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生花》 第1章 非礼寡妇?我有心无力啊 牢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气息,像是死了几十几百只耗子似的。 芸时眯着眼分辨了半晌,才看清隔壁牢房问话的人。 正是前几日被她亲手送进官府的偷儿孙正。 “云大夫,你咋进来的?”孙正扒着栅栏,笑得幸灾乐祸,“云大夫这几年救的人多,害的人也不少吧?我不过是偷了个荷包,你就追了我三条街,硬是给我送到官府来了,嘿,我也是没想到竟然能在牢里见到你呀。” 这么一说,芸时倒也想起来了。这人偷盗成性,不敢挑达官贵人下手,专偷那些贫苦百姓的。她也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才出的手。 她懒得回应,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孙正没听到回应,又把目光挪到关在另一侧牢房的刘寡妇身上。 “刘寡妇,瞧你们一起进来的,咋回事?说出来让爷乐呵乐呵呗。” “我马上就能出去了,可不像他人面兽心,借着给我家昭丫头看病的由头,非礼我。”刘寡妇像是终于找到能诉苦的人,倒豆子似的开口,“她之前就一直给昭丫头零嘴,我还以为她是个好人,没想到竟然存着这种龌龊心思。” 孙正啧了一声:“刘寡妇,这你就不地道了。怎么说去年你儿子溺水,也是人云大夫救回来的,报答报答怎么了?” 刘寡妇狠狠啐了一口,态度蛮横:“她救我儿子,我当时给了她两文钱!一手交钱一手治病,本就是天经地义,我咋就不地道了。” 芸时冷眼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讥讽她。 说心里没有后悔绝对是假的。 今早她一出摊,就被刘寡妇以昭丫头发高热下不来床为由诓骗去了她家。一只脚刚跨进门,刘寡妇就跟疯了一样,拼命撕扯完自己的衣裳就往巷子口跑,嘴里还喊着“非礼”。 她嗅觉素来灵敏,早就闻到刘寡妇身上一股回春堂特有方子的药味,可当时她着急昭丫头,也没过多考虑。 几个月前回春堂就开始将县里的大夫全邀去坐堂。 能不能真坐堂问诊另说,但只要进了回春堂,每个大夫例银足足有三两银子,前提就是不能单独出来问诊了。 芸时不喜被约束,连着拒绝了许多次,没想到就因为这种事,要吃这种冤枉官司。 两人一进衙门,县太爷走了个过场,就直接判她笞杖八十,芸时心里清楚,八十杖下去,莫说她一个郎中,就是壮汉也得废了。这分明是要将她往死里打。 芸时捏了捏眉心,心烦不已。 前些年大雪大旱轮番来,师父下山后便失踪了。这几年她守着道观已经够谨慎了,没想到还是惹了事。 孙正已经闭嘴歇了,倒是刘寡妇还在不停咒骂她。 只是骂声越来越虚,逐渐带上了急促的喘息。她身上那股药味,也随着喘息越散越浓,顺着牢间的缝隙飘得满道都是。 芸时眉头微蹙。 这药味不对劲。 她从记事起就跟着老道士在白云山道观长大,从小到大什么都学。堪舆风水,相面相骨,观星望气,学得快忘得也快,时常气得老道士拿拂尘抽她。唯独岐黄毒术一道,老道士夸她天赋异禀,祖师爷赏饭吃。 刘寡妇身上的味道,很像某种毒药的引子,只是味道太淡,又混着牢里那股死耗子似的腥臭,一时半会儿辨不真切。 她正凝神分辨,牢道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衙役的拖沓步伐。稳,沉,一步接一步,很明显的练家子。 芸时睁开眼。 栅栏外站定了一个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冷峭,一袭玄色衣袍,与这阴暗牢房格格不入。 她记得这张脸。 白天被押送去衙门的时候,这人站在茶馆的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时候他的眼神就带着审视与厌恶,只是她当时无暇细想。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身旁的牢头开锁。 牢头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开了锁,退到一旁。 男人跨进牢房,站在她面前,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问你,”他开口,声音冷冷的,“白云观的玄清道长,你知道多少。” 芸时瞳孔骤缩。 老道士。 他是来找老道士的。 芸时心里波涛骇浪狂涌,这几年老道士音讯全无,她守着道观一等再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是敌是友? 她拿不准。 年幼时她曾好奇老道士怎么会那么多东西。老道士当时十分认真地跟她说:“为师当年作恶多端行骗江湖,老了才要赎罪,遇到你个逆徒。” 这话她记了十几年,此刻字字句句都在脑子里转。 斟酌了片刻,她才开口:“是白云观中一位隐居的老道长,我只知他常年清修,不问世事,其余的,不清楚。” “不清楚?”男人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我查过了。从你前几年到白云观开始,玄清道长和他的小徒弟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 “是不是你为了霸占道观,杀害了道长师徒。” 芸时一怔,这都是些什么话? 灾荒这些年,芸时就见识到了女子的不易,也见识了什么才叫腌臜事,她为了自保,特意调制了药,遮掩肤色改变声线,加上她身量本就偏高,在外人看来,确实很容易想岔。 可这人凭什么一来就质问她?她欠他的啊? 第2章地牢里还能有活尸? “你这是哪里调查来的?空口白牙,无凭无据就要冤枉人?” “无凭无据?”徐韧舟冷笑,“像你这种市侩黑心肝之辈今日能非礼寡妇,之前就能...” 徐韧舟话都没说完地牢深处突然炸起一阵嗬嗬的怪叫,紧接着是木栏被疯狂撞击的吱呀碎裂声。 几个狱卒更是惊恐着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两人同时看向地牢深处。 黑压压的人群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迅速袭来。 徐韧舟二话不说,拉开牢门就往里进。 短短几个呼吸间,几具奇形怪状的东西已经撞破了囚室的木栏,疯了似的朝着这间亮着灯火有活人气的牢房扑来。 最前头的那只已经到了门口,乌青的爪子狠狠抓向离门最近的徐韧舟。 徐韧舟脸色骤变,本能地反手抽出腰间佩刀,直接斩断了那只伸进来的鬼爪。 他咬紧牙关,看向芸时的眼里全是怀疑。 太巧了。 他刚找到这小子,刚踏进牢房,刚质问了他老道长的下落,就遇上这种闻所未闻的邪祟东西,哪有这么天衣无缝的巧合? 难道是他身份暴露,被这小子布了局,想借着这些鬼东西杀他灭口。 “是不是你搞的鬼?”徐韧舟一刀劈碎了扑进门的活尸头颅后,那滴着黑血的刀尖直指芸时。 “道长的下落你不肯说,反倒在这地牢里设下这等阴毒陷阱,道长果然是被你害了!” 芸时额头上全是被吓出来的汗,身上的银针都快甩光了,闻言又气又惊,立刻回怼:“我搞的鬼?我被锁在这牢房里手无寸铁,怎么弄来这些东西?明明是你刚踏进这牢门,这些怪物就跟着来了!是你带进来的祸事,反倒倒打一耙!” 她话音刚落,又两只活尸撞破了本就朽坏的木门,一前一后扑了进来。 一只直冲着持刀的徐韧舟,另一只却绕开了刀刃,朝着手无寸铁的芸时猛扑过来。 芸时侧身躲开,最后的两根银针齐齐出手,精准扎进了活尸的颈侧大穴,可这东西早已失了人智,全凭噬人的本能行动,一根就能麻倒一头牛的剂量竟然只滞了它半息的动作,转眼便又张着淌黑涎的嘴,再次扑来。 芸时连连后退,要是被这丑东西咬上一口,不死也得残! “救我!我知道玄清道长的消息。” 这句话喊得又急又响,直直盖过了活尸的嘶吼声。 徐韧舟眯了眯眼,心里怀疑翻涌,这小子从见面起就满口谎话,如今生死关头抛出这句话,谁知道是不是缓兵之计,想借着他的手脱困,再反手给他一刀。 可玄清道长的下落目前只有他知道,他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此,绝对不可能空手而归。 千钧一发之际,他动了。 佩刀横着劈出,直接将那具活尸从肩到腰劈成两半,黑血泼了满地,他反手又一刀,精准捅穿了扑向自己后背的另一具活尸心口。 徐韧舟低头看着芸时,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若是骗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芸时冷汗直流,心脏狂跳,脸上却强装镇定扯出一个笑容:“先把这些东西解决了!只要你护我活着冲出这地牢,玄清道长的下落,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一字不落!” 看着男人眼里全是冷意,芸时心又是凉了半截。 老道士啊老道士,你这是结了什么仇什么怨啊,惹了这么一尊煞神。 徐韧舟眉头稍稍舒展。 “好。”他吐出一个字后,横刀挡在芸时身前彻底将她护在了身后的死角里。 这一次,刀刃完全对准了扑来的活尸。 “我再重复一遍,你若是敢骗我,我必定活剐了你。” 放狠话谁不会,芸时左耳进右耳出,她飞快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木片,狠狠敲在那些漏网之鱼头顶。 她看着徐韧舟的刀劈断活尸的手脚,那些东西却依旧拖着残躯往前扑,立刻高声提醒:“它们的死穴在天灵盖!” 徐韧舟闻言动作一顿,将信将疑地改了招式,刀刃直插天灵盖,那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活尸瞬间软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果然有效。 他回头冷冷剜了芸时一眼:“还说不是你弄的,你都知道他们死穴竟然现在才说。” 这人太匪夷所思了,芸时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地牢深处源源不断涌来的活尸也没给她回应的机会。 短短几个呼吸间,仿佛整个囚室里藏着的人,全都变成了这鬼玩意儿朝着两人涌来。 嗬嗬的怪叫声越来越密集,徐韧舟的额角渗出了薄汗,握刀的手微微发沉,他刀法武功再好,体力也经不住这样无休止的耗损。 他稍稍分神,立马就有两个活尸朝着芸时方向去了。 芸时眼疾手快,手里的木板左右互换梆梆敲头。 直到活尸不动后才气喘吁吁开口:“这东西头重脚轻的,身上溃烂成这样了,脑门还锃光瓦亮,用脚想也该知道死穴在哪啊!你当我跟你一样,见着什么都先往阴毒里想?” “不然呢?”徐韧舟手上劈砍没停,“寻常人见了这等场面,早吓瘫了,你倒好,不仅一眼知道死穴,还能面不改色下死手,不是你布的局,谁信?” 芸时彻底被他堵得语塞了。 偏偏这时,隔壁牢房里的刘寡妇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一大堆活尸围在她牢房门口张牙舞爪,得亏她的牢房是铁铸的,不然早就被撕成碎布条子了。 芸时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 “我知道怎么甩开它们了!”她激动开口:“这些东西绝对是被刘寡妇身上的药味引过来的!我试试把她扔去地牢深处,看能不能将他们引走。” 第3章死道友不死贫道 徐韧舟看着她冷笑道。 “你倒是心狠手辣,她也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她都要害我了,我还要以德报怨救她?”芸时冷嗤一声:“我信道,死道友不死贫道才是我的教义。” 徐韧舟别有深意地看了芸时一眼后回道:“快去!我把围着的那群东西引走。” 话音一落,他横刀立在牢房门口,挑衅的朝着隔壁牢房的活尸们砸了些东西。 黑压压的活尸随着徐韧舟的步伐急急追去,芸时看得是一愣又一愣。 他胆子还挺大,这都敢信她啊。 芸时感叹过后,左右环顾四周,攥紧手里沾了血的碎木片,抬脚就往隔壁牢门冲。 牢门本就没锁,只放下了锁闸。 芸时手刚碰到刘寡妇,她就发出一声惨叫,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嘴里颠三倒四地骂:“你们别过来!又不是我害的你们,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找他们去,别找我别找我。” “找他们?等我活着出去,自然会找。”芸时冷笑一声,根本不跟她废话,欺身而上的瞬间,银针精准扎进了刘寡妇颈侧的麻穴。 方才还哭嚎不止的刘寡妇瞬间浑身发软,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剩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恐地看着她。 芸时弯腰拽住她的胳膊,往牢外拖。 她本就是女子,常年清瘦,纵使有几分力气,拖着一个成年妇人也颇为费劲。 不远处的徐韧舟已经被活尸围了大半,他瞥见芸时拖着人出来,旋身一刀劈碎了两具扑到近前的活尸头颅:“快点!这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催什么催!有本事你来拖!”芸时咬着牙回怼,脚下却不敢慢半分,又拽又拖地着刘寡妇就往地牢最深处跑。 越往深处走,腐臭味越浓,黑暗里不断传来活尸撞木栏的声响,一双双泛白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芸时心里也发毛,这里少说也还锁着二三十个活尸,白云县就这么大一点,若是真有这么多人失踪,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死死咬着牙脚步又加快了些,一直跑到最尽头那间废弃的水牢前,才猛地停住脚。 水牢里积着半人深的臭水,阴暗潮湿,离地牢出口最远,是绝佳的诱饵之地,她看都没看刘寡妇哀求的眼神,抬手就将人狠狠推了进去。 刘寡妇摔进臭水里,麻穴的劲恰好散了大半,凄厉的尖叫瞬间划破了地牢的死寂,她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随着她的挣扎哭喊引得关在木栏里的活尸们疯狂嚎叫。 芸时拔腿就跑,难怪那个男人能痛快地去引开活尸,若真是刘寡妇有用,她将她拖过来后,被活尸包围,哪里还能有性命留下。 芸时几乎是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原本围困徐韧舟的活尸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引住,齐刷刷调转了方向,疯了似的朝着水牢的方向涌来。 她急中生智,手脚并用顺着栅栏往高处爬去,等她回过神来才惊觉脚下就是那些还未冲破围栏的活尸。 一个个的嘴歪眼斜,青面獠牙正努力伸手试图抓她。 她屏息凝神不敢有一丝丝失误,扒在栅栏上努力往空置牢房爬去。 一间,两间,三间.......直到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时。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竟然能活着回来?” 徐韧舟双手抱臂,隐在牢道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芸时身上。 方才他说要拿刘寡妇的命引走活尸时,他便已动了杀心。 芸时余光扫到他打量的目光,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她依旧专注于脚下,直到爬进一间被彻底撞碎的牢房,才顺着柱子滑落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前这人多疑、戾气重,还自带偏见,眼下被困地牢,她没工夫跟他打嘴上官司,起身便径直往出口走去。 徐韧舟眼眸微眯,敛去眼底情绪,一言不发地抬步跟上。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狭长阴森的牢道里,只剩两道错落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就在即将走出地牢通道的瞬间,芸时脚步蓦然停下。 头顶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碗口粗的铜锁死死锁住。 两人心底同时一沉。 四目相对间,徐韧舟竟从芸时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胸腔,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杀气毕露:“你究竟与何人勾结?造出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到底有何目的?” 烛火幽暗,火光蜿蜒落在芸时脸上,明暗交错间添了几分阴森。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语气凉飕飕的:“对,这些鬼东西都是我造的,为的就是将你这个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起弄死在这地牢里。” 临了,她又补了一句:“刚才活尸乱跑时,我明明能跑,偏不跑,就是趁你不注意专门飞出去锁了门,满意了?” “胡言乱语!”徐韧舟眉心紧皱。 芸时弯腰捡起地上一块脱落的薄木板,抬手对着厚重的大门“梆梆”敲了两声。 她抬眸看向满眼戾气的男人,直白讥讽:“你现在知道胡言乱语了?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瞎猜,认定我心术不正、害死道长、勾结外人,可你有一丁点证据吗?” 徐韧舟一噎,辩驳的话堵在喉咙口。 与此同时,地牢深处刘寡妇的惨叫声渐渐停息,活尸们的嗬嗬声却愈发沉重。 芸时长叹一口气:“公子出去以后,还是寻个大夫好好看看眼睛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徐韧舟,转身折返,沿着牢道侧边的石壁缓步走动,一寸寸摸索探查。 第4章累了,毁灭吧 徐韧舟面容严肃紧跟其后。 不多时,芸时脚步停在最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 这里墙体颜色略浅,石缝里卡着常年堆积的淤泥枯草,打眼看上去与普通残墙别无二致。 芸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她抬手,指尖扣住石缝微微发力,只听一阵细碎的沙石脱落声,整块半人高的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处狭窄低矮的暗道入口。 幸好,幸好,堪舆风水一项她学得勉强能用,芸时心中暗叹,弯腰便准备钻进去。 徐韧舟却快步上前,刀锋直接架在了她的脖颈上,语气冰冷:“你果然是幕后操纵者。” 又来了! 芸时偏头看向他,只觉得离谱又好笑。 “随你怎么想。”她语气平淡,没半点辩解的意思。 地牢深处的动静越来越大,杂乱的拖地脚步声已近在耳畔。 徐韧舟死死盯着她:“你研制出这种毒物究竟是为何?” 芸时眼睛一闭,深吸一口气,干脆将脖颈往前一送,直接贴上刀刃。 “杀。”她神色麻木又烦躁,带着破罐破摔的敷衍,“你现在就动手,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解释是狡辩,沉默是心虚。既然我在你眼里从头到尾都是别有用心,没必要多费口舌,我真的很累。” 徐韧舟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眼底杀气一顿,眉头死死皱起。 他竟敢这般有恃无恐,出言挑衅于他!着实可恶可恨! 阴冷的腐臭味席卷整座牢道,嘶吼声近在咫尺。 徐韧舟眸光一冷,瞬间收起长刀。 不等芸时反应,他身形一晃,直接侧身掠过她身前,弯腰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地一头钻进了低矮的暗道之中。 芸时彻底愣住了,她预想过徐韧舟暴怒伤人,预想过他继续喋喋不休地质问,唯独没料到,他居然直接丢下了她! 芸时看着眼前冰冷的石墙,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喂!”芸时回神,双手用力拍打着石壁。 地牢深处的活尸群有了明显的躁动,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刚才徐韧舟钻进去的那处暗道入口,石壁紧闭,她能开启第一次,自然就能开启第二次。 她蹲下身,手指摸索着。 之前那个一摸就能触到的明显凸起没了.... 芸时只感觉头皮发麻,这暗道开启后,竟然只能从里面才能重启! 她不死心的又在旁边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活尸的嗬嗬声仿佛在耳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芸时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疯狂摸索,可那块关键的凸起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她如何用力按压、抠挖,石壁都纹丝不动。 “这狗东西!”她低咒一声后,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火气。 事到如今纠结对错没用,活命最要紧。 她扫过墙角散落的老旧刑具,没一件像样的家伙事,她左挑右选后抽了根相对结实的铁鞭握在手里,随后又借力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翻身攀上牢房高处的横梁。 暗道狭窄漆黑。 徐韧舟弯腰前行,不多时便脚步骤停,旋即转身,快步朝着入口原路折返。 