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哲庄子》 前言 我村离庄寨三里多地,从小听到许多有关庄子的美丽传说。这些传说在山东省东明县几乎是妇孺皆知的。 传说一,庄子在登云桥升仙后,常伴玉皇大帝左右,很受重用。一年冬天,庄子到人间巡查后向玉帝报告:“人间吃不饱穿不暖,冻饿而死了不少人。我虽是神仙,也无饭可吃。人们没饭吃,拿不出东西供俸神仙,我是空着肚子回到天宫的。”玉帝听了十分同情,对庄子说:“你带上稻种到人间去,走一步撒一把。” 庄子领旨带上稻种出了天宫,走一步,撒一把。到了春天,大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稻苗,从此,人间就有了大米。在庄子观的供品中,除了有馒头、水果以外,又多了一碗白生生的大米饭。 此传说,让人们想像庄子播撒稻种救苦救难的神力。 传说二,很久以前,庄子庙附近的人们,过喜忧大事需要桌凳,就在头天晚上给庄子爷爷烧香祷告,第二天在庄子庙院里就会出现人们所需要的桌凳数目。 这个传说寄托着人们对庄子帮助穷人神力的歌颂。 传说三,战国时期,东明县城东南的裕洲屯村有一座登云桥,这桥是庄周升仙的地方。庄周升仙后,专管人间百姓有关生死、名利、健康、行善的事。他经常与其他仙人在一起谈天说地,讲古论今,日子逍遥自在。登云桥,在当地老百姓意识中,是个显灵的地方。一天,一个喝醉酒的人,回家路过登云桥,站在登云桥头随地小便一次,碰巧被巡游的东海龙王看见,心中大怒,与五湖四海大小龙王商量,要三年不给这个地方下雨。于是,登云桥一带久旱无雨,烈日如火,庄稼旱死了一大半。老百姓就到庄子观去烧香、祭祀、求雨。庄子闻讯心急如焚,慌忙找到东海龙王询问不降雨的原因。东海龙王生气地说:“你在当地没少行善,有人竟在你升仙的地方大不敬,不惩罚天理难容!”庄子说:“不能因为一人行事不端,就殃及无辜百姓,你要惩罚就惩罚犯错的一人,还是应为百姓行云布雨、行善积德为上。”东海龙王觉得庄子言之有理,就命龙子为这一带的百姓降雨,解除旱情,就是没给那位随地小便的醉汉的田地下雨。 这个美丽的传说赞美了庄子不计前嫌,一心为民的美德。 传说四,在曹州东明一带过去有济水、濮水、还有漆水,经常泛滥成灾,大水冲塌了房子,冲跑了牛羊,淹死了庄稼,老百姓叫苦连天。这件事惊动了玉皇大帝,玉帝下旨,让山神在这个地方起几座山挡住洪水,保一方百姓平安。谁知这个消息被一个仙人得知了,他无意间泄了密。老虎听说了便跑到一处起山的地方,准备占山为王;一个龙知道了这件事,也跑到了另一处起山的地方占地盘;一只凤凰了解了这件事,也先到一个起山处占地盘。 山神正要起山,一看下面怎么虎、龙、凤都提前来了。于是报告玉皇大帝说不起山了。老虎在七亩岭、八亩台等了几天,不见起山,饿死在那里了,人们就叫这个地方为饿虎牢。如今在东明县的通古集有七亩岭、八亩台;龙占的地方没有起山,但起了一个崮堆,人们叫它龙山,后来成了一个集镇,就是现在的东明县大屯乡的龙山集;凤凰见没有起来山就飞走了,留下了一个小凤凰,就叫鵷鸲。在汉朝的时候,在这个地方立县叫宛句县。中间还有五百个岗子也没有起来山,叫五佰岗。后来,因齐桓公会诸侯于此,又叫五霸岗(现东明县陆圈镇五霸岗村)。南边也起了一溜土崮堆,因为在南华沟的南面,就叫南华山。 这个传说在于说明南华山的由来。 这些美丽的传说,不仅传说赞美了庄子的美德,突出变现了他对宇宙、自然、社会、人生、道德等各方面有独到而深刻的见解,更多的是表明庄子面对大小、多少、美丑和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态度,从而使庄子的宇宙观、自然观、人生观以民间传说的形式,将他的思想传留给后世。 庄子(约前369年—前286年),名周,字子休(一说子沐)。原系楚国公族,楚庄王后裔,(另说先祖是宋国君主宋戴公)。他的祖父因避“逆宗”罪迁至宋国,他是宋国,蒙(今安徽蒙城,又说河南商丘、山东东明、山东曹县)人。 庄子(约前369年—前286年),名周,字子休(一说子沐)。原系楚国公族,楚庄王后裔,(另说先祖是宋国君主宋戴公)。他的祖父因避“逆宗”罪迁至宋国,他是宋国,蒙(今安徽蒙城,又说河南商丘、山东东明山东曹县)人。 庄子尝隐居南华山,鉴于庄子在我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上的重要贡献,封建帝王对他尤为重视,在唐开元二十五年庄子被诏号为“南华真人”,《庄周》一书也被称为《南华真经》。他是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是老子哲学思想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先秦庄周学派的创始人,先秦七子之一。庄子的学问渊博,游历过很多国家,对当时的各学派都有研究,并进行过深刻地分析批判。他的学说涵盖着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根本精神还是归依于老子的哲学。他继承和发展了老子的思想,与老子并称“道家之祖”。后世将他与老子并称为“老庄”,他们的哲学为“老庄哲学”。庄子著书十余万字,大多都是寓言。 庄子的想象力极为丰富,语言运用自如,灵活多变,能把一些微妙难言的哲理说得引人入胜。他的作品被人称之为“文学的哲学,哲学的文学”。《庄周》,名篇有《逍遥游》《齐物论》,他把“贵生”、“为我”引向“达生”、“忘我”,归结为天然的“道”、“我”合一。 庄子因崇尚自由而不应楚威王之聘,生平只做过漆园吏。史称“漆园傲吏”,被誉为地方官吏之楷模。庄周最早提出“内圣外王”(内具有圣人的才德,对外施行王道)思想对儒家影响深远,庄周洞悉易理,深刻指出“《易》以道阴阳”;庄子的天籁、地籁、人籁“三籁”思想就是《易经》“三才”思想的别称。庄子尊重天道,主张“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强调“天人合一”。庄子一生生活困顿,却鄙弃荣华富贵、权势名利,力图在乱世保持独立的人格,追求逍遥无待的精神自由。 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是同时期人,凭庄周之才学取财富高位如探囊取物,然而庄周无意仕进,只在不长的时间里做过管漆园的小官。战国时期,诸侯争霸天下,兵戎相见,战乱频繁,社会动荡不安。庄子不愿与统治者同流合污,便辞官隐居,潜心研究道学,著书立说,阐发逍遥无为的主旨和自由纯洁的精神。庄子晚年常垂钓于濮水,布衣草鞋,糁汤野菜,安居陋巷著书。生活难以维持时,曾向监河侯借过粮食。 庄子的著作,升华出一份永恒的追求,形成一种哲学。他的哲学是参悟生死的哲学,是不谴是非、从而追求顺应自然的法则达到一种内心的平静与满足与天地同流与万物一体的哲学,是得意忘言、逍遥自由的哲学。它也许不是一种学问,而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对生活的选择,是对天道的感悟。庄子的精神,犹如一块宝石,虽身陷污泥,命运多舛,却光芒四射…… 庄子笑傲王侯,永记江湖。他带领弟子们,游山玩水,品味自然,诲人不倦;陶然忘机,悠游岁月,颐养天年。 第一章:背景 公元前403年,东周共主周威烈王册命了韩、赵、魏三家列位诸侯,战国时代的大幕徐徐拉开。 从春秋时代初期的一百四十多家诸侯,经过三百六十多年的兼并战争,中国到战国初期,就只剩下二十多个诸侯国了。其中又以西部的嬴姓秦国,东部田姓齐国,中原三晋(赵国、魏国、韩国),南部芈姓的楚国,南部姬姓的燕国这七个诸侯国最强,史称“战国七雄”。兼并战争使诸侯国数量变少,胜出者疆域扩大,人口增多,财富集中。原本分散在各家诸侯手中的土地人口财富,都集中在了少数几个诸侯手里。天下从成百上千个小诸侯国整合为二十多个大实体的“诸侯国”,原本的战略缓冲空间不复存在,各大诸侯国不得不面对残酷竞争的局面。资源的集中使得各国间的战争规模、战争烈度急剧上升。在彼此间不断的激烈攻伐中,在残酷激烈的竞争中,谋求如何生存下来,并强兵富国成了各“诸侯国”(整个诸侯国的总和才是大周)决策者首要考量的目标。由于此时代普遍生存下来的需求艰难,各诸侯国一系列的变法改革应时而生。 楚国,是先秦时期位于长江流域的一个诸侯国,国君为芈姓、熊氏,楚国有820年的历史。楚国在封国之初,本来还是一片落后的蛮荒之地。楚国的祖先是颛顼(高阳)的后裔,颛顼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颛顼的后代陆终有六子,其中最小的季连是楚国的始祖。季连的后代熊绎在周成王时期(公元前1042年-1021年)被封为子爵,建立楚国,居于丹阳,即今河南省淅川县一带。楚国初创时十分贫弱,熊绎辟居荆山,开辟山林,还要跋山涉水向周王进贡桃木弓、棘矢。由于自然条件优越,气候温湿,山川秀丽,楚人带着原始的浪漫和热情,很快发展了起来。 战国时期,先后出现过魏国的李悝、楚国的吴起、秦国的商鞅三大改革家。在“战国七雄”中的楚国,发生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吴起变法。这件事对了解庄子的家族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所以,我们的故事要从这里讲起。公元前387年,从周天子裂土封疆到战国中期的六个世纪中,随着铁器的出现,生产力大幅度发展,人们所说的“男耕女织”,“五口之家,百亩之田”的宗法农耕自然经济生产方式日趋形成;各诸侯国内部出现了一个日益庞大的有闲阶层。“生之者寡,食之者众”,社会阶级矛盾日趋尖锐复杂。各诸侯国有识之士纷纷倡导变法,力图拆去“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藩篱;一些精明的统治者出于富国强兵、称霸中原的需要,也乐于起用这些变法图强的人士。吴起就是变法者其中非常著名的一位。 吴起俊逸豪迈,手段精明老辣,属于才高德薄的历史人物。他为了能在鲁国统兵抗齐,亲手杀死自己的齐国妻子。在魏国带兵时,他亲口为士兵吮吸浓疮。在楚国治国时,他为楚国的强盛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楚悼王主政,吴起从魏国来到楚国,倡导变法,被楚悼王委以重任。吴起变法时,公族众多,财政匮乏,国贫兵弱,不堪重负,社会矛盾激化,楚国已经岌岌可危了。吴起力主把那些领奉不干事的闲官、散官淘汰一批;把那些“上逼主下虐民”的贪官污吏全部革职,逐出朝廷;把贵族三代以下的闲散子孙统统贬为庶民,让他们自食其力;用节省下来的财政收入养精兵与中原各诸侯国争雄。吴起变法让楚国在短时间内国富兵强,使得楚国“兵震天下,威服诸侯”。为了使被贬为庶民的贵族后裔不致于联合作乱,吴起下令将他们疏散到楚国边陲地区,让他们开荒种地,过自食其力的平民生活。庄氏是“楚庄王之后,以谥为氏”。楚庄王公元前613年即位,卒于公元前591年。从公元前591年到公元前387年吴起变法已有二百余年,三十年为一代,到庆子父祖辈上,早已过了三代,所以庄族姓人无疑是被贬谪的对象。楚悼王公元前381年逝世,吴起失去了王权的庇护,变得孤弱无靠,被他打击的达官贵人立即联起手来,攻打王宫追杀吴起。吴起抱住楚悼王的尸体被乱箭射死,那些参与作乱的显贵们却因此而犯了伤害王尸的“夷宗”大罪,继位的楚肃王因此而诛灭“七十余家”。贵族身世的庄周的父祖辈,就是这时为避“夷宗”之祸而越境迁居宋国蒙地的。“据公认的推测,庄周在楚国公族作乱十二年后即公元前369年出生于宋国。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家庭一下子落泊为平民,流亡异国,自食其力,必然是一个相当难以适应的艰难过程。庄周的幼年时代生活在一种动荡、忧患的环境气氛中,物质生活上的匮乏,使庄周幼小的心灵早早承受了过多过重的生活压力。这样的一种幼年生活经历,对天资聪颖的庄周来说,形成一种内向型人格是完全顺理成章的事情。幼小的庄周很小就思考了很多问题,庄周家庭成员本是贵族出身,都有着极高的文化素养,庄周在耳濡目染中读了许多书。这是庄周成为思想家,一个反传统、反异化、非理性,重内在精神修养的思想家的最为根本的家庭环境原因。 庄周二十九岁以后,离开家乡,到漆园任吏,南游南华山(今东明县、牡丹区境),庄周建房住在这里。东明县境内有漆园遗址,古有濮水二支,又称普河,一支流过东明县,是庄周垂钓的濮水。庄子在东明漆园曾当过漆园吏,六十三岁后隐居南华山最高峰(今牡丹区境内)著书,得道成仙。人们称庄子(公元前369年农历二月九日,卒于公元前286年农历八月二十四日)‘南华老仙’(南华真人),所著书就名为《南华经》。 此乃庄周大概身迹。本从他降生写起。 宋国户牖邑(宋国蒙地东明县)故城,县南三十二里,即庄周之故里。庄子在农历公元前369年,农历二月初九日,出生在宋国蒙地。 宋国(公元前1114年—公元前286年),周朝的一个诸侯国,国都商丘(今河南商丘)。周初被周天子封为公爵,国君子姓宋氏。共传三十四君,享国八百二十九年。《汉书·地理志》云:“宋地,房、心之分野也。今之沛、梁、楚、山阳、济阴、东平及东郡之须昌、寿张,皆宋分也。”宋国版图跨有今河南东部、江苏西南部和山东西南部之间,面积约有十万平方公里,皆膏腴之地,国都商丘。 宋,蒙地,田集村在蒙地户牖邑城(周代时为戴国都城户牖邑,宋国改名为户牖邑,秦朝建为谷县,属砀郡。秦末战争,户牖邑多灾年,故改称蒙地户牖邑城。)正南20公里,正是宋国户牖邑县下属的一个村庄。 田集村南街原为古巷,古巷街口有一口老井。井后,几间草房,便是庄周童年的家。草房的院子里已经完全失去了贵族生活的印迹,连最后能显示贵族身份的那辆轺车(由涂漆的车轮、车轴、车舆和伞盖等组成,一马驾的轻便车),也在几年前怕被人发现引出事端的庄周父亲庄顺拆卸,趁夜间偷偷扔到户牖邑县城南护城河里了。 庄周的父母与庄周的祖父祖母,就生活在这几间茅草房内。 庄周的祖父庄强,身板硬朗,平时昂首挺胸。他曾任柱国将军参军,武艺高强,为避“逆宗”罪带领家人逃到宋国。庄周的父亲庄顺,身材魁梧,文武双全,与他父亲不同的是,平时总爱躬着身子。庄周奶奶与母亲的婆家都是大户人家,都端庄大方,识文断字。 庄顺东邻居是田泰一家,夫妻俩有个一岁多的男孩名叫田需。庄顺夫妇与田泰夫妇相处和睦。这田家属殷实的大户人家,房屋多,田产盛。田泰勤劳,亲自耕种天地。庄家虽不富裕,但庄强、庄顺爷俩都虑事周密,爱吟诗击剑,富有贵人气质,颇受田集人的尊重。田泰天生一幅皱眉绷脸噘嘴的苦瓜相,像别人都欠他二百钱似的。田泰识字不多,却羡慕官员文士,十分佩服庄顺,二人经常品茶论剑。 庄顺西邻姓曹名醛,膝下有一岁多的儿子,名商。这曹醛属酒商人家,在户牖邑县城开有酒肆,经常从城里回来与庄顺田泰饮酒,三人关系融洽,多有往来。三家关系的融洽为日后三家人的交往、互助、结成亲缘关系,奠定了基础。 第二章:神哲圣诞 刚下过一场夏雨,四月的夜晚,皓月当空,爽风习习,杜鹃唱着从月空下划过。远处,不时传来青蛙“呱呱”“咯咯”“咕哇……咕呱……”此起彼伏的叫声。 夏夜美丽迷人。 男人相处好了,女人们大都合得来。月光下,田泰王氏夫人、庄顺周惠明夫人与曹醛丁氏夫人,在庄家院中大椿树下说话,话儿像温馨的夜风一样徐徐不断。田泰一岁多的儿子田需,曹醛一岁多的儿子曹商,在月光下瞧月中的桂树,看桂树下的猴子捣礅舂米。 这年,田泰王氏夫人与庄顺周惠明夫人,同怀身孕。曹醛丁氏夫人提议:你们两家恁好,以后同生男孩,便结为义弟;若同为女孩,便结为义妹;若为男女,便结为夫妻,如何?田家庄家俩女人都很乐意,为能成亲戚笑得合不拢嘴。庄顺周惠明夫人提议,让田家孩子田需与曹家孩子曹商,同结金兰。王夫人与丁夫人大喜,各自叫给自家的儿子,说让他们义结金兰的事情。 小田需,羊角辫子,眉毛柔顺,眉尾的颗黑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瘦削,高鼻梁,大嘴,尖下巴,嘴角上扬着,像时刻都在笑。他摇摇三撮头发(额前一撮,左右各两撮):“我不要金兰,我要媳妇……” 一句话引得仨女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屁点大的孩子就知道要媳妇了……”田需母亲王氏夫人笑出了眼泪,“这孩子不断闹着让我给他娶媳妇,可能上辈子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缘故吧。” 周惠明拉着小田需,叫来小曹商,说了让他俩拜盟兄弟的事情。小曹商羊角辫,瘦脸,眉尾散乱,尖下巴,月光下,明显的能看到他额头上像盖着五指手掌的印痕。他摇摇胖乎乎的手掌,闪闪三角眼问:“俺不要兄弟,俺要铲币(战国时宋国像铲子一样的铜币)。” 周惠明笑道:“小小的孩子就懂得要钱了,日后大概是经商的好手!” 曹商母亲丁夫人道:“他每天晚上跟他父亲数卖的酒钱,早早的就认识钱币了。” 三个女人分别把话说给了自己的男人。仨男人在喝酒时,说起这个话题,都乐得哈哈大笑,觉着这事像庄家茅酒一样,香甜可口。 战国时期中原,气温波动大,早晚温差明显,进入阴历二月,天气仍有几分寒冷。路上,地头,折断的戈矛、翎簇,勾勒出了战乱的破败景象。二月上旬过了雨水节气,人们穿着棉袄棉裤翻地,早晨还吐着白寒气呢。庄家院里椿树旁,早杏花薄粉轻红,俏丽开放。杏花的杏与“幸”谐音,表示“有幸”,又是烂漫和自由的象征,备受人美喜爱。 早晨吃饭时,庄老妇人对庄顺说,你媳妇临产了,准备一下吧。庄顺望着杏花,紧张中夹杂着欣喜的感情。 周烈王七年(公元前369年)二月初九正午,天宇广袤,白丝飘动; 阔土,麦苗儿一片绿茵,河边树枝返青。庄顺正在南河边翻地,远远看见母亲向这边招手,他叫给父亲庄强,赶快往家跑。果然,庄家添个男婴。庄顺父亲庄强喜得合不拢嘴,给孙子取名单字周,字子休。 二月十六是黄道吉日,春阳暖暖,春风和煦。 庄家添丁庆生。这天,庄顺穿上久违的深衣,笑脸迎接客人。这衣服还是他在楚国作为贵族时穿的。据记载,深衣起源于楚国的先王熊氏,宽袖的交领长袍,右面的衣襟压在左面的衣襟下,衣襟的左下部横向延出一条三角形的曲裾来,向右缠绕在右衣襟上,尖端掩到背后。当时穿深衣属于十足的文士打扮,文人打扮在战国时期非常流行。 同来祝贺的有东邻田泰、西邻曹醛与其他街邻。田泰身穿,精细的棉布做成的方领右衽大袖夹层至膝的“复衣”,曹醛身穿长筒宽袖至脚的绵袍。人们席地而坐。庄强陪田泰、曹醛坐**,近邻另一席人由庄顺陪着。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对庄强拱手道:“庆贺庄老爷子喜得令孙!”田泰也对庄强表示祝贺。 庄强挺胸昂首,抱拳还礼:“同喜,同喜!” 田泰平日常绷着的脸,舒展了许多,央道:“请庄兄抱来令郎一观。” 庄顺母亲庄老夫人抱来庄周。只见他,松弛的小脸赤红,面如白豆,额头高耸,目光如霜雪般闪亮,唇若涂脂。 田泰与曹醛各连连称赞这娃儿额头高耸、目光雪亮、乃智慧相貌,长大后定能一鸣惊人云云。两人一并献上十枚中原流行的铲状铜币,以表祝福。入宴的邻人纷纷向庄家表示祝贺,或多或少献上诸如钱币、鸡蛋、红糖之类贺礼。庄顺与母亲一边致谢,一边受礼。院内笑声像春空一样晴朗,如周边树上的鸟鸣似的声声不断。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看着庄周高敞的额头问庄老爷子庄强道:“庄叔庄婶,原先庄顺与田泰相约,若产子为男女,便结为婚姻;若产子同为男女,便结为金兰之好,你们老两口可知道此事?愿不愿意?” 老两口笑道:“知道,知道。愿意!愿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邻人纷纷祝贺。 开始上菜吃饭。古时席宴,菜放宴席中间,人们围席跪坐草席上。庄强陪田泰、曹醛这一席,面前摆放着显示庄家贵族身份雕刻着雄鹰的俎案。俎案上放着 的猪形、双耳方壶与盘着弯曲火龙细腰大肚的醒酒瑞器,尤为醒目。方壶中一把青铜舀酒勺,八只带着耳杯的铜爵。这些东西都是庄家传家宝。俎案上另放盘、夹食的箸,切肉的刀等食具。庄家虽不富裕,但上宴席的饭食菜蔬颇为讲究,富有楚地风味儿。菰米主食,小米、二麦兼备;主食、菜肴、羹汤、肉酱蜜渍果浆分盛。油炸蛋馓、蜜沾粱粑、豆馅煎饼,中原少见; 酸、甜、苦、辣、鲜,五味俱全。 地上铺草席子,主宾席地而坐,围案而食。庄顺烫上茅酒,酒温热后倒进有双耳的杯中,热喷喷的酒香四溢。庄顺给众人斟酒,举起洒樽虔诚地敬过天地祖上,然后平举酒樽礼让客人道:“此乃我家用大米酿制的醇酒,用苞茅过滤,纯正不辣咽喉,请。”田泰曹醛细品茅酒,连夸酒好!大家把酒言欢,喜笑颜开。 庄强腰杆笔直,抹一把黑白夹杂的胡子,一脸慈祥的微笑,用筷子指指卤汁油鸡、清炖大龟道:“各位不要见外,饭菜不好,请!” “请!”田泰夹一块鸡嚼一嚼,连声夸夸奖味道鲜美。 曹醛闪闪眼睛,叨一块鲫鱼,沾沾蜜渍果浆,不断赞美黏甜酥香。 酒喝到尽兴,庄顺叹息道:“如今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也。昔日每逢喜宴,都有乐舞相伴;如今家道败落,我只能独唱一曲,为各位亲朋助兴了。”他从屋里拿出一个鼓子,这鼓子是楚国最古老的打击乐器,由竹子制成,鼓子有一个圆形的管身,管身上面露几个圆孔,鼓槌击打,敲击出激昂的节奏。庄顺清嗓击鼓唱道:“于以采苹?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錡及釜……”歌声悠长、激昂、动听,随着歌声,庄顺两行欢喜的泪水顺着鼻洼流到嘴角,滴在他宽袖博袍的长衣襟上。他停止歌唱,斟酒道:“我有儿子了,今天太高兴了,请各位喝酒!” 宴上人纷纷击掌叫好,举起酒杯向着庄顺连声说“请!” 田泰对庄强道:“庄叔,您老当年曾是行伍出身,请为大家表演剑术,可否?” 宴席上人高呼要看庄老先生耍剑。 庄强从屋内墙上,摘下他心爱的宝剑。那剑,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剑身较宽,中脊起棱,两锷垂末向内微弧。阳光下,宝剑银光耀眼,锋利无比,划纸立断。他道:“这剑,是我当年出征时所带之物,剑不离身。大家饮酒,我舞剑助兴。” “好!”众人鼓掌。 庄强抹一下黑白夹杂的胡子,一脸慈祥的微笑。他抽出宝剑,一道寒光萦绕,仙人指路起势,剑若霜雪,周身银辉。虽是长剑如芒,他气贯长虹的势态,却是丝毫无损宝剑温润如玉的气质。就像是最安谧的一湖水,清风拂过的刹那,剑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环绕庄强周身,自在游走。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最后以白鹤亮翅收势,显着十分老到。 众人纷纷击掌叫好。有人提议,让庄顺舞上一回。 庄顺看看父亲庄强,庄强颔首。庄顺拱手,道:“家父曾任柱国将军参军,剑法老到,武艺超群,威名显赫。我受家父所传,学艺不成,献丑了,见谅!”庄顺仙人指路起势,耍起剑来,“呼呼”生风,带起衣袂翩跹,顷刻间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般舞剑,足不沾尘,轻若游云,就欲乘风归去一般。最后以梅花落地收势,显着十分快捷。 众人鼓掌叫好。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对众人道:“庄顺贤弟不仅会耍剑,还会弹琴。欢迎他弹上一曲!”庄顺又看看父亲庄强,庄强颔首。庄顺从房内抱出五弦琴,这五弦琴,是把上等的古琴:六寸岳头、四寸焦尾,龙龈琴弦;琴身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琴头六寸,象征六和;琴尾四寸,代表春夏秋冬四季。面板和底板代表天空和大地。这琴,通体漆黑,边缘饰以彩绘花纹。琴体由独木雕成,中空,构成音箱,尾部为实体,首尾两端各有一山岳。庄顺道:“我受母亲调教,对琴声略通一二,献丑了!”他随手拨弄,古琴发音,时而好似高山流水,时而如同百鸟朝凤,听者动容。 庄家庆生宴本为普通酒宴,但田泰、曹醛众乡邻却感受到了高贵雅致的味道,直觉心地敞亮,温暖,幸福。 人们酒喝尽兴,酒后再吃蒸米,就汤伴青叶菜,自有一番特殊风味。饭后,邻人散去,庄强夫妇离开,庄顺、田泰、曹醛三人,继续喝酒谈话,仍兴趣不衰。 田泰、曹醛离去,庄顺到里间亲亲小庄周,看看虚弱的妻子周惠明。周惠明身着曲裾深衣,袍身纹饰为雷纹和重菱纹。 庄顺深情地对妻子说道:“你,吃苦了!” 周惠明看看丈夫,看着儿子白皙的面皮,泛起两朵幸福的红晕…… 第三章:弄瓦之喜 从周朝时期,生女孩叫弄瓦之喜,生男孩叫弄璋之喜。田家在庄周出生这年的二月十八,生个女孩儿。按古代说法,田泰正好得了弄瓦之喜,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家几代都是富户,可就是没有做官的。上几辈老人都盼田家出个当官的。就田泰妹妹嫁个当县尹的男人,田泰盼第二胎来个小子,大儿子田需若当不了官,还有二小呢。他想着最好庄家生个女儿,他家生个小子,结果,自家添个“赔钱货”。战国时期女儿出嫁,娘家出嫁妆,很花钱的。田泰本来就爱耷拉脸,生个女孩,他眉头皱得向山沟,嘴唇噘得拴头驴。 王夫人感觉这女孩脸蛋肉嘟嘟的,眼睛睁开时像珍珠般亮闪闪的,挺可爱的。就是女孩哭过之后,嘴片发紫,出气急促,出汗许多,让她很是担心。 战国时期中原地带,新婚、入仕、生子,被称作三大喜事。尤其是得到弄璋之喜(生子),一子降生,全家人皆大欢喜,庄家就是这样。中原人把生了孩子叫作添喜,把产妇称为月母子。在孩子出生九天内,亲戚朋友邻居都要登门看望月母子,看喜婴,道喜祝贺,同喜同乐。田家添个女娃,田泰绷着脸,皱着眉,不高兴归不高兴,贺喜的事情还是要办的。女孩出生第三天,他派人给丈母家与其他亲戚送喜面报喜。田家选定黄道吉日二月二十二,让众亲戚同来庆祝,叫“祝九”,“九”“酒”“久”谐音。“祝九”,含有亲人庆祝喝酒、祝福婴儿长命百岁永久健康的双重意思。月母子娘家来人祝贺叫“送粽米”(或送宗米),“送粽米”是祝愿新生儿传宗接代意思。“祝九”那天,产妇的母亲带上早准备好的婴儿衣、帽、鞋、袜和鸡蛋、红糖、米、面(称为四喜礼品),去看望月母子。其意有二:一是“添喜进口,增粮满斗”,表示“人丁兴旺,粮食增加”;二是“月母子吃了娘家的粮,孩子不把舅家忘”。外婆来给婴儿擦洗脸、脚、手。据说,将来孩子眼明、耳灵、手脚勤快。 贺喜那天,按中原习俗,宾主不分叔侄、爷孙,任意可开玩笑,谁都兴给婴儿的爷爷、奶奶、父亲开花脸。开花脸最有趣:“旁人抹,主人躲,好像老鹰抓鹁鸽。”经常是被抹者刚洗完脸,又被抹成大“花脸”;有的人,干脆一天不洗脸,任邻人亲友开花脸笑闹。真是“婴儿庆生宴,亲人心里乐;抹个花脸迎宾客,满门欢笑乐呵呵。” 田家庆生这天,田泰并不快乐,绷着脸皱着眉,随便让人开“花脸”,心里就是不如意,天不随愿啊。 庄家与田家既是要好的同村近邻,又是约定好的儿女亲家,在田家庆生这天,庄顺早早用过早饭,带着贺礼来到田家。他与曹醛,受田泰委托,负责招待客人。 又是一个好天气。太阳早早出来,仿佛酒宴未开,就提前成了醉汉子,脸上红中泛着明晃晃的光亮。 田家是本地富户,贵客临门,高朋满座。特别是户牖邑亲戚惠家的到来,用田泰的话形容叫做蓬荜生辉。 宋国商丘(今河南商丘)人惠系在户牖邑县衙任县尹,他的媳妇是田泰的妹妹,也就是田需的姑姑。田需姑姑有个两岁的儿子叫惠施,小惠施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两个羊角辫,各系一个虎形玉珠。他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突显出他的伶牙俐齿。他身穿上衣下裳连为一体、交领直裾式丝衣,腰上坠着双龙形玉佩,足饰珠玑,跑得十分利索。 书中暗表,惠施,姓惠,名施,世称惠子,战国中期宋国商丘(今河南商丘)人 。后来成为著名的政治家、哲学家,他是名家学派的开山鼻祖和主要代表人物。(按史书记载,惠施比庄子大二十一岁,他是神哲大师庄子的辩友。作者认为,相差二十多岁的辩友不大妥当。只是虚构,不追究二人真实年龄)当然,此为后话。 客人到齐,有女仆抱着女婴出来见人。那女婴,被红绸短褥子子包得严密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大大的脑袋,胖嘟嘟的圆脸。刚出生的小孩,脸应该是皱巴巴的、丑丑的。可这个女婴田珞,不但脸不皱巴,白白的脸蛋肉嘟嘟的,眼睛睁开时更是珍珠一样亮闪闪的,高挺的小鼻子、樱桃般的紫色小嘴,配上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当真是个小美娃子。人们看着女婴赞不绝口,纷纷献上贺礼。 庄顺献上十枚楚国的蚁鼻钱。这种钱,铜质,椭圆形,背面平,正面凸起,像蚂蚁的字形,两口像鼻孔,故楚人称蚁鼻钱。又因它取象于贝,似古文“贝”字,又像一个人面,中原人称它是“鬼脸钱”。庄顺献上的十枚蚁鼻钱还是祖辈留下来的,是在中原能够流行的非常珍贵的楚国币种。 田泰双手接住,看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连连称奇,引来邻人观看。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问田泰,原来说好的与庄家结成婚姻的话,可还算数?田泰皱皱眉,道:“早说好的,哪有不算数的道理。”田泰说的全是心里话,他只是想要个儿小,并没有赖婚的意思。曹醛道:“咱仨同为好友,你们两家结为婚姻,我就见外了。我提议按原先预定,让曹商与你家庄周结为金兰义弟吧” 庄顺哈哈大笑,道:“说好便好,俺老庄家高攀了!” 上午用餐,田泰把两张卷尾几案,摆堂屋当门大厅,由庄顺曹醛招待这一席贵客。田泰的妹夫惠系,在户牖邑县衙任县尹,头戴冠帽,身穿精细的锦帛方领深衣,右衽大袖、腰下衣裳特别肥大至脚胫,腰间系着有金玉作饰物的丝带,一派官员打扮。惠施父亲惠系先洗洗手,抹抹嘴,擦擦脸,进屋把丝屦脱在门外。中原二月天气仍有些冷,其他人见官员这样,也都学着他洗手抹嘴擦脸的样子,脱下草鞋,光着脚走进进了客厅。 由于客人众多,另有十席客人分别在配房食宴。近邻居都在院内席子上就地吃饭。 战国时期,普通人家饮宴吃饭,都铺席于地,席上再摆列食物,后世所谓“筵席”、“酒席”,就是由此产生。厨师把列鼎中的各种菜肴,盛入俎豆,再把俎豆放入席上供人食用。席上有垒,垒是储存酒的,尊、壶是放在席旁装酒的,饮用时用斗、俎(盛肉的器物)、豆(盛肉或其他食品的器皿,形状像高脚盘)。酒用壶斟入爵、觥、觯内。 当时贫民用手抓食,富人有身份的人用匕、叉、箸、勺等餐具用餐。田家本是富裕人家,宴席自然极为丰盛。鸡肉、鸭肉、猪肉、羊肉,冒着热气;野鸡、野鹌鹑、野兔等野味满桌喷香。做法主要以蒸、卤、烩、烧、拌、炝为主。桃花虾仁,凤凰鱼翅,鸳鸯鸡,一品豆腐……黄瓜、堇菜加以麻油凉拌,菜品烹饪精细,品种丰富。 从古代,中原的宴席便是座次井然、威严恭敬。中原的宴饮以醉为度,虽醉不乱。宴会上的坐次对应的身份,每个人都非常清楚。坐在宴会**位的一定是最尊贵的客人与举行宴会的人。庄顺躬着身子陪着上首安坐的惠施父亲惠系。一桌人全看着县尹。田家有个官员姑爷,难得一见,田家居住田集,田集人也是一脸荣耀啊! 惠系捋捋倒立脚样的翘起的胡子,指指一桌菜,道:“如今战乱不安,妻兄能做出十多席蒸、烧、煮、焖的荤蔬大菜,虽赶不上户牖邑城里的滋味,在田集村已经实属不易了。” 众人都附和着“啧啧!”赞叹有声,“还是官员见多识广!”。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举酒樽对惠系道:“惠大人,田泰兄特意托我买的户牖邑城高度饼曲酒,此酒您在城里常饮,味道甘醇,不上头,有后劲,请!”众人举爵朝着惠系:“请!” 庄顺不停地布让……众人吃菜,连夸菜美。惠系指指鸡肉道:“此菜未入味,厨师尚欠功夫。眼前这个一品豆腐里的牛肉丁,做出了应有的味道,只是豆腐缺了用凉水冰一冰的必要程序,吃起来就有点粘口了。”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拱手赞道:“还是官员见得多,吃得多,懂得多呀!” 席上客人纷纷附和赞叹:“对呀!对呀!官员见得多,吃得多,就是不一样!” 庄顺躬身道:“孔子主张:色恶,不食;不时,不食……我看惠系兄不愧是孔子一样的美食家!” 满座客人随着庄顺的话,纷纷夸赞惠系不愧是官家身份,精通美食,见识非凡。 跑来个三岁的玩童——投入惠系怀抱。这孩子可非同寻常,日后将成为庄周的辩友——真挚的朋友。 第五章、总角乐趣 田珞天天跟庄周一块玩耍,见庄家人去劳作,她也要跟着庄周下南田。庄周说,南田有狗,你别去了。田珞说,俺是你媳妇,你走哪,俺跟哪。 四岁的庄周与小田珞,看家人去南亩劳作,俩小孩儿也一蹦一跳地跑向南田。田珞上穿粉红色曲波形弯领的衣服,领缘有菱形花边装饰。她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十分耐看。 他俩说说笑笑,过了老井,走出村来。 田野里麦苗葱绿。没种麦子的田里,有的已被翻出新土的细浪,没翻的长着花花搭搭的青草野花,。 他俩走到大人身边时,正赶上大人说死后埋到这块地里。田珞拉住田泰的衣襟,吓哭了:“我不要爹爹死……”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来田里干啥!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田珞吓得吐吐舌头。瘦高个儿身穿青衣的庄周,闹要用镢头翻地。爷爷把自己的镢头递给他,一家人都夸他勤劳。庄周拿拿镢头,举不起来,就跟田珞拿着小铲子靠边铲地玩。不一会,俩孩子头上冒了汗。 田泰看看庄周,见他瘦高个,身穿青衣,扎羊角辫子,额头高耸,面如白豆,目光如霜雪般闪亮,唇若涂脂,不禁心生欢喜。他温和地说道:“你俩别在这捣乱了,玩去吧。” 田珞拉起庄周,跑到田家牛梨停留的地方。庄周从仆人手里要过长鞭,打不出响声来。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指指河边,说那儿有几只彩色的蝴蝶。庄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有蝴蝶在河边的油菜花地里,自由快乐地飞着……蝴蝶儿流连在姹紫嫣红的菜花丛中,飞游在清澈湍急的小河边,好像要尽情享受大自然赐予的春阳煦风。 庄周学着爷爷的样子,挺胸昂首,跑向油菜花地。他从小喜爱蝴蝶,感觉蝴蝶上下翻飞,左右盘旋,金光点点,自由自在,美极了。到了油菜地,他与田珞弯下腰,蹑手蹑脚地朝蝴蝶花枝边走去,刚要抓到蝴蝶,那蝴蝶又翩翩飞去了。田珞跟在庄周身后,她白白的脸蛋,珍珠般亮闪闪的眼睛,高挺的小鼻子、樱桃般的紫色小嘴,乌黑浓密的头发,十分可爱。她跑一会嘴片有些发紫,出气急促,出了许多汗。 庄周摸摸她的脸颊:“伤风发烧了?”田珞长吸一口气:“没……”庄周对她“嘘”了一声,附田珞耳边小声说:“你歇会,我捉到蝴蝶给你一只。”庄周又靠近油菜花上的一只蝴蝶,手一伸,那蝴蝶翩翩飞到小河北边去了,像一片飞动的花萼片儿。 “子休(庄周字)……” 庄周望去,只见田需与曹商从远处跑来。曹商最大的特点像一只手掌盖在额上,眉尾散乱,三角眼,脸上无肉,尖下巴,手掌粗大。最显眼的,还是他蓄着的丱发。这种发型将发平分两股,对称系结成两大椎,分置在头顶两侧,发髻中引出自然垂下的一小绺头发。那形状像极了“丱”字,是春秋战国时期少年男女或童仆常梳的一种发式。村里人都说曹商长大有出息。 田需眉毛柔顺,眉尾有颗黑痣,嘴大尖下巴,嘴角上扬,瘦削的高鼻梁,民间有这样一句俗话:女人嘴大吃穷郎,男人嘴大吃四方。邻居都夸田需长大能当大官。 他俩来到庄周身边。田需喘着气道:“吃了饭,俺俩去你家找你玩,你不在家。” 庄周忙迎上前去:“来,捉蝴蝶呀。”。 曹商弯曲着手掌弯弯大拇指,道:“子休,俺俩是找你一块读书的,读书读好了能当大官,当了大官就能挣很多很多钱了。”曹商一边说着,一边伸开双臂,做个抱不过来的动作,“你想啊,人离了钱能活吗!” 田珞晃着羊角辫,嚷道:“我也去上学。” 庄周道:“上学都是我们男孩的事,女孩子家家的,上什么学呀!” 田珞摇摇小辫子:“我还用你管!”刮来一阵旋风,田珞捧住了脑袋。旋风掀起后衣襟,露出她雪白的皮肤。 庄周给田珞拉拉衣襟儿,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我媳妇,我不管你谁管你!”他说着话,一跃身翻两个倒滚翻,青衣襟随着飘动,带起一阵风。风旋起几片枯叶儿划个圈儿落到了远处。庄周最喜欢上学读书,更喜欢向学问渊博的师父请教。田需不会倒滚翻,就趴在地上翻几个跟斗。曹商打几个车轱辘,显示不甘示弱。庄周与田需也打几个车轱辘,打得比曹商还圆。庄周扯根树枝当剑,耍了几路爷爷父亲教的剑术,田需不会耍剑,嚷着让庄周教他。 “耍剑有什么用!钱的用处才最大。”曹商与伙伴一起玩,只要有不如别人的地方,就说别人会的没用。 庄周对曹商做个刮鼻子的手势:“不会倒滚翻,不会耍剑,简直比猪还蠢!” 曹商简直面红耳赤了,怒道,你竟然说我是蠢猪,不尊重我这个哥哥,看我不揍你!”吐沫星子喷起老高。 田珞抿着樱桃口,摇摇头:“不许你打我的夫君!”秀发随风盖住了她胖嘟嘟的脸蛋儿。 田需挥挥拳头,道,你要敢打我妹丈,俺和妹妹一起打你。 庄周做个调皮脸,拱拱手笑道:“我说话无忌,冒犯了曹商哥哥,弟弟这边陪礼了。曹商哥哥说揍我,是说着玩的,真打我,他是哥我是弟,也着实该打。孔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庄周四人进了小河北边的一片树林里游玩, “田需——田珞——我来了——” 田需一看,道:“我表哥来了。” 田需田珞的姑姑,嫁给了户牖邑县尹惠系。惠施是惠系的儿子,也是他们的表哥。惠施比田需曹商大一岁,小小年纪,能言善辩。惠施从村里跑过来,他来找田需、田珞、曹商、庄周一块玩耍。 惠施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突显出他的伶牙俐齿。他衣裘冠履,腰间佩玉,足饰珠玑,显示出他高贵的身份。 惠施来找他们玩,远远看见树林里的田需、田珞、曹商,正与一个青衣男孩在一块玩耍。走近了一看是庄周,见庄周一幅怡然自得的模样,惠施心中对庄周十分欢喜,心想:“庄周相貌不凡,煞是可爱。”他每次到舅舅家来,都要与庄周一起玩耍。每次都玩得十分快乐,以至于不想离开田集。他走过来问道:“庄周弟弟,你们在欣赏树林的风景吗?” “不,不,我在欣赏天地间万物的兴衰呢。”庄周挥手在空中画一个圈,悠悠答道。 惠施想:舅父舅母常夸庄周聪明过人,今日来见,果真不凡!我与他交成朋友,真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惠施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庄周弟弟说的这句话,实在令我佩服啊!” “哥哥谦虚了”庄周对惠施也是十分佩服,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拱手,欣然说道,“惠施哥哥聪明伶俐,我多向兄长学习才是。” 几个儿童见了面,便欢天喜地地在树林玩耍。庄周与惠施谈论宇宙万物,开启了两人漫长的友谊之路,长大后两人频繁的交往,是朋友,更是辩友。 惠施提议与庄周比剑,他自认为父亲不断教他练剑,他会胜过庄周。比赛规则,以被击中为负。庄周响应。田需当裁判,二人各折一枝柳条,一招一式,像蛇一样,遍地游走;如鹰一般,翻飞翱翔。比试结果,惠施负两剑。庄周胜了惠施。田珞抿着樱桃口,拍手叫好。田需挥拳:“好个屁!庄周还没我的拳头硬呢!”曹商不服,连连说会耍剑无用。 惠施感觉败给庄周很没面子,甩掉柳枝,道:“我父亲为我找了学问渊博的师父,你们可去户牖邑城里上学。县邑离田集三十多里,不远,与我一起读书多好哇!”惠施说这话,主要是为了显示自己,好胜过庄周。 “好是好,三十多里,路途太远了!”庄周叹口气。比剑的胜利让他高兴得脸泛起了红晕,眼睛一闪一闪地放光,“眼下,我还得在本村读书,俺一家人谁都会教我……” 曹商缩着手,弯弯大拇指,道:“人离了钱能活吗?我父亲说,先让我在村里读书,长大了才去户牖邑;然后让我当大官挣钱。” 田需说:“曹商去户牖邑城读书,我长大也去户牖邑城。” 田珞低着眉,摇摇羊角小辫子:“我也要读书。” 田需对田珞挥挥拳头吼道:“读书都是男孩子的事情,你凑什么热闹!” 曹商缩缩手,弯弯大拇指,道:人离了钱能活吗?上学是需要钱的……子休,给讲个故事呗!” 庄周指指自己的头:“想听故事,这里面有的是……我给你们讲一个吧。列御寇,就是那个驾御风飞行的列子。一次,他给伯昏夫人表演射箭。他拉满了弓弦,再让伯庸夫人在自己的胳膊肘上,放了满满一杯水,弯弓射箭。第一支箭刚射出去,第二支箭就紧跟着发射出去了,而第三支箭已经在弦上等着呢,手臂上那杯水,纹丝不动。列御寇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几个孩子都“啧啧”称奇。 庄周道:“列御寇的射技,实在太高了!可伯昏夫人却不夸赞,道,‘你这种箭术,只能算是有心射箭的射术,而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术。我邀请你一同去登高山,我再看你射得如何?’ 伯昏夫人就领着列御寇,踏着风化的危石,走上高高的山岗,身临百丈深渊,然后转过身来,倒着向深渊退步,一直退到自己的脚掌有一部分已经悬在悬崖边了。她反身一箭,正射中远处悬崖边的一棵小树干。伯昏夫人请列御寇上来,站在这个地方射箭。这时,列御寇害怕,只能趴在地上,汗都流到脚后跟了……” 几个孩子都“哈哈”大笑了。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在平地射箭与在危险地带射箭,心理与射术的表现是不同的。” 曹商缩着手弯弯大拇指,道:“跑到山上射箭,若弄不到钱,经历那些险境,假若摔死了,有何意义?” 田需道:“列御寇一定是喜欢上了伯昏夫人,伯昏夫人怕是也看上列御寇了吧?啧啧,人活一辈子,不娶十个八个美人就死了,白来世上一回啊!”口水随着说话从嘴角流下一嘟噜。 庄周笑道:“你俩想偏了,这个故事说明,我们永远不能过分相信技巧,没有人可以摆脱环境生存。当人们面对恶劣环境时,就要想想自己的心境是什么样子。一个人的心境可以抵消外在恐惧的时候,这个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勇者,这个人的技巧才有发挥的空间。如果一个人的心境已经被环境挫败了,做任何事情都将一事无成。” 惠施频频点头,赞道:“子休说得对!” 他们几个,比赛跑步,庄周跑得最快。田珞拍手叫好。他们比赛跳高、上树、翻跟斗,庄周身轻如燕,田珞拍手叫好。曹商说,跑得快跳得高,有人给钱吗?没啥用。惠施说曹商,你家的钱有俺家的钱多吗!庄周家钱更少了。田需说要比就比谁的拳头硬,比钱干啥!他们没田需的拳头硬,都伸伸舌头不说话了。 五个儿童说说笑笑,话题如春风徐徐不断。 惠施提议,在树干上划印,比个子的高低。庄周少田需、曹商一岁多,但个头比他俩稍高些;庄周比惠施少两岁多,个头没惠施高,庄周是瘦高。惠施第一。田需与曹商说,咱用草量一量,比谁的胳膊粗,看谁胖。庄周最瘦,惠施不胖不瘦。田珞胖些,矮些。曹商比他仨胖没田需胖。田需说曹商,你哪里比人强?曹商说,我会打算盘,你们会吗?他们四个不会。曹商问田珞,你哪里比人强?田珞想想没说话,田需说,我妹妹比别人会哭。“哈哈哈”他们都笑了。田珞气得追着田需打。 田泰喊几个孩子,晌午收工了,回家吃饭吧!庄顺也叫。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往家走。 庄周说,咱们站成一条线,看谁先跑到家! “好!”他们齐声说。 “预备——跑!”惠施喊的跑字没出口,自己早跑走了。他们向村里跑去,跑动的脚,都能看见他们翻起的白鞋底儿。庄周一会赶上了惠施。 庄顺看着奔跑的孩子们,感慨道:他们是跑在人生的路上啊…… 第四章、寸草春晖 只见来的玩童足饰珠玑,腰巾佩玉,衣裘冠履,跑得十分利索。惠系道:“呵呵!此乃犬子惠施。”又对惠施道:“此座人都是你的长辈,孩儿勺酒来。” 那惠施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突显出他的伶牙俐齿。他掌勺给众人斟酒,右手握勺柄,左手缩食指,指尖朝向宾客樽口,勺子在樽口寸许处,慢慢倾倒。桌上人纷纷称赞,别看惠施小小年纪,却伶牙俐齿,显示出城里大户人家的高雅教养。 庄顺夹菜喂他,惠施探头吃下。惠施仰首道:“呵呵!你不站身怎能吃呢!此话怎讲呢!长者不坐,晚辈站立;长者坐定,晚辈侧坐;长者食后,晚辈才食。” 惠施垂手弯腰:“父亲教诲的是!孩儿记下了。” 众人又是一阵夸奖。 庄顺捧来猪形方壶,道:“这是我家珍藏的苞茅贡酒,请各位品尝。”他逐一斟酒。大家品尝,连夸此酒非同寻常,自有一番风味。 惠系来了兴趣,仰首捋捋他那倒立脚样的胡须,问苞茅贡酒的来历。他的意思在于考教庄顺。 庄顺躬身道:周武王创建周朝,先王熊绎受西周成王所封,来到了楚地。当时先王封地只有方圆50里,国都丹阳,蛮荒一片。先王效仿古代的贤良,驾着简陋的柴车,穿着破烂的衣服,披荆斩棘,开创基业。‘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蔚成一种精神,至今仍奔涌在楚人血脉中。甘出于苦,乐藏于艰,楚国的强盛蕴藏在南漳的荆棘中,楚文化的神秘、绚烂和狂欢,也同美酒的香味,萦绕在南漳的大地上。先王熊绎没忘周天子的厚待,他苦思冥想,贫穷的楚国,拿什么向天子进贡呢?‘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祀活动中,酒作为美好的东西,首先要奉献给上天、神明和祖先享用。面对眼前一根苞茅,一壶美酒,熊绎有了灵感。楚国盛产苞茅,也叫做‘灵茅’。楚人祭祀时,用这种白色的‘灵茅’辅以细沙滤酒,酒便得以纯净圣洁。据说,用此酒可以驱邪禳灾,告慰天地先祖。这种祭神仪式就叫‘苞茅缩酒’,熊绎向周天子进贡了苞茅酒。向来看重礼乐的周天子大喜,赐予熊绎以醪,苞茅酒成了当时珍稀的美酒……” 客人停止了说话,引颈张嘴听庄顺谈酒,听后纷纷“啧啧”赞叹。 惠系见庄顺谈吐不凡,心生敬意,道:“闻听庄兄幸得一子,料想日后必成大器,我子惠施愿与你儿,结为盟兄弟,不知庄兄意下如何?” 庄顺受父亲庄强影响,厌恶媚上,便躬身道:“我已与田泰兄结为婚姻,庄周与惠施也是表兄弟了,关系亲近。我儿与曹醛兄的儿子曹商结为金兰。大人身份高贵,惠施聪明伶俐,我实在不敢再有奢望!” 惠系自觉尴尬,指着庄顺问惠施:“儿子,可愿意与他的儿子庄周结友。” 惠施仰首,道:“呵呵!悉遵父命,愿结友。” 惠系指指庄顺道:“日后,要与他的儿子庄周一块玩耍。” 惠施仰首,道:“谨遵父命。” 众人见惠施小小年纪,竟如此通情达理,口齿利索,纷纷称赞。整个酒宴欢声笑语不断。庄顺感觉与惠系家地位悬殊,没让庄周与惠施义结金兰。日后,庄周与惠施,感情超过盟兄弟,传为历史佳话。当然此为后话。 庄周在楚国公族作乱十二年后即公元前369年出生在宋国蒙地的田集。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一下子落泊为平民,流亡异国,自食其力,必然是一个相当难以适应的艰难过程。 幼年的庄周生活在动荡、忧患的战国时代,生活物质的匮乏,使庄周常常忍饥挨饿,幼小的心灵过早地承受了泰山盖顶般的压力。这样一种生活经历,让天资聪颖的庄周形成一种内向型性格是完全顺理成章的事情。幼小的庄周养成了勤劳俭朴的品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思考了很多问题,思考不懂,就问大人。庄周爷爷奶奶父母的富有,表现在家中有竹简帛书与他们都有极高的文化素养上。庄周在家庭熏陶中读了许多书,这是庄周成为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的良好基础。 小时候的庄周,头上梳两个羊角辫,长发垂飘在后背上;一双聪慧的大眼睛,闪着灵光。他不喜欢父亲躬身的样子,学着祖父挺胸昂首,像棵直挺的小松树,表现出一幅坚贞不屈的模样。他小时候有些贪玩,整天跟着田需、曹商骑竹马疯跑,有时脚踢填充了软草的麻布球,你抢我夺,好不热闹。最文明的玩法莫过于斗草,孩子们收集各种野草,比谁的草坚韧或者最长。大人们想让庄周读书。庄周大人全识文断字,谁有空谁教他读书写字,可他总是三心二意的。 早饭前,庄强抹一下黑白间杂的胡子,一脸慈祥的微笑,拿出宝剑,给孙子折个树枝,教孙子练剑。他年轻时曾是楚国柱国将军参军,武艺高强,剑法精到:像什么握剑、发力、运气、起势、收势……爷爷耐心讲解,孙儿时而看云,时而捉蝴蝶。爷爷有力地挥下大手,捏捏庄周的鼻子:“孙子,听着!学剑,心要专一,行需笃志。” 庄周看着爷爷,似懂非懂。 爷爷庄强给孙子讲了孔子的故事: 孔子到访楚国,在一片树林中,看到一位驼背老人,正在用竿子粘蝉,熟练得如同在地上捡东西一样。 孔子十分惊讶,问驼背老人道:老先生,您的手可真巧呀,请问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吗? 驼背老人自豪地笑笑说:当然有门道了。我刚开始捕蝉,经常捕捉不到,我就用圆球练习。练习五、六个月,我能用竹竿累起两个圆球了,并能保持一段时间不让球掉下来。这时候我去捕蝉,失手的次数就比原来少多了。我又练习一阵子,练到能垒起两个球,保持它们不掉下来。我再去捕蝉,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了。我练到垒起五个球不掉落时,再去粘蝉,我立定身子,就像立在地面上的断木,一动不动的。我举竿时的手臂,像枯木的树枝,粘蝉就像在地面上捡东西一样得心应手了。 庄顺躬身看看庄强,抚摸着庄周的头问道:“爷爷讲这个故事,你懂了什么道理?” 庄周转动一下黑眼珠答:“一个人专心致志时,便可控制形体,让身体去掉多余的东西,做到心如槁木,形如死灰。” 