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词案》 第1章 重生回满门抄斩前 沈玉瑛起身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上一世,沈家有一盒进贡给皇家的“罗浮仙”胭脂,在沉香木盒的夹层里藏着一张澄心堂纸,纸上四句词—— 胭脂染尽江南泪, 金缕织成故国悲。 罗浮山下梅如雪, 不为今朝帝王开。 锦衣卫当众撬开夹层时,祖父脸上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那夹层里竟然有东西,沈家进贡数代,从无差错。 是有人精心布了这个局,要沈氏满门的命。 元日寒天,沈家四十七口族人抄斩,上至祖辈,下至稚童,皑皑白雪顷刻浸满猩红血色。 “姑娘今日怎么这样早?” 丫鬟青黛端了热水进来,瞧见她坐在床沿发愣,微微诧异。 沈玉瑛转过头,想起上一世青黛跪在刑台下哭喊的样子,喉头一紧。 青黛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露出犹疑之色。 “姑娘?” “替我更衣,我要去作坊。” 她要先确认一件事。 沈氏胭脂坊在苏州府城东,临河而建,前后三进。 前头是铺面,中间是作坊,后院是住家。 这个时辰,祖父沈砚秋已经在作坊里了。 沈玉瑛穿过那扇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入的门,看见祖父的背影。 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青布直裰上沾着深深浅浅的红痕,是长年累月浸染红蓝花汁留下的印记。 他正弯腰检查今日新到的红花饼,一边看一边微微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是沈玉瑛,倏然露出一笑。 “玉瑛,今日怎么起这样早。” 沈玉瑛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像往常一样接过祖父手里的红花饼。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祖父,今年的贡品,可已备好了?” 沈砚秋淡笑道:“昨日便封盒了,今日午后让承运送去贡院。” 沈玉瑛霎时间起了一身冷汗,还好自己醒来的时间及时,不然一切都晚了。 “我能看看吗?” 沈砚秋看她一眼,有些意外。 这个孙女虽是沈氏嫡长女,制脂天赋极高,但对进贡一事向来不感兴趣,而是终日沉迷在香料和制脂之中。 今日是怎么了…… 沈砚秋还是点了点头。 贡品收在作坊最里间的暗格里,沈玉瑛赶到时,只见一些伙计正在三五议论着什么。 沈玉瑛赶到时,作坊里间的暗格已经被打开了。 几个伙计正围在那里,有的在清点剩余的香料,有的在收拾封盒用的鱼鳔胶罐子,说说笑笑,浑然不知自己经手过的东西里藏着一道足以灭门的催命符。 她的心猛地一沉:“贡品呢?” 伙计们转过头来,看见是大小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大小姐。”领头的管事从人群里走出来,是陈叔,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老管事,负责每年进贡事宜的统筹。 他见沈玉瑛脸色不对,微微一愣。 陈叔搓了搓手,赔了个笑:“大小姐来晚了一步,今日天不亮就送走了,承运的人卯时三刻出的门,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贡院交割了。” 沈玉瑛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顶。 她上前一步,厉声道:“天不亮就送走?祖父定下的规矩,贡品要在午后送出,你们为什么提前?” 陈叔的笑容僵了僵,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大小姐,这……这也不是我要提前的,今年贡院新出了规矩,说是进贡的物件一律要提前送到,由他们统一勘验封存,过时不候,昨儿傍晚才得的消息,老爷也是点了头的,小的不过是按吩咐办事。” 沈玉瑛没有接话,心急如焚。 那首反诗,究竟是在送走之前就被人藏进了夹层,还是送走之后才被人动了手脚? 如果是前者,动手的人就在沈家作坊里,就在今日这些说说笑笑的伙计之中。 如果是后者,那贡院里有他们的人,东西一旦入了贡院的门,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无论是哪一种,留给她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一盒胭脂,系着她一家四十七口人的性命啊。 “大小姐,”陈叔见她站着不动,又开口道,“您真不用担心,今年的贡品是老爷亲自盯着封的盒,每一道工序都查验过,出不了差错,沈家进贡这么些年了,从没——” “你住口。” 沈玉瑛的声音不高,但陈叔的话硬生生断在了嗓子里,陈叔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强硬起来的大小姐。 沈玉瑛眸光如刀:“陈叔,你在沈家二十年,经手的贡品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我问你,贡院的规矩年年都变,可曾有过提前半日这一说?” 陈叔张了张嘴,被沈玉瑛的气势唬住了。 “我再问你,昨儿傍晚才得的消息,是谁传来的?贡院的文书在哪里?口信是谁带的?” 陈叔的脸色终于变了,嘴皮子颤抖道:“这……是门房传的话,说是贡院新来了个差爷……” “哪个差爷?姓什么?长什么样?” 陈叔答不上来,作坊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伙计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沈玉瑛没有再看陈叔,她转身往外走。 如果东西已经进了贡院,那她还有唯一的机会——赶在勘验封存之前,把那盒胭脂拿回来。 走到作坊门口时,祖父沈砚秋正从东院过来。 老人看见孙女脸上的神色,脚步顿了顿。 “玉瑛?” 祖父的眉头微微皱着,这个老人一辈子与胭脂打交道,辨色辨香的本事江南无出其右,看人的本事也不差。 “祖父,贡品不该这么早送走,应该再检查一遍。” 沈玉瑛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可眼里的焦急却出卖了她。 沈砚秋没再细问,干脆道:“备车!” 马车从沈宅出发的时候,腊月的苏州府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沿河的柳树挂着霜。 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沈玉瑛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嘴唇微微泛白。 沈砚秋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她没有告诉祖父那首诗的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说她重活了一世?那是怪力乱神之说,若真这么说了,很容易被人当作发了疯病被关起来。 贡院在苏州府城北,紧挨着府衙,是一排灰砖青瓦的官家建筑。 沈玉瑛跳下马车的时候,贡院的大门已经关了。 门前站着一个穿绿袍的小吏,留两撇稀疏的鼠须,正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 看见沈家的马车,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沈玉瑛身上慢悠悠地打了个转。 “干什么的?” “苏州府沈氏,来送贡品的补件!昨日送来的胭脂盒,有一味香料漏了封签,需要取回补盖。” 那小吏嗤了一声:“送都送来了,还补什么补?贡院重地,岂是你说进就进的?” “大人,只是取回补一个签,补完即刻送回——” “我说了,不行!”小吏把剔指甲的小刀收进袖子里,抱起双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贡品入了贡院的门,那就是皇家的东西,你说是你家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语罢,他身后的几个差役跟着笑起来,似一面墙一般堵在门前,不肯让沈玉瑛接近分毫。 第2章 贵人出手暗中相助 沈玉瑛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每一刻都可能有人去勘验,那个夹层随时会被发现…… 只要一被发现,那就是死局!她不能等,一家老小的性命眼下都攥在她手上。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 “大人,沈家这盒胭脂,真的不能等,只消让我取出来看一眼,补个签就送回,半盏茶的工夫便好,求大人通融这一次。” 说罢还将一些银钱半掩着送入小吏手中,那小吏收的毫不含糊。 可身形却丝毫不退让,而是凑近沈玉瑛,戏谑道:“哟,沈家的大小姐,竟屈膝给我行礼了?” 沈玉瑛咬牙瞪着她,什么无赖,居然收钱不办事,还这般羞辱她! “你们瞧瞧,制胭脂的,就是懂规矩,这行礼姿势,比锦春楼的姑娘还端正些。” 几个差役哄地笑开了。 她毕竟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听到这侮辱性的话语,眼睛可怜巴巴地红了,竟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小吏又突然正色:“可惜啊,沈姑娘,贡院重地,不是你们女人家制脂调粉的地方。” 沈玉瑛绝望了,难道这一世就只能等死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周副使,大清早的,好大的官威啊。” 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闲适,门前的几个差役同时收了笑,站姿都端正了几分。 一个年轻男人从贡院东侧的廊下走过来。 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氅衣,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牌。 五官生得极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像是总含着三分笑意。 他径直走到那个姓周的小吏面前。 “周副使,苏州府沈氏的贡品是进给宫里的,先皇后用过的东西,你在这儿拦人家,回头贡品出了纰漏,是你担还是我担?” 周副使的脸色变了变:“陆公子,这不合规矩……” “规矩?”被称作陆公子的年轻人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周副使面前晃了晃。 “江南巡抚的令牌,够不够规矩?家父陆修远,上个月刚调的巡抚南直隶,专管今年江南贡品的勘验事宜,周副使若觉得不够,我可以让人去请家父过来,亲自跟你说。” 周副使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敢不敢,陆公子请,陆公子请——”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年轻人这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玉瑛身上,停了一停。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唇边笑意不改,“苏州府沈氏的梅蕊香,在下慕名已久,家母年轻时在京城用过一盒,念叨了二十年。” 沈玉瑛看着他,这个人她认识,上一世的她听过他。 陆云起,苏州府陆家的嫡长子。 说白了,整个苏州府府的商贾,从丝绸茶叶到胭脂水粉,凡是挂着“贡”字的,都归他父亲管。 陆家三代坐在这个位置上,经手的江南贡品不下万件,见过的商贾手段比戏文里的花样还多。 陆云起十六岁跟着父亲在贡院行走,二十岁就能替父亲出面勘验贡品。 苏州府城里的商号东家们见了他,比见了知府大人还客气三分。 因为知府只管他们的官司,陆家管的却是他们的饭碗。 苏州府城里关于陆云起的传言不少,说他十六岁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说他与户部侍郎的公子争一幅字画,硬是让人家低了头。 但沈玉瑛不在意他们纨绔之间的明争暗斗,那距离她这个商人女的生活太远了。 今日,这陆云起实打实地帮到了她,她自是万分感激。 她敛衽回礼:“陆公子,多谢。” 陆云起连忙摆手:“不必,我正好也要进去查验一批丝绸,沈姑娘要取的是那盒胭脂?” “是。” 陆云起笑了一下:“巧了,勘验的师傅这会儿应该已经——” 他看了看天色:“开过盒了。” 沈玉瑛的心猛地揪紧了,脚步踉跄一瞬,差点就晕了过去。 陆云起大约是看出了她脸色不对,收了笑,低声道:“跟我来。” 贡院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大,穿过三道门,绕过两进院子,沿途都是往来搬运贡品的差役和清点造册的书吏。 陆云起走在前面,时不时有人向他行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 沈玉瑛跟在他身后,心跳疼得她想按着胸口。 若勘验的师傅已经开过盒了,那意味着有人已经打开过那只沉香木盒,那个人有没有发现夹层? 如果发现了—— 她想都不敢想,脸色寸寸变红,渗出细腻的汗珠。 陆云起忽然停下来:“沈姑娘。” 陆云起侧过身,挡住了一个正往这边走的差役的视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你的手抖的好厉害。” 沈玉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攥着袖口,骨节青白,连带着袖子细细颤抖个不停。 陆云起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如果是罗浮香出了什么问题,那就取回来,现在还有机会。” 他没有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朝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抬了抬下巴。 “勘验房在那边,我在门口等你。” 沈玉瑛感激地望着他,轻声道:“谢谢陆公子,沈玉瑛一定会报答陆公子大恩。” 沈玉瑛找到了自家的罗浮香胭脂,沉香木盒,盒盖上雕着一枝老梅。 沈家历代进贡的胭脂都用这样的盒子,从无例外。 沈玉瑛接过木盒,手指在盒盖边缘缓缓摸索。 上一世,锦衣卫是当众撬开了盒盖的夹层。 她闭上眼睛,指尖沿着木纹一点一点移动,睫毛一颤,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盒盖内侧,靠近转轴的地方,有一道细到微乎其微的细缝。 