……我太需要了。” 顾明远见她高兴,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又叮嘱道,“你看归看,可别累着。你现在的身子,还是要多休息。” 云昭连连点头,“明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明远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微微一软,轻声道,“你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谢我了。”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之前又叮嘱了几句,才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偏院。 云昭送走他,立刻回到桌前,开始翻看那本跟孕期有关的书。 她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掠过,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云昭吃了早膳,轻声吩咐旁边的蝶儿给自己倒水。 “你自己没长手?”蝶儿闻言翻了个白眼,动都没动。 云昭深吸一口气,沉下脸,“将军说了,你是帮苏小姐来照顾我的,难道你是想让我去问一问苏小姐吗?” 蝶儿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气哄哄地起身去倒水。 “喝!”她把茶碗往云昭面前一搁,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云昭没有在意。 她趁着蝶儿转身的工夫,将藏在袖中的那几片草药悄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药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端起茶碗,将温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手微微发抖,面上却平静如水。 她开始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腹中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轻微的坠胀感,很快便变成了一阵阵绞痛,像有一只手在腹中狠狠拧着。 云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来人!”她猛地抓住桌沿,声音拔高了几分,“快去请府医!快去通知老夫人和将军,蝶儿要害我的孩子!” 两个婆子闻声冲进来,一看云昭脸色惨白、身下见了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飞奔去找府医,一个跌跌撞撞地去禀报老夫人和顾时樾。 蝶儿惊得站起身,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什么都没干!我就给你倒了杯水!” 云昭没有理她,捂着肚子靠在床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白得像纸。 府医来得很快,他搭上云昭的脉,又查看了她的面色和舌苔,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老夫人坐在一边,身后站着顾时樾和苏婉清。 府医躬身道,“回老夫人,云姑娘脉象滑数,舌苔偏黄,是误食了寒凉之物的征兆。所幸用量不大,胎儿暂无大碍,但需立即用药安胎,这几日须得卧床静养。” 寒凉之物。 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却清晰,“老夫人,奴婢方才只喝了蝶儿倒的水,一定是蝶儿……” 蝶儿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干!那水就是普通的茶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 “够了。”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蝶儿,她自然知道蝶儿跟云昭的恩怨。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把蝶儿拖出去,发卖了。” 蝶儿浑身一软,瘫在地上,随即疯了一样地磕头,“老夫人!老夫人饶命!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婉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苏小姐!苏小姐救救奴婢!奴婢是您的人啊!奴婢真的没有害云姑娘,奴婢对天发誓!” 苏婉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当然相信蝶儿没做,蝶儿虽然嘴贱,但胆子没那么大,没有她的命令,蝶儿不敢害云昭的孩子。 那是怎么回事儿? 会是云昭自己吗? 不能让云昭得逞! 苏婉清一步上前,想说句话替蝶儿求情,却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顾时樾侧着头,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几乎没有情绪,可苏婉清却觉得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退了回去。 蝶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老夫人,时樾,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想留下来……陪云姑娘说说话。” 第一卷 第16章 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回来了 众人散去,屋内只剩下云昭和苏婉清。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云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她轻声开口。 云昭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垂下眼帘,低声道,“苏小姐请说。” 苏婉清没有坐,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蝶儿的事,”她慢条斯理,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看来云姑娘是真的不喜欢她,或者应该说……是不喜欢我?” 云昭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婉清那双探究的眼睛。 “苏小姐多虑了。”她的声音恭顺而低柔,“奴婢不敢。”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不敢?”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云昭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苏小姐,”云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奴婢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奴婢都不在乎。” 苏婉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其他所有一切?”她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也包括将军吗?”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奴婢不敢。但将军的心都在苏小姐身上,不需要奴婢做什么。” 苏婉清盯着她看了片刻,这个贱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打发掉蝶儿,不过是为了拔掉她安插的眼线。 云昭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然如此冒险地做了一场苦肉计? 苏婉清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 “云姑娘好好养胎吧。”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带了几分警告,“对了,偏院虽然偏僻,但府里人多眼杂。云姑娘身子重,凡事都要小心些,别……再出什么差错了。”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她站在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简陋的屋子,低声对守在院外的碧桃吩咐了一句。 “从今日起,多派两个人盯着偏院。那个贱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碧桃应了一声。 苏婉清离开后,云昭睡了一会儿,可她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做了好多梦。 入夜之后,顾明远又来了。 “明远?你怎么又来了?”云昭放下书,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没什么事儿,你不用总往这儿跑。” 顾明远没有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 “脉象还是有些不稳。”他收回手,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蝶儿那丫头是不是受人指使?” 云昭沉默了片刻,她不想骗顾明远。 “不是蝶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故意吃的。” “什么?”顾明远一愣,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自己吃的?你疯了?那药草寒凉,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云昭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算过用量,不会伤到孩子。” 顾明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认识云昭这么久,云昭一直都是温顺隐忍、逆来顺受的性子,可这一次…… 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无法理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大哥?让他把蝶儿打发走就是了,何必自己冒这种险?” 云昭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蝶儿是苏小姐的人,而苏小姐是将军即将入门的正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他为难。” 这当然是场面话,云昭知道,就算自己告诉顾时樾,顾时樾也不会为了她赶走蝶儿,去惹苏婉清不高兴。 顾明远沉默了。 “明远,”云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恳求,“今日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要告诉将军。” 顾明远看着她那双清澈中带着疲惫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她用自己和孩子的命做赌注,不过是想换一个清净的安身之处,何错之有?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云昭松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但是,”顾明远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孩子也经不起。” “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大哥的事,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我会尽力帮你。” 云昭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顾明远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顾时樾。 他掀开门帘时,云昭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下青影浓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云昭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怔了一下,随即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躺着吧。”顾时樾摆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云昭脸上停留了片刻。 顾时樾其实什么都知道。 今日的事,他虽然没有当场说破,但心里清楚,以蝶儿的胆量,绝不敢给云昭下药,而苏婉清也不会愚蠢地指使蝶儿做这种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云昭自导自演,为了赶走蝶儿。 这个认知让顾时樾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边疆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顾时樾不禁心底一阵悸动,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云昭放在被子外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