庄顺进一步引导:“一个人专心致志,就可以自如地粘蝉了吗?还不够。天地广大,事物繁杂,一个人的心思要全部都放在了蝉的翅膀上,决不能思前想后、左顾右盼,如此一来还能不成功吗?运用心志,使自己凝神静气,不分散精力,不转移目标,这位驼背老人做到了,你也能做到啊!” 爷爷讲的故事,父亲的启发,让庄周深受教育。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事贵在全神贯注,把平凡的小事做到极致,才能达到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地步!庄周摇摇羊角辫,眼睛忽灵灵扫视一下爷爷、父亲:“孩儿懂了。” 爷爷继续教他练剑:“撩剑,有左撩、右撩、前撩、后撩之分。看着,立抡剑身,小手指一侧剑刃领先由下向上划弧,动作幅度要大,要圆活,要柔顺……” 庄周学得认真,练得仔细。 爷爷夸孙子悟性高。 吃早饭时,奶奶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庄周碗里。庄周母亲周惠明看着儿子,笑得甜甜的。 晚上,庄周母亲周惠明抱出那把通体漆黑、六寸琴岳山头、四寸焦尾、边缘饰以彩绘花纹的五弦琴,教庄周弹《鹿鸣》《四牡》的古曲。庄周学得津津有味。 庄周小时候听爷爷讲的最多的是为楚国建功立业,受父亲最多的教育是如何低调、隐逸、避祸、防身、生存。他内心比较赞成爷爷的教导,他决心长大后要回到楚国当个大将军,洗掉由吴起引起的“逆宗罪”的罪名,让家人光明正大地过日子;最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忍饥挨饿地生活。他要做官,为民造福,让家人像往日那样荣耀、显赫、幸福。 谷雨一到,中原人便忙活农事了。 战国时期,富户人家已经使用了牛耕曲犁。穷人没牲畜,使用镢头翻地。 庄家一家人走出家门。 庄顺家的土地在那条东西流向的小河的南岸,是他们在田泰大块地西边开垦出来的。开垦出来的这块地,北低南高,便于排水。原先开垦的土地已经种上了麦子,晚开垦的土地种上了油菜。这块地东面,天天绷着脸皱着眉的田泰,正与伙计用牲畜拉着木梨耕田,不时传来鞭子清脆的“啪啪”声。 庄强、庄顺一家人用镢头翻地。休息时,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走过来,对庄强说:“大叔,春耕不用急,您老别劳累了,我那块地耕好,你们就用我家的牲畜耕吧,很快就完工了。” 庄强停下活计,挺直身来,一脸慈祥的微笑,抹一下黑白间杂的胡子,跟田泰说话,让田泰抽“云丝烟草叶”(据载,春秋时期南方人就有了抽烟叶的习惯),道:“干干活就像练练剑一样,能强身健体呀。俺家需要翻耕的田不多,就不劳烦你了。来,抽两口烟,这种云丝烟草叶驱赶瘴气。” 田泰接过来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他抽一口,不住地咳嗽起来,并不觉得这烟怎么好抽,岔话题道:“咱两家的地,北边有小河,南高北低,是块好地呀!” 庄顺拿瓷壶给父亲庄强倒一碗水,又倒一碗水递给田泰。田泰“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氺,抹下嘴道:“还是温开水解渴。” 庄强挺胸昂首,有力地挥挥大手,指指眼前的土地道:“此地确是风水宝地,我死后要葬在此处。” 田泰道:“大叔身体硬朗,说这话,不免为时尚早。”他略停,想想这样“戗”着人说话有失妥当,道,“大叔言之有理,我死后也葬在这里。咱活着是好街坊,死后仍做好邻居。” 两人不禁“哈哈”大笑。 第六章、经笥之乐——你是俺媳妇,俺教你! 冬去春来,老井旁柔细纤长的柳枝条,长出了嫩黄的绒毛。那蔟簇绒毛宛若一团飘散的烟雾,给人一种新鲜轻盈的感觉。 曹醛与田泰商量,聘请田集德高望重的裘氏当老师,教曹商、田需。两人问庄顺,是否让庄周一起上学,师父的费用他们两家保底。若年景好,庄家就出个十斗八斗的粮食;若没有就不拿。庄顺犯了难,一年下来收的粮食,剩余不多,交十斗粮食(约合现在的350斤)还是有些紧张的。庄强抹一把黑白间杂白的胡子,往下狠狠劈下手,训斥道:“孩子不享受经笥之乐,咋行!我坚决支持孙儿读书,你还犹豫什么!”春阳映红了庄强激动的脸。 庄顺懂得经笥之乐的意思,经指经书,笥是装书的箱子,经笥之乐就是指博学的乐趣。他躬身道:“父亲教训的对!可咱家穷……” 庄强道:“别废话了,就是一家人每天吃半饱,也得供我孙子上学。” 周显王七年(前362年),庄周六岁师从裘氏学儒学。在古代,入学是一件庄重而神圣的事情。对于庄周而言,入学不仅是学习知识的开始,更是研究学问、探索宇宙奥秘、领悟人生哲理的重要途径。 裘家是田集村的富户,裘氏一肚子学问,但脾气耿直,村人送他外号“犟死牛”。他在户牖邑给人当过账房先生,与主人合不来被解雇。后来经田泰说合,他在县衙干上了杂役。他平时喜欢头往后仰着,仰得比惠系还厉害,因而不被惠系所喜欢,连杂役的公职也被解雇了。他没能居官为宦,混出个模样来,经曹醛动员,聘请他回村当了三个孩子的师父。 田泰家房子多,南屋里放上两条几案,就成了学堂。 春秋战国之前,读书只是贵族家的事情。据考证,西周时期的公学已经有了小学和大学的区别。国办小学的入学标准,是由家庭的政治经济地位决定的。小学的课程主要包括了德、行、艺、仪等几个方面,入学年限一般 为7年。大学的入学条件比小学严得多,只有达官贵人家和少数符合入学资格的人,才能进国学。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由于百家争鸣局面的形成,华夏出现了大批优秀的学者。这些优秀学者,如孔子、墨子等人,为了生计不看出身,开办私学收徒。这样,平民学生进入了私塾。那时,八岁入学是个常见的年龄,十岁上学的也不少。 田需、曹商、八岁,庄周六岁多上了小学。他仨排队进了南屋,在孔老夫子的牌位和裘先生前面各磕一个头,算是正式入学了。 当庄周踏入学堂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 裘老师,四十多岁,瘦高个,坐前排几案上。几案上摆满了竹简,还有绢书。庄周他仨坐在师父对面的几案上。裘先生问三人读书的目的。田需答,当官娶个俊俏的媳妇;曹商答,当官挣很多很多的钱,每天没事数着玩;庄周答,当官治理好国家,使天下安宁,人民安乐,消除“逆宗之罪”。 裘先生微笑看着庄周颔首。 先生给他仨每人发一串竹简,讲道:“我先教你们学习《诗经》。《诗经》,又叫《诗》或《诗三百》,是孔子编订的一部诗歌总集,收集了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前11世纪至前6世纪)的诗歌,共311篇。” 当时学生读的书,没有标点。裘老师教他仨读书,用朱红毛笔点一短句,领读一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学生读一遍,到一完整句时,画一个圈。裘老师让他仨看着竹简,他教一遍,让他仨点着字读一遍。庄周左顾右盼,心不在焉,受到了裘老师的严厉训斥。庄周说:“这些我家人早教过了,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庄周说的是真话,他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识字,谁有空谁教,《诗经》许多篇章庄周不但会得烂熟,还会写,且写得勾勾点点,龙飞凤舞,所以,他学得心不在焉。 裘先生皱着眉头,拿出戒尺(木尺,师父对不听话的学生打手心)道:“庄周,你还敢犟嘴,再不用心学习,小心戒尺伺候!” 庄周道:“先生,我说的是真的,《诗经》我奶奶与我母亲早教过了,会背还会写,不信,您考考我。我还会《尚书》《论语》……” 裘老师不信,从几案上拿一串竹简:“采薇采薇,” 庄周接诵:“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裘老师另拿一串竹简:“螽斯羽,” 庄周背诵:“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庄周看看老师,接着背诵:“《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裘老师很是疑惑,从几案最南边找一串竹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庄周接诵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裘老师随便问个字让庄周在竹简上写。庄周道:“在竹简上写字,太费钱了,奶奶、母亲教我写字,都是在地上写。”说着,随手在地上写出。裘老师瞪大了眼睛,那字点画单纯、柔中带刚、行列整齐、规矩和谐、结体匀称、上紧下松,禁不住赞道:“小小年纪,竟然学会了这么多内容,我如何教得了你?这样,《书》、《礼》、《乐》、《易》、《春秋》,你想学啥,明日我从家拿来,你可尽学,还可看我的帛书,有不会的,我再教你,可否?” 庄周弯腰拱手,表示感谢:“这些书俺家都有,俺家人都忙,我拿来,不会的,请先生教我,我背会了再在地上练写,行否?” 裘老师合掌称奇,答应了庄周的要求。 庄周从家拿来竹简,接着学习家人没教过的内容。裘老师教他很热心,庄周一学就会,裘老师常常仰着头,捋着胡须,看着庄周赞许地笑。庄周入了学,就愉快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深入地思考、探索,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 刚给曹商上了书,曹商撒腿跑了。裘老师找到了他,把他拉到学堂,打他三戒尺,训斥道:“你怎么跑了?” 曹商哭着缩缩手,扣扣大拇指,道:“我看见外边丢个布币就去捡,一看,是块破布片……” 裘老师教导:“学生上课外出,要如厕或干别的啥事,都得先给我报告,经我同意后,才能外去。记住了吗?”又给大家讲了一遍规矩,问:“你们都记住了吗?” 齐答:“记住了。” 街里响起锣鼓声。田需给庄周耳语两句,趁老师回头的功夫,轻轻跑出了教室。 裘老师回过神问庄周。庄周说,田需听见外面有锣鼓声,他说有人娶新媳妇了,让我一块去看,我没去。裘老师把田需找回来,田需少不得又挨一顿戒尺。随着戒尺的“啪啪”声,田需一跳一跳地“哎呦”。 曹商停止了读书。裘老师一看,他正玩宋国通行的刀币呢。师父又耐心教导他:学习要专心致志,上课不能玩钱。裘老师打曹商手掌三戒尺。曹商朝着手掌吹两口气,哟了两声,道:“师父,人离了钱能活吗?我玩钱咋了!” 每天检查昨天的背诵,田需常挨戒尺,有时是曹商。 田需曹商,按师父教的学,学得很慢,田需背得更慢,少不了挨打。裘先生后来生了气,嫌教他俩太闹心,就让庄周教他俩,让庄周检查他俩的背诵,倒也落得轻松自在,喝着茶水看书,随着飘逸的茶水烟气儿,“品”得津津有味。 庄周内急,报告师父要如厕,经师父批准外出了。他刚从茅房出来,见田珞抿着樱桃口给他招手,对着庄周耳朵小声说:“俺爹不让俺读书,你教他俩,下学后就教教俺,行不?” 庄周点点头伏他耳边,小声道:“你是俺媳妇,教你还不是应该的吗!” 田珞笑笑:“你教我,我还给你做饭饭(用土、树叶玩做饭的游戏)呢。” 下午一放学,田需、曹商撒腿跑走了。裘老师要锁门,庄周站起身来,对师父鞠躬,道:“先生,太阳还高高的,我想读会书才走,行吗?” 裘老师微笑着点点头:“你在这读书,不要动我几案上的竹简,千万不能动我的帛书,这些都是我一字一句抄下来的,宝贵得很。” 庄周点头道:“师父放心!” 等师父走了,庄周小心翼翼地打开帛书看,那绢布细腻光滑,如田珞的脸蛋;那篆字圆转流畅,似龙蛇飞动,都是神来之笔。庄周爱不释手。 “咯咯”随着笑声,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走过来:“庄周哥,他们走了,你教我读书呗。” 庄周说,我在这就是等着你的,说完打开自家的竹简,拿起田珞的小手,指着字教她:“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一句一句地学。庄周伏他耳边:“你真聪明,比曹商田需学得快多了。” 田珞得意地笑笑:“他俩榆木疙瘩脑袋,咋能跟俺比……” 阳春三月,冰雪全融化了,小燕子飞来,虫鼠出窝。街里院里树木“穿”上了新“衣裳”。田需家花园里,许多不知名的花儿有的还打着苞,有的俏然开放。小花的颜色非常美丽,有黄、有红、有粉……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就像厚厚的绿地毯,绿地毯在阳光下颜色变艳变浓。周围的柳树像一把把还没完全撑开的绿伞。日子一天天过去,树叶儿渐渐长大,慢慢伸开嫩黄的叶子成了墨绿。 庄周、田需、曹商背完书,在师父指导下练剑。风轻轻地吹拂着孩子轻盈的身子,亲吻着他们稚嫩的面庞`。庄周身穿短袖式对襟夹衣,手持木棍当剑表演。架剑成立剑,举剑横平过头,再向后引,随身转动。压剑剑身横平向下,借势乘力,身子下沉,力达剑身。格剑剑身竖直,随身体向右转动,动作圆滑成为弧形。挂剑成立剑,剑尖由上向下,贴身成圆划弧。庄周耍剑,腾转挪移,剑光闪闪。他主要是在家跟爷爷、父亲学习的……师父看着庄周耍剑,颔首微笑。田需、曹商不住鼓掌,连趴在矮墙上偷看的田珞也抿着樱桃口拍手叫好。 温暖的春天早与酷热的夏天混为一体,天气慢慢热起来!夏天,柳叶的枝条像少女的长发,灵动披散。他仨读书声随着柔软的枝条在微风中飘来荡去。 午饭后,太阳悬在西南的天空了火辣辣地在头顶上丝纹不动,一会像要把他仨烤成肉干了。天太热了。庄周三人读过书,在师父指导下站太阳底下,在田家后园子里练习射箭。田需射了十箭后,喘着气擦把汗说:“要是有一大池水,我早跳进去了。” 曹商射了十箭,箭头着地,用手扇着风,说:“啊,热死了。” 庄周仔细瞄准,射箭,一检查,射中九箭。曹商问庄周咋不怕热,庄周道:“我瘦啊。” 在裘老师指导下,三人用柳条当剑比赛。庄周获胜,田需负二剑,曹商负三剑。三人比乐律,庄周胜。 田需挥挥拳:“你要不是我妹夫,我早把你揍扁了,看你还敢赢我不!” 田珞从大树后闪出身子:“你敢……” 裘老师寻声问:“谁?” 田珞风儿一样刮走了。 第七章、小池蓄水——晾老师,不义啊! 冬去春来,天地几次轮回。过了春节,曹醛、田泰与庄顺在堂屋的谈话,让庄周颇感不安。曹醛说:县尹惠系,请来了学问渊博的黄阳老师,让他仨去县城读书。庄顺道:裘老师教的好好的,孩子突然走了,不妥吧?曹醛说,裘老师托了县尹,他想去宋国国都商丘做官。 商量已定,大人要领他仨去县城走时,三孩子都要在家读书。曹醛、田泰审问自家孩子,曹商、田需说,庄周不让去,说背弃老师是不义行为。曹醛、田泰来找庄顺。庄顺大怒:大人说好的事,小孩子怎能违拗呢! 庄顺喊来庄周,怒道:“你为啥教唆他俩,不去县城读书?” 庄周昂首挺胸:“老师没说不教,我们走了,晾老师一边不义啊!” 庄顺感觉,守着外人,庄周不听话,很没面子,怒道:“我小时候哪敢在你爷爷面前昂头站着,你给我跪下!”庄顺拿出一根缠绕着黄布的长荆竿,让庄周双手举过头顶跪着祖宗牌位,要施家法。 庄周记得,原来父亲母亲让他看过这“家法”(荆竿),可从来没用过。庄周跪在当门祖宗牌位前,说:“请父亲暂歇雷霆之怒,容孩儿问过裘老师,回来再受惩罚不迟。”庄顺道:“快些!” 庄周跑快到老师家询问情况。裘老师说,他现在看开了,原先对县尹不敬欠妥,我确实有意去商丘做官。常言说,学好惊人艺,卖给君王家。这是正常之理。庄周请求老师,在上任前还教他们。裘老师说,他也是这个意思。 庄周回到家,见曹醛田泰走了,父亲还气嘟嘟的站在那里,就重新跪在当门,举起荆竿:“我问了,裘老师现在不走,他当官走了我才进城读书,孩儿不听父命,请父亲责罚。” 庄顺气得刚要行刑,早被父亲母亲拦下了。他俩心疼孙子。结果,田需曹商又哭又闹,三个都没去县城读书。 夏天的夜晚,庄周、田需、曹商,躺在庄家大椿树下数“亮亮”。满天璀灿的星星,像无数珍珠撒在玉盘里,四周草丛里不断传来蟋蟀的叫声…… 三人捉迷藏,规定就藏在院子里。田需、曹商闭了一会眼,庄周躲了起来。田需、曹商怎么也找不到。他俩很奇怪,说好的就藏在这个院子里,院子又不大,席子、柴草后面都找过了,庄周能藏哪里呢?他俩实在找不到了,说:“出来吧,俺俩输了。”庄周“嗖”的从大椿树上滑下来,原来他藏到大树上了。 曹商让庄周讲故事,他们伴着庄周的故事入眠,整晚都睡在椿树下。 秋天,天幕高高的、蓝蓝的,像刚被仙女洗过了一样,没一丝云。秋风送爽,田家花园里的树叶,纷纷落地,小蚂蚁忙着找食物,准备过冬;小燕子从北方飞向南方。 庄周、田需、曹商读过书,裘老师在园子里教他仨驭术。田需驾车本领最强…… 冬天来了,太阳总是出得迟,一大清早,田集街里冷泠清清的。冬天,雪花在空中飞舞,树枝上、草地上,到处都积满了洁白的雪花。一阵微风吹过,树枝上的雪随风飘扬,就像天女散花。庄周、田需、曹商,在教室里学习算数,田需总是算错,曹商算得最好。休息时,三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庄周、田需、曹商在书声中成长。庄周高额头,眼睛闪着亮光。少他俩一岁多,个头比他俩高了,只是瘦削。 庄周的问题就是多,他常问裘老师:“先生,范蠡离开越王跑哪去了?” 裘老师道:“他跑时没给我说,我不知道啊。” 庄周又问:“《周易》中的卦象,周文王是如何推演出来的?” 裘老师很为难,据说文王八卦,按现实中的天(乾)、水(坎)、山(艮)、雷(震)、风(巽)、火(离)、地(坤)、泽(兑)顺序排布九宫,与后天“洛书”融通,揭示了万事万物发生、发展、消亡,不断循环的奥秘。裘老师解释不清楚,道:“我不会推演,文王也没有说过。”裘老师看着庄周,瘦高个,身穿青衣,头扎羊角辫子,额头高耸,面如白豆,目光如霜雪般闪亮,唇若涂脂,从内心喜欢他,但感觉教他很吃力。 庄周放学回家,闷闷不乐。吃晚饭时,爷爷、奶奶问庄周怎么了。庄周说了问师父的问题,师父说他不知道。爷爷抹一把黑白间杂的胡子,一脸慈祥的微笑,道,天下学问如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将来有人问你,你也有不知道的。又问他今天学了什么。庄周起身背道:“老师教的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 爷爷奶奶拍手叫好:“孙儿要懂得尽孝啊!要学成本事,去楚国看看。听说现在楚国不再追究原来的‘逆宗’大罪了,爷爷盼望你能到楚国做官,我们好返回故土。”庄周点头道,孙儿记下了。 庄强让孙儿继续背所学的东西。 庄周兴趣不减:“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庄顺看看父亲,对庄周道:“孩子啊!千万记住,你长大以后,别想着做官,做官稍微不合大王心意,他就会说你结党营私,走向了歧路,就会治臣大罪……” 庄强挺胸昂首,瞪着眼,抹一下黑白间杂的胡子,训斥道:“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尽泄他的劲头,你咋这样做父亲!” 庄顺忙躬身道:“父亲教训的是!” 庄强转向庄周,赞道:“好,孙儿又学习了《尚书》的真言了!孙儿要记住,长大做事不要偏心,别结小团体,王道就会坦荡宽广,你就会平坦易行。” 庄周点点头,道:“爷爷与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 庄强拍拍庄周脑袋,笑道:“鬼机灵!你长大干什么?” 庄周答:“学习古人,加强自我修养,端正自己的思想,使美德彰明于天下,管好自己的家庭,治理好国家。” 庄强“哈哈”大笑,连连夸好。他从墙上,摘下那把宝剑。那剑,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剑身较宽,中脊起棱,两锷垂末向内微弧。宝剑银光耀眼,锋利无比,划纸立断。爷爷让庄周握在手中试拭,庄周感觉拿着还不算轻松。庄强给庄周一个木棍当剑,教庄周练“劈、点、截、斩”四种剑法。他比划着讲:“这四种剑法,发力短促有力,主刚,是最能体现剑器,轻捷灵变的进攻特点。要以腰带臂,挥臂自如,最后以腕发力,运柔为刚,力点清晰。” 庄周认真地学着。 爷爷讲:劈剑、点剑由上向下留腕挥臂,立挥剑身,在接近目标时以腕发力,加速使剑身向下运动。 庄周按爷爷的指导练习。 爷爷讲道:截剑、斩剑,是留腕挥臂、横挥剑身的剑法。剑身在上下斜方向,横挥制动,与手臂形成一直线,最后以腕力,在剑身前段截剑;剑身在水平方向,横挥制动,与手臂形成一直线,最后手腕发力,达到剑身即为斩剑。 庄周练习一会,浑身冒汗,感觉手臂发酸。 爷爷赞道:“我孙儿练得好!休息一会吧。” 庄周擦汗休息。 庄顺嘱咐道:“按爷爷的要求,练好剑,还要修好美德。孩子啊,千万记住,咱身处战乱年代,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重要。” 庄强瞪瞪眼,庄顺躬躬身子。 “吃饭了。饭菜摆都桌子上了。”奶奶呼唤。 爷爷领庄周回到屋内,指着宝剑与雕刻着雄鹰的俎案,说道:“这些东西都是咱庄家传家宝,你要好好继承下来,爱护它,保护好它。” 庄周看看,那俎案上放着一把猪形,双耳的方壶,那把盘着弯曲火龙细腰大肚的醒酒瑞器,尤为醒目,方壶中一把青铜舀酒勺,六把带着耳杯的铜爵,实在好看,郑重地点点头。 裘老师教他仨七年,到年底,他花钱托了人,去商丘任职。 惠系带惠施来走亲戚。惠施与庄周、田需、曹商在一块玩耍。惠施说,县学来个黄老师,他学问渊博,什么都会。庄周想,裘老师当官走了,年后就能去县城读书,问自己不懂的问题了。 学生求知就像小塘蓄水,“汩汩”不断。 裘老师离开了田集,去宋都商丘做了官。 田泰、曹醛与庄顺说定,让三个孩子去县学读书。当然,惠系有权力让他仨入县学。 宋国户牖邑县城的蒙泽学堂,设立在县衙西边。惠系任县尹,让田需、曹商、庄周与他儿子惠施同窗读书,聘黄阳为师。这黄阳老师,本在天下共王东周宫廷,任庶常吉士,与妻子住在洛阳,负责协助东周王处理政务、研究典章制度等。他信奉黄老之学,户牖邑人。战国中期,东周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实际上仅拥有洛邑附近地区,名存实亡。黄阳俸禄不多,有时候干脆领不了俸禄。他身体有病,常年吃药。他回家探望父母,被惠系以高俸禄引荐教学。惠系让田需来县学读书,曹醛在户牖邑开着几个酒肆,家庭富余,与惠系多有来往,说好了让曹商与田需庄周一块来。那时庄周觉得老师没上任,就离开他不好,当时没来。实际上,他仨能进县学,也不是一件易事。一开始,惠系只让田需、曹商来的。曹醛与庄顺友好,庄周与曹商是盟兄弟;再加上,庄家与田家结为婚姻,田需曹商来县学读书,单单丢下庄周,也不是那回事。经曹醛提议,才玉成了庄周同来县学上学一事。 第八章、进入县学——没过门就牵挂人了! 第八章、进入县学 庄周这年十三岁,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过了春节,庄周要乘田家牛车,跟曹商、田需到户牖邑县城读书。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送他到古井旁的路口。井台旁那棵大柳树,枝条刚刚返青,上面像是有层薄薄的烟雾。早起的麻雀跳枝鸣啼,如弹奏乐曲。 庄周第一次出远门,去县城读书,让他心花怒放。庄顺放车上“束脩”(十条干肉,师父的见面礼),庄周母亲放车上铺盖。爷爷庄强年龄大了变得十分瘦削,眼含泪水,抓着庄周的手再三叮咛:“爷爷盼你学业有成,好去楚国任职,咱一家人能回故土,孙儿千万努力读书!” 庄周见爷爷一掉泪,心情沉重起来,忙弯腰施礼:“孙儿记下了。” 奶奶不停哭泣,惹得庄周眼眶湿润。他又安慰奶奶:“周已长大成人,老大人不必挂念。” 田家人送田需也来到古井旁。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跑过来看看田需,又看看庄周,道,哥哥一走,我就见不到你们了。 庄周一看,见她红红的脸蛋肉嘟嘟的,眼睛珍珠般亮闪闪的,高挺的小鼻子、樱桃般的小嘴,配上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十分可爱。庄周道:“我们读一阵子书,还回来的。” 田珞低着眉,撅撅小嘴,喘两口气,道:“你们一走,没人跟我玩耍了。” 庄周看看柳枝,心中泛起一股暖流,这暖流一荡一漾地冲击着胸膛,感觉美美的舒心,舒心中还夹杂着一种让人留恋的味儿。 田珞拉拉庄周的衣袖,小声说:“周哥,你记住,别一热就脱衣服,小心着凉……”话语清脆得像掉在地上就会碎了一样。 曹商与家人也过来了,田珞的话正好被曹醛丁夫人听到,对田珞嬉笑道:“看看这妮子,还没过门呢,就知道牵挂心上人了!” 一句话说得田珞脸红得像东天边飘来的红云。她笑着藏到母亲身后。庄周也不自然起来。他平时在田家读书,经常见到田珞,与她说话玩耍,也从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今天老干娘一句玩笑话,弄他个大红脸。大人看着俩孩子的窘态,都大笑不止。 牛车顺着街道走出田集村头,走过村北的青沙滩,走过老碱地,顺着向北的土官道前行,一路奔向户牖邑城。临近城里,就可见到一些树身挺拔、树皮灰白有浅纵裂痕的高树。庄周问这是什么树,田泰仔细瞅瞅:漆树。 宋国户牖邑县城的蒙泽学堂,设立在县衙西边。 庄周、田需、曹商到了户牖邑城,庄周住在曹商县城的家中。田需住在了他姑家。 第二天早饭后,庄周与曹商带着“束脩”(给师父的见面礼,钱物肉等),一块去田需的姑母家找他,见到了惠施。惠施每次回姥姥家,他们四人都一起玩耍,关系早就十分亲密。四友相见,欢喜得又蹦又跳。惠施领着庄周三人去了县衙西边的学堂,一路上夸黄阳老师博古通今;还说是他父亲惠系用重金聘请了他,特意让他教咱们的。惠施这样说,含有炫耀的意思,弦外之意他仨沾了他惠施的光。 他们过了县衙大门前一对石师子,来到一幢庙宇似的院落内。 前墙外有几棵漆树,挺拔直立;根处,几株春梅开得正艳,红蓝黄紫很是醒目。 堂房当门摆着一条十分考究的龙卷尾长几,两旁各竖放着三张长几,长几下面,摆着密草垫子。惠施父亲惠系,坐在正当门布垫上。他旁边,坐一个高冠博袍,腰间系着丝带,三绺胡须飘洒胸膛的人。庄周仔细打量他,其人脸色微黄,目光明亮,一脸微笑,上“髭”齐唇,两“髯”与嘴唇下面的“山羊胡”,黑白间杂,显示着一种洒脱、翩然的沉静。看穿戴他是一位官员打扮的先生,庄周估计,他应该是黄阳师父了。在师父下首,坐几个像他们一样大小的童子。其中一个孩童,浓密的八字眉、胖嘟嘟一脸和蔼的微笑,身穿夹衣,衣长及膝,交领、右衽、直裾,显示出他富贵身份。 惠施父亲惠系捋捋羊角一样翘起的胡子,对田需、曹商、庄周嘱咐道:“这位是你们的黄阳师父,以后要尊师如父,虚心求教。你们三个过来,行拜师礼。” 庄周、田需、曹商,给黄阳师父行了稽首的拜师大礼,分别献上古时称为“束脩”的见面礼。黄阳师父扬起发黄的脸来,抹一下三缕胡须,微笑着扫视他的学生,让他仨报上姓名。庄周三人分别报了自己的名讳。黄阳师父指指那个浓密的八字眉、胖嘟嘟一脸和蔼微笑的孩童道:“这个孩子叫河监,家住漆园。他父亲与我本是故交,受委托跟我读书,你们几个日后要好生相处。” 庄周听说过漆园,就在县城北面不远的地方。他记住了这位胖墩墩顺着眼名叫河监的学友。他给老师又深施一礼道:“师父乃一代名师,弟子想跟师父学习。弟子从小受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教诲,跟裘先生学过‘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只是肤浅,还得请师父多多请教。” 黄阳师父按按肚子,皱下眉,挑出‘六艺’某些内容让庄周背诵。庄周起身仰起头背了许多,“……仁者义之本也……惟日孜孜……无敢逸豫……”。还背了《楚辞》的诗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黄阳师父十分惊奇,让庄周挨他而坐,直夸庄周是可造之才。屋内孩子啧舌,惠系也连连称赞。黄阳师父早听惠施说过,庄周十分聪明。黄阳仔细打量这个孩子,瘦高个,身穿青衣,脑后束着青布巾,长发垂背,额头高耸,面如白豆,目光如霜雪般闪亮,唇若涂脂。黄阳老师看后不禁对庄周心生欢喜。他指指庄周对其他孩子嘱咐道:“别看这孩子个头高,可年龄并不大,他聪明爱学,你们都让着他点。” 孩子们都向庄周投来羡慕的眼光,那眼光想家了蜜糖的水,甜甜的,亮亮的。 举行了拜师礼,惠系安排孩童陪师父集体吃了一顿饭,大家相互认识认识。第二天,便开始了学习。 鉴于他们都受过启蒙教育,黄师父教他们《诗》《书》《礼》《易》《春秋》,开讲;间或讲点老子的《道德经》,还教他们养生、练剑、驾车、射箭、算数、乐曲、投壶等本领。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学得妙趣横生。庄周感觉黄师父的学问渊博,对他十分崇敬。庄周聪明,每学必会,远远超过其他学生。田需贪玩,厌学,挨板子的总是他。曹商算数精明,不喜欢写字,有时候也挨几板子。惠施口齿利索,喜欢发表与别人不同的见解。庄周爱思考,对许多问题都想搞明白,常常早到学校或晚点回去,一有机会就向黄师父请教疑难。黄师父总是耐心教导他,并且特别喜欢这个清瘦聪明的学生。 “师父,天下有最快的吗?有可以存活身形的东西吗?现在,我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回避什么么?该靠近什么?应舍弃什么?该喜欢什么?应该讨厌什么?……” 黄阳师父扶扶高冠?捋着黑白间杂的三缕胡须,看着庄周笑。他感觉这个学生思考的问题与他想的很接近,他想把他对黄帝、老子的研究传授给庄周。“……轩辕黄帝是中国古史传说时期最早的宗祖,坐轩乘(车),穿冕服。华夏族始祖。他的主要思想是天人合一。 庄周感觉师父讲的很新鲜。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一字伯阳,白须多髯,长寿,活五百多岁。老子曾担任周朝守藏室史官,以博学闻名,孔子曾入周向他问礼。春秋末年,天下大乱,老子欲弃官归隐,遂骑青牛西行。到灵宝函谷关时,受关令关尹子的请求,写下了宝书《道德经》。 庄周听说过老子的“道”,问:“师父,请您讲讲老子的‘道’行不?” “老子说,‘道’,可以说得出口的就不是真正的道;所谓‘名’,可以说得出口的名,也不是真正的名。‘无’可以用来表述天地浑沌未开之际的状况;而‘有’,则是宇宙万物产生之本原的命名。我们应当用无欲无求的心态,来观察微妙的清净智慧境界,同时也要用有欲有求的心态来观察事物的边界和规律。‘有’和‘无’,这两者同出于‘道’,而名称各异;同出之‘同’,就叫做‘玄’;同而又同,是理解‘道’的关键。同之又同,是认识天地万物的方法。‘同’是特别受到强调的,所以,同之又同,又是认识天地万物的关键。” 庄周听得入了迷,他眼前出现了坐轩乘(车)、穿冕服的黄帝形象与白须多髯的老子形象,这两个形象慢慢集中到师父身上了。庄周觉着黄阳师父就是黄帝与老子的化身。他每天与师父有说不完的话儿。每次师父给他讲完“道”,再教他练习养生功。黄师父笑笑解释道:“练习养生功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黄阳先生要求,夜读必须到二更(21点~23点)尽;天明,黄阳师父要求大家早起读书。 庄周觉着学校生活,过得很有趣味儿。 第九章、登堂入室——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春去夏来。初夏风阵阵吹来,杜鹃叫声划破户牖邑城上空,夹杂着稀稀拉拉知了的叫声。庄周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先是练剑,那剑耍得时而像白鹤晾翅,时而如柔风拂面,时而似乘风破浪,时而同罡风化雨,令早见的人“啧啧”称赞。练过剑,庄周开始读书,书声琅琅,与鸟鸣应和。 惠施起床了,两人一起读书,成了混合二重唱。 惠施大几岁,庄周个头超过了他。他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薄嘴唇有些发红,突显着他的伶牙俐齿。庄周喜欢与他谈论、玩耍。 白天,在黄阳老师的指导下,他们读书,写字,背诵,答疑。庄周感觉这种读书生活津津有味。 夜里,黄阳老师常常单独留叫庄周,去他住的地方。庄周闻闻,常觉得黄阳老师的住处,有一股微甜的香气。黄阳老师语重心长地对庄周说:“你天性好,悟性高,日后必成大器。师父传授你轻功、易容术、隐身术,谨记,万不可逞能显露!” 庄周兴奋得连连点头。 师父教,庄周练。庄周灵活的身姿,敏捷如猿猱,犀利似鹰隼;常常受到黄阳老师由衷地称赞。 惠施年龄大些,再加上有他父亲的原因,是他们同学中的天然头领。惠施常领他们去梧桐树下练剑,谈学问,或去田野上散步。惠施喜欢倚在树杆上高谈阔论;疲倦的时候,就在树下铺精席子,仰天而卧,显示出他作为官家子弟身份的优越。庄周感觉惠施有些爱自以为是,还喜欢不切实际地夸夸其谈,他看着眼前的惠施,与小时候的他对比,似乎觉得他有些陌生,与他在一起常常觉得别扭。只要惠施说话,庄周就喜欢用《道德经》里的句子,指出惠施话中的毛病。闲聊时,庄周最爱讲他对老子《道德经》的理解。 曹商与惠施最爱逗河监玩。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问:“河监,你是哪里人?”还没等河监回答,曹商又拽拽河监的羊角辫,一只脚划过了河监的头。 “漆园。”河监顺着眼看看曹商,那浓密的八字眉、胖嘟嘟的脸一脸和蔼的微笑。 惠施仰着头问:“呵呵!漆园在户牖邑北边不远,好大好大的,我与父亲去过。不知道漆树如何采漆。” 河监道:“我见过他们采漆。先在漆树上割开一个巴掌宽的小口,用木桶接住漆树中流出的白色糊糊。桶快满了,在下面加火烤,人在上面缓慢搅拌。再加入憋得什么我就说不清了,就变成了漆。” 曹商问:“漆有什么用?” 河监道:“可用漆刷很多东西的表面,一刷,东西有好看又结实。” 曹商瞪瞪三角眼,动动尖下巴,挥挥粗大的手掌,道:“河监,休沐日你给俺家的酒缸刷刷漆,我给你钱。我家有的是钱!” 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曹商,道:“这,这不太好吧,有损名声啊!我怎能要你的钱呀!” 曹商问:“漆园里边是干啥的?” 惠施抢先说:“漆园里有很多漆树。漆园公署造各种器具,有……有……” 河监道:“漆园公署造的器具多了,军用的战车长矛,家庭用的几案……”他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大家,扬起胖嘟嘟的脸面友好地笑了,“我的家乡漆园可美了,欢迎你们去我家做客!” 庄周原来听说过,户牖邑城北有个漆园,只是没亲见过。 有颗黑痣的田需,扬了扬柔顺的眉尾,张开上扬的尖下巴大嘴角“哈哈”大笑,那笑声像是从瘦削的高鼻梁里发出来的:“我娶媳妇时到漆园买几套家具,到时候河监得帮忙哟!” 曹商缩手扣扣大拇指,道:“田需哥去时叫给我,我跟你一块到漆园弄些木器来。” 庄周指着曹商作个“不知害羞”的表情。 曹商扣着大拇指,曲着手掌,道:“田需哥,河监给你弄了家具,得出几个布币请客,我去给大伙买吃的。” 庄周道:“我看曹商哥掉到钱眼里去了。” 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道:“人离了钱能活吗!天下人谁不爱钱呢?” 惠施马上取乐:“呵呵!那好啊,河监给俺家的屏风刷刷漆吧?”说着,拽拽河监另一个羊角辫把脚越过了河监的头。 庄周从惠施身后猛地一扑,扑倒了惠施:“来,河监,你从惠施头上跨过去。” 庄周摔倒惠施忙跑开,惠施追庄周,庄周“嗖”一声翻到高墙上,他们四个“啧啧”称奇。等庄周下来墙,惠施突然起身摔倒了庄周,庄周一扭身把惠施压在地上。田需拉起来他俩。一群儿童“哈哈”地笑着,闹着,玩得开心极了。 庄周、惠施他们缓慢地行走在濠粱河畔。濠粱河是一条半自然半人工的小河,夏季多雨,小河便水势滔滔。如果哪年夏秋季节雨水少,冬季便会断流。他们欣赏着周围的美景,听着知了此起彼伏的鸣叫,很是舒心。 到了桥上,下面水流潺潺,鱼儿摇尾游弋。惠施劝庄周不要沉迷于研究黄帝与老子的学问,应该重视儒家学说,他认为,儒学是进入仕途的必不可少的学问。 庄周道:“裘老师的教导,让我增添一腔活力,想着治好民事,救民水火。爷爷让我学好本领回楚国做官。父亲教诲,让我自保避祸。黄师父的教诲,似乎让我找到了另一条治国道路。”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人活一世,无声无息,便是白活一生。” 庄周叹气道:“啊,你们看水中的鱼儿,自由自在,是多么的快乐呀!”庄周看着鱼儿自由自在地游着,不禁想到了人生在世,应像鱼儿一样,不受枷锁,本真地活着,才潇洒自在。 惠施没听懂庄周的意思,积极入仕是他的人生信条,他认为,要是人人都追求无拘无束,天下岂不乱套了吗?他一心关注仕途,患得患失。他认为十二三岁的庄周,根本看不透人生的本质。他立刻反驳庄周道:“呵呵!你又不是水中的鱼儿,你怎么知道鱼儿是快乐的呢?” 庄周没想到自己随口感叹的一句话,竟然被惠施如此之快地驳斥。庄周没一丝惊讶,无一点慌张,只微微一笑:“你也不是我,你咋知道我不知道水中鱼是快乐的呢?” 惠施等庄周说完,早已胸有成竹。方才的话中,他故意给庄周卖一个破绽,要是庄周通过这个破绽来反驳自己,则势必掉进自己的陷阱里,他立即驳斥道:“呵呵!你的话没错。我不是你,自然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鱼儿快乐,但你也不是鱼儿,同理,你也不知道鱼儿是否快乐呀。” 庄周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才一不小心就掉进惠施设好的陷阱中了呀!看来惠施聪明伶俐,薄唇巧辩,真真不可小觑。庄周也不是吃素的,他眼珠灵活转动,用他活跃的思维,将这个已入死胡同的问题进行概念置换:“唉,你说的越多我就越糊涂了。我们回到刚才的问话上来,你问我从哪里知道鱼儿是快乐的,说明你认可了‘我知道鱼的快乐’,只是不知道我从何知处知道罢了。”庄周不给惠施插话的机会,一口气说完,“现在我就告诉你,我是通过在濠水桥上观察鱼儿游动的姿态,从而知道它们是快乐的。” 惠施从庄周不拘一格的跳跃性思维中,认识到了庄周不落俗套的跳跃性思维,因此对庄周十分佩服。“别看庄周年龄不大,可他真的太有才了。”惠施看着庄周如此想。 “你俩到一块就掐架,别吵了!”田需挥挥拳头“咱们还是谈谈怎样娶个好媳妇吧。” 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咱们说说钱也行,人离了钱能活吗!” 惠施仰着头,哼哼鼻子:“呵呵,这话怎么讲呢!未免有点俗气了吧!” 庄周博览群书,爱讲故事,他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有一天,鲁国的城郊飞来了一只海鸟。鲁王从来没见过这种鸟,便以为是神鸟,就派人把它捉来,亲自迎接,把它供养在庙堂里。鲁王为了表示对海鸟的爱护和尊重,马上吩咐把宫廷最美妙的音乐奏给鸟听,用最丰盛的筵席款待鸟吃。可是鸟呢,它体会不到国王这番的招待,被吓得神魂颠倒,举止失常,连一片肉也不敢尝,一滴水也害怕沾。这样,鸟只活了两天就饿死了……” 惠施白一眼庄周没说话。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投来崇敬的目光。曹商弯曲着手掌,扣扣大拇指,问,兄弟你讲这故事是啥意思?那鸟大概爱钱不爱吃美食吧? 庄周笑道:“这个故事说明,人总喜欢一厢情愿,觉得自己喜欢什么,别人也一定会喜欢什么,不会倾听别人的想法,不懂如何去换位去考虑别人。人心百结,人与人千差万别,人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啊……” 惠施、田需、曹商,都觉得庄周是说自己的,又不会用讲故事来反驳。 在学校时间一长,庄周想念家人了。他不断想起爷爷,爷爷平时昂首挺胸,一幅军人相貌,教他练剑、打车轱辘。庄周感觉父亲没爷爷硬气,他常常躬着身子,不过父亲对自己的关心爱护还是令自己感动的。庄周想起奶奶与母亲,她们关系自己吃喝,教自己弹琴写字,是那么亲切。庄周常常想起田珞那温暖的手和她清脆的笑声。 殊不知,厄运正要悄悄地接连降到庄周身上…… 第十章、慈祖就木——伯伯,我家出事了吗? 入了秋,秋风一天凉比一天。 昨晚,庄周梦见爷爷来了,还是挺着胸,昂着头,胡子黑白间杂,一脸慈祥的微笑。爷爷站得很远,他只能远远望见爷爷模糊的身影。他向爷爷身边跑去,爷爷身影往后移动,他怎么都追不上。梦醒后,庄周眼角还挂着泪花花呢,感觉心神不宁的。 第二天午饭后,他们几个在学堂外面操场上练剑。田需拉拉庄周,指指那边:“子休,看,我父亲来了。” 田泰与黄老师耳语几句,朝这边走来。 田需跑过去,一班孩子都围了过去。田泰还是绷着脸,皱着眉,问问田需学习生活情况,脸色凝重地说:“我是来叫庄周回家的。” 庄周疑惑地问:“伯伯,我家出事了吗?” 田泰不自然地笑笑:“也没什么大事,你爷爷身患小恙,想念你了,让你回家一趟。” 庄周早想爷爷了,想家人了。他看着田泰绷着的脸,皱着眉的样子,内心像那次丢了一片竹简一样忐忑不安,预感家中可能出了大事。 田泰催促庄周坐马车快回家。庄周告别了师父、学友,坐着田泰的马车,出了户牖邑城南城门,一路向南走。土官路两边的大豆直立着,叶子变得枯黄,稀稀落落的。有的豆子是被兵马踩坏了,有的地块收割后空白着。田泰绷着脸,皱着眉,看看庄周,这孩子才十三四岁,已经有五尺多高了,只是有点瘦。他身穿青衣,靑巾捆扎着长发,额头高耸,面如白豆,目光如霜雪般闪亮,唇若涂脂。田泰从心里喜欢这个孩子。裘老师教他时就不断夸他聪明伶俐,说他智慧过人,日后必成大器。黄老师教他,对他也是赞不绝口。田泰心中暗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能当上大官;这门娃娃亲,定对了;女儿田珞将来跟着他,一定能享福的。他问庄周:“周儿长大准备干啥呀?” 庄周道:“爷爷让我建功立业,父亲叫我避祸安身,黄老师嘱咐我‘无为’‘无名’,我本人想着还是做官,为家解除穷困,为民效力……” 田泰频频点头,夸道:“还是你爷爷说的对!从小看你聪明过人,大了你有宏达的理想,我就放心了,看来我女儿日后不会跟着你受罪了。”说完,便不再作声了。 庄周担心爷爷病情,见田泰绷着脸,皱着眉,一幅别人欠他八百钱的样子,不敢多问,一路无话。 从户牖邑城学堂到田集三十多里地。傍晚时分,马车走过老碱地,穿过青沙滩,来到田集村北头。田泰停下车来,看着庄周说,你爷爷的病很重,眼看就不行了…… 庄周一下子怔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身体健壮的爷爷会突然病倒。爷爷平时最爱昂首挺胸,他的胡子黑白间杂,一脸慈祥的微笑,到现在如在眼前。庄周不会忘记,爷爷教他练剑,教他诗句,给他讲精卫填海、蚩尤大战的故事……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感觉有一股悲痛的浪水向他汹涌而来…… “爷——爷——”庄周跳下马车,踉踉跄跄,一路狂奔。田泰赶着马车随后紧跟,他怎么也没想到庄周会跑得这样快。庄周跑过街道,跑进古井北面的茅舍家院,看到了大椿树下的草垫子。那时,他们祖孙两人坐在大椿树下,说笑声如汩汩流水。可草垫上没有了爷爷稳坐的身影。庄周快步跑到堂房当门。爷爷躺在高粱杆织成的棚箔上,像熟睡了。庄周停住了哭,小心翼翼地站在爷爷病床前。爷爷闭着双目,脸白中透着蜡黄的颜色,连黑白间杂的胡子也失去了光泽……庄周轻轻唤他:“爷爷——爷爷——” 爷爷慢慢睁开双目,像拼劲全力说:“孙子……回楚国……做官……洗清……逆宗罪……”他眼角淌出两串泪水,头倒向了一边…… “爷爷——”庄周声嘶力竭地大声哭喊,爷爷再也不会说话了…… 父亲哭了,奶奶与母亲哭了。奶奶抚摸着他的背,哭着说:“孙子,别叫了,你爷爷常年劳动,积劳成疾,他等着你,说了最后一句话,走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庄周看着爷爷,他相信了,爷爷是真的走了,他老人家永久地离开了尘世,以后自己再也见不到他老人家了。庄周伏在爷爷尸体上,一声“爷——爷——”,如同霹雳,惹得一家人全都号啕大哭起来。 庄周哭着,想起了奶奶的悲痛,他拉着奶奶的手:“奶奶,您别太那难过了,爷爷不在了,孙子会更加疼爱您,经常陪您说话的……” 一句话惹得庄老夫人泣不成声。她拉着庄周的手,声音呜咽:“俺孙子长大了,有你陪着我,奶奶不难过……” 父亲哽咽着说:“儿子啊!你爷爷走了,我失去了依靠,你还有我这个靠山。你爷爷怕见不到你,让我告诉你,好好学习,长大到楚国做官,让家人回到楚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努力呀,儿子!” 庄周附在父亲怀里哭得像一棵狂风中的小树。 老人下世,田泰忙里忙外。入茔前一天,曹醛带着儿子曹商回来奔丧,见没棺椁,便道:“老人家出身高贵,识文断字,淳朴善良,这样走了,愧对先人。我出钱买幅棺椁。”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可庄兄执意不肯让我出资。” 庄顺躬身道:“多谢二位仁兄,我家贫寒,遵照父亲遗嘱,只能委屈他老人家了。” 庄周心里沉甸甸的,好似背负着千斤巨石,沉重而又痛苦。他看看爷爷睡觉的床头上,还放着那熟悉的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烟袋锅还在,可爷爷走了。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有些怯懦怕事,庄家的天塌了。他恨自己年小力弱,不能挣钱,不能帮帮父亲,还花家中的钱读书。听爷爷说,祖辈的“逆宗”罪楚王不再追究,若读好书,到楚国求得一官半职,让家人能过上富足生活,是不错的选择。可一家人累死累活,供自己读书。对于爷爷的死,他感到心中有愧。他不想上学了。他认为,上学不是唯一能够实现爷爷愿望的途径。他可一边劳动,一边练武,等长大了,去楚国当个将军,不一样能实现愿望吗! 曹醛安排人买来丧服与上等棺椁。庄顺躬身满含热泪跪拜谢恩,让庄周给曹醛叩头。庄周也哭着给自己的盟父磕了头,他发自内心感谢盟父曹醛。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忙向前拦阻:“庄顺兄呀,你儿与我儿曹商,本是盟兄弟,孩子给我磕个头也就罢了,你行如此大礼,让我如何能承受得起呀!望兄弟万万不可见外!” 根据楚人习惯,庄顺在棺椁上用颜料涂上红色脚印,表示对逝者的怀念。庄顺不抽烟,要把父亲用的烟袋锅放在棺椁里。庄老妇人让留着,说是留个念想。 田集(古蒙地,属进东明县)民风淳朴,一家有难,全村相助。有人挖坟坑,有人抬棺木、人人出力。 “起棺——”曹醛喊道。 棺椁被邻人抬着出了门,庄家人身穿麻衣,手拿丧棒,哭声动天。庄周手捧灵盘走在最前面,曹商身穿麻衣,手拿丧棒,紧随其后。庄顺扛着白纱布幡,不住给抬棺人叩头。庄周悲痛地哭着,回头一看,见父亲磕头,他也忙跪下磕头。曹商见庄周磕头,也连忙磕头。庄周想着爷爷生前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疼爱,想着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又看见母亲在棺后扯个麻绳,哭得几乎走不成步,他的心像撕裂开了一样疼。曹商见庄周哭得死去活来,也非常悲伤。 庄老夫人哭着哭着昏厥过去了。曹醛让自己媳妇丁夫人,给庄老夫人喂水。田泰媳妇王夫人,不住地拍着庄老妇人的脊背呼叫。田珞低着眉,也哭着叫喊:“奶奶——”。庄老夫人醒过来,还是悲哀哭泣。 这种悲哀的气氛,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人人落泪不止。 庄强老人在世时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庄家人忠厚淳朴,他们的哭声震颤人心。“出殡——”主持丧礼的曹醛泪流满面,喊声颤微。搀庄顺的田泰也不住流泪。抬棺人,观看出殡的人都泪眼婆娑。 田珞已经长成了个儿,她见庄周哭,心中像被人砸了锤子,疼得厉害,闹着要穿麻衣:“我是庄周媳妇,为何不让我送殡?”田珞母亲把她拉向一旁,小声劝导:“孩子你还小……” “庄周哥哥和我同岁呀!他为何能穿孝衣?为何不让我穿孝衣?” “因为你还没过门……” 送殡的队伍顺着南北街,到了小河边。庄周回想着,以前一家人在这翻地的情景,犹在昨日;可爷爷下世,阴阳两隔了…… 楚人丧葬习俗,可以追溯到楚国巫术文化和楚国人对鬼神的笃信。根据爷爷的遗嘱,茔地选在田集村南,那块南高北低的土地北头,离小河南岸不远。庄周清楚地记得,那天庄田两家,在小河南岸耕地,爷爷对田泰伯伯说,死后葬在此地,做好邻居。庄顺遵父亲遗嘱,墓坑为朝向西南的长方形;父亲曾多次嘱咐,他活着不能回到楚国,死后在地下让他的头部朝向大楚。随葬品只能是老人家佩戴的那块晶莹剔透的龙凤璜玉。这块玉老人家从来没离过身,因为楚人讲究君子如玉,玉不离身。他老人家死前说,要把它留给孙子的。庄顺认为这玉是父亲的挚爱,是万万不能离开父亲的,在这件事上庄顺没听从老人的遗嘱。庄顺也犹豫:这样做不能算是不孝吧? 土坟在麦田里筑起,秋风吹起一片沙土,弥漫住了人的眼睛。 第十一章、飞来横祸 庄周从坟地回到家,站在爷爷住的屋中,那剑挂在墙上,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剑身较宽,中脊起棱,两锷垂末向内微弧。宝剑银光耀眼,锋利无比,划纸立断。那显示其贵族身份雕刻着雄鹰的俎案,俎案上放着的那把猪形双耳的方壶,那把盘着弯曲火龙细腰大肚的醒酒瑞器,方壶中一把青铜舀酒勺,六把带着耳杯的铜爵。