若不是细细去抚摸触探,根本察觉不到一点。 沈玉瑛睁开眼,心跳如擂鼓,果然已有人动过这个盒子! 第3章 祸心藏于官府之内 她心里泛起一阵后怕,只差一点啊,这一世又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那层鱼鳔胶封得极薄,混了胭脂粉调色,几乎与沉香木的纹理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重活一世,根本不可能发现。 究竟是谁,竟要如此至他们沈家与死地! “磨蹭什么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沈玉瑛心头一紧。 一个身穿褐色吏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勘验房,方脸络腮胡,腰间挂着一串钥匙,看服色是贡院的库房管事。 他斜眼看着沈玉瑛,不悦道:“东西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赶紧走,贡院重地,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待的地方。” 沈玉瑛将木盒捧在手中,重重行了一礼:“大人,这盒贡品有问题。” 管事的脚步停住了,他皱起眉头,眉宇间满是不耐。 “什么问题?” 沈玉瑛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意:“大人,这盒胭脂成色不太对。” 她只能这样说,若说什么有夹层,那这事就闹大了。 “成色不对?” “色泽发沉。” 沈玉瑛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那一抹绯红的胭脂膏。 她语气极笃定:“罗浮仙的成色应当是‘朝霞映雪’,膏体透亮,红中带橘,但这盒红得发暗,应是杀花的时候水温高了半成,把红蓝花汁烫老了。” 管事的凑过来看了一眼,怀疑道::“你一个丫头片子,能看出这个?” 沈玉瑛低着头,姿态恭顺:“大人,民女自幼跟着祖父制脂,水温差一成、杀花差一刻,都能看得出来,是家里的伙计不懂,拿错了成品……若就这样送进宫去,沈家三百年招牌事小,污了宫中贵人的眼事大。”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他把木盒往桌上一掼,声音拔高了半寸。 “你们沈家怎么回事!进贡的东西,成色都验不好就敢往贡院送?这是给宫里用的,不是你们铺面上卖给寻常百姓的!” 沈玉瑛低着头挨训,一言不发。 “往年从没出过差错,偏今年出了!”管事的语气里满是厌烦。 “拿回去,让你们当家的自己看看,这种成色也敢往宫里送?回去重新制一盒,明日午时之前送回来,过时不候!” 沈玉瑛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盒盖—— “慢着。” 管事的手又敲了一下沈玉瑛的手,他打量着沈玉瑛。 “你说成色不对,可这盒子已经入了贡院的册子,你拿回去了,回头说贡院弄丢了你们的贡品,这账算谁的?” 沈玉瑛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是要铁了心难为她了。 就在这时,勘验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陆云起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么久?” 管事的肩膀明显僵了僵,他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软了八分:“陆公子,这沈家的贡品,成色有些问题,下官让她们拿回去重新制过。” 陆云起把木盒递还给沈玉瑛:“沈家的人说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沈家靠这个吃了三百年饭,比你我有眼光。” “是是……”有陆云起兜底,管事的自然是再无意见。 “沈姑娘,明日送回来的时辰,别误了。”陆云起温声道。 沈玉瑛重生以来第一次,心头一松。 她捧着木盒,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陆公子。” 两人一起走出贡院大门,腊月的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她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侧过头望着身旁这个两次出手相助的人。 “陆公子,今日之事,沈玉瑛记在心里了,只是你我素昧平生,公子为何一再帮我?” 陆云起脚步微顿,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你对我陆家有恩。” 沈玉瑛一怔:“什么恩?” 她真是毫无印象了,哪里天降的恩情…… 陆云起垂下眼,也不回答她的问题,轻轻拱了拱手,转身走回贡院里去。 她将沉香木盒紧紧抱在怀中,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差一点,只差一点……上一世菜市口的雪,又落在她心头。 回到家后,祖父正在家门口等她。 一见她下了马车,急忙迎了上来,问道:“如何?” 沈玉瑛将木盒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盒盖上的老梅雕纹。 那枝梅刻得极好,枝干虬曲,骨中有风。 “东西拿回来了,用的是成色不好的借口,祖父,我们进屋说。” 进屋后,沈玉瑛喝了一口热茶,魂儿才缓了过来。 “祖父,胭脂盒被人动过,夹层重新封过了……我们沈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这是大事,祖父知晓其中厉害,脸色顿时大变,伸出手将孙女膝上那只沉香木盒拿过来。 他先翻过盒身,对着车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指尖一寸一寸地摸过盒盖边缘,沿着木纹往下走。 沈玉瑛凑过去,伸手指向靠转轴那一侧。 “这里,鱼鳔胶混了胭脂粉调色,肉眼看不出来,但摸上去比别处涩。” 沈砚秋的指腹停在那道细缝上,来回摩挲了三次,拇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老人做了四十年的沉香木盒,别人看不出,他不可能看不出。 “是动过。” 他的声音沉下去。 他取出一把极薄的竹刀,入那道细缝,手腕一抖,夹层无声地弹开了。 沈玉瑛屏住了呼吸——夹层里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暗格,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首诗此刻还没有被塞进这个夹层,也就是说,动手的人不是在家里下的手。 只剩下一个可能…… 陷害者要在贡品送入贡院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再把东西放进去。 而贡院,是她伸不进手的地方。 她根本不认识那里的人,若是对方有心陷害,那么沈家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祖父,东西还没进去,他们要等盒子入了贡院再动手,贡院里有他们的人!”沈玉瑛声音嘶哑道。 沈砚秋慢慢合上夹层,将竹刀收回袖中,低声问道:“玉瑛,你怎么知道夹层里会有东西?” 第4章 家贼难拔 祖父将竹刀收回袖中,手在微微发颤。 这是她预料之中的问题。 来的路上她就在想,该怎么答。 说她重活一世,曾亲眼看着全家四十七口跪在菜市口的雪地里血溅三尺吗? 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必然是不能说的。 所以说这是梦境是最好的办法。 “祖父,孙女说了,您别觉得荒谬。” 祖父轻轻颔首:“但说无妨。” “腊月初七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腊月,也是进贡的日子,我梦见那盒贡品胭脂被送进了宫,有人在御前撬开了盒盖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张纸。” 她喉头微微发紧,这些回忆太痛苦了,只要一想到就觉得心神欲裂。 “纸上是一首反诗,锦衣卫来了,把沈家所有人都押去了菜市口……祖父,我梦见雪下得特别大,四十七口人跪成一排……” 沈玉瑛说不下去了,低低呜咽起来。 一想到那惨痛的场景,她的牙齿都在打颤。 祖父也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沈玉瑛一个当家人,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少女。 她虽见过商场上的一些手段和伙计们的明争暗斗,却依旧无法应对这样抄家灭族的事。 而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上一世从事发到入狱,再到上刑场,百般折磨屈辱历历在目。 她颤声道:“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湿的。” 一声轻叹从祖父的口中传来。 沈砚秋伸手覆上沈玉瑛的手背,沈玉瑛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世上有托梦一说,先祖显灵,未为不可。” 是啊,或许今日重生,也是祖宗或神明怜惜吧。 “嗯!” 沈玉瑛擦掉了自己的泪水,他不想在祖父面前显得自己如此柔弱。 “这几年,苏州府地面上不太平,南边有战事,北边在削藩,咱们做的是宫里人的生意,看似体面,实则走在刀刃上。” 他将那只沉香木盒翻过来。 “你祖父我活了六十七年,做了四十年的贡品,从没想过自己亲手封的盒子里,竟会藏进这种东西。” “是有人要害咱们沈家。”沈玉瑛低声道。 “你那个梦里说,反诗是锦衣卫当众从夹层里撬出来的?” “是。” 沈玉瑛想到当时的画面,又开始浑身颤抖。 “当着皇上的面?”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沈砚秋面色微微泛白,沈玉瑛难过地一生长长叹。 他做了大半辈子贡品,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当着天子的面被搜出反诗,连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 家族做生意一向低调务实,也没得罪过什么人。 即便有冲突,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沈砚秋见过的手段,顶多是一些污蔑他家的胭脂有问题的。 若是竞争对手,顶多是想影响或者是吞并他家的生意罢了。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以谋反罪名定罪的情况。 此时就连沈砚秋也想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仇恨,竟要将他们一家灭族。 他的声音沉下去:“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思!我沈家竟值得此人如此用心!” 沈玉瑛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眼下局势无比紧张,且不说还要将胭脂送到贡院。 贡院里里应外合之人,才是最难抓出来的。 而此人只要在,那他就有机会将反诗塞入胭脂盒。 “玉瑛,既知有人要害咱们,就当未雨绸缪……我问你,你那个梦里,反诗是怎么进的夹层?是家里的人,还是外头的人?” 沈玉瑛蹙起眉头,认真道:“梦里看不真切,但家里人肯定里应外合了,这夹层是在咱们沈家的作坊里被人撬开的。” “就是家贼。”沈砚秋神色冷了下来。 他从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本靛蓝色的册子。 那是沈家贡品的制录,每一道工序都按年月日记在上头。 “今年的贡品,从杀花到封盒,经手的一共有六个人。” 沈砚秋翻开册子,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缓缓移动。 “选料是我亲自选的,杀花是你盯着做的,调色是你调的,入盒是我亲手入的,封盒是陈叔封的——” 他的手指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封盒之后,盒子收在暗格里,钥匙只有三个人有,一个是我,一个是陈叔,还有——” 他眉头却皱了起来,沈玉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有承运?” 沈承运是父亲收养的故人之子,沈玉瑛名义上的哥哥。 为人话不多,但切实肯干,心细如针。 沈承运是沈玉瑛的依靠,说是左膀右臂也差不多。 而且上一世这些人在那日也是一同赴死的,若其中有内鬼,是否不至于此? 沈砚秋缓缓道:“承运昨儿出城了,去无锡收一批香料,后天才能回来,钥匙在他身上带着。” “经手的人里,陈叔、承运、还有库房管钥匙的赵四,这三个人最有可能接触到盒子,陈叔是你爹在世时就跟着的,二十年了……” 两人说了半天,竟然发现所有的人似乎都是忠心耿耿,两人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姑娘,二爷来了,在前厅等着,说有要紧事。” 沈砚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只说一定要见老爷。” 沈玉瑛对这个二叔,印象并不算好。 二叔沈柏山是祖父的次子,今年四十出头,比她父亲小五岁。 父亲在世时,二叔在作坊里管过几年采买,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被祖父调去了分号。 族里人都说,二爷心太大,老太爷怕他坏事。 沈砚秋将木盒收进袖中,对沈玉瑛道:“你跟我一道去。” 前厅之中,沈柏山已然端坐片刻。 他身着一袭靛蓝直裰,此刻正手执白瓷茶盏,慢条斯理浅酌茶汤。 瞥见沈砚秋走入,他躬身抬手郑重作揖行礼。 “父亲。” 沈砚秋自己在上首坐下了,沈玉瑛在他身后站着。 “什么事?” 沈柏山看了一眼沈玉瑛,淡笑道:“玉瑛也在,正好,省得我还要跑一趟后院。” 沈玉瑛微微屈了屈膝,她嘴上却不饶:“二叔言笑了,在前院也能看到玉瑛。” 两人目光交错,一时电光火石。 两人的争端是三百年胭脂铺的当家人权力之争,无法调和。 第5章 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两人有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 沈玉瑛父亲三年前因病去世,父亲是个踏实肯干的人,一直是祖父的倚仗,家族生意早就全盘交给了父亲,生意也蒸蒸日上。 