地牢之中,血腥刺鼻。 横梁上的芸时紧握铁鞭,警惕地盯着下方不断冲撞墙根的几具活尸,被抛弃的事情,她经历的多了,从暗门关闭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接受。 她努力分辨着脚下张牙舞爪的活尸,依稀从他们脸上看出了几分熟人的味道来。 正当她想仔细查看时,原本紧闭的石门应声敞开,徐韧舟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立在幽暗之中。 芸时低头看去,望见折返而归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在她看来,贵人们向来利己惜命,方才他独自入暗道,定然是打算弃她而去,独自逃生,没想到竟会折返。 也不知为何她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这人倒是还有几分人性。 徐韧舟撩起眼皮,冷冷撂下一句:“下来,走了。” 芸时转瞬收敛心绪,眼下绝对不是赌气时机,留在这里,迟早会沦为活尸的养料,她不再犹豫,借力纵身一跃,两鞭抽退跟随她的活尸后,急速钻进暗道。 暗道空气中飘着散不掉的霉味。 两人闭嘴不言,安安静静的一路弯腰穿行,没走几步,眼前豁然出现三条岔路,三条通道宽窄一致、形制无二,漆黑的洞口全然相同,根本无从分辨真伪,芸时见状瞬间了然一切。 她还是把人想的太好了,这人哪里是通人性,他是想活命。 芸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浅笑,偏头看向身后紧随的徐韧舟奚落道:“贵人倒是格外惜命。” 徐韧舟脸色微沉,自知理亏,没接她的话。 芸时冷哼一声,轻车熟路地辨认方向,除却故布疑阵的干扰外,暗道其实也不算长,又曲曲折折绕了几段路后,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亮。 芸时放轻脚步,慢慢探出身子。 暗道出口并不在牢狱之外,反倒落在一间雅致宽敞的房间夹层里,桌案上整齐摆放着书卷公文,墙上挂着官匾,陈设规整考究。 第5章别来沾边 这分明是白云县县令的书房。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屏住呼吸,蜷缩在夹层阴影里,一动不动。 书房内传来两道压低的人声,清晰地飘进二人耳中。 只听见县令的声音满是谄媚讨好,小心翼翼开口:“地牢我已经命人浇满桐油,封死所有出入口,等时辰一到,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所有痕迹尽数销毁,半点纰漏都不会留下。” 这种惊天秘辛哪里是她一个平头百姓能听的?她还想留着性命找老道士呢。 芸时飞快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徐韧舟看向她。 徐韧舟刚侧过头,就看见芸时动作麻利,抬手按住两侧耳尖死死捂住,又用力抿紧唇瓣,眉眼一垂,活生生一副眼盲口聋模样。 楼下的陌生男声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无波:“算你戴罪立功。” 话音落地,噗嗤一声。 是锋利短刀狠狠刺入血肉的闷响。 县令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直直软倒在地。 陌生男人抽回短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俯身探了探县令的鼻息,确认人已经断气,直起身便准备转身离去。 夹层空间本就狭小逼仄,藏两个人本就勉强。 两人方才下意识紧绷身体屏息藏躲,细微的动作带动老旧木板,发出一阵细碎的吱呀声。 这一点微弱的动静,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陌生男人脚步猛地顿住,骤然转头看向夹层方向,眼神凌厉如刀,满是杀意。 “来人。”男人低声冷喝,抬手一挥,屋外待命的侍卫立刻推门涌入,层层围堵。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芸时不再犹豫,抬手狠狠一推,厚重的夹层挡板轰然落地,砸出巨大的声响,她率先翻身跃出夹层,徐韧舟紧随其后,稳稳落地。 可两人还未站稳,屋外大批衙役闻声蜂拥而入,密密麻麻堵死了整间书房的出入口,根本没有退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冰冷的尸体上,随即死死锁定突然现身的芸时与徐韧舟。 “是他们!是这二人杀害了大人!”领头的衙役手持长刀,厉声嘶吼。 百口莫辩。 这四个字瞬间盘踞在芸时脑海里。 真凶早已脱身撤离,现场只剩他们两人,无凭无据,妥妥的替罪羔羊。 她正飞速思索脱身之计,余光忽然瞥见身侧的徐韧舟不知何时蒙上了脸,黑布稳稳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露在外头的脸。 这狗东西! 来不及懊悔,一众衙役已经持刀扑了上来,好在这些普通衙役身手平庸,招式杂乱,根本不是徐韧舟的对手。 徐韧舟身形起落间便逼退身前数人,冷声道:“走!” 两人趁衙役阵型大乱的空隙,纵身翻出书房窗户,一路冲破围堵,成功脱身逃出县衙。 刚脱离追捕范围,芸时半点不敢耽搁。 白云县水太深了,她现在不仅背负杀人罪名,还露了正脸,留在县城迟早会被捉拿归案。 芸时抬脚直奔城外白云观,她得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刚踏出两步,肩膀骤然被人死死扣住,力道强到硬生生将她拽停。 芸时转头,撞进徐韧舟冰冷沉敛的眼底,他蒙面只露双目,周身寒气凛冽。 “放手。”芸时蹙眉低喝,反手便想挣脱。 徐韧舟力道丝毫不减,牢牢桎梏着她,语气冷硬中带着一丝别扭:“是我错怪了你。” 身后追兵渐近,脚步声清晰可闻。 芸时心头焦躁,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听他道歉?错怪就错怪了,这些贵人错怪的事又不是一件两件能说清的。 四下寂静无声,只剩风声簌簌掠过墙头。 徐韧舟垂眸看向她,露在黑布外的双眼漆黑深邃,褪去了方才的冷硬,多了几分平淡沉敛。 “我姓徐,徐韧舟。” 芸时迷茫地看向他。 徐韧舟这才迫不得已的补上了一句:“京城徐家。” 话音刚落,芸时就已经窜出去十几米。 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这家那家的,我不认识我不知道,莫沾边。” 眼见芸时逃得快,徐韧舟急忙跟上。 他横刀拦住芸时,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口:“你跑什么!今晚你先躲一下,明日天亮之后,城外三里地,山间竹屋会合。”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能保你性命。”似是怕芸时不信,他取下腰间玉佩,郑重其事地递给芸时:“信物!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看着在月色下都油光水滑的玉佩,芸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收下,满脸堆笑,一副顺从的模样,甚至还规规矩矩作了一揖:“多谢贵人,明日草民必来寻你。” 徐韧舟微怔,原本酝酿好的满肚子威逼、试探与利诱尽数无用武之地,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只吐出一句:“算你识相。”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留,身形一转,转瞬便融进夜色里, 巷中彻底归于寂静。 方才温顺顺从的神色瞬间从芸时脸上褪去,她垂着眼,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透的嘲讽,这人先前无端猜忌、提防于她,如今随口许下承诺,她难道能巴巴上赶上去? 人心最是难测,徐韧舟此人身份神秘,开口就是打探老道士的行踪,先前还在暗道处处提防她,摆明了从未信过她。 如今脱险就来假意安抚,不过就是想打探老道士行踪,他若是真跟老道士有什么过节,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之日,便是他翻脸之时。 她从不寄希望于陌生人的承诺,更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手里。 去找他? 简直荒唐。 她冷笑一声,掂了掂手中的玉佩,这东西倒是不错,能值不少银子。 第6章师父来信 夜色深沉,星月隐匿。 芸时折腾一晚上,本就几近力竭,等她爬了三百阶石梯后,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只顾着扶着栏杆狂喘。 等她稍微平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进观时。 顿感疑惑。 太静了。 她环顾四周,在西侧的荒草丛中发现了一丝异动。 经过活尸一事,芸时现在见着这种诡异的动静就发憷,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未知的东西才更令人恐慌。 危机感顺着芸时的脊梁骨直直往上窜,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县衙的追兵?还是徐韧舟不信她,暗中派人尾随监视?还是地牢里.的..鬼玩意儿? 无数凶险念头在脑海中转瞬闪过,她脚步微移,身体侧转,眼神紧盯着那片漆黑的荒草丛。 就在她准备出手的瞬间,草丛微微一动,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颤巍巍探了出来。 少女发髻散乱,衣衫单薄破旧,小脸冻得发白,双眼湿漉漉的,带着怯生生的惶恐,正是刘寡妇的八岁的女儿,昭丫头。 她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像是在草丛里躲了许久,小声怯怯地开口:“云大夫...” 芸时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她诧异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昭丫头原姓李,单名一个昭字,芸时刚下山时,第一个病患就是她,刘寡妇将她的腿打断后又让她寒冬腊月凿冰取水,小丫头冻晕在了河边,当时还是大黄先发现她的,她好不容易将人救了回来,刘寡妇又寻来将小丫头带走了。 后来她才知晓,昭丫头生来命苦,灾年里被亲生父母当作菜人卖给了刘寡妇。 生来不由己,生死不由人。 她压下心底的怅然,放柔神色,朝昭丫头轻声道:“山里风大,你先跟我进去再说。” 整座道观早已荒废破败,前些年大荒,流民四起,他们冲进道观将供桌器皿搬得干干净净,就连正中祖师爷的泥塑金身也被人一块块抠刮干净。 芸时带着昭丫头避开正殿,绕到后侧一间偏房。 房门朽得关不严实,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屋内也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榻和一张破桌,四壁空空。 芸时回身掩上破门后,她才松开牵着昭丫头的手,温声道:“白云观离城几十里地,一路上肯定吓着了吧。” 这话一出,紧绷了一路的昭丫头再也忍不住了,肩头猛地一耸大哭起来,她死死攥着芸时的衣角,哽咽得断断续续:“云大夫...你快逃....我娘要害你....” 话音未落,小丫头本就一路奔波受惊,又冻又饿,情绪骤然崩溃,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往地上倒去。 芸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轻轻放到那张缺角的木榻上。 她立刻搭上昭丫头的腕脉,指尖凝神片刻,是惊惧过甚、饥寒交迫引发的虚脱,并无内伤急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后她脱下外衫,轻轻盖在昭丫头身上,又将木榻边的碎草拢了拢,替她挡着灌进来的冷风。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早动身离开。 芸时收拾起东西来十分麻利,除却将她私藏的银子带走外,又在包袱里找到半块干粮,规规整整摆在了供台上。 “祖师爷,观中香火断绝,世道流离,弟子无力守观。今日暂别此地,前路吉凶难料,我会守本心,存善念,不负道门教养,待风波平息,若尚有来日,必归观重修殿宇,祭拜祖师爷。” “望祖师爷保佑弟子平安。” 芸时顿了顿:“也要保佑师父平安。” 言罢,芸时俯身屈膝,郑重磕头。 额头将至地面之际,视线无意间扫过祖师塑像底座凹陷的衣纹褶皱。 此处积满厚灰、缠满蛛网,极其隐蔽,当年流民劫掠只顾搜刮金银,半点未曾留意。 芸时心头微动,抬手抠开积灰的泥缝,里面藏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书信,正是师父的笔迹。 芸时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将书信展开,借着月光查看起来。 信的开篇便是老道士熟悉的调侃,字迹散漫又随性:“时囡小徒,贫道掐指一算,你这日子定是过不下去了,这都来跪拜祖师爷了。” 芸时看着字句,唇角不自觉微抿,老道士就是如此整日嬉皮笑脸,最爱拿她打趣,半点修道之人的端庄都没有。 可意料之外,玩笑话说尽,纸上笔锋明显收敛。 “贫道知晓你近来诸事困顿,满心郁结,无人可诉。若是往后日子实在难熬,当真撑不下去了,便去京城寻晋王妃,此人可靠,念着旧情,可护你周全,解你困局。” 芸时垂眸盯着纸上前后反差极大的字迹,方才被调侃的窘迫散去大半,随之而来的就是十足的费解。 她与老道在偏僻道观相依多年,日子清贫苦寒,最窘迫的时候,断粮断柴,每回她饿得肚子空空蜷缩在角落萎靡不振时,老道士就拿拂尘掸她,让她多喝几碗水,说喝饱了躺下睡着就不饿了。 这么多年,两人守着山野道观,从未沾染过半分朝堂权贵。 芸时实在想不通,老道士怎么会认识身居高位尊贵至极的晋王妃,甚至还让她走投无路时去投奔对方。 她百思不解,读至信纸最末尾,又见笔墨再度变得潦草轻浮。 “不过时囡小徒你脸皮薄,要是能饿死、能硬扛,就千万别去求人,贫道可丢不起这个脸。” 芸时一时哭笑不得。 她捏着薄薄的信纸伫立良久,心底杂乱无章,终究折好书信收进袖口,转身缓步走回卧房。 月色透过早已破烂的窗棂洒入,照亮床榻边蜷缩的小小身影。 昭丫头睡得正沉,蜷缩成一小团,芸时立在床边,静静看着,满心为难。 她如今前路未知,祸福难测,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没有能力带她颠簸流离,昭丫头跟着她,只会受累遇险。 除此之外,芸时不得不承认刘寡妇的死,归根结底因她而起,纵使是因为她一时贪念想要诬陷她,她也实实在在是亲手送了她去黄泉路。 几番犹豫挣扎,芸时咬牙,将包袱里的银子全数拿出,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头枕边。 随即,她转身离去。 第7章比天王老子管用 月朗星稀。 芸时包袱轻轻,脚步也轻轻,她不敢走官道,多走了几里地赶回了城。 白云县小,未设宵禁,这些年她行医问诊,与典当行的掌柜也是相熟。她把攒下的银子全给了昭丫头,如今身无分文,别说去京城了,估计走到下个城镇都困难。 现在就无比庆幸之前她接下了徐韧舟给的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所制,触手温润,质地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寻常典当也能换得不少盘缠,足够她支撑到京城。 芸时拢了拢身上脏乱的粗布衣衫,脚步极快拐进了街角的仁和典当行。 这里掌柜的姓林,是个面慈心细的,从前她曾为林掌柜的小孙子治过急疹,两人也算有几分交情,找他典当,总比找旁人稳妥些。 店内灯光昏暗,林掌柜在柜台后拨弄折算盘。 见芸时进来,林掌柜面上浮现出一丝慌乱,随即又压下去,抬手招了招:“云大夫,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芸时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却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低声道:“林掌柜,我急用钱,想把这枚玉佩当掉,您看看能换多少银子?”说着便要将玉佩递过去。 林掌柜没有接,反将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刻意避开玉佩,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当铺后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芸时心下一紧,掌柜的口型明明是说“快走。” 她压下心头的慌乱,不动声色地将玉佩重新揣回怀中,低声道:“是今日的都入了库,不营业了吗?那打扰林掌柜了,我明日再来。” 说罢,她转身便往门外走。 可就在她的手刚触碰到当铺的木门,还未拉开的瞬间,两道黑影突然从门两侧的阴影里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扣住了她的胳膊。 “一个个的都是傻子,往白云观赶去有啥用,还不如哥俩在这蹲着呢。”一个粗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云大夫这是闯了大祸想要凑银子呢?不如让我帮帮你?” 两人没有丝毫收力,芸时胳膊被反扭着,疼得额角冒冷汗。 粗哑嗓音的汉子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她的头上,力道重得让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把大火烧了牢房还不够,还把咱们青天大老爷给杀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汉子的声音粗粝又凶狠,唾沫星子都溅在了她的脸上。 就在两人架着她快要走出当铺门口时,芸时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开口:“就凭你们敢押我?可知我身上揣着的玉佩,是谁给的?” 这话一出,两个捕快的动作猛地一顿,架着她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几分。 粗哑嗓音的汉子转头瞪着她,眼神凶狠:“杀害朝廷命官,天王老子的玉佩都不管用。” 芸时昂头,眼神嘲讽 “若是京城徐家呢?” 什么这家那家的,芸时真的不知道,白云观地处偏远,老道士教她的东西又多又杂。 可其中唯一没教的就是那些皇亲贵胄,她如今知晓的那些达官贵人都是行医这几年得知的。 不过,以徐韧舟那股傲气的劲儿,开口就报京城徐家,那这个徐家必定是权势滔天,这些兵油子肯定会知晓。 果不其然,在听闻是京城徐家后,两人凶狠瞬间僵住,方才还紧绷的力道猛地松了大半。 “不信?”芸时甩开两人,学着徐韧舟那副傲气打量人模样,眼神轻慢地将两人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后,随即抬手拎着玉佩的绳结,在两人眼前缓缓晃了一圈,轻蔑开口:“识字吗?” 两人一时被他模样唬住,下意识看向林掌柜问道:“什么字?” 林掌柜在一旁早就吓得掌心出汗了,被问后立马回应:“官爷,是徐字。” 粗哑嗓音的汉子脸色一红,梗着脖子:“你一个乡野大夫身上,怎么会有镇国公府的玉佩!” 他话虽说的硬气,语气却没了方才的凶狠,就连身旁瘦高个也敛了嚣张,抿了抿嘴,没敢接话,只是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迟疑。 芸时嗤笑一声,将玉佩凑到两人眼前:“鄙人不才,曾经救过镇国公大人一命。” 她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不然你以为灾荒这些年,凭我一个小郎中能活的这么好?” 粗哑嗓音的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瘦高个拉了拉衣袖。 瘦高个眼底满是忌惮,压低声音对他嘀咕:“哥,别冲动!这人上午进的牢房,下午就出现在大人的书房了!” 俩人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随即瘦高个就快步跑走了,芸时明白这人绝对是去叫人了,如今县令没了,必定是县丞主持大局。 瘦高个去的快,回来的也很快。 他身后带着一队兵卒,末尾跟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袍裹着胖乎乎的身子,走起路来肚子一颠一颠,他脸上堆着几分仓促,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芸时身上。 县丞来了,两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粗哑嗓音的汉子立马上前一步,指着芸时禀报道:“周大人!就是这小子,拿着块疑似镇国公府的玉佩招摇撞骗,还敢顶撞我们弟兄!” 周县丞抬手揉了揉眼睛,没先呵斥兵卒,反倒迈着小碎步走到芸时面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半晌,一身半旧的粗布长衫,清清瘦瘦,难掩风尘气,怎么看都不像能和镇国公府扯上关系的贵人。 