还有那把五弦琴:六寸琴岳山头、四寸焦尾,龙龈(琴弦),琴身两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琴头有六寸,象征六和,琴尾为四寸,代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面板和底板代表天空和大地。这琴,通体髹漆黑,边缘饰以彩绘花纹。琴体由独木雕成,中空,构成音箱,尾部为实体,首尾两端各有一山岳。他想起爷爷嘱以前咐他的话,“这些东西都是传家宝,你要好好继承下来,爱护保存下来”,余音犹在,物是人非,爷爷与自己阴阳两隔,他悲从中来。 晚上,明晃晃的月亮在浮云里游走,大椿树投下花花搭搭的影子。哄哄乱乱的人们,随着祖父下葬完毕,都陆续离去了。院子一下子清净下来,空荡荡的。庄周感觉爷爷还在。他到堂房东间看看,奶奶半依在床头落泪,母亲坐在床前劝慰。他到西间看看,父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庄周又是一阵悲伤,爷爷是座山,山倒了,胆小怕事的父亲如何能担起家中的重担? 庄周来到院里,不顾秋风的寒冷,坐在草席上看月亮。他感觉爷爷正坐在身边,他想问爷爷,月亮里面有什么?它为什么会发光?为什么没月亮时星星繁多?月光明亮时星星去哪儿了?星星是怎样生出来的?爷爷死后去了哪里?是去月亮那儿了吗? 秋风飒飒,这个季节,群花中的佼佼者,当然要数菊花了。爷爷爱菊花,他在院墙边种着许多菊花。等菊花干枯了,爷爷把它做成茶叶。秋天,菊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还有黑里透红的,白里掺黄的。菊花色彩各异,姿态万千。有的彬彬有礼,有的羞羞答答,有的昂头怒放,有的倒挂枝头,有的笑舞东风,有的安详自若,有的三五结伴,有的一枝独秀……如今,在月光下,菊花成了一种颜色,好像全是一种颜色,都在哭泣。 他迷迷糊糊睡去,看见爷爷微笑着走过来,亲切地抚摸着自己的脸,说:“小心着凉!”庄周睁开眼,见是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泪水汪汪地正抚摸着自己的脸,说着小心着凉的话。月光下,庄周觉得她十分可爱:她白白的脸蛋,珍珠般亮闪闪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樱桃般的紫色小嘴,配上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当真是个美人;只是出气急促,现在是秋天的晚上,咋还出一鼻梁汗呢?田珞后面,还站着大娥二娥。庄周一年多没见过她俩了,惊喜地问:“你俩咋回来了?” 大娥说:“俺爹接俺奶奶,俺俩想家,跟着来了。” 二娥说:“子休弟弟,你回屋里去吧,天凉……” 庄周回到屋里,点上灯。田珞握住庄周的手,坐在庄周身旁,说:“我母亲来劝你母亲,我来想看看你。瞧你瘦的,读书很苦吧?爷爷走了,你不要太难过,该吃饭吃饭……” 庄周感到心中泛起一股暖流,一颗孤独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 大娥二娥也围过来,劝慰他。 田珞嘴噘得老高,道:“二位姐姐,子休是俺娃娃亲定的夫君,你俩不能离他那么近!” 大娥二娥赶忙往后撤撤身子。 田泰王夫人劝着庄周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田珞极快地躲走了,一闪,消失了身影。 等外面没了人说话,大娥握着他的左手,二娥握着他的右手,一边一个,紧挨庄周坐了。大娥说:“俺回到家,听说你爷爷死了,我听哭好几场。” 二娥说:“俺看着你哭,我的泪哗哗地往下流,擦了还有,擦了还有。” 庄周感觉心内的暖流迅速扩大,顺着她们的手传遍自己全身,道:“老子认为,人是随道出生,随着道死去。人的生死只是完成一个循环。道理我懂,可爷爷一旦离开我,我还是难以接受……” 街里有人呼唤“大娥二娥”的,她俩一股风儿似的,旋个圈儿,卷着树叶走了。 庄周小时候的命运像连绵的山峰,崎岖不平。祖父庄强去世,庄周在家守孝六日,父亲说穷人家没有长时间丁忧的资本,他明天也得下田务农,让庄周返校读书去。 庄周看看弯腰站立的父亲,他再次体会到了失去爷爷后父亲的孤单。他不想上学了,他要帮父亲在家干活。 晚饭后,田珞来了。庄周见田珞羞羞答答,欲进又止地站在门口,庄周迎上去。小时候,他俩说说笑笑,无拘无束地在一起玩耍。年龄大了,两人中间似乎有了隔阂,白天很少说话,见面有点偷偷摸摸的味道。他见田珞泪水汪汪看着自己,走近田珞,小声说:“我没事,别挂念我,我不想上学啦。家里太难了。” 田珞低着眉道:“你上不上,俺随你。大娥二娥走了,你再走了,俺心里难受。” 庄周觉得田珞是最理解他的人。 太阳红了脸膛。庄周练完剑,吃了早饭,对父亲说,我不上学啦,我要帮您干农活。父亲说,你爷爷把希望都寄托到了你身上,不读书咋行? 庄周说,练好武,一样能实现爷爷的嘱托。无论谁劝庄周就是不听,坚持与父亲下地干活。奶奶、母亲,反复劝他读书去。庄周说,我不能再让家人给我作难了,我要养活家人。庄顺叫来了田泰。田泰绷着脸,皱着眉头,对庄顺道:“小孩子才十三四岁,怎能任其所行!”转过身子,训斥庄周道:“我们一直觉得你懂事,聪明,慢慢发现你有点倔强。上次因为你,停一年才进了县学,这次你又不上学了。我问你,你到底上不上?” 庄周一拧头:“说不上,就不上!我爷爷走了,我要一边练武,一边干活,长大去当将军!” 庄顺回到屋里,拿出“家法”(荆竿),狠狠向庄周屁股上打去。庄周索性跪下来,趴在地上,任父亲抽打。庄周奶奶疼爱孙子,一把夺过荆竿,连连训斥庄顺。田泰脸色铁青,回家套上马车,抱起庄周放到车上,让庄顺按住儿子,赶车便走。回头怒道:“一个小孩子,他想怎样就怎样,门都没有!” 庄周在车上不住蹬腿,动弹不得,还不时挨父亲拳打,心里十分生气:“我是体谅家人,你们咋对我这样!”庄周一用劲,挣脱父亲,跳下车来,向南跑去。庄顺在后面喊:“不上学,饭都别想吃!” 庄周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不顾得奶奶、母亲在后面叫喊。 庄周含着泪水,一口气跑到南地爷爷坟前,“呼通”一声跪倒,痛哭不止。他哭了一阵,感觉心里好受多了。庄周站起来,看看村口,看见父亲、奶奶、母亲,跟着田泰伯伯套的马车往这边走来。庄周朝他们使劲摇摇胳膊,撒开双腿,一边哭着,一边向前跑去。他躲过他们,跑过小河,跑向村东的南北大路,跑过荒凉的青沙滩,跑过白得刺眼的老碱地。他的头晕晕乎乎的。三十多里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户牖邑城,比马车跑得还快。 田泰回到家,对夫人叹口气道:“庄周这孩子有点倔强,咱闺女跟了他会受气的。” 田泰夫人王氏道:“他年龄小,再看看才说吧。” 田珞听到父亲母亲的话,生气色说:“你俩别胡说!我庄周哥哥,最懂事,一点都不倔强……” 庄周返回了学校,不说不笑,只是发愤读书。黄老师知道庄周心里难过,宽慰他,给他讲人生死的道理。惠施他们都很理解庄周此时的心情,关心他,照顾他。庄周好长时间心情才平静下来。哪知道,两年后,有更大的打击正等着他。 庄周十六岁这年,父亲庄顺出了大祸,这对庄周来讲,不得不说是,又一个巨大的打击。爷爷死了,他有父亲罩着;父亲又下世了,他就失去了依靠,没有了坚固的靠山。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悲哀,因为他年龄不大,不能失去靠山啊。 庄周父亲庄顺遭到横祸与一场战争有关。 公元前354年,齐国联合宋国、卫国,攻打魏国襄陵。三国联军包围了魏国南部重镇襄陵。 襄陵在今河南睢县一带,位于黄淮平原腹地,非常适合大兵团作战。这片平原腹地,原在宋国西部边陲,归属宋国,后被魏国占领。齐国与魏国开战,宋国宋剔成君为了夺回襄陵,积极派兵参战。孙膑率领齐、宋、卫联军,率先向魏军发起了进攻。魏国军队士气正旺,很快打退了齐、宋、卫联军的第一波攻击。正面战场作战,本来不是孙膑所擅长的,调度联军打仗,军令难以统一,想取得胜利,从来都是非常困难的。很快,战斗进入了胶着状态。梁惠王向韩国派去使者,想让韩国出兵助齐攻魏。韩国看到魏国士卒如此勇猛,估计胜利一方会是魏国,就派兵助魏国从背后对齐、宋、卫联军发起了攻击。魏国韩国大胜。 春天,战争的蹂躏,让许多城池在战火中残破不堪,原野乱草丛生,林木荒芜,尸体遍地。苍绿的榆树叶子,早已被饥饿难耐的人捋光了,连榆树皮都被剥光,只剩下黄色的树干。许多穷人无处安身,到处流浪。 中原广漠的土地,满目疮痍,一片荒凉。 溃败的宋军损失惨重,操戈披着犀甲的残兵败将,顺着昏黄的土官道由北向南逃回宋国都城商丘(故商丘在今商丘附近)。 庄顺在田里与母亲和夫人周惠明翻地,早晨吃了菜团馍馍,他隐隐感觉肚子疼得厉害,给母亲说一声,回了家。 暗红的太阳在西半天还有两竹竿高,乌云低合,村西头老柳子林拉长了树影。 百夫长领着百十个败兵来到了田集,挨家挨户地搜刮粮食,他们像饿狼一样吼叫,用红缨枪挑破老百姓盛粮食的袋子,牵走老百姓家里的耕牛、羊儿、鸡子。百夫长面色憔悴,身穿盘饰锁甲,头戴横冠头盔,腰挎三尺长剑,带两个士兵来到了庄顺家。 庄顺到家方便了一下,喝了碗热水,正要出门返回田里,见百夫长进到了自家院里,不禁大吃一惊。他起身左手覆右手上,伸直两个大拇指,拱身施礼:“长官大人来到寒舍,蓬荜生辉!失迎,失迎!” 百夫长还礼道:“看你家并不富裕,自然无力充实军资,只来讨杯水喝。” “好说,好说。”庄顺躬身给他们沏上茶水:“如不嫌弃,可吃些粗茶淡饭。” 百夫长道:“不好叨扰,我们停一时便走。” 忽然,庄顺听到田泰家有吵嚷声,拱身施礼道:“百夫长大人请坐,东院是我姻亲,男主人在南田做稼事,那边传来吵嚷声,我去照看一下。” 百夫长道:“你不必去,他们只是征些军资,不会有甚大事。” 庄顺犹豫一下还是去了。 第十二章、六尺之孤——不交粮让女孩陪大爷 庄顺到田泰家一看,只见几个士卒正与田泰媳妇拉扯。瘦高个什长道:“老子在前方卖命,你家是富裕大户,捐些钱粮本是份内的事情。我们问过,在田集就数田家、曹家、裘家三家最富,我们征得你家,再去征那两家,你疯婆子为何如此不明事理?” 田泰媳妇王夫人道:“田税俺家如数交过,官府若再加征,自可出示公文,我家如数缴纳便是。尔等胡抢乱拿怎行!”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吓得躲在母亲身后不住哭泣。 瘦高个什长“嘿嘿”发出淫笑,道:“你不想交粮,让这女孩陪大爷说说话也行……” “呸!”王夫人气得满面通红。 庄顺正好看见眼前不堪入目情景,一股怒火直往上窜,迅速冲上头顶,又蔓延到了全身。他本是躬身惯了的人,面对狰狞的什长,他挺直了腰杆,像他父亲庄强一样昂首挺胸了。庄顺怒吼一声:“尔等胡征乱抢,欺压百姓,天理不容!” 瘦个子什长转身看看庄顺,鄙夷道:“我最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不是!”说完便凶凶推搡庄顺。 庄顺挺胸昂首,轻轻躲过他的推搡,压压火气,道:“军人休要动手,免得伤及无辜。若要动武,咱俩用棍条当剑比武,若你能胜我,钱财自可拿去。若不能胜我,便放下东西走人,可否?” 瘦个子什长审视一下周顺,朝地上吐口吐沫,冷笑道:“就凭你,也敢跟老子比试剑术,真是天大的笑话!” 早有士卒用剑砍下院中树上的两根树枝,将粗壮的递给什长,短细的给了庄顺。 二人四目相对,拉开架势。瘦个子什长“嗖”地刺来一“剑”,“剑”光如水,隐隐化作了一道丝线。庄顺轻轻闪到一旁。瘦个子什长反手又刺一“剑”,庄顺躲过开始反击。二人你来我往,各使招数。 瘦个子什长动作利索,眼前划过一道绿光,在身前盘旋飞舞,如清泉流淌而过,横“剑”直指庄顺面门。庄顺侧身一闪,一个转身,挥“剑”刺向瘦个子什长。瘦个子什长毫不示弱,身子一低,反“剑”扫来,庄顺凌空跳起,“剑”早抵住了瘦个子什长的咽喉…… 田泰王夫人趁他们比剑的机会,拉起田珞到南田里去叫尙未收工的田泰。 庄顺收势,道:“什长大人,遵守承诺,请回吧!” “慢。”不知何时身穿盘饰锁甲,头戴横冠头盔,腰挎三尺宝剑的百夫长,已经站在了二人身后,“看先生一身农人打扮,剑术竟然十分了得,我与你走上三合,你若能胜我,我们甘拜下风走人。” 庄顺道:“悉听君命!孔子门徒颜渊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百夫长冷笑一声:“我们真剑对决!” 庄顺毫无怯意,回家取剑。那是父亲留下的宝剑,那剑,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剑身较宽,中脊起棱,两锷垂末向内微弧。宝剑银光耀眼,锋利无比,划纸立断。庄顺紧握宝剑,与百夫长拉开架势。 百夫长猛地刺来一剑,一阵疾风吹过,剑气袭人,使春天的霞光里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庄顺反手拔剑,平举当胸,目光始终不离百夫长的手。他知道这是一只残忍可怕的手! 百夫长此刻像变个人似的,盘饰和锁甲还有横冠头盔依旧,但已不再潦倒,没有了疲倦,憔悴的脸上闪现出火焰般的光辉。他兜着圈子,转动长剑。霞光里剑光闪闪。突然,他伸出手来,手里似乎多了几柄长剑,剑无虚指,一剑封喉。庄顺挥剑阻挡。百夫长怒目圆睁,望着庄顺,庄顺挺胸昂头,静静地盯着百夫长。 百夫长一道乌黑的寒光,直取庄顺咽喉。剑还未到,森寒的剑气已刺碎了春风! 庄顺脚步腾挪,后退七尺,跳出圈外。百夫长再刺剑来,庄顺挺胸昂首,背脊已贴上那棵树干。 百夫长剑已变招,笔直刺出;长剑也化做了一道飞虹,人与剑合二为一;逼人的剑气,使枝头的树叶“簌簌”落下。 庄顺退无可退,身子沿着树干滑了下去。他猛然长啸一声,双臂一振,掠起一剑长虹,化作无数光影。百夫长周围方圆五尺之内,全在剑气笼罩之下。无论他如何躲避 ,都已闪避不开了。 只听“噹”的一声,火星四溅。 百夫长手里的长剑,飞出一丈开外。百夫长的手缓缓垂下! 最后的一片落叶,已飘落在地,田家大院恢复了静寂。 “请!”庄顺挥剑指路。 百夫长垂头丧气,领人出院。“拿命来!”突然,瘦个子什长从庄顺背后“嗖”地刺来一剑。庄顺急忙躲避,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挥动长矛一起刺来,献血洒了一地…… 田泰正绷着脸皱着眉头在田里耕种,见媳妇拉着女儿往这边跑,估计家里可能出了大事,忙迎过去,问咋了。王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田泰知道了官兵到家抢劫,庄顺正与官兵对抗,立刻飞跑回家。庄顺媳妇周惠明与婆婆在田泰家西边的田里干活,见王夫人慌慌张张,问明情况,两人也赶忙往家跑去。 田泰先跑回到家,见庄顺浑身是伤,双目圆睁,倒在了血泊里。他大惊失色,用手试拭庄顺的鼻翼,庄顺瞪着眼,已经了无气息。田泰头懵了一下,一腔怒火从心头升腾,他从屋里拿出剑来,高喊着:“抓杀人犯——”朝外边追去。后面跟着几个在家的人,都拿着锄头、刀、铁钩,追到村口,不见宋军一人。原来,百夫长见出了人命,忙率领他的残兵败将走了。 周惠明第二个赶到了田泰家,见田泰绷着脸,皱着眉,正掉着泪给庄顺擦拭血迹。周惠明一看,丈夫死了,脸色煞白,便大哭一声,伏到庄顺身上,她抓着庄顺肩膀哭道:“孩他爹,你走了,俺一家老少咋活呀!” 庄老妇人第三个赶到了田泰家,一见儿子死了:“儿啊!你什么话也没给娘说,我连你的一声**都没听到,你就走了,你叫为娘……”悲痛、气愤、惊慌,全从胸中一股脑儿冲出来了,庄老妇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赶来的曹醛媳妇丁夫人与几个邻居,高声呼叫庄老妇人,有两个邻居劝慰周惠明。周惠明看看死去的丈夫,望望昏厥的婆婆,发疯似的哭得死去活来。庄老夫人醒过来,再看一眼死去的儿子,又是一声长号“我的儿啊!”,她的哭声,像刀一样割疼了在场人的心。 赶回来的田珞一手抓着庄周奶奶,一手抓着庄周母亲周惠明,连声痛哭。田泰媳妇王夫人哭着劝慰庄老妇人与庄顺夫人周惠明:“老婶子,你俩别哭了,哭得俺心里像刀绞一样疼。庄顺兄弟为俺田家死了,放心,田珞到你们庄家,一定会孝敬你们两个的。” 曹醛媳妇丁夫人一手拉着庄老妇人,一手拉着庄顺媳妇周惠明:“人死不能复生,快别哭了……”她劝着,劝着,自己也止不住痛哭起来。 庄老妇人与周惠明,死死地抓着庄顺的尸体不松手,仿佛只要紧紧抓住他,就能拉住庄顺的性命一样。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跪在庄顺尸体前哭道:“庄顺兄弟呀!你是为救助俺田家才遭遇不测的呀,我田泰是有良心的人,庄婶与庄顺弟妹都别哭了,从今以后,你们家的活,我全包了。我给俺庄顺兄弟买幅上等棺木,出资安葬俺兄弟,让他在地下安息。以后庄周上学费用,我全包了。” 有人说:“派人去学堂叫来庄周吧。” 曹醛媳妇丁氏道:“不用派人了,俺家家丁赶马车去县里办事,让家主带来庄周吧。” 就在庄顺出事的那天下午,庄周正在学堂研读老子的《道德经》,突然生出一阵心痛,随后感觉自己好像到了一处乱象异生的荒地,四处有兽蛇出没,让他心慌意乱的。 晚饭他吃着饭,很没胃口,想静下心来读书,心也不安生。一阵乱风从门外刮来,吹得灯火不安地摇曳,晃呀晃的,最后灭掉了。 外面夜幕漆黑,屋子里黑洞洞的。曹商早入了眠,庄周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惦念家了,遥望家的方向,不住猜测:家人在干什么呢?他想起来父亲。爷爷死后,父亲成了顶梁柱,为了供自己读书,干农活,织席子,编草鞋,日夜操劳。庄周想起来奶奶与母亲,为了这个家,缝缝补补,忙里忙外,手脚不停。他一眨眼,模模糊糊做个梦,梦见自家的堂屋倒塌了,噩梦把自己吓醒了,醒后,自己汗水淋漓。 半晌午,他们正上课。曹醛突然火急火燎地进到学堂,弯弯身子,闪闪眼睛,给黄阳老师耳语一阵,说接庄周与曹商回家。 庄周与曹商坐上了曹醛家的马车,出了户牖邑城南城门,一路向南行走。 车轮轱辘辘飞转,庄周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动:“家里出了什么事呀?”一路上,他问曹醛好几回。曹醛闪闪眼睛,说,家人想你俩了,才让接你们回家的,并无大事。 马车走过老碱地,穿过青沙滩。路两旁不时可见到遗失的箭簇,折断的枪杆戟柄。庄周心里忐忑不安,总感觉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第十三章、山斜树单。田珞会再来的 马车来到了田集,进了南北胡同,到了老井北面的庄家草房院边。只见,门口插着白纱布幡,院里站满街坊邻居。庄周看见奶奶与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庄周头懵了一下,难道老天真的给他降下横祸,让他家再出灾难!田泰绷着脸,皱着眉,看见庄周流了泪。王夫人给庄周、曹商、穿上麻衣,哭着说:“庄周,你父亲下世了。”十六岁的庄周,愣了,呆了,傻了,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剑直刺进了心里。他不相信,父亲本来好好的,怎么会下世呢!爷爷走后,他每次回家,就感觉家里很是空洞。现在父亲怎会再狠心离开他,自己还没长大,还需要庇护呀!他快步跑到父亲棺前,“咚”的一声跪倒,放声痛哭,泪水奔涌而出。难道父亲会真的离开他?他便成了孤儿,成了这个家的唯一男人。常言说父爱如山,如今山倾斜了,他成了一棵孤独的小树啊。庄周禁不住想起父亲教他读书习剑的情景,可这一切,难道都成了美好的往事? 曹商拉着庄周的衣襟,同跪在棺前痛哭。 瘦高个儿身穿孝衣的庄周,才十六岁,就成了孤儿,顿感天塌地陷一般。庄周一哭,惹哭了曹商,惹哭了邻居,却止住了奶奶与母亲的痛哭。两人不住给他擦泪,劝慰。庄周努力止住了哭泣,他认为此时自己应该像爷爷那样,挺起身子,因为从此以后,他成了此院唯一的男人,他必须坚强,必须扛起生活的重担!庄周哭着挺直起身子:“我年龄尙小,父亲养我一十六载,我没给父亲尽一天孝心,尽惹他生气。我要最后给父亲洗一把脸。” 众人阻止,不让开馆。这很是引起了庄周的疑心,问母亲道:“我父亲死于何病?为何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这是大家商量好的,不让庄周知道实情,担心他会过早陷进仇恨里,响他读书学习。奶奶擦把泪:“你父亲得病甚急,没来得及叫你,他就走了……” “是的,是的。”母亲周惠明抽泣着应声。见到儿子哭泣,她心里强烈的悲痛,如泰山压顶般地袭来,她的手脚麻木了,血液快要凝固了,心脏也要窒息了,好像五脏六腑都破裂了。 庄周从他们的神情里,看出了异常,他坚决提出要为父亲洗面净身,最后为父亲尽一点孝心,报答他十六年的教养之情。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说,我们已经为他洗面净身了,仙逝之体不能二动,你就不要再尽此孝了。庄周执意要做,田泰不想让少年的心灵埋下仇恨的种子,绷着脸,皱着眉说,你只洗面,你父亲已经穿上了寿衣,身子就不能再洗了。田泰揭开了庄顺蒙面的白麻布,告诉庄周,不能掉泪,不能哭泣。庄周答应,看去,父亲面色煞白,眉毛倒竖,双目圆睁。又见父亲后衣襟有两点血迹。田泰本来已经擦过,又换了新衣,可到底还是沾了两点血迹。庄周为父亲一翻身,发现了父亲周身伤痕。他问田泰,我父亲是被何人所伤。田泰见隐瞒不住,便把实情告诉了庄周。庄周听罢,“咚”的一声为父亲磕了一个响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浑身颤抖,眼里射出不可遏制的怒火来。他后悔原来误解了父亲,父亲并不怯懦,是个像爷爷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庄周好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怒道:“父亲您稍等,等孩儿取下什长与百夫长的人头来,为您祭祀!”庄周双目通红,说完,从墙上取下爷爷留下的那把宝剑,那剑,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剑身较宽,中脊起棱,两锷垂末向内微弧。剑锷仍锋利无比,划纸立断。 田泰一把拉住了庄周,劝道:“孩子啊!你小小年纪,如何报得仇来!” 庄周拼命挣脱,高喊着:“别拦我!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周惠明也拉住了庄周。岂止是儿子,她心里的仇恨也是要爆炸的呀。但理智告诉她,她的儿子才十六岁,身体瘦削,根本没有能力战胜什长、百夫长,没有本领报得深仇大恨。她拉住了儿子。奶奶也知道,不能让孙子白白去送死,也一把拉住了孙子,劝道:“你年龄还小,现在别想着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看古人勾践,不是隐忍十载吗?” 庄周不管不顾,只是拼命挣扎,他要去追杀仇人。 “难道你想去送死不成!”田泰绷着脸,皱着眉,狠狠训斥他。 庄周平时有点怕田泰,可眼下他疯了,嘴唇抖动,双眼喷火,那双睿智的眼睛喷出来的怒火,像两道闪电,更加明亮、越发犀利。他胸中的怒气如火山一样爆发了,而且一发而不可收:“作为男儿,不报杀父之仇,妄称为人!” 奶奶与母亲全力拉住了他,左劝右劝,劝他长大以后再去报仇。你眼下要尽的大孝,应该先让你父亲入土为安。庄周的双手在颤抖,他用力咬住下嘴唇,暗暗记下仇恨,那下嘴唇出现了几个深红的牙痕。 母亲周惠明擦把泪,说道:“你父亲棺木是你田泰伯父买的,你要磕头致谢。” 庄周向田泰磕头。田泰忙拉起庄周,哭道:“亲家快别这样说了,我兄弟是为了俺田家才遇难的。再说,咱两家本是儿女亲家,咋能见外呀!” 周惠明道:“哥,亲归亲,欠钱还是得让庄周记下的。”她又转向曹醛道,“你盟父(庄周与曹商是盟兄弟)出了你爷爷的棺木钱,你长大后要如数还清。” 庄周又向曹醛扣头谢恩。 正午时分,庄顺安葬。 棺木被人抬着出了庄家院门。 十六岁的庄周扛着白幡,他瘦得就像他抗着的用细柳杆“安葬棍”。庄周身后跟着曹商。庄周哭着,哭声惹得鸟儿悲鸣。庄周用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自家的茅房,看着身后父亲的棺木,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奶奶与母亲,看着许多帮忙办丧事的乡邻,然后把泪眼模糊无助的目光投向茫茫的原野,他泪眼中看到了空中被风吹起的一片树叶,他何尝不是这片树叶呀!他心里感觉空荡荡的,形单影只的他,成了庄家唯一的男人,从今日起开始了自己孤独艰难的人生路…… 邻居不敢看看庄周,不忍心看这个成为孤儿的孩子。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看着庄周哭泣,自己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她已经懂得自己没过门不能穿孝的道理了。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训斥她:“回家哭去!”王夫人好一顿劝说,你十六岁也不算小了,回家哭吧。 田珞哭着回了家,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全身颤抖着哭泣,被子已经盖不住她的哭声。 王夫人搀着庄老妇人哭,曹醛媳妇丁夫人搀着周惠明一边劝一边落泪。庄南的小河水“汩汩”哭泣,田野里的花草悲哀点头,庄家多难啊! 庄顺就埋在庄强坟墓的前面,在村南小河南岸自家开肯的田地里。 办完父亲的丧事,庄周呆呆地蹲坐在东屋门槛上,双手抱着蜷曲的双腿,眉宇间凝聚着对父亲深切的思念。他望着那把五弦琴:琴体由独木雕成,中空,构成音箱,面板和底板代表天空和大地。父亲弹琴的乐音,仍萦绕在耳边。可天空大地没有了,只有他这个独木了。奶奶静静地,流着悲伤的泪水,劝孙子吃饭。母亲周惠明的脸白得像白纱布,双眼红肿,瑟瑟抖动的睫毛像在水里浸泡过一样,她紧咬的嘴唇渗出一缕血痕:“周儿啊,你吃点东西吧,快快长大,奶奶与我以后只有依靠你了……” 庄周控制不住自己悲伤,捂着脸又大哭起来,泪水不住地往下流,他感觉心都要碎了。他病倒了,睡在东屋的床上,吃不进饭,睡不着觉,一直在哭,不停流泪,眼肿得像核桃瓢子。 灯火不安地摇曳,风儿悲哀地摇着身子,像痛哭的小女孩儿,晃动着柔软的身子。 奶奶与母亲吓坏了,不顾得悲伤了,悲伤全化成对庄周的担心。奶奶给他做了鸡蛋面,还加了芝麻油,吵着逼着叫庄周吃。母亲紧紧闭上眼,一连串泪水从她悲伤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没有一点儿哭声,只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抽泣这说:“儿啊,你病了,让奶奶与我咋活呀!你得强吃东西。” 庄周停住哭泣,强吃一口面条,面条像母亲在田地里挖的苦苦丁野菜,苦得直燎嗓子。母亲劝他喝口水,那水也是苦的。 门口传来说话声,是田泰夫妇、曹醛夫妇来了,后面跟着曹商、田珞。周惠明迎出来,说了庄周的情况。田泰他们都进到了东屋。田泰绷着脸,皱着眉,劝道:“孩子啊,你是个男孩,以后一大家子人都依靠着你,你一定要坚强!要吃饭,努力读书,快快长大,你若趴下了,你的一家人咋办!” 曹醛夫妇也劝个不停。 田泰夫人王氏关切地说:“孩子啊,你得强吃东西,俺田珞还得依靠你生活呢!” 庄周暗想:“大家说得对,我是庄家唯一的男人,要坚强,要像父亲一样挺起身来!”他强坐起来,道,“大伯大娘盟父孟母,你们教训得对,我吃过东西了,不要挂念。我祖父与父亲说走都走了,我不能再上学了。我原先跟爷爷父亲学会了编草鞋、织席垫,还学会了做炊具坐具的手艺,我得养活家人,你们都不用担心。” 奶奶和母亲都很吃惊,说,不读书咋行。 曹商弯曲着手掌,扣扣大拇指,道:“不读书咋挣钱,人离开钱能活吗!” 田泰看看庄周,感觉他有责任心,懂事,心里像流进一股甘泉,由衷地点头称赞,暗自思忖:“看来给女儿田珞找的女婿没错!”他郑重地对庄周说道,“不上学可不行!周儿你安心读书,你上学费用全有我出,等你长大了,再孝敬我们也不迟。”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也说道:“你与曹商本是仁兄弟,不必见外。你上学费用你岳父出一多半,我出一小半,也就过去了。” 庄周奶奶含泪致谢。周惠明道:“我可剪纸描红换些费用供周儿读书,供应不起了,才找你们借贷。” 人们劝说了好一阵,让庄周安歇,都散去了。庄周明白,他们都是好意,但自己没有再继续读书的资格了,他总不能像乞丐一样,依靠别人的怜悯生活。 田珞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含泪深情地看庄周一眼。庄周盼望田珞能留下来,他多需要田珞的安慰呀!他总感觉田珞会再回来的…… 庄周迷迷糊糊刚想进入梦境,他听着屋门轻轻响了一声,听到了人的脚步声,睁眼一看,见是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站在他的床边。灯光把她的身影映到墙上,影子比她的身子还长。庄周坐起来看着她,见她亮晶晶的泪珠在眼睛里滚动,大大的、圆圆的、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流在嘴角上,滴到她胸前的衣襟上。 第十四章、煦风抚慰——一定杀了百夫长 随着年龄的增长,庄周感觉,他与田珞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小时候,两人牵着手玩,无拘无束的。慢慢长大了,两人疏远了许多,两人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见到田珞,止不住一阵心跳。田珞小声说:“周哥,你强吃饭吧,俺长大还依靠着你呢!你若出了事,叫俺咋活呢?” 庄周心里一阵悲伤痛苦,悲伤痛苦里伴随着一丝温暖,磊说又无声地流出来,眼感觉生疼生疼的。 田珞用颤抖的手给庄周擦泪,过了好半天,手才缓缓地慢慢地移开,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垂手站着。庄周犹豫一下,还像小时候一样拉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暖暖的。 春夜的声音很多,近处的虫子“吱吱”地抽泣,院中树上猫头鹰发出“欧欧欧”的哭声,远处的青蛙在水里呱呱的叫,像在祭悼。一道光闪过,是一道闪电,伴有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哗啦啦”下起大雨来。 田珞劝道:“周哥,你要坚强,俺白天不能来看你……” 庄周仰头看着田珞说:“为了我奶奶我母亲,为了你,我一定坚强地活下来!《道德经》让报怨以德,老子认为世间的人无论贫富贵贱,最大最难解决的问题,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就是消弭仇恨、仇怨。的确是这样啊!像宋国军队,抢掠杀人,我怎能以德报怨呢!我长大后一定亲手杀了什长与百夫长,为我父亲报仇雪恨!我还要做官,让家人跟我享福!”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点点头:“俺喜欢你,跟你过日子,值了!” 庄周下床给田珞披上蓑衣,要送她回家。 田珞伏他耳边:“等守孝时间满了,我要嫁给你,干些农活,伺候母亲奶奶,为你分担一份痛苦……” 庄周心里一热,又像小时候一样抓住了她的手,那手暖暖的。 七天已过。庄周记得父亲的话,穷人条件为先父长时丁忧,吃过早饭,不顾昨晚上大人让他上学的安排,早早拿起?头去了南地。春风还凉嗖嗖的。庄周脱下大褂,把内衫衣襟掖在后腰带上,举起?头,“噗呲”“噗呲”一下一下地倒地。春风吹在他瘦瘦的脊背上,像一双双小手在安抚他。 田泰来了,他皱着眉头道:“昨晚说好的,今天送你去县学读书,谁叫你翻地的!” 庄周没停手,头没回:“大伯,我知道您是对我好,我十六岁了,总不能一辈子让您照顾着生活吧?我决心一定,大伯别再说了。” 田泰大怒,高一声低一声训斥,你当自己有多大本事呀!就凭你,能养活你奶奶和你母亲吗! 庄周的自尊心深深受到了打击,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人,不声不响,头也不回,“噗呲”“噗呲”倒地不停。一会而,汗水溻湿了他的后背,青布衣衫贴在后背上。 田泰无奈,叫女儿田珞劝他。田珞苦苦相劝,庄周坚定地说:“别劝了,我决心一定!”田珞急了,多他手里的?头:“我父亲套上了马车,要送你上学,你咋这样不懂事呀!” 庄周对田珞吼道:“难道你想叫我一辈子,让别人靠别人的可怜生活吗!” 田珞哭着跑走了。 田泰对夫人王氏说:“看来庄周这孩子,不知好歹,咱女儿跟着他会受气的呀!” 王夫人说:“庄顺兄弟为了咱的事情,献出了生命,咱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田泰绷着脸说:“我肯定会养活照顾他一家人的,但也不能因为他父亲对咱有恩,就把闺女搭上去吧!” 王夫人道:“他还小,看看以后才说吧。” 母亲吵,奶奶求;曹醛劝,王夫人、丁夫人磨破了嘴皮。无论谁劝,都劝不动庄周。曹醛闪闪眼说,他去想办法。 庄周正在南田劳作,曹醛喊他,说,黄阳老师来了。庄周忙扛起?头往家跑。 真的是黄阳老师。他端坐在堂房俎案后,高冠博袍,脸色微黄,目光明亮,上“髭”齐唇,两“髯”与嘴唇下面的“山羊胡”,三绺胡须飘洒胸膛。 庄周看着老师,感觉他是那样亲切。一句师父没叫出口,泪水早已流出眼眶。庄周“咚”的一声跪在老师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黄阳老师抚着庄周头发,也陪着掉下泪来,感叹道:“你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呀!要知道,人生充满痛苦,如何找到解脱的办法,才是你要解决的重要问题。我想把我所学传授给你。你长大了,就有本领战胜苦难了……” 庄周哭道:“师父,我怕让您失望了……” 黄阳老师道:“你不能让我失望啊!你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你一定会大有作为的哟!” 饭菜上桌,庄周向老师、田泰、曹醛,一一敬酒。田泰小声请求黄师父,想方设法让庄周从痛苦仇恨中走出来。 饭后,老师吵着,田泰、曹醛硬拉着,把庄周送进了学堂。 曹醛把黄阳老师、庄周送到了学堂。 庄周这次返校,更是像变个人似的,不说不笑,不吵不闹,整天做学问。父亲去世,比爷爷去世对他的打击更大。惠施、河监安慰他,劝导他,庄周不言不语,整天在思考很多问题,他想搞懂许多事情。 初夏,杜鹃鸣唱。赶上十日休沐,惠施、田需、曹商、河监约庄周到户牖邑陌上,采摘桑葚吃。庄周推说身体不适,婉言谢绝。其实,他昨日与师父黄阳老师约定,趁沐浴日听师父讲道,还要在老师指导下练习轻功、易容术。黄阳老师喜欢庄周,除教他道学,还传授庄周轻功与易容术,他早就把庄周收为关门弟子了。 鲜红的太阳挂在蒙泽学堂东南角的大树上,蒙泽学堂静悄悄的。 庄周一人来到学堂。黄阳师父看着一脸痛苦而又诚恳好学的庄周,捋着黄白间杂的胡须笑了。他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勤学好问的学生。他必须让这个学生尽快地从丧父的苦痛中,解脱出来。黄阳老师想方设法开导庄周。庄周明白,老师是对自己的一片好心,报以感激的微笑。 庄周给师父倒上茶,虔诚地说道:“师父,您的学问渊博令我佩服,您的功夫令我向往。我有许多问题向您请教,请师父不吝赐教。师父,请问,老子学说与孔子的儒学有何不同?” 黄阳捋捋长胡须道:“老子的学问是有关‘养生、遁世、穷物’的‘玄门’,是治身之学; 儒家为‘有门’,是‘修身、治世、平天下’的治世之学。老子与孔子的学说虽有不同,但在劝人为善、劝人向上方面,都是相同的……” “请师父重点讲老子,我更喜欢老子的学说。” “我以前给你多次讲过,道家代表人物有老子、列子等。老子生卒年代不详,有人认为他与孔子同世。有人说,他早于孔子。老子姓李名耳,他是大智慧者,有崇高声望。他提倡:人要顺应自然、遵循自然的法则和规律办事,要与自然和谐共处。他追求的是无所不能,长生不老。他主张人不能过于刻意,去甚,去奢,去泰。老子要求人们以自然的态度对待自然、对待他人、对待自我。他提出自然--释然--当然--怡然之说……” 庄周托着腮帮,认真听讲。他感觉师父是那样的伟大,学问是那样的渊博…… 黄阳师父声如洪钟:“……世上大多数人所尊崇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所爱好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不如意就大为忧愁和担心。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看法实在是太愚蠢啊……” 庄周深深被师父的话语所打动。他认为自家虽然贫穷,他决不能被世俗所累。 黄阳师父喝口黄色的浓茶水,捋着胡须道:“你必须走出苦难、仇恨。你想啊,再大的风也不可能不停地刮,再大的雨也不会不停地下。刮风下雨是天地产生的,天地的作为都不能长久,更何况是人世间的事情呢?一切顺与不顺,不过昙花一现罢了,何必执着地陷进痛苦中呢!你眼下需要的不是痛苦悲伤,而是尽快走出伤痛,扛起男子汉的责任来。” 庄周感激地笑笑:“烦劳师父操心!道理我都明白,可家里发生这样大的变故,我一时实在难以适应。” 黄阳师父嘱咐庄周:“沉浸在痛苦中,对你没有任何宜处。要消除痛苦与仇恨,必须修炼一颗道心,要化解怨恨,以德报怨。” 庄周一脸犹疑,问道:“师父,化解深重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残余的怨恨;用德来报答怨恨,这怎么可以算是妥善的办法呢?” 黄阳师父喝口黄茶:“你涉世不深,长大就明白了。高人从来不拿仇恨痛苦折磨自己。有道德的圣人保存借据的存根,但并不强迫别人偿还债务。有道德的人就像持有证据的圣人一样富贵;无道德的人,就像掌管税收的人那样苛刻刁诈。天地偏向有德之人。就像我教你的道家阴阳八卦。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伏羲为天下王,他向外探求大自然的奥秘,向内省视自己的内心,终于推演出了太极八卦图。道家八卦就含着包围、迷惑敌方,而又要消除仇恨、化解仇恨的意思。” 庄周认真听着,感觉渐入佳境。 庄周又让老师教他轻功、遗容隐身术。黄老师反复嘱咐庄周,学轻功与易容术,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黄阳老师指导庄周练习了一会轻功,简单温习了上个沐浴日教的易容术的概要,接着教庄周养生功。庄周心中暗想,轻功、阵法当将军时能用得着,易容术有益于逃命,养生功用途最为普遍。祖父与父亲都离我而去了,我要练好养生功,再把养生功教给祖母、母亲、田珞,让家人健康长寿。还要把养生功教给许多人,让他们都健康地地生活。庄周问老师:“我过不了仇恨这道坎,暗暗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亲手斩了什长与百夫长,为父亲报仇雪恨。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吗?” 黄阳老师道:“若只练习剑法、轻功、易容术,想报仇只能靠暗杀得逞。若想报得大仇深恨,为天下人谋取安定幸福,得学习排兵布阵。” 庄周便向黄阳老师学习阵法。黄阳老师说:“我给你阵法图,你可偷偷研究。”庄周对老师感激不尽。 黄阳师父道:“再过若干年,为师就自愧不如你了。”黄阳师父赠给庄周一本老子的《道德经》帛书,道:“这书送你了,你自己研读,有不懂的,问我。”庄周施礼双手接过。老师给宝贵的帛书、阵法图,让庄周十分感激。他认真地读《道德经》,越读越感觉有味道,越读越感觉视野开阔。 第十五章、春风煦暖 随着年龄的增长,庄周感觉,他与田珞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小时候,两人牵着手玩,无拘无束的。慢慢长大了,两人疏远了许多,两人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见到田珞,止不住一阵心跳。田珞小声说:“周哥,你强吃饭吧,俺长大还依靠着你呢!你若出了事,叫俺咋活呢?” 庄周心里一阵悲伤痛苦,悲伤痛苦里伴随着一丝温暖,泪水又无声地流出来,眼感觉生疼生疼的。 田珞用颤抖的手给庄周擦泪,过了好半天,手才缓缓地慢慢地移开,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垂手站着。庄周犹豫一下,还像小时候一样拉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暖暖的。 春夜的声音很多,近处的虫子“吱吱”地抽泣,院中树上猫头鹰发出“欧欧欧”的哭声,远处的青蛙在水里呱呱的叫,像在祭悼。一道光闪过,是一道闪电,伴有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哗啦啦”下起大雨来。 田珞劝道:“周哥,你要坚强,俺白天不能来看你……” 庄周仰头看着田珞说:“为了我奶奶我母亲,为了你,我一定坚强地活下来!《道德经》让报怨以德,老子认为世间的人无论贫富贵贱,最大最难解决的问题,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就是消弭仇恨、仇怨。的确是这样啊!像宋国军队,抢掠杀人,我怎能以德报怨呢!我长大后一定亲手杀了什长与百夫长,为我父亲报仇雪恨!我还要做官,让家人跟我享福!”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点点头:“俺喜欢你,跟你过日子,值了!” 庄周下床给田珞披上蓑衣,要送她回家。 田珞伏他耳边:“等守孝时间满了,我要嫁给你,干些农活,伺候母亲奶奶,为你分担一份痛苦……” 庄周心里一热,又像小时候一样抓住了她的手,那手暖暖的。 七天已过。庄周记得父亲的话,穷人条件为先父长时丁忧,吃过早饭,不顾昨晚上大人让他上学的安排,早早拿起?头去了南地。春风还凉嗖嗖的。庄周脱下大褂,把内衫衣襟掖在后腰带上,举起?头,“噗呲”“噗呲”一下一下地倒地。春风吹在他瘦瘦的脊背上,像一双双小手在安抚他。 田泰来了,他皱着眉头道:“昨晚说好的,今天送你去县学读书,谁叫你翻地的!” 庄周没停手,头没回:“大伯,我知道您是对我好,我十六岁了,总不能一辈子让您照顾着生活吧?我决心一定,大伯别再说了。” 田泰大怒,高一声低一声训斥,你当自己有多大本事呀!就凭你,能养活你奶奶和你母亲吗! 庄周的自尊心深深受到了打击,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人,不声不响,头也不回,“噗呲”“噗呲”倒地不停。一会儿,汗水溻湿了他的后背,青布衣衫贴在后背上。 田泰无奈,叫女儿田珞劝他。田珞苦苦相劝,庄周坚定地说:“别劝了,我决心一定!”田珞急了,夺他手里的?头:“我父亲套上了马车,要送你上学,你咋这样不懂事呀!” 庄周对田珞吼道:“难道你想叫我一辈子,靠别人的可怜照顾生活吗!” 田珞哭着跑走了。 田泰对夫人王氏说:“看来庄周这孩子,不知好歹,咱女儿跟着他会受气的呀!” 王夫人说:“庄顺兄弟为了咱家,献出了生命,咱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田泰绷着脸说:“我肯定会养活照顾他一家人的,但也不能因为他父亲对咱有恩,就把闺女搭上去吧!” 王夫人道:“他还小,看看以后的情况再说吧。” 母亲吵,奶奶求;曹醛劝,王夫人、丁夫人磨破了嘴皮。无论谁劝,都劝不动庄周。曹醛闪闪眼说,他去想办法。 庄周正在南田劳作,曹醛喊他,说,黄阳老师来了。庄周忙扛起?头往家跑。 真的是黄阳老师。他端坐在堂房俎案后,高冠博袍,脸色微黄,目光明亮,上“髭”齐唇,两“髯”与嘴唇下面的“山羊胡”,三绺胡须飘洒胸膛。 庄周看着老师,感觉他是那样亲切。一句师父没叫出口,泪水早已流出眼眶。庄周“咚”的一声跪在老师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黄阳老师抚摸着庄周头发,也陪着掉下泪来,感叹道:“你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呀!要知道,人生充满痛苦,如何找到解脱的办法,才是你眼下要解决的重要问题。我想把我所学传授给你。你长大了,就有本领战胜苦难了……” 庄周哭道:“师父,我怕让您失望了……” 黄阳老师道:“你不能让我失望啊!你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你一定会大有作为的哟!” 饭菜上桌,庄周向老师、田泰、曹醛,一一敬酒。田泰小声请求黄师父,想方设法让庄周从痛苦仇恨中走出来。 饭后,老师吵着,田泰、曹醛硬拉着,把庄周送进了学堂。 曹醛把黄阳老师、庄周送到了学堂。 庄周这次返校,更是像变个人似的,不说不笑,不吵不闹,整天做学问。父亲去世,比爷爷去世对他的打击更大。惠施、河监安慰他,劝导他,庄周不言不语,整天在思考很多问题,他想搞懂许多事情。 初夏,杜鹃鸣唱。赶上十日休沐,惠施、田需、曹商、河监约庄周到户牖邑陌上,采摘桑葚吃。庄周推说身体不适,婉言谢绝。其实,他昨日与师父黄阳老师约定,趁沐浴日听师父讲道,还要在老师指导下练习轻功、易容术。黄阳老师喜欢庄周,除教他道学,还传授庄周轻功与易容术,他早就把庄周收为关门弟子了。 鲜红的太阳挂在蒙泽学堂东南角的大树上,蒙泽学堂静悄悄的。 庄周一人来到学堂。黄阳师父看着一脸痛苦而又诚恳好学的庄周,捋着黄白间杂的胡须笑了。他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勤学好问的学生。他必须让这个学生尽快地从丧父的苦痛中,解脱出来。黄阳老师想方设法开导庄周。庄周明白,老师是对自己的一片好心,报以感激的微笑。 庄周给师父倒上茶,虔诚地说道:“师父,您的学问渊博令我佩服,您的功夫令我向往。我有许多问题向您请教,请师父不吝赐教。师父,请问,老子的学说与孔子的儒学有何不同?” 黄阳捋捋长胡须道:“老子的学问是有关‘养生、遁世、穷物’的‘玄门’,是治身之学; 儒家为‘有门’,是‘修身、治世、平天下’的治世之学。老子与孔子的学说虽有不同,但在劝人为善、劝人向上方面,都是相同的……” “请师父重点讲老子,我更喜欢老子的学说。” “我以前给你多次讲过,道家代表人物有老子、列子等。老子生卒年代不详,有人认为他与孔子同世。有人说,他早于孔子。老子姓李名耳,他是大智慧者,有崇高声望。他提倡:人要顺应自然、遵循自然的法则和规律办事,要与自然和谐共处。他追求的是无所不能,长生不老。他主张人不能过于刻意,去甚,去奢,去泰。老子要求人们以自然的态度对待自然、对待他人、对待自我。他提出自然--释然--当然--怡然之说……” 庄周托着腮帮,认真听讲。他感觉师父是那样的伟大,学问是那样的渊博…… 黄阳师父声如洪钟:“……世上大多数人所尊崇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所爱好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不如意就大为忧愁和担心。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看法实在是太愚蠢啊……” 庄周深深被师父的话语所打动。他认为自家虽然贫穷,他绝不能被世俗所累。 黄阳师父喝口黄色的浓茶水,捋着胡须道:“你必须走出苦难、仇恨。你想啊,再大的风也不可能不停地刮,再大的雨也不会不停地下。刮风下雨是天地产生的,天地的作为都不能长久,更何况是人世间的事情呢?一切顺与不顺,不过昙花一现罢了,何必执着地陷进痛苦中呢!你眼下需要的不是痛苦悲伤,而是尽快走出伤痛,扛起男子汉的责任来。” 庄周感激地笑笑:“烦劳师父操心!道理我都明白,可家里发生这样大的变故,我一时实在难以适应。” 黄阳师父嘱咐庄周:“沉浸在痛苦中,对你没有任何益处。要消除痛苦与仇恨,必须修炼一颗道心,要化解怨恨,以德报怨。” 庄周一脸犹疑,问道:“师父,化解深重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残余的怨恨;用德来报答怨恨,这怎么可以算是妥善的办法呢?” 黄阳师父喝口黄茶:“你涉世不深,长大就明白了。高人从来不拿仇恨痛苦折磨自己。有道德的圣人保存借据的存根,但并不强迫别人偿还债务。有道德的人就像持有证据的圣人一样富贵;无道德的人,就像掌管税收的人那样苛刻刁诈。天地偏向有德之人。就像我教你的道家阴阳八卦。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像,四像生八卦。伏羲为天下王,他向外探求大自然的奥秘,向内省视自己的内心,终于推演出了太极八卦图。道家八卦就含着包围、迷惑敌方,而又要消除仇恨、化解仇恨的意思。” 庄周认真听着,感觉渐入佳境。 庄周又让老师教他轻功、遗容隐身术。黄老师反复嘱咐庄周,学轻功与易容术,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黄阳老师指导庄周练习了一会轻功,简单温习了上个沐浴日教的易容术的概要,接着教庄周养生功。庄周心中暗想,轻功、阵法当将军时能用得着,易容术有益于逃命,养生功用途最为普遍。祖父与父亲都离我而去了,我要练好养生功,再把养生功教给祖母、母亲、田珞,让家人健康长寿。还要把养生功教给许多人,让他们都健康地地生活。