原本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生意就要交给二叔沈柏山,可祖父却不愿意。 而是将这三百年的家业传承,交给了身为女子的沈玉瑛。 沈柏山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是这样的,无锡张家沟那片红花地,今年的收成不好,花农想提前把明年的订金收了,我算了算,价钱比今年低了两成,是笔好买卖,父亲若点了头,我这就去签。” 沈砚秋接过契书,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沈柏山等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吭声,又开口道:“父亲,张家沟的红花是江南最好的,往年咱们收都收不够,今年他们主动降价,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无锡的事,我让承运去办了。”沈砚秋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收香料,顺便看花田,你有这份心,不如去分号盯着账目。” 沈柏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父亲,承运去收的是香料,我去谈的是花田,两码事——” “花田的事不急。”沈砚秋将契书搁在桌上,没有签字的意思,“腊月里天寒地冻的,花农说什么你都信?等开了春,我亲自去看。” 沈柏山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争,只是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沈柏山匆匆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玉瑛。 沈玉瑛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她心中冷笑,这二叔还是真是把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沈砚秋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沈玉瑛安静地听着,二叔被隔绝在贡品生意之外,心里一定有怨。 那在这个环节出问题的,是不是在二叔身上? 而且今日他来的也太凑巧了。 “祖父,二叔今日来,真的是为了花田的事吗?” 沈砚秋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一道极冷的光一闪而逝。 “你去查查,昨日傍晚,门房传话说贡院新规矩的时候,你二叔在不在家。” “是。” 冷风扑面,吹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她已经活了第二世,不能再输在这一局上。 她把脑子里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理。 她需要知道贡院的勘验流程到底是怎么走的,时间也不多了。 “姑娘,您站在这儿吹冷风,仔细着凉。” 青黛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不由分说地往她肩上披。 沈玉瑛由着她系好带子,忽然问了一句:“青黛,昨日傍晚,门房来传贡院新规矩的话,是谁接的?” 青黛想了想:“是老陈的,当时奴婢正好在前院收晾晒的梅花,门房老张跑进来说贡院来了位差爷,传话说今年的贡品要提前送到。” “原话怎么说的?” 青黛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说来了个穿青袍的差爷,看着眼生,不像是往年跑贡院的那几个,嘴上有两撇小胡子,说话带点金陵口音,说贡院新出了规矩,腊八之后到的贡品一律要提前勘验封存,过时不候,奴婢就赶紧去作坊跟陈叔说了。” “你去找陈叔的时候,陈叔在做什么?” “陈叔在作坊里间,正跟正跟二爷说话。” 沈玉瑛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二叔?” “是。” 二叔在作坊,听到了贡院要提前送贡品的消息。 如果二叔就是那个内鬼,这一切太顺了。 他知道贡品要提前送走,就可以通知贡院里的同伙提前准备。 整件事就是一个局,一个让贡品提前离开沈家、进入对方掌控范围的局。 “青黛,”沈玉瑛睁开眼睛,“老张还能认出那个差爷吗?” “这……奴婢说不好,老张年纪大了,眼力也不如从前,他说那人眼生,大概是真的眼生。” 青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您今儿从贡院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玉瑛妹妹!玉瑛妹妹在吗?” 沈玉瑛的脊背倏地僵了一下。 沈从舟,她二叔沈柏山的独子,今年二十岁,生得人模人样,却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成日里不是在赌坊里厮混,就是在勾栏院里喝酒。 沈柏山对这个儿子百般溺爱,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由着他在外头胡天胡地。 他见沈玉瑛站在廊下,他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玉瑛妹妹,我正找你呢。” 一股酒气混着浓烈的脂粉味儿飘了过来,熏得沈玉瑛往后退了一步。 “从舟哥哥有事?” 她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沈从舟浑然不觉,又往前凑了半步。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见妹妹了,怪想的,今儿腊八,我让厨房炖了盅燕窝,想请妹妹过去尝尝。” “不必了,我还有事。”沈玉瑛烦不胜烦。 “哎——”沈从舟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妹妹别急着走啊,我跟你说,我在三元坊新得了一盒上好的沉水香,你不是喜欢调香吗?我送你啊。” 沈玉瑛冷冷地看着他:“沉水香?你哪来的银子买沉水香?上回二婶来跟祖父哭,说你又在外头欠了八十两赌债,还是祖父替你垫上的。” 沈从舟的脸色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 “那都是误会,误会!” 他嬉皮笑脸地凑近沈玉瑛:“妹妹,我实话跟你说吧,这沈家的胭脂坊原本是要传长房的,可长房就你一个女儿,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抛头露面地做生意吧?我爹说以后这胭脂坊还是我的,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滚!” 沈从舟呆若木鸡,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端庄大气的堂妹,会当着下人的面说出这个字。 青黛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你说什么?” “我说滚,你听清楚了吗?还是要我再说一遍?” 第6章 沈姑娘,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沈从舟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沈玉瑛,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爹早死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这胭脂坊早晚要交到我手里,你以后要在我手下讨饭食!” 沈玉瑛最恨这种话了,沈从舟总觉得胭脂坊未来是他的。 沈玉瑛转身从墙边抄起了一把笤帚。 那是专门用来扫作坊门前花渣的,竹枝又韧又硬。 沈从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举起笤帚,居然是这种凶器,连退了好几步。 “沈玉瑛!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竹枝擦着沈从舟的耳朵扫过,带起一阵风声。 沈从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你疯了!你这个疯丫头!” “对,我就是疯了!” 沈玉瑛又是一笤帚挥过去,这次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肩膀上,沈从舟嗷地叫了一声,抱着肩膀就往外跑。 沈玉瑛提着笤帚追出月洞门,一直追到前院,边追边骂。 “沈从舟你给我听好了!这胭脂坊是我爹留给我的!我沈玉瑛一辈子也不嫁人,你休想图谋我的胭脂坊!你敢再踏进我院子一步,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不认识自己姓什么为止!” 沈从舟被追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疯子!泼妇!你等着,我告诉我爹去——” “你去告!你现在就去告!你看祖父是护你还是护我!” 沈从舟跑过影壁,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氅衣,身形颀长,被沈从舟撞得微微侧了侧身。 沈从舟抬头一看,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竟然是陆云起。 此刻陆云起正低头看着这个撞到自己身上的人,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越过沈从舟的肩膀,落在影壁后面。 沈玉瑛正提着笤帚追出来。 她的头发跑散了,一缕青丝粘在脸颊上,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手里高举着一把沾着灰土的竹笤帚,嘴里还在骂人。 她也看见了陆云起,笤帚悬在半空中。 四目相对……沈玉瑛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然后,她性格再是泼辣,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在陆云起面前,她还是在意一点自己的形象的,手忙脚乱地把笤帚藏到身后。 陆云起毫不在意她这泼辣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丝笑。 沈从舟向沈玉瑛告状:“陆公子,您瞧瞧,您瞧瞧,这就是沈家的大小姐,成何体统!拿笤帚打人——” 陆云起淡淡看了他一眼:“这是谁?” “在下沈从舟,是——” “我没问你,”陆云起打断他,“沈姑娘,这位是?” 沈玉瑛尽量端庄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我二叔家的堂兄。” “哦,沈公子,你方才撞了我,道歉。” 沈从舟到底不敢在陆云起面前放肆。 又见陆云起和沈玉瑛的关系好像不一般,他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拱了拱手:“陆公子见谅,在下鲁莽。” 陆云起目送他消失在巷口,看向沈玉瑛。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腊梅花正在风里簌簌地落。 陆云起先开了口:“沈姑娘,我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说实话,确实是有点不是时候。 但她还是端住了,欠身行了一礼:“陆公子请进,方才、方才让公子见笑了!” 陆云起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沈姑娘好身手。” 沈玉瑛脚下一个趔趄,果然这人什么都看到! 现在还夸她是好身手,这是在嘲讽她吗? 进了前厅,青黛已经极有眼色地端了茶上来。 沈玉瑛亲手接过茶盏奉到陆云起面前,心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把方才那一幕给揭过去。 陆云起接过茶盏,搁在手边的几案上,抬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 “沈姑娘,我从贡院出来,顺道来你这里一趟,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玉瑛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贡品的事,”陆云起端过茶盏啜了一口,“你今日在贡院被人拦了,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贡院新出了规矩——” “假的。” 沈玉瑛愕然。 “什么?” “我回去之后查了今年的勘验文书,苏州府贡院腊月的勘验封存时间是腊月十二到腊月十五,三日后才开始,腊月初八的贡品,根本没有勘验排期,差役们巴不得商家晚点送,省得堆在库里占地方。” “可那个周副使说——” “周副使是管库房的,他当然愿意东西越早入库越好,提早收了贡品,往后几日他就可以慢慢磨洋工。” 陆云起说到这里,眸光微微沉了沉。 “不过,他今早拦你的时候,说的可不是库房的事,他说的是‘贡院重地,女人不得入内’。” 他停了停,看着沈玉瑛的眼睛:“沈姑娘,他不是在跟你讲规矩,他是在故意拦你。一个库房副使,对一个制贡品的商户之女这样横加刁难,要么是看人下菜碟习惯了,要么,就是不想让你拿回那个盒子。” 沈玉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今日在贡院门口就觉得不对劲. 那小吏收了银钱还不办事,反而当众羞辱她,分明是铁了心不让她进门。 贡院里确实有他们的人,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陆云起微微颔首:“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在腊月十二之前把新的贡品送进去就可以了,这段时间足够你准备新的胭脂了。” 沈玉瑛听了这话,心头那个一直绷得死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已经足够让她喘一口气。 “陆公子,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陆云起答非所问地笑了一下:“沈姑娘,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我是说,在你今日来贡院之前。” 