他眼底的质疑毫不掩饰,语气也没了几分恭敬,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这位公子,方才手下人多有冒犯,只是不知....公子手中的玉佩,可否让在下一观?” 芸时心里明镜似的,县丞分明是不信她,故意要验看玉佩,她面上依旧端着倨傲,不紧不慢地掏出玉佩,递到周县丞面前:“县丞大人这是觉得,我一个乡野大夫,还能伪造镇国公府的玉佩不成?” 第8章狐假虎威 周县丞接过玉佩,白胖的小手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玉佩质地温润,刻着的“徐”字笔力遒劲,边缘还带着淡金的包浆,一看便不是寻常仿品。 可他依旧不肯全然相信,抬眼看向芸时,眉头皱起。 “那位走了?”芸时突然冒出来了一句。 周县丞疑惑:“哪位?” “呵。”芸时摆手示意他屏退下人,周县丞有些拿不准,他看人向来挺准,可眼前之人底气实在太足了,手上又拿着国公府的玉佩。 他犹豫片刻后,还是将人都撵了出去。 人一走,芸时大马金刀地就往太师椅上一坐。 周县丞更拿不准了,他小碎步挪过去,谨慎地开口:“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芸时倚着太师椅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莫测:“你可知,我是处理完地牢那些东西后,前去暗道与那位大人会合的?如今满城皆传我杀害县令,这让我很难办啊。” 周县丞浑身一僵,脸上肥肉猛地一抽,眼里瞬间惊惶四起,下意识压低了声:“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 芸时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这老匹夫果然要比那些兵油子难骗。 “我隐藏在白云观这么久,今日被回春堂一陷害,害得大人计划失败,如今我已然暴露,反倒落了个杀害县令的罪名。” 她抬眼斜睨周县丞,语气淡得像闲话家常:“周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地牢里那些没了神智、行尸走肉般的怪物,还有背后那位大人你当真半点没耳闻?” 周县丞身子又是一颤,嘴唇嗫嚅着不敢应声。 县令和上头贵人的事他一知半晓,只是知道这是一盘大棋,他惜命,只是旁敲侧击,不敢深究,眼前这人不仅有京城贵人的玉佩,还知晓的比他都多..... 芸时瞧他这副惶恐模样,心里了然,语气又沉了几分,故意把话往深处引:“我本是那位大人安插在民间的棋子,借行医掩人耳目,帮着暗中料理异状,此番约在县令书房碰面,本是要敲定后续安排,谁料半路杀出个不速之客,坏了全盘盘算。” “那人身法卓绝,应该是跟随我从暗道出来的,硬生生搅了我们的事。” 芸时话锋一转,开始不动声色给徐韧舟下套,神色故作不耐,“不仅打断了我们会面,还趁着乱劲暗下杀手,除掉县令,转头把脏水全泼到我身上,摆明了就是故意挑事,跟那位大人作对。” 周县丞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躬身追问:“公子的意思是.....杀害县令的,另有其人?就是那半路闯出来的黑衣人?” “不然呢?”芸时挑眉嗤笑,“我若要杀县令,何必自投罗网从暗道出来,还留在现场等着被你们拿住?那位大人行事向来缜密,我跟着他办事,更不会做这般蠢事。” 她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隐晦开口:“周大人,你是聪明人,该看清局势,如今县令位置空闲,候补知县也是有好几位呢。” 周县丞咽了一口唾沫,最后一拍大腿:“小人明白,小人明日就命人全城搜捕杀害大人的刺客!” 芸时笑得神秘,摆了摆手:“不必,我即刻随你回去,我来画像。” 被全城搜捕的事,徐韧舟在第三日才知晓。 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画上的人嘴歪眉斜,轮廓扭曲,蠢笨异常,没他半分影子,丑得简直难以直视。 要不是这张似人非人的画像上多了一双刻画细微的眼眸,他是打死都想不到被通缉的人是他。 徐韧舟越看眉头拧的越紧,心头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他低声嗤了一句:“画这幅画的人简直是瞎的没救了。” 他都不用动脑子想也知道,必定是那个赤脚大夫搞的鬼。 那日他明明答应了他第二日来寻他的,结果直接找上了官府,把那些蠢货哄得团团转,四处设卡,还发了通缉令追捕于他。 他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竟被一个半路撞见的少年郎中算计得躲躲藏藏,成了过街老鼠。 一旁随行护卫压低身子,凑到他身侧:“世子,如今全城各处都贴着通缉令,城门严防死守,水陆关口也都设了卡,是否要挑明身份?” 徐韧舟抬眼,收起那张通缉令,随手揉成一团掷了出去。 “不必。”他怒气未消回道:“能把我画成这副模样,寻常百姓根本认不出,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在乎这张画像,他担心的是云时那小子。 他不仅有胆子栽赃嫁祸,还能拿捏住县丞的心思,借官府之力困住自己,心思城府,远比看上去要深沉得多。 “先静观其变。” 他绝不会就这般吃下哑巴亏,迟早要去找云时,把这笔账好好算清楚。 第9章先下手为强 被人又狠狠记上一笔的芸时此刻一无所知。 她优哉游哉的躺在软塌上,捏着颗清甜鲜果,慢悠悠咬下一口,汁水甘冽满口,半点没将衙门的烦心事放在心上。 周县丞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圆滚滚的身子转得眼晕,满脸愁容:“公子,追捕令发了几日了,毫无进展就算了,连日全城设卡盘查,行路经商皆不方便,早已引起民怨。如今乡绅百姓日日围在衙门口请愿,再这么耗下去,下官实在压不住场面了!” 芸时这才不紧不慢地抬了抬眼,随手将果核丢进一旁瓷碟,慵懒倚着软榻靠垫,语气漫不经心。 “县丞大人何必如此沉不住气?” 她斜睨着焦躁不安的周县丞开口:“那人身法卓绝,心思深沉,又惯于隐匿行踪。这般厉害的人物,岂是贴几张通缉令、设几道关卡,短短几日就能轻易抓到的?” 周县丞停下脚步,苦着脸搓了搓手:“可百姓不管这些啊,只觉得衙门兴师动众却一无所获,白白折腾市井小民,怨言越来越重,再闹下去怕是要生出乱子。” 芸时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果然胆小怕事之人最好拿捏,她缓缓坐起身,脸上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凝重,故意压低声音。 “大人只看见百姓闹事,怎不想想背后利害?那黑衣人与我背后之人本就有仇,此番蛰伏不出,未必是躲追捕,说不定暗中潜藏在县城各处,伺机再行事端。若是此刻草草撤了关卡、停了搜捕,一旦让他趁机作乱,再伤了乡绅百姓,到时候丢官罢职是小,酿成大祸你可担待得起?” 这话一出,周县丞浑身一抖。 芸时瞧他惶恐的模样,放缓语气,开始慢悠悠给他出主意:“依我看,不必硬扛着民怨,也不能就此松懈。你明里稍稍放宽关卡盘查,免去商贾行路的繁琐规矩,先稳住乡绅百姓的情绪,堵上众人的口舌。” “暗里再挑一批忠心能干的衙役,不必守着城门大道,专去什么城郊荒宅啊,破庙竹林啥的。”芸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笃定道,“那人被全城搜捕,定然不敢走闹市官道,只会躲在这些偏僻角落藏身,这般查下去,迟早能揪出踪迹。” 她顿了顿,又抛出诱饵:“你安心按我的法子去办,稳住局面,暗中追查,你只有将这事办漂亮,我才能在镇国公府与那位高人面前替你多多美言嘛,民怨和大人往后的仕途前程,大人应当分得清轻重。” 周县丞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心头的焦躁瞬间消散大半。 他本就没什么主见,又忌惮芸时背后的势力,如今听这番话有理有据,还能落下人情政绩,当即连连点头。 “公子所言极是!是下官眼界太浅,险些乱了分寸!”他连忙拱手,态度越发恭敬,“下官这就回衙门调整巡查规矩,暗中派人暗访僻静去处,一切都照公子的意思来!” 周县丞匆匆离去后,原本懒散随意的芸时,立马坐起身,摸出屁股下的书信。 她在府衙三日可不是白待的,她假借查案名头,将县令书房起居室搜了一个遍,一无所获,正在她泄气时,在县令的椅子下摸到一封秘信,囫囵看了一眼,周县丞就来了。 信里内容让芸时咋舌的同时又心慌,原来像白云县地牢这种喂养活尸之地,竟然还不止一个两个,信里就是提了另外一处,不远,正是相隔不足百里地的伏县。 一时间,她是真的两难。 她是真的不想掺和进这种秘辛中,但她如今坐在这里不过就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背后之人知晓她的存在时,她绝对会被灭口,那人就连一地父母官都敢杀害,更别说她一个籍籍无名的乡野大夫了。 所以她才让周县丞追捕徐韧舟,按照那人的性子,他绝对会咽不下这口气来寻她,届时她才可能依靠徐韧舟的势力活下来。 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是危险。 徐韧舟啊,你徐韧舟,你怎么还不来? 当夜。 这几日芸时睡不安稳,特意配了安神汤,服下后便躺回了床上,可脑子里的事情依旧连轴转,烦闷让芸时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轻响。 就在她回神刹那,一股凛冽的寒气骤然从面门袭来,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冰冷的刀刃已经贴紧脖颈,芸时呼吸都住了,他被人挟持着缓缓坐起身子。 四周静悄悄,落针可闻。 芸时绷紧了身子,黑暗中,她手悄然摸向袖中藏着的短匕首。 “别动。”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意味。 她没有乖乖就范,趁着对方气息微顿的间隙,猛地弯腰侧身,脖颈堪堪避开刀锋,同时手臂一扬,袖中的匕首顺势出鞘,朝着身后之人的小臂狠狠划去。 瞬时就有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她的手背上。 身后之人吃痛,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松,芸时趁机转身,迅速拉开距离,掏出火折子。 幽暗火光一亮。 刺杀她的人捂住小臂上,脸色黑沉,不是徐韧舟是谁? 芸时举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狠厉瞬间被慌乱取代。 要遭。 她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人盼来,话都还没说一句,见面就是一刀,以徐韧舟的性子,绝对仇上加仇。 第10章后下手遭殃 果不其然。 徐韧舟缓缓放下捂着手腕的手,眼神冷透:“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小臂还在流血,疼痛明显加重了他的怒气,他本是连夜潜入府衙,想找芸时算账,没曾想竟先被她刺了一刀。 芸时连忙收起匕首,往后又退了半步,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辩解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呀,谁脖子上横着一把刀还能不急呀。”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流血的小臂上,硬着头皮开口:“你伤口流了这么多血,得赶紧止血,再找块布包扎一下吧。” “不必。” 徐韧舟迅速将手臂背在身后,冷硬的连眼神都不给:“告诉我玄清道长的去向,我留你全尸。” 还能沟通,芸时松了一口气,她乖觉的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懊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匕首上抹了毒,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头有些昏,胸口也发闷?” 能不昏能不闷吗?这人心高气傲的,见面用刀架人脖子上反被人捅了一刀,偷鸡不成蚀把米,气都得气的又闷又昏。 徐韧舟闻言,不说话了。 僵持了一会儿,他冷飕飕开口了:“你果然恶毒阴损,匕首都要抹毒药。” 他嘴上不饶人,人却已经靠了过来。 芸时随便找了点金疮药给他倒在伤口上,准备给他包扎伤口时,手刚碰到衣襟,她又顿住了。 凭什么要撕她得衣衫? 随即,她眼神落在徐韧舟身上,他穿的是玄色锦袍,料子上乘,撕一小块边角,应当不影响穿着。 没等徐韧舟反应过来,芸时便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他锦袍的袖口,用力一扯。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锦袍看着轻薄,质地却异常坚韧,她卯足了力气,脸都憋得微微发红,也只扯得锦袍微微变形,连一道裂痕都没撕开。 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芸时的手僵在徐韧舟的袖口上,尴尬的笑着扯了扯嘴角。 她怎么也没想到,徐韧舟的衣服这么难撕,以往她诊治过的病人,没有干净的白布,都是随身撕开一角的,就连他时常穿的那两件衣服,也是缺角少边的。 徐韧舟反应过来后,随即就是嘲讽。 “当我的衣服是你等所穿的寻常布匹?光是这布匹就是匠人数月纺织,更别说上面绣制的花纹图案了,你竟然想徒手撕开了,穷乡僻壤乡野村夫毫无见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芸时这些日子心底积压的委屈的怒火。 “料子好坏、衣裳贵贱,就这么重要吗?徐韧舟,就因为你穿得起锦衣,我穿普通布衣,你就随意嘲讽我见识浅?” 她往前走近一步,声音沉下来:“你从京城过来,难道没看见沿途多少荒村空巷?这些年天灾战乱不停,多少百姓颠沛流离,吃不上一口饱饭?” “老人熬病熬饿,孩子冻得瑟瑟发抖,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只为了能活下去。” 她望着他身上那件精致华贵的锦袍,眼神晦色:“就你身上这件衣裳,足够寻常人家好几年口粮,能救活多少快要饿死、病死的人?外面遍地都是受苦的百姓,挣扎在温饱生死里,你却穿着贵重衣袍,拿这个当优越感,反过来取笑我撕不开,取笑我没见识。” “你们世家公子生来锦衣玉食,不用愁吃愁穿,自然不懂人间疾苦。可你不该站在高处,轻飘飘地踩低旁人。” 芸时越说心里越堵,这些年行医路上她见过太多太多生离死别,全都涌上心头,怒意里裹着满心悲凉。 徐韧舟被她一番直白的话问得一怔,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眼底的冷意也慢慢淡了,只剩错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难堪。 他本能想辩解,想说自己并无炫耀之意,也无心刻意嘲讽。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句。 何不食肉糜。 他身居高门,享尽荣华,方才那句嘲讽,确实太轻佻,也太伤人。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芸时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半晌,徐韧舟语气难得有些干涩:“我不是那个意思。” 芸时怒意未消,冷冷看着他:“你不用解释,你生来就是云端贵胄,不愁吃穿,自然体会不到普通人活着有多难,在你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在旁人那就是活命的指望,你不懂,我也不指望你懂。” 屋里气氛沉闷。 芸时别过脸,沉重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发泄几句话好起来。 徐韧舟没再跟她争辩,沉默着垂眸,他抬手攥住自己锦袍的下摆,干脆利落地用力一扯,嗤啦一声轻响,上好的锦料被他硬生生撕下一大块。 他也不避嫌,低头咬住布条一角,单手稳住受伤的小臂,动作利落又娴熟,绕着伤口一圈圈缠紧、打结,整套包扎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娇贵笨拙。 包扎妥当后,徐韧舟才缓缓抬眼。 “我不是自小就在京城富贵窝里的。”他声音低哑:“前几年中原闹灾荒,边境又战火不断,我请命离京,驻守边境领兵打仗整整三年,边关之地比你沿途见过的荒村还要凄惨,流民逃难、饿殍遍野是常事,城池被战火焚毁,百姓流离失所,妻儿离散、老弱无人照管的场面,我见得太多了。” 他垂了垂眼,扫过自己刚包扎好的伤口,语难得透着几分沉重。 “战场上刀剑无眼,军营里缺医少药,将士负伤都是随手抓一把灰土捂住扎,这种事,我早就做得熟门熟路,哪会真把一件衣袍看得比人命还重。” “方才嘲讽你,是我言语轻浮,居高自傲,没顾及你的感受,也忘了人间本就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贫苦。” “是我不对。” 他认错认得分外干脆,坦荡又利落,芸时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懑回不了嘴。 一时间,芸时反倒气也不是,释怀也不是,心头五味杂陈。 她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算了,今日你来此是何事?” 徐韧舟:“杀了你。” 芸时惊讶转头,徐韧舟表情严肃,显然是说真的。 她默默咽了一口唾沫:“你现在改主意了吗?” “没有,从来没有人这般戏弄我。” 芸时.... 第11章他们都在怕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个不杀我的理由。” 徐韧舟微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芸时也不准备藏私了,她将在县令那儿找到的书信内容一一告知。 “我比寻常大夫有用,我学的不是正经医术,从在牢里我能一眼看出活尸弱点就能看出来,你带上我,也许能查清那些人尸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 “还有。”她顿了顿,“我也需要你保我性命。” 原本神色平平的徐韧舟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才正眼看向她。 “我可以保你不死,但是你要告诉我玄清道长的下落。” 芸时长叹一口气,十分认真的开口:“我是真的不知道。” 话落,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徐韧舟起身,“明日,我让人带你走。” 听到徐韧舟的许诺后,芸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去哪里?” “自然是伏县,我食君俸禄,自然要为君分忧,这等妖邪诡异若是失控,遭罪的还是百姓,更何况...”他抬眼看向窗外,声音淡极:“那些人之前也是大靖百姓。” 次日天光微亮。 府衙外果然来了人,也不知道那人如何跟周县丞交涉的,周县丞来请她时,更加恭敬了就连笑都小心翼翼。 芸时简单收拾了两件随身衣物,跟着小厮出府,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府外的徐韧舟。 他换了一身素色劲装,褪去了昨夜那身华贵锦袍,长发束起,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本就生得极好,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清冷又俊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偏偏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芸时脚步不由得顿了顿,有些局促。 跟他争执拌嘴惯了,倒没太留心样貌,这会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才发觉这人竟生得这般惹眼。 她眼神飘忽,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放,看天也不是,看地也不是,更不敢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悄悄把视线别到一旁。 徐韧舟没察觉出她得局促,淡淡开口:“收拾好了?走吧。” “你怎么敢大张旗鼓出现在这里?” 徐韧舟翻身上马,睨了她一眼:“如你昨夜所说,我出身高贵,遇事只需要亮明身份,自然有的是人为我开道。” “哦,以权压人啊。”芸时嘟囔。 “有何不可?” 两人一路策马,奔行了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抵达伏县境内。 刚靠近城门,芸时就明显感觉到不对劲,一个县城就算因为灾荒逃难了不少人,也不该如此冷冷清清,甚至城门处还守着几个披甲士兵,神色戒备,挨个盘查进出的人。 徐韧舟勒住马缰,身姿挺拔地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城门处的戒备,语气没什么起伏:“倒是来对地方了。” 芸时也勒住马,探头往城门里望了望,只见城里街道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炊烟都少见,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色慌张,低着头不敢多说话。 “不对劲,很不对劲。”芸时忍不住开口。 徐韧舟没接话,翻身下马,丢给她一句“跟上”,便径直往城门走去。 守城门的士兵见他衣着不凡、气度慑人,又瞥见他腰间的令牌,连忙躬身行礼,连盘查都不敢多问,直接放行。 芸时连忙跟上,小声嘀咕:“果然是有权有势,走哪都畅通无阻。” 徐韧舟耳尖动了动,没回头,淡淡开口:“你好像很羡慕。” 芸时没反驳,很坦然的回他:“若是人能选择出身,自然是想要更好,最好。” 徐韧舟脚步微顿,片刻后恢复自然。 两人走进城里,脚下的青石板路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好好清扫了。偶尔有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有人探出头飞快看他们一眼,又立刻缩回去,关紧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里的人,好像都在怕什么。”芸时放轻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这等年头,百姓们除了温饱,最缺的就是乐子,按照惯例,有人骑着高头大马出现,百姓们总是半遮半掩的偷看。 芸时环视四周,大门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住下吧,这也太瘆人了。”她只感觉胳膊上有细密的鸡皮疙瘩冒出来。 徐韧舟冷哼一声:“七尺男儿,胆子比那些闺阁女子还小,丢人。” 嘴上虽不饶人,徐韧舟脚下却已迈开步子,沿着空荡的街巷找起客栈来。 沿街的铺子皆大门紧锁,连半点光亮都透不出来。 唯有街角那家“悦来客栈”的门楣上,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两人快步上前叩门,好半天才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警惕的声音:“谁啊?这时候了才来住店?” “赶路的旅人,途经此地,只求一间客房歇脚,价钱好说。”徐韧舟扬声回应,手已悄悄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门栓“吱呀”响了几声。 一道窄缝缓缓打开,掌柜的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扫过两人,又飞快瞥了眼空荡荡的街巷,慌忙将两人让进去。 “掌柜的,开两间上房。”徐韧舟沉声道。 掌柜的脸上露出难色,搓着手道:“客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今儿个店里就剩最后一间客房了,您二位要是不嫌弃,就凑合一晚?” 芸时刚要开口拒绝,徐韧舟却先一步应下:“无妨,就一间。” 两人对视一眼,明显想一处去了。 扶县街巷空无一人,连百姓都闭门不出,客栈怎会只剩一间房? 第12章同道中人 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客房,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大通铺,一张破旧的木桌,整体还算打扫得干净。 掌柜的放下行李,又匆匆叮嘱了两句“夜里莫要出门”,便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芸时脸色顿时就沉下来:“我后悔了,我不想帮你了。” 徐韧舟根本没理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能看到客栈大门外还加了两道铁锁,木杠又粗又沉,寻常人根本推不开。 “后悔了,那你现在就走。” 芸时..... “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晚点我们出去一趟。” 芸时脸色更臭了,眉心皱成一团,摆明了就是不乐意,徐韧舟看向她:“我的护卫们都在暗处,死不了你。”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吃完干粮,又等了片刻,确认夜色已深,客栈里彻底没了动静才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客栈大堂漆黑一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才勉强能看清布局摆设。 两人屏住呼吸,顺着墙根慢慢往大门方向挪动。 刚走到大堂靠近大门的地方,芸时的肩膀突然被徐韧舟按住,随后猛地将她拽到柜台后面,示意她噤声。 芸时顺着徐韧舟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客栈大门内侧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挪动着身形。 那黑影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时不时抬头扫视着大堂,又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眼神警惕又慌张。 哦哟,还有同道中人? 徐韧舟按在芸时肩上,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别出声,跟我走。” 芸时点头,屏住呼吸,跟着徐韧舟借着柜台掩护,挪到大堂一侧的窗边。 窗户虚掩着,徐韧舟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朝芸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利落翻了出去。 芸时撑着窗沿翻出去,落地时没站稳,徐韧舟伸手扶了她一把,面露不耐的拽了她一把。 两人绕着院墙走了半圈,找到一处矮墙,一前一后翻了出去,又绕回客栈大门前的阴影里蹲下。 不出半刻钟,只听到墙头传来摩擦声,两人聚精会神,在那人跳下来落地的一瞬间按住了他。 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褂,脸上满是惊恐。 他被按得动弹不得,嘴巴张得老大,眼看就要喊出声来,他眼神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两人还没开口,他就发话。 “二位,不要发出声响。” 芸时满心疑惑,倒是听了他的话没开口,徐韧舟偏是个犟种,他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做了贼还要封我们的嘴?” 见他又是这副先入为主的模样,芸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们三个半斤八两,都是翻墙,你怎么还翻出优越感了?” 芸时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突然卷着尘土刮来,吹得客栈门楣上的油灯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三人皆下意识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风来的方向。 街角的阴影里,一道小小的身影窜了出来,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正弓着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被按住的男子突然发力,猛地挣开两人的束缚,转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几下就翻上了墙头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徐韧舟和芸时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也连忙跟上,两人踩着墙根翻上墙,刚坐稳身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尖锐刺耳,瞬间划破了夜色的寂静,随后便没了声响。 两人低头望去,只见街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一个个的衣衫破烂,身上还沾着黑褐色的污渍,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五官扭曲变形,双眼浑浊发白,正四肢僵硬地一步步朝客栈的方向挪来。 芸时眼睛越瞪越大。 扶县的活尸已经这般明目张胆了吗?都敢大摇大摆上街了。 徐韧舟目光扫过那些缓慢挪动的活尸,语气沉了下来:“夜色太深,活尸数量不明,不宜硬拼,先回客栈,等白日再做打算。” 芸时连连点头,两人趁着活尸还未靠近,原路返回了房间。 徐韧舟靠在门板上,想起刚才跑掉的男子,有些可惜道:“让那人跑了,看他那样子,定是知道些什么。” 芸时闻言,忽然勾起嘴角,笑得神秘兮兮,伸手拍了拍徐韧舟的胳膊:“急什么,他跑不掉的。” 徐韧舟挑眉,满脸疑惑:“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才按住他的时候,我悄悄在他衣角撒了药,那药无味无色,却能留下淡淡的异香,只有我能闻到。”芸时说着,率先迈开步子,“跟我来,保准能找到他。”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徐韧舟还是很信任芸时的。 两人下了楼梯,避开大堂,绕到客栈后院最里面那间脚房,此时房门正虚掩着,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喘息声。 芸时示意徐韧舟噤声,她轻轻推开门。 果然看见那穿粗布短褂的男子正缩在墙角,他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见两人进来,慌乱的往墙角缩了缩。 芸时已经带了路,审问的事她自然是不管了,她斜斜往门上一靠,抬了抬下巴示意徐韧舟进去。 “说,你姓甚名谁,何故大晚上翻墙出去。” 徐韧舟语气阴沉,听得芸时不住咋舌。 这人审人怎么只会这一套啊,转念她又想到,徐韧舟曾经提起过他常驻边关,她叹了口气,看来他是把审问敌军和审问百姓混为一谈了。 男子闻言后,紧抿嘴唇,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副哑巴样。 徐韧舟又开口问了几句,语气也是越问越阴沉,男子已经吓的双手死攥衣角,连身子都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徐韧舟脸色越来越差。 芸时这才站直了身子,缓步进门,将徐韧舟推开,她半蹲下与男子齐平轻声问道:“你是想出去找人吗?” 男子没应。 第13章道不同不相为谋 芸时又问:“是不是去找你的家人?我看你不像是做坏事的,想必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冒险出去的,对不对?” 男人突然抬眼,黑漆漆的瞳孔把芸时吓了一跳。 “马厩那两匹马是不是你们的。” 芸时定了定心神,点了点头。 原本还十分硬气的男子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贵人救救我弟弟。” 他磕的十分用力,几下就把头给磕破了,芸时急忙将他扶起来,“你老老实实说清楚是什么事,我们才能帮你啊,你光磕头有什么用啊。” 男人恍然大悟,抹了一把脸后开口:“小人家住白云县田家村,从小与我弟弟相依为命,他上个月从京城出发,在伏县寄回一封家书后便失踪了,小人这才赶来伏县在这客栈中做起了马夫。” “说重点。”徐韧舟听得不耐烦。 芸时悄悄横了徐韧舟一眼,示意他别催,转而柔声看向男子:“别急,慢慢说,你弟弟是何身份,还有外头那些活尸又是怎么回事?” 男子喉头滚动:“我弟弟是今年科举一甲十三名的进士,名为观聘舟。” “观聘舟?”徐韧舟声量提高。 徐韧舟之所以听过观聘舟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今年放榜时,好友打趣他,说是今年中榜的学子里有个跟他同舟的,模样也是跟他一般一等一的貌美,他在大殿拒绝尚公主,那人在殿试拒绝了陛下入翰林,偏要回老家做个替补县令。 “大人是认识小人的弟弟吗?”男子有些激动的开口。 “不认识。”徐韧舟没看他,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观二牛。” 芸时..... 徐韧舟.... 男子有羞赧,“我弟弟出生时,有一云游老道说他是文曲星转世,还亲自为他取了姓名。” 云游老道,还能张嘴就是文曲星转世,芸时怎么听怎么觉得很像自家那个不着正经的师父,她假意嗤笑一声:“说不定是骗子呢?瞧你弟弟也没成状元榜眼啊。” 男子原本还唯唯诺诺的,一听芸时这么说,立马反驳道:“贵人莫要胡说,给我弟弟取名的可是白云观的玄清道长。” 芸时和徐韧舟同时眼神一亮,不约而同问道:“你可知道长如今身在何处。” 观二牛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开口:“二位贵人,我是想求你们帮我找我弟弟...” 两人以拳捂嘴尴尬的咳了咳。 “不过,我弟弟应该知晓,他曾经提起过在山下见过道长,道长还给了他两本书。” 不等徐韧舟说话,芸时就直接了当的开口:“二牛,你放心,你弟弟我绝对会帮你找到的。” 观二牛一听,眼眶瞬间红了,连忙又要磕头,被芸时一把按住。 “别来这套,我们帮你找弟弟,你也得说实话,你弟弟寄回的家书上写了什么,他有没有提过活尸的事?” 观二牛擦了擦眼角,点头道:“提过,家书里说扶县近来不太平,夜里总有人失踪,还说他见过浑身僵硬、不说话的怪人,起初以为是得了什么疯病,后来那些人一到晚上就出来四处游荡,一见活人就咬。” 徐韧舟眉头皱得更紧:“他没说这些活尸是怎么来的?” “没细说,只说他正要查这件事,就再没消息了。”观二牛声音发颤,“我来扶县快一个月了,把县城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他,只能在这客栈做马夫,一边赚钱,一边留意他的踪迹,夜里实在忍不住,才敢翻墙出去找。” 芸时瞥了眼徐韧舟,见他神色松动,又问道:“你弟弟有没有说过,他要去扶县的什么地方查活尸?或者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观二牛低头想了片刻,“地方倒是没有提过,不过信里曾提起过他暂时住在城西城隍庙的事,我来扶县后就去看了,可是那里已经被官府拆了。” 天刚蒙蒙亮,芸时便拽着徐韧舟起身,又去叫了观二牛。 三人简单洗漱一番,揣了些干粮,便匆匆出了客栈往城西城隍庙的方向赶去。 越靠近城西,周遭的人气便越淡,沿途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也很快被死寂吞噬。 不多时,城隍庙的旧址便出现在眼前,果然如观二牛所说,早已成了一片残垣断壁,断砖碎瓦杂乱地堆积着,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斜地搭在残墙上,连杂草都在砖缝里冒出了嫩芽,显然被拆毁已有一段时间了。 “就是这里了,”观二牛站在旧址外,神情落寞,“我上个月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官府说城隍庙年久失修,恐有坍塌风险,便派人拆了,我翻遍了每一块砖,都没找到我弟弟的踪迹。” 徐韧舟眉头微蹙,迈步走进残垣之中,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 芸时则没那么沉稳,东瞧西看,忽然被一面相对完整的残墙吸引了注意力,墙面上,用一种深褐色的颜料写着一首诗,字迹潦草却力道遒劲,像是仓促间写下,又带着几分愤懑与不甘。 她快步走过去,轻声念了出来:“朱门酒肉臭,寒骨葬荒丘。官商同鬼魅,黎庶泪空流。狐假虎威势,冤魂绕古楼。欲寻清浊路,唯有血封喉。” 诗句直白刺骨,一看就是个刺头写的。 芸时念完,转头看向身后的观二牛:“二牛,你看看这字,是不是你弟弟观聘舟写的?” 观二牛闻言,连忙凑上前来,眼神飞快地扫过墙面的字迹,随即又猛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不....不认识,小人自小没读过书,一个字也不认得,更不知道是不是我弟弟写的了。” 他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与芸时和徐韧舟对视。 芸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昨夜观二牛提起家书时,语气自然,分明是能看懂信上内容的,此刻却说自己不识字,显然是在说谎。 徐韧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上前一步,沉声问他:“你确定不认识?” 观二牛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确....确实不认识。” 芸时见状,悄悄拉了拉徐韧舟的衣袖,示意他不必追问。 她拍了拍观二牛的肩膀,语气温和:“罢了,既然你不认识,那也不强求。眼下天色还早,我们还要在这附近再查查,你先回客栈吧,若是有你弟弟的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观二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两人会这么轻易就放他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压下去,连连点头:“好,好,那小人先回客栈等候贵人消息,辛苦二位贵人了。”说罢,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匆匆离开。 直到观二牛的身影消失,徐韧舟才转头看向芸时,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明知他在说谎,为何不拆穿他?” 第14章你就是在那里学坏的? 芸时靠在残墙上,望着观二牛离去的方向,嘴角笑意渐浓:“急什么,他既然说谎,就必定有隐情。现在拆穿他,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放他回去,暗中盯着他,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徐韧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面残墙上的诗句,眉头皱得更紧:“观聘舟此人年少热血,竟敢写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诗句,你说他会不会被抓进伏县地牢了?” “不好说,我可不懂你们那些官场的事,观聘舟好歹是个进士,这伏县的县令敢吗?” 徐韧舟目光沉凝,语气沉肃:“活尸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更别说关一个进士。”他看向芸时问道:“我去一趟地牢,看看观聘舟是否被关在里面。” 芸时直起身,无奈地直摇头:“这位公子你能行事别总这般直来直去吗,就不能适当灵活些?” 徐韧舟微怔:“也对,偷鸡摸狗的事你比我熟,你说,该如何做。” 芸时无语望天,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你何必非要冒险硬闯地牢?你手下不是有护卫吗?挑两个机灵稳妥的,故意在县衙地界寻些无伤大雅的事端,闹到官府去。” “小事闹官衙,顶多按律收押关进地牢待审,既不会伤及性命,又能顺理成章混进去。到时候正好暗中打探观聘舟的下落,地牢里的情形,关押的人犯,也能一并摸清,不比你孤身涉险稳妥得多?” 看着徐韧舟露出一副不愧是你的神情,芸时真是一肚子火气。 她甩手就走。 徐韧舟:“去哪里?” “去跳河,去上吊。” 徐韧舟被她这话噎得一滞,连忙跟上:“好好说话,怎么还学闺阁女子一般赌气了?” 芸时脚步未停,没好气地开口:“跟你压根没法好好说话,我好心替你盘算周全,你倒好,张口就说偷鸡摸狗我最熟,这话搁谁身上能听着顺心?” 徐韧舟沉思许久后开口:“人各有各的擅长,我自幼浸淫军旅朝堂,只会正面对峙、按规行事,这些迂回借力,钻空子的法子,我确实远不如你心思活络。” 他快步追上,语气认真:“我方才那句话并无半点嘲讽之意,只是觉得这类机变谋划是你的长处,随口一说罢了。” 芸时她抱臂站定,眉梢一挑:“合着在你眼里,我整日就只会琢磨这些旁门左道的伎俩?” 徐韧舟沉默了... 在他心里这个少年郎中,确确实实就是精于旁门左道.. 芸时就很后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多嘴问这一句,她更气了,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见徐韧舟在身后磨蹭,芸时不耐烦地开口:“还不快追观二牛在等什么呢?” 徐韧舟疑惑:“暗卫已经追上去了,我何必要去。” 芸时脚步倏然顿住,回头横了他一眼。她素来单打独斗惯了,倒忘了这些高门显贵从来奴仆成群,一个眼神便有人把事办得妥帖。 二人一路折返,刚回到客栈厢房,芸时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依旧不上不下,闷得慌。 这份郁结直到晌午时分,一个护卫打扮的人翻窗进来后才稍稍散去。 “主子。”