庄周问老师:“我过不了仇恨这道坎,暗暗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亲手斩了什长与百夫长,为父亲报仇雪恨。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吗?” 黄阳老师道:“若只练习剑法、轻功、易容术,想报仇只能靠暗杀得逞。若想报得大仇深恨,为天下人谋取安定幸福,得学习排兵布阵。” 庄周便向黄阳老师学习阵法。黄阳老师说:“我给你阵法图,你可偷偷研究。”庄周对老师感激不尽。 黄阳师父道:“再过若干年,为师就自愧不如你了。”黄阳师父赠给庄周一本老子的《道德经》帛书,道:“这书送你了,你自己研读,有不懂的,问我。”庄周施礼双手接过。老师给宝贵的帛书、阵法图,让庄周十分感激。他认真地读《道德经》,越读越感觉有味道,越读越感觉视野开阔。 第十六章、抚慰庄周 不知不觉,太阳转到了正南。 老师走了。庄周仍坐在学堂里,读着,思考着,忘了时间。 惠施、田需、曹商、河监回来了。 惠施对他仨说:“庄周陷进痛苦中,咱得想法让他解除痛苦,我有办法让他说话,让他笑。” 他仨望着惠施,他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要看看他有无这个本事。 惠施送给庄周两把紫黑色桑葚。庄周回过神来,抬头看,他们都是黑嘴茬,紫脸膛,活像郑国叫伯有的鬼怪,道:“你们可装作伯有去吓人了。”老师的宽慰,让庄周心情好了许多。惠施他们带来的桑葚,使他心里甜甜的。庄周夸道,“真甜呢!” 惠施想逗笑庄周,故意说:“天地虽大,有我惠施的雄才在,就连伯有也不敢夸耀自己的道术了。”惠施是以善辩为名的高手,还是庄周的朋友和论争的对手。凭他的经验,只要自己一说大话,庄周必会反驳。 庄周想:“惠施兄说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口出豪言?他的确有许多过人之处。他读书多,能力强,能言善辩。但这样说,未免有点狂傲。”庄周没接腔。 惠施又说道:“就咱五个,你们谁都没有我的口才好,将来最吃得开的,还是口才好的人!” 庄周又没言语,心里想:“惠施的确口齿伶俐,就是有点傲……” 曹商、河监用讨好的眼光看着惠施。有惠施父亲惠系的地位,同窗讨好惠施,实在是很平常的事情。田需瞪眼看看惠施,也没说话。 惠施又得意地说道:“大家都夸子休聪明,这个我不否认。但子休有点懦弱……” 庄周很生气,道,“由天地之道来看惠施,你大概像一只蚊虻罢了。你所说的并不是别人想要明白的问题。兄长不要劳费精力自鸣得意于坚白之论了……” 惠施有意挑逗庄周说话,他看着庄周整天愁眉苦脸,心里替他难受。他笑道:“贤弟应该明白,万事万物合同异也。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虽千差万别,但都有着相同的地方。庄周兄弟两只瘦瘦的胳膊两条长长的腿,我如果是一只蚊虻,那你也必然是一只小蚊虻了!兄弟不可泄气,小蚊虻有小蚊虻的用途,兄弟要振作精神,我这个大蚊虻要带领你大有作为。”说完,他不住地得意的笑。 庄周刚要张嘴说话,眉毛柔顺眉尾有黑痣的田需,捂住耳朵,道:“你俩到一块就吵架,吵得无休无止的……” 曹商弯曲着手掌,扣扣大拇指,道:“人离开钱能活吗!我认为人活在世上挣钱才是第一位重要的事情。” 田需道:“人活在世,什么事有娶个好媳妇更令人欢喜的呢!走,吃饭去。” 他们出来学堂在花树间散步。 庄周感叹道:“天下许多人都沉湎于物欲中不能觉醒。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我们要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当然这样会感到很疲倦,但我们仍要不停地去追求啊!” 惠施白庄周一眼:“天下若有道,圣人便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天下若无道, 圣人只能保全生命。我们处在战乱年代,仅可追求避开刑戮,就很不错了。幸福不过像羽毛那样轻,不知怎样才可以去承受;祸患重得像大地一样,不知怎样才能避免。我们首要的责任是用‘名’来约束社会……” 庄周问惠施:“兄长真的能用‘名’来约束社会吗?我试着用老子的话说明这一点。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地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能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出来!惚惚恍恍,没有一点痕迹!万物繁多,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所以说,天地自清自宁,无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而人谁又能做到无为呢!”这是他刚看到的《道德经》里的话,马上学以致用了。 曹商看着他俩辩论不作声。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用崇敬的目光看着庄周,他发自内心喜欢庄周:庄周聪明好学,从来不欺负人。 “我看你俩纯粹是吃饱了撑的闲磨牙,辩论得毫无意义……”田需挥挥拳头“谁不服,我揍谁。” 惠施呆愣愣地看着田需的拳头,伸了伸舌头。他惧怕表弟的武力,在表弟的拳头面前,是根本无道理可讲的。 庄周对惠施说他懦弱有点生气,想一吐为快,用来证明,他绝非胆小怕事,道:“我刚看个故事。有个人叫纪渻子,他为周宣王驯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斗鸡驯好了吗?’纪渻子说,‘不行,这鸡正虚浮焦躁,自恃意气。’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不行,它还是听见响声就叫唤,看见影子就跳开。’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还是有些心浮气躁,意气强盛。’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说,‘这次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打鸣,这个鸡也没什么反应,看上去像木鸡一样,这样的斗鸡,精神全部凝聚在内,别的鸡没有敢于应战的,看见它掉头就跑了。’周宣王高兴极了,立刻带着这只鸡去斗鸡了……” 田需问:“啥意思?” “呆若木鸡……”庄周调皮地笑笑。 惠施白庄周一眼:“你们瞧,我子休弟就是个木鸡呀!” “我就佩服子休!”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着庄周说。 “你小屁孩懂啥!”惠施拍拍河监的脑袋,扬起腿从河监头上迈过去。 曹商也拍拍河监的脑袋:“你小屁孩懂啥!”说着,也扬起腿从河监头上迈了过去。 河监顺着眉,胖嘟嘟的脸现着和蔼的笑:“这,这不太好吧,你们这样有损我的名声啊!” 庄周从惠施身后猛地一扑,扑到了惠施,对河监说:“来,河监,你从惠施头上跨过去。” 大家 “哈哈”笑了。惠施拍拍身上的土笑道:“看,怎么样?我在回来的路上就给他仨说,我能逗笑庄周,看,庄周笑了不是……” 庄周心里有些感激。 这天晚上,庄周弹了会“白雪曲”入睡,那曲调悠扬深沉,犹如雨中飞动的燕子,翅膀重重的…… 晚上,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那蝴蝶,振振翅,飘飘然,十分轻松惬意。忽然刮来一阵大风,蝴蝶在了两个跟斗,差点没落进池塘里…… 庄周醒后,荆楚一身汗。他认为,自己不能变成蝴蝶儿,应该变成一只雄鹰,去叨那可恶的什长与百夫长的眼睛。 蒙泽学堂院子里的大榕树荣枯了五次,树身高大了许多。 庄周、惠施、田需、曹商、河监长成大小伙子了,他们唇边两腮,长出了稀疏的“绒毛毛”。 中秋夜的月亮好像个大金盘,高挂在蔚蓝的天空中,银光闪烁,洗涤着枯草丛生的原野。 蒙泽学堂院子里的大榕树下,放着一张条案,条案上摆着月饼、奈李、菜蔬……黄阳老师要回洛阳,今晚话别,学生要离开学校了。惠系、田泰、曹醛、河监的父亲,举办酒宴,向黄阳老师表示感谢。 曹醛弯弯身子,给黄阳老师倒上酒:“黄先生辛苦了!五年来不辞劳苦,手把书本,诲人不倦……” 惠施的父亲惠系没穿官服,从他那倒立的菱角样上翘的胡须上,还可看出他官员身份。他仰着头端起酒杯捋捋胡须,道:“师傅如父,黄先生含辛茹苦,把他们几个懵懂无知的顽童培养成学业有成的儒生,师德之恩,如沧海深,似泰山高!对黄老师感激之情不能用言语尽表也!来,大家敬黄老师一杯。” 黄阳老师道:“本来,我身体不宜饮酒,今天,我破例喝一点吧,”他喝了半爵酒,脸更黄了。河监父亲、曹醛、田泰都先后给黄老师敬酒。黄阳老师端起茶杯,道:“培养学生,乃为师的责任,不值一提。来,我不能多喝酒,以茶当酒,回敬大家一杯,请!” “请!”敬酒人都端爵回敬黄阳老师。 黄阳老师问道:“我最关心学生前程,各位都安排妥当了吗?” 惠系说,孩子都长大了,应该考虑对他们前程的安排了。我在宋国做官,不宜让惠施也在宋国当差,就在魏国托了门子,打算让惠施与田需去魏国。 田泰道:“妹夫操心,所需经费我一并给你。” 曹醛道:“我打算让曹商去宋国商丘当差,当然还得靠惠系兄玉成此事。” 惠系看看河监的父亲,问道:“河监若用我帮忙,河大人尽管吩咐。” 河监的父亲为感谢黄师父也来了,他一身官派模样,拱手道:“我本是东周王贵族,去年,河监被东周王封为侯爵。我与梁惠王有亲戚关系,今年魏国工部下了对河监管理河务与漆园的任命状,就不用惠大人操心了。” 黄阳老师还关心着庄周,无人说对庄周的安排,边试探着问:“庄周聪明多才,不知田大人如何安置?” 田泰若有所思:“这……”对庄周的事情,这一段他心里犯了嘀咕。从前面的两件事上,他看出了庄周的固执。他担心女儿跟了他,会受气的。曹醛传来了妹夫惠系的话,惠施偏偏看上了田珞,通过曹醛来提亲了。田泰与夫人还念着庄顺对他家的恩德,他为了田家丧命,并且田庄两家早有婚约,田集尽人皆知。若真的毁约,田泰感觉情分上说不过去。不毁约吧,庄周脾气那样倔。再说,庄家与惠家,根本没法比,田惠两家结为婚姻,亲上加亲,女儿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呀!与庄家婚姻的处理,直接关系到对庄周的态度。如果结为婚姻,又没了庄周父亲,那他田泰就得像对待田需一样,花钱托人,让庄周能做多大的官就做多大的官。如果不结婚姻,田泰认为,看在庄顺的份上,自己有责任管他一家人吃喝,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困难。或者让庄周到惠系县衙当个差役,自己就算有良心,对庄家也尽了心了。不一定非得花大把真金白银,为庄周谋取前程。因为田泰对庄周的态度尚未确定,所以他眼下很难表态……他深深叹口气,叹气声就像风吹进了幽深的洞穴,打着旋儿消失了。 惠系摆摆手,捋捋上翘的菱角样胡须,小声道:“咱不是外人,安排孩子的前途可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即使有人举荐,也得花不少银两。庄周这孩子,聪明肯学,日后必有出息。依我之见,先确定了他的婚事,再确定他的前程,防止事情有变。” 曹醛闪闪眼看看惠系,赞道:“这样比较稳妥,晚二年再说,让庄周吃些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黄阳老师叹口气,道:“如今东周王室名为天下共主,实际上控制的土地,还没有诸侯国的一个郡大。我若把庄周推荐到洛阳去,反而影响了他的仕途。你们看着安排吧。”黄阳老师看看惠系,道,“叫他们几个过来吧,咱一同说说话。” 惠系颔首。 第十七章、雏燕试飞 曹醛弯弯身子,道:“我去叫他们。” 不大功夫,惠施他们几个说说笑笑地从学堂屋子里走出来,到大榕树下一同落座。他们不知道,各自的前途,早已被大人们规划好了。 条案上的菜蔬,全都透着诱人的香味。曹商咽口吐沫,刚要动筷,被曹醛敲了一下手。曹醛道:“师父长辈没动筷子,你怎能吃!”吓得曹商吐吐舌头。 坐上首的黄阳师父和蔼地说:“我们先吃了,孩子们饿得快,你们吃吧。” 惠施、田需、曹商举箸大嚼。田需给庄周夹个鸡腿:“兄弟,别愣着了,师父让吃了。” 庄周平举鸡腿,让道:“师父,各位长辈,请!” 惠系心里感叹:“庄周这孩子还真懂事,他们四个年龄比庄周大,可没他识礼数,日后在官场混事还真得教着点!” 河监父亲道:“黄师父,河监跟您来此读书,几年来您没少费心,河监给你师父敬个酒。” 河监刚要举爵敬酒,惠施举起酒樽,道:“学生感谢师父培育之恩!感谢父亲养育之恩!感谢各位长辈关心之恩,感谢各位同窗相处之谊!来,同饮,为师父送行!” 大家举起酒樽同饮,黄阳老师以茶代酒,表示谢意。黄阳老师、曹醛、河监父亲,直夸惠系教育得好,孩子说话滴水不漏。 田需、曹商轮番给师父敬酒。 河监顺着八字眉,愣在那儿。等他们经过就,他和蔼地看看老师,给师父敬过酒,又给庄周倒了一杯:“我最佩服子休,来,咱俩同饮一杯!”庄周举杯与河监一饮而尽。 银月如盘,明朗的天空飘着银白的细丝,那细丝儿,飘飘摇摇,更是衬托出了月空的明亮。 黄阳师父满面带笑,为自己的学生知书达理而高兴。他问学生日后的打算。惠施、田需、曹商出奇的一致:游学做官。也许,他们早与自家父母计议已定。庄周说回家种地。其实他牢记着祖父的遗嘱,很想马上去楚国做官,带领人马,与宋国开战,特别是他要找到百夫长与什长,为父亲报仇雪恨。报得大仇,他还想看看黄帝家乡轩辕之丘,再考察一趟楚国老子的家乡,或者周游列国,广采博取,增长见闻,然后再做个更大的官。他明白,自己想的虽然完美,可现实没有实现完美理想的条件。他没有像惠施那样当官的父亲,没有像曹商那样经商的令尊,没有像田需那样良田百顷的大人,他上学都离不开田家曹家的接济。他有年过六旬的祖母,有日夜操劳的四旬母亲,却没有一个支撑家庭的顶梁柱。他必须回家先把这个穷家支撑起来。他如实回答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回家种田、编席、织草鞋,养活家人。 惠系对庄周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一时安慰:“你先回家也好。放心,我也可让你在户牖邑府衙,做个衙役。总之,你不要灰心丧气,事情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庄周拱手致谢。他说自己要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没说出违拗大人的话来,其实他心中自有见解。庄周内心决不想当宋国的官员,因为宋国的百夫长与什长杀害了他的父亲,这事虽然与宋剔成君无直接的关系,但也绝不能保他。庄周认为自己日后要想办法灭掉宋剔成君。这些心里话,他能明说吗?肯定是不行的。只要明说,大人一定会认为他轻狂傲慢。 黄阳老师看看庄周,只见他高额头,面如白豆,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不禁心生怜惜,道:“庄周啊,在你们五人中你年龄最小,但你思虑甚广,学问广博,应继续深造才是啊……” 庄周感激一笑:“师父放心,弟子会在劳作之余,继续研习学问的。只是,周学问功夫都有欠缺,此与老师一别,很难及时受到教诲,弟子实在难过……” 黄阳老师按按肚子,勉强笑笑,道:“为师身体感觉不适,回洛阳看看家人,还回来的,到时候咱师徒再一起讨论学问。” 庄周拱手道:“如此甚好!我会再拜访老师的。” 黄阳老师让他们五个通过比赛,向家长汇报所学。惠施巧舌如簧,论辩第一。田需驾驭第一,对车的慢跑快行、拐弯抹角,十分精通。曹商算数第一,计数、珠算、田亩测量、账目核算无一不精。河监投箸、运筹第一。他心细缜密,借箸代筹,运筹借箸,灵活巧妙。庄周背诵、剑术第一,《诗经》《尚书》《史册》《礼记》《易经》《道德经》篇篇朗朗上口;庄周耍剑,剑风凌厉、飘忽不定、势如破竹,带着风儿,扑向人面。总之,五人各有所长。 圆月转到正南的天空,天空蔚蓝,连一丝白纱云都没有,这更加衬托出了月光的明亮,天宇的浩瀚。 宴席结束,一行人离开学堂。惠施把庄周拉到旁处,小声道:“子休(庄周字)啊,我表妹田珞端庄美丽,我看你,不能游学做官,绝不能让我表妹跟你受一辈子罪呀!” 庄周仔细审视一下惠施:“兄长放心,你不必过多担心!我与田珞志趣相投,吃糠咽菜犹为蜜也;如若俺俩志趣不合,虽锦衣玉食有何味哉!” 惠施冷冷一笑,道:“子休,人都夸你聪明多才,你,难道不懂?一个人只有名与实相符,才……” 庄周眯眯眼,道:“又是你的名家的论调,毫无新意!” 田需训斥他俩:“你俩到一块就吵架,吵的无休无止。看起来得让我妹妹过门管住你才行……” 曹商弯曲着手掌,扣着大拇指,道:“田需想娶了媳妇,就要往外赶自己的妹妹了?” 田需“嗤嗤”笑笑,小声道:“人活一辈子,不娶十个八个美人,白来世上一会啊!我不会像你,你肯定一娶媳妇,就把娘给忘了,把媳妇看得宝贝似的。我是嫌他俩到一块就吵嘴,纯粹是闲磨牙。” 曹商扣扣大拇指,道:“光娶个好媳妇怎行,人离开钱能活吗!就是,他俩吵得毫无意义……” 河监拉着庄周的手:“子休弟弟,分开了,我会想你的。” 庄周道:“河监兄,我也忘不了你呀!”他感觉河监的手像大娥的手,坚硬坚硬的。 下一日,庄周与田需、曹商,乘坐着田泰驱赶的两轮马车,满载三人的被褥竹简书籍,出户牖邑南城门,一路向南三十二里。 由于战乱,土路两边田地荒芜,不时可见到折断的剑戟、埋没的箭簇、废弃的车轮、片片碎毁的铠甲。庄周心里像压着一扇沉重的石磨,他止不住暗想:“大周疆土多么辽阔啊!周武王把疆土分封给诸王,这些诸侯国王,假如他们疆域不是太大,人口不是太多,都像灭亡的曹国那样,小国寡民的,没有战争,即使有各种各样的作战器具,却并不使用;老百姓都重视自己的生命和家园,也不会背井离乡迁徙到远方去。即使有船和车子,也没有要去的地方而乘坐它,即使有铠甲和兵器,也没有地方要陈放它。百姓吃得香甜,穿的漂亮,住的舒适,生活和睦快乐。诸侯国之间互相望得见,鸡犬的叫声都可以听得见,但诸侯国的人,从生到死,不互相往来。这样不好吗?宋国为什么要灭掉郜国、葛国、宿国、曹国?郑国为何灭掉祭国、郐国……魏国为何灭掉中山国呢?各诸侯为何抢地争城?以致于杀人盈野满城?”他喜欢老子的理想社会。 庄周看看车上的那把五弦琴:琴体由独木雕成,中空,构成音箱,面板和底板代表天空和大地;尾部为实体,首尾两端各有一山岳;通体髹漆黑,边缘饰以彩绘花纹;六寸琴岳山头、四寸焦尾,龙龈(琴弦),琴身两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琴头有六寸,象征六和;琴尾为四寸,代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他看看远处的家乡,深深吸口气,他感觉自己身上压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这副担子不仅仅是让自家人吃饱穿暖,杀父之仇能岂能轻易忘记?更重要的是,如何让那些诸侯们,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心想着获取疆土金钱,让他们明白没有战争相安而存的道理,让天下人都能过上太平安定的日子…… 庄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今天起,我庄周就是社会人士了……” 鸿雁鸣叫着划过了霞光暗淡的苍天,远远地消失了,麻雀站在房檐下“喳喳”地鸣唱,出现在眼前。 庄周乘着田泰家的马车回到田集,进了自己家门,他感觉自己有着鸿雁的心志,却做了恋巢穴的家雀儿,“叽叽喳喳”地飞在屋檐下。 母亲看着眉清目秀、学业有成、返回家乡的儿子,高兴地用毛巾不住地给他拍打着身子,这拍打的动作表达了母亲对儿子的关爱,与身上是否有土屑无关。奶奶摸着孙儿的脸,左看右看,夸庄周长高了,成大人了,回来后家里人就有依靠了。庄周笑着把被褥、书籍、搬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东屋里。庄周的被褥没书籍多,最贵重的是祖父留下来的那几部《诗》《书》《礼》《易》《春秋》丝帛书。在庄周眼里,这书与祖传下来的几案、宝剑、五弦琴一样,都是无价之宝。那些竹简除祖辈留下来的,最多的是他抄写的。在庄周看来,就连这些竹简也比酒肉贵重得多。庄周到家,奶奶给他煮了两个鸡蛋,炒了豆腐,熬了小米粥。一家人说说笑笑,欢乐充满了茅屋小院。 晚上,庄周做梦又变成了蝴蝶儿,上下自由翻飞,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庄周。 庄周突然醒来,惊慌不定之间疑惑是蝴蝶变成了自己。他认真想一想,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周?但到底是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中变成庄周了呢?他十分惊奇疑惑。 第十八章、春心萌动 夜风习习,圆月高悬,天边几颗大星星在欢快地眨眼。 庄家一直是个人场,邻居家的女人晚饭后喜欢与庄周奶奶、母亲拉家常。庄周回来了,他们嚷着让庄周给讲讲城里的稀罕事。 “周儿,别老呆在屋里了,你大娘你婶子,都想听你说话呢!” 庄周正在东屋里看书,听到呼唤,应声出来,一一与她们打过招呼。 曹商娘丁夫人问:“周儿,人怎样能过上舒心的日子呢?” 庄周乐意讲道,拉家常适合他健谈的习惯。他用她们能听得懂的话讲《道德经》的深奥道理:“老子说,鲜艳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嘈杂的声音,使人听不清楚;丰盛的食物,使人舌不知味;纵情打猎,使人心情放荡发狂;稀有的物品,使人违法偷盗。因此,圣人只求吃饱肚子而不追逐声色之娱,我们都应该去掉物欲的诱惑,安乐知足地过平常日子。” 一邻居大嫂问:“现如今战乱不断,如何能能过上安定太平的生活呢?” 庄周道:“一切战乱,都是由人贪欲的心引起的。只有当官的人都戒掉私欲,不抢不夺,天下才能太平,老百姓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曹商娘说:“到时候周儿能当上大官就行了,你想法让天下太平。” “是啊!”邻居纷纷赞同,夸庄周是个读书人,懂得多准能做大官。 田珞藏在娘身后,邻居夸庄周,夸得她心里美滋滋的。 邻居走后,庄周回屋内继续看书,听到外面母亲与田珞说话。庄周想,刚才见她走了,一定是想与来跟自己说话了。听母亲说,田珞呀,这些年,你常来照顾我与你奶奶。庄周回来了,你俩长大了,我与你妈说说,你俩快成家吧。听见田珞笑笑没说话,但从她的笑声里,庄周感受到了她有想成家的心思。本来他俩从小相处,不生疏。随着年龄的增长,近二年两人单独在一块,各自就喘粗气,都能感觉出对方的别扭来。是的,庄周正是从她那脸红出气粗的表情里,猜出了她的不好意思来。此时,庄周很想与田珞说说话,他犹豫一下,想叫她,只是咳嗽一声。一会,听到门响一下。庄周凭脚步声就知道,田珞过来了。庄周不由自主地脸发起烧来,出气也变粗了。他吞吞吐吐道:“田珞,我……有话给你说……”他说话完全没有了与惠施辩论时的巧舌如簧。他看看田珞,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白白的脸蛋泛着红晕,珍珠般亮闪闪的眼睛露着羞涩,出气急促,晚上竟然出了许多汗。庄周心里甚是喜欢。 “有话你说呗。”在油膏灯下,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不安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爷爷与父亲早早下世,在你家与曹商家帮助下,我读了几年书。现在我长大了,我得担起家的重担来。我无钱去游学做官,只能在家种田织席编草鞋营生。你可乐意与我过苦日子吗?” 田珞咬咬嘴唇,看一眼庄周,忙低下头,道:“你种田我帮着,你织席我递席篾子,你编草鞋我给你打苇毛缨子,你做家具我刷漆……我不怕吃苦……” “好,”庄周笑了,他觉着自家贫穷,田家本是富裕人家,穷小子能娶到这样温柔善良的富家女儿,也算是很难得的事儿了。庄周感觉在房间里憋闷,田珞散发的气儿让他头晕,对田珞说:“你走吧,你在这我不自在。” 田珞脸红了,说:“白天有人,我不敢来,这会人都走了,你……让我……呆一会呗。” 庄周说:“我该练轻功了,咱到院里,你看着我练轻功吧。” 二人来到院里。庄周说:“你看着哈。”说着,他“嗖”一声抓住了椿树杈,一翻身上到了树上。看得田珞连声惊叹:“哎呀,真厉害!” 庄周从椿树上跳下来,对田珞说:“你看月亮,里面有棵桂花树,你瞧,那树多美呀!” 田珞看着月亮说:“对!下面有一个人在砍树呢。” 庄周说:“哪里是人在砍树啊,是小猴子在舂米,你看……” “还真是,一磕头,一磕头的……” “噗!”庄周趁机亲她一口。 “你真坏!”田珞扬起手打庄周一巴掌,拍到庄周脸上,痒痒的,软软的。 东天边泛起一缕彩霞,鸟儿在院中椿树上啼叫。 沐浴着早晨的阳光,庄周挺起剑,手腕转动剑柄,指向前方,剑也随着起舞,如银蛇游走。庄周浅青色的身影,如同燕子般的轻盈;剑光闪闪,与庄周那抹青衣身影相融。银色的剑光在空中画成半弧,剑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凌风嗖嗖;他身似闪电盘空,萦绕两剑,银光闪闪。 奶奶把饭端到院里大椿树下的草席上,看着孙儿练剑的身影,超过当年丈夫的矫健,不禁喜上眉梢:“周儿,吃饭了。” 庄周擦把汗,道:“奶奶,娘,我回到家了,以后你俩就别干农活了,我一人就行了。” 奶奶笑了:“有你这份孝心就行了,看你细皮嫩肉的,有恁高的个子,可没恁大的劲头。” 庄周道:“奶奶可别小看我,我有的是力气。” 三口人就着蒸菜,喝着粥,吃得津津有味。 中秋的早晨,南田还有些凉意。庄周挥动镢头(古时翻地的铁制工具),呼出的成了白气,他头冒热气,汗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身后松好的地,像田珞梳好的秀发,又像一湖细碎的浪花儿,慢慢扩大开来。庄周脱下夹袄,把青褂子大襟掖在腰间,双手举起镢头,一扬一落,“噗嗤”“噗嗤”地翻土。 “珞儿回去吧,往日里你天天帮着俺干活,现在你周哥来了,就不用你再干了。” 庄周回头一看,见田珞抿着樱桃口挨着母亲刨地,心里暖暖的。 “我帮着干快些,翻好地,让俺爹套上俺家的牛,帮着快把麦子种上。” 庄周暗想,得抓紧干,自己回家了,就不能再让田家人再帮着干活了。他感觉手疼起来,一看,右手食指根部泛起来个红红的血泡儿。 “咋了?”田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抓起庄周的手一看,“打泡了,看你的手,一点茧子都没有,还没我的力气大,歇着去吧。” 庄周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母亲走过来,从脑后垂云髻上拔下针来:“把血泡挑破放放血水就不疼了。”说完给庄周挑血泡。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忙把脸扭向一旁,牙咬着下嘴唇,针像扎在她的心上一样。 庄周与家人干了两天半,把地翻好了。田珞在村南小河自家地里忙活。晌午收工时,田珞守着庄周对父亲说,下午帮庄家种上麦子吧。田泰总感觉庄子脾气倔,故意说,庄周干得了,不能光指望别人帮。 下午,庄周与母亲在田里撒播,先把麦子撒到地上,然后再上面盖上土。田珞来了,说,父亲来帮他种麦子。庄周说撒播就行,他不愿意麻烦旁人。田泰牵着马扛着耧来了,要帮庄周种麦子。庄周说啥不让帮。田珞有点生气:“我让父亲来的,你不稀罕?” 庄周就是有点倔强:“田珞,你记住,以后凡是我自己能办成的事情,绝不让人帮忙!” 田泰皱着眉头,道:“我咋成了外人!”就牵着马走了。田泰也不是真的烦庄周,他是做事“占理”。 麦子全种上了,庄周松一口气。庄稼人秋收秋种已经完成,整个冬天,他可以边读书边织席子、编草鞋卖,好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他相信,凭着勤劳的双手,他能让家人吃喝不愁。 庄周下午收工回来。田泰绷着脸皱着眉给他说,曹醛给曹商找个事干,惠施被他父亲推荐,要去魏国做官。今天惠施他们来了。我趁机给我妹夫说,让他操心给田需谋个差事干;田需的差事稳当了,再给你谋个差事。田泰这样说,一是安慰,二想看看庄周的心思。 庄周心里酸酸地疼,道:“我不想外出做官,只想着在家劳动读书,这样一则可养活家人,二则可照顾老人。”其实庄周说的并不是心里话,他明白,找官做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得花钱,家里没钱,他不好意思让田家出资。 田泰道:“惠施来了,你与他说说话吧。”田泰这样说,自有用意。 庄周听说惠施来了,跳个高儿。他已经与惠施分别了一些时日了,十分想念惠施,就连同那时与惠施争吵的日子,都令他怀念。他没忘惠施的模样: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蛮可爱的。 夕霞染红了西半天,光芒万道给大地涂上一层神圣的色彩。 庄周收了工。他草草吃点晚饭,急急忙忙去田需家见惠施,他太想念惠施了。他走到堂房门前,从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里边传出喃喃的说话声。庄周犹豫了,此时进去是否妥当?只听惠施道:“舅父、舅母,子休(庄周字)聪明伶俐,可胸无大志,只想着织篾席、编草鞋,我担心表妹跟他会一辈子受罪的,我实在不忍心呢……” 田泰咳嗽一声,道:“曹醛给我们说了你父亲的意思,本来亲上加亲也是好事。可庄周父亲为了保护田家,才受伤而死的。人,不能没有良心啊。” 王夫人道:“原来他父亲在世时,跟你舅父定的娃娃亲,红口白牙说好了,再说三道四的,名声不好……” 庄周心里一沉,头一懵,后面他们说的话全没听清。他出气变粗了,像喝肚里一口辣椒水,被烧得火辣辣的疼。真是万没想到,惠施竟会说出此等话来。无话不谈的老同学,话咋能这样讲!他感觉此时不宜进去,便撤回步来。惠施像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开门出来,庄周急忙隐身。惠施见没有人,回了房内。 庄周看见田珞房间,亮着灯光,他认为很有必要,把话给田珞再说一遍,免得日后她后悔。庄周轻轻敲敲房门,门开了。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走出来。庄周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莫作声。 ………… 第十九章、田家悔婚 庄周前面走,田珞还有点生气,跟着庄周来了。二人来到庄周住的房间里。庄周摘下那把五弦琴,弹了一曲“高山曲”,道:“田珞,我给你发几次脾气,你生气了吗?” 田珞说:“我虽说不生气,可还是想让你给我好好说话。” 庄周道:“田珞,我给你讲个故事,是我在户牖邑城听说的。宋国有一个养猕猴的人,他很喜欢猕猴,养了一大群猴子。他能理解猴子们的心意,猴子们也能够了解宋公的心思。那人减少全家的口粮,来满足猴子们的欲望。过了不久,家里缺钱了,他想限制猴子们吃橡粟的数量,但又怕猴子不高兴,就先瞒哄猕猴们,‘我给你们橡粟,早上三颗,晚上四颗,够吗?’猴子们一听,都站起来,十分恼怒地“哇哇”叫。他看猴子们不高兴,又说,‘给你们橡粟,早上四颗,晚上三颗,行吗?’猴子们听后都服服帖帖了。”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说:“俺懂,你是叫俺不做朝三暮四的人。俺表哥惠施要当官上任了,怕俺跟你受罪,让俺跟他走。我当场就说,‘你这是胡说八道!俺从小就喜欢庄周哥,他穷俺跟他穷过,他富俺跟他富过,一辈子不嫌弃他家穷!除了他,俺谁也不稀罕!’” 庄周头像被人朝头上打一棍子,蒙了一下。看起来还是真的。他不能理解惠施咋会这样说话!作为自己的好友,惠施明知道田珞与自己订了娃娃亲,还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可耻、可恨!庄周看看田珞,心里泛起一股热浪,他犹豫了一下,实在忍耐不住,还像小时候那样,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左手摸摸田珞的脸蛋,她的手与脸蛋都滑溜溜的,热乎乎的。他猛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再握她的手,再摸她的脸蛋似乎不妥,赶忙缩回手来,结结巴巴地说:“田珞,对不起……我给你说话不好听,别生气!你……回……家吧,我……要读书了……”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红着脸道:“你认错了,俺就不生气了。俺还想……像小时候那样……看着你……读书。” 庄周打开《道德经》,认真研读,还不忘师父说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像,四像生八卦。关于八卦,伏羲为天下王,他向外探求大自然的奥秘,向内省视自己的内心,终于推演出了太极八卦图”的话。庄周在灯下,认真研究师父赐给的“八卦图”,他认为,自己日后当将军用得着。田玉眯着的杏子眼射出银亮的光亮,在旁边给他倒茶水,只顾看他了,水倒洒了。庄周听着田珞一个劲喘粗气,倒茶的手有些抖动。庄周读着书,光想看田珞的樱桃口。他拧拧自己的大腿,暗暗埋怨自己:“你,庄周,做学问咋能三心二意的呢!” 风儿轻轻吹,好像有几片树叶落到了地上,发出“簌簌”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田泰让庄周找惠施玩,是他故意安排的。田泰一开始并没悔婚的意思。曹商娶了裘毅的二女儿二娥,妹夫惠系把他的侄女许配给了田需,他俩都结了婚。惠施比田需曹商还大一岁,他从小就喜欢田珞,长大了,闹着,非田珞不娶。惠系无奈,只好求曹醛做月老,向田泰求亲。随着惠家一遍遍的求婚,田泰几个月前就下了决心,要把女儿嫁到惠家去。当然,惠家是官宦人家,又是亲上加亲,庄周又倔,家里又穷,女儿到惠家肯定比到庄家享福。他需要的是“悔婚”的理由:田泰不想直接落个悔婚的名声;他想让庄周知道,是惠施家先来求婚的,不让庄家人记恨他田泰;他感觉,报恩不一定非得嫁出女儿,他一定会对庄家好的,绝不会忘恩负义。田泰与夫人商量已定,认为,事到如今,不能再藏着掖着了,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马上公开此事。虽然王夫人有些不忍心,迫于丈夫与惠家的压力,只好屈从。 田泰晚饭后,来到了庄家,给庄周奶奶庄周母亲,拉了一会家常,反复讲了不忘庄家恩德的话,才慢悠悠地说了田珞的婚事。主要表明,他田泰是迫于惠家的压力,悔婚根本不是他们夫妇的意思……说完这些话,田泰准备好了,听俩女人连哭带骂,说一大簸箩难听话。来时他就下了决心,无论俩女人说什么,不管说得再难听,他都伸伸脖子咽下去。 庄周奶奶与庄周母亲,一开始吃惊了,发愣了,随着田泰的解释,俩女人镇静下来。庄周奶奶说:“没事,俺庄家穷,田珞是个好孩子,真到俺家就让她受罪了。” 田泰忙解释:“大婶子,绝不是因为庄家穷,实在是惠家得罪不起呀。我肯定会对庄家好的!” 庄周母亲淡淡地说:“他大伯,你别不好意思,婚姻是两相情愿的事情,实在勉强不得,咱还是好邻居。再说 ,你们田家对俺家的好处,俺都牢记在心的” 田泰真没想到,复杂的退婚,会如此顺利,道:“有请庄婶给庄周说说,千万别让孩子记恨我,别让他记恨田珞。” 庄周奶奶说:“这个你放心,孙儿的脾气我自然清楚,他肯定不会记仇的。” 田泰道:“你俩得让庄周给我表个态,那孩子有点倔强,万一做出出格的事情,就难看了。” 庄周奶奶与庄周母亲到东屋给庄周讲了一通道理。庄周正在读书,被奶奶说得一愣一愣的。奶奶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他不是一次听惠施说起田珞,就在刚才还亲耳听到了惠施的话,当然,他很气愤。一旦事情挑明了,庄周倒不生气了,只是感到田珞十分可爱,与她分手,感到非常痛苦。这种痛苦痛苦是心灵最深的折磨,无泪且无法直言。但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了。他按照奶奶的要求,到堂屋对田泰当面表示:不恨田家,不忘田家恩德。 田泰倒有几分感动了。他没想到婚约解除的会这样顺利。 田泰走后,庄周头晕晕忽忽地坐着,无心读书,也说上对惠家对田家有多仇恨,只是对田珞恋恋不舍。他们俩个,从小青梅竹马,相亲相爱,庄周真真舍不得田珞呀。但田家悔婚,爷爷父亲都已下世,十八岁的庄周实在无奈。他还存有一丝希望,他不相信,田珞会忍心离开他。窗外每起一阵风,窸窸窣窣的,庄周都疑心是田珞来了。 一晚无眠,第二天早起,庄周的头还懵懵地疼。庄周无心练剑,无意读书,他感觉有一腔怒火直往上涌,他得发泄出去。庄周拿起?头,到了南田。在他家种好的麦地旁,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地。那里,荆棘丛生,秋虫唧唧。庄周甩掉外衣,把内衣襟掖在腰间,举起?头,双臂用力,一?头倒掉一棵荆棵,一甩臂一个土坎。庄周感觉自己力大无穷,汗珠下滴,荆丛露珠飞溅,像颗颗珍珠飘落。 庄周奶奶庄周母亲,挂念孩子,早起一看,不见了庄周身影,吓得面无血色。很怕庄周想不开,会走向绝路。她俩找到田里,看见庄周,悲喜交加。庄周奶奶一把抓住他:“孙儿啊,你就是奶奶的命啊!你要有个好歹,奶奶就活不下去了啊!”庄周母亲,泪水滴滴下落。 庄周停下?头,他看着奶奶、母亲,知道自己是庄家唯一的男人,是她俩的依靠,既然这样,是男人就得有男子汉的气魄。刚才,他出了不少汗,感觉心情舒畅多了。庄周看看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擦把汗水,朗声笑道:“奶奶,娘,孩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二老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俩女人喜极而泣。 头天晚上,田泰回到家,给夫人说了庄家的情况,王夫人连连感叹:“多明理的一家人呢!”她反而愈不心安了,更感觉对不起人家。 田泰道:“惠家春节就要迎娶,庄家那边事已说妥,及早给女儿说了吧。” 王夫人来到女儿房间,见她正纳鞋底,便坐在床边。王夫人连夸女儿懂事,勤劳善良,孝敬父母,夸得田珞莫名其妙。闲聊一会,进入正题。王夫人说了庄周脾气倔,跟他会一辈子受气的。又说了惠家的提亲,惠施聪明,前途无量。一句话,他门商议已定,要把田珞许配给惠家,亲上加亲,家兴人旺…… 田珞停了针线,吃惊地看着母亲:“你这是与我商量呢,还是告知我呀?” 王夫人不安地看看女儿,怯怯地说:“当然是商量了。” 田珞抿抿嘴唇:“好,既然是商量,你回去告诉我爹,除了子休,我谁也不嫁!” 王夫人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文文弱弱的女儿,会如此坚定,道:“婚姻大事,岂能由你作主!” 田珞放下活计,来到堂屋,王夫人忙跟过来。 田珞对坐在席上的父亲说:“爹爹,我一直认为您通情达理,你难道忘了庄家对咱的恩德了!要不是庄叔,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田泰皱着眉,怒道:“我田泰是忘恩负义的人吗?这些年,我管庄家多少事情啊?没有我,光指望他母亲他奶奶做点手工,庄周能读完县学了?” 田珞道:“爹爹,你做这点事,能报得了庄家的大恩吗?” 田泰怒道:“我不能因为报恩,就让你受庄周一辈子气吧!你看他倔的,就像一头拧着脖子的驴!” “你纯粹是找借口,子休一点也不倔,俺俩相亲相爱,我们会恩爱一辈子的。” “你年龄小,虑事不周,婚姻大事,岂能由你专断!” “既然这样,父母把我养大成人,我磕个头,权当为二老行孝了。”田珞给父亲母亲各磕头,转身回到东屋,插住门闩,蒙头便睡。 第二十章、喜结良缘 王夫人害怕了,担心田珞会出事,问丈夫如何是好。田泰说,小孩子家一时想不开,生两天气也就过去了。你还还不了解咱的女儿,她从小乖巧听话,一会就不生气了。最起码,我敢保证,她决不会自寻短死。话是这么说,田泰也有些不放心。为了预防万一,田泰来到女儿东房,推推,门不动;叫两声,无人应;他断掉门扇,叫王夫人到屋内看看。 王夫人进到屋内,点上灯火,一看,女儿正蒙头哭泣哪。王夫人劝说一会,估计不会有大碍,最后说几句假如遗弃父母、是天大的不孝之语,出了门给丈夫说了情况。田泰重新端上门扇,放心回屋内睡了。 第二天不见田珞起床。王夫人做好饭,叫女儿吃饭,不见回声,免不了又是一阵大惊。忙叫田泰再端开门扇,她急忙进到屋内,见女儿仍在颤抖哭泣。田泰怒道:“别叫她了,饿她一天自然起床。” 只等到第二天,仍不见田珞的动静。王夫人坐不住了,忙去东屋再劝女儿。王夫人声泪俱下,连骂女儿不解人意。 田珞翻开被头,道:“女儿本来想慢慢离开人世,以换得二老觉悟。母亲若是这般态度,女儿便上吊自杀了。” 王夫人彻底慌了神,忙给田泰说了。田泰道:“不吃饭,往她嘴里灌。”王夫人便端上饭去喂田珞。田珞就是不张口,饭都流了出来。田泰也慌了,让夫人叫来曹醛丁夫人,请她去劝说田珞。丁夫人来了,道:“常言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庄周本是俺干儿。上次曹醛替惠家传话,已经是不不得已犯下大错,我不能错上加错了。”田泰与王夫人千求万谢,丁夫人总算到了东屋,劝田珞半晌。田珞咬紧牙关,不说一句话。 王夫人又叫来田需媳妇、曹商媳妇,让她俩轮番规劝,田珞不吱一词。眼看田珞三天米水不进,眼睛塌坑。田泰与王夫人,终于不忍心了,不得不向女儿认错,保证随女儿心愿,只求女儿能吃饭活命。田珞有气无力,问二老说话可曾算数?他俩连连保证,说话算数。田珞让父母同着丁夫人把话再说一遍,这才起来,答应吃饭。 田珞三天滴水不沾,早已虚弱得成了棉花,一坐起来头就晕。王夫人喂着,她强吃了些东西。经过三天调养,才慢慢有了力气。 田珞的事情本是瞒着外人的,丁夫人给谁庄周母亲说了,疼得庄周母亲哭了几回。她到田家亲自喂田螺吃饭。二人见面,痛哭一场。 天幕乌蓝,星光闪烁。没有月亮,只有风儿丝丝。 二娥嫁给了曹商,她听婆婆说,田家悔婚了,非常生气。这天随婆婆从商丘回到了田集。她担心庄周会出事,趁着晚上一人到了庄家。听堂屋里婆婆正与庄周奶奶母亲说话,就一人轻轻推开庄周的东屋门,见庄周蒙着头,浑身颤抖着哭泣,轻轻拉开被头,见庄周满脸泪花。庄周只当是奶奶,或者是母亲来了。一看是二娥,现在是曹商媳妇,他的盟嫂,猛地坐起来,弯腰施礼,叫一声“嫂嫂”,再也说不出话了。 二娥还像小时候一样,要握庄周的手,还想象小时候一样,依偎着他。庄周往后撤撤身子,再次弯腰施礼,道:“就从那天你与曹商拜了天地,你就是我的盟嫂了,万万不可造次。” 二娥哭道:“拜堂那天你去了,你没见我哭吗?我从小就喜欢你,是我父亲逼我嫁他的……” 庄周道:“嫂嫂切莫胡说……” 二娥道:“弟弟,我来给你说一个正事。既然田家悔婚了,我姐到现在没嫁人,就是等着你的。她说,你小时候救了她,也抱了她,她就是你的人。她让我给你捎信,她愿意嫁给你。” 庄周道:“嫂嫂快别胡说了,我这一辈子,只喜欢田珞。若她变心了,我宁可一辈子不娶!” 这几天,田珞最牵挂的还是庄周,如果不是因为庄周,她早上吊死了。她有了力气,偷偷跑出来见心上人。她轻轻来到庄周房门口,正好听见二娥与庄周说话。她听一会,了解了庄周的为人,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地位,感到爱庄周爱得值了,哭着闯进屋内,顾不得二娥就在身边,猛地扑进庄周怀里,二人抱头大哭。田珞泪眼朦胧,看着庄周,道:“周哥,我父亲母亲不再悔婚了。请你不要记恨他们,行吗?” 庄周郑重点点头:“我不记恨二老,他们是为你好……” “那你也能不记恨惠施吗?” 庄周没应声。 田珞再求庄周:“希望你能看在我的情面上,别记恨他,行吗?” 庄周点点头,头点得十分勉强:“我答应你……” 二娥感觉在这很是尴尬,哭着走了。 庄周屋里,灯火苗儿摇呀摇的,像娃儿闪烁的泪花花。 庄周母亲周惠明送王夫人出来,想看看儿子睡了没有,隔着门缝见田珞正在庄周怀里哭,没好意思进去。田珞母亲来找女儿,周惠明努努嘴,示意田珞在东屋里。 田泰王夫人看看里面的情况,附周惠明耳边,小声道:“妹妹,别生俺两口子的气了,都怨俺一时糊涂……” “不生你们的气,你们的心情俺能理解,女盼高门吗。” 王夫人道:“春节凑个好日子,把他俩的婚事办了吧。孩子大了,别闹出笑话……” 周惠明道:“俺家高攀了……” “咱姊妹俩,不用客套,这门娃娃亲是两家都情愿的。” 庄周由学堂回来的这年十月,庄家下了聘礼。田泰与庄周母亲拿着各自孩子的生辰八字,让曹醛写在竹简上,分别送至男女两家。内写“大德望翁,姬子众多,彭祖高寿……”字样,经“占卜先生”卜卦后“下礼”。据史料记载,春秋战国时期,婚事女方花钱,农村俗称女儿是“赔钱货”。田泰家富有,给女儿陪送了几案、被褥、布料,棉花及其“茶食”。另陪送了农具、一头牛外加一只大红公鸡。按当时平原风俗:“送头牛,闺女日子富流油;送只鸡,婆家天天是吉日。” 十一月下了通婚文书,确定了结婚日期: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无风,昨晚下了一夜大雪。路上,房上,树林里,田野上,白雪皑皑。 早早的,田泰领着仆人扫了院里与大门口的雪,放一通鞭炮,套上崭新的牛车,车上面围盖着红红绿绿的褥子、被子、被单之类。这些都是陪嫁品。田需媳妇做“护嫁女”,陪着头盖红布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的田珞坐上了牛车。 庄周早早起来扫了院里与门口的雪,一直扫到大街上,在木栅门上的横木上,挂上了红布。 两家本来是隔墙邻居,牛车出了田家大门,一路向东,再拐到田集村南头的东西大道,折而向北,过古井,才进了庄周家院。牛车整整转了一大圈。庄家院大门横木上挂着的红布,迎客与送傧人,戴着的红布条,衬托出了洋洋的喜气。婚车来到庄家大门,有人敲响了锣鼓,“咣咣咣”“咚咚咚”的锣鼓声,伴着孩子与邻居妇女的嬉闹声,庄家院子里翻起喜庆的浪潮。 早有“搀亲太太”曹商母亲与曹商媳妇二娥,迎到大门口。曹商媳妇二娥见喜车到来,双手架在胸前,一扭一扭地跑得很快。她搀着披红带彩、蒙着红头布的田珞,下了牛车。所有接亲迎亲的人,都喜笑颜开。庄家院子里,大人们“哈哈”的笑声,孩子的吵闹声,连成一片,充溢着欢乐的气氛。 人们把牛车上的被褥抱到新房里。牛车停放在院子南边柴草垛旁边,牛被牵进靠厨房南边才搭建不久的牛屋里。 新郎庄周,头戴黑色礼帽,身穿大襟右衽交领宽袍大袖博衣,上纽扣系着一缕红线。他高额头下闪着睿智的双眼,面皮透着红晕,搀着羞羞答答的新娘子田珞,来到院内。 曹醛当婚礼司仪,他头戴礼帽,身穿黄色的长袍,肩挎褡裢,头戴红布,满面含笑。“拜堂”时,曹醛高声喊道:“一拜天地。”夫妻俩对着天地跪下。意思是此婚有天地作证。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又喊:“二拜高堂(父母)。”庄周扯着田珞对着田泰夫妇与庄周母亲周惠明跪下。意思是夫妻俩婚后要不忘父母养育之恩。田泰夫妇与庄周母亲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庄周看着田泰夫妇,感觉有点别扭,想起来田珞的嘱咐,心想:“以前的不愉快,权当一片云,让它飘过去吧。” 曹醛又喊:“夫妻对拜。” 两人对拜时,几个孩子一推田珞,田珞倒在庄周的怀抱里。庄周脸红得像天边突然飘来的红云,忙推开田珞。众人哈哈哈大笑。 “送入洞房。” 曹商媳妇双手一摇一摆地拉过来庄周,笑着说:“庄周兄弟,你别忙着往后撤身子,你得抱着田珞进入洞房啊。” 庄周挠挠脖颈,他不知道二娥说的是真是假,自己该不该抱着田珞进入洞房。 田需媳妇推推曹商媳妇二娥,道:“我说,大妹子,你就别闹了。” 二娥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是闹,咱这就兴这规矩嘛!” 庄周红了脸,他看看曹商母亲。曹商母亲笑着说:“就是,你就是该抱着田珞入洞房的。” 小孩子一齐喊,“抱一个!”“抱一个!” 庄周一低头,像扛起个布袋那样扛起来田珞,让田珞附在他肩膀上,把她送进了洞房里。他感觉田珞身子重重的,软软的,还热烘烘的,热得他一头大汗。庄周知道,腊月天隔着棉衣,根本不可能感觉出来田珞的体热来,热是他自己一种幸福的体验;汗是由于紧张才冒出来的。 幸亏蒙着红盖头,田珞红着脸,慢慢的都是幸福。 第二十一章、洞房花烛 田珞进了新房(庄周原来住的东屋),算是入了洞房。曹商媳妇二娥,让两人并肩坐在床沿。曹商母亲递给新娘子田珞一碗红糖水,念叨着:“新娘子,进新门,喝口糖水甜殷殷,日子过得像火盆。”叫田珞喝。田珞沾沾唇。曹商娘又把糖水递给庄周,念到:“新郎君,迎新人,喝口糖水甜殷殷,儿女能生一大群。” “哦!儿女能生一大群哟!”孩子们跳着高欢呼。 庄周喝一小口。二娥嚷道:“你嘴对嘴喂你媳妇两口,剩下的你全喝完。这样你俩的日子才甜甜蜜蜜呀。” 田珞偷偷拧二娥一把,二娥说,看,新娘子急着要你喂呢! 庄周红着脸,坚持端碗喂田珞,田珞蒙着红盖头看不见,没动。 曹商媳妇二娥,双手一摇一摆地拉一下庄周说:“子休兄弟像女孩似的,还害羞咧!你喝一口,嘴对嘴喂喂田珞,谁结婚都是这样!” 田需媳妇道:“我说大妹子,你就别闹了。” 庄周犹豫了,他不像田需那样从小爱看花媳妇,在这方面,他经验欠缺,不知道结婚真的有无这规矩。