沈玉瑛一怔,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最多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知道陆家有个少年成名的公子,在苏州府里呼风唤雨。 “我不认识。”她老实说。 “那就对了。”陆云起放下茶盏,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第7章 欲擒故纵 沈沈玉瑛一瞬间失神,急忙别开目光。 “你对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贡院门口说了一句‘沈玉瑛一定会报答陆公子大恩’,我这个人记性好,别人欠我的恩,我会一直记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氅衣的袖子,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悠然:“我帮你,本就是要你往后好好报恩。” “沈姑娘改日登门道谢的时候,记得带上你们沈家最好的胭脂,家母喜欢。” 沈玉瑛送他到门口,腊月的风裹着梅花香气迎面扑来。 陆云起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 “嗯?” “方才那个姓沈的,你打得很好,以后他要再来,你就打重一点。” 沈玉瑛努力板着脸,现在要是笑的话,是不是不像一个淑女啊。 直到陆云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忍不住低头,抿嘴笑出了声。 她心中是非常感谢他的。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她一定亲自登门,向陆云起好好道一声谢。 如果她有命的话…… 沈玉瑛回到作坊的时候,祖父正独自坐在里间,那只沉香木盒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她的脚步声不小,但嘱咐似乎也没有听到。 沈玉瑛在祖父对面坐下,把自己查到的信息都说了。 祖父沉默了好久好久,这才开口:“金陵口音……苏州府贡院的人,多半是本地招募,哪来的金陵口音?” 他们虽说在本地做的风生水起,但势力也不至于如此。 “昨日是腊月初七,贡院勘验封存的排期,往年最早也是腊月十二之后……是有人特意来催的。” 沈玉瑛面色凝重地点头。 “催着咱们把贡品提前送进去,好让贡院里的同伙有机会动手。” 沈砚秋沉声道:“能做到这一步,至少有两拨人。一拨在沈家,知道贡品什么时候做好、收在哪里;一拨在贡院,能趁着勘验封存的时候往夹层里放东西。双方还得互相通着气……你觉得,这世上什么人会费这么大力气,来害沈家?” 沈玉瑛低声说:“受益最大的人。” 家产充公,自然会让一些人得利。 可外人要想接手沈家的产业,没那么容易,毕竟配方和手艺都在沈家人手里。 除非,那个人也姓沈。 “祖父,还有三天,腊月十二之前,咱们得查清楚,也得把新贡品送进去,这两件事,交给孙女来办。” 这个孙女从昨日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她的眼眶下面已经有了淡淡的青痕。 “你只管去做,祖父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祖父要为你撑腰啊。” 沈玉瑛两眼一热。 腊月初九,沈玉瑛让青黛请二叔和从舟哥哥过来吃茶。 青黛回来的时候说二老爷答应得很爽快,还说“玉瑛这丫头总算懂事了”。 沈从舟更不用提,青黛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换了衣裳等着了。 苏州府人腊月里讲究喝桂花冬酿酒,她特意让厨房温了一壶,又备了几碟蜜饯。 “二叔,从舟哥哥,请坐。” 二叔抿了口茶,目光在沈玉瑛脸上扫了一圈,面露关心。 “玉瑛啊,前日我去找你祖父谈花田的事,你也在场,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是有些累。”沈玉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二叔也知道,我爹去得早,这胭脂坊里里外外都要我盯着,杀花、调色、入盒,祖父年纪大了,承运又常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实在是……”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 沈从舟立刻凑上来:“妹妹,我就说你一个人撑不住的嘛!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那些花料香料打交道,手都糙了,何必呢?” 沈玉瑛忍着恶心: “从舟哥哥说的是,前日是我不对,在气头上动了手,你别往心里去。” 沈从舟连连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妹妹那小身板,打两下就跟挠痒痒似的。” 沈玉瑛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轻浮的习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挂上那副忧愁的面孔。 “二叔,从舟哥哥,我也不瞒你们,这胭脂坊的担子,我真的挑不动了,我到底是女儿家,迟早要嫁人的,与其等祖父百年之后被人赶出去,不如早些找个靠得住的人,把这摊子事交出去。” 她余光扫过对面两人。 沈柏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暗光一闪。 沈从舟就没那么多城府了,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笑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妹妹,你早这么想不就完了!什么靠得住的人,你眼前不就有一个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过来要拉沈玉瑛的手。 这人流连于花天酒地,就将那般行径也带回了家里。 若不是为了试探着父子二人,沈玉瑛才不愿如此虚与委蛇。 “从舟。”沈柏山不轻不重地截住了儿子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玉瑛,脸上带着一个长辈该有的温和笑意:“玉瑛,你能这么想,二叔很欣慰,你爹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你一个人操劳,你若有这个心思,二叔正值壮年,一定能在家里的生意上帮扶你。” 沈玉瑛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温顺:“二叔说的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了,玉瑛也是倦了,就想请二叔回来帮忙,家里需要个当家的男人……祖父那边,我去说。” 沈柏山眼中金光乍现,得意之色已经渐渐演示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承运掀帘进来,他今年二十二岁,是沈玉瑛父亲在世时收的义子,从小在沈家长大,跟沈玉瑛情同兄妹。 他生得浓眉大眼,身形壮实,常年在外跑商,晒得皮肤黝黑。 此刻他走得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进来就先朝沈砚秋行了一礼,又朝沈玉瑛抱了抱拳。 “瑛娘,贡品送走了。” 沈玉瑛含笑点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就好,如期送到。” 沈柏山脸色一变,语气发冷:“什么送走了?” 一瞬间失神,急忙别开目光。 “你对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贡院门口说了一句‘沈玉瑛一定会报答陆公子大恩’,我这个人记性好,别人欠我的恩,我会一直记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氅衣的袖子,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悠然:“我帮你,本就是要你往后好好报恩。” “沈姑娘改日登门道谢的时候,记得带上你们沈家最好的胭脂,家母喜欢。” 沈玉瑛送他到门口,腊月的风裹着梅花香气迎面扑来。 陆云起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 “嗯?” “方才那个姓沈的,你打得很好,以后他要再来,你就打重一点。” 沈玉瑛努力板着脸,现在要是笑的话,是不是不像一个淑女啊。 直到陆云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忍不住低头,抿嘴笑出了声。 她心中是非常感谢他的。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她一定亲自登门,向陆云起好好道一声谢。 如果她有命的话…… 沈玉瑛回到作坊的时候,祖父正独自坐在里间,那只沉香木盒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她的脚步声不小,但嘱咐似乎也没有听到。 沈玉瑛在祖父对面坐下,把自己查到的信息都说了。 祖父沉默了好久好久,这才开口:“金陵口音……苏州府贡院的人,多半是本地招募,哪来的金陵口音?” 他们虽说在本地做的风生水起,但势力也不至于如此。 “昨日是腊月初七,贡院勘验封存的排期,往年最早也是腊月十二之后……是有人特意来催的。” 沈玉瑛面色凝重地点头。 “催着咱们把贡品提前送进去,好让贡院里的同伙有机会动手。” 沈砚秋沉声道:“能做到这一步,至少有两拨人。一拨在沈家,知道贡品什么时候做好、收在哪里;一拨在贡院,能趁着勘验封存的时候往夹层里放东西。双方还得互相通着气……你觉得,这世上什么人会费这么大力气,来害沈家?” 沈玉瑛低声说:“受益最大的人。” 家产充公,自然会让一些人得利。 可外人要想接手沈家的产业,没那么容易,毕竟配方和手艺都在沈家人手里。 除非,那个人也姓沈。 “祖父,还有三天,腊月十二之前,咱们得查清楚,也得把新贡品送进去,这两件事,交给孙女来办。” 这个孙女从昨日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她的眼眶下面已经有了淡淡的青痕。 “你只管去做,祖父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祖父要为你撑腰啊。” 沈玉瑛两眼一热。 腊月初九,沈玉瑛让青黛请二叔和从舟哥哥过来吃茶。 青黛回来的时候说二老爷答应得很爽快,还说“玉瑛这丫头总算懂事了”。 沈从舟更不用提,青黛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换了衣裳等着了。 苏州府人腊月里讲究喝桂花冬酿酒,她特意让厨房温了一壶,又备了几碟蜜饯。 “二叔,从舟哥哥,请坐。” 二叔抿了口茶,目光在沈玉瑛脸上扫了一圈,面露关心。 “玉瑛啊,前日我去找你祖父谈花田的事,你也在场,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是有些累。”沈玉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二叔也知道,我爹去得早,这胭脂坊里里外外都要我盯着,杀花、调色、入盒,祖父年纪大了,承运又常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实在是……”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 沈从舟立刻凑上来:“妹妹,我就说你一个人撑不住的嘛!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那些花料香料打交道,手都糙了,何必呢?” 沈玉瑛忍着恶心: “从舟哥哥说的是,前日是我不对,在气头上动了手,你别往心里去。” 沈从舟连连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妹妹那小身板,打两下就跟挠痒痒似的。” 沈玉瑛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轻浮的习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挂上那副忧愁的面孔。 “二叔,从舟哥哥,我也不瞒你们,这胭脂坊的担子,我真的挑不动了,我到底是女儿家,迟早要嫁人的,与其等祖父百年之后被人赶出去,不如早些找个靠得住的人,把这摊子事交出去。” 她余光扫过对面两人。 沈柏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暗光一闪。 沈从舟就没那么多城府了,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笑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妹妹,你早这么想不就完了!什么靠得住的人,你眼前不就有一个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过来要拉沈玉瑛的手。 这人流连于花天酒地,就将那般行径也带回了家里。 若不是为了试探着父子二人,沈玉瑛才不愿如此虚与委蛇。 “从舟。”沈柏山不轻不重地截住了儿子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玉瑛,脸上带着一个长辈该有的温和笑意:“玉瑛,你能这么想,二叔很欣慰,你爹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你一个人操劳,你若有这个心思,二叔正值壮年,一定能在家里的生意上帮扶你。” 沈玉瑛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温顺:“二叔说的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了,玉瑛也是倦了,就想请二叔回来帮忙,家里需要个当家的男人……祖父那边,我去说。” 沈柏山眼中金光乍现,得意之色已经渐渐演示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承运掀帘进来,他今年二十二岁,是沈玉瑛父亲在世时收的义子,从小在沈家长大,跟沈玉瑛情同兄妹。 他生得浓眉大眼,身形壮实,常年在外跑商,晒得皮肤黝黑。 此刻他走得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进来就先朝沈砚秋行了一礼,又朝沈玉瑛抱了抱拳。 “瑛娘,贡品送走了。” 沈玉瑛含笑点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就好,如期送到。” 沈柏山脸色一变,语气发冷:“什么送走了?” 第8章 二叔的破绽 沈玉瑛沈柏山和沈从舟笑道:“二叔,从舟哥哥,你们看,这桩心事总算了了,贡品一送走,我就能安安心心地操办自己的事了。” 沈柏山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脸色骤变。 沈从舟急声喊道:“什么?这么快!” 沈玉瑛心下一沉,这对父子俩果然有问题,只要稍微一试探就露出了端倪。 沈柏山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稳稳地把茶盏搁在几案上,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好,好,贡品的事办妥了,大家都安心。” 沈玉瑛需要的只是他们的一个反应。 她先假意邀请二人回到家族,又让出家主之位的意思。 在他们最狂喜的一瞬间,让承运通报消息,告诉他们东西已经送出去。 那若是他们有心阻拦,一定会即刻赶往贡院,并且会在面上露出着急之色。 这些变化,沈玉瑛已经看在了眼里。 沈柏山站起身,拱了拱手:“玉瑛,分号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从舟,走了。” 沈从舟还有些恋恋不舍,被沈柏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沈家大门。 沈玉瑛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沈承运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道:“瑛娘,我跟上去?” “去吧,小心些,别被发现。” 一个多时辰之后,沈承运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跟到了?” “跟到了。” 沈承运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喘匀了气才开口。 “二爷出了门,没有回分号,而是拐进了贡院后巷,他在巷口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贡院侧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穿青袍,嘴上两撇小胡子。” 沈玉瑛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 “那个传话的假差爷。” 在此之前,沈玉瑛已经将所有信息告诉了沈承运。 她并不是无脑地就去信任沈承运,毕竟沈承运也有钥匙。 但只是前世的记忆里,沈承运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直到沈承运死的那一刻。 “就是他,二爷和他说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我听不太真切。” 真的是二叔。 她不是没有猜过这个答案。 从青黛说昨日傍晚二叔在作坊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已经把沈柏山的名字圈了出来。 但猜到是一回事,确认是另一回事。 前世沈家满门抄斩之时,没有二叔,从沈玉瑛有限的消息里得知,据说是举荐有功,免了一死。 所以,她最怀疑的就是二叔。 沈玉瑛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这些名字像一条线,从沈家作坊一直延伸到贡院深处。 “承运,二叔今天听说贡品送走了,他着急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们要放东西,要害沈家。” 沈玉瑛沉声叹息:“不错,承运,只是他们终究经不住沈家的利益诱惑,还是露出了马脚。” 这一夜,沈玉瑛躺在藕荷色的帐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刮着腊月的北风,呜呜咽咽地绕过沈家后院的马头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帐顶,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她知道了内鬼是二叔,也知道贡院里有他的同伙。 可那又怎样,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 二叔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指使下人诬陷长辈,按照大明律例,她熬不过那些刑罚的。 她突然想起在贡院门口,那个姓周的副使当着一群差役的面说:“制胭脂的,就是懂规矩,这行礼姿势,比锦春楼的姑娘还端正些。” 她一个女子,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连一个看门的小吏都能当众羞辱她。 她想,她恨不能生为男儿身。 如果她是个男人,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去查那个假差爷的底细,去翻勘验的文书,去跟那些官吏拍桌子对质。 如果她是个男人,二叔就不敢说“你一个丫头凭什么坐这个位子”,如果她是个男人,这胭脂坊就是她的,名正言顺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和首肯。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可是……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如果身为女子是她无法改变的事,那她至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改变:她可以让自己比那些男人更聪明。 她沈玉瑛决心要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 二叔有内应,她也可以有帮手。 贡院里有他们的人,但规矩不在他们手里。 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后巷接头,说明他们的势力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大。 他们能利用的空子,无非是贡品入贡院之后、勘验封存之前那段时间,有人能接触到盒子。 如果她能造一个盒子,让人接触了也动不了手脚呢? 这个念头忽然从黑暗里浮出来,她猛地坐起来。 只有两天时间了。 最快的办法就是造一个机关盒。 这个盒子,盒盖一旦合上就会自动锁死,除非到指定的时辰,否则强行打开就会毁坏里面的胭脂膏体。 这样一来,就算贡品入了贡院,他们也打不开盒子。 打不开盒子,就放不了反诗。 第二天一早,沈玉瑛梳洗完毕。 作坊里,祖父已经在翻看制录了。 沈玉瑛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了草图的纸。 “祖父,孙女有一个主意。” 沈玉瑛将那张画满了草图的纸在祖父面前铺开,炭笔线条潦草,但大致结构画得还算清楚。 “时锁盒。”她的指尖点在盒盖与盒身的接合处。 “盒盖一旦合上,内部的机簧就会自动咬死。这里有一道时辰刻度盘,浮箭一格一格升,等浮箭升到预先设定的刻度,顶开锁舌,盒子才能打开,如果在锁舌未开时强行撬盒,机簧会带动一根暗针,毁掉盒子。” 她抬起头,看着祖父的眼睛。 “这样一来,哪怕盒子落到别人手里,在预定的时辰之前,谁也打不开,强行拆盒,胭脂就毁了。” 沈砚秋拿起那张纸,凑到窗前细细地看。 老人在苏州府城里见过不少能工巧匠,对机关并不完全陌生。 “这个时辰刻度,你打算设在什么时候?” “腊月十八,”沈玉瑛不假思索,“从苏州府到京城,水路加陆路,正常脚程是六七天,腊月十二封存出发,到京城差不多就是腊月十八,盒子在御前打开的时候,正好是预定的时辰。” 沈砚秋微微点头:“你连这个都算过了。” 第9章 怎么会在这一步出问题 “算过了,只是……这个机关盒,我们自己造不了,需要找一个手艺极好的木工匠人,还要懂一点机关术。” 沈砚秋笑容里满是赞赏:“玉瑛,你做的很不错,苏州府城里的老工匠,只有一个人能做这个盒子,他从前给织造署做过活,手艺是祖传的,嘴巴也紧,我去请。” 他看了沈玉瑛一眼,温声道:“你在家里歇一歇。” 沈玉瑛摇头:“祖父去请裴师傅,我去作坊准备新贡品,杀花、调色、入盒,这一盒罗浮仙,我要从头到尾亲手做。” 沈砚秋没有拦她,这个孙女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脾气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玉瑛。” “嗯?” “昨日你让承运去跟沈柏山,跟到了什么?” 沈玉瑛沉默了一瞬。她不是忘了把这件事告诉祖父,她是不忍心。 但祖父问了,她就不能再瞒。 “跟到了,二叔从咱们家出去之后,直奔贡院后巷,和一个穿青袍、留两撇鼠须的人碰了头,那个人,就是初七傍晚来传假消息的差爷。”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晨光正照在他的脸上,让皱纹印刻得更加深。 沈玉瑛想此时应该给祖父留更多的时间,便匆匆告辞,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个中辛酸,只能祖父自己消化了,她不便多说什么。 红蓝花饼是今年秋天收的,存在库房的陶瓮里。 她选出最好的三饼,亲自守着杀花。 她伸手探了探铜盆里的水:“水温再降半成太烫了,会把花汁烫老,颜色发沉。” 老陈依言添了一瓢凉水,沈玉瑛用指尖搅了搅,一小会后才将花饼浸入水中。 杀花是制胭脂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水温差一成,出来的颜色就不对。 沈家罗浮仙的成色叫朝霞映雪。 最大的特色是膏体绯红中带一抹橘金,抹在颊上像是日出时分的霞光照在雪地上。 当年皇后,如今太后曾用过一盒,赞了一句“江南胭脂,罗浮为最”。 从那时起,她家的罗浮胭脂就美名远扬。 杀花之后就是调色,沈玉瑛用银签子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试色。 绯红中浮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橘金,正是“朝霞映雪”! 她满意地盖好瓷胎,又取了一只新的沉香木盒过来。 她将瓷胎嵌入盒中,阖上盒盖。 这次,她要随身携带。 她刚走到前院,就看见沈承运黑着脸站在影壁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像是在压着什么火。 “怎么了?” 沈承运看见是她,脸上不由得一阵紧张。 沈玉瑛是心思玲珑之人,也看出了异样。 “说,出什么事了?” 沈承运犹豫再三,在沈玉瑛的逼迫下,还是说道: “瑛娘娘,我刚才从三元坊路过,听见了一个消息,从舟昨晚在悦来赌坊喝酒,当着满赌坊的人说——” 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沈玉瑛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什么?” “说沈家的胭脂坊,很快就是他的了,还说他在赌坊里赊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的账,全记在沈家的名下,拿胭脂坊的进项来还,再不齐,就把你嫁过去抵债,还说你……说你迫不及待想要嫁人了。” 沈玉瑛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 她早就知道沈从舟是个无赖,但她没想到他能无赖到这个地步。 在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当着一群赌徒的面说这种话,他是在拿她的名节当笑话! 这人真是一点都绷不住,已经开始想他成为沈家家主之后,将沈玉瑛卖出去的事了。 沈玉瑛心头不由得发寒,想要是没有祖父的支持,若真是二叔当家,恐怕她活着比死了还惨。 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比命重。 沈从舟在赌坊里散播这种话,总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而陆云起,他若听说了这件事,会怎么想她? 她把涌到喉咙口的愤怒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承运,你去悦来赌坊,找掌柜的,告诉他,沈从舟赊的账,沈家一文钱都不会还,他要讨债,只管去找沈从舟自己。” 傍晚时分,沈砚秋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看。 沈玉瑛心里微微发毛,却没想到祖父却说:“裴师傅说能做,三天之内交活。” 沈砚秋在她身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热茶。 沈玉瑛微微一怔:“祖父,那很好,你为什么……” 沈砚秋的脸色如同浮着一层寒霜,听到孙女的提问,不由得苦笑。 “裴师傅说能做,但他手头还有一单织造署的活计要收尾,真正能腾出手来做这个机关盒,至少要到腊月十一,而腊月十二一早,贡品必须送进贡院,中间只隔了一天一夜,这点时间,要做出一个带机簧、刻度盘、暗针的时锁盒,从开料到组装到调试,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岔子,就赶不上。 沈玉瑛大惊失色,颤声道:“裴师傅就、就不同通融下吗?” 沈砚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裴师傅他不赶夜工,不接急活,做一件是一件,当年在织造署,上头催得紧了,他把工具一搁,说了句‘手艺不是催出来的’,转身就走了,织造署的人拿他没办法,也只能等。” 沈玉瑛万万没想到又在这一步出了问题。 一瞬间急火攻心,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沈玉瑛咬了咬唇:“祖父,我去求他。” 沈砚秋叹息:“去了也未必有用。” 一夜未眠,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拎了两匣沈家自制的梅蕊香和一坛陈年冬酿酒,往裴师傅家去。 裴师傅住在苏州府城西的百花巷,作坊比沈家的胭脂作坊要乱得多,满地刨花和木屑。 裴师傅正弯腰在一块檀木上雕着,对来客毫不理会。 “裴师傅,罗浮胭脂,沈玉瑛。”沈玉瑛行了一礼。 