暗卫低声禀报,“属下一路尾随观二牛,他自城西城隍庙折返入城,先径直回了客栈厢房,关着门待了半刻,从行囊里裹了个布包物件,随即悄然离了客栈,拐过两条街巷,最终去了城南的陋巷。” 徐韧舟眉峰一蹙,面露茫然:“陋巷?” 见他疑惑,芸时先前的闷气也散了大半。 徐韧舟生在勋贵世家,出入皆是高门府邸,官衙驿馆,眼中所见皆是规整市井,礼法秩序,那些藏在城池犄角旮旯,见不得光的腌臜角落,他向来从不涉足,自然一无所知。 她挺胸抬头,慢悠悠解释:“你自是不知道的,你们这些养在深宅高院里的贵人,眼里只有官道正街,明面上的商铺民宅,这种陋巷黑市,是本地流民,走卒,江湖散人,还有犯了忌讳不敢露面的人扎堆的地方。” “不挂牌、不纳官税,白昼闭门,入夜才敢悄然开市,买卖私货、密信、江湖消息,甚至能托人销迹、藏匿避祸,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查也不愿查。” 徐韧舟看向暗卫,见他点头后,神色有些复杂:“你就是在那里面学坏的?” 第15章在逃公子 芸时刚下去的火气,又逐渐窜了上来。 她阖眼深呼吸了好几番后,才扬起一个笑脸:“没错,我就是在那里学坏的,所以贵人往后可离我远些,免得被我带歪了路。” 徐韧舟听出她话里的赌气意味,嘴角微微勾了勾,却也没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暗卫:“接着说。” 暗卫低头继续禀报:“观二牛进了陋巷后,轻车熟路地穿过几道暗门,最终进了一间没有招牌的茶寮。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守着,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从那茶寮出来,出来时神色比进去时轻松了许多,怀里的布包也不见了。” “茶寮?”徐韧舟眉头微皱,“那种地方还能喝茶?” 芸时忍不住嗤笑一声:“什么茶寮,那是陋巷里最寻常的黑桩子,明面上卖茶,暗地里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都敢接。观二牛进去,要么是打听消息,要么是托人带东西,要么就是见什么人。” 徐韧舟沉思片刻,看向芸时:“你对那地方熟悉,陪我走一趟?” 芸时斜睨他一眼:“怎么,现在不怕被我带坏了?” 徐韧舟坦然道:“坏些也无妨,总比蠢的强。” “我不去。” “那我让人送你回白云县。” 芸时... 她也不是不想去,她就是受不了徐韧舟的脾气,倨傲端肃就算了,说起话来噎死个人,她跟他在一起,一半时间都在生闷气。 徐韧舟抬了抬下巴,“如何?你是去呢还是去呢?” 芸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三遍,才把那句“你凭什么送我回去”咽回了肚子里。 “去。”芸时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抬脚就往外走。 徐韧舟不紧不慢地跟上:“不急,换身衣裳。” 芸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青色短褐,又回头打量了一眼徐韧舟那身掩不住贵气的袍子。 这人竟然开始动脑子了,陋巷那种地方,穿得太干净华丽却是扎眼。 她没好气地说:“等着,我去弄两身行头。” 这回徐韧舟没有说偷鸡摸狗你最熟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目送她翻窗而出。 不到半个时辰,芸时抱着两团灰扑扑的物什翻了回来,往桌上一摊,是两身粗布衣裳,料子硬得像麻袋,颜色也说不清是灰是褐,边角打着补丁,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换上。”她转身往通铺里面爬了爬,算是避嫌了。 等她转过头来时,徐韧舟也已经换上了那身宽大的粗布袍子,正皱着眉扯着袖口,脸上嫌弃的意味别太足。 芸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平日里衣着华贵,此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发冠也取了下来,乍一看,还真像个落魄的穷酸书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深沉,怎么都不像被活计折腾的普通人。 “笑什么?”徐韧舟问。 “没什么,”芸时努力绷住脸,“就是觉得你这副模样,去陋巷里说自己是卖字画为生的应该没人信。” “那像什么?” “像...”芸时歪头想了想,“哪位大人的公子犯了事,故意穿了破衣裳想跑路。” 徐韧舟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二人趁着暮色四合,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 暗卫在前头引路,专挑偏僻小巷穿行,七拐八拐,连芸时都有些分不清方向了,才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前停下。 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恰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徐韧舟朝着暗卫打了个手势后,两人一前一后就往里面钻。 穿过墙缝,眼前豁然开朗。 每个地方的陋巷都差不多,就是比寻常巷子窄一些的夹巷,两侧房屋也要比正常的矮上许多。 进了这里,芸时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她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巷子尾赶去。 看着芸时熟门熟路的模样,徐韧舟忍不住开口:“你倒是挺熟悉。” “那是自然,灾荒那几年,要不是有陋巷,我都能饿死。” 徐韧舟有意套芸时的话,正准备继续开口时,芸时在一扇矮门前停住了,门楣上什么都没挂,只有门板本身被多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她抬手在门板上三长两短地敲了五下,门后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干瘦的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来人后,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客观是喝熟茶,还是生茶。” 芸时一听这话,心里便有数了,这是陋巷里通行的黑话,走到哪儿都大差不差。 “熟茶怎么讲?生茶又怎么讲?”她也不急着自报家门,先探探这老头的底。 那干瘦老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两眼,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徐韧舟,嘿嘿笑了两声:“熟茶就是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走走人情,生茶嘛,得加钱。” 芸时听这口风,知道这地方确实是黑桩子无疑,心下稍定。 她头都没回,就伸手扯了扯徐韧舟的袖子。 这可是要银子的大事,她身上分文没有,指定得让徐韧舟出银子的。 徐韧舟反应的也很快,迅速拿了几块碎银子递给了芸时。 芸时一下摸到好几两银子,惊讶的转头看了一眼徐韧舟,这人出手这么大方?她不动声色的昧下两块碎银后,才挑了最小的一快递过去,笑道:“那就来壶熟茶,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接过钱,也不急着让路,反而把着门不动,目光在芸时和徐韧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慢悠悠地说:“头一回来吧?眼生得很。” 芸时也不慌,笑眯眯地答:“头一回来伏县,听道上的朋友说您这儿茶好喝,专程来讨杯茶吃。” 老头“哦”了一声,没说自己是也不是,只把门又拉开了些,侧身让了让:“进来吧。陋巷里头规矩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茶喝完了就走。” 芸时应了一声,拉着徐韧舟闪身进去。 第16章 散财童子 茶寮里面不大,七八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散落着,一个人都没有。 老头把二人引到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随手拎过来一壶茶。 茶汤入碗,黑了吧唧,甚至还带了霉臭味。 芸时端起来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 徐韧舟却没动那茶。 老头在他们对面坐下,静悄悄的没说话。 很明显是让芸时继续喝。 之到他看着芸时把茶喝的见了底,才笑眯眯地说:“说吧,打听什么?” 芸时很是识趣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借着放茶的动作悄悄推了过去:“今儿早上,有没有一个马夫来过?四方脸,浓眉,姓观。”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没接,反而是示意徐韧舟出去。 “茶寮的规矩,不喝茶者勿进。” 徐韧舟看了那一碗黑漆漆的东西,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的起身出门。 见人走了,老头才开口:“丫头,你头一回来我这儿,熟门熟路倒是像回了自己家似得,胆子挺大啊。” 芸时笑了笑:“走江湖的,胆子小了吃不上饭。” 老头“嘿”了一声,终于伸手把银子收了,往袖子里一揣,压低声音:“人是来过,坐的就是你这张桌子,点了壶茶,没喝几口。” 芸时眼睛瞬间瞪大,她伪装了这么多年,接触过的人数不胜数,这老头竟然一眼就看出来她的路数了? 她颇有些坐立难安。 “亏我刚才还觉得你稳妥,怎生一句话就急躁了起来,你装的挺好的,你本来身量够高,也有些喉结,嗓音那些也不错,不过啊。”老头自豪的歪了歪头:“还是逃不过老朽的火眼金睛。” 芸时心里开始打起了退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把声音压得更粗了些:“我哪儿露了破绽?” 老头嘿嘿一笑,隔空点了点她的脖子:“你喉结倒是做得像,可你端茶的时候,手指尖儿是翘起来的,赶车的、走镖的、跑江湖的爷们儿,端粗碗五指一拢,哪有翘兰花指的?” 芸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暗自咬牙。 百密一疏! “还有,”老头不紧不慢地续上,“你说你是走江湖的,走江湖的人进门第一眼看的是门在哪儿,窗在哪儿,退路在哪儿。你倒好,第一眼看的是茶壶。那是饿过肚子的人才有的眼神。” 芸时沉默了。 这老头说的没错。 她灾荒那年养成的毛病,到现在也没改过来,看见吃的先惦记能填多少肚子。 “行了,”老头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所以然来,“老朽打开门做生意,我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掏得起银子,该办的事一样办。说吧,要打听那马夫什么事?” 芸时定了定神,既然被看穿了,也不必再装了,直截了当地问:“他来找你干什么?又托你传了什么?” 老头往椅背上一靠,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掂量这番话值不值那块碎银。 半晌,他才开口:“得加钱。” 芸时摸了摸最后那块银子,那是最大的一块,起码得有三两! 她眼睛一闭,把银子拍到了桌子上。 “不是来找我的,传的也只是些吃食。” 芸时现在就很后悔,十分的后悔,她问话没问到关键上去,看着老头这样,明显是想逮着她一只羊薅。 可事到如今,都丢进好几两银子了,响声总得听完吧,她蔫头巴脑的起身,朝着门外走去,不多时喜笑颜开的进来,怀里还藏了一个荷包。 有了银子,芸时底气也足了。 “观二牛来这里干嘛?他来了这里后又做了什么?”说着,她就掏出一块银锭足足有十两。 老头接过银锭,放在嘴里咬了咬,眯着眼端详了半晌,这才揣进袖中,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丫头敞亮!他在我这里存了一个人,每日过来送吃的。” 芸时已经摸清楚这老头的路数,又递上一块银锭。 老头笑的只见牙不见眼,“快快快,招呼门口那尊散财童子进来,我带你们去。” 芸时转身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朝徐韧舟招了招手。 徐韧舟正倚在巷口的墙上,神色淡淡的,见芸时那副“快来快来”的急切模样,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他进门时目光扫过老头,老头也正笑眯眯地打量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走吧。”老头也不多问,佝偻着背转身往茶寮深处走去。 芸时拽了拽徐韧舟的袖子,两人跟在后头。 茶寮看着不大,往里走却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挂着破布帘子的矮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暗室,堆着些坛坛罐罐。老头在墙角蹲下,摸索了一阵,地面上的一块木板就立起来。 底下是一道窄梯。 “跟紧了,别踩空。”老头说着,率先往下爬。 芸时探头往底下看了一眼,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眉心紧皱,现在她是看到这种地道就发憷,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徐韧舟一眼,他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下去。 梯子不长,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土廊,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用手一摸全是水珠,老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盏油灯,引着两人往前走。 “这地方...是你挖的?”芸时低声问。 “早年防匪用的,后来用不上了,就改了个别的用处。” 土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碗口大的铁锁。老头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翻了好一阵才找出对的那把,“咔哒”一声开了锁,又费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芸时差点没呕出来,捂着鼻子往里看。 就着油灯昏暗的光,一个不大的土牢,四面砌着粗粝的石块,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墙角卧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着,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 第17章 新鲜的活尸 那人的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斑块,指甲又长又黑,像野兽的爪子,在石块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将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听到动静,那个人形的东西猛地抬起头。 芸时倒吸一口凉气。 “嗬!”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拼命像芸时的方向爬过来。 芸时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了,这茶寮下竟然养着一只活尸! 徐韧舟的反应比她快,已经侧身半步挡在她前面,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老头倒是从容得很,提着油灯站在一旁,也不靠近,只是叹了口气。 “别怕,他刚来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可好看了,就是最近这一个多月身上烂的越来越多才这样的。” “好看?”徐韧舟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观聘舟?” 那个人形的东西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微不可察地转了转,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声音,但很快,那股嗜血的冲动又占了上风,他再次张开嘴,朝芸时的方向狠狠咬了一口空气。 “你们认识?那你们就该晓得老朽没骗人吧,他之前不仅长得好看,文采也是不错的,听说还是个进士及第呢,哎,这等前程似锦之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徐韧舟沉声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漆黑的眼睛打量着两人,随后他将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钉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问他怎么变成这样的?”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笑意,“不如问问这伏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大荒之前伏县乃是永地十县榜首,如今莫说是大族搬迁了,就连百姓都跑的差不多了。” 芸时和徐韧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地上,观聘舟的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芸时一时百感交集。 老头从一旁的篮子里拎起一只死鸡,朝着观聘舟丢了过去,那东西嗅到血腥气,猛的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只死鸡,连毛带骨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地牢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一声接一声。 芸时手心全是汗。 她见过活尸,白云县地牢里的活尸比观聘舟的模样都不如,那些活尸甚至离她只有咫尺,可都没有眼前这个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因为眼前这个,几个月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读圣贤书,中过进士的体面人。 “是你把他关在这里的吗?” 老头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关,是藏,他自己走到我这儿来的,那时候还能说话,是他跪在地上求我别把他交出去。老朽心软了,就给他腾了这么个地方。” “他自己来的?”徐韧舟目光一沉,“他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 老头“嘿”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何止知道,他一进门就跟老朽说了,他遭了暗算,再过几日可能就不是人了,您要怕,现在就把我杀了,要不怕,帮我藏起来,别让人找到我。’” 芸时心头一跳:“有人要找他?”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丫头怎么还不明白”。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老头慢悠悠地说,“他在伏县不知道撞见了什么事,被人下了毒手。他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后背有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 老头边说边朝观聘舟的方向指了指:“你们看他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一块发黑的地方?那就是伤口的源头,比其他地方烂得快,就那块最黑,像是根儿。” 芸时绕了半个圈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 观聘舟正埋头啃那只死鸡,对她的靠近毫无反应。 她果然在他后颈偏右的位置看到了一块巴掌大的黑斑,颜色比周身那些青紫的尸斑深得多,几乎发亮,里面还有东西不住的往外渗。 芸时壮着胆子伸出手,隔着一拳头的距离感应了一下,观聘舟的脖颈处烫得惊人。 她收回手,眼神认真起来。 “应该是尸毒。” “但只要是毒,我就能解。” 徐韧舟转头看她,眉头微拧,很明显的不信任。 