他怀疑二娥是逗他俩的。他看看曹商娘。曹商娘点点头。他就喝口水噙住,揭起红盖头露出田珞的嘴来,就要嘴对嘴要喂她。哪知他的嘴挨住田珞的嘴时,田珞蒙着头,不知道庄周的嘴亲来了,只感觉有股热气袭来,不自然地一抖动,水洒了自己一脖子。 “哦!”一屋子人都笑了,小孩子们拍着手笑得最响,曹商媳妇二娥笑得流出了眼泪。田需媳妇拍打曹商媳妇:“就你坏!” 庄周满面通红。先前,他只摸过田珞的手、脸,她的手脸都是滑溜溜的,热呼呼的。她的嘴今天才是第一次亲,那嘴唇也是热乎乎滑溜溜的。 曹商媳妇二娥说:“还得喂,再喂两口。” 田需媳妇推推曹商媳妇:“我说大妹子,你就别闹了。”又对庄周说:“你端着碗再喂她两口就中。” 庄周端着碗喂田珞两口,把剩余的糖水,一仰脖子全喝进了肚里。 旁边的几个男孩儿踮着脚直嚷:“让我喝点!”“让我喝点!” 曹商娘拍打着男孩儿:“去,去,这糖水哪有你们的份儿!等你们长大了结婚时才喝吧。” 屋子里连院里的人都笑了。 庄周要往外出,邻居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堵住了庄周,让他俩当场圆房。庄周红着脸挤出屋外,止不住地乐:“媳妇都娶家来了,圆房还用多着这样急吗?” 田泰、田需,曹醛、曹商,惠系、惠施,坐在堂房当门的席子上。田珞娘、田珞嫂子,曹商娘、曹商媳妇,庄周奶奶、庄周母亲,坐在东屋陪着田珞吃饭。其他客人都坐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棚席里用餐。 庄周用自家酿造的苞苞茅酒招待客人。饭菜飘香,人们猜拳行令,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庄周忙着倒酒。他看看惠系惠施,心里感觉疙疙瘩瘩的。想起田珞的话,心想:“权当拿一把铁铲,把疙瘩铲平吧。”他忙得没空吃饭,只在厨房里喝碗杂菜汤,吃两个蒸饼。 风停雪霁。午后的太阳从云缝里露出笑脸,天地一片光明。 饭后,惠系、惠施与惠施母亲,坐上马拉的栈车。栈车用竹木散材制作,车厢用竹木条编成,很轻便,可乘三人。《周礼·春官·巾车》:“士乘栈车,庶人乘役车。”惠系一家走,所有人都跟着送出来。许多人都是等着惠家人走了,他们才走的。 庄周正在大门口施礼送客,见惠施在老井边的大柳树下向他不住地招手。庄周就走过去。 大脑门、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的惠施,酒喝得满面通红。他有些发红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他拉庄周到没人的地方,由于酒喝高了,喘着粗气:“我表妹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一定要对她好!否则,我绝不饶你!” 庄周听惠施说出此等话,想起那天晚上惠施给田泰夫妇与田珞说的话,就像吃饭吃出个臭虫那样,心里感觉很恶心。这种恶心,与他俩在一块读书时争论“名”与“实”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把脸扭向一旁,看着远方的天空并没言语。 “你若给她气受,小心我用剑挑了你……”惠施作个剑刺的手势。 庄周皱皱眉头,心里更不痛快,心想,“你的剑法与我的剑法在一个量级上吗!有资格与我比剑吗!”庄周悠悠地说道:“我才听说一件趣事,讲给你听。有一个姓朱的人,一心想学会一门独特技艺。他听说有个叫支离的人会屠龙的技艺,他就卖了田产拜支离为师,向他苦学三年,终于学成,可回到家整日闲坐,一无用途……” 惠施闪闪眼:“你,啥意思?” 庄周看看太阳:“惠施,我问你,是我们头顶的太阳有用,还是支离的屠龙技艺有用……”说完,他拂袖而去。 惠家的车走了,街坊邻居也都陆续走了。 庄周看着惠家车的背影,心想:“你爱田珞没有错、错的是你不该爱我的女人!田珞心里只有我。” 白雪皑皑,天地一片明艳,流淌着温馨、幸福、清爽的光波。 晚饭后,庄周见人们走完了,来拜别祖母与母亲,见奶奶与母亲陪田珞吃了晚饭,正在草屋里看着牛“咯吱咯吱”地吃草。母亲笑着说:“咱以后有牛耕地了!”庄周抚摸一下黄牛,要喂它草料。奶奶说:“快回新房给你媳妇揭开红盖头吧,以后喂牛的活儿我包了。” 庄周来到新房。他一直在这房子里住宿读书,可今晚有了陌生的感觉。房子里新添了新床新案新被褥,还添了新席子,新人儿。家里随着新人的到来,添了一头牛、一只大公鸡、一辆车,还增加了新农具。可庄周心里感觉很别扭,这些东西不是自己劳动挣来的。他揭开了田珞的红盖头,只见田珞身穿红绸棉袄,下穿篮缎子棉裤,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乌黑浓密的头发被红盖头蒙着,满是汗珠的脸蛋泛着红晕,珍珠般亮闪闪的眼睛露着羞涩,樱桃般的紫色嘴片喘着粗气。庄周从心里喜欢这个善良勤劳的美人胚子。 像小时候那样,他小心翼翼地摸一把田珞红扑扑的脸蛋儿,滑滑的,暖暖的。他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你吃饱了吗?”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笑道:“吃饱了。” “啪啪。”外面有小孩子怕窗户:“新郎抓新娘子的手了!”庄周开门一看,孩子们“哄”地一声跑走了。 庄周闩上门,叹口气,小声说:“田珞呀,嫁到俺家,就没在你家吃的好了,我怕你受不了罪呀!” 田珞笑笑:“只要跟着你,什么苦我都吃得!什么罪我都能受!没吃的我去俺娘家拿,我吃菜馍,让咱奶奶咱娘吃净米净面。” 庄周听了,感觉鼻子酸酸的,止不住流出泪来。田珞也流了泪,为他拭去脸上的泪花花,道:“夫君呀,大喜的日子,你为何流泪呀?” 庄周道:“你也流泪了呀!” 田珞歪歪头:“我是高兴的呀!” 庄周笑了:“我也是高兴的呀!是为娶到贤惠的妻子高兴啊!” 田珞幸福的笑了。 庄周说:“田珞,你先睡吧。你到了我身边,我就能安心读书了。”庄周拿出一串串竹简,在明晃晃的烛光下,悉心研读。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给他倒上茶,坐他旁边,看他读书,心里流淌着涓涓愉悦的细流。从今以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夫君在一块了,什么时候想看他,就什么时候看,看谁能管得着!看谁能再笑话! 庄周压压欲火,精心研读《道德经》,边看边给田珞讲《道德经》的深刻道理。田珞感觉自己的夫君,实在是个有大学问的人。 外面有人笑:“嘀嘀,天冷得很,再不圆房我们走了哈。” 庄周对外边喊:“各位嫂子,进屋里暖和暖和吧。” 她们笑着走了。 被拴着的大公鸡,“咯咯”地叫,也许是嫌孤独了,唤它的伙伴呢。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道:“我冷了。” 庄周把她的手放到自己怀里:“我给你暖暖。” 田珞把头靠在庄周宽阔的胸脯上,幸福地笑了。两人出气变粗了,“噗”,田珞吹灭了蜡烛,随着一阵**声,两人汗流满面。再点上灯时,庄周见田珞脸色发黄,喘气吁吁。庄周爱抚地给她擦汗,问道:“田珞呀,看样子,你似乎有阴虚之症,要好好跟我学习养生功啊!”庄周手把手教田珞养生功,指导着她练习“龙虎功”,左右手内侧的手臂,相击二十下。再练习“莲花转功”二十下,左右手并指交替反转着侧握。庄周教田珞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的功夫;用“行气决”“仿生功”,让田珞保身,养心。 田珞的脸蛋慢慢变得红扑扑的。累了,田珞靠在庄周怀里,亲庄周一口,道:“但愿一生与夫君厮守。” 她香甜地睡着了,庄周抱着她也睡着了。 新房里烛光红彤彤的,摇啊摇的,一片喜气。 第二十二章、游学求官 庄周与田珞结婚以后,曹醛做媒,惠施与大娥结了婚。 庄周去参加了喜宴,场面气派。迎亲队伍宛如巨龙。开道的士卒,身着甲胄,手持长枪,步伐整齐。乐师身着华丽服饰,吹奏着笙、箫、笛等乐器,乐声悠扬动听。迎亲马车装饰得金碧辉煌,车身雕刻着精美的图案,镶金嵌玉,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惠系府邸张灯结彩,大门两侧站立着威武的兵丁。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他们身着华服,手持贺礼,脸上洋溢着笑容,纷纷走进府邸。 大娥身穿直筒长袖的深衣,头蒙红盖头,走动起来,袅袅亭亭。 ………… 庄周一生娶三个媳妇,最喜欢的还是第一夫人田珞,喜欢她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微笑的样子。田珞夫人不但人长得美,还聪慧,善良,勤劳,善解人意。据说,庄周《逍遥游》里神女的原型就是田夫人。庄周结婚三载,生两个小子,小日子过得就像在蜜罐里,甘美、香甜。庄周感觉幸福不在于一日三餐大鱼大肉,而在于田园风光的美丽,在于家庭生活的和睦。奶奶与母亲安康,夫妻俩恩恩爱爱。庄周在劳作之余,读书,写文章,耍剑,练轻功,感觉生活充实得就像丰收的果子,丰硕而甘甜。 只是,田珞产第一个儿子大出血。怀二个儿子,身体弱得很。她脸色苍白,嘴片发紫,气喘吁吁,一吃饭就呕吐。这很让庄周不安,他请来刘家车马店村巫医诊断。巫医说田珞有气虚之症,二胎出生有危险,日后不能再生产了。田珞生二胎,虽然没大出血,但衰弱的很。 田珞产后身体的虚弱,是在幸福的湖水里投下一颗石子,石子激起了不安的浪花。庄周给田珞送饭喂水,细心照顾。奶奶与母亲对田珞关怀备至,疼爱有加。出了满月,田珞身体慢慢恢复,面色渐渐红润起来。随着田珞身体的康复,不安的浪花平息,庄周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平静、甜美。 结婚三年,田珞生两个儿子,这是庄周最高兴的事情。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是奶奶给取的。老大叫三观,老二叫六业。对于这名字庄周哑然失笑。他一肚子学问,为了尊重奶奶,还是让奶奶给孩子取名。他问过奶奶,孩子名字啥意思。奶奶说,观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十卦,主卦是坤,卦像是地,客卦是巽,卦像是风。观卦观下瞻上,风行地上,喻德教遍施。观卦与临卦互为综卦,在上者以道义观天下,在下者以敬仰瞻上。所以给他取名叫三观……有了三观,咱家子孙后代六业怎不兴旺啊!当然,六业这名字是必须紧随其后的。 庄周频频点头,对奶奶肃然起敬。庄周知道奶奶与母亲曾是大家闺秀,能识文断字,但没想到奶奶能懂得这样深奥的道理。两个儿子胖乎乎的,天真烂漫,着实让庄周喜欢。 平安幸福的生活,并不代表庄周没一点烦心事。学业结束后,惠施、田需在魏国做了官,曹商在宋国任了职,听说河监担任了魏国的监河侯。庄周离开学校三年了,仍是一名平头百姓。他是个热血青年,有远大的理想要实现,有伟大的抱负要施展,有深仇大恨要洗雪,像这样平庸地过日子,他心有不甘。但现实是残酷的,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战国时期要做官,要出人头地,不仅仅靠知识才学,还靠家族、地位、钱财。显然,眼下的他这些条件都不具备。他也想过求岳父帮助,或求哪个同学盟友助自己一臂之力。他张好几次嘴,话始终没能说出口来。 庄周心烦的加剧,起因是升官发财后的曹商,在他面前的炫耀。 曹商是庄周家的西邻居,是他的同学与盟兄弟,户牖邑城酒商曹醛的儿子。自从庄周祖父与父亲死后,曹家对庄家多有帮助。这些情况田集人人知道。人们还知道曹商做了郎官,不知道曹商是凭着曹醛的财力,凭着惠施父亲惠系的帮助,凭着裘老师向宋剔成王举荐,才做了宋国(战国时期的诸侯国)郎官的。宋剔成王为了试验曹商的能力,赐给曹商几辆马车,派他出使秦国。曹商到秦国凭三寸不烂之舌,博得了秦王的欢心。秦王又赏赐他一百辆马车,这使曹商由于出使秦国而身价倍增。这事本来与庄周没有关联。可曹商返回宋国,偏偏美滋滋地回了趟老家田集,又得意洋洋地向庄周炫耀一番。这就与庄周有了关系。曹商坐在庄周家当门的俎案边,喝口茶水,道:“兄弟呀,你住在偏远狭窄的巷子里,窘困得编织草鞋,脸色蜡黄,脖子枯槁得像树枝一样。这些,我曹商可不擅长。但是,要论起审时度势,趁势而上,飞黄腾达,我比你更胜一筹。我的本领就是,一句话就能把千乘大国的君主说开心了,让跟随的马车一下子就变成一百乘。”曹商,瘦脸上散乱的眉尾,不住地跳动着,尖下巴上下摆动着,说完后,他得意洋洋地朗声大笑了,额头上像盖着五指手掌的印痕动了动,摇摇胖乎乎弯曲着的手掌,扣扣大拇指,闪闪三角眼,一脸得意忘形的样子。 庄周心里像被曹商重重地击打一锤,脸不自觉地发起烧来。他感觉自尊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曹商上学时就是这样,大方,心眼也不坏,就是口无遮拦,有啥说啥,爱逞强。当了几年官,秉性一点都没改。庄周慢悠悠开了口,“兄长才华令我敬佩。我听说秦王有病时,召请属下医生,凡能破出脓疮的人,可获得车辆一乘;能够舔治痔疮的人,可获得车辆五乘……真有这事吗?兄长可要守住自己的尊严啊!” 曹商扬扬散乱的眉尾,瞪大三角眼,胖乎乎的手掌抚抚尖下巴,收住了笑,道:“是嘛?我咋没听说过这件事呀?” 庄周道:“曹兄不要把钱看得太重哟!” 曹商像一只手掌盖在额头上,散乱的眉尾扬了扬,弯曲着手掌,扣着大拇指,道:“人离开钱能活吗!” 曹商的到来,让庄周心里沉甸甸的,却引起了田泰夫妇的极大兴趣。曹商走后,他们夫妇就催庄周去游学当官了。理由是,庄周才学超过曹商、惠施、田需、河监,他们四个都当官为宦了,庄周应该做个更大的官,否则便不合“学而优则仕”之论了。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说,对于庄家的田地,他捎带着也就种好了。田泰还打包票:既然成了儿女亲家,就连他们一家人的吃喝,田家也管得起;所有游学的花费,田家全包了,自家的爱婿,是不用客气的。田泰说出这番话,并非心血来潮,是他早有计划的。原来他嫌弃庄周倔强,有过悔婚的事情。结婚三年,田泰亲见,女儿女婿恩恩爱爱,又有了两个胖小子。这时候,田泰对女婿彻底放心了。这就到了该让女婿外出做官的时候了。别看田泰外表整天绷着脸皱着眉,一副别人欠他八百钱的苦瓜脸相,其实,他是个热心肠、想得开的人。他明白事理:光有钱没有官,钱无法保留长久。原先他盼望生个二小,结果生个闺女。他认为,一个女婿半个儿,给庄周寻个前程,也是完全应该的,更何况庄周的父亲庄顺还是因为他田家的事情才死的呀!。 岳父的安排,正合庄周心意,让他感到像一股甜滋滋清凉凉的风,吹拂而过,心里泛起了激动的浪花。庄周心想,游学花些吃饭住店的钱,他绝不想花钱买官做。他不信,凭他的才学,就不能就位朝班。 太阳转到南边的天空,庄周与田珞已经锄好了一大块地。锄过的土地呈波浪形花纹,豆苗儿来了精神。庄周给妻子谈了岳父让他外出游学求官的事情。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道:“男儿志在四方,夫君才智过人,就应该谋事在外。夫君放心,你外出,我在家,一定会关爱儿子,伺候好奶奶、婆婆。” 庄周爱恋地看一眼田珞,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听到母亲喊他,吓了一跳,只当是家里出了事情。母亲说,你岳父与你盟父曹醛给你说事,叫你回家。庄周应声,天也近了午时,也该休工了,便叫给田珞一起回家。 田泰与曹醛,正在庄家堂屋当门,席地而坐。奶奶已经炒好了韭菜鸡蛋。庄周给二位长辈施礼问安,洗把脸,倒上自家酿造的苞茅酒。田珞又端来一盘豆芽炖腊肉,三人开始喝着酒说话。 田泰对庄周说:“我原先给你说过,我要把你与田需一样看待,不能让田珞跟你受一辈子罪。门婿儿聪明多才,一定前途无量。你盟父给裘老师说好了,由他与曹商一起向宋剔成君推荐你,” 面对岳父大人的好意,庄周施礼感谢,又给二人敬酒两杯。可他并不乐意去宋国,这些想法只能存在心里,不好明着违拗二位长辈。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道:“如今社会就是这样,想做官就得打通关节,若想着仅凭本事就得到别人重用,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惠施、田需、在魏国做官,我儿在商丘做官,你去商丘与曹商同朝供职,也好互相照应。” 庄周没有表态,只是拱手表示感谢。他不想在宋国做官,但他还是想去一趟商丘,去商丘的目的是,寻找杀父仇人。对岳父母以前的悔婚,他可以谅解;对惠施的唐突冒昧,他可以宽容;这杀父之仇,他不能不报;他要亲手斩杀残忍的什长与百夫长。事成于秘,而败于露,庄周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他的爱妻田珞。 田泰见庄周愿意去宋国,心生欢喜,经得庄老妇人、庄顺夫人及田珞同意,在酒宴上定下了庄周出行日期。 田泰回家拿来三个袋子,道:“这一大袋钱,送给裘老师;这一小袋送给曹商,让他请客;这一袋钱你留着自己花。把这三袋钱,装在马的草料袋里。路上小心,此去,一定某个差事,让我们当大人的高兴高兴。” 曹醛说,不用给曹商钱,给钱就见外了。田泰说,哪里是给他钱,是让他托人办事花的。 庄周双手接过钱袋子,他感觉这袋子沉甸甸的,超过了它本身的重量。庄周深深地给岳父、盟父施了一礼。 酒足饭饱,田泰、曹醛走后。庄周托着那三袋钱发愣,甚至感觉这钱有点烫手。直白地说,他不想花岳父的钱。假如游学路上要饭能够度日,他宁肯乞讨,睡在街上。 种上冬小麦,明天就要外出游学了。庄周惦记奶奶、担心母亲,牵挂孩子,更是恋恋不舍妻子田珞。晚上,庄周跟奶奶母亲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又给两个儿子讲几个故事,叮嘱儿子听话。俩儿子跟他们的奶奶、老奶奶睡觉了。庄周仍无一点困意,他取下五弦琴,爱不释手地反复把玩这把琴。这琴,琴身两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他外出得几个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啊!琴尾为四寸,代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他以后的春夏秋冬四季就要在外边度过了。庄周弹一曲“高山曲”。他爱怜地对田珞说,我志在高山,你要照顾好老人,看护好孩子,还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我不在家,家中全靠你了。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伏在他怀里,哭了。身子抖动得像风雨中的小树。 她虽然不舍得丈夫走,还是盼望丈夫能外出得个一官半职的,省得父亲天天嘟囔。 第二十四章、闯营寻仇 庄周并不泄气。他想,既然来了,就得查一查,找一找,杀父之仇,岂能轻易放过! 师生二人吃饭、说话、谈学问。午饭后,庄周对老师说,想到街里逛逛。裘老师道:“好,走走看看也好。记得回来吃晚饭,家里有闲床,晚上,咱师徒俩好好说说话。我常挂念田集……” 庄周腰挎宝剑来到街上。大街两旁屋檐下的木雕装饰,那些花鸟虫鱼、人物故事的图案,栩栩如生。庄周会木工活,对工匠们高超的技艺由衷地赞叹。一位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眼神平静而安详。庄周向前打躬作揖,道:“请问老人家,兵营建在何处?” 老人打量一番庄周,道:“四个城门,都有兵营,最大的在北城门。兵营在城墙两侧,内外相通。” 庄周寻找兵营,主要是想打听六年前,是哪支部队途经田集,他要寻找行凶的百夫长与什长。庄周来到北城门。这里坚固的城墙通过兵营,大门口,两队手持长矛的卫士,站立两旁。庄周等了一时,从里面出来两个士兵。庄周向前施礼。年龄大的士兵问:“壮士,你有何事情?” 庄周道:“我想打听一下,六年前是哪支部队从西北败退,路径户牖邑?” 俩士兵被问笑了:“我们才当三年兵,六年前的事情俺咋清楚?要不,你去帅府问问记事的文官,或者到文库房里查查,兴许有记载……” 庄周谢过,转身到了兵营大门。士兵横起长矛拦阻:“请问,壮士何事?” 庄周道:“鄙人想到文库房查找资料。” 士兵问:“你可有王宫调拨材料的公文?” 庄周答:“没有。” “可有兵营主帅的命令?” “没有。” “笑话,你只当文库房的材料,是谁想看谁就看的吗?无有出入兵符,你连军营都不能进!” 庄周笑笑,暗想:“到深耕夜半,我什么都不需要,你看我进得进不得!”他无心观景,好容易熬到天黑,在一家餐馆草草吃点东西。化装成一个老乞丐,到城墙根处坐下,只等夜深。 夜幕由东向西慢慢张开,没有月亮,星星渐渐出全,像士兵的眼睛,眨呀眨的。 钟鼓楼“入定”更鼓敲过。庄周看着星星,一眨眼做个梦:他飞进了兵营,正好遇到了那个百夫长与什长。他手起剑落,两颗人头落地。他拎起血淋淋的人头,来到父亲坟旁,“噗通”跪下,大喊一声:“父亲,孩儿为您报仇了!”他喊醒了,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看看,时间尙早,街里不时还有人的走动。 庄周等啊等,时间过得真慢。庄周无聊地想,今晚的行动,对裘老师与曹商,谁也没说,这样也好,他俩都以为自己住在另一家了,反而不会让他们担心了。 兵营中响了一通鼓声,里面灯光变暗。 夜风“嗖嗖”地吹,有树叶在城墙边旋转的“唰唰”声。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冷。庄周看看天空,银河从东北向西南延伸,像一座透明放亮的长桥。他要通过这道长桥,进到兵营里。庄周看看到了夜半,四周无人,便“嗖”的一声上到兵营墙上。看看里面,有灯火点点,并无人的走动。他担心墙根处有扎马钉,便用尽全力,跳到巡营道上。一丈多高的围墙,庄周跳下来,如四两棉花落地。他观察一下环境,轻轻地往前走。庄周身穿破青衣服,与夜色相合,不易被别人发现。 庄周躲过几班巡逻兵,他暗暗感叹,士兵的居住区,分布在城墙内外,的确便于快速响应敌情。他往前走,走过开阔地带的士兵训练场,训练场旁边有祭坛、祠堂。再往里是存放武器和装备的地方。有巡逻站岗的兵士。兵器库旁边有一处高墙大院,院大门旗杆上的一面旗帜,不时地发出“簌簌”的响声。庄周选择僻静处,翻过墙去,借着星光,可模模糊糊辨认出字迹。里面有议事厅、书房、宿舍、仓库。书房旁边一个门写着“文库”字样。庄周大喜,可一把虎头大锁紧锁屋门。庄周没有开锁本领,进不到屋内。他见旁边有一耳房,估计应是看管人员住处。庄周拨开房门,里面睡着人。庄周轻轻拍拍他。那人猛地起身,厉声问道:“谁?” 庄周拱手道:“将军,多有叨扰!我是一介贫民,想查一下六年前,是哪支军队败退时,从西北户牖邑田集过路,有两人对我家有恩,我想当面致谢。” 那人并不答话,很快穿上衣服,点着灯火,照照庄周,怒道:“你一个老乞丐,怎敢闯进军营!” 庄周道:“鄙人并无恶意,我只是想进入文库,查下记载,好找到恩人报答。白天把门军士不让进门,晚上来访,多有冒犯,请将军赎罪!” 那人迅速从墙上取下剑来,冷笑一声:“乞丐,你犯了死罪,岂是一句赎罪能了结的!快快受擒,饶你不死!”说时迟,那时快,剑走龙舌,直奔庄周脖颈。 庄周轻轻闪过,道:“将军莫要动手,我并无恶意害你。” 那人道:“不是害我不害我的问题,是你犯下死罪,还不就擒,实在是当斩不饶。”说着,剑“唰”地一声刺来。庄周无奈,拔剑相迎,只听“噹”的一声,那人长剑脱手落地。庄周剑顶他的脖颈:“看你这等凶恶,定是六年前从西北败退的百夫长或是什长。” 那人大惊,没想到老乞丐剑法如此了得,忙说:“这位壮士,我们是守城部队,出外打仗都是临时从地方征集的人员。你就是报恩,我也从来没从西北败退过……” 庄周道:“让我进文库看看,看有无当年参加齐魏之战部队的记录。” 那人道:“真的没有,临时组合的部队,你就是找到国君那也不好查对。” 庄周道:“你让我进去看看。” 那人无奈,拿着蜡烛打开门锁,让庄周查看。庄周让那人照明,手不离剑,只见里面的竹简帛书,都是写的部队编制,守城记录等等。庄周叹口气,给那人施个礼,道歉道:“多有得罪,见谅!” 他转身出来,离文库门不远,后面那人敲响警鼓,“咚咚”震天。霎时,不知从哪冒出许多人来。个个手持兵器,直奔文库方向而来。庄周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撒腿便跑。幸亏他跟黄阳老师练过轻功。一阵紧跑,把那些人全甩到了身后。当他刚跑到围墙边,一队士兵迎面围来。庄周急忙拐向旁边,紧跑几步,甩过这队人。他担心墙边的扎马钉,从上往下跳容易,从下边远处往上跳就难了。他见前面墙边有棵大树,“嗖”的一声窜到树上,再从树上跳到墙上,再翻身下墙。 庄周刚想喘口气,军营门大开,从里面冲出几队人马,高喊“捉贼”,跑出营来。庄周飞跑到街巷,拐几个弯甩掉了官兵。见一家院外,堆个柴垛,纵身上去,躺下来休息。 一队队官兵,来回叫嚷,满城搜查;直闹到天明,才停下来。等街里有了行人,庄周下来柴垛。听街里人纷纷传说,昨夜一个飞贼进入军营,偷走军资三万两。庄周哑然失笑,他不是飞贼,没拿军营一根蒿草。真是飞贼,也亏大了。他清楚,那三万两军资,早进了个人腰包。庄周感叹,这次行动,太不值得,富了个别军官! 庄周在街里餐馆吃些东西。他不舍得花钱,昨晚一夜的忙活,实在饥肠辘辘。买了一十多个窝窝头,一气吃下,只算半饱。 他回到裘老师家。裘老师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他压低声音,回,在曹商家。 裘老师道:“我看你不如先在商丘做官,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 庄周心翻波澜。前几年爷爷说,楚宣王取消了对‘宗逆之罪’的惩罚,嘱咐自己去楚国做官,让家人回到故土,过平常人的日子。庄周想着还是去楚国供职,他毕竟是楚王的后人。庄周无意在宋国做官,宋剔成君自认高贵,充满傲视诸侯的自高自大思想,并且,他的部下还杀害了父亲,庄周无意保宋国。如果找不到杀父的仇人,庄周甚至想到,一旦在楚国做了官,就带楚兵攻打宋军,追查仇人……这些都是庄周心里所想,他不想和盘托出,他懂得事情成于秘而败于露的道理。庄周只说暂不想在宋国做官,想去游学增长见识。他拜托老师暗自查访,当年是哪支部队从田集经过,他一定找到杀父仇人。 裘老师道:“你有自己的安排,努力去做吧。我寻找机会规劝宋剔成君,严肃军纪,肃清军人乱抢扰民之风,再留意给你查探,寻到仇人后转告你。” 庄周回到曹商家,嘱咐曹商,留意查访十多年前经过田集的百夫长与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什长。曹商道:“别说十多年前,就是昨天几十里外的军队行军从那经过,京城里的人也毫不知情。” 庄周想想确是此理,便给曹商留下一些银两,让曹商请客托请的人。 曹商缩着手扣扣大拇指,道:“寻找仇人也得动用人情的。” 庄周又给他加了些银两,曹商忙接了。 庄周离开曹商家,二娥一直没露面。庄周暗想:二娥生自己气了,生就生吧。 庄周一心去楚国寻官做,要去拜见一下同宗君王。他告别了曹商,骑上白蹄乌嘴枣红瘦马,直奔楚国国都郢地而去。 第二十五章、千里投名 庄周在奔向楚国郢都的路上,不住地默默祈祷,如果楚宣王是个明君圣主,他盼望此行能得到他的信任,自己就会忠于楚国,为大王献策出力。庄周内心充满自信,就凭自己的才学得到楚王重用,那简直就像在自家食箪里取馍那样——手到擒来。他绝对不花钱买官,他要凭本事得到楚王的信任。 郢都位于现在湖南省荆州南面离城八公里的纪南城一带。楚国有二十个诸侯王在此建都,历时四百多年,因此,郢都成了当时南方一个大都会。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的商业交往相当频繁,各诸侯国都城,都是商业中心。楚国是个大国,郢都顺理成章地成了重要的商业重镇,还是长江中游水陆交通的中心枢纽,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楚宣王,芈姓,熊氏,名良夫,是楚悼王之子,楚肃王之弟。公元前370年楚肃王去世。因膝下无子,故由熊良夫继位,是谓楚宣王。在楚宣王统治的二十多年间,各诸侯国兼并战争激烈,形势错综复杂。楚宣王对外极其谨慎,基本上采取休兵息民的政策,不轻易出兵。 庄周认为楚宣王是一位比较有见地的国君。他想观察一下楚宣王,良禽择木而栖,有才能的人思得明主,自古如此。三十多年前,上辈人为报私仇追杀吴起,箭误射楚悼王的尸体,犯下“夷宗”大罪,自己的祖父与父亲为避“夷宗”之祸才越境迁居宋国蒙地。庄周现在想来,吴起变法出于公心,祖辈追杀吴起完全出于一己之私,自己不能再为上辈人的私怨而耿耿于怀了。当然,庄周仍然犹豫,能不能自报家门,他有点担心,楚宣王仍会记恨他老辈的“夷宗”之罪,从而再把仇怨转移到自己身上。但不管怎样说,自己毕竟是楚王熊氏后代,回到楚国他颇有回归故土之感。庄周无意追究前代的恩恩怨怨,他要见见楚王熊良夫,如果楚宣王值得一保,自己才二十多岁,他情愿在楚国当个差吏,献出自己宝贵的青春年华。 初冬,郢都树叶尽落。 郢都城,周长四十多里。高高的城墙筑有人形八门,八门临水。并筑小城,周围十里。城内大街两旁,商铺如云,林林总总的货摊上摆有刀、剪等杂货,店铺里排列着绫罗绸缎、珠宝香料、胭脂黛粉……庄周感觉,郢都繁华的背后仍有不雅一面的存在,街头巷尾充斥着衣服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庄周的第一印象,认为,楚国郢都的光艳只是表现在达官贵人身上,富裕似乎与广大贫民并无多大的关系。庄周无充裕的钱财救助那些劳苦大众,他自己游学,还是靠岳父的资助,一路走来,风餐露宿,人马劳顿,能省则省的。 庄周找到便宜“李家客栈”住下,吃饭也是只求充饥,不求享受。客栈不远处,有片空闲场地,场地上站几棵大树、睡几块石板。不少人在那里谈天说地。庄周加入他们的谈话行列,他想打听一些楚国宫内的事情。庄周来楚国之前,对楚国的情况作了一番了解,他感觉还很不详实,必须进一步掌握楚王宫内幕,以便自己采取下一步的行动。谈话人说了一些楚令尹昭奚恤的事情。昭奚恤,姓昭氏,名奚恤,纪郢人,现任楚令尹、被封君,掌握着楚国的军政大权,位高禄重。他敢于直言,在诸侯间颇有声望。有一年,秦国准备发兵伐楚,先派使者到楚国去,声称要看看楚国的国宝。楚王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感觉十分棘手。如果让秦使者看国宝,就长了秦国的威风;如果不让看,秦国就会借故出兵攻打楚国。楚王左右为难,找大臣商议对策。他问令尹子西:“楚国的国宝,没有比‘和氏璧’和‘随侯珠’更好的了,可以给秦国看吗?”令尹子西不敢决定,低头说不知道。昭奚恤道:“依我看,这些宝物都不必拿出来。”楚王听了很是惊讶,就命他处理这件事情。昭奚恤对秦国使者说:“楚国愿意向秦国展示国宝,不过需要几天准备的时间。”秦国使者答应了。昭奚恤在郢都西门内,搭建了几座高台:一座朝东,一座朝西,四座朝南。准备停当,就邀请秦国使者前来观宝。这天,昭奚恤早早来到现场,安排三百名精兵组成方队,整齐排列,迎接秦国使者。秦使者威风凛凛来到现场。昭奚恤上前行礼,道:“您是楚国尊贵的客人,请上西面的那座高台观宝!”秦使依言而行,步上西面的高台。按照昭奚恤的安排,楚国令尹子西、太宗子敖、叶公子高、司马子反,分别登上朝南的四座高台。昭奚恤登上东台,向秦国使者喊道:“请上国使者观宝!”秦国使者被这种仪式弄得莫名其妙,不由得问道:“贵国的国宝在哪里?”昭奚恤一字一句回道:“我们楚国的国宝,是贤臣而不是珠宝。今天,楚国的贤臣都在这里了。楚国的令尹子西,长于内政,使国泰民安,这是第一宝;太宗子敖,长于外交,使睦邻友好,这是第二宝;叶公子高,长于军政,使国防巩固,这是第三宝;司马子反,长于武功,勇猛善战,这是第四宝;至于彰显楚国的大国风范,体现盛世的气度风骨,我昭奚恤勉强也算得上一宝吧!请上国使者尽情观看!” 秦国使者回国,对秦王说:“楚国现在贤臣很多,去攻打恐怕有失。”秦王作罢。 公元前353年(楚宣王十七年),楚宣王任命昭奚恤做了令尹。 庄周认为,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昭奚恤足智多谋,有胆有识。这样的人当了权,如果有博大的胸怀,就会使国泰民安。听人们谈论,昭奚恤是个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人。庄周认为,与这种人共事,是相当困难的。你若比他强,他就会诬陷你;你若比他弱,他就会踩踏你;除非是对他唯命是从,即使这样,倘若他一旦犯了事,就会嫁祸下属。若让他推荐自己,不送去足够多的钱财,只能是海底捞月,白费力气。 庄周听他们说,楚宣王要任用昭奚恤为令尹时,客卿江尹进言:“我听说有个宠爱自家狗的人,狗向井里撒尿,邻居看见了,想去他家里告诉他,却被狗堵住门咬。昭奚恤常常阻挠我来见您,就像恶狗堵门一样。若有说别人好话的人,大王就说‘这是君子啊!’便亲近他;而对爱指出大王您缺点的人,您总是说‘这是个小人’,便疏远他。世上有子杀父、臣弑君的恶人,大王不知道。就是因为您只爱听别人的称颂话,不爱听别人的指责语呀!”楚宣王听了大惊失色,道:“你说得对,从今以后,寡人一定要听取多方面的意见。” 庄周沉思,依靠谁举荐自己呢? 庄周有个习惯,总是利用一切机会宣传道学。庄周听了那些人的谈话,向人们讲了他对“道”的见解,原来说话的人都哑口无声了,专心听庄周讲道。他们感觉庄周绝非等闲之辈。 庄周回到了旅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铜龟油灯火苗不时地跳动几下,悠悠的。 他的心也在不住跳动。他要反复比较,要选出举荐自己的合适人选:“昭奚恤肯定是不行的。明天找谁做举荐人呢?对,安陵君应该是不错的人选。” 安陵君是楚宣王的得宠之臣,深得楚宣王信任。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便是江尹。江尹担任楚宣王的客卿,与安陵君如鱼与水,关系密切,且充满智慧。庄周想让安陵君与在楚国做官的魏人江尹举荐自己。重点依靠江尹。江尹多智善谋,与安陵君关系亲密,还是楚宣王非常信任的客卿。战国时期所说的客卿,相当于现在的高级智囊集团的人士。那时,为卿大夫出谋划策的人叫门客,身份地位比客卿较低一些。 江尹极厌恶昭奚恤,故意替梁山阳君向楚王讨封。楚王曰:“好。”昭奚恤反对:“山阳君对楚国无功,不应当封。”江尹因此得山阳君为友,两人共同厌恶昭奚恤。 庄周还听说江尹的另一件事。一次,楚宣王问群臣:“听说南方诸侯都害怕令尹昭奚恤,果真是这样吗?”群臣无人敢答。江尹回道:“老虎寻找野兽,以便吃了充饥。它捉到一只狐狸。狐狸对老虎说,您不敢吃我,天帝派我掌管森林中的野兽,如果您吃掉我,就违背了上天的旨意。您如果不相信,我在前面走,您跟在我后面,看看群兽见到我,有哪个敢不逃跑的呢?老虎信以为真,就和狐狸同行,群兽见到它们,果然纷纷逃跑。老虎不知道群兽是害怕自己才逃跑的,以为是害怕狐狸呢。现在大王的国土方圆五千里,大军百万,却由昭奚恤独揽大权。所以,南方诸侯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军队,这就像群兽害怕老虎一样啊。” 昭奚恤听了,怒火中烧,又不好发作,因为江尹在夸楚宣王呢。楚宣王听了,心里的如意掩藏不住地从嘴角露出来了。 庄周听说安陵君很信任江尹。 江尹曾提醒安陵君,你不姓熊不姓姬不姓屈,你没有高贵的血统,楚王为什么对您如此宠爱呢?因为你貌俊,楚王看着你舒服。但你总有一天会有年老色衰的时候。甚至连睡席还没破烂时,你就失去宠幸了。安陵君急忙讨主意。江尹告诉他,你最好抓住一个机会,告诉君王说,愿与他同生共死,便会长期得到他的信任和眷顾了。安陵君三年没找到表达的合适机会。一次,安陵君和楚宣王在云梦泽巡猎。楚宣王心情不错,突有所感,说,狩猎真令我忘忧啊!可不知在我死后,谁和你一起享受狩猎的快乐。安陵君连忙跪地发誓:愿随大王到九泉之下。楚宣王听了,便设坛封他为安陵君。 庄周认为,令尹昭奚恤有点霸道,心术不正;江尹足智多谋,嫉恶如仇。庄周凭直觉认为江尹应该是举荐自己最合适的人选。决心已定,庄周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寻找回家的路,那路崎岖不平,没有尽头…… 第二十三章、久别重逢 东天边升起一缕彩霞。 庄周早早带上岳父给的盘缠,牵出岳父给的白蹄乌嘴枣红瘦马,把装着三袋子钱的草袋子捆在马后背上。庄周本来是不想骑马的,他感觉骑上这匹瘦马,不一定就比自己跑的快。岳父说,求官不骑马,有失身份,并且那钱袋子也不好掩藏。庄周这才带上了这匹白蹄乌嘴枣红瘦马。 庄周挎上宝剑,那宝剑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银光耀眼,锋利无比,划纸立断。剑是爷爷父亲留给他的,本是传家宝,他外出总是剑不离身,更何况这次外出,他还要报杀父之仇,离了宝剑也是万万不可的。他走出院来,奶奶提着一个水袋紧跟在后,母亲扯着三观,田珞抱着六业,还有岳父岳母,送他到大柳树下的古井旁。田珞递给庄周一包干粮(烙饼),掉着泪,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奶奶、母亲眼含泪水,反复嘱咐着昨晚说了无数遍的话“做官不做官都是小事,平安归来才是大事。”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对大家说:“去外求官,本是好事,别弄得像生死离别似的,不吉利的。”然后努力挤出一丝笑来,说,“放心,我贤婿一肚子学问,惠施、田需、曹商、河监都没他的学问大,他们都弄个一官半职的,这次去宋国,周儿一定能入士为官的!”田泰笑也是绷着脸,笑得很不明显。 庄周对长辈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手在膝前,头在手后,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这是“九拜”礼中最重的礼节,他要长时间出门在外,能不给亲人长辈行大礼吗?这头磕得奶奶母亲泪流满面,连王夫人都止不住落下泪来。田珞抱着孩子,压抑不住,大发悲声。 “爹爹……”俩儿子扬手呼唤。 行礼后,庄周转过身去。他是个男子汉,不能让家人看到自己落泪。他牵马走到远处,回首再望一眼亲人,然后骑上白蹄乌嘴枣红瘦马,直奔宋国国都商丘,一路东南而去。 一路上,庄周想了许多。他祖籍荆楚,出生在宋国,对宋国他太了解了。宋国(公元前11世纪—公元前286年)是周朝的一个诸侯国,国都商丘(今河南省商丘市)。国君在周朝初期,被周天子封为公爵,子姓、宋氏。 周武王伐纣,商朝覆亡以后,按照分封制的礼法,失败者的国家虽然覆亡,胜利者仍然不能让以前的贵族宗祀灭绝;当武王分封诸侯时,仍然封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到殷地,继续供奉祖宗。武王死后,武庚叛乱,被周公平叛杀死,另封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做宋国国君。 宋国从建国,到庄周去商丘,中间历时六百多年,经历三十多个国君。宋国曾在中原称霸,同多个诸侯国开战,灭掉了曹国。 《左传》记载, 帝喾的儿子阏伯子姓,名契(xiè,一作“卨”),商丘人,早在公元前两千四百年,传说中的尧舜时代就发明了以火纪时的历法,在管火的同时曾筑台观察星辰,以此为依据测定一年的自然变化和年成的好坏,为中国古老的天文学作出了重要贡献。 阏伯在他做火正官(火正就是祝融,是祭祀火神,管理火政的官),深受人民的爱戴,故人们尊他为“火神”。阏伯死后葬于封地,由于阏伯的封号为“商”。坟墓称丘,所以此处被称为“商丘”,成为今商丘市的由来。 大约公元前350年,宋桓公被宋剔成君(宋戴公后裔)推翻,宋剔成君成为国君。当时,官员贪腐,卖官鬻爵成风。 庄周要去宋国当官,在当时还真得花钱。不过,庄周去宋国国都商丘,虽说是他早有的想法,但他并不是去宋国做官,他不想保宋剔成君。他去商丘,是为了寻找百夫长、什长,报杀父之仇。如若报仇不成,便去楚国求官,这是他的夙愿,也是爷爷的嘱托。只要在楚国做了官,他就能想方设法说服国君,带兵杀回宋国,找到该死的百夫长与那个毫无人性的什长,亲自剑挑了那两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田集到商丘一百多里,庄周早起出发,到下一日西天的太阳还有一竿子高时,就远远看见了商丘城。 商丘古城,外圆内方,风格独特。外圆内方,犹如一枚巨大的方孔圆钱,寓意能天圆地方,天地相生,招财进宝。商丘古城是一座集八卦城、水中城、城摞城三位一体的大型古城。东门叫宾阳,西门叫垤泽,南门叫拱阳,南门叫拱辰。四门外原有四个瓮城,瓮城又各有一个扭头城门,南门向西,东门和西门向南,南门向东,商丘古城古有“四门八开”之说。根据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为防金木相克,古城东西两门相错一条街,东门偏北南,西门偏北,出现了与南北轴线分别相交的两个隅首。古城中的一处豪华的牌坊,鸟瞰商丘古城。古城内的四合院鳞次栉比,“宝盖头”的房屋建筑,四角起翘的斗拱大屋顶,美轮美奂。九十三条街道把全城分割成二百米见方的许多小块,格局如同棋盘。 庄周牵着乌嘴白蹄瘦红马,过了西城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问了一个系着围裙卖酒的老汉,过了高大豪华的牌坊,在王宫西边,找到了曹商府邸。 门军往里禀报,曹商媳妇二娥满面春风,俩胳膊架在前胸,一扭一扭地迎了出来,投过来热辣辣的目光:“子休弟弟来了?头几天你哥说你要来,我早早为难准备好了铺盖,还给你安排了好吃的,天天盼着你来,今天真的来了哈!” 庄周躬身施礼:“嫂嫂在上,兄弟这厢有礼了。” 二娥扬起丝绸手帕,朝庄周这边隔空拍打两下:“子休兄弟,如此你就见外了。咱倆谁跟谁呀!不用如此多礼。” 庄周问:“我哥呢?” 二娥说:“他在王宫值班,到日落时份就回来了。” 庄周道:“如此说来,我在街里走走,等等我哥。” 二娥噘噘嘴:“你这话从何说起呢!兄弟大老远从家来了,在外边不进家,不成礼节呀!” 有仆人接过马缰绳,庄周解下草袋子提着,跟二娥来到前院待客厅。 客厅内,几案讲究,裹着红麻布的垫席极为精细。丫环进来倒茶。二娥说:“俺自家兄弟来了,你在外边忙吧。” 丫环走了,二娥亲自倒上茶水,双手送到庄周案前。等她把水放到几案上,庄周伸手端茶。二娥乘势抓住了庄周的双手,哭道:“弟弟难道不懂我的心意,我从小就喜欢你呀!” 庄周忙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嫂嫂万万不可这样,你本是我的盟嫂,咱早过少年年龄了。那时不懂事,多有冒犯,嫂子千万原谅弟弟!” 二娥“唉”了一声,甩甩丝绸手帕,双手架在胸前,一摇一摆走了。 “兄弟,愚兄候你多日了!”时辰不大,曹商笑着走进来,“仆人说你来了,我就就提前下了朝。”曹商瘦脸上散乱的眉尾,上扬着,发出朗声大笑。 庄周左手贴右手上,两个大拇指平行伸直,弯腰施了平礼,道:“弟弟见过哥哥。” 曹商携住庄周胳膊,笑道:“兄弟不必如此多礼,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曹商唤来丫环,倒上茶水。不一时,酒菜齐备。二人把酒言欢,谈分别后的思念之情,忆童年时期的逸闻趣事,说上学时的快乐生活。气氛甚是融洽。 曹商额头上像盖着五指手掌的印痕动了动,摇摇胖乎乎的手掌,扣扣大拇指,道:“兄弟出来做官,才是正理。如今做官都得托关系,托关系就得动用银两。家父派人捎来口信,让我与我岳父托人为你寻个官职,我为你找好了人,让你做个郎官。单等钱财到位,你就能走马上任了。兄弟把钱给我,我晚上趁人少时送去。” 庄周道:“长期以来,曹家对俺家多有帮助,我心存感激!实言相告兄台,我并不想在宋国做官,只想为父亲报仇雪恨!” 曹商吃惊得睁大了三角眼,弯曲着手掌,扣着大拇指,道:“放着官不做,多可惜呀!兄弟只当寻个官位十分容易吗?你错了!大好机会你不珍惜,太令人费解了!再说,你想报杀父之仇,也得花钱呀!” 庄周本来计划在曹商家住上几日,寻到仇人报仇后才庄周走,他对曹商钱不离口的行为,一直不怎么感冒,担心多住几日,曹商会心疼饭钱,就说:“明早兄台领我去看看裘老师如何?” “中是中,我给人说好了,礼送不到,有失脸面啊!”他见庄周不动声色,进一步解释道,“外人看着官员说句话就能成事,以为很容易。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求情说话,就欠下了别人一个情债,不还是不行的。” 庄周笑笑,道:“兄台放心,我见了师父再说,保证不会让你失脸面的。” 曹商缩着手,扣扣大拇指,道:“人离了钱能活吗?咱俩本是盟兄弟,有啥事我对你实言相告。我岳父做个文官,清贫得很,耿直而不知变通,找他于事无补。” 庄周道:“从裘老师来商丘做官,一直没见过他。我来了商丘,于情于理咋说也得看望一下他老人家呀。” 酒菜完毕上饭,吃过饭二人品茶说话到半夜。庄周谈的大都是对“道”的理解;曹商陪庄周睡在客房,他说的最对的就是做官的体验。他认为,自己是兄,庄周是弟,他做了二年多官,别看庄周原先学习比自己强,论起来当官的经验,他绝对比庄周知道的多,他有必要把做官的精要讲给弟弟听,让他日后少走弯路。像“遇事多思、忠心事主、看主人脸色行事、推迟表态、言行按序、话说两面……”之类,庄周对曹商讲的并没多大兴趣,听着、听着,就枕着草袋睡着了。 第二天庄周一睁眼,大天老明。曹商已让仆人把饭菜摆齐。 用过早饭,庄周到街里买两只鸡子、两斤干菜、两斤豆腐,由曹商领着去裘老师家。曹商笑笑。庄周明白,曹商是笑礼品太薄。可曹商不能理解,自己花的是岳父的钱,不能跟当官的比,他没钱大手大脚的。 裘老师的院落不大,房舍低矮。曹商通报,庄周求见。裘老师迎到门外。他仍然清瘦,头仍然像以前那样往后仰,只是九年不见,头发全白了。 庄周向前叩首问安。裘老师把他搀起来,迎他到了书房,亲自给庄周沏茶。庄周抢过茶壶,给老师、曹商倒上茶水。曹商给裘老师拱拱手施平礼,道,岳父大人,孩儿去王宫办点事情,不再作陪了。曹商退出。剩下师徒二人说话,言说别后的惦念,谈论学问。裘老师说起庄周做官的事情,道:“我们给你办好了,先做个郎官,等施展才能后,你定会得到重用。 庄周了解,裘老师性情耿直,对他可以直言相告。便说了自己来的打算。 裘老师惋惜机会难得:“你放着现成的官不做,实在可惜了。你知道,我那时候等一年才补上空缺。再说,找百夫长、什长报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要报仇,首先得找到仇人。要找到仇人,就得打听到,当年打仗,是哪支军队从田集败退。一百人一个百夫长,十个军人一个什长,还得找到是哪个百夫长,哪个什长。当年,人赶到现场时,军人走完了,你父亲也没能说出仇人啥模样,所以,报仇的事情十分难办……” 第二十六章、成竹在胸 下一天天明,吃过早饭,庄周在街上衣铺店买身读书人冬季穿的宽博青色深服,头戴青色冠帽,腰系青色丝带,青色是他喜欢的颜色。再配上腰挂的那把那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锋利无比、划纸立断的宝剑,更显得精神抖擞。 庄周步行来到郢都王宫外。高高的宫墙大门口,交戟卫士身着宽袍大袖的麻布衣服,外罩写有“士”字的兽皮铠甲,林立在王宫大门内外。透过开着的王宫大门往里观看,在通往王宫的层层台阶上,也站着几队执戟的卫士。 雄伟的楚王宫建在九尺台上,宫前环抱的圆木红柱挺拔屹立。正宫屋脊上,站个说不上是什么名字的大鸟,鸟脖子比细高腿长一倍,脑袋上竟然长出了枝杈繁生、尖端锐利的成对鹿角来。屋檐上凤凰昂首引颈飞舞,现出展翅欲飞的神态,偏偏站到斑斓猛虎的脊背上。走廊栏杆竖高瘦削。高台宫殿两旁,建造着台榭、坛祠、警鼓台、舞台、观景楼阁。这一切,都给人一种威武雄壮的异样感觉。凭他做木工的经验,庄周从楚都建筑中,体会出了一种超乎现实的精神,这种精神与自己的思想是极其吻合的。但庄周又感觉楚都郢城与中原诸侯的国都相比,建筑风格****生活的跨度,有点过大。 庄周来到王宫大门前,对门军弯腰施礼:“请往里传禀,游士庄周字子休,求见楚宣王。” 从大门里走出一个高冠博袍、腰佩长剑、显得十分干瘦的男子,他是虎贲郎官。这郎官本是吴国人,有名的刺客专诸的后代,名叫专续。专诸,春秋时期吴国人,家住阳山的田野,靠为人屠猪维持生计。当时伍子胥隐居在此,与他交好。后来,吴公子光想刺他哥吴王僚,来见伍子胥,请他推荐一名勇士。伍子胥推荐了专诸。 为了刺杀吴王僚,专诸隐居太湖,学治鱼三月,把鱼肠剑藏在鱼腹中,成功地刺杀了吴王僚。当时,吴王僚的儿子公子庆忌与他手握兵权的母弟掩余、烛庸,都被派去征伐楚国,因此,公子光成功登上了王位,就是吴王阖闾。专诸为避灾祸,逃到了楚国。他的后代专续当了楚国郎官。 专续瞪起一双骨碌碌乱转的大眼,问道:“你要见楚王,可有传召文书?” “没有。” “你是位游士(战国时期游学求官的人),可有官员举荐信件?” “没有。” “可有这位兄长引路?”虎贲郎官专续私下比个上狭下广的楚国蚁鼻钱形状。 “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当楚王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 庄周明白他想要钱,微微一笑,道:“士人可一言行风,一言兴雨,岂是一升蚁鼻钱可买到的!” 虎贲郎官专续大惊,眼珠骨碌碌乱转一番,他没想到眼前这位文弱的书生,会说出如此犀利的话语,便“嘿嘿”干笑两声:“游士若想自荐做官,今日朝会,可求那位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的令尹昭奚恤举荐,或求文质彬彬的安陵君举荐。” 