裴师傅从鼻子里喷出冷笑:“沈姑娘,你祖父昨天已经来过了,日子也定了,你今天来,是想催我提前?” 沈玉瑛霎时间被打住了话头,她意识到自己在祖父之后这么快到来,就已经惹怒了裴师傅。 第10章 是有人为她撑了那把伞 沈玉瑛没说话,裴师傅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沈玉瑛卑微地轻声道:“不敢催师傅,只是这盒子实在关着人命,求师傅能不能——” “关着人命?”裴师傅终于抬起头,两只大眼盯着沈玉瑛。 “裴师傅,罗浮胭脂,沈玉瑛。”沈玉瑛行了一礼。 裴师傅从鼻子里喷出冷笑:“沈姑娘,你祖父昨天已经来过了,日子也定了,你今天来,是想催我提前?” 沈玉瑛没说话,裴师傅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沈玉瑛卑微地轻声道:“不敢催师傅,只是这盒子实在关着人命,求师傅能不能——” “关着人命?”裴师傅终于抬起头,两只大眼盯着沈玉瑛。 “沈姑娘,我老头子做了一辈子机关活,哪一样不关着人命?织造署里那些文书匣子,误了时辰是要掉脑袋的,可手艺就是手艺,该几天就几天,你今天催我,我就快了?快了就要出错,出了错,到时候盒子在御前打不开,掉的是你们沈家的脑袋。” 完了,沈玉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以为人命关天能博取同情,却没想到,裴师傅觉得她夸大其词,更认为她在绑架自己。 她还是太年轻,经历的太少了。 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裴师傅不带什么感情:“我定的日子已经是赶的了。” 沈玉瑛两眼一热,她使劲将热泪逼了回去。 她看得出这老人的脾气,是真的不会为任何人改规矩。 手艺人做到了一定分上,对自己的手艺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敬畏。 赶出来的活对不起自己的手,比杀头还难受。 可这该怎么办,沈家,怎么办好啊…… 她费尽心思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却是一堵墙。 到底该怎么办……难道说她沈家注定遭此劫难,一切都是天意吗? 就在这时,街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从街口往两边散开,几个挎着腰刀的差役粗声粗气地吆喝着“让开让开”。 一队囚车从街口缓缓驶过来,一辆囚车里跪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的头发散了半边,看起来和沈玉瑛差不多大。 沈玉瑛脸色霎时间苍白,痛苦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当中。 “这是谁家的?”旁边有人低声问。 “前街方主事家的,方主事在户部犯了事,说是贪墨了库银,男丁该杀的杀,女眷嘛……” 那人没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丝暧昧的笑意。 旁边一个穿青布短褐的闲汉凑过来,语气里却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可惜了,好好的官家小姐,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落难的官眷,进了教坊司,那可比锦春楼那些不知强了多少,从前你花一百两银子也见不着的人,往后花二两银子就能嘿嘿嘿……”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道:“方家小姐才多大?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这也太……” “太什么?”闲汉斜了她一眼,“皇上开恩才留她们一条命,留了命就得替朝廷出力,再说了,前年礼部周侍郎家的女眷,不也是这个下场?周家那个二小姐,听说后来接客接到她老娘都不认得了,去年冬天病死了,一卷草席拖出去,连个坟头都没有。” 沈玉瑛忽然觉得腿软。 如果沈家的案子翻不过来,她也会被塞进那样一辆囚车。 而街边的闲汉们也会这样议论她“沈家的小姐,制胭脂的,倒比寻常官眷多一门手艺”。 天在这时候落下雨来,寒冷刺骨。 街上的行人纷纷找地方躲,青黛急得拉她袖子:“姑娘,下雨了,找个地方躲躲!” 沈玉瑛忽然觉得很累,重生后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 此刻这场冷雨浇下来,把那些硬撑着的力气全浇散了。 她想要在雨中大哭一场,宣泄自己这么久以来紧绷的情绪。 但是她不能哭,她得绷着,家族重任落在她一个人的肩上。 可她又能怎么办?她现在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好的,她反抗不了这样的命运吗? 沈玉瑛任凭冷雨打湿了自己的衣衫,只觉得眼前起了一阵雾气。 冷真好啊,冷得痛快,冷得舒爽,她心头的火烧得如此强烈,就需要冷一冷。 就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有了放弃的想法。 雨忽然停了。 不,是有人替她挡住了雨。 一把油纸伞,为她遮蔽了风雨。 握伞的手修长白皙,从石青色的袖口里伸出来,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陆云起眼里没有惯常的笑意,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沈姑娘,又见面了……你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沈玉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每回见到她,她都在丢人。 上回是拿笤帚打人,这回是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自己就特别想哭。 不行,这一次不能这么失仪。 “陆公子怎么在这里?”沈玉瑛一开口嗓子却破了音,听着特别沙哑。 “路过……从织造署出来,正要回去,看见你站在这儿发呆……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玉瑛呆呆地没说话,这要从何讲起呢…… 茫然无措间,又望向了陆云起的眼睛。 她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目光很温柔,竟然像玉石一般闪着温柔的光泽。 “沈姑娘,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大概猜得到几分,你家那盒贡品胭脂,有人在打主意,对不对?” 沈玉瑛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无论陆云起帮了自己多少,他始终是外人…… 但她想陆云起是聪明人,肯定也是可以猜到这一步的。 她不能太没距离感,那太僭越了。 “你不用跟我说细节,知道得太多对我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陆云起说道。 沈玉瑛鼻子一酸,看吧,人家果然不想过。 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了,人家对自己好一点,就要失了分寸了。 沈玉瑛啊沈玉瑛,你真的该收收心了,不要有这些旖旎的幻想。 第11章 他不提,她就更要记得 怎料到陆云起忽然又道:“不过有几句话,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贡院那边的人,我已经替你查过了,姓周的那个副使是库房的人,没什么根基,只是个小角色,最近他手头忽然阔绰了,在得月楼请了好几顿酒,酒钱是现银,他上头是谁,我还在查。” “陆公子——”沈玉瑛茫然地看向陆云起,她家的这点破事,他竟然这么上心。 “我没说完,”他打断她,“你大概觉得,这事如果办砸了,沈家就完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敢往贡品里动手脚的人,对付的不只是你一个小姑娘,他们背后是官场上的势力,你一个商贾之女,就算累死了也未必拦得住,但你是走运的,因为你现在有一个帮手。” 他垂下眼看着她发红的眼睛,那双清水眼周围满是乌青。 沈玉瑛忍不了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 他愿意帮自己,一次又一次靠近自己。 沈玉瑛不明白为什么,她想破头也不理解这个官宦之子,为什么要帮助自己这个商贾之女。 可她能感受到,他想帮她的那份诚心。 她再也忍不了了,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然隐去了前世的经历,着重说了胭脂盒上的刀痕,自己的怀疑,还有无法争取裴师傅的失落。 陆云起一直耐心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沈玉瑛将所有的郁结一吐而空,他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沈玉瑛擦了擦眼泪:“对不起,陆公子,是我失仪了。” 陆云起轻轻摇了摇头,对沈玉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你一直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有谋的姑娘,好,现在说正事。” “裴老匠人不愿意赶工,不是他存心刁难你,是他觉得你只是要一个盒子,他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个盒子,但裴老匠人最看重一样东西,自己手里出去的活,不能砸了招牌。” 陆云起将伞柄递到她手里。 “伞你拿着,从这里回百花巷的沈家不算远,你走快些,不至于再淋湿。” 他退后一步,雨水落在他的肩上,把石青色的氅衣洇出深色的水痕。 “沈姑娘,你不是一个人,信我,信我……” 他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雨幕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 这一夜,沈玉瑛躺在床上又是翻来覆去。 她把陆云起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一遍都能品出不同的滋味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玉瑛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最素净的衣裳,头发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没用任何首饰。 她今日打算去裴师傅家门前恳求。 如果裴师傅还是不肯,她就跪着。 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没什么比下跪更能让裴师傅知道她是真的十万火急,并不是要挟。 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锦衣卫再次包围沈家。 她知道会被街坊邻里围观,她定然会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 但无所谓了,为了沈家,这些名节她不要了。 她刚走到前院,迎面撞见青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姑娘!裴师傅来了!” 沈玉瑛一怔:“什么?” “裴师傅,在门口等着,说要见姑娘。” 沈玉瑛快步走到门口。 裴师傅果然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木盒,用青布包着,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沈玉瑛两眼一热,裴师傅竟然已经将这木盒做好。 沈玉瑛快步迎上前,裴师傅把青布揭开,露出里面的时锁盒。 “盒子做好了。” 盒身的接合处严丝合缝,用的是极细的暗榫,从外面根本看不到缝隙。 沈玉瑛心中惊叹,真是能工巧匠。 “时辰设在腊月十八申时,不到时辰,盒盖打不开。” 沈玉瑛握着盒子,只觉得双眼酸涩异常。 “裴师傅,您昨天不是说——” “我昨天说赶不了,但有人昨晚到我家来。” 他说到这儿,看了沈玉瑛一眼,只见沈玉瑛满脸茫然。 “说沈姑娘是他的朋友,沈家的胭脂他母亲用了二十年,无论如何不能让沈家倒了招牌,我说我忙不过来,他说他不催我,帮我把那单织造署的活收了尾,他在我院子里削了一夜的榫头,天快亮了才走。” 沈玉瑛如遭重击,他,他,他…… 沈玉瑛虽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却只能是陆云起。 “沈姑娘,活交了,告辞。” 腊月晨风凛冽干寒,可她心底却有一股暖意缓缓漫涌开来。 她垂首将那只时锁盒紧紧拥入怀中,分不清眼底温热泪光,与心口翻涌的赤诚热血,究竟哪般更为灼人。 有了这盒子,应该不会出错了吧…… 腊月十二,天还没亮透,沈玉瑛已经站在了作坊里。 她打开时锁盒,将新制的罗浮仙胭脂瓷胎嵌进去。 锁舌咬合,时辰刻度开始走。 从现在起,不到腊月十八申时,谁也打不开这个盒子。 做完这些事,沈玉瑛心头一松,以至于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她是不是……真能避免全家人被砍头的命运了? “祖父,我送去吧。” 直到紫檀木匣被贴上勘验封条并送进库房。 她站在那儿很久,直到腊月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才发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那一刻,她心里那块压了五六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时锁盒进了贡院,机关便被锁死,除了腊月十八申时谁也打不开。 而腊月十八,盒子已经在御前了,当着皇家的人的面打开。 这一步应该已经安全了,总不可能皇家的人要害他们这些小百姓! 一切……大抵是尘埃落定了吧。 沈玉瑛眼泪扑簌扑簌落了下来,自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一定要好好谢谢他,如此的大恩大德,沈玉瑛无以回报。 沈玉瑛第二日一早起来,对青黛说:“替我更衣。” “姑娘要出门?” “去陆府。” 她要去向陆云起道谢,只是之前贡品的事悬着,她不敢分心。 现在盒子安安稳稳地进了贡院,下一桩事就是收拾二叔一家,还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但陆云起……她欠他的太多了。