他问:“你有把握?” 芸时思考了许久后开口:“就算毒圣在世也不敢说百分百能解。” 她老实地说,“我从没解过尸毒,连见都是头一回见。但毒理这东西,万变不离其宗。毒入体则伤,毒蔓延则亡,解毒要么拔、要么化、要么以毒攻毒。给我点时间,我能试出来。” 老头靠在墙上,听着她这番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郎中?” “不像?”芸时挑了挑眉。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嘿嘿笑了两声:“像,怎么不像,也就郎中有这胆子,见了这种东西不跑,还想着怎么治。” 芸时没理会他话里的揶揄,转头看向徐韧舟:“我要取一点他身上的东西,带回去看看。” 徐韧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取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小心。” 第18章 不讲武德,搞偷袭 芸时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又掏出一个干净的瓷瓶,转身走回观聘舟身边。 他已经把死鸡啃得只剩一堆碎骨,正伸长舌头舔着手上的血迹。 芸时蹲下身,银针飞快地刺入他后颈黑斑的边缘,轻轻一挑,一丝黑红色的黏液,迅速刮进瓷瓶里,塞上瓶塞,起身后退。 短短时间芸时头上就冒出了冷汗。 “行了,赶紧走吧。”她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手,“我回去慢慢琢磨。” 三人出了暗室,回到茶寮的地面上。 老头把暗门重新盖上,又搬了几个坛子压在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来,目光在芸时身上停了停,忽然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几个小瓷瓶,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你既然是郎中,那帮老朽看看这个。” 老头笑眯眯地说,“老朽这儿有几瓶药,收来有些日子了,一直没弄明白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你闻闻?闻出来了今日茶钱减半。” 芸时看了那几瓶药一眼,随口应了声,走过去拿起最左边的那瓶,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她的手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她又拿起第二瓶,拔开,闻了闻。 第三瓶,第四瓶。 她的手越攥越紧,表情也越来越奇怪。 徐韧舟注意到她的异样,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 芸时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瓶放下,抬起头看着老头:“这些药你从哪儿收来的?” 老头见她这副模样,倒有些意外了:“怎么,你闻出来是什么药了?” 芸时沉默了。 她当然闻出来了。 这四瓶药,一瓶是“三步倒”,一瓶是“醉仙散”,一瓶是“断肠膏”,还有一瓶,是她拿不准寻常药材配比能不能做出来的“七绝散”。 这些药,都是她做的。 灾荒那一年,她饿得实在走投无路,蹲在白云县的陋巷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做了一个违背师训决定。 老道士教她岐黄之术的时候,曾经指着一本泛黄的毒经说:“这些东西,你看了就看了,不许做。医者济世救人,毒者害人性命,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她当时点头点得比谁都快。 可灾荒那年,她实在没办法了。 饭都吃不上了,还谈什么济世救人? 她破了师父的规矩,用了三天时间,翻遍了道观里能找到的所有药材,又去山上东拼西凑,用差不多的药效配出了古书上那些毒药。 她的医术学得一般,师父还在观里时时没少骂她脑子不开窍,可在毒之一道上,她就像开了天眼一样。 古书上记载的毒方,残缺不全的,她能补全,药材短缺的,她能找到替代,连那些需要三年五载才能炼成的,她能想出法子三五日就见效。 她研制的毒药在白云县的陋巷里卖得极好。 走江湖的买去防身,做暗活的买去了结恩怨,甚至还有些穿绸缎的体面人,打发小厮来买,隔着巷口的墙缝递银子,拿了药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她靠着这几瓶药,熬过了两个冬天。 后来日子好过了些,她便收了手,再没做过。 那些药流落在外面,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重新见到。 芸时把药瓶一个一个盖好,放回桌上:“这些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您收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扔了。” 老头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忽然笑了。 “你跟老朽说实话,这些药是不是你做的?” 芸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说笑了哈,我一个游方郎中,只会治病救人,哪里会做这种东西。”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戳破,只是把那些药瓶又收回柜台底下:“行,你不认就不认,不过老朽多嘴一句,做这些东西的人,手艺不错。就是用料糙了些,白云县那头果然穷,连好药材都凑不齐。” 芸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吭声。 徐韧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出了茶寮,穿过陋巷,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两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芸时一路上都没说话,低着头,步子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徐韧舟也不问,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着。 快到客栈的时候,芸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没什么想问的?”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徐韧舟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芸时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灾荒那几年能活下来,不容易。” 芸时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徐韧舟,他今天还真的挺像人的。 “你.....”芸时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 她原以为这人会追问那些药的来路,会摆出那副倨傲模样说些大道理来教训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怎么顶回去,可他偏偏什么都没问,只说了那么一句。 芸时飞快地转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声音硬邦邦的:“走吧,回去还得琢磨那个尸毒,耽误了正事又该你数落我了。” 她抬脚就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徐韧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最后一条窄巷,客栈那盏灯都能看到了。 芸时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砰”的一声钉在她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芸时的脚步猛地顿住,立即警戒。 紧接着,两侧屋顶上落下七八条黑影,来人黑衣蒙面,手持刀棍,就连巷子口也冒出了许多人,几个呼吸间就将两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芸时迅速扫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眼前少说二十来人,他们个个动作利索,呼吸沉稳,这可不像是寻常地痞流氓。 她把手按在腰间匕首上,压低声音对徐韧舟说:“你左我右,冲出去?” 徐韧舟没应声。 芸时侧头看他,见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第19章 这能被抓的啊 “徐韧舟!”她又叫了一声。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废话,一挥手,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芸时来不及多想,反手拔出匕首,迎上左边冲来的两人,她力量不足,但是胜在身法灵巧,低头闪过一记横刀,匕首贴着那人手腕划过去,那人吃痛松手,被芸时一脚踹在膝窝上,单膝跪地。 另一边,徐韧舟也动了。 他出手比芸时狠辣得多,一拳捣在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紧接着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扣住那人腕骨,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手腕脱臼,刀落在了地上。 芸时余光瞥见他的身手,羡慕不已。 但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徐韧舟一拳撂倒第三个人之后,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赤裸裸的放水。 他明明可以避开从侧面劈来的一棍,却偏偏慢了半拍,让那棍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明明能反守为攻,却只是格挡,不再主动出招。甚至连脚步都在往后撤,像是故意把自己往包围圈里送。 芸时看得目瞪口呆。 “你干什么呢!”她一边应付面前的两个黑衣人,一边冲他喊。 徐韧舟没有回答。 只见他“不慎”被一根棍子扫中小腿,身形一晃,单膝跪地,紧接着三四个人扑上去,扭住他的胳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芸时.......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分神的工夫,背后有人欺近,一记闷棍敲在她后脑勺上,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 芸时“嘶”了一声,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把木椅上,绳子勒得死紧,动一下都难。 四周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窗紧闭,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她一偏头,看见徐韧舟也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人倒是从容得很,闭着眼,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芸时压低声音喊他:“徐韧舟,你是不是有毛病。” 徐韧舟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迷糊的样子。 “你没晕?”芸时咬牙。 “晕了。”徐韧舟面不改色地说,“刚醒。” 芸时深吸一口气,问:“你为什么放水。” 徐韧舟没否认。 “为什么?”她又问。 他看了芸时一眼,淡淡道:“学你的。” “学我?” “盖以假寐,深入敌后。”徐韧舟一字一顿,语气认真,“我之前反思了一下,我来白云县之后行事确实太过强硬,我该学学你,正好也进来看看,是谁想抓我们,抓了又想干什么。” 芸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城隍庙旧址,她说他行事太直来直去,该学学那些迂回借力钻空子的法子。 可他学的也太彻底了吧? “你变通就变通,怎么还把我搭进来呢!”芸时简直气得直想踹他。 徐韧舟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芸时彻底无语的话:“我一个人的话,怕又犯以前的错。” 芸时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忍住没有当场骂人。 她睁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门是厚实的木门,从外面上了锁。窗户被封死了,只留了一道缝,屋子里也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他们两把椅子和墙角那盏油灯。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她问。 徐韧舟微微摇头:“蒙了眼睛,不知道。” 芸时低头看了看绑着自己的绳子,粗麻绳,打的还是死结,但绳结的位置在手腕外侧,如果她能把手腕拧到一个角度,也不是不能解开。” “别乱动。”徐韧舟忽然低声说。 芸时一愣:“为什么?” “有人在门外。”徐韧舟神情淡淡的,“听脚步声,至少三个人,一直在来回走,应该是看守。你挣开绳子也没用,出不去的。” 芸时咬了咬牙,恨不得跳起来梆梆给他两拳。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忽然觉得这趟伏县之行,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你说,”她幽幽开口,“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徐韧舟看了她一眼:“不会。” “为什么?” “暗卫就在周边。” 芸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对:“万一你的暗卫也被抓了呢?” 徐韧舟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不会。” 芸时听出他话里的那点心虚,忍不住“啧”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门外看守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过了不知多久,芸时忽然听见徐韧舟又开口了。 “云时。” “嗯?” “那些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做出来以后用在别人身上过吗。” 芸时愣了好一会儿,喉头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肯定是遇上匪徒了。” 她转过头,闭上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人在某些时候,确实还挺像个人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天边泛起光亮,两个馒头被人从门缝中丢了进来。 馒头不大,表皮发干,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一看就不是新蒸的。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吃吧,别饿死了。” 然后脚步声又远了些,但没有完全离开,还是在门口守着。 芸时盯着那两个馒头看了片刻,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吃东西了,昨晚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肚子空得发慌。 她也没有急着去够那个馒头,反而是偏头看向徐韧舟。 这人坐得端正,被绑了一夜,脊背还是笔直的,只是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确实要比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两个馒头,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第20章 纯狗东西 “一看你就瞧不上,我帮你吃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整个人几乎折成了两截,才勉强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指触到了那个馒头。指尖夹住,慢慢往上递,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总算把馒头拿到了手里。 正当她高兴时,只见徐韧舟轻飘飘起身,拍了拍灰后,从容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芸时手里攥着那个好不容易才够到的馒头,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处。 “你...”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好半天才挤出来,“你的绳子呢?” 徐韧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散落的麻绳:“解了。” “什么时候解的?!” “醒来的时候。” 芸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勒得死紧的绳结,又抬头看了看徐韧舟那双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的手腕,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你有病吧!”她压着嗓子骂,声音都在抖,“你既然能解开,为什么不早点解开?我像条虫子似的在地上拱了半天,你就那么看着?” 徐韧舟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看你平时挺会溜边耍滑的,我以为你会解开。” 芸时.... 她收回那句徐韧舟像人的话,这人纯是狗东西! 好在狗东西还人性未泯,他活动了活动脖子后,将芸时的绳子一起解了。 随后又捡起地上剩下的那个馒头,拍干净后递到她面前。 芸时本就一肚子,也不跟他客气了,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噎得她直翻白眼都没给徐韧舟留下一块。 她刚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外头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顾引川是不是将带回来的女人藏在这儿了?”那声音又娇又傲,一听就知道是个娇俏的大小姐。 芸时一愣,下意识看向徐韧舟。 徐韧舟立马将芸时绑好,又坐回了原位。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焦急中带着几分无奈:“表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小声些。” “我凭什么要小声?”女声哼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鬼鬼祟祟在废弃院子里藏人,传出去让舅舅的脸往哪儿搁?”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倒是让我看看啊。” 话音未落,破旧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破开。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站在门口,杏眼圆睁,下巴微微抬着,在看到屋里的情形时愣住了。 少女的目光在芸时和徐韧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两个?”她扭头看顾引川,“还是男的?你什么时候好男风!” 少女眼圈瞬间就红了。 “顾引川!”她抡起拳头就往顾引川胸口上砸,一下比一下重,“你...你居然....我爹说得对,你二十好几不娶亲,果然就是有毛病!” 顾引川被她锤得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表妹,你听我说...” “我不听!”