庄周拱拱手,道:“多谢大人指点!”他一点也没有让昭奚恤举荐的意思,告诉守卫拱门的虎贲郎官专续(刺客专诸的后代),当江尹进宫时求他告知。 虎贲郎官专续点头应允。 不一时,莫敖、大司马、右司马、左司马、左徒、司败、太师、三闾大夫、左史、卜尹等楚国大大小小的官员,根据不同职务,分别乘坐着轩车(大夫所乘轻便马车,又称巢车)、輶轩车和轺车(使臣所乘轻车)、辒辌车(可坐卧的车)、軘车(有屏蔽的兵车),马拉车、牛拉车,甚至还有羊拉车、人拉车。这些官员一个个头戴长冠、锦帽,身着用提花织成的五彩缤纷的龙凤纹锦衣。锦衣上,缀有香囊、佩带、珠玉等装饰品。下穿的鞋子,缀着珠玉。他们下得车来,解下佩剑,鱼贯而入。 虎贲郎官专续小声道:“那位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的人,就是令尹昭奚恤,他过来了。” 庄周抬头观看,只见令尹昭奚恤坐着四马拉的乘车,博冠宽衣,浓密的八字眉倒竖,铜铃似的圆眼怒张。他身挎宝剑,踩着下车凳被人搀下来,昂首挺胸,径直入宫。 庄周知道,昭奚恤任楚国令尹,入则领政、出则统军,相当于中原国相,身挎宝剑入宫,这是别的大臣所不准许的,足见他地位高贵,可谓位高权重,同时反映出了他的专横跋扈。这足以看出,昭奚恤不仅仅善于算计,还强势霸道,日后若能在楚国做官,对他不可深交,必须敬而远之。 虎贲郎官专续小声道:“安陵君与江尹过来了。” 安陵君下了轩车,江尹下了輶轩车,二人都博冠宽衣,一前一后过来。 庄周连忙上前屈身施礼,道:“二位大人,游士子休有礼了。” 二人停步。虎贲郎官专续指指庄周介绍道:“这位游士,谈吐不俗,我特意让他见二位大人。” 安陵君皱下眉,刚要走,被江尹拉住了衣襟。 江尹问庄周姓名,庄周回答,姓庄名周字子休,本是楚庄王熊旅的后裔。江尹大喜,道,原先的“逆宗罪”已被解除,你来楚国当官甚好。又问庄周师承,治国理念。 庄周答,师承黄阳。黄阳本是周庭洛阳著名宗师,天下闻名。对于治国,庄周谈了自己的理解:如今天下大乱,各诸侯王争地掠城,皆因私欲而起。治国先治人,治人先治心。贪人斤斤计较,圣人任理而行。鄙人主张顺应自然,无为(无私心)而治…… 江尹大笑,引庄周站道边,道,南郭子綦是楚昭王庶弟,楚庄王司马,他与你有相通之处。他给庄周讲了关于南郭子綦的事情。庄周对南郭子綦心生敬意。 江尹与安陵君耳语:楚王身体欠佳,昭奚恤天天鼓吹“尊王攘夷”“铲除邪恶”,四下征战。吾等若举荐这位叫庄周子休的游士,兴许能对昭奚恤起到一定的抑制作用。安陵君点头。江尹带庄周到楚宫外,让他等候。 庄周内心忐忑,担心见不了楚王,盼望见到楚宣王的心,甚为急切。庄周充满信心,只要能见楚宣王,凭着自己的学识,就一定能取得楚宣王的信任,得到他的重用。 江尹与安陵君进到楚王宫的时间并没多长,但庄周感觉,太阳就像挂在了“谤木”柱子上一样,一动不动的。他转头看看庭树,观观楼台,甚感焦躁,焦躁中还夹杂着一种无聊的情愫。他感觉等了很长时间,才见江尹从深宫里出来。江尹道:“现在没到朝会时间,楚宣王在后书房召你,见到楚王你可畅所欲言。他最喜欢有才能的书生了。” 庄周大喜,忙随江尹穿过两边摆满矮几、席子的厅堂,从王宫最尊贵的三尺高台前边过去,再往里是一条南北游廊。游廊内,站满身着铠甲腰挎剑、手执戈矛的武士。穿过游廊,庄周随江尹来到楚王的书房。佩戴着玉环、玉佩、玉串的楚宣王,面东坐在装饰着夔龙、双夔龙的龙卷文案后面,凭几看帛书。庄周进来,他面露疲倦神色,还不时地咳嗽。一个齿白口红的孩子,高锥髻,后插金簪,长发垂背,坐在楚宣王身旁。庄周内心有些嘀咕:“女孩都四五岁了,出入公开场合,似乎有些不妥吧。” 江尹小声对庄周说:“他是楚王最小的儿子芈怡” 庄周再仔细看他,小楚王子芈怡目光深邃、冷漠,嘴角上挑,带有几分聪明才气。 楚宣王拉过来楚王子芈怡,让他坐在腿上。 安陵君引导庄周来到楚宣王面前。江尹弯腰施礼,道:“吾王,这位就是庄游士。” 楚宣王放下帛书,问道:“游士哪里人?” 庄周弯腰施礼:“回大王话,子休庄氏,名周,宋国蒙人。” 楚宣王瞪起眼,问道:“你是‘夷宗’庄氏之后嘛?” 庄周道:“子休只知我是帝高阳后裔,芈姓,楚庄王之后,庄氏,不知‘夷宗’之后为何?” 江尹弯腰对楚宣王道:“吾王,‘夷宗’之罪您早下令不再追究了,再说那时,子休尚未出世,他只知自己是楚庄王之后,大王也应当只念他是王族子息啊。” 楚宣王放缓语气道:“对,寡人失言了,应该只念你是王族子息。坐,上茶。”他用手示意案前席子。 庄周给楚宣王施礼,见江尹坐了,就在他对面席子上坐下。有细腰塗彩的侍女倒上茶水,把茶盅放在庄周面前的矮几上。 楚宣王喝口茶,咳嗽两声问道:“天下现行有道家、儒家、墨家、名家、农家、兵家、纵横家、阴阳家、杂家……敢问,游士信奉何流何派?” 庄周道:“子休信奉道家。道家崇尚自然,老子认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认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鄙人崇尚道家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的思想。按照道家思想,在上者不任意而为,不严刑峻法威逼百姓;在下者,贫民百姓才能自由生活,国家才能繁荣强盛。儒家过分强调积极治世,这就不可避免地鼓励了人的私欲,进而引起社会动乱;儒家强调等级森严,这就造成了社会上的不平等。国家间不平等就会发生攻伐,人之间不平等,就会发生动乱。至于墨家兼爱非攻的思想如今颇受世人欢迎,但它就像傍晚的五彩霞光,好看而不可抓住。墨家四处宣传“非攻兼爱”,各诸侯国照样互相攻伐,照样攻城掠地。看天下至今仍然哀鸿遍野……” 楚宣王听得入了神,随之也来了精神,他不得不用另一种眼光来审视眼前这位年轻的宗族庄氏的后代。齿白口红目光深邃的楚王子芈怡,连连拍手叫好,道:“父王,我要跟这位先生学道!”。 江尹赞道:“庄先生富有年华,有经天纬地之才,富安邦治国的智慧,所讲让我耳目一新啊!” 楚宣王看看安陵君,安陵君微微点头。 楚宣王拍拍楚王子芈怡,咳嗽一声,笑道:“王子若喜欢先生,可拜他为师,跟他学道。”又问庄周,先生可会弹中原名曲。 庄周谦虚道:“略通一二。” 楚宣王眼放光亮:“献琴来。” 庄周弹一曲《伯牙琴》:伯牙擅长弹琴,钟子期善于倾听。伯牙弹琴,心里想着高山。钟子期说:“好啊!高峻的样子像泰山!”心里想着流水,钟子期说:“好啊!水势浩荡的样子像江河!”……此曲高雅美妙,琴音如潺潺流水,富有诗意。听者动容,连连赞美。 楚宣王颔首,转向江尹道:“江客卿朝会后把庄游士安排在夷邸休息,待我与令尹昭奚恤商议后补官缺。今日可让庄游士参加朝宴。” 第二十七章、酒宴欢歌 庄周听了楚宣王的安排,心中暗喜,这种暗喜使心中泛起一股欢快的浪花。他从楚王的表态中,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途。他感觉自己已经初步获得了楚宣王的信任,看事态发展,极有可能实现自己美好的理想。他拱手施礼,道:“感谢大王信任!”庄周自认为有治国才能,有排兵布阵的妙法。他相信自己有治好一国的能力,他要观察一下楚宣王的品性、为人,看他值不值得一保。若值得一保,他甘愿为楚国献出美丽的青春。 江尹把庄周领到前面豪华的宫殿内,让庄周靠在最后排坐了。后面一席连庄周共坐五人,另有一细腰侍女倒酒。江尹指着两个豆芽似的人介绍道:“此乃姬邵二大夫。” 庄周向二位见礼。姬邵二大夫还礼。 姬大夫指着身边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介绍道:“此乃犬子姬壮。”又指着另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介绍:“此乃邵大夫贵公子邵猛。” 庄周记住了这俩胖乎乎的孩子,虽然高挑,但不像他们的父亲那样豆芽似的瘦削,忙夸俩孩子聪明英豪。庄周感觉这也是楚王宫特殊的地方,就像在家赶酒席似的,准许官员孩子上桌吃饭,可以看出楚国的随便。 “庄先生在哪居住?” “李家客栈。” “李家客栈,离王宫不远,挺方便的。” 庄周四下观看,宫殿十分阔大,下面铺着三重精席。楚宣王宫的布置表明,尊龙崇凤贯注到楚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器物造型、图案花纹、冠带衣裳、礼乐之器、诗歌舞蹈、巫术哲学,处处体现出凤飞龙游的美感。据记载,楚国人是一个浪漫乐观的民族。楚起源于祝融,其精为鸟。神话的流传、巫风的激荡,与先祖的关联,使楚人与龙凤结下了不解之缘。楚人以龙喻人、用凤喻德、深信乘龙御凤可以飘举升天。 宫里已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们凭着俎案,跪坐兰席垫上。俎案上摆着冰(温)酒器,此器物由两种容器组合而成,里面的方壶形器盛酒,每个方壶中均有一把铜勺,外面的方鉴形器在夏季用来盛冰或凉水,在冬季则用来盛热水。每座席宴上,都坐个细腰侍女陪侍。庄周曾听说过“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的传说,当然,宫女有没有饿死的,他不知道,但宫中侍女都苗条纤细腰,确是亲见。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有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的与侍女打情骂俏。 “楚王驾到。” 随着内侍太监的一声传禀,楚宣王由宫女搀着,后跟着那个高锥髻,后插金簪,长发垂背,目光深邃、冷漠,齿白口红,嘴角上挑,带有几分聪明才气的小楚王子芈怡。楚王坐到高台的龙凤卷尾条案后,楚王子坐在他身旁。大臣们没有起身叩首,只是坐着拱拱手,齐呼:“大王安康!” 庄周感觉,大臣坐着施礼与中原诸侯国大臣,对国君行跪拜礼相比,似乎更能体现楚国君臣平等的关系。 楚宣王咳嗽两声道:“近日寡人身体欠佳,误了几次朝会。今天诸位臣卿先饮酒行乐,再商议国事。开宴。” 宫廷里奏起了九种《夏》乐,先击钟铸,后击鼓磬。二八分列的舞女身着一样的服饰,跳着优美的舞蹈上场。楚国宫廷乐舞要比民间的场面,大得很多,也豪华很多。钟、磬、鼓、瑟、竽等乐器,一齐奏响。楚人追求修长细腰之美,舞女,长袖细腰,披纹服,穿绮绣,傅粉于面、涂朱于唇、点黛于眉、穿环于耳。中间舞女,高髻细腰,宽袖长裙,雍容富贵。她们随着竹管音乐、击拊石罄的乐感节奏,清亮而歌……她们摆动着长长的衣襟,好像竹枝交叉摇曳;她们不时地弯下身子拍手击掌,如同勇士练功呐喊。她们翩翩起舞,像凤凰展翅,又如蛟龙出海。吹竽鼓瑟的女子狂热地合奏,猛烈敲击着鼙鼓,各种声音交错混杂,浑然动听。宫殿院庭的回声,仿佛宫廷中的一切都震动受惊。跳舞奏乐的女子随着乐器的节奏,突然一同唱起了《激楚》古曲,歌声激越高昂,歌舞似乎达到了高潮。 庄周不禁心潮激荡,只觉得豪迈、威武、激动…… 楚国一直盛行巫舞。屈原笔下的《九歌》等篇,生动地反映了巫舞的各个方面。王逸《楚辞章句》说:“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巫舞实际上就是一种宗教舞蹈,在楚国一直长盛不衰。 庄周被这宏大的场面、激越的歌乐声所震撼,那激越高昂的歌声让他欢欣、愉悦、豪迈…… 乐曲变缓。酒菜先上到楚宣王几案前,楚宣王吃菜喝酒,时不时给王子夹些他喜欢吃的菜肴。其他人只欣赏歌舞,没谁动筷。 乐声柔和,舞姿轻盈。 庄周明白,刚开始楚宣王宣布开宴,其实是先开始了酒宴的第一步:歌舞。趁着宫女歌舞的时间,宫人往宫里不停地送菜送酒。再往后才是真正地开始了喝酒吃饭。 侍女把香苞茅酒倒在俎案上的铜爵里。有高贵的宫女先敬献国君楚宣王,楚宣王与王子饮酒后,举杯敬令尹;宫女向昭奚恤献酒,昭奚恤饮后也举杯劝饮;宫女又向安陵君、向江尹献酒,安陵君、江尹饮后也举杯劝饮;宫女献酒给大夫。宴礼中应用的餐具饮器、菜肴点心、果品酱醋之类,都因地位的不同而有差别。 庄周感觉,席位有尊卑、献酒有先后、食用有差别,楚国宴会的这种形式,是用来区别贵贱的,说明楚国也不是完全自由随便的,或者说楚国官员的等级也同中原一样都是相当森严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先上肥牛之腱,接上胹鳖炮羔,两是鹄酸臇凫,四是煎鸿鸧,五是露鸡臛蠵,六是内鸧鸽鹄,七是鲜蠵甘鸡,八是醢豚苦狗,九是炙鸹烝凫,十是煔鹑敶只。另有红烧甲鱼、挂炉羊肉,炸烹天鹅、红焖野鸭、铁扒肥雁和大鹤,蜜渍果浆满盏。君臣们边吃边谈,蘸上清甜的蔗糖,喝着解腻的酸浆,颇为惬意。庄周吃口卤汁油鸡,再吃清炖大龟,又吃了油炸蛋馓、蜜沾粱粑、豆馅煎饼,感觉黏柔酥香。很多食品都是他从来没有享用过的,庄周吃得深感不安。他想起郢都街头巷尾成群结队面黄肌瘦的难民,感叹这种宫宴,需要破费多少财力民力啊! 席间,仍有舒缓的歌舞相伴。 楚宣王边吃边喝边看舞女,眼睛泛着绿光,犹如出洞左顾右盼的老鼠。他招来舞女中间的那位高髻细腰的舞女陪他喝酒。二人交杯换盏,勾肩搭背,耳鬓厮磨…… 宫殿里,楚国的那些大员们与侍女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如蜂狂蝶乱…… 酒菜过后,饭食上来。大米、小米、二麦、黄粱,点心,随便选用;酸、甜、苦、辣、浓香、鲜淡,应有尽有,自有侍女们如意伺奉。 美人已经喝得微醉,红润的面庞更添红光。注视的目光脉脉撩人,眼中秋波水汪汪流转。舞女披着刺绣的轻柔罗衣,色彩华丽却非异服奇装,侍女长长的黑发高高的云鬓,五光十色,艳丽非常。 庄周看着歌舞,吃着宴席,食而无味。他进郢都城,见城里到处都是衣服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灾民 ;从中原到郢都,一路上,饿殍遍野……庄周想:楚国高官不管百姓死活,如此奢靡,楚国能久远吗?庄周对姬邵二大夫说自己要小解。姬大夫让男侍领他去茅房。庄周想在外面休息,男侍说不可。庄周想回客店,男侍仍说不可。庄周只好再回到宫内,正赶上饭毕议事。 楚宣王举杯道:“各位臣卿,举杯共饮。尔等边吃边喝,对楚国的大计献谋献策,畅所欲言。” 众官员举杯喝酒,一同看向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的昭奚恤,他没开口,其他官员都闭口不言,因为他们不知怎样随声附和。 楚宣王指指后边落座的庄周,道:“庄周,本是寡人的同宗,来到楚国,请庄周先谈谈对楚国治国的看法。” 庄周起身向大家施礼:“大王有问,庄周不敢不说。眼下,诸侯纷争,杀戮攻伐,民不聊生。无论哪个诸侯国,要想从纷争中脱颖而出,就得先统一国人的思想,顺应天命,遵从天道,无为而治。要顺从天道,就得摒弃“人为”,摒弃人性中“伪”的杂质。要顺从“天道”,得与天地相通,而不是人为的残生伤性的贪欲……” 江尹赞道:“庄先生谈话高瞻远瞩,很有见地。” 安陵君接赞:“庄先生的治国理念的确非同凡响!” 庄周继续讲道:“我私下里认为,要治理好国家,最关键的是去人欲,使世人的思想清明。想达此目的,就要顺应天命,效法自然的‘道’,无为而治。我说的‘道’是天道,而不是残生伤性的人治。‘天’代表着自然,而‘人’指的就是‘人为’的一切,与自然相背离的一切。‘人为’两字合起来,就是一个‘伪’字。‘人治’不如‘无为而治’。帝王之道,以‘无为’‘无私’作为衡量的标准,主张突破一切界限,不怀任何功利性的目的,富有顺从‘天道’而与天地相通的‘德’性……”庄周只是讲了他治国的理念,还有诸多章程细节没说,在这种场合,他认为,自己不宜讲的太多,点到为止即可。 “庄游士此言差矣!”楚令尹昭奚恤一声高语,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震撼人心…… 第二十八章、险途惊风 众官员全愣住了,目光一齐看向楚令尹昭奚恤,没人作声。 楚令尹昭奚恤略带醉意。他面红如染,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慷慨激昂:“现在,在诸侯国中,楚国最大,国富民强,军力雄厚,可一举扫平宋国、郑国,然后再联合秦国,消灭魏国……” 等他话音一落,众官员连忙随声附和,大叫:“昭奚恤将军威武!” 楚宣王面色发黄,连续咳嗽一阵,“噗”把痰吐到手帕里,一看有血,忙把手帕叠起来放到袖筒里,说道:“我楚国要小心行事,待洞察形势、看准时机,才能果断出击,攻城略地,开拓疆域……” 庄周只觉头皮麻了一下。他没想到昭奚恤权势会如此膨大,楚宣王并没摆脱名利私欲所累,也怀有巨大的野心,仍贪欲好战啊!他只是谨慎些罢了。庄周的心情十分沉重,深感在楚国行事的艰难。艰难并不代表他会退缩,只要楚宣王能用自己,他相信自己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再与安陵君、江尹联手,就能创出佳绩来。 宴席结束,已到未时,楚宣王让江尹把庄周安排到聚贤馆休息。江尹要送庄周去夷邸居住。庄周说,我不胜酒力,只觉得乏困,明天再搬到夷邸不迟。江尹说,好,我一会再给楚王细谈一下对你的安置,单等子休入列为官,咱齐心协力……庄周向他施礼致谢。 散朝,楚宣王留下令尹昭奚恤,与他商议对庄周安排的事宜。 令尹昭奚恤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面红耳赤,道:“‘宗逆之罪’名义上解除,实则对他们不得不防,就像在树上砍刀伤痕,伤痕很难抚平。庄周能力非凡,对他或者杀掉,或者软禁,绝不能让他被别国所用……” 楚宣王犹豫道:“不至于吧,还是先考察一下再说吧。” 昭奚恤道:“请大王相信臣下的眼光,他一定是魏国的奸细,含有二志,一会我就派人把他抓起来,大王可慢慢审问考察他……” “用得着这样吗?” “一定!不能迟疑!”昭奚恤就是这样的脾气,一旦他估计到某人会对自己形成威胁,他就会毫不客气地出手,给对方一点余地也不留;除非这人已经树大根深,他动弹不得。像安陵君、江尹,他只能小心地有策略地应对。庄周算什么,刚来楚国,涉世不深,也敢撇过令尹,夸夸其谈,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那……咳咳……令尹看着处置吧……” 江尹从后殿门进来,正想给楚宣王说说重用庄周的事情,听到昭奚恤恶狠狠的话,不禁打个寒颤。他赶快离开了楚宫…… 晚上,庄周从楚宫回来,练会儿轻功,耍了会那把青铜剑,躺在床上,灾民面黄肌瘦,衣服褴褛与楚王丰盛的宴席情景,不断出现在眼前。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眼前再次出现了楚宣王与楚国达官们蜂狂蝶乱的情形。他感觉,假如自己要长成一棵树,楚国似乎不是他容易生根开花的地方。可他要坚持下来,他不相信自己没有持危扶颠的能力…… “啪啪”有人敲门。庄周开门,见是江尹,忙上前施礼。江尹说了昭奚恤与楚宣王的对话,给庄周一些银两,让庄周连夜换家客店,明天趁天色微明,门军打开城门的时候,赶快离开郢都。 庄周大吃一惊,心中感到十分悲哀。他本来信心满满来到楚国,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竟然会招来杀身之祸。这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简直让人苦笑不得!真是越想得到的,越得不到。美好的愿望好似阳光下的水泡一样,在美丽中破灭了,一点余地都没留。 庄周连忙离开“李家客栈”。他在街上走着,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可回头看看,并无人影,猜是自己疑心所致。他到了靠近南城门的“高家客栈”,安身住下。庄周分析,即使昭奚恤来抓,他的瘦马应该没被楚兵见过,只要用一下易容术便可躲避抓捕。到新客栈,庄周换上来时的破衣烂衫,化装成一个歪嘴斜眼的老年男子,枕着草袋放心躺下。 姬邵二大夫受令尹昭奚恤命令,领兵到庄周开始居住的“李家客栈”抓他,庄周早已不知去向。姬邵二大夫给昭奚恤汇报,未搜到庄周。昭奚恤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大怒:“你俩没搜到他,难道他会钻天入地不成!庄周一心想在楚国做官,根本不会离开郢都。吃饭时你俩与他一席,能认出他来,多带些人手,领人在城中各客店搜查,一直查到天明,我不信,会抓不到他!” 后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庄周从梦中惊醒。庄周起来开门,见姬邵二大夫领着官兵站在门前。店小二道:“我们店晚来的就是他。” 庄周歪着嘴斜着眼,口辞不清地问道:“长官,有何事呀?” 姬邵二大夫摇摇头,领官兵退去。 庄周感叹,看来昭奚恤还真是一手遮天呢,楚地真的不可久留。前途事小,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保命。楚国可以不用庄周,他不能让庄家无了顶梁柱啊! 天色微明,庄周给店小二说自己急着赶路,便牵着瘦马,急急忙忙,出了南城门。庄周明白,自己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逃离虎口。自己无论武功再高,也斗不过楚国守城的几千精兵。他不能向北走,自己得出其不意地偏偏出南城门向南去。庄周没从郢都北城门出城,而选了郢都南城门。他估计昭奚恤会派人从北城门追赶。走到半晌时分,又听到从后面传来骑兵的马蹄声,庄周还是昨晚歪嘴斜眼的老年男子扮相。五个身穿大红戎装手持长矛的楚国兵士,跑过来看看庄周问道:“你可见到一个身穿青衣的年青书生从此经过?” 庄周用苍老的声音答道:“没有啊。” 红衣卫士追过去,庄周躲过了追捕。 下一步咋办?庄周一边走着一边暗想。他现在明白了,不能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本事,就想着能够呼风唤雨。楚国郢都距田集一千多里,再去哪国做官,必须计划周密,牢靠才行。庄周早就想去考察一趟古陈国的苦县(后被楚国灭,也可说是楚国的苦县)老子的家乡,观看一下老子的太清宫;再去韩国看看黄帝家乡,瞻仰一下黄帝邱陵。庄周想,这样周游列国,广采博取,增长一些见识,再确定去哪国做官也好。庄周计议已定,便让黄白蹄乌嘴枣红瘦马的蹄子踏上了去古陈国的小路。 庄周躲过了楚兵追捕,骑着白蹄乌嘴枣红瘦马,行走在通向古陈国的古道上。凛冽的西风扑打着庄周瘦削的面孔,吹动着他萧瑟的鬓发。庄周明白,只要不出楚国国界,危险就会像恶魔的影子一样,时刻伴在左右。 庄周走了几日,路上买点吃的,害怕住店,不敢进村。 夕阳西下,暮野四合。庄周顾目四野,但见哀鸿遍野,骷髅遍地,一副兵荒马乱的悲惨景象。 庄周经经过一棵枯藤缠绕的老树,惊起树上几只昏鸦盘旋而起,聒噪不休。庄周骑马继续前行。 旅途荒野,不远处,路边有一砂石凸丘,砂石凸丘上长一棵香樟树,这香樟树挺拔高大,树皮黄褐色,有不规则的纵裂;树冠广展,枝叶茂密,气势雄伟;枝条圆柱形,淡褐色;卵状椭圆形叶子,在夕阳的余光中,泛着黄绿色的光泽。远远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樟树气味儿。庄周笑了,这香樟的气味驱虫,此处正是睡眠的好地方。他把马拴到近旁枯草处,让它自行吃草,再从马背上取下草袋、被褥、水、干粮,在树下枯草上铺好褥子被子,把草袋放在枕下,摘下首铸有同心圆装饰两锷垂成微弧的宝剑,放在身边。这是爷爷与父亲留下来的传家宝啊!他坐下来喝些凉开水,吃张烙饼。他一路都是这样,能不住店就不住店,能吃干粮就不买吃的;岳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能不花就不花。 月亮早早升起来了,挂在东南樟树梢上。庄周忽然发现,附近的草丛里,有一个死人的头盖骨,被月亮照得白惨惨的。这头盖骨两个黑洞,白牙暴露。庄周拿起马鞭在头骨旁边敲了敲,问道:“先生是贪求生命、失却真理,因而成了这样吗?是像我一样遇上了救国大事,被人追上遭受到刀斧的砍杀,成了这样吗?是你有了不好的行为,担心给父母、妻儿子女留下耻辱,羞愧而死成了这样吗?还是你遭受寒冷与饥饿的灾祸而成了这样子的呢?或者是你享尽天年而死成了这样的呢?”头盖骨两个眼洞迷茫地空着,暴露的白牙不知是怒还是在笑。“有劳了,先生。”庄周拿过髑髅,放在褥下当作枕头睡去,不一会儿,便呼呼入睡。 缺月升起,天边星斗眨眼。骷髅出现在庄周梦中,说道:“先生,听你刚才所问,就知道你是位聪明的辩士。你所谈的都是活人所累,死后则无此烦恼了。您想听听死后的乐趣吗?” 庄周大惊,道:“很想听听,难道死了还有什么乐趣吗?” 骷髅道:“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残酷的统治,在下没有官吏暴虐的管辖,更没有四季烦苦劳役交税的烦恼。魂灵以天地为春秋,可以从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长久,看作是时令的流逝,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可超过啊!”髑髅说完哈哈大笑。 庄周感觉很可笑,又有些怀疑,逗乐道:“我不信。我可让主管生命的神仙来恢复你的形体,让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还你父母、妻子、乡亲、朋友,让你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身边。我估计您一定很快乐。” 髑髅皱眉蹙额,两个眼洞透着深深的忧虑,道:“我怎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而再去经历人世的烦恼呢!” 庄周惊醒,看看枕下的骷髅还在,他思索:“难道真如骷髅所说,人活着就是烦苦,死去就是休息。是的,人生一世,酸甜苦辣都得品尝;人死后,一切烦恼都化为泥土,随着一堆土,归于天地大道,好像的确没有什么不好的……”但他仍然不想死,他死不起呀!自己死了,奶奶、母亲谁人侍奉?爱妻娇子谁来养活?虽然有被追兵杀头的危险,庄周认为自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上弦月转到西南的天空,白沙云片片划过,大地一片朦胧。 庄周毫无睡意。他想了很多,很多……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儿。 第二十九章、间不容发 庄周又走了几日,风餐露宿。再过几日,就到老子故里故陈国了。距离郢都远了,自己的危险也就会小一点。 这晚上,庄周睡在一间无人居住的破草房,睡得很香。当睁开双眼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练了功,耍了剑,吃了些干粮,喝了些冷水,牵马到附近池塘饮饮马。 有人看见庄周从草房里出来,吃惊地说:“这家暴死还不到一个月,你咋敢在这睡?” 庄周笑笑,翻身上马,一路走走问问,朝老子故里故陈国(后归属楚国)苦县而去。 有一个黑夜到来。庄周晌午买好了吃的,暗暗打算,还是睡在野地的樟树下比较安全。他吃些干粮,喝些凉水,练会剑,躺下睡了。怎么隐隐觉得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便警觉地拔出剑来。看看无人。 “嘟!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我不伤人命,快拿买路财!” 庄周刚刚睡着一会。人的吵嚷声把他惊醒。看时,见一位目光灼灼,穿脸胡须,穿着大袖绕襟深衣的仆人模样的汉子,提剑站在旁边。庄周感到可笑,贼人拦路抢劫,难道就不会说出点新词来?他想起“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南佬”的谚语来。《山海经·南山经》载:“有鸟焉,其状如鸡,五彩而文,名曰凤凰。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而这种鸟别名为“九头鸟”。传说楚人的祖先祝融是九凤鸟的化身,九凤则是上古神话中的神鸟,有九个头,属于凤凰种的异类,因此它成了楚人崇拜的神鸟,也是楚人的图腾。楚人强横,不服周天子的管束,才有此语。 庄周笑笑:“先生是否饥饿缠身,我这有干粮可给你些。若要钱,我本贫困,出门没带多少钱粮,又花了多日,没钱给你呀!” 那汉子怒道:“看来你是要钱不要命的主,那就拿命来!” 庄周“嗖”的起身,道:“我并无意害你,你既然如此无礼,咱俩就走向三个回合。” 那人道:“我剑法无人能比,劝先生还是乖乖拿出钱来为好。否则,我就要你性命!” 庄周冷笑道:“既然如此,咱就比试比试,若有本事,你就取走我的性命。” 那汉子不再说话,转身便刺,月光下那明晃晃的剑尖,直刺庄周命门。庄周不慌不忙,等剑来到眼前,轻轻摆身跳出圈外。那汉子连刺三剑,一剑比一剑凶猛,快捷;庄周躲避,一剑比一剑轻盈、利索。待那汉子刺出第四剑,庄周用剑猛地一拨,那汉子剑断两截。庄周剑锋顶到汉子咽喉停。汉子“咚”地跪倒,连求饶命:“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只是他们饥饿难耐,小的才出来寻口吃的,万望英雄饶命!” 庄周心中又是一阵好笑,拦路抢劫的贼人被人捉到,大都会说出此类话来,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庄周本来就没想要他性命,便收剑,给那汉子一些干粮,叮嘱他日后再也不能拦路抢劫。那汉子磕头如鸡叨米,千恩万谢,拿干粮去了。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幕,沉甸甸地压在空旷的原野上。偶尔闪烁的几点微弱的磷火,让人感到一种阴森可怕的气氛。 劫路贼被庄周打败,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像乞讨的老头,身手竟如此灵活,自己年轻体壮,想抢点零钱花花。对付一个老人,没过三招就被他用剑顶住,心中不免很是懊恼。他离开时,远远看见那老头又安心睡下。他想出这口恶气。这几天,来一群宫廷侍卫,堵在去向北面的路口。听说通往北面的路口都有人拦截。那些宫廷侍卫,画相描形,要捉拿一个身穿蓝色深衣的年轻人,他们村里十字街口就贴着图像。若有报告者,奖纹银五百两。村里还住着一队兵士。显然,他今晚见到的老人,并非那年青人。他偏偏去报告,说他就是官府要抓的人。不管说对说错,反正让官军把他抓起来,让他接受审问。自己即使得不到奖银,出口恶气,也是挺不错的。 说好便好。劫路贼回到村里,到官军驻地,说自己发现了他们要找的人。出来见他的军官,长着上狭下广楚国蚁鼻钱的形状,眼珠不住地骨碌碌乱转。他本是吴国人,有名的刺客专诸的后代,名叫专续,楚国王宫守门虎贲官。因为他见过庄周,连姬邵二大夫,都被楚令尹昭奚恤派来,在通向北方的路口,捉拿庄周。他听到年轻人报告,发现了罪犯,心中大喜。心想:立功受赏的机会到了!他当即下令,让报告者带路,一群卫士,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靠近大樟树。宫廷侍卫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但身上的盔甲和武器偶尔碰撞,还是会传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专续皱皱眉头,低声喝令,小心发出响声。 远远望去,砂石凸丘还在,那棵香樟树,高大挺拔,在夜幕下,广展的树冠,茂密的枝叶,显得朦朦胧胧的。 劫路贼小声报告:“那人就在树下睡觉,剑法十分厉害。” 专续暗想:“他的剑法再厉害,能胜过我的二十个宫廷侍卫吗!”他一摆手,宫廷侍卫散开,四面包围过去。临到近前,专续一挥手,侍卫们箭一般飞闯过去。可哪里有人的踪影。专续让点上火把照照,那黑影是几棵荆棵草,周围有马蹄的印痕。 专续厉声问举报人:“人哪去了?” 劫路贼结结巴巴:“刚才还在这里,他一定转移地方了。” 专续问:“你刚才是怎么见到他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个……”劫路贼不敢说实话,只是瞎编:“小的去走亲戚,回来晚了,看见樟树下睡着一人,小的疑心他是大人要找的重犯,想弄点钱花花,故来查看,果然像……” 专续道:“你要知道谎报军情当斩!” “知道,知道,小人愿意继续寻找那人,洗去谎报军情的罪责。” “好,继续搜寻!” 下半夜,上弦月升起来了。 庄周的确转移了地方。他担心劫路贼报复,就牵着马向树林那边走了一程。见林里有个土山岗,就牵马上去。正好山岗顶有个凹坑,他把马拴到旁边树上,给马薅些草,展开铺盖睡下了。庄周听到了多人的脚步声,借着残月的光,看到了大樟树处的人影火光,猜想是劫路贼带人来了。庄周的策略是:对付多人来犯,能藏就藏,能跑就跑,反正不能大开杀戒。除非为了保命,他的剑绝不见血。 劫路贼带着宫廷卫士,东找西寻,就是不见人影。专续把卫士分成四组,散开大面积搜查。庄周看见几人从山岗下走过。他们还骂骂咧咧的:“都是那小子胡说,害得我们半夜不能睡觉。”庄周见他们过去了,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他再次化化装,以防万一。 东天边放亮,专续让宫廷卫士回去休息。劫路贼领着专续几人也从高岗下经过,他听到了马打喷嚏的声音,心中大喜,对专续道:“上面有马,估计那人就藏在那里。”专续一挥手,几个卫士小心翼翼地向高岗上搜去。 庄周看到了他们,心中止不住“怦怦”直跳。他思绪飞转:“怎么办?要么跑,要么战?看来是藏不住了。”庄周赶忙捆起来铺盖,连同草袋,一起栓到马背上。他骑上黄马,朝马屁股上“啪啪”拍了两掌。那马撒开四蹄,飞下土岗。 “截住他!”专续高声喊道。 庄周穿过人的空隙,正要逃跑,偏偏树枝把草袋子挂了来。庄周停下马来。草袋子里有三袋子银钱,他省吃俭用,并未花费多少。他不能轻易把这些钱都打了水漂。 专续领人围了过来。劫路贼用手一指:“就是他!”专续一看,松了劲,眼前分明是一位老者。庄周他见过,这人与庄周边都不占。专续问:“你跑什么?” 庄周用苍老的声音,回道:“昨天晚上,他劫路,我怕你们是抢我马的。” 专续笑了:“就你这马,白给我都不要,谁稀罕!”专续仍然怀疑,“你是干什么的?为何睡在野地里?” 庄周用苍老的声音,随便编道:“我是北方人,我媳妇是楚国高岩村人,我内弟捎来书信,要用这马,昨晚走到这里,没钱住店,也不知道附近有村庄,心想,就在野外睡一宿吧,偏偏遇到他抢劫……” 专续大怒,“啪啪啪”连打那小子三个嘴巴,怒道:“你拦路抢劫,还谎报军情,害得这么多人不能睡觉,杀了!”说完,剑起剑落,那人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上,眼睛还眨呀眨的;尸体站立一会,才慢慢倒下了…… 庄周又向南走一段,化装成中年道士,再折而向北。 这日,来到了楚国的苦县,他心里仍一点不敢松懈。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还并未完全脱离楚兵追杀的危险。 公元前479 年,依附于吴国的陈国,在楚国公孙朝率领的楚师攻伐下,最终亡国。陈国的许多疆土,都归属了楚国。早在公元前637年,楚国就从陈国夺取了今天的亳州和城父。城父东南是故陈国(后归属楚国)的苦县。老子时代,楚国疆域辽阔,南连宋国的相邑,西接古陈国的焦、夷。古陈国的焦、夷之地,是楚国不断发动战争,先后获得的。老子故里在今河南省鹿邑县太清宫镇。两千多年来是官方与民间公认的老子故里。鹿邑县亦因老子故里,先后由苦县更名为真源县,并在县境内留下许多与老子息息相关的珍贵文物。 苦县最醒目的是当地人建造的老子太清宫。太清宫位于苦县城东十里的太清宫镇,在战国时期规模并不大,相传这里是老子诞生地。据史志记载,东汉延熹八年(公元165年),汉桓帝刘志派中常侍管霸,前来扩建,始名老子庙。唐祖武德两年(公元620年),开国皇帝李渊,认老子为李姓始祖,在汉老子庙的基础上再行扩建,规模如京城王宫。老子太清宫一直作为皇室家庙。 老子(前571年—前471年),李氏,一说姓老,一说姓利,名耳或贞,字聃,称老聃,一字伯阳。世人尊称“老子”,他生在东周的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原属陈国,今河南省鹿邑县),师从商容,在东周时期的守藏室,任柱下史官。中国春秋时代思想家,曾隐居邢台广阳山。其著作被人们广泛称为《道德经》,是道家和道教的经典。 人生就像他庄周飞身上树,有“飞”的功夫再有智慧,就能“飞”到高处。 人提高智慧增长能力,是第一位重要的事情。庄周计划到老子故里太清宫瞻仰一番,进一步研究老子,增长本领,好实现自己的伟大抱负。 第三十章、游太清宫 战国时代的苦县,并不繁华。城墙也不高,庄周进了并不高大的城门。大街上铺户买卖也不多。 庄周在街上选家简易客店,简单吃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了太清宫。庄周自报家门,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接待了他。庄周抬头仰望,只见,老子塑像光首凸起,两耳垂肩,目光炯炯,端庄慈祥。他平视苍生,面带微笑,霭然的目光充溢着智慧。他身穿一身宽袖平直的宽松八片袍衣,交领长袍,右面的衣襟压在左面衣襟下,左衣襟下面横向接出一条三角形的曲裾,曲裾向右缠绕,尖端掩到背后,掖入腰带下面,彰显得容雍华贵的风度。他左手扶膝,右手执太极扇。庄周从老子目光炯炯、端庄慈祥的表情里,露出了积极入世的思想。老子塑像下面,布着阴阳图,凸显得他智慧学问的高深莫测。 庄周眼睛一亮,老子飘洒的髻发胡须全部雪白。上“髭”齐唇,两“髯”与嘴唇下面的“山羊胡”,形成的三绺胡须,飘洒胸膛,显示着一种洒脱、翩然的沉静。他惊叹,这不是黄阳老师式样的胡须吗!只是黄阳老师的胡须黑白间杂、老子胡须全都雪白罢了。但都会“瑟瑟”地微微颤动。 老者自说是老子第八世传人,他介绍道:“我们祖爷爷老子是故陈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他老人家曾担任周朝守藏室的史官,以博学闻名,孔子曾入周向他问礼。据传,太祖母理氏,有一天在村头河边洗衣,忽见上游飘下一个黄澄澄的李子。太祖母理氏忙用树枝将拳头大小的黄李子捞了上来。到了中午,她又热又渴,便将李子吃下。从此,便怀有身孕。太祖母理氏怀了81年的胎,生一个白眉白发白胡子的男婴,因此,给他取名叫‘老子’。老子生下来就会说话,他指着院子中的一棵李子树,说道,‘李乃吾姓。’ “老祖研究道德学问,以隐匿声迹,不求闻达名世。春秋末年,天下大乱,他老人家在周都住了很久,见周朝衰微,就离开周都,骑青牛西行,打算弃官归隐。老祖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对他说:‘您要隐居了,勉力为我们写一本书吧。’老祖写成书,十五篇经文传世。文章阐述了道德的本意,共五千多言。 “据说,老祖达一百六十多岁高寿,他老人家能修道养心而长寿的啊。 “老祖生子李宗,二辈祖李宗做过魏国的将军,封地在段干。二辈祖李宗生子李注,三辈祖李注生子李宫,四辈祖李宫,我乃李宫孙子。 “老祖认为,无为而治,百姓自然趋于‘教化’;清静不挠,百姓自然会归于‘纯正’。他以‘道’解释宇宙万物的演变,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庄周听着老者说话,瞻仰着老子雕像,体验出了老子的威严与神圣。这种神圣感像他看夕阳耀眼的红霞,令他在崇高中不敢直视。 庄周原来师从黄阳,认真学习过《道德经》。他在太清宫住了三日,老者领他看了老子望月井、铭碑、古柏、隐山遗址。庄周与老者谈了三日,再次研读《道德经》,自觉受到许多教益,对《道德经》又有了新的认识。 晚上,太清宫大门前,聚了许多人,听须发斑白的老者讲“道”。老者执意让庄周宣讲,也正合庄周心意。他端坐清嗓,娓娓道来:《道德经》5000言,惜字如金,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智慧和哲理。道德经围绕“无为”、“水哲学”展开,从这两个观点再延伸出“不妄为”、“以柔胜刚”、“无为而治”。“无为”不是毫无作为,而是不妄为,顺应自然而为,不为己之为。老子要求人们顺应自然治理国家,他强调要循着道法自然。“水哲学”认为“水”是最接近道的,他认为圣人的心胸,应该像水一样宽广,待人像水一样友善仁慈,说话像水一样诚实守信,从政像水一样有条有理,办事像水一样竭尽所能,行动像水一样善于把握时机。这些都是人们应该遵守的经典。 听的人“啧啧”称赞:别看这道士才到中年(庄周化装后的形象),却能总结出《道德经》的真谛,实在了不起! 庄周继续讲:老子文章大意与儒家、墨家、法家有共同趋向,这种趋向是非常正确的,不过,我感觉这种趋向在眼下是很难行得通的。我尊崇老子,老子想让世道和睦顺畅,但感觉老子似乎有点急躁。老子推崇不争、谦和的想法在物欲极强的眼下,也是很难行得通的。这些都不是老子的过错,是当世人私欲太重。人大都被世俗所累,跳不出自私自利的圈子。事实上,存与亡是一样的,无就是有,有就是无,实则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太清宫大门前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听讲的人静然无声,侧着耳朵,唯恐漏掉每一个字。他们听了庄周的讲道,感觉懂得了深奥的道理,眼睛变得明亮,心胸更加开阔通达了:像太阳照亮的蔚蓝空旷的苍穹…… 庄周很晚才回客店躺下身来,他感觉讲道后,有一种吃了蜂蜜一样的香甜。庄周决心以老子为楷模,以《道德经》为标本,再发挥创造,走出一条独立于诸子百家之外的属于自己的路…… 天色微明。庄周给店主人结了账,骑上白蹄乌嘴枣红瘦马,又踏上了去韩国国都新郑的路途,那里有始祖轩辕氏黄帝邱。 一路上,他反复考虑着在老子太清宫的收获。庄周认为,一路上见到的大自然的山川、湖海、森林、万物、构成了物性,人调适自然能力构成了道性,顺应自然规律的调适行为,就是天人相和。人若违背自然,就会遭到自然法则的惩罚……他想到,比如在“物”:路边的石头、周围的空气、塘里的水都是大地存在的物体,它们都有物性与道性。脚下的草由根茎叶组成,这是其物性,维持其生长的机理就是其道性;人的筋肉、骨骼、血液、神经、皮肤等构成了人体的物性,维持生命活动的血液,就是其道性。他又想到了人做事:人的想法是起因,物性是大脑,道性是心的思考;人做事成功了是结果,物性是人,道性是符合社会规律的做事行为;人做事失败了也是结果,物性仍是人,道性是违背了自然法则的做事行为。他感叹,物与道是构成事物最基本的两个方面,缺一不可,他们结合就会产生结果。物道相和,就会出现好的结果(成功);物道失和,就会出现坏的结果(失败)…… 这是多么深刻而又玄妙的哲理呀!这几天的收获,要比在楚国遇到的事情有意义多了!庄周感觉自己成熟了许多。他感叹,若楚宣王懂得这些道理,还能不用自己吗?若令尹昭奚恤懂这些道理,还会那样专横跋扈追杀自己吗?假如每个国君都能认识这种法理,还用得着抢掠攻伐吗!如果人人都懂得这种法理,还用得着整天为私欲而费心费力吗! 战国时期,楚国与韩国为邻。 庄周一路化装成中年道士,小心翼翼来到韩国的国都新郑。进入韩国,他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来。他终于跳出了是非之地,摆脱了楚兵追逐的危险,像出了笼子的小鸟,洒脱自在。 他穿上了自己喜欢的青布粗衣,恢复了青年相貌。易容术不仅是改换衣着、相貌,连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都得改变,需要时刻想着化装的身份,也是很费精力的。 庄周了解过新郑。李岗文化时期,新郑地区进入以原始农业为主的氏族社会,是中国古代文明最早的发源地。 仰韶文化中晚期,新郑属熊国;龙山文化中期,新郑属祝融氏之国;夏商时期,新郑是夏都、商都京畿;西周,新郑属郐国;春秋时期归属郑国;公元前375年,韩哀侯灭了郑国,迁都新郑(今河南郑州郑州市新郑市一带),新郑位于现今河南省中部。作为郑韩故都的新郑,是中原地区最主要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是中原地区最大的工商业都会。 据史书记载,中华民族文明始祖轩辕黄帝,出生在在新郑寿丘,就是现今的河南省的新郑。新郑市历史悠久,早有“黄帝故里”之称。 风华正茂的庄周,从楚国来到了韩国国都新郑。他按照路人指点,来到新郑城南的轩辕氏高丘。高丘下,立有高约六尺的石碑,上刻“轩辕故里”四个大字。石碑被一棵古槐树拥抱着,故俗称“槐抱碑”。碑后的高丘上竖立一个古老的石柱,石柱高约五米,直径两米,底大上小,顶上有小坑,柱体镌刻“天心石”三字。石柱后是轩辕庙,轩辕庙是祭奠轩辕的地方。许多人来拜谒轩辕黄帝塑像,到这里寻根朝圣者络绎不绝,轩辕庙一年四季香火不断。 庄周当时已经小有名气,来到轩辕庙自报名号,庙内鹤发童颜的正堂师父,派一道童引领庄周瞻仰轩辕庙。 轩辕庙正中,矗立一尊黄帝塑像:黄帝黑头发,黄皮肤,和蔼可亲的四方面孔,长一颗牛首,牛角半环绕,下面的蛇身穿着黄袍,这是典型的龙的化身。 在黄帝塑像前,摆放一个阴阳鱼洗盆,盆有两个把手,底部饰有四条鱼,鱼中间刻画四条清晰的抛物线。道童向盆中倒入半盆水,用手掌揉搓两个把手,盆里的水立刻翻滚起来,水的翻滚让盆产生了振动,振动使水从盆底的鱼嘴里喷出,随即四个五尺高的喷泉便喷射出水花来,盆随着水花的喷射发出“嗡嗡嗡”的响声。 庄周感觉非常奇怪。 道童解释道:“正堂师父说,此盆是根据《周易》‘八卦’原理所制,神奇无比!” 庄周更增添了对“八卦”的崇敬之情,对黄帝心生敬意,像渴了需要喝水一样,他迫切想学到更多知识,他要练好黄阳老师给的八卦阵法,排兵布阵,指挥千军万马…… 第三十一章、游黄帝邱 庄周请道童介绍黄帝。 道童道:“黄帝诞辰农历三月初三。据传,他是少典与附宝的儿子,本姓公孙,后改姬姓,故称姬轩辕。他居住轩辕之丘,号轩辕备雹氏,建都在有熊地,亦称有熊氏。也有人称他为“帝鸿氏”。他统一了华夏部落,治理有方,搞了许多发明创造;《黄帝内经》,更是流传千古的医学宝书。” 庄周想,利用这次机会,抄点《黄帝内经》,学点医学,为父老乡亲解除些病痛,是一件十分有益的事儿。 “据说,黄帝一生下来便会说话。到15岁,已经无所不通了。公元前2697年,20岁的黄帝,成为氏族首领,熊国势力得到迅速发展,形成一个独立的黄帝部落。黄帝部落在从姬水向东发展的过程中,继承了神农氏以来的农业生产经验,将原始农业发展到高度繁荣阶段,使本部落迅速发展壮大。黄帝发明了轩冕,故称之为轩辕。他征服了炎帝部族,黄炎两个部落的交融,才有了炎黄子孙一说。黄帝联合炎帝,打败蚩尤,由华族部落联盟各部落首领,成为天下共主,使华夏民族由蛮荒时代跨入了文明时代。黄帝的丰功伟绩理所当然地受到后世的敬仰和崇拜。黄帝发明舟车,建造宫室、制造指南车,教民农耕。他遍尝百草,发明草药,被称为‘人文初祖’。在黄帝死后的几千年里,历代祭祀黄帝的活动,从未中断。黄帝有两个美艳聪慧的妻子,还娶个奇丑无比的嫫母,为提倡人们在婚嫁中‘重德不重貌’起了表率作用。” 道童声音甜美,娓娓道来。庄周原先听黄阳师父讲过黄帝,也研习过黄帝的文章。如今,能亲来黄帝邱,聆听道童讲解,倍感愉悦。 道童讲道:“一天,为了能进一步为部落造福,轩辕黄帝带着方明、昌寓、张若、谐朋、昆阍、滑稽六个圣人一起去拜见大隗,寻求治世良方。圣人寻找的大隗,也就是天道。六个圣人中,方明是圣人的眼睛;昌寓是圣人的耳朵;张若是圣人的舌头;谐朋是圣人的心脏;昆阍是圣人的鼻子;滑稽是圣人的意识。 “黄帝他们迷路了,遇到一个叫‘元婴’的放马少年。黄帝问,你知道大隗吗?少年说,知道。黄帝又问:你知道我们回家的路吗?少年说,当然知道。黄帝一看,这少年可真神了,就继续问:那你知道怎么治理天下吗?少年说,这个更简单了。治理天下就跟我放马一样,揪出害群之马就行了。少年说,我是因为最近有点头晕,才跑到天地之间玩耍的。现在头晕好了,我准备回天地之外去了。说完,少年消失了。” 庄周心灵震动:这故事含有深刻的哲里呀!一匹怪马胡蹦乱跳,搅得一大群马动乱不安。“治理天下就跟放马一样,揪出害群之马就行了”这句话让庄周内心一震:看起来治理天下需要从正面对人进行“道”的教育,让人去掉私欲,需要选拔贤人治理,还需要做“揪出害群之马”的事情啊。什么是害群之马呢?庄周认为,这个传说是在讲大道至简的道理。一个人私欲太大,完全以个人为中心,是动物的本性。小到一人、一家一户,大到普天下,当官的,要想有所成就,就得先清除个人私欲,纠正自己观念与行为上的错误,也就是先揪出自己心中的“害群之马”,普通百姓也得揪出各自的“害群之马”。 “黄帝领他们一路前行,为求贤臣治国安邦,不辞辛苦,在东海边上找到了风后、力牧二将……” 庄周想:治理天下单靠国君不行,就得有贤臣呀!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贤臣。只要哪个国君,交给他治国的权利,他就能让这个国家,走向稳定、和谐,富强…… 庄周瞻仰了轩辕庙,又到了新郑城西南的具茨山。山的主峰叫风后岭,风后岭山崖,陡峰俊峭。据传,当年黄帝找到风后、力牧,得二圣帮助,与炎帝联合战胜了蚩尤,平定了天下。为表彰风后战功,黄帝把这座山封给了他,山名由此而来。 风后岭峭壁陡立,是伏牛山的最东崖,直刺蓝天白云。古有“中天一柱立中原”的说法,这个“柱”就是指风后岭。在风后岭顶峰的周围,还有许多与轩辕黄帝有关的遗址和美丽的神话传说。风后峰南崖有“南崖轩辕宫”。黄帝祠建有两进院落,整个祠庙依山建造,巍峨壮观。黄帝祠位于风后岭的南坡,四山环绕。 庄周来这里看了许多与黄帝有关的名胜古迹,每一处古迹,都有一串和黄帝有关的故事。 晚上,庄周住在轩辕庙,从鹤发童颜的正堂师父那里借到了《黄帝四经》与《黄帝内经》的帛书,秉烛夜读。