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他一件都没在她面前提过。 他不提,她就更要记得。 第12章 她和陆云起之间,隔着天堑 陆家是官宦人家,她不能灰头土脸地上门,丢了沈家的体面。 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竖领长袄,领口缀着细密的暗纹梅花,外罩一件豆绿色的比甲。 陆府在苏州府城东南的凤凰街,巷子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凤凰街是官宦人家的居所,白墙黛瓦,朱门铜环,与自己居住的热闹街巷,自然是不同。 沈玉瑛站在厅中,忽然有些局促。 “沈姑娘来了。”一个极温柔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陆夫人大约四十出头,穿了一身蟹壳青的褙子,有一种温婉气韵。 “民女沈玉瑛,见过夫人。” 她敛衽行礼,礼数做得极周正。 陆夫人亲自扶了她的手肘,那双笑眼里含着一种很温柔的光。 “不用多礼,早就听云起说起过你,说沈家的姑娘,有勇有谋。” 沈玉瑛的脸一红:“陆公子谬赞了。” 沈玉瑛的心却怦怦跳了起来,因为比起其他的夸奖,“有勇有谋”这次他真是太喜欢了,夸到了她的心坎上。 特别就是陆云起说的,他真的这么想自己吗…… 丫鬟端了茶点上来,是苏州府人待客的桂花糕和松子糖。 陆夫人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笑着说:“沈姑娘不用拘束,今日云起去了织造署,不在家,你随意些就好。” 他不在也好,自己现在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沈玉瑛从袖中取出那只洒金红纸包好的梅蕊香,双手奉上。 “夫人,这是沈家自制的梅蕊香,是民女的一点心意。” 陆夫人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梅花香气散了出来。 她低头闻了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盒中胭脂凝若寒玉,呈淡雅素粉之色,淡淡梅香沁人心脾。 沈玉瑛那还准备了一些赞美陆夫人的话,想要将陆夫人和梅花之品质结合起来,但是开口之前却觉得又有点假大空。 因为陆夫人这样一个人与自己想象完全不同,她并不需要自己说那些话。 所以沈玉英也保持着缄默。 “就是这个味道。”陆夫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沈玉瑛却有些茫然。 这款梅蕊香并不是现在的热门胭脂,倒是十年前的旧款式。 而且只售卖了短短一个冬天,所以苏州府内知道的人并不多。 近些年来也少有人专门去买这款香。 因为制作的条件极为苛刻,需要采集的是雪落后的梅蕊,稍微差一点时辰,味道就不对,后来祖父便停了梅蕊香的制作。 今年也是好不容易才生产出了一小部分,歪打正着,正好用来送陆夫人。 可能陆夫人在之前用过这款吧,沈家一直没有生产,甚是怀念。 沈玉瑛笑道:“夫人喜欢就好。” 说到这里,陆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说来也巧,云起这小子,从来不跟我提什么姑娘,唯独那天从贡院回来,在我面前提了你两回,我就知道,沈家的姑娘肯定不一般。” 沈玉瑛低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她想,陆云起,你可真是什么都跟你娘说。 “你别嫌我话多,我在这宅子里闷得很,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来。” 这个官宦人家的太太,真与沈玉瑛想的完全不一样。 沈玉瑛经营家里胭脂坊的生意,经常会去店里,那些个官家的夫人小姐,都是自带着几分骄横的。 可陆云起的母亲却待她如此温柔。 沈玉瑛急忙温声道:“夫人若不嫌弃,民女以后常来陪夫人说话。” 陆夫人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沈玉瑛笑了笑,从袖中又取出那封谢帖,搁在桌上。 “这封信是给陆公子的,他前几日帮了沈家一个大忙,民女今日特来道谢,只是听夫人说陆公子不在家,就烦请夫人转交。” 陆夫人看了一眼那封帖子,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今日确实不在,不过……你可以改日再来,亲手交给他,我方才说了,我一个人闷得很,你多来坐坐,说不定哪次就碰上了。” 沈玉瑛心里微微一动,她怎么觉得陆夫人的话有点不太对呢? 陆夫人这是在给她搭桥,这又怎么可能,哪个官宦人家的太太不愿意儿子娶一个商女。 并不是沈玉瑛自轻自贱,只是当时的习气就是如此。 她没有顺着话往下接,只是低声道了句“多谢夫人”,便起身告辞。 她心头有些慌。 沈玉瑛生意场上的人,最能听懂别人话中的隐喻,陆夫人在拉拢她和陆云起的关系。 这可怎么可能! 若真的是自己误会了,那实在太丢人了。 在沈玉瑛心中,尊严的位置与生命同等重要。 在失态闹出笑话前,沈玉瑛只想赶紧离开。 陆夫人送她到正厅门口,眼眶竟然有些微红。 “好孩子。”她握着沈玉瑛的手,声音轻柔温暖,“你下回再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沈玉瑛一怔:“什么故事?” 陆夫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从陆府出来,沈玉瑛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沉默不语。 青黛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姑娘,陆夫人跟你说什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 沈玉瑛把脸别过去,看着车窗外。 她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陆夫人说,云起从不跟我提什么姑娘,唯独那天从贡院回来,提了你两回。 陆夫人还说,你多来坐坐,说不定哪次就碰上了。 陆夫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 可是沈玉瑛心中再是明白不过。 没有陆云起在陆夫人面前说些什么,陆夫人是绝对不会说这些话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玉瑛,你是商贾之女,他是织造署监理的儿子。 你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比沈家大门口那棵老梅树到陆家厅堂里那只官窑青瓷的距离还远。 可是,陆夫人的手是那么温暖。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戏弄她? 但她还是不理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红蓝花汁染出的淡红,那是洗不掉的。 从她十二岁开始学制胭脂起,这双手上就永远带着红蓝花的颜色。 这是手艺人的手,不是官家小姐的手。 她和陆云起之间,隔着天堑。 第13章 沈姑娘是我的朋友 天色比方才暗了些,云层压得更低,像是憋着一场雪,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 空气涌动着寒意,沈玉瑛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 沈玉瑛想念胭脂坊了,她也想念母亲了,前世母亲和自己一起惨死,她这是重生之后,是在忙于周旋,甚至没有时间去陪母亲。 好在这一切应该结束了吧? 马车拐过三元坊的时候,忽然猛地一顿,车夫在外头骂了一声。 “怎么了?”青黛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沈玉瑛顺着帘缝看出去,只见沈从舟正站在街当中,一只手按在车辕上,另一只手拎着个酒壶,摇摇晃晃地挡在马车前面。 他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中衣,脸上带着七八分醉意。 沈玉瑛皱起了眉头,这人当街拦路,定然没什么好事。 “哟,这不是我们家大小姐吗。”沈从舟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路人驻足围观,沈从舟又嘻嘻哈哈地笑:“这是从哪儿回来啊?凤凰街?陆府?哈哈,我就知道。” 沈玉瑛心下一沉,这人居然看到了她从陆府出来。 真是太不巧了,这下可算是被他逮住了说头。 沈玉瑛掀开车帘,冷冷地看着他。 “沈从舟,你喝多了,让开!” “让开?我偏不让,沈玉瑛,你今日去陆府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日拿笤帚打我,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转头就往陆家公子身上贴,怎么,见了我就是‘沈从舟让开’,见了陆云起就是‘陆公子请进来’!” 沈玉瑛的脑子嗡地一声响。 这人说这般话,就是想让她名节扫地。 这话难听到了极致,把她说成了是一个巴结陆家的商女。 沈从舟一看有人看热闹,更来劲了。 “各位评评理啊,这是我们家大小姐,沈氏胭脂坊的当家人,前些天拿笤帚追着我打,我当是她要当一辈子老姑娘呢,结果呢?三天两头往陆府跑,人家陆公子是什么人?织造署监理的嫡长子,应天府都有名有姓的世家公子,你一个商贾之女,满手花汁子味,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你以为人家能看上你?” “妹妹,别怪做哥哥的没提醒你,陆家那样的门第,你就是送上门去,人家也不过是收你做个妾,还得是看在你家胭脂能进贡的份上,做妾!你懂不懂?到时候进了陆家的门,正头娘子在上头坐着,你在下头跪着敬茶,连人家的丫鬟都不如——” 沈玉瑛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人这么说,不光是要毁她名节,更是要置她于死地。 在这个名节大过天的年月,若是承受不了的女子,还不得自缢身亡了。 可沈玉瑛骨子里就有种不顾一切的剽实。 沈玉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连壶带酒砸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 霎时间,路人俱是震惊地站在原地。 “你说够了没有!” 她绝对不会为了一些礼节,就捂着脸哭泣而去,该出手时就出手! 沈从舟脸上浮现出狠厉的神色,他可受不了沈玉瑛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他的面子。 他伸出手刚要抓住沈玉瑛的衣领,余光却扫见了陆云起正从三元坊的茶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大约是在茶楼里刚谈完公事。 沈从舟的反应比翻书还快,此刻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酒气混着谄媚一起往外冒。 “陆公子!哎呀,巧了巧了,在下沈从舟,前几日在沈家前院见过您一面,您还记得吗?哎呀您今日这身氅衣可真好,这料子是织造署新出的吧?穿在您身上就是气派,真是气派。” 陆云起面色冰冷地盯着沈从舟。 沈从舟慌了:“陆公子这是刚从茶楼出来?辛苦了辛苦了,我前几日就跟我这妹子说,陆公子是咱们苏州最有出息的世家子弟,让她多学着点,她今日还去府上拜访了不是?叨扰了叨扰了,改日我做东,请陆公子喝酒。” 陆云起没理他,绕过沈从舟,走到沈玉瑛面前,温声问道: “沈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沈玉瑛声音还是还能保持平静,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任谁当街被羞辱,都没办法完全不在意。 她气自己站在大街上被这个败家子当众泼脏水,更恨着沈从舟如此无耻,运用这些污言秽语,活生生想要将她逼死。 陆云起凌厉的目光转向了沈从舟,沈从舟被他那一眼看得后退了半步。 沈从舟眼珠子一转,嘴上又有了新的说法:“陆公子您别见怪,我这妹子从小没爹管教,脾气是有些野,方才她还拿酒壶砸我呢,不过您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她,不会让她在外头给沈家丢人!” “说完了?”陆云起的声音冷若冰霜。 沈从舟的话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沈从舟这人是惯了的欺软怕硬,沈玉瑛即使再强势,可身为女子,他就是要欺辱。 只要陆云起这样的人一来,他反而就弱了三分。 在众人的注目中,陆云起淡淡说道:“沈公子,有几件事,你好像弄错了。” “第一,沈姑娘今日是来陆府看望家母的,家母与她一见如故,亲口邀她常来走动,你若觉得家母的眼光有问题,明日可以来巡抚衙门,当面跟我父亲说说。” 沈从舟的脸刷地白了,他没想到陆云起竟如此坚定地站在沈玉瑛那边。 “第二,你方才在街上说的那番话,什么做妾、什么送上门,我都听见了,这些话,够去府衙告你一个毁谤良家女子的罪,我陆家在苏州府衙还有几分薄面,要不要试试?” 沈从舟脸上的醉意已经彻底没了,他的嘴唇不由得哆嗦。 “第三,沈姑娘是我的朋友,你有什么话想说冲我来,不要当街为难一个女子,这条路是沈姑娘回家的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旁边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沈玉瑛也惊愕地望着陆云起,“朋友”两字重如千斤。 第14章 君子昭昭 沈从舟站在街当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连扇了三个耳光。 他看看陆云起,到底一个字也没憋出来,讪讪地低了头,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走了。 走了几步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在路边卖鱼的木盆里,惹得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哄笑起来。 陆云起看着沈从舟离去的身影,不由得露出了冷笑。 但是当他转身又望向沈玉瑛的时候,面色却变得温润有礼起来。 “沈姑娘,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没事,陆公子,你又帮了我一回。” “应该的。” 陆云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彤彤的,像是积攒了很多委屈,又被主人强压了下来。 