少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拔头发上的钗环,拔下来就往屋里砸。 第一支银钗砸在门框上,弹到徐韧舟脚边。徐韧舟垂眼看了看,没动。 第二支玉簪直奔芸时面门而来。 芸时偏头躲过,簪子磕在墙上断成两截,她低头看了一眼,上好的羊脂白玉啊!暴殄天物啊! 芸时内心凄嚎,脑子却在飞速思考,她嘴比脑子还快张嘴就来:“冤枉啊大小姐!”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委屈,“我们也是被逼的!” 少女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砸东西的手倒是停了。 芸时抬下巴指了指徐韧舟接着道:“这位公子是男风馆的头牌,艺名绿奴儿!我是他的小厮!顾公子前些日子来听了一回琴,当场就挪不动道了,非要缠着我们公子,我们公子不从,他就命人大晚上将我们绑来了这里。” 芸时说完还抽噎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徐韧舟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她。 芸时只觉得隔着衣服都后脊背发凉,她没抬头,抖得更厉害了。 顾引川的脸白了,又青了,最后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去过男风馆?” “你还装!”少女猛地转头瞪他,“人家小厮都指认了!” “他胡说八道啊,我都不认识他俩,他嘴巴一张说什么你都信啊。”顾引川脸都皱成一团,语气加重。 “你凶我?你骗我就算了,你还为了这两个男人凶我?” “我....”顾引川深吸一口气,满头黑线,“什么叫为了男人啊,我怎么可能凶你啊,这两人是白云县那边传信来让抓的,是通缉犯,我只是帮个忙,把人暂时关在这里。” 轻轻松松就把话套了出来,芸时表情颇有些得意的看了一眼徐韧舟。 芸时还没来得及收回那点得意,就感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从头顶压下来。 她脖子一僵,慢慢抬眼,正对上徐韧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找死。 芸时立刻把头扭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徐韧舟忽然开了口。 “这位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声线比平时柔了不少,倒是真有了几分头牌的意味了,“确实不是顾公子抓我们过来的,是我自愿来的。” 少女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引川也愣了,看着徐韧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人。 徐韧舟面色不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顾引川急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什么自愿不自愿的!” 徐韧舟没理他,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语气诚恳得不像作假:“顾公子出手阔绰,容貌出众,其实我也仰慕他许久。”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是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不怪顾公子。” 这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 第21章 什么污言秽语 这话落在顾引川的耳朵里简直是十成十的污言秽语。 他顿时就怒了,挽起袖子抡起拳头就冲了过来。 “顾公子还是喜欢玩这一套吗?” 徐韧舟一句话就让顾引川的脚步尬在了原地。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后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吼声:“周家的大郎就在你们进城那日不明不白死了,当天白云县那边就就传了信给我,我不抓你们抓谁?” 原来是又多了一顶黑锅,芸时现在属于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她还有闲心去关注徐韧舟。 她发现这人不仅表情都没带变一下的,甚至还保持着方才那副“妖娆头牌”做派。 这难道就是身居高贵的底气吗?芸时又羡慕了。 顾引川明显是气极了,两三句话吼完就直喘粗气。 “你们两个住在下三坊市,还敢大晚上在外溜达,一看就是心思叵测。”他瞪着徐韧舟,“尤其是你!竟然还敢编造这等恶心人的由头来污蔑我。” 徐韧舟没答这话,反而偏头看向门口的少女:“这位小姐,顾公子既然与我有正事要办,不如你先回避?” 他说着站起身来,顺手把芸时也从地上拽了起来,芸时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立刻往徐韧舟身后缩了半步。 少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跑。 “表妹!”顾引川伸手想拦,人已经跑远了,他跺了跺脚,回过头来看徐韧舟和芸时,眼神恨不得把这两人活剥了。 “你们。”他咬咬牙,“跟我走。” 徐韧舟没动。 “顾公子,我们犯了什么事,要跟你走?” 顾引川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他:“我方才说得不够清楚?周家大郎正是你们进城那日死的,白云县的协查公文也正好发了过来,你俩在白云县就是涉嫌杀害县令的凶手,你说巧不巧?” “巧。”徐韧舟点头。 顾引川被这个“巧”字噎了一下。 “但巧归巧,”徐韧舟不紧不慢地继续,“顾公子收到的公文呢?不给我俩看看?” 顾引川的嘴角抽了抽。 芸时在心里默默给徐韧舟竖了个大拇指,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老老实实低着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小厮模样。 “公文是能给你们这等刁民随意看的吗?” “那就是没有。” 徐韧舟说抬脚就往门口走。 芸时赶紧跟上。 顾引川立即挡在了门口,胸膛猛得起伏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 不是他不想拦,一是他如今身份已经挑明了。 二嘛,公文一事确实是他编的,白云县前些日子发布的搜捕令,虽然画的很是一般,但他昨日晌午打马经过大街时,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正巧周家大郎死了,若是他提前将人抓到,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届时让舅舅写封举荐信,他买个官当当正正好。 两人出了院子十分顺利,快步拐进巷子后面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 芸时这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咱们得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徐韧舟没应声,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芸时追上去,侧头看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突然发问。 “你是不是遇事只知晓逃避?” 芸时一怔:疑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刘寡妇冤枉你在先,害你入狱在后,若不是火烧眉毛,她不死你就得死,你就没打算报复她,你当时在衙门口口声声说是回春堂背后指示她,你离开大狱后,可去寻仇了?你后来将周县丞哄的团团转时,可去平怨了?” 芸时张了张嘴,把一肚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没想?她以前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是因为老道士不厌其烦的教导,她才有所收敛,她那非黑即白的性子让她在老道士下山救人时还咒他死在外面,如今老道士真的一去不回了。 芸时很后悔很后悔,这几年来每一刻每一天都在后悔。 恨她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恨她为什么硬要赌气不跟着。 所以芸时很努力的按照老道士喜欢的样子活下去。 治病救人,温和平顺。 最重要的是。 徐韧舟有他的底气,他出身高贵,背后有的是人,就算给天上捅个窟窿也有人兜着。 她不一样,她不过是被老道士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孤儿,她要是死了,谁还能去找老道士?谁还能帮老道士修坟立碑。 想到这里,芸时抬起头来,看着徐韧舟。 “你说得对。” 徐韧舟没在说话,只是失望的看着她。 芸时继续道:“我怕死,我窝囊,我遇事只知道逃行了吧。” 见她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的开口,徐韧舟再开口时也带上了怒气:“你毫无血性,无可救药,若是我大靖儿郎都是你这样的货色,那才是国之不国。” 芸时沉默了许久,再度抬头时,眼神里多了许多徐韧舟看不懂的东西。 她声音轻飘飘的:“那你告诉我,我不跑该怎么办?我有几条命去跟人家拼,你有人撑腰,你有的是人托底,我没有,我死了就是死了,谁还记得我?”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芸时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 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吸了吸鼻子没在开口。 在师父没有离开前,芸时一点都不懂也不理解他口中所说的。 “忍两天这事就过去了” “哪怕被人打了左脸也要把右脸伸过去。” 可是这五年,她真按照师父说的做了,才发现他说的其实也没那么难做到,甚至这就是最基本的保命法子。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韧舟忽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跟紧了。” 芸时脚步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徐韧舟的背影,那身形高挺,背脊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而稳。 他没有回头。 芸时站了一会儿,嘴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她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正是晨间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洒下,芸时笼罩在光中,浑身暖洋洋。 第22章 灯下黑 芸时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眼前就猛地一黑。 麻袋兜头罩下,芸时下意识张嘴想喊,一只手隔着麻袋死死捂了上来。 “别出声!” 芸时被拽了个趔趄,紧接着整个人被架了起来,双脚离地。 她挣扎了两下,就听见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说:“快走快走,有人来了!” 车轮声碾过石板,芸时被塞进了什么狭窄的空间里,麻袋被人粗暴地扯下来时,她已经躺在一辆马车里了。 芸时眨了眨眼,先是看见车顶垂下来的流苏穗子,青色的丝绦编得齐整,穗头还缀了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身下垫的是织锦面的软褥,厚实绵软,很明显是女子所用的马车。 芸时心头一动,抬眼看过去。 车厢角落里缩着两个人。 年长些的约莫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口还扎着绑带,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的仆妇。 另一个是个小丫头,十五六岁的模样,扎着双丫髻,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你...你别怕。”小丫头先开了口,声音却比芸时这个被绑的抖得还厉害,“我们小姐说了,只要你好生答话,不会伤你分毫的。” 芸时刚想坐起身,小丫头就被吓得叫了一声,她无奈又躺了回去。 马车动了。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回头朝车壁上的暗门拍了拍,压低声音说:“小姐..可以了。” 暗门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从暗门那边传过来。 语气骄纵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害怕。 “你...你先问问他,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来扶县做什么。” 小丫头听了这话,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听见没有!我家小姐问你,姓甚名谁,哪里来的,来扶县做什么!” 芸时看着暗门,忽然就笑了。 “我叫云时。”她说,“从白云县来的,途经此地,并无目的。” 没等小丫头说话,暗门唰的一下打开。 谢南枝那张鹅蛋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气恼,杏眼圆睁,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之前果然就是在骗我!”谢南枝瞪着芸时,“我表哥才不是断袖!” 芸时仰躺在软褥上,嘴角那点弧度没收住,干脆大大方方笑了出来。 “小姐说得对,顾公子自然不是断袖,那是我们为了脱身随口编的浑话,当不得真。” 第一次和外男共处一处,谢南枝心慌的不行,但努力镇静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开口:“你....你..”她你了半天,依旧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身后的小丫鬟急了,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问正事,问正事呀。” 谢南枝深吸一口气,昂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 “好。”她咬着牙说,“那我问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表哥要抓你们?周家大郎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芸时慢慢坐了起来。 那小丫头和仆妇立刻如临大敌,眼珠子瞪得溜圆。 芸时见状,动作放慢,双手摊开放在膝上,姿态乖顺得不能再乖顺。 “我说了,我叫云时,从白云县来,途经此地。至于顾公子为什么要抓我们,”她顿了顿,“大约是觉得我们可疑,想拿我们顶个什么功劳,至于周家大郎的死,我真的不知道。” “你撒谎!”谢谢南枝脱口而出:“我表哥不是那种人,他正直得很,他既然要抓你们,你们就一定有问题。” 芸时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小姐说得是。” 谢南枝又噎了一下。 这种你说什么她都点头,你骂什么她都认下的态度,反倒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威胁的话,什么“不说实话就把你送官”“大刑伺候”之类的,可这些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那么回事,更何况对面这人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这不合理。 谢南枝皱起眉头,仔仔细细打量了芸时一番。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胡乱束在头顶,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厮,可那双眼睛,谢南枝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你当真不怕?”谢南枝忍不住问。 芸时眨了眨眼:“怕啊,怎么不怕。” 她说怕,可脸上哪有一丝怕的样子。 谢南枝咬了咬下唇,忽然觉得这事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绑架这回事,被绑的人哭天抢地、瑟瑟发抖,绑人的威风凛凛、说一不二。 怎么到了她这儿,全拧过来了? 身后的小丫鬟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凑过来耳语:“小姐,这人好生奇怪,要不,要不咱们还是放了吧,万一被老爷知道....” “不行。”谢南枝低声说,“周家大郎的事还没问清楚呢,现在不仅阿爹为了这事发愁了,表哥也在追查这事,我得帮他。” 她重新挺直腰板,看向芸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些:“你既然说你不知道周家大郎的事,那我问你,你们进城那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一个都不许漏,从头说。” 芸时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位小姐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来寻仇的,她就是想替她表哥查案分忧,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查,于是想出了绑人问话这么个昏招。 傻傻愣愣,但不算坏。 芸时垂下眼,心思转了几转。 她现在背着黑锅,和徐韧舟也是闹掰了,去哪里都不安全,不如就灯下黑躲在这傻愣愣的小姐这儿。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 车外传来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着急:“三小姐!三小姐您在里头吗?顾公子正四处找您呢!” 谢南枝脸色一变,慌忙去关暗门,可越慌越关不上,木板卡住了。 那小丫鬟急得直跺脚,仆妇也凑上去帮忙,三个人挤在暗门处手忙脚乱,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芸时看着这一幕,实在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把卡住的木板往左边挪了半寸,“咔嗒”一声,暗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南枝隔着暗门,呆了一瞬,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多谢哈” “小姐生气了,已经先行回府了。”小丫头开口回了外头的话。 第23章 你真是女子啊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芸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精蓄锐。 那小丫头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车停了。 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听声音是那种偏门。 仆妇先跳下车,四下看了看,朝车厢里点了点头。 小丫头推了推芸时:“下车。” 芸时睁开眼,缓缓站起来,弯腰走出车厢时,仆妇拽着她三两步穿过一道角门,绕过了几道回廊。 院子不小,但处处透着精致,鹅卵石铺的小径,两旁种着几丛翠竹,墙角还有一株老桂树。 谢南枝走在前面,步子急的就差飞起来了。 进了屋,她站住脚,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老老实实的。”她说。 芸时看了看四周,没动。 小丫头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离谢南枝最远的角落里,仆妇把芸时按到绣墩上坐下后,又拿绳子把她的手腕捆了,这才安安心心的掀开帘子离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谢南枝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帕子,绞了又放开,放开了又绞。她看着芸时,又别开眼,再看,再别开。 “小姐。”小丫头小声说,“要不,要不把他关柴房去吧。” 谢南枝没应声。 她忽然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坐回去不到两个呼吸,又站起来了。 “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他....”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但做得不利索,像在赶蚊子。 那小丫头吓了一跳:“小姐!” 谢南枝咬了咬嘴唇:“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在我屋里!” “要不,要不还是放了吧。”小丫头快哭了。 “不能放!”谢南枝压低声音,“他都看见我的脸了,放了的话,他说出去怎么办?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她像是下了什么艰难决定似的。径直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把剪刀来。 “我看画本上都是一剪刀下去就没命的,这个应该不难。” 那小丫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芸时看着那把剪刀,叹了口气。 她干咳了两声。 谢南枝似乎是没听到,还在给自己壮胆,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就一下,一下就好了...” 芸时又咳了一声,这次重了些。 “我还坐在这儿呢,商议杀我也该避讳一下我吧。” 谢南枝一愣。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芸时。 芸时手腕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整整齐齐搁在扶手上。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 小丫头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了。 谢南枝手里的剪刀“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 芸时喝了口茶,品了品,微微蹙眉:“怎么茶都是一个味儿,忒苦了。” 没有人回答她。 芸时放下茶杯,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谢南枝。 谢南枝还站在梳妆台边,一副呆愣模样。 “小姐贵姓?”芸时开了口。 谢南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巴的挤出一个谢字。 芸时指了指地上的剪刀:“你方才说,一剪刀下去就没命了,那得看扎哪儿,扎心口确实能要命,但扎偏了的话,人就死不了,还疼得打滚,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半天才咽气。” 谢南枝的脸色更白了。 “你画本子还是看的少。”芸时又问。 谢南枝没答话,但那个表情已经回答了。 芸时笑了笑:“画本子上写杀人,一笔就过去了,可真的动起手来,血溅在身上,洗都洗不掉。你这条裙子是新的吧?绫罗的,沾了血就废了。” 谢南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鹅黄色的裙子,喉头动了动。 小丫头从谢南枝背后探出头来,声音发颤:“你到底想怎样?” 芸时没理小丫头,看着谢南枝,忽然问了一句:“你突然想杀我,是不是因为觉得我是外男,进了你的闺房,传出去就嫁不出去了?” 谢南枝的脸腾地红了,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芸时“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那要是,”她放下茶杯,“我不是外男呢?” 谢南枝愣住了。 芸时站起来,谢南枝和小丫头同时往后一缩。 芸时没往前走,只是转过身去,把束着头发的布条扯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后,虽然还是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怎么看都不像男人了。 她又转回来,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谢南枝瞪大了眼睛。 “你是女的?”谢南枝的声音都变了。 芸时点了点头。 谢南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芸时好几遍,“你为什么要扮成男人?”谢南枝又问,语气里的惊恐已经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点点恼怒。 芸时重新坐回绣墩上,将头发快速绾好,随口说:“出门方便。” 谢南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芸时跟前,弯下腰,凑近了看。 芸时没躲。 谢南枝看完了,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她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是男人?” “不是。”芸时说,“要不要验?” 谢南枝被噎了一下,坐回床沿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拍了拍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不是男人就好,不是男人就好.....” 谢南枝瞪了她一眼:“好什么好!她也是外人!”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 谢南枝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想得眉心都拧起来了。 “那周家大郎肯定不是你杀的,我听周家姑娘提起过,她说她大哥死的可惨了,胸口被人开了碗口一样大的洞,你既然是女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而且..” 她有些自豪的开口:“我家干粗活的仆妇都能将你一下抓住,你哪有这个本事啊。” 芸实在正愁没有借口留下,干脆顺着她说。 第24章 死外面算了 “谢小姐说得是,我连你家的仆妇都挣不过,哪里杀得了人。” 谢南枝得了这话,脸上那点自豪更明显了些,哼了一声:“那你跟那个...” 她说着停了下来,手上还比划着,“就那个很高的男的,是什么关系,之前你为什么说是他的小厮?” 看来这谢家小姐还是不好糊弄。 芸时脸上表情一变,十分屈辱地开口:“那个高个子的,他是江南花船上出了名男倌,我是被他买过去当小厮的。” 谢南枝眨了眨眼。 芸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爹娘走得早,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子过不下去,就想着男扮女装卖身混一口饭吃。”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脾气不好,动辄打骂,我也不敢违逆他。早上我们刚出门,他就骂我是个拖油瓶,将我丢下独自走了。” 话没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谢南枝看着她的样子,方才那点审问的架势慢慢塌了下去,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又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往芸时那边递了递,递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最后只搁在桌子上。 “那你是不是没地方去了?”谢南枝问。 芸时点了点头。 这次谢南枝沉默得更久了,芸时也没催,她低着头时不时假装抹个眼泪。 “我谢家还是养得起一个丫头的,你等会去领一套衣服,就在我院子里伺候就行了,你放心我不骂下人的。” 目的达成,芸时赶紧抬头,眼含热泪地看着谢南枝夸道:“小姐仙子容貌,菩萨心肠,多谢小姐收留我。” 谢南枝被她这么一夸,耳根子泛了红,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说这些。”又朝小丫头道,“带她去领两身衣裳,就住后院那间小屋。” 小丫头应了一声,领着芸时往外走。 城里另一头,徐韧舟坐在厅堂里,一盏茶搁在手边,动都没动过。 一个暗卫站在下头,低着头,声音不大:“属下把几条街都翻遍了,没有找到人。顾引川那边也让人留意着的,说是一路上没瞧见他抓了人。” 徐韧舟没吭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暗卫继续说:“城门口也去打听过了,守兵说今日出城的人里头,没有跟您描述相符的。” 徐韧舟这才开口:“那就是还在城里。” 暗卫低着头,没敢接话。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韧舟忽然冷笑了一下:“随他去吧。” 暗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死外面算了。” 暗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 徐韧舟放下茶盏,摆了下手:“下去吧,不用找了。” 暗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徐韧舟一个人,他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芸时在谢府待了两天。 日子确实好过,活少,吃的不差,夜里也不用跟人挤,一个人住后院那间小屋,门一关,清清净净。谢南枝不骂下人,这话倒没骗人,顶多就是早晨起来看她不顺眼的时候哼一声,翻个白眼,芸时也就当没看见。 头一天她还跟着小丫头学了些端茶递水的规矩,第二天就懒了,躲在屋里睡了大半日。谢南枝也没真拿她当下人使唤,倒是让小丫头送了一回点心过来,芸时吃了,只觉得这么贵人的东西太过甜腻,又没好意思剩,硬咽下去了。 到了第三天夜里,她睡得正沉,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拍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起来起来!都起来!赶紧去菊香院帮忙!” 芸时睁开眼,外头院子里乱了起来,全是杂乱的脚步声。 她穿上衣服赶紧跟着谢南枝的贴身丫头翠儿一起过去。 回廊上丫鬟端着铜盆从她跟前跑过去,盆里的水是红的,一路滴滴答答洒在地上,芸时侧身让了让,又看见一个仆妇抱着叠成方块的粗布,步子又快又稳地往正房的方向赶。 芸时拉住那个端盆的小丫头,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小丫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大少爷.....大少爷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遭了东西,伤得厉害,满身都是血......” 话没说完,里头有人喊了一声,小丫头端着盆跑了。 芸时站在原地,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两眼。 只听到里头好几个大夫七嘴八舌开口。 “那东西卡在了胸口,实在无计可施啊。” “取出来也不一定能活,伤口太大了。” 她没往前凑,手上被塞了扫把,退到廊下的阴影里站着,等了一会儿。 又有个婆子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在天井边的沟里,哗啦一声,血腥气散开来。 芸时站在廊下,手上的扫把还没握热,里头又传来一阵哭声,比方才大了些,听着像是谢夫人的声音,一声一声喊着“我的儿”。 她站了一会儿,把扫把靠在柱子上,抬脚往正房走。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她过来,伸手一拦:“干什么的?这里头是你能进去的?” 芸时说:“我会些医术,兴许能帮上忙。” 婆子还没开口,门帘从里头掀开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女人走出来,脸色铁青,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她上下打量了芸时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 “你是哪个屋里的?” 芸时低眉顺眼地答:“我是谢小姐院子里的,刚来两天。” “刚来的?”谢夫人的声音冷了下去,“这里头不是你添乱的地方,出去。” 她说完就要转身。 芸时没动,声音不大但清楚:“夫人的公子胸口卡了东西,大夫不敢取,再拖下去,人就没救了。” 谢夫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在芸时身上:“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敢在我跟前说这种话?” 芸时抬起头,看着她,没躲。 “我见过比这更重的伤,也治过。” 谢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正要发作,旁边的婆子已经上来拉芸时的胳膊。 谢南枝正好从屋里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看见芸时被婆子拽着,愣了一下。 第25章 那算你今天开眼 “等一下。”谢南枝开口。 婆子看了一眼谢夫人的脸色之后,才松开了手。 谢南枝走到芸时跟前,红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夫人,咬了咬嘴唇问她:“你真的会吗?” 芸时神情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夫人厉声道:“胡闹!你哥哥的命能拿来试?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丫头,你也敢信?” 谢南枝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退开,“你还能再怎么办啊,那些大夫没一个敢动手的,我总不能看着哥哥去死啊。” 谢夫人还要骂,屋里头又传出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的,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芸时趁这空当,从婆子手里挣出来,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就进去了。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赤着上身,胸口靠左的位置有一道不规则的伤口,血糊糊的,隐约能看见里头有黑乎乎的东西嵌着,周围皮肉已经发紫发黑。 他边上还站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正拿帕子捂着伤处。 老大夫见芸时进来,先是一愣,接着脸沉下来:“你是什么人?出去!” 芸时没理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了看那伤口,又伸手探了探谢大公子的脉,老大夫想拦,但芸时动作更快。 “脉细数,失血太多,再不动手,撑不过一个时辰。”芸时弯下腰仔细观察了一下谢大公子的伤口后,继续开口:“卡在两根肋骨中间,没伤到心脉,算是命大。但再不取出来,伤口溃烂,神仙也救不了。” 老大夫气得胡子直抖:“你...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老夫面前谈医?这伤口深可见骨,里头异物紧贴血脉,稍有不慎就是血崩而亡!” 芸时转过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所以您就不敢动刀,眼睁睁看着他死?” 芸时不再看他,朝门口站着发愣的小丫头说:“去拿蜡烛来,多点几盏。再找一把干净的匕首,越小越好,用火烧过,拿烈酒擦一遍针和细线也要。” 小丫头没动,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站在门口,脸色变幻不定。 谢南枝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大哥快顶不住了。” 谢夫人咬了咬牙,半晌,点了下头。 小丫头跑出去了。 老大夫还在旁边喘着粗气,指着芸时:“荒唐!荒唐!夫人,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你若让她动手,令郎必死无疑!” 芸时头都没回,一边挽袖子一边说:“您要是有胆子下刀,我给您打下手,没有的话,就站远些,别挡光亮。” 老大夫气得说不出话,袖子一甩,退到一边,铁青着脸盯着。 蜡烛一盏盏被端进来,摆满了床头的桌案,将屋里照得通亮。 很快,匕首也送了过来,刃口薄薄的,已经火烧过了,又用酒擦了,芸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她俯下身,一只手按在谢大公子胸口伤口的旁边,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悬在那道伤口上方。 芸时屏息凝神,将匕首尖落在伤口边缘,她没有急着下刀,而是先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住了伤口两侧的皮肤,轻轻撑开,露出里头那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块东西嵌得很深,周围的血已经不往外涌了,凝成暗红色的血块,糊在皮肤上,不能用一般的法子处理,若是正面用刀,稍有不慎触及心脉,这谢大郎君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傻子。 芸时思考一瞬忽然换了手势,她将匕首放到了伤口处半寸外,刀尖贴着完整的皮肤入内,新鲜的血液顿时涌了出来,随即横手平拿匕首,沿着皮肤斜斜下刀,刀尖也跟着肋骨的弧度往下走。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下,停。两下,再停。 老大夫在旁边看着,眼神逐渐从不屑看好戏变成了惊愕恐惧。 连续一停一顿,足有半个时辰,那块东西松动了。 芸时放下匕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异物的一角,轻轻一提。血涌出来一些,顺着伤口淌到床单上,洇开一大片,状况看着比之前还严重。 那东西是一块类动物指甲的东西,一长条,边缘参差不齐,芸时随手搁在旁边的铜盆里。 谢南枝腿都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看芸时,她已经接过了小丫头递来的针线,穿好了,正低着头缝合伤口。 直到最后一针打完,她用剪子剪断了线头,又拿一块干净的布压在伤口上,按了按,确认不再往外渗血,才直起身来。 “烧退了,伤口不化脓,这条命就保住了。”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 老大夫迅速上前,低头看了看那伤口缝合的样子,又看了看铜盆里那块异物,沉默了半晌,闷声道:“老夫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取法,也没见过这种缝法。” 芸时正拿帕子擦手上的血,头也没抬:“那算你今天开眼。” 老大夫的脸上挂不住了。 他站直了身子,捋了捋胡子,声音沉下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你那下刀毫无章法,缝线更是闻所未闻,皮肉对得太齐,里头要是淤了血涌不出来,照样要化脓溃烂。” “你好像一点都不盼着谢大公子好啊。” 芸时说完斜了他一眼后,将帕子丢回盆里,转身又去看谢大公子的脸色。 人还在昏着,呼吸要比方才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不小,看着还算匀净。 老大夫见她不理人,声音又大了些:“老夫行医数十年,什么伤没见过?这种取物之法,莽撞!粗暴!全凭一时胆大,不顾后果。” 芸时这才正眼看他:“你说完了没有?” “你若是敢救,这一刀怎么都轮不到我下。” 老大夫被她这一眼看得噎住了。 谢夫人正搂着谢南枝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又怕又疑。 她看了看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芸时,眼神沉重至极。 老大夫趁机上前,拱手道:“夫人,老朽在谢家行医二十余年,府上老太爷、夫人、公子小姐的病,哪一回不是老朽看的?这丫头来历不明,不知在哪学了点皮毛,就敢动刀剪人。夫人若是信她,老朽也无话可说,只是日后出了事,莫怪老朽没有提醒。” 谢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