庄周有老子的《道德经》,他决定花钱买些丝绢,动手抄写这两部经书。庄周简衣素食,住在轩辕庙抄写不倦。《姓争》篇里的姓争,是指氏族(姓)间的战争,说战争是凶事,黄帝不反对不得已的战争。但他认为不能单靠战争解决问题,必须刑德结合,由此提出“刑德相养”的主张。他认为,德行没有刑法的保护,就不能得以推行;刑法没有德行的维护,必定会倾覆。《姓争》篇还说,天道重要体现,是天时。黄帝强调,兴兵与施刑,或休养生息,都必须适时。“如果一味地争竞,该静时不静,国家就无法安定。相反的,该动时不动,那么在天道运行当中,人就会重新处于被动地位。动静合时,就会得到天地的佑助;动静不合,就会失去天地的佑助。”有了这个天道、天时的制约,人就不能一味主战了。 《兵容》篇,黄帝强调用兵必须效天、法地、注重人谋。用兵不效法天,就会轻举妄动;用兵不效法地,就会任意所行;用兵效天法地,不注重人谋,也不能取得成功。 《本伐》篇,分析兴兵征伐的原因和利害,旗帜鲜明地提倡“义战”。黄帝分析用兵的原因有三:为利,为义,行忿。他说,乘人之危兴兵谋利,“虽无大利,亦无大害。用兵只为泄愤而不知其余,最不可取。“执道一,守一,好信,顺时,守度,畏天,爱地,亲民”是《四经》的思想核心。其中,“天时,地利,人和”是黄帝的修治思想。 庄周联想到自己,他计划掌握一国兵力,去攻打宋国,寻得百夫长与什长报仇雪恨。根据黄帝的见解,也属于行忿啊!他应该想着指挥千军万马,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使华夏一片祥和。庄周感觉自己的思想境界提高许多。他进一步认为,《四经》谈法源于道。黄帝主张,贫民百姓历来都是受压迫的对象,君主应加强自身修养,去私门而行公道;不能固执己见,胡作非为;要舍弃小我,遵礼而行。君主要有父母之德,顺应天道、顺民之性、顺民之俗,无私对待百姓,爱护臣民。庄周感觉这种观点是无比正确的,可惜,许多国君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只想着个人的享乐。 庄周正兴趣盎然地读书,抄写,鹤发童颜的正堂师父派人来请,说外面有人想听庄周讲道。庄周随道童来到黄帝庙堂大厅,一群道士正讲经说法。正堂师父让座,庄周打躬施礼,跪坐草席上。正堂师父道:“庄先生肯于钻研,学问渊博,大家想听听你对黄帝思想的见解,以受教导。” 庄周拱手道:“实不敢当,所谈只是本人浅见。子休此次瞻仰黄帝陵不虚此行,对‘道’有了更深的认识,不妨冒昧谈谈,以求校正。子休从黄帝‘虚无行,其寂冥冥,混混沌沌,窈窈冥冥,为一囷。无晦无明,未有阴阳。阴阳未定,吾未有以名。’的字里行间,进一步理解了存于万物内在的道。从黄帝‘蚑行喙息,扇飞蠕动,无不宁其心而安其性,故而不失其常者。’中悟出了人绝不能违背天道。我认为,黄帝与老子所说的‘无为’,除了要求人无私欲外,还包括《黄帝四经》中的‘循道而行,不妄为’的意思。鄙人以为,无为’应是人的终极目标。再说‘道’的含义是极其广大的,并非仅仅有自然道法的意思。” 正堂师父赞道:“庄先生所讲,令吾等耳目一新。请庄先生不吝赐教,谈谈你对‘道’的理解。” 庄周道:“我隐隐觉得,黄帝似乎太注重精神而不够注重实际。子休认为,天地间存在着永恒的‘道’,四季更迭、昼夜交替,荣枯变换、柔刚转化,便是天地间所存在的固有规律。天下万物不分巨细,都有它们各自存在的理由,而逆顺死生等一切情况的发生,都是由事物本身决定的;男耕女织便是天下百姓所从事的固定工作。这便是实际,黄帝似乎重视不够。不过,像黄帝与老子这样的圣人,不但能体悟自然运行的规律,能了解君道和民道所应存在的分寸,还能详察万物发生、终结的原因,却从不以天地万物的主宰自居,他能深远广泛的体悟万事万物,并成为天下的楷模……我庄周决心成为这样的圣人……” 周边很静,有树叶“窸窸窣窣”的细微声,是一片树叶飘飘摇摇轻轻地落到了地面。 堂内道士均发出“啧啧”赞叹之声,赞叹他年纪轻轻,竟然对“道”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庄周施礼,道:“子休乃一派胡言,请各位师父对子休不吝指正。” 正堂师父与各位道士,都谈了自己的心得,庄周颇受启发。 庄周为了解除百姓痛苦,又抄写了《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分《灵枢》《素问》两部分,成书于春秋时期,以黄帝、岐伯、雷公对话的形式,阐述病机病理。《黄帝内经》主张不治已病,而治未病,主张养生、摄生、益寿、延年。它是研究人的生理学、病理学、诊断学、治疗原则和药物学的医学书。此书创立了中医学上的“阴阳五行学说”、“脉像学说”“藏像学说”。《黄帝内经》内容丰富。《素问》偏重人体生理、病理、疾病治疗原则原理;《灵枢》偏重于人体解剖、脏腑经络、腧穴针灸等内容。 庄周费些时日钱财,把《黄帝四经》与《黄帝内经》抄写好了。他手捧着帛书,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似抹了蜜一样,甜甜的。他认为这钱花得值,会点医学知识,能为家人与百姓解决些疾病的痛苦,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他要离开了。人活在世,不能空想,不能贪图享乐;需要努力提高智力。要想有所作为,就得有本事。他积攒本事,就是为了寻个好前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包括治理天下。 是雄鹰,就要展翅飞向蓝天…… 第三十二章、雕陵捉鹊 庄周告别正堂师父,牵马上路。他不打算去韩王宫了,他早就听说了申不害变法治国的弊端,庄周认为韩国没有出路,或者说它是注定要灭亡的。他一定找个稳妥的地方,一荐登仕,一举成功。 申不害在韩国实行以“术”为主的法制,主要强调君主的统治之“术”。他劝说君主要暗中用“术”,这种“术”实际上就是权术。权术这东西是许多当官的所注重并引以为自豪的。申不害夸大君主用术的作用,经过15年改革,产生了另一个后果,即“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申不害重“术”,在韩国也为一些人搞阴谋诡计,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上行下效,各级官员运用权术,上应付君主,下对付百姓。百姓之间也用“术”来对付上司与乡邻。故此,韩国诈骗成风。申不害教韩昭侯用术的结果,使官员一个比一个阴险,使百姓一个比一个奸诈。 申不害没想到“术”取决于君主本人的才能,君主本人明智又有能力,用术巧妙,就能使上下一心,国家就会兴旺发达。韩昭侯不是一个明智且有才能的人,且用“术”有余,定法不足,又“不擅长其法,不统一宪令”,他虽然付出了辛勤的努力,可韩国依旧是往日的韩国,慢慢又变成了陷入混乱的国家,老百姓也跟着遭了殃。 申不害推行君主独裁统治,强调君主在国家政权中的独裁地位,要求臣下绝对服从君主。独裁统治的后果:君主把官员当成仆从,轻则谩骂,重则杀头;官员把百姓看成奴婢,对他们实行残酷的剥削压迫。君主在官员面前唯我独尊,官员在君主面前俯首贴耳,唯唯诺诺。大官在小官面前鼻孔朝天,小官在大官面前毕恭毕敬。小官在百姓面前飞扬跋扈,百姓在官员面前奴颜婢膝。国家与国民形成了鲜明的敌对关系,上级与下级严重对立。 庄周最看不惯用“术”与“唯我独尊”的做派。他来看到的是一个日益衰败并逐渐走向灭亡的韩国,在这样的诸侯国他无法施展才能。 庄周听说魏国南部有一片栗林,风景优美。那地方叫雕陵。下一站,他要去雕陵游览,借机了解一下魏国的情况,以便确定去魏国采取的行动。庄周感觉,对老子、黄帝的瞻仰,提高了对“道”的觉悟,就像鸟儿丰富了羽翼。然后,他要展翅高飞。他要去魏国看看恵施与田需,他二人都在魏国做官。庄周最终想在魏国谋个差事。他感觉,这个愿望的实现,不是一个难题。他把自己的前途、命运,全部寄托在了惠施、田需身上。三个同学若能在一块做事,应该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圣明的人都明白事理,时势不宜,就守拙隐居,等待时机;如果时机到来,就乘势而行,然后位极人臣,建立盖世功业。庄周游学的目标逐渐明朗化了。 初夏时节,庄周来到了雕陵。 庄周来此游历时还叫刁陵,名字的由来与古代大思想家庄周有关。战国时期大思想家庄周曾游历此地。因为《庄周·山木》里有“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的句子,后世人把刁陵改成雕陵,雕陵便成了魏国一个响当当的地名。 庄周经过一路劳苦,在他游学的下一年初夏,来到了雕陵。 初夏的太阳照耀着冈峦起伏的雕陵,栗林上空传来杜鹃美妙的叫声,使这里的景致,显得格外浩渺:雕陵前有雕梁溪屿,后背大川烟霞。岗下川原无际,烟波浩渺,渔舟悠悠。岗上遍是绿茵茵的栗林…… 栗树高大挺拔,树皮暗灰,生有不规则的深裂,皮上有许多黄灰色的圆形小孔。树枝灰褐色,叶薄枝细,满树都是长圆形绿色透亮的叶儿。花儿粉红透白,像龙爪一样,三五朵聚生成簇,一嘟噜,一串串,开在绿树上;浓郁、怪异的花香,弥漫在林中。惹来一群群蜜蜂,“嘤嘤嗡嗡”的。 在栗林里,庄周看见一只奇特的鹊鸟,从远处飞来,那鹊的翅膀张开足有七尺长,眼睛长约一寸,它扇动的翅膀几乎碰住了庄周的额头,落到距庄周不远的一棵栗树上。庄周能感触到鹊鸟翅膀扇起的阵阵香风。 庄周想捉住这只“巨鹊”,他跳下马,轻轻来到站鹊鸟的树下,看看左右无人,便施展轻功,一纵身,“嗖”的一声跳上大树,要抓那只鹊鸟。鹊鸟十分灵活,“耍”的一声,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庄周跳下树,从枣红马上摘下弹弓,提起衣裳,小心抬步走去,手持弹弓放到眼前,拉开射击那鸟。突然,他看见一只蝉儿,在树阴下悠然自得地爬到栗树叶上,得意鸣唱。藏在蝉儿身后的螳螂洋洋自得地要举臂去抓它,螳螂只顾得意,忘记了自己身处的险境,鹊鸟从后面猛地抓住了螳螂。 庄周吃惊地发现:物种相互牵累,都是因为互相贪利而招致的灾祸啊!他放下弹弓要走,管栗园老人以为他偷了栗子,骂着追赶他。庄周笑笑,想不到看他们相斗,自己也无缘无故受到了牵连。同理,他的同学惠施、田需在魏国做了高官,对他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某种关联。 他停下脚步,与看栗园老人攀谈,了解到关于惠施的一些情况。惠施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这相貌,立刻出现在庄周脑海里。 惠施离开蒙泽学堂,先在蒙县当了一年差吏,他父亲惠系听说魏国国相死了,就让儿子赶赴大梁(今开封)坐官,盼儿子最好能当上魏国国相。 惠施遵从父命,连忙从户牖邑城出发,一路向西。当他赶到黄河渡口时,船刚刚离岸。惠施喊着让船回来。见船不回,他就跳入水中。一个浪头打来,惠施沉入水中,喝了几口河水,鼻子被呛得生疼。船夫伸来竹篙,惠施死死抓住,被救了上来。船夫问道:“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急迫,连命都不顾呢?” 惠施吐口河水道:“我急着去魏国做国相呢。” 船夫听了一脸不屑,觉得十分好笑。再瞧瞧惠施落汤鸡似的,揶揄道:“你落了水,我要是不救你,你早被淹死了。像你这样连凫水都不会的人,还能做国相吗?” 惠施看看船夫,拧拧长发的水,道:“要论划船、凫水,你比我强;可论起治理国家、安定社会,你同我比起来,大概只能算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狗罢了。凫水能与治国相提并论吗?”一番话,说得一船人目瞪口呆。 惠施去魏国求官时,魏国国君是梁惠王。梁惠王是魏武侯的儿子,姬姓,魏氏,名罃,又称梁惠王。魏武侯在位26年,公元前370年薨,梁惠王即位时已经30岁。三家分晋时,魏国都城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南)。魏国的领土向东占据有今河南南部、中部、东部。公元前342年,魏国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同年,齐、魏军 大战于马陵(今山东范县西南),魏军大败,主帅庞涓身亡,太子申被俘。次年,魏国又受到齐、秦、赵三国的三面进攻。再加上秦国人的不断东进逼迫,东边的齐国也向魏国挑战,所以在梁惠王六年四月,就把国都从安邑东迁到梁地(今开封),梁地又称为大梁。魏惠王又称梁惠王。 庄周认为,即使是轩辕皇帝,也有迷失自己的时候,更何况一个梁惠王呢!客观讲,梁惠王本有机会重新恢复魏国霸业的。只不过,他有些盲目自信罢了。盲目自信的人,往往会忽视周围真正有才能的人。比如商鞅。当初,老相国公叔痤临终时,曾经向梁惠王举荐商鞅。说此人有大才,希望梁惠王一定重用他。公叔痤看出,梁惠王显然没拿他的话当回事。梁惠王不是一心招揽人才吗?为何对商鞅这个大才视而不见呢?况且又是他尊重的公叔痤推荐的人呢。梁惠王是这样的性格,他是十分重视人才。不过,他用人的标准,是人才主动来投靠他,然后他再进行考察,满意了,才加以任用。梁惠王认为,通过这种程序招揽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他的心腹,这人才才能称作人才。至于商鞅,开始不过是个名不见经卷的小人物,又没主动投靠他,梁惠王怎会重视他呢?公叔痤也看出了梁惠王的意思。就说,吾王若不用商鞅,就一定杀了他。千万别让他跑到其他国家去。这番话,梁惠王依然没当回事;梁惠王有自己的行事原则:往日无怨,今日无仇,随便杀人,也不是他魏罃的行事风格!梁惠王放走了商鞅,问罪孙膑与魏人公孙衍。这样,惠施得到了被梁惠王选用的机会。 梁惠王问惠施治国理念。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治国其实就是做一件极其简单的事,这事情同人世间千万种事相差无几。世上万物都相同又有不同,这就叫‘大同异’。什么是‘大同’呢?比如马,凡是属于马这一类动物都包括在内,这就是‘大同’。其中黑马、白马、大马、小马又有差别,这叫着‘小同’。‘大同’和‘小同’有差异,就叫‘小同异’;马这个大类与黑马、白马这些小类有差别。如果从相同的方面看,都是马。由此可以推知,万物都有相同的一面。如果从不同的方面看,这些马又都有差异。由此可以推知,万物都有不同的一面。治理国家与这等同。要想使魏国强大,就得“合纵”“去尊”“平贵贱”“利民”“为法”“止贪争”……” 惠施的一番“名家论”,说得梁惠王一愣一愣的。梁惠王相信了惠施的“名家”的“马论”,听惠施说治理国家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发自内心相信他有治理好魏国的才能。 惠施心中高兴,他知道,自己不会一帆风顺,一定会遇到拔杨树的人。 第三十三章、寻种杨人 魏国的白圭、匡章、翟翦这些人对惠施大力诘难。白圭在梁惠王前诋毁惠施“名家”理论,说这种理论是“烹鸡”时放水多了则淡,而不可食;放水少了则焦,而不熟;如同看起来好看,实际上无所可用的大鼎。 惠施对梁惠王道:“白圭说错了。假使三军士兵饥饿了,停在旁边,正要为他们用大甑来蒸饭,就没有比这个大鼎更适合的了。我的言论不拘于小用,而有大用。” 匡章攻击惠施“无耕而食”,好比是“害稼”而“农夫得而杀之”的“蝗螟虫子”。惠施说自己是拿标杆的人,以筑城的活动为例,说明自己非等闲之人,而是以管理农夫为司职的人。 惠施伶牙俐齿,几番滔滔不绝的演讲,彻底征服了梁惠王,使梁惠王进一步喜欢上了惠施的“名家”论。 梁惠王用了惠施,因为惠施是自己主动来投的,有才能,又通过了他的考查,这符合他招揽人才的原则。在梁惠王眼里,惠施就是个人才。梁惠王愉快地想:我说惠施是人才,他就是;你白圭、匡章、翟翦反对又能怎样!气死你,你们白气死! 惠施得到梁惠王的信任与重用,便在魏国推行新政。他向梁惠王推荐了他的表弟田需。不久,田需凭着自己的忠诚肯干,也得到了梁惠王的宠幸。庄周知道田需,除了喜欢女人,做事还是靠得住的。 田需性格直爽,口无遮拦。惠施嘱咐田需:“兄弟,你要低调些,谦虚些,一定要小心对待大王身边的人呀。您看那杨树,横着种能活,竖着种能活,折断种也能活。可让十个人来种,一个人来拔,那就没有一棵活树了。以十人之众去栽种容易成活的东西,却抵不过一个人的毁坏,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栽种困难毁掉易呀。做官如种树,如今您虽然取得了梁惠王的信任,可是想排挤你的人,太有人在。你再口无遮拦,将来必然要遇到危险!” 田需皱着柔顺的眉毛,扬扬嘴角,张大了嘴巴。他认为自己福分大,又得到了梁惠王的信任,不是一般人所能撼动得了的。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让相面先生给相过面,先生说:“女人嘴大吃穷郎,男人嘴大吃四方。你儿子的下巴若再宽厚些,就是最佳面相了……”当时父亲一脸不悦,后来过了很多年,自己的下巴如愿地宽厚起来,父亲常耷拉着的脸也添有了些笑容。 庄周听了管理栗园老人的一席话,笑笑,与老人告别,他要去见惠施与田需。庄周感觉,栗园之行,不仅仅是看到了秀丽风景,最主要的是了解了魏国官廷的事情,对自己的行动,很有易处。 庄周与惠施、田需已经几年没有见面了。庄周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几年的时间如同天上的云朵,瞬间便飘了过去。他对惠施的怨恨也消失了。庄周感觉,既然惠施田需都在魏国占据了一席之地,自己在魏国寻个官做,应该不成问题。《易系辞上》说:“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他仨在一起做事,互帮互助,好处还是很大的嘛。 庄周牵上那匹白蹄乌嘴枣红瘦马,走出栗园,与老人挥手告别,骑马直奔梁都。他要去见田需与惠施,进而实现人生目标。 梁都,大街两旁林立的房屋框架式机构,全都显现着中原典型的“中和、平易、含蓄深沉”的建筑风格。这种框架式机构,是中国古代建筑结构上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它采用木柱、木梁构成房屋的框架,屋顶与房檐的重量通过梁架传递到立柱上,不用钉子,部件间主要通过卯榫结构相互连接。墙壁只起到隔断的作用,而不是承接房屋重量的结构部分。“墙倒屋不塌”这句古老的谚语,概括地指出了中原古代建筑框架结构的特点。大梁街两旁,单体建筑与群体建筑,无论规模大小,大致可分为阶基、屋身、屋顶三部分。阶基位于建筑下面,由砖石砌筑,承托着整座房屋;阶基上面是屋身,有木质柱作骨架,中间安装门窗隔扇;再往上就是由木结构屋架建成的屋顶。屋面四周均伸展到屋身外,并做成柔和雅致的曲线。上面均覆盖着青灰砖或者琉璃瓦。路两旁的建筑,对称布局,且色彩繁多;大都采用青、绿、朱等矿物材料,汇成色彩绚丽的图案,以增加建筑物的美感。每个建筑组群少则有一个庭院,多则有几个或几十个庭院,层次丰富多样,以弥补单体建筑定型化的不足。庄周会木工活,懂得建筑,他感觉楚建筑灵动缺少稳健,中原建筑稳健中缺乏楚建筑的灵动。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有做生意的商贾,坐车的士绅,挑担的货郎,卖茶水的女子,算命的先生,推独轮车运货的徙夫…… 庄周心中暗喜,惠施与田需都是梁惠王的红人,自己在魏国谋个差事,绝不能花钱。他厌恶花钱买官,当官只能凭本事,凭才学。花钱买官,像田集人说的,墙上贴牛皮——不像画(话)。庄周计划,先找妻兄,自己与妻兄的关系毕竟比跟惠施的关系更亲近一步。 庄周向路人打听着,找到了田需的住处。 田需家的高墙大院,临着东西大街,院墙中间安有红色大门的高挑门楼。门房五间,大门楼居中,左右是垫房。 庄周在门前报过姓名,有人往里通报。不一时,门人牵过庄周的白蹄乌嘴枣红瘦马,领他进院。大门内的院落,种着花草树木,秀木丛中有几个婀娜多姿的美人进进出出。 田需与夫人站在堂房台前迎候。见妹夫进来,田需拉住庄周衣袖问个不停,问他父母贵体是否扎实,问妹妹可好,问两个外甥活泼如否,问得庄周接不上话来。庄周一一回过,说自己离家先去了楚国,又到了韩国,已近两载。眼下,自己对家里也是十分挂念。 田需领庄周进了堂房。当门的厅堂是接待贵宾的地方。厅堂两边是厢房,厅堂后面,估计应该是卧室。这些不同的屋室都被包括在一座房屋内。 田需让庄周沐浴后,换上了上衣下裳的丝绸深衣。庄周穿了,高高的个子,突出的额头,智慧的眼睛,更显示出了自己的不俗之气。 田需催道:“上菜——上酒——” 有俊俏的丫环送来酒菜,田需还像小时候一样,死盯着女人看。 席间,田需问庄周:“凭妹夫才华,游学宋楚韩三国没当一官,为何?” 庄周笑笑说道:“我去了黄帝与老子的故里,很有感触。黄帝说,心志闲适而少有欲望,心里安定没有恐惧,形体疲惫但不倦怠,因此真气调顺,各人随其所欲,都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老子说,所有的成长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三年树一品,十年磨一剑,要想成为一棵大树,首要的条件是时间的积累与合适的地点。我没有好机遇呀……” 田需很是不快:“我说妹夫啊,原先上学你就这样,一遇事就说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我父母守着家中田亩,坚决不肯离家半步。现在我与惠施都得到了梁惠王的信任,明天我与惠施一起举荐你,你还愁做不了官吗?一般的游士,花多少钱还找不到举荐人呢!我嘱咐你一句,千万记在心里。如今,惠施担任相国之职,你绝不能再像上学时那样,口无遮拦了。” 庄周盼望得到田需、惠施的举荐,对田需报以感激的微笑。 田需斜眼看看身旁的美妾,道:“人活这一辈子,不娶十个八个美人,白来世上一会啊!兄弟在魏国做官后,把家人全部接来,与我们共享天伦之乐。你就是再纳五房小妾,兄长也不会阻拦你,妹妹的工作我来做。” 庄周不想戗田需的话茬,道:“多谢兄长美意!万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罢了。” 夜半更鼓敲响,在大梁夜空震荡流动,“咚咚”有声。 二人不觉,说话到了夜半。庄周在田需书房安歇。临睡时,庄周看看田需,小声嘱咐道:“兄长面皮发黄,说句不雅的话,你要节减房事,好好练习养生功啊!” 田需不觉脸红,怒道:“妹夫休得胡言!”。 庄周就强教田需“龙虎功”,左右手内侧臂相击二十下,再练习“莲花转功”二十下,左右手并指交替反转着侧握。教田需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以督脉为神气运行路径的功夫;用“行气决”“仿生功”,让田需保身,养心。 田需表面上是在学着养生功,其实是心不在焉,他不好违拗妹夫的一番好意。他漫不经心地练一会,“嘿嘿”一笑,道:“我身体棒的很呢!” 庄周安歇后,田需又到马厩抚摸着那匹白蹄乌嘴枣红瘦马,看了又看,叮嘱佣人一定好生喂养它,这匹马是他小时候所经常骑着玩的。 田需头天晚上就派人去惠施家说了庄周到来的消息,惠施与田需约定,让庄周到明天去他家一叙。 第三十四章、见梁惠王 回到田需家,田需直埋怨庄周说话太口强,说咱是找惠施向梁惠王推荐做官的,你还像上学时一个劲地给他抬杠,这还行吗! 庄周道:“他咱跟他是啥关系!他竟看看礼品,也太贪财了吧!得劝劝他,会倒霉的。” 田需道:“他啥时倒霉说不定,兄弟你的事情反正是黄了。” 庄周笑道:“惠施不会是小心眼吧?” 田需斜眼看看丫环,道:“你还当他是原来的惠施啊,他是大魏的国相啊!” 庄周道:“我就不信,梁惠王会完全听他的。” 田需叹口气,道:“但愿如此吧!你可不能小瞧拔树人的能力,一人拔树,能毁掉十人栽种啊。” 烦归烦,毕竟是自己的妹夫,田需还得帮忙。经田需举荐,梁惠王为了钓取礼贤下士的名誉,很快召见了庄周。 庄周听说梁惠王是个胸襟博大的君主,他信心满满地拜见了他,并想借此机会,推行一下自己的“道”。他相信,梁惠王既然有博大的胸怀,只要讲一下按“道”治理国家、就能使魏国重新走向富强,他相信梁惠王一定会重用自己的。 梁惠王安排在书房接见了庄周。庄周不顾田需的反对,见梁惠王时,身着粗布补丁衣服,脚穿草绳系住的破鞋,完全是一副叫花子模样。这样做的目的就是看梁惠王是以才取士,还是以貌取人。 梁惠王的书房宽阔、明亮、典雅,四周镂窗的墙壁,竖着漆饰书架,书架上摆满帛书竹简。内里的憩室,窗明几净。 梁惠王面东,在金龙卷尾文案后,席地而坐。他前面摆放着,一条宽大的红漆条案,金龙卷尾条案两头,各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制鹰隼的雕像,中间陈列着文房四宝与玉制鸟兽之器。他的条案前面,摆放着两排东西走向的几案精席。 梁惠王左手操翳,右手操环,身佩玉璜,见田需领庄周进来,满面含笑,起身让座,庄周施礼在靠近梁惠王的席子上坐下,早有宫女倒上茶来。庄周对梁惠王的第一印象,感觉梁惠王很谦虚,能平易近人。 梁惠王道:“田先生已经给寡人介绍子休先生了,你信奉黄老之学,博览群书,学富五车,富有年华。寡人想让魏国强大,百姓富足,先生有何高见,请不吝赐教。” 庄周拱手道:“大王胸襟博大,爱民敬业,游士谈谈自己对治国浅薄的见解,请大王指教。” 梁惠王侧身颔首:“请先生讲,寡人洗耳恭听,决不会坚而拒之。” 庄周闪闪智慧的眼睛,品口茶,道:“当今天下,诸侯纷争,民不聊生。儒、墨、法、名等百家治国理念,虽各有所长,但均是治标不治本也。各诸侯都盼自己的疆土扩大,期望人口日增,然欲达此目的,天天忙忙碌碌,只做表面的事务,只能是相互攻伐,时失时得,或得而又失,都是治标不治本之故也。事实上,欲治国者,莫如治心。治事是表,治心是本……” 梁惠王往前倾倾身子,凝神直视着庄周,半启唇齿。 庄周又喝口茶:“请大王考察一下人性。人为了生存,从一降生便自然有了患害贪欲之心,这是因为人的本性存在着强大的私欲,无修养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官员欲望过重,人便不能相时而动,甚至还逆时妄行。妄行必然妄举事,妄举事则患害随之,国家便遭灾祸。平民欲望过重,行事不知功用何在,就会违逆事理,或办事自不量力。他们就会说话缺乏事实依据,行动失去诚信,或者口出狂言,不知道尊敬人,或者明知不可行而强行。或者说话言过其实。这样民风容易浑乱,国家也会逐渐衰败灭亡……只有‘道’才空虚无形,大得无穷无尽,渊远深奥,万物依靠它生存。在官员百姓中,倡导无为、无欲,清正之心,按照道德准则办事,走正义的道路,来治理国家,国家必然能够疆土扩大,人口一天天增加……” “善!善!寡人将安排你居住美馆驿,穿丝衣,食甘食,辅助寡人治国。”梁惠王亲切地扫视一下庄周:“凭先生的才,为何如此潦倒啊?” 庄周纠正道:“我是贫穷,不是潦倒。” 梁惠王不解地问:“看你穿得破烂不堪,这还不算潦倒吗?” 庄周道:“士人有道德不能实行,是潦倒;衣服破旧,鞋子损坏,是贫穷,不是潦倒,是人们常说的生不逢时啊!我今天遇到圣明的君主,还咋会潦倒呢?” 梁惠王自认智慧过人,辩才无碍,流畅奔放,但又没好词句辩驳,不免有点尴尬。 庄周看一眼梁惠王,接着说道:“大王您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如在高大的楠木、樟树上,它们则攀缘其枝,往来其上,逍遥自在,像国王一样快乐。即使善射的后羿、蓬蒙再世,对它也无可奈何。可当猿处在荆棘丛中,它则只能行动小心谨慎,目光不敢正视。尽管小心谨慎,担惊受怕地行走,身体仍动荡战栗。它的筋骨并不是僵硬不够灵活,而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利,无法施展它们的才能的缘故。我处在君主昏庸臣子作乱的时代,要不潦倒,怎么可能呢?比干被挖心,这便是证明啊!” 梁惠王听了,心中不悦。他再看看庄周,觉得庄周精神焕发,而自己感到疲惫不堪。他想起诸侯之间弱肉强食和自己难以抛掉的声色狗马,顿时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庄周向前移移身子,关切地问道:“大王是否身有贵恙?” 梁惠王一听,忙打起精神,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寡人没有什么不适呀!” 庄周说:“大王宫中有无数美女、酒肉、狗马可供您尽情地享受,但您不觉得这些损耗了你的精力吗?您如果离开了又觉得六神无主是吗?” 梁惠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苦闷,谁想庄周一语道破了自己的隐痛,不免有些愠怒,但他又想听听庄周有无治疗的办法,于是便笑笑道:“寡人没有庄先生说的那种事情,如果寡人的臣下有这些事情,先生有什么好办法治理呢?” 庄周道:“大王,您既然很熟悉狗马的事情,就应该听说过天下的名马呀!天下的名马,平时保养精神,不胡乱耗费体力,看去就像丢了魂儿一样,没精打采的。一旦主人使用,跑起来奔跑起来,蹄不沾土,所有马都不在话下。” 梁惠王听了,失望地说:“庄先生,天下名马与寡人的臣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寡人只是一个御马的人,又不是一匹名马。” 庄周道:“大王,若您的臣下都能保养自己的天性,消除内心的欲望,一切顺其自然,就能够像天下名马那样,精神饱满,一日千里啦!” 梁惠王面带喜色,道:“听子休一席话,让寡人耳目一新。先生说的还真有道理。你不妨暂住馆驿,详细写一份治国方略,呈报上来,让寡人与相国商议后,再行定夺。我虽然已经有惠施做相了,最起码,寡人愿聘请您做个客卿,遇到大事请先生给寡人出出主意,无大事负责我的养生事务,好么?” 庄周无意做梁惠王的养生大夫,他有点嫌梁惠王太小瞧自己了,还想给梁惠王分析一下魏国走下坡路的原因,诸如人才流失,四处征伐,树敌太多,地理位置四面受敌……见梁惠王急功近利,便停了口,起身施礼告辞。 庄周走出魏宫好一会,田需才从梁惠王书房出来。田需眉开眼笑:“妹夫,梁惠王很信服你,你就要咸鱼翻身了。回到住处,好好的把治国方略写出来,面呈大王,可得重用。” 庄周仰头看天,只是笑笑,没有言语。 回到住处,田需给庄周取来文房四宝,帛布竹简,催他快写。庄周每日读书,不动笔墨。田需再三催促。庄周道:“俱在腹中,不必动墨。” 居几日,不见梁惠王来宣。田需打探回来报:“惠施正拔取我种的杨树呢!梁惠王尚且犹豫。兄弟,惠施说了,你只要当面给他表个决心,一切听从他的调遣,处处以他的意见为准,他就让你做官。” 庄周内心生出一阵酸楚,他不相信,直率坦白与自己友情深厚的惠施,心眼会比针尖还小,竟然提出这种要求。不给他表决心,他就从中作梗。这样的官,他宁肯不做!他向田需辞行。 田需再三劝阻:“兄弟呀!你咋这样倔呀!说句好话,能把你压死?不依靠惠施,我再找梁惠王吹吹风,不管大小,你在大梁还是寻个差事吧,省得让我妹妹跟你受罪。” 庄周道:“万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才是上策。”他坚决辞行。田需咋舌,感觉惋惜。 清晨的阳光给梁都的大楼、高树,涂上一层橘黄的色彩。 庄周牵出那匹白蹄乌嘴枣红瘦马,不顾田需阻拦,走出了田需家五间临街的门房。田需让仆人给庄周拿来许多银两、衣物、丝麻布。他太了解这个妹夫了,怕庄周不要,说让庄周带给自己妹妹、外甥的。有一仆人抱着一袋干粮,庄周看看,布袋里装着干饼、炒面、炒豆之类。庄周翻翻丝帛,只选两身衣服,要了一些干粮,推掉金银,便向田需施礼告别:“多谢妻兄费心劳力,子休在这里致谢了。” 田需扬扬有黑痣的柔顺眉尾,张张大嘴,道:“你本是我妹夫,帮你是我分内之事,何用致谢!我只想让你再见下梁惠王,梁惠王即使不给你封侯拜相,看能否给你安排个普通差事。不行,就给惠施说句软话,难道你能掉下十斤肉!” 庄周郑重地看着妻兄,从内心感激他,他不想乞讨饭吃,坚定地摇摇头。 田需拉住庄周,道:“妹夫,留下来吧!人生在世,该小就得充小……” 第三十五章、自寻出路 庄周从内心感谢妻兄,笑道:“临行,我给妻兄说个笑话。微阴(庄周虚构的人)问影子‘你先前低着头,现在仰起头;先前束着发髻,现在披散着头发;先前坐着,现在站着;先前行走,现在停下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影子回道,‘我这样随意行动,就如同寒蝉蜕下来的壳、蛇蜕下来的皮,与本体相似却又不是本体。火与阳光,使我聚合而鲜明;阴与黑夜,使我得以隐息。可是有形的物体,真就是我赖以存在的凭借吗?何况是没有任何依待的事物呢!有形的物体到来,我便随之到来;有形的物体离去,我也随之离去;有形的物体徘徊不定,我就随之徘徊不定。变化不定的事物有什么可问的呢?” 田需一脸茫然,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夫了,只是摊摊手,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 庄周给田需深施一礼,转身而去。他牵马走几步,然后转身再拱拱手,才骑上马走了。 阳光拉长了庄周的身影。他顺着田需门前的东西大道一路向东而行。 “子休慢走!”身后传来马铃声。 庄周回头一看,见身后跑来一辆四匹马的高盖轩车。轩车来到近前,惠施从车上下来,抓住庄周的手,道:“昨夜田需说你要走,今早我便赶来送行。子休与我不辞而别,便是生分了。” 庄周看看惠施,生出一阵恶心的感觉来:看他那一条直线发际,就像一把利剑;那“呵呵”的笑声,夸张地炫耀着官家身份的傲慢;这么好的朋友,竟然看礼品,还做田需所说的“拔杨树”的事;庄子又想起结婚前,惠施给岳父、岳母、田珞说的话;常言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惠施有与自己夺妻的想法与行动,虽没夺走,庄周照样恨他;像这样的朋友还有留着的必要吗?庄周抓住了剑柄,想与他割袍断义。他又想起了人们常说的俗话,对朋友要“看透不说透,留份面子做朋友”,便下马强笑道:“你听说过吴王的事情了吗?有一天,他乘船顺江游览,兴致所至,停船上岸,登上一座猴山。众多猴子逃避到荆棘丛中去了。唯有一只猴子,在吴王面前显示它的灵巧。吴王操起弓来,射它一箭,它灵巧地躲过。吴王命令随从们一齐发射,那只猴子被射了下来,死了。我是不想成为那只猴子啊! ”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子休兄弟多虑了。实言相告,若咱俩一起为官,我只是担心一山难容二虎,咱弟兄俩再厮咬起来。我给你写好了去赵国的举荐信,再送给你些钱财,你可到赵国去,上下打点,凭兄弟的才华,在赵国封侯拜相,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庄周担心惠施面子过不去,接过来举荐信,拜而不收钱物。庄周心想,我草料袋子里的钱,除给了曹商一点,吃喝花的很少,也不是没有钱;最起码,不能要你的钱!宁可不做官,宁可饿死!庄周朗笑道:“射箭的人,如果不事前瞄准而射中了目标,就称作善射。这样,天下的人都可当成后羿了,可以吗?” 惠子道:“不可以。” 庄周道:“天下没有一个共同的正确标准,如果人们各以自己的意见为正确,这样,天下的人都可当成尧了,可以吗?”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应该说不可以。” 庄周心想,你知道不可以就行了,道:“儒、墨、杨朱、公孙龙四家,加上先生共五家,究竟谁正确呢?或者像鲁遽那样吧?鲁遽的弟子说:‘我学到先生的道术了,我能够在严冬用陈灰烧火煮饭,在夏天造冰。’鲁遽说,‘这样做只是用阳招来阳,用阴招来阴,不是我所说的道术。’于是卢遽向他的弟子们表演了他的道术。他先把一只瑟放在堂上,一只瑟放在室内。弹出一只瑟的宫音,另一只瑟的宫音响了起来;弹出一只瑟的角音,另一只瑟的角音响了起来。这是两只瑟的音律相同的缘故。如果弹动时改变一根弦的音调,这样两只瑟的五音该是不能配合了。但是弹起来后,这只瑟的二十五根弦也一起响动,音律上没有什么异常。这是因为改变了一弦,是音律的基准,其他的音调,都随着改变罢了。这种音律相应的道理,本不稀奇。你们五家,都自以为是,是不是也像这样同声相应呢?” 惠施道:“现在儒、墨、杨朱、公孙龙四家,正在与我辩论,大家用言辞相对抗,用声望相压制,没有人认为自己是错的,这该怎么办呢?” 庄周道:“一个齐国人,让儿子在宋国的蜘蹰住留,因为儿子的脚残废,在那里当守门人是不需要肢体健全的;齐国人得到一个长颈小钟,却把它捆扎起来,以防有失;儿子跑了,齐国人找寻跑掉的儿子,却像对捆扎的小钟一样,不让他离开居住的地方;这些做法,是违背了通常道理。一个楚国人,寄居在别人家里,却斥责人家的守门人;夜半无人的时候和船夫争斗,船还没靠岸,就已经和人结怨了。” 惠施不住猜想,庄周的这番话是啥意思呢?是说的与庄周两人的关系,还是说的自己与儒、墨、杨朱、公孙龙的关系?仔细琢磨起来,儒、墨、杨朱、公孙龙和自己的学说似乎都不够完备,但人人总觉得自己正确,确实有些偏执。他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再说你也是我表妹夫,我常把田珞记挂在心。我表妹跟了你,一定不少受罪,你若不想做官,就带上钱顾一下家人吧。” 庄周道:“我自食其力,每日读书、练功、弹琴,乐在其中,无需惦记。”言毕,他上马施礼拜谢,扬鞭催马而去。 身后的惠施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了…… 庄周离开梁都,心中像升起一片烟雾那样迷茫,迷茫中还夹杂点难过与仇恨。他游学离家一年多,最大的收获是长了见识。动荡的战国时代,大周名存实亡,各诸侯王对内,残酷欺压百姓;对外,相互攻伐。他目睹了官场的黑暗,官场内部勾心斗角,卖官鬻爵成风。楚宣王听信谗言,竟然对自己通下狠手。好友惠施怕妨害他,就阻止自己在魏国做官,充当毁坏杨树的人。这样的官当它何用!话虽说如此,但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安、愤慨,仍希望自己能够以救世济民为己任,勇敢到政治黑暗污浊、社会无序的郡国去,能任个重臣,劝说君王,接受他的道家主张,善待百姓,帮助那些困苦不堪、朝不保夕的劳苦大众,脱离苦海。离家时,自己本来信心满满,想不到,出外处处碰壁,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在思考着,自己去哪里?若回家,就出大梁城门往东走;可到了家,如何给岳父交代?若去赵国就向北行。向北走,那就得按照惠施的安排行事,他心有不甘。再说,去赵国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路途遥远,来往奔波,颇费时日。惠施的推荐信,会有多大分量啊…… 本来,庄周有救世的雄心:“到个没治理好的大国去,施展自己的才能……”然而,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光。他转了几个诸侯国,对诸侯国的吏治,有了一定的了解。眼下,世人连个人的生死、生活,都得不到任何保障。种种原因,层层阻碍,让自己实现人生价值成了妄谈,妄谈是毫无意义的儿童游戏。当一个人既不能改变、又不能逃避这种险恶环境的时候,他所能做的,只有坦然接受。庄周曾借孔子之口说:“我忌讳穷困已经很久了,却免除不了我的贫穷,大概是我的命吧;我求通达已经很久了,却得不到通达,大概是时机背道的原因吧。当尧舜时代,天下没有困窘的人,人们并非凭智慧得到的;当夏桀商纣王时代,天下没有得志的人,并非他们失去了智慧,是时势造成的啊!” 庄周在社会变革面前无能为力,他鄙视世人追逐钱财的嗜好。人们在钱财面前,丧失了自我。在追逐世俗嗜好时,失去了本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庸俗人趋炎赴利。 但庄周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他决心在乱世中,走出一条保持自己精神独立的不寻常的道路。 他思乡心切,归心如箭,他再次想到了回家。但一想起家,庄周就禁不住打个寒颤。整天绷着脸、皱着眉的老岳父,对自己百般体贴,殷切期望,对庄家多方照顾,简直恩重如山。那种盼望自己做官的深切期望的眼神,如同对田需的期待一样。自己外出近二年,花了岳父的钱,没能如岳父的愿,别说封侯拜相,就连个普通差吏也没找到,回到家如何向岳父岳母交代?见面的窘迫如何化解?庄周感觉自己如果这样回家,也无颜面见田集父老。 车到山前必有路。 突然,庄周想到了河监,他顺着的浓密的八字眉、和蔼的胖嘟嘟的,一脸和蔼的微笑。 第三十六章、拜访河监 在蒙泽学堂上学时,河监说话可笑,干事思索,手势大,声音响;目光直接,不表露感情;特别是那一脸谦和的微笑,让庄周记忆犹新。上学时,惠施与曹商总爱拿他开心,庄周总是站到他的一方,支持他,护着他。他姓河名监,现在竟然真的在户牖邑县当了监河侯。 世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一些不经意的巧合,巧合到人不敢相信的地步。庄周决定去找他,看能否在河务上或者在漆园寻个差事,这样回家,对岳父母、对自己家人,也算有个交代。在蒙泽学堂上学时,庄周常听河监说漆园,漆园离田集七八十里路,也不算远。 庄周调转马头,向东北漆园的方向驰去。 古时候气温偏低,农历七月下旬,暑气虽尚未完全散尽,但天气很是有些凉爽了。 庄周风尘仆仆在第二天半下午时分,来到了户牖邑县(今日的菏市东明县)。庄周在这读过几年书,知道户牖邑县西边与北面四十多里的地方,就是黄河;县城北边十里,有远近闻名的漆园。离开户牖邑县,庄周回到田集,种地、编草鞋、织席子,赶集卖东西也是周围七八里路。很少跑几十里来到县城,更别说漆园了。 战国时期的户牖邑县,在尧舜故里商汤京畿天然渊薮偏西南六十里的地方,境内物产丰富,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战国时期的户牖邑原来归属宋国,后来曾归属过齐国、楚国、郑国,后来又归属了是魏国。到秦始皇时改名东昏,王莽建国元年嫌东昏不吉利,故改东昏为东明。 庄周根据路人指点,到了户牖邑城里监河侯府邸,不算太高的黑漆大门,只有门楣上“监河侯府”几个红漆篆字显得十分醒目。 庄周敲门,从里边走出个身穿粗布衣服的仆人,庄周一问才知,河监平时并不在城里居住,他住在濮水(战国时黄河流入东明段的故称)河岸南的监河府衙。庄周见河监心切,就让仆人送他到监河府衙去。 仆人骑马带庄周往北走。出城十来里,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漆树林。那高高的漆树,树皮泛着青色,浅裂纹。淡红色的枝上,长着椭圆状的柔毛小叶,叶柄两侧排列成红色的羽毛,与香椿树有几分相似。 夕阳照耀着漆树林,整个树林被秋风一吹,发出“沙沙啦啦”的响声,令人无缘无故地生出悲伤的感情来。 两人向北约走三十里路,前面出现一道土堤。上了土堤,迎面吹来一阵顺河风,接着便听到水鸟的“啾啾”鸣叫声。 庄周望去,波澜起伏的黄河水一望无际,鸟儿上下翻飞,景色很是阔远迷茫。 仆人往东一指:“监河府衙到了。”仆人进府衙禀报,庄周牵着马站在监河府衙大门前,四下观望。 监河府衙建在高堤上,大门口站着两位兵士,两位兵士手执戈戟,威风凛凛的。他们身着河卒字样的上下相连、长不及踝的圆领衣服,腰间缚着一条带子。整个监河府衙处在一片古漆树林中。府衙大门西边堤口处,竖一块写有“大禹治水处”字样的石碑,石碑后边是由柳枝、方砖、石头泥土筑成的堤坝。濮水(古黄河流入户牖邑段的称谓)滔滔滚滚从西南方向流来,到此处折个大弓样的弯儿向东南流去。顺着河流是一道由西南弯向东北,再折向东南的土山岭。这土山岭名叫“南华山”。“南华山”西起今东明县高村,经过菜园集镇,东到今鄄城县临濮集,东西走向,是一座长达几十里的高大的土山。山上及山坡,生长着茂密的漆树。南华山在户牖邑(今山东省菏泽市东明县)境内像弯弓背一样,河堤借着南华山的土岭修建而成,这样既省时省工省土,又省钱。 庄周心潮澎湃,感叹古人治河的聪明智慧,赞美此地风景秀丽!庄周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想,这里风景如此怡人,若能在此处谋个差事,那就把家搬到漆园。若真的能把家搬到漆园,漆园风景秀丽,北临濮水,可赏景,可钓鱼,还可摆脱由岳父的殷切期望带来的压力,过上无拘无束的日子,岂不快哉! “子休贤弟,让我想得好苦啊!”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着庄周,握着湿漉漉的头发,匆匆忙忙地出了监河府衙大门。有人接过庄周的马缰绳、行李包裹。 庄周迎上前去施礼,河监急忙拉住了庄周的手道,兄弟不必见外。庄周心想,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河监简直有周公的遗风了。 二人不顾得进府攀话,站在监河府衙门口,执手久久不放,回忆一起读书的事情,叙述别后的思念。由梦泽学堂,谈到别后的生活。庄周表达了对此地喜爱的感情。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道:“如果子休有意,愚兄可为学弟选地建房,南华山两旁数里,连河滩都归监河衙门管辖。愚兄有这个权力。” 庄周大喜,道:“我只盼河监兄,给我找个凭气力吃饭的营生。” “贤弟来了,一切包在哥哥身上。” 西半天映在河中的霞光的倒影,已像一块冷却后的大红铁板,慢慢消退了它的红焰。 “禀侯爷,饭菜齐毕,请大人与客人用餐。”一个多髯的年青人来请。 河监与庄周携手顺着蓝方砖铺成的宽道,走进监河府衙。 大院内,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甬道。甬道南边,是一排住房与仓库,身着河卒字样红马甲的人在席地吃饭。赤霞照耀着他们黑红的脸膛。仓库前堆放着铁锨、木车、杠子、绳索等杂物…… 甬道北边,是一道院墙,大门前仍有红马甲士卒把守。进到二门,台上一排高房坐北朝南而建。河监携庄周走进大堂里间,明亮的烛光下,宽宽的案几上摆着火烧火头鱼,蒜调茄子,面蒸荠菜…… 席间有几人陪酒。河监指着刚才领他们进门的年青人介绍:这个是多髯水长,别看他胡子长,比你还少两岁呢。 叫多髯水长的年青人探探身子:“大人好!” 庄周看看多髯水长还礼,心想,他的胡子就是够旺盛的哈! 河监一一介绍:“这两位是水丞官员。” 两个水丞官员也对庄周拱手问好。庄周还礼。 河监指着菜蔬道:“请食!子休贤弟莫嫌我吝啬,监河衙门虽归属梁都工部直接管辖,无奈魏国战事耗资巨大,再加上今夏河水暴涨,打坝花去不少真金白银,监河衙门资金短缺。我只能用河工捕的鱼、种的菜及堤坡上的野菜招待你了,万望不要见怪。” 庄周夹起面蒸荠菜,品尝一口,赞道:“比梁都田需惠施的饭菜好吃多了!”庄周平时吃饭根本不讲究,窝头、咸菜、疙瘩汤,吃得津津有味。河监发自内心的热情感染了他,因此庄周真的感觉河监这里的饭菜可口。 河监“哈哈”大笑:“还是兄弟护着我。”河监朝庄周举起酒樽又超向大家布让道:“来,为我的学弟干杯!” 庄周与多髯水长、水丞都端起铜爵,互相举举,表示敬酒:“干。” 整个喝酒吃饭的过程,轻松、随意、亲切。 饭后,庄周与河监坐在院中大漆树下,抵掌而谈,兴致勃勃。庄周要河监明日带他看看漆园,游游濮水。河监满口答应。 大漆树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跳跃,仿佛一群欢快的小精灵,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二人直谈到月上中天。 庄周看着披散着头发的河监,歉意道:“兄长为迎接我,洗好的发不编、不结、不冠,颇有周公一沐三握发之遗风啊!” “是吗?”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再看看自己披散的长发,不觉失笑,“贤弟一来,我高兴得成了疯子。就要入睡了,明早再打理不迟。” 二人同铺而眠。庄周提出趁河监的空闲时间,可否一起去洛阳看望黄阳老师,说自己有许多问题想向他请教。 河监停了许久,道:“黄阳老师回洛阳不久,下世了。” “什么?”庄周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黄阳老师走时身体安康,咋说走就走了呢! 河监解释,黄阳老师来户牖邑城任教时,就气血不足,廷医诊断结论:黄阳老师得不断喝,上党产的人参,才能保命。东周王对臣下的俸禄供应不济,黄阳老师不得已才来户牖邑城教学。他走,也是病重难以继续施教。回洛阳后,他肚子胀,不能吃饭,二年多,就…… 庄周心感到一阵悲凉。回想一下那时候,黄阳老师就是面皮发黄,不饮酒,吃饭不多。每天都熬一种茶,味道有香香的怪味。他后悔,要知道老师身患重病,早去洛阳看望他了。 二人说话直到深夜。庄周一眨眼做个梦,梦见他去了洛阳,见到了黄阳老师,说了眼下的不顺。黄阳老师捋捋黑白间杂的胡须,道:“别急,就凭你的才能,还会愁没出路……” 东方泛白。 漆林鸟与河鸟早早地迎着朝霞唱起了和乐的歌儿。 庄周与河监早早吃过饭,坐着带顶棚的马拉辎车,出了监河府衙。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驾驭着马车,顺着河堤向西走了一段路,往南下了坡道,顺着南北大道再往南走。庄周记得昨天河监家仆人领他走的就是这条南北土官路。他们约走十多里,再拐到向东的一条土官道,进入了漆树林海。 路两边都是高高的乔木漆树,树皮灰白色,浅裂纹。枝外长着灰白色柔毛枝上椭圆状的小叶,叶柄两侧排列成红色的羽毛。庄周仔细审视漆树,才知昨天傍晚看着漆树泛红,本是夕阳涂上的颜色。 