陆云起心中一声长叹,这个姑娘,就是这般的性子。 陆云起这脸色无比的正经认真,语气却放得很轻。 “他说的那些话,全都不对,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是沈家的当家人,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你,往后出门,身边多带一个人。” 沈玉瑛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不是承运这段时间忙着为他做事,也会把承运一起叫来。 更何况她现在也是知道了,二叔一家对她虎视眈眈,她自己出来必然是有风险。 沈玉瑛再次对陆云起表示了谢意,这里看她的人太多,她有点扛不住了,只想回家休息,便匆匆告别。 青黛在车厢里忿忿地骂道:“沈从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满嘴喷粪!姑娘你别理他,陆公子都替你说话了,旁边那些人也都听着呢!” 沈玉瑛靠在车壁上,陆云起那句“朋友”还在她耳边转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坦荡荡,毫无狎昵之意,而是把她放在同等的地位去尊重。 她真的很感激陆云起。 这才是她最需要的,而不是觉得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需要被保护。 以前她读书时,读过一句,叫做“君子昭昭”,她那时心想世上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君子。 她心里微微有些落寞,能做他娘子的人,定然是幸福的。 可沈从舟那些话,也不全是胡说。 官商之别,确实是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坎。 陆夫人对她再温柔,陆云起对她再客气,她到底是一个满手花汁子味的商贾女。 沈承运是腊月十三傍晚回来的。 他从应天府一路快马,到沈家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便直奔沈玉瑛的院子,站在廊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瑛娘!” 沈承运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嘴角还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 沈玉瑛很动容,沈承运原本不姓沈,他的身世也有些奇特。 他和他娘亲是应天府人,很多年前了,那时沈玉瑛还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那几日沈家一直闭门,家里人都是行色匆匆的,父亲总是和祖父关在房子里商量着什么,年幼的沈玉瑛也不明白,她那时也就三四岁,原本应该什么也不记得。 但在这之后,父亲突然多了个养子承运,正巧比自己大两三岁,沈玉瑛有了玩伴,自然十分开心,就将一些模糊的片段记了下来。 沈承运在沈家这么多年,勤勉踏实,有好多人跟沈玉瑛嚼舌根子,说什么沈承运要夺走她的胭脂铺子,沈玉瑛可不信。 在她心中,沈承运是最值得信赖的大哥。 “送到了?”沈玉瑛问。 “送到了。”承运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应天府勘验火漆的回执,双手递给她。 “贡品腊月十二午时从苏州贡院发运,末时登船,走胥江入运河,一路顺风顺水,十三日未时进应天府,我盯着他们入了库,亲眼看着勘验官验了封签,在册子上画了押,姑娘,那颗封签还是老太爷亲手贴的那颗,从苏州到应天,一路上没人动过。” 沈玉瑛接过那份回执,低头看了一遍,看着那颗鲜红的火漆印,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从腊八到今日,绷了六天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她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贡品到了应天府,已经出了苏州贡院的地界,二叔那个同伙假差爷也好、告病假的周副使也好,手再长也伸不到应天府。 而应天府那边,她没得罪过人,沈家也没仇家,谁会无端端地要害她们? 是这样……的吧? 她想破头也想不到,应天府那天还会有人害她家。 她将回执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心里的那块石头虽然还没完全落地,因为不到腊月十八御前开盒,她不敢说万无一失。 但至少,她能腾出手来,料理家里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承运,这几日辛苦你了,去歇一歇,明日还有事要你去办。” 沈玉瑛一个人坐在房里,把那颗火漆回执又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今夜没有雨,月亮清冷冷地挂在屋脊上,梅花的香气从院子里浮上来。 一切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在心里把眼下所有的线索又理了一遍。 二叔沈柏山的动机很清楚,父亲早逝,长房只剩她一个女儿,二叔觊觎胭脂坊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在采买账上动手脚被父亲发现,在贡品上出纰漏被祖父查出来,这才被调去了分号。 据说还有一些就连沈玉瑛还不知道的隐秘,沈柏山似乎和祖母的死亡有关。 这沈柏山,不甘心,觉得自己比谁都更有资格继承沈家的产业。 所以他和贡院里的同伙做了这个局,假传规矩让贡品提前进贡院,同伙在勘验期间往夹层里塞反诗,贡品送到御前,当着天子的面撬出反诗,沈家满门抄斩。 而他们一脉怎么逃脱一劫的呢? 沈玉瑛回想了下,前世她也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好像是检举有功? 她也记不清楚了,前世在牢狱中的日子就像噩梦一般,比死亡本身更恐怖。 沈家倒了,沈柏山打着沈家二房的旗号,东山再起。 前世他就是这么赢的。 虽说眼下局势似乎已经安定下来,可沈玉瑛心中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15章 前世的雪 二叔的同伙是贡院的人,现在时锁盒已经平安到了应天府贡院,他们的手够不着了。 这个局,她已经破了。 可是,她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只是二叔吗? 二叔想要胭脂坊,这动机解释得通。 但他一个被边缘化的沈家二老爷,凭什么让贡院的人替他卖命? 还是说,这背后还有别的人,二叔也只是一颗棋子? 她在脑子里来回想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把那些更大的猜想暂时按了下去。 眼下没有证据,猜得再多也没有用,一步一步来。 二叔这根刺,她必须先拔掉。 否则这次躲过去了,还有下次。 可她手上能用的证据,太少了。 沈承运偷听到的那几句对话,说出去二叔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指使下人诬陷长辈。 而她做那个“梦”的事更是不能对外人说的,说出来没人信,反倒让人觉得沈家大小姐发了癔症。 没有铁证,就不能公开揭发。 她只能设一个局,让二叔自己跳出来。 贪的人怕到嘴的肥肉飞了,蠢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前几日故意在他们面前放出“贡品已经送走”的假消息,二叔果然急得连夜去找同伙。 现在贡品平平安安到了应天府,什么也没发生,二叔会怎么想? 他会想,是不是自己被人耍了,而沈玉瑛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需要一张网,网撒下去,得让二叔自己往里钻。 从腊八到现在,她一头扎进贡品的事,每天回到后院都是深夜,母亲房里的灯早就熄了。 她总是在窗外站一站,听一听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悄悄走开。 她告诉自己,等事情办完了再好好陪母亲说话。 可事情一桩接一桩,怎么也办不完。 不如就趁今夜吧,她真的很想母亲,好想抱抱她。 推开西厢房的门,母亲正坐在灯下绣一只鞋面。 听见门响母亲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玉瑛,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玉瑛来了,快来。” 沈玉瑛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就拉住了母亲的手。 “怎么手这样凉?穿少了?” “不凉,刚从外面回来。”沈玉瑛让母亲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那只手温热柔软,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又将母亲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沈母细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轻轻拢了拢沈玉瑛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 “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厨房里还热着粥,我让青黛去给你盛一碗。” “娘,我不饿。”沈玉瑛按住母亲的手。 她只想和母亲安静地待会儿。 她看着母亲灯下的脸,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沈玉瑛把脸埋在母亲膝上,像小时候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在母亲身边待着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对了,还是上一次和母亲在牢狱里的时候。 诏狱的女牢在后院最深处,她和母亲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那时她很害怕,她知道母亲也怕,可是母亲却装作不怕的样子。 那时,母亲也是这样轻轻拍着她。 头两天还好,牢头是个面色灰黄的老头,每天来送两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第三天夜里,来了两个穿着青布短褐的男人,眼睛滴溜溜地在沈玉瑛身上打转。 “就是她,那个小的,沈家的大小姐,制胭脂的,啧,这手可真白。” 沈玉瑛猛地往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她之前想到过可能会遭受侮辱,可这事真的要来了,恐惧已经要把她撕碎。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是好?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母亲把沈玉瑛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 拿钥匙的那个已经把牢门打开了,脸上满是淫邪的冷笑。 “你们还能做什么?反正早晚是要进教坊司的人,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哥们今天先来验验货。” 沈母直接跪了下去,她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停磕着头。 “求求你们,我女儿还小,求你们放她一条生路,我给你们磕头。” “娘——” 沈玉瑛哭了,她知道这是徒劳的。 那两个男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她,她不想让母亲跟着受苦。 果然,拿钥匙的那个低头看着沈母磕出血的额头,嘴角歪了歪。 “放她一条生路?沈家的女人,还用得着我们放?你们还当自己是从前贡锦上写着的沈氏啊?” 沈母跪在地上,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她半边眉梢。 沈玉瑛神魂欲碎,这就要来抱母亲。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求什么求。” 拿钥匙的不耐烦了,抬脚踢开沈母的身体,一脚正中胸口, 沈玉瑛尖叫着扑过去扶她,却被那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放开我!”她拼命往后挣。 一只手在地上乱摸,想抓住什么能砸出去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只摸到满手发霉的稻草。 “放开?” 攥着她手腕的男人低下头,酒气喷在她脸颊上。 “你懂事,以后在教坊司也少吃些苦,这不是好事吗?” 另一个人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别不识好歹,我们哥俩今晚是看得起你,等进了教坊司,你连挑客的资格都没有,让你接谁你就得接谁,你乖乖的,往后也少受些罪。”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到让沈玉瑛毛骨悚然。 沈玉瑛突然明白,已经没有翻案的可能了。 她们在这些人眼里,已经不算是人。 一股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悲愤,袭上了她的心。 反正最后也是死…… 一只手伸过来扯她的衣领,沈玉瑛低下头狠狠咬在那只手上。 那人痛叫一声松了手,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那一掌力道极大,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半边脸撞在石壁上。 “小贱人还挺烈!” 那人看着自己手背上带血的牙印,瞬间恼羞成怒。 他抓住沈玉瑛的头发,往石壁上狠狠一推,她的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看见母亲站了起来,只是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蕴含着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