史载,漆树是中国主要采漆树种,已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割取的乳液即是生漆,漆是优良的涂料和防腐剂,战国时期漆已经广泛用作木制家具、武器的涂料。 漆园,是中国古代国家设立的专门种植漆树给器物涂漆的园子。先秦时期,很多诸侯国均建有漆园。各国都设置有管理漆园的官吏,称之为“漆园吏”。因为漆园大都直接归诸侯国工部管辖,漆园吏职务一般高于县官。 庄周看着挺拔的漆树,问河监:“原来上学时,你为啥总爱说漆园。” 河监道:“我是漆园人,漆园比户牖邑出名,各诸侯国争夺户牖邑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争夺漆园哪。我带你到漆园看看你就知道了。” 第三十七章、风水宝地 在漆树林中间路北,有一处刷着红漆的木栅栏围成的大院子,院子大门门楣上挂有“漆园公署”篆体字样的木牌,门两旁各站一个执戟的士卒。透过漆树,能看到里面的房屋顶棚。河监的车过来,士卒弯腰行礼:“侯爷!”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士卒,给他们拱拱手。早有人打开了红漆木栅栏大门。多髯水长驾车径直进入院内。 河监胖嘟嘟一脸和蔼的微笑,道:“这一片漆树连同这个院子原本属东周王直接管辖。我父亲与东周周显王姬扁,本是亲表兄弟,我的侯位是东周王分封的,漆园本是我家的沐浴邑。这个漆园先后被宋国、楚国、韩国、齐国占领过,现在归属魏国。我姐姐本是梁惠王夫人,我的侯位名义上比梁惠王还大,实际上受梁惠王管辖,他派我管理河务与漆园事……” 庄周笑笑,道:“原来你是王亲国戚啊!那时你与黄阳师父去梦泽学堂上学就不稀罕了。” 两人在车上说着话,车“轱辘轱辘”顺着南北甬道前行,工棚里摆满漆好的战车、戈矛、枪把、弓箭、盾牌、马鞍、门窗、几案、器皿、乐器、礼器,手环、盆、厄……纹图样包括云雷纹、两角形雷纹、绚纹、涡纹……另有许多工匠手拿斧斤、刨子、锯子、墨斗、锛、规、矩,忙个不停。 有人高喊:“侯爷驾到……”忙活的人跪倒一片:“侯爷安康!” 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着他们,拱拱手:“我来随便看看,你们各干其事,忙吧。” “诺。”漆工退去。 官堂里的一个啬夫(漆园官员)闻声跑出,斜着眼迎接监河侯。 河监与庄周下车,随斜眼啬夫进官堂大厅休息。有人倒上茶水。剩他俩时,庄周道:“河监兄,我有一事相求。” 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道:“这,这样说不太好吧,有损名声啊!咱俩说不上求字,有事子休弟尽管吩咐便是。” 庄周道:“实不相瞒,我岳父一心让我游学当官,去了几个诸侯国,一事无成。你让我在漆园里做个工匠养活家人,如何?要行,我打算把家搬来。” 河监和蔼地看看庄周“哈哈”大笑:“这,这不太好吧。子休弟莫要取笑于我。凭你的才华,我把你推荐给梁惠王,做个高官不是难事。何言漆工!” 庄周暗想:有惠施做国相,只怕是河监亲自推荐,也未必能成事情,道:“做官的事情不要再说了,我实愿做个漆工。河监兄莫轻视我,当年离开学堂,我便从事农务,农闲季节,我编织草鞋、席子,做些几案农具,换得钱两糊口。像漆园工的活我都会做。” 河监顺着八字眉道:“这,当个漆工,这不太好吧,有损名声啊!我管着河务,兼管漆园公署,本来想把漆园长令的职务推卸给旁人。如此说来,我就报于魏国工部,任你漆园长令便是,只是委屈你的大才了。饭后,咱再寻你喜欢的地方,安家居住便好。” 庄周心生欢喜,心中暗想:“管理漆园,照样能显示出我的才能,说不定还有晋升的机会呢!”。 河监见庄周不语,解释道:“漆园直接归魏国工部管辖,漆园长吏属六品官,职务高于县令。当然,贤弟任漆园长吏,实在是大漆树当柴烧---大材小用了。” 庄周“哈哈”大笑,道:“兄台误会了。在我子休眼里,根本没有官职与贫民的区别,你能给我安排个差事,我能养家糊口,就感激不尽了。” 河监看看庄周,胖嘟嘟的脸上现着和蔼的笑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咱下午就去寻找你喜欢的地方,我给你建房。” 庄周没想到,寻个差事这样容易,竟然是老同学一句话的事。庄周看到了当官掌握实权的威风。 上午饭菜简易,午后小憩。漆园树林不时传来几阵秋蝉的叫声。 庄周催促河监带他去选住址。河监说,他知道适宜住人的一片高地。那高地濒临要道,紧挨刘家车马店。庄周满心欢喜。 二人乘车出来漆园公署,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驾车,顺着东西宽道向东走,行十多里,又遇一条南北土官道。车折而向北,再行十多里,便见一条东西流向的溪水。车子过了木桥,到了南华山脚下。路东一片高地上有一片客店、村落,客店大门口的纱灯笼上写着一个篆体刘字。茅店后面,稀稀疏疏住着几十户人家。北边,一条东西走向的土山,由西向东曲曲弯弯地蔓延开去,甚是雄伟壮观。 河监解释道:“此乃南华山,西南起四柳树(村名,现在的东明县高村),经过监河衙门,往东绵延几十里,对防洪很有作用。”河监指指南北路西,问,“你看那里如何?” 庄周看去,南北路西,挨着南华山是一片高地,高地上长满漆树。高地前边一道溪水“汩汩”东流。高地再往西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湖水上有鸥鸟翻飞鸣唱。这片高地,依山照水,风景秀丽。庄周甚喜,便夸道:“此地后有靠,前有照,不愧是风水宝地!” 河监携庄周下车,沿着弯曲土路在漆树间西行。风儿习习,漆树成荫,农历七月间,偶见飘落的树叶。树下虽有零花败草,仍算丰茂,鸟鸣声声,反衬出此地的静幽。庄周再赞叹“这里依山临水,紫气东来,风和日丽,若能长久住在这里,再好不过。” 河监道:“看来贤弟是喜欢上这了。这里本是我爷爷沐浴地,靠华山这片高土岗,本是一片荒地,我让河工在这给漆园长令建一处房屋便是。” 庄周躬身施礼:“这恩德叫我如何报答?” 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道:“给漆园长令建住房,本是公事,但建房有规定的数额,建房多花的部分,日后从你薪水中扣除便是。” 庄周暗喜:“把家移到此处,不仅仅是因为这里风景宜人,更可摆脱岳父大人的唠叨,最主要的是离楚都郢地远,减少一分危险……”道,“兄长一定按公文规定,建几间草房即可,不用过多破费。” 二人又到刘家客店喝茶小憩,然后乘车顺土慢坡大路,上到南华山山顶。二人弃车步行。 南华山犹如一条黄色的土龙横贯东西,防洪土堤顺着南华山山顶修筑,上面是宽阔平坦的土路。南华山北面,濮水滔滔。河滩上,大片绿草肥沃,小片的秋花处在绿草里,就像绸缎上精美的刺绣。有几道岔水在阳光下粼粼放光。这里野兔蹦跳,水鸟翻飞,一派天高气爽的初秋景图画…… 庄周赞道:“自然是本源,树木比人过得好,鸟儿、鱼儿都比人活得快乐。花朵不计将来盛开,它的能量没被私欲挥霍。人若与外物相互摩擦,追逐在其中,无法止步,不是太累、太可悲了吗?看来人应融入自然中去,就像初临人世的孩子。小的隐士隐藏于山林,大的隐士隐藏于市集朝中。闲逸潇洒的生活要到林泉野径,才能体会得到啊,我是小隐,今日就寻到了这样的好住处啊!” 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庄周。 夕阳映照着车马、人、草木、河水、鸣唱的水鸟…… 当夜,河监与庄周定好,他马上给工部上呈文,呈报让他当漆园吏长与建造长吏府邸的事情,让庄周在家等信。一切办妥,他派人去接庄周。 第二天早饭后,河监送庄周到十字路口,庄周与河监挥手告别,牵马走到远处,向河监再挥手,骑上枣红瘦马,回田集而去。 庄周见了学友河监,感觉精神上有了依托。当不当漆园吏无所谓,只要河监给找个干木工活的营生,他就勉强可以给一直帮他的老岳父作个交代了。特别是能挪个新家,方便多多。本来从爷爷领着家人逃逸,都是四海为家的。他二十多岁了,生活在岳父身旁,就像一棵小树,一直笼罩在一棵大树下。大树虽然能为小树遮风避雨,但对小树的成长,未必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自己是个有理想的人。树因为受到生存条件的限制,一旦移动可能难以存活;而人则具有适应环境变化、不断进取、自我改造的能力,适时的改变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生机。 庄周二年游学,感慨颇多,他感觉自己一下子看透了世事,理解了人性,有感而发,他想动笔写篇文章了。 他骑着白蹄乌嘴枣红瘦马,用一天时间回到了田集。前年,他种上冬小麦出外游学,到眼下回来,两个年头过去了。 田集村北的盐碱地依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黄白颜色,地面的草丛里似乎多了些箭簇、蝼蛄……古井还在,那棵柳树还在,街道依然破旧,自家的茅草房似乎经过了翻新。栅栏门外他听到了孩子的嬉闹声。这一切都让庄周感到亲切、欣喜、幸福、激动。他挂念奶奶母亲,牵挂两个儿子,特别思念爱妻田珞。她的脸蛋、手,都是滑溜溜的,热乎乎的…… 第三十八章、喜忧参半 庄周牵着那匹白蹄乌嘴枣红瘦马,站在院中大椿树下时,大儿子三观喊道:“来人了!”喊声引来了奶奶、母亲、田珞。见到庄周,一家人乐坏了。奶奶牵着庄周的手久久不放,眼含热泪:“我孙儿回来了!让奶奶想得好苦哇!”老人泪水滴滴下落。 庄周来不及行礼,忙问奶奶身体安好,说自己外出游学,时刻挂念着奶奶与母亲,天天想念着亲人。母亲周惠明抓着庄周的胳膊哭了:“儿子瘦了,回来就好了。”母亲黑发中长出桃桃白发。 庄周道:“母亲放心,孩儿在家也不胖啊,外出两年,无病无灾,虽瘦,依然有精神。” 庄周回头看看田珞,她脸色有些发白,眼睛依然是珍珠般的铮亮,高挺鼻子下的嘴唇有些干裂发青,便关切地问她:“你咋了?病了?” “没。只是牵挂你,你回来了,我的病就好了。”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偷笑。一看庄周盯着她看,被丈夫看得脸红润起来,对三观道:“你天天闹着要爹爹,快,他就是你的父亲。” 三观怯生地瞪着大眼站着。庄周走时大儿才两岁多,二儿子刚刚一岁。两年后,三观长了一大截,瘦高挑,高额头,大眼睛,与他十分相像。庄周亲切地抚摸一下三观的头,举起他在原地转了三圈。三观乐得手舞足蹈,闹着让庄周给讲故事。三观说:“娘告诉俺俩,爹爹最会讲故事了。” 庄周抱起三观说:“是啊!我会的故事一年给你也讲不完。”回头问田珞,“嗯!咱二小六业呢?”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回:“你走时六业才一岁,我母亲怕我照顾不了俩孩子,再加上田需夫妻俩都去了大梁,老人家感觉孤独,就让六业跟她作伴。六业干脆跟他姥姥熟了,很少到这边来。” “门婿儿回来了?”王夫人扯着六业,欢喜地问。田泰也紧随其后。 庄周一看岳父母过来了,忙放下大儿子,向两位老人行礼问安,又要举起六业。六业躲到姥姥身后,呆呆地偷看他愣着不动。 田泰看看他的白蹄乌嘴枣红瘦马,绷着脸皱着眉,道:“你去游学骑着这匹马,它没进过宽阔舒适的官家马厩?没吃到精美的草料?看看,比走时还瘦。” 庄周歉意道:“只吃些野草谷糠,饱一顿饥一顿的……” 田泰脸绷得更紧,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走没多长时间,曹商捎信说,你到宋国放着官不做,去楚国了。我感觉,有你爷爷的嘱咐,去楚国我能理解。前两天,田需派人回来报信,说你在楚王那没得到一官半职。到了魏国,不等梁惠王封官就走。在外面两年,只是访道问学。你想让家人跟你受一辈子罪?太不像话了!” 王夫人拉拉田泰的衣襟,抱怨道:“门婿儿刚回家,你吵吵什么?”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也说:“子休在家种种地,读读书,我觉得比外出做官还好。我弟弟田需当了官,你与我娘一年能见他几回面?” 田泰叹口气,道:“我盼他做官,是为了让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我没想着我自己。我们老人咋过还不都是一辈子。” 庄周明白,岳父说的全是心里话。庄周相信,岳父花钱让自己出外求官,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因此,他叨叨几句,庄周还是能够理解的。 庄周奶奶有些生气,对田泰说:“你是周儿的岳父,庄周父亲下世,你该管他。不过,大侄子也别把当官看得太重。我们就是因为当官才避祸逃到此地的。那时,我老头子当官,每次出征,我都常牵挂念他,还回来回不来,让我担惊受怕的。我儿庄顺也没做官,不照样救了你的家人吗?” 刮来一阵风,风卷起一缕尘土,夹带着几片杏树叶儿,在庄家院子里转个圈儿,飘飘忽忽地消失在墙脚里去了。 田泰干咳两声无话说了。庄周笑笑打圆场:“岳父教训是为我好。我已经被聘为漆园吏了。等我住的院子建好,那边就来接我走马上任,是正六品官呢!”庄周故意说得顺利些,官大些,好让岳父满意。 田泰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露出了点微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只管个漆园,就凭门婿儿的才学,也太小了吧!你总该比惠施、田需、曹商当的官大些才是正理啊。” 庄周故意说得地位尊贵些:“漆园吏管着几千人呢!漆园公署官衙,直接归魏国工部管辖,官品比知县还大呢。”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道:“还不是当个差吏,有机会,还得求高官职。” 王氏夫人道:“别抱怨了!门婿儿当个差吏,也比‘啃地皮’(种农活)强了。” 庄周忙解下马身上的草料袋子,把给曹商、裘老师的钱还给田泰。田珞忙着卸被褥、帛书、竹简。 田泰又绷紧了脸,皱紧了眉头,怒道:“给你的钱送人,咋不花呀!我说咋会当不上高官!我给你的路费是去商丘的盘缠,这两年,你咋过来的!” 庄周笑笑,道:“住,大多都睡在破庙里,吃饭买个窝头,吃点咸菜,本来就花不多钱的。” “你……嗨……太不像话了!” 田珞不满,道:“他少花钱,还不是为你省着。子休都二十多了,你怎能还把他当成小孩子呢!” 田泰怒道:“我还不是为你们好!” 庄周抱起六业,左看右看,夸道:“我的儿子真耐看!” 晚饭前,六业跟姥姥回田家了。晚饭后,大儿子缠着庄周讲故事,很晚,他才睡去。儿子睡着了,庄周握住田珞的手,说了搬家到漆园的打算。田珞抿着樱桃口说:“嫁鸡随鸡,我愿意随丈夫走,省得天天听我父亲唠叨了。我们置几亩地,你农忙时种地,农闲织席子编草鞋做家具卖。我帮你干农活,农闲时织麻布卖。晚上你看书,我做针线活,不很幸福吗?以后,咱奶奶咱母亲年龄大了,就不让她俩干活了。” 庄周张张嘴,想哭。两天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梦到田珞,现在终于见到了她,他浑身颤抖着一把把妻子拉到怀中,感觉一股暖流迅速传遍了全身。等出了一身汗,庄周喝了几口田珞倒的茶水,才满足地说:“孔子曰,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真是我的好媳妇!娶到志同道合的你,是我庄周的大幸啊!” 月儿西斜,风儿习习。两人几乎一晚上没睡着,亲密话儿如夜风一样习习不断。 庄周回到田集,并不急着走马上任,他想沉下心来写文章,但老岳父天天问,啥时去上任,似乎比他还着急,弄得他心神不宁。庄周回来一个月后,田泰绷着脸,皱着眉,天天唠叨,咋还不见送‘任命公牒’的人来啊!或者说,我去被碱地游玩,见一个差役来,我当是送升迁文书的,过去田集向南走了。三个月后,田泰便怀疑庄周说等着当漆园吏的文告,只是对他的宽慰,实际上他这个女婿,无论是当官还是做吏,都是根本无影的事儿。 本来当不当漆园吏,庄周并不十分看重;本来在田集读读书、写写文章、练练剑、做做家具、织织草鞋、编编席子,做做木工活,生活还是很快乐的。但岳父的唠叨让他十分不快,他想尽快离开这里,去他喜欢的漆园。那里有漆树、有南华山、有濮水,有他心灵放松的空间。南华山距离田集六七十里,岳父总不能天天唠叨了吧! 时间过去两个月,庄周也有些着急了,他猜测:难道河监会忘了我的事? 庄周游学回来的那个春节,他过得很不快乐,主要是岳父田泰天天绷着脸皱着眉唠叨。 入了冬,曹商与二娥来田集看望庄周家人。庄周让田珞炒菜,二娥也帮忙。菜炒好了,庄周叫过来岳父喝酒。男人喝酒,田珞陪着二娥在旁边喝茶。田泰嘱咐曹商,给庄周在宋国商丘找个差事。 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大拇指,道:“我深得宋剔成王的信任,再加上子休弟博学多才,我举荐他做官,易如反掌!可他去宋国时一个布币都舍不得花,只想着报仇,根本看不上宋国呀!” 庄周赶忙截住曹商的话头,道:“河监在漆园给我安排好了差事,俺俩说好的,我不好再麻烦曹商兄了。” 二娥看着庄周说:“我感觉弟弟在家比当官强,多自在呀!”她说着话,视线不离庄周,看得庄周很不好意思。庄周清楚,二娥不生他气了。庄周感觉,自己在商丘对二娥确实有点太冷淡。 曹商缩手扣扣大拇指,道:“人离了钱根本办不成事,到哪都不中。再说在漆园能有什么前途?要不,子休还是跟我去宋都商丘吧。”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训斥庄周道:“你太不像话了!回来几个月了,不见官家人来,只怕是做漆园吏成了泡影,可你一点也不着急。” 庄周道:“我喜欢编席子做木工,再说,河监是个靠得住的人,不会忘了我的事。本来与他说定了,再去商丘,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在庄周的印象里,河监是他可信赖的学友。话虽这样说,可几个月过去了,仍不见河监回音,庄周心里不免有点着急:这到底咋回事呢? 曹商向田泰、向庄周奶奶、母亲施礼,走了。庄周送他俩到大门口。二娥说:“子休与田珞啥时去商丘他们家玩几天去。” 田珞说,好。 庄周到东屋里,弹一曲“渔樵问答”,唱到:“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庄周音调深沉,悠长。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抚着他的背:“别难过,咱休息吧。” 庄周叹口气道:“被窝虽暖,可我无意呀……” 第三十九章、著齐物论 河监在庄周走后,便马上写了举荐表,派专人带着礼品去梁都(现在开封)工部,递上呈文。常言说“紧病慢先生”,特别是推荐官员的事情,递上呈文,工部的官员推三阻四的。战国时期直接给国君献策,博得国君的欢心,升官要快一点。可实际情况是,就算是国君想安排一个重要官职,一般也要与他的心腹商量一下。若心腹有异议,国君也得掂量一下。总之,在古代,提拔官员可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漆园虽然属于魏国工部直接管辖,其实河监有先让庄周上任的权力。最大的问题是建房资金不足,他想给老同学庄周建座像样的府邸。无奈漆园衙门与监河衙门一样资金短缺。漆园生意好,赚钱多,不像监河衙门,只往河里砸钱。梁惠王比前几位国君稳重,可桂陵之战、马陵之战,使魏国损失惨重。梁惠王想与泗上十二小国结盟,发誓要与秦齐抗衡。他要扩张领土,需要源源不断的钱财支撑,当然漆园的收入也在他征税范围。这只是让漆园资金紧张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部里官员,地方官员,来漆园不仅仅要漆好的家具,还要钱。给些共字圆钱或者桥足布币(战国时期魏国钱),上级官员们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们只喜欢真金白银。 河监报上呈文,又不断派人催问,三个月才下来批文,可建漆园吏府邸的钱仍没下发。战国时,是分封制。即使像战国七雄这样的大国,各国财政运行很不统一。大概财政运行的方式分两类,一类是国君家族的钱,由类似管家的人管理。另一类是国库的钱,由大夫管理。漆园是工部管理的部门,建房该工部出钱。可工部没钱,或者是有钱还需要等着送礼后才拨发。最后,魏国工部下来批文,建漆园吏官署的钱,由漆园自筹,下年给工部结账时再从利润中扣除。河监管着漆园,现有的资金连园内的正常开支都很勉强。他只好拿出自己的钱,让河工在刘家车马店西面的高岗上,建筑庄周府邸。资金周转不顺,建建停停,停停建建,进度缓慢。这样,建房时间就用的长了一些。 其实,河监心里也很急,他凭着东周“侯爷”的身份,掌管着魏国监河事务,又因为漆园是他爷爷的沐浴邑,被魏国收为国有,才让他同时管理漆园。两头事务多,千头万绪的,他的同学庄周,有能力,有智慧,让他管理起漆园的具体事务,财务人事大权自己掌管着。这对河监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件十分难得的好事。 河监非常想让庄周尽快走马上任。原先,他也想起过庄周,但考虑到惠施、田需、曹商,都身居高位,与庄周关心融洽;庄周又心高气傲,他不好意思让庄周屈就漆园或监河衙门当差。庄周自己找来了,说明他二人很有缘分。 隆冬,南风轻卷,大雪纷飞,鸿雁集息,窗外是一个银白的世界。 自从庄周回来,三观就跟奶奶、老奶奶在堂屋住,他说,奶奶与老奶奶可以教他写字、吟诵诗歌、还给好吃的。 晚饭后,庄周一如既往,挥笔著述,他在写《齐物论》。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趁着油灯的光亮纳鞋底。夫君回家,田珞面皮有了光泽,多了说笑。她笑着对庄周说:“别只顾自写了,给我讲讲,《齐物论》写的啥?齐物是啥意思?俺是你媳妇,人家问我齐物论啥意思,我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呀。” 庄周笑道:“我在楚国见江尹时,他给我讲了南郭子綦的事情。我先从这个事情给你说起吧。”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问:“南郭子綦啥事情,俺洗耳恭听。” 庄周道:“南郭子綦是楚昭王的庶弟,楚庄王的司马官。我感觉自己与南郭子綦之间有某种相通的地方,因而对他心生敬意。根据游学所见所感,我想借写南郭子綦,表达一下对世事的观点、情感。” “哦。”田珞低着眉,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纳着鞋底,道,“给俾妾讲上一讲,好让我增长一下见识啊。” 庄周笑道:“楚国有个名叫南郭子綦的人,他德行高洁,坚守正道。有一天,南郭子綦在家无事,靠着一条几案静坐。他意守丹田,仰天呼吸,一时就摒除了各种杂念,凝神入静,渐渐地物我皆忘,达到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的境界。南郭子綦独自练气功静坐,他的弟子颜成子游,垂手在一旁低首站立。一个时辰过去了,弟子见先生眼睛虽然睁着,但直瞪瞪的连瞳子都不转一下,像只呆头木鹅似的一动不动。颜成子游猜想,老师的灵魂大概已经出窍,正在天国琼楼玉宇中游玩呢,只是徒留一具皮囊在尘世间罢了。再不然,老师难道是天热中暑了,或者是年老中风了?颜成子游感觉老师有点异样,样子怕人。为了安全起见,他把头凑了上去,放高声音说:‘先生、先生,您今天怎么了?是不舒服了吗?您怎么坐了一大阵子没个动静,难道坐起来就应该外表看上去,像一段枯木头,而内心就该不起波澜,像一摊死灰吗?形体诚然可以使它像干枯的树木,精神和思想难道也可以让它像死灰那样吗?以前弟子也见过别人静坐,可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直愣愣的,一坐下去就纹丝不动呀!’”庄周看看田珞道,“此时的南郭子綦就跟我刚回家那两天的你一样,白天一睡着就喊不醒了。” “去你的!”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笑道:“夫君你不也常常宁坐静思,形如枯木吗?” 庄周接讲道,“南郭子綦先转了转眼珠,随后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像一尊泥菩萨突然显灵一般,从深度忘我状态中醒了过来,笑笑说,‘偃,你这个问题不是问得很好吗?静坐功我练习多年,但今天自然而然的,丹田下的一股真气,沸腾炽热,循环流动,疏通百脉,如同醍醐灌顶、春意融融,使老夫在身心飘逸中,浑浑然忘掉了世态人情,而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竟然功到渠成了!这种境界不修炼多年不易达到,常人旁观怎能理解。你小子说我静坐的模样与众不同,故惊奇得叫喊起来,这也难怪,正像你只听过人籁,而没听过地籁,或者是只听过地籁而没听过天籁一样。’” 田珞起了好奇心:“何为人籁、地籁、天籁呢?夫君给婢妾讲讲,好让我提高见识啊。” 庄周笑笑,继续讲道:“刚才颜成子游无聊得要命,像你一样,正想听点新鲜事解解闷,闻听此言,他赶紧接上去问:‘先生,我冒昧地请教它们的真实含义。什么叫天籁、地籁、人籁呢?小子闲着想长点见识,请先生您给我说说吧!’”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问:“俾妾也不懂啊,夫君别卖关子国,快给我讲讲吧。” “忽忽”屋外的大风紧似一阵,几片雪粒子旋着圆儿,从屋檐缝隙里打进来,灯苗儿跳跃了几下。 庄周看看田珞,接着讲道:“南郭子綦的静坐,既然已被弟子中途搅乱,一时再也静不下来,就清了清嗓子,干脆说了起来:人活在世上,不呼吸不成,大自然也同人一样,一呼一吸,就是我们通常称作的风。风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整个大地上有数不清的窍孔都会发出声来,难道你没听过大风呼啸怒号的声音吗?”庄周停下来问田珞,“你听外面,都有什么声响?” 田珞静听一会,道:“有风吹树枝的‘吱吱’声,雪粒打门窗的‘唰唰’声,还有狗在风雪中狂吠的声音……” 庄周笑了:“咱这是平原,南郭子綦所待的地方有大山。那深幽的山谷,那山陵上,陡峭峥嵘的各种去处,就像个大洞;那千年老树,有百围之大,树干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洞洞,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坑。清风徐徐就有小小的和声,长风呼呼便有大的反响,迅猛的暴风突然停歇,万般窍穴也就寂然无声。它们发出的声音,像湍急的流水声,像在山谷里深沉回荡,像鸟儿鸣叫叽喳,真好像前面的鸟儿在呜呜唱导,后面的鸟儿在呼呼随和。有的像圆柱上插入横木的方孔,有的像杯圈,有的像圈围的栅栏,有的像迅疾的箭镞声,有的像舂米的臼窝声;有的像大鼻子呼吸声,有的像歪嘴巴吞吐出来的声音,有的像尖耳朵听到的声音;有的像细细的呼吸声,有的像急促的呼吸声;有的像有人大声的呵叱声,像人在放声叫喊,有的像斥人的骂声,有的像呼救的嘶喊声,有的像嚎啕的大哭声,有的像哈哈的大笑声;有的呢,哀哀切切,似哭丧妇的哽咽声。你难道不曾看见风儿过处,万物随风摇曳晃动的样子吗?大风一吹,从这些洞窿中所发出的声音,形形色色,奇奇怪怪。有的激烈如海水澎湃;有的呢,幽幽深深,如峡谷里的怪声;总之,一窍一响,万窍呼应,小风则小奏,大风则大奏,此起彼应,煞是好听,如同王宫里的乐队在嘀嘀嗒嘀嘀嗒地齐鸣齐奏。甚至大风过后,你再仔细听听,山林草木仍在摇摇摆摆地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呢。” 田珞抿着樱桃口似有所悟:“哦,真是的,我听过,真是如君所言。现在谛听,窗外,各种声音也是应有尽有啊!”田珞打个哈欠,“夫君,天太冷了,被窝里暖和……” 庄周谈文章正在兴头上:“早给你说过,蜜糖虽甜,多吃损身呢!” 田珞问:“夫君,齐物论到底说的啥意思?” 庄周道:“懂得齐物的含义很重要,能提高你的智慧。” “你就直说了吧。” 第四十章、天外看天 庄子“哈哈”大笑道:“你到现在还没搞懂!颜成子游已经恍然大悟了。他截住老师的话头,‘老师,您所说的‘地籁’,就是大自然的洞洞窟窿、坑坑洼洼、木窍土洞所发出的声音。‘人籁’您不说我也知道,就是人用竹笛竹管所吹出的声音。请问先生,‘天籁’究竟是什么呢?’” 田珞抬起头,抿着樱桃口,爱抚地推推庄周,笑道:“夫君是变着法说我的吧?” 庄周笑道:“南郭子綦哈哈大笑,解释说:你不知道‘天籁’,这样看来,你是有三分小聪明,却有七分大糊涂啊!要知道,人籁、地籁归根结底也是一种天生的状态。天籁难道是独立的吗?天籁其实就是人籁、地籁的统称罢了。是谁使自然界的各种洞洞窍窍发出声音呢?难道洞洞窍窍自己会发出声音吗?还不是天地之际的风吗?这难道还不就是天籁吗?哈哈,你是聪明一时糊涂一阵啊!’”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道:“去你的!夫君是说俾妾我是个三分小聪明的糊涂人吗?你讲这些,啥意思嘛?” 庄周接着讲道:“你想,人有众多的骨节,人有眼耳口鼻等九个孔窍和心肺肝肾等六脏,全都齐备地存在于自己的身体,自己跟它们哪一部分最为亲近呢?还是对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爱呢?” 田珞低着眉沉思道:“夫君说的与齐物论的意思越来越远了吧?我跟你最亲,我就是偏爱你,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 庄周笑道:“我说的根本不是指一个人。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了形体,就不能忘掉自身而等待最后的消亡。他们跟外界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他们的行动全都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他们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承受役使却看不到自己的成功,一辈子困顿疲劳,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能不悲哀吗!人的形骸逐渐衰竭,人的精神和感情也跟着一块儿衰竭,或因权死,或因财亡,或因色毙,或因名累,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像这样迷昧无知吗?难道只有我才这么迷昧无知,而世人也有不迷昧无知的吗!”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道:“俾妾明白了,夫君说的是你在游学中见到的官员吧?可这与齐物论不越说越远了吗?” 庄周想起来在游学的两年里,见到的各种各样人,这些人出于不同的目的,又有千般模样,万种思想,解释道:“你慢慢听,别心急。才智超群的人广博豁达,只有点小聪明的人则乐于细察、斤斤计较;合于大道的言论就像猛火烈焰一样气焰凌人,拘于智巧的言论则琐细无方、没完没了。他们睡眠时神魂交构,醒来后身形开朗;跟外界交接相应,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疏怠迟缓,有的高深莫测,有的辞慎语谨。小到惧怕得惴惴不安,大到惊恐得失魂落魄。他们有时候说话就好像利箭发自弩机一样,快疾而又尖刻,却不知‘是非’都由此产生了。他们衰败时犹如秋冬的草木,这说明他们日益消毁;他们欣喜、愤怒、悲哀、欢乐,他们忧思、叹惋、反复、恐惧,他们躁动轻浮、奢华放纵、情张欲狂、造姿作态。好像乐声从中空的乐管中发出,又像菌类由地气蒸腾而成。这种种情态日夜在面前相互对应地更换替代,却不知道是怎么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懂得这一切发生的道理,不就明白了种种情态发生、形成的原因了吗?” 田珞爱慕地看着庄周,问:“夫君的口才真好,简直无人可比!夫君说的是你游学时见到的人吧?你快说什么叫齐物吧!” 庄周道:“对呀!人世间的各种事物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那一面,各种事物也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这一面。所以说:事物的那一面出自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这一面亦起因于事物的那一面。依托正确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谬误的一面;依托谬误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正确的一面。因此圣人不走划分正误是非的道路,而是观察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着事物自身的情态。从而顺应事物无穷无尽的变化。” 田珞停下针线,仔细听丈夫说的深刻的道理,她感觉自己的夫君思想太深邃了,想得太远了! 庄周接着讲:“若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整个自然界不论存在多少要素,但作为要素而言,却是一样的;各种事物不论存在多少具体物像,但作为具体物像而言,也都是一样的。” 田珞现出豁然开朗的样子,笑了:“夫君,这就是您说的齐物的意思吧!” 庄周点头,又摇摇头,道:“道路是许多人行走而成的,事物是人们称谓而就的。正确在于其本身就是正确的,不正确的在于其本身就是不正确的。能认可在于其自身就是能认可的。不能认可在于其本身就是不能认可的。旧事物的分解,亦就是新事物的形成;新事物的形成,也就是旧事物的毁灭。只有通达的人,才能知晓事物相通浑一的道理。” 田珞小口微张,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夫君,感觉自己的夫君就是一个通达事理的人,自己一直深深地爱着他,她想问一下自己心中存有的疑问:“夫君啊!孔子要求,与人谈话要注意场合、讲究分寸、坚持适度的原则,而且态度温和恭顺、谨慎细微。你在与人交谈时,落落大方、淡定自若、精神饱满、充满自信而又理直气壮,赢得人们的好评。可我不懂的是,孔子强调,对错有别,积极治世,夫君为什么说事物相通而浑一的呢?” 庄周侃侃而谈:“对事物的认知不能仅仅停留在事物的表面,任何事物本来就不能确定不变的是非标准,我们应该消除事物间的差异和对立,超越个体的局限,达到与宇宙万物合一的境界。天籁的风就是‘我’,窍孔就是‘吾’。其实‘我’就是存在于齐物‘我’里那个不完整的‘吾’,没有了‘我’,那么‘吾’也就无所从体现了。‘我’融合了‘物’后,生出的‘吾’,已经是物我两种的境界了。然而最终的结果是忘掉我没有我(这个人)的至高境界,也就是齐‘吾’的天籁声音。” 田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他头上扎着青头巾,依然能看到他高高的额头,一双睿智明亮的眼睛。他穿着青棉深衣的身子虽然有些瘦,但精力旺盛,强壮有力,显得十分精明、英俊、潇洒。他的嘴巴已经有了黑黑的胡子,那张长满黑胡子的嘴随着一张一合不住地动着。田珞仔细想想夫君的话,感觉夫君的话里蕴含有很深的道理。的确,若站在平常人生活的角度来看,事物的确是千差万别,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站在更高的角度来看,各诸侯国互相攻伐,各诸侯国制定的法律,谁的对谁的非呢?夫君是站在更高层面说的,齐是非,齐彼此,齐无我,齐寿天,他比圣人还站得高,看得远呢!”田珞起身给夫君倒上茶水。 庄周喝口茶,道:“儒家认为一切事物的运行都有自身所与生俱来的法则,不能违背事物本身的规律。其实,所有事物都是没有标准地运行的,所有事物都是没有固定的法则的,没有一个判断的标准。如果在成见之前就有了是非,那么我也可以说‘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已经到了’。‘至人’是不同于‘圣人’的存在,‘至人’是忘记了自我的人,在天外看天,本质上已经是齐是非,齐彼此,齐无我,齐寿天的综合,因此‘至人’才能在宇宙间长存,而不因自身躯壳的损坏而消失。我讲了这样多,你懂了吗?” 田珞笑笑说:“我的夫君意思是说:事物的意义和价值是相对于观察者的视角而言的,不存在固定不变的标准;世间万物在本质上是平等的,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之分;人们应该超越主观成见,用一种包容的心态看待世界,顺应自然规律,不强求、不执着;人们要摆脱外在世界的束缚,追求内心的自由和宁静;还有世间看似无用的东西,往往具有深远的价值,人应该学会欣赏和利用这些看似无用的事物,以一种超脱的态度面对生活中的种种矛盾和困惑。对不?” 庄周“哈哈”大笑:“我的田珞悟性真高!” 田珞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更加感到自己夫君的智睿,理性,英俊、出众,站得高!看得远……她爱抚地给他披上一件棉衣:“夜深了,天冷,咱到温暖的被窝里安眠吧……” 庄周笑笑,道:“棉衣虽好,穿多了不行;蜜甜又好吃,可吃多了也不行;被窝虽暖,待的久了长了,也不行;你懂的……”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脸红得像块老红布:“去你的……” “好,睡觉了!”庄周愉快地伸个懒腰,站起身来,握住田珞的手:“天太冷了,我给你暖暖手吧……” “奴家浑身都冷了呀……” 外面,风在刮,雪在下,一朵一朵,飘飘摇摇,像美丽少妇忍受不住欢喜而不停扭动的身姿…… 第四十一章、新居鼎定 庄周等到去漆园上任,时间已是公元前338年的孟春了。 那年他虚岁进入而立之年。按他岳父田泰的说法,三十岁当了漆园吏,也勉强算是少有成就了。田泰反复嘱咐庄周,要以漆园吏为起点,官要越做越大,最后封侯拜相。这嘱咐也正是庄周所想 ,封侯拜相是必须的。 监河侯派来两辆辎车,漆园由斜眼啬夫驾车,监河衙门由多髯水长驾车。 临行前,庄周让田珞看着,他要修剪一下胡须。二十岁后,他与惠施、田需、曹商、河监的胡须一样,开始是一点点绒毛,绒毛慢慢变长增粗,长黑,在唇下形成一撮黑绒毛。现在要留胡须了,庄周不想留像裘老师、惠系、岳父,他们那种上翘的菱角胡;他喜欢老子、黄阳老师的那种样式的三绺须。他们上“髭”齐唇,两“髯”与嘴唇下面的“羊式胡”形成飘洒胸膛的三绺胡须,显示出一种洒脱、翩然的沉静。庄周让田珞帮着修剪,修剪后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胡须是黑的,可没他们的长。 斜眼啬夫斜斜眼对庄周道:“来时监河侯爷嘱咐,让大人只带些衣物被褥金银细软当用之物,其他用具新府内一一配齐,不必带着。” 庄周暗笑:“自己哪有金银细软。”他让装上自己的书(竹简、爷爷父亲留下来的帛书)、剑,琴,这些东西,在庄周眼里胜过金银财宝。其他,衣物被褥也是必定要带上的。奶奶与母亲装上了炊具、茶具。斜眼啬夫斜斜眼说,这些东西不必带了,你们的新住处都已配齐了。奶奶惦记着爷爷那个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母亲不舍得那张显示其贵族身份雕刻着雄鹰的俎案,还有那把方壶、青铜舀酒勺、六把带着耳杯的铜爵,还有铜器盘、樽之类。这些东西都是传家宝,怎舍得留下。 庄周奶奶非让带着,说,这些家什用着顺手了,既然车大,空着也是空着,还是带上的好。 曹商母亲与众邻居前来送行,大家帮着往车上装东西。田泰绷着脸,皱着眉,又给庄周一些银两,曹商母亲也给庄周一些布币。庄周坚决不要。二人把钱送到车上,说是一点心意。庄周向岳父母与曹商母亲深施一礼表示感谢:“承蒙大人三十年来的多方照顾,晚辈常记在心,望老大人多多保重!”说完又向送行的乡邻深施一礼,“多谢乡邻相送,请留步!”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与母亲携手落泪。王夫人早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田泰皱着眉,对女儿道:“只盼你们和和睦睦,不遭罪受,我就放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落泪。田泰掉泪就像旱时的雨,是十罕见的;就连他父母下世,都没流出多少泪。 六业见姥姥落泪,抱住姥姥腿哭道:“我跟姥姥过,我要侍候姥爷姥姥。” 庄周看看哭泣的六业,道:“这样也好,让六业跟着您,省得您二老寂寞。” 庄周奶奶与庄周母亲不舍得,只是落着泪拉着六业的手不放。 王夫人摸着六业脑袋,道:“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我外孙的。” 田泰与曹商母亲,搀着庄周奶奶上车:“您老多保重!” 田珞搀婆婆上车,然后向父母“咚”地磕个头,泣不成声:“爹,娘,孩儿没什么本事,磕个头权当给您二老行孝了!”一个头磕得田泰夫妇泪水纵横。田珞看着要留下来的六业,见婆母奶奶落泪,自己也止不住“呜呜”哭了。六业躲在姥姥背后哭,田泰皱着眉瞪起眼吼道:“能把你的孩子吃了,跟着俺,俺还会不待他好!”田珞在母亲王夫人的催促下才一步一回头地上了马车。 庄周随车步行,他看看院中的椿树、杏树,看看街里那口古井,看看古井旁的柳树,心里很是恋恋不舍。等出来村口,他向远处送行的人挥挥手,才坐上了车。 两辆淄车载着庄周的梦想,出田集北村口,一路向北轱辘辘前行。 从田集到漆园中间相距七十里路,一路无事,当天西霞满天时分,车马来到了南华山南坡脚下。庄周与家人下了南北土官道,车子沿着溪水南边的土石路向西走,折向北,是一座三孔石桥,美其名曰“登云桥”。“登云桥”两边各种一棵柏树,那柏树已经成活,柏树下,几棵野菜在残冬尚未完全褪尽的孟春里,泛着勃勃生机。 多髯水长领庄家人沿着石桥的台阶上行。车子从一边的慢坡路上到土岗上。 庄周府邸前,漆树林在夕阳下,树枝泛青,枝上鸟儿鸣叫。 院落周围是一圈用削尖的漆树枝编成的栅栏围墙,院墙外长着许多挺拔的漆树。前墙中间建三间门房,大门房门楣上写有“庄府”铁画银钩的篆体大字,前门右面悬挂一木牌,木牌上“漆园吏长府”的五个篆字,龙飞凤舞。木牌下,站着两个兵士,兵士身穿漆园兵卒字样的戎装、手执长矛,精神抖擞。 房屋虽是草房,倒也建得坚固实用。门房西边两间,是客房和杂役人员居住的房间。从门房往里,正对大门连着二道墙的有五间房屋。两间会客厅正堂,摆着几案、席子之类。会客厅西边是两间书房,书房里摆着书架,三条几案,十几张草垫席子。最里面那间摆着两张床。会客厅东外墙有道圆洞门,通往里院。 前后两院,都种植着花树。 后院六间正房,各卧房里都铺着床、床上有席。正房东西两头,各连两间配房。东边的配房里建有锅灶,锅灶台上有碗筷;靠锅灶台是两张案板,案板上米面齐备。院里两个杂役在忙着劈柴做饭。 庄周大喜,自记事起,家人从来没住过这样宽敞的房屋。奶奶与母亲也喜笑颜开。 多髯水长微微探探身子对庄周说,监河衙门与漆园衙门资金紧张,建房是监河侯用自己的钱置办的。庄周对河监不禁心生感激,暗暗想到,日后一定如数还上所用的钱物。 大家卸好东西。斜眼啬夫斜斜眼道:“侯爷安排好的,今晚大家都去刘家车马店用餐,明天侯爷再为大人接风洗尘。庄大人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小人唯命是从!” 一家人在斜眼啬夫引领下,欢欢喜喜走出新院大门。庄周看看夕阳下自家一片新院落,周围长着挺拔的漆树,大门两侧与院内也生长着漆树,像刚强的汉子。他深深吸口气,一股幸福满足的感情,油然而生。 刘家车马店,处在华山脚下、南北路东。这条南北大路是一条重要的交通要道。向北,翻过南华山土堤的坡路,是通过濮水的渡口;过去渡口,此官道可一直通向颛顼帝都的濮阳。向南,经过漆园,一直通向户牖邑城。再向东南转而通向宋国国都商丘。向西南,直达魏国国都大梁(开封)。由于地处交通要道,过往行人不断,刘家车马店里顾客盈门。 刘家车马店共两进大院。靠近南南官道的院落是餐馆,餐馆里有单间、双人间餐厅、多人大餐厅。餐厅里窗户明亮,几案座席净洁。东边院落是客房、马厩。 掌柜,三十岁上下,一脸慈祥实在的面相。 庄周拿出自家的苞茅酒,向斜眼啬夫、多髯水长与接送的士兵敬酒:“你们辛苦了,我给大家敬酒。”饭后庄周要付钱款,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说,饭钱侯爷早结过账了。庄周问过店掌柜,他说,监河侯把明天晌午的饭钱都付过了。 吃过饭,斜眼啬夫与多髯水长领车马走了。庄周与家人出了刘家车马店,过了南北土官道,循着向西的土石路,过了“登云桥”,沿着向上的台阶,进了庄家府院。庄周让奶奶与母亲住东头两间上房,自己与孩子住西边两间。三观闹着仍与奶奶一起住。庄周没再说什么。东西两面自有厨房客房自不必说。一切安排妥当,庄周陪奶奶母亲说话。奶奶说:“孙儿啊,自离开楚国郢都,你爷爷带着家人四处漂泊。在田集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现在,咱庄家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说着说着,奶奶落了泪。奶奶一哭,母亲也落泪。庄周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他忙安慰道:“奶奶,娘,日后我与田珞凭力吃饭,一定孝敬您二老,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庄周走出住房。 天空蔚蓝,新月初上,星光闪闪。 庄周走到前院,一个士卒正在洗锅。两个士卒仍在站岗。他们见到庄周,全都直立,两臂合拢向前伸直,右手微曲,左手附在右手上,两臂自额头下移至胸前,同时上身鞠躬四十五度:“大人好!” 庄周还礼,关切地问道:“你们吃的可好?住的怎样?” “回禀大人,吃住都好。” 庄周对两个站岗的士卒说道:“府中无贵重东西,你俩回屋里休息吧。” “侯爷吩咐,四人轮流站岗,不能懈怠,小人不敢违背。” 庄周回到自己的住房,见田珞已经铺好了床铺,三观正与田珞说话。庄周把儿子三观拉在怀中:“儿子啊,咱有家了!”三观挣脱庄周,高兴得一蹦跳的,说,我去奶奶住处了。田珞低着眉,止不住落泪。庄周问她是不是记挂父母了。田珞抿着樱桃口说,我是为有了新家高兴啊。田珞看着一脸红光的丈夫,劝他一路辛苦,快快休息。 庄周道:“我做完功课才睡。”他去院中练剑。 银月如勾闪闪,莹星似火耀光。 庄周耍剑,宝剑上下翻飞,顿挫腾转,刚柔相济,潇洒磊落,状如激荡的风云,惊世骇俗;神似飘逸的金凤,变幻莫测。 练剑一时,庄周收剑,面不改色,气不发喘。他返回住房,挂好宝剑,又读书。田珞倒上茶水,看着他笑。庄周站起身来,伸伸懒腰,对田珞说道:“我感觉累了,还有点凉,咱安歇吧,还是被窝里温暖……”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嗤嗤”笑笑,道:“棉衣虽好,穿多了不行;蜜甜好吃,吃多了也不行;被窝虽暖,待的久了,也不行;你懂的……” 庄周笑笑:“去你的,小调皮……” 外面,星星眨眼,风儿阵阵,庄周听到了漆树宽厚细碎的林涛声…… 第四十二章、下车伊始 庄周来到漆园新居的第二天,监河侯在刘家车马店为庄周接风洗尘。 席上摆着红烧鸡块、红红烧肉、红烧茄子、姜汁菠菜、香椿拌豆腐、韭菜鸡蛋。河监之着两盘鱼道:“这是为迎接贤弟,河工昨天特意下河捕的黄河鲤鱼。”一股浓浓的鱼香扑面而来,冒的香味里弥漫着浓浓的喜气。 河监举起筷子布让道:“来,贤弟,先品尝鱼,年年有鱼。” 庄周举起筷子:“都请!”庄周看看鱼片呈现出嫩黄的色泽。他夹一块尝尝,鱼的肉质十分细嫩,汤的味道酸香鲜美,微微带辣却一点也不腻口。连连夸鱼好吃。 参加酒宴的有,监河衙门与漆园衙门的主要官员,酒宴气氛热烈。监河侯给庄周敬酒,斜眼啬夫斜斜着眼不住地点头哈腰,给庄周倒酒。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也双手捧杯敬酒。 庄周一一还礼。 河监顺着浓密的八字眉,和蔼地看着庄周,胖嘟嘟的脸上一脸和蔼谦虚的微笑。他一边劝酒,一边给庄周介绍了漆园的情况:“漆园负责一整套流程的事务,包括从漆树种植,到生漆采割,以至漆器制作。漆园长总负责。贤弟到任,我就省心了。” 庄周清楚,漆属于国家战略物资,修缮宫殿、制作武器需要它,专门为王公贵族制作漆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都离不开它。诸侯国对漆业关注、重视,势所必然,理固宜然。 河监指指斜眼啬夫,对庄周道:“他是你的副手。” 斜眼啬夫忙弯腰给庄周行礼:“鄙人唯大人命令是从!” 又指指另一位,道:“这位是园丞,负责管理保卫。” 园丞忙起给庄周施礼,然后倒酒。 监河侯道:“子休贤弟,我派多髯水长与几个随从在你府邸把门,来照顾你,万万莫要推辞。” 庄周道:“我从小吃苦惯了,不用人照顾。再说,我住处也没金银财宝,把门的人不用要。”他暗自思忖,多髯水长似乎不要不行,河监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当然,这猜测极有可能不准确、不真实,仅仅是自己的无端猜想罢了。 多髯水长微微探探身子,忙给庄周敬酒:“小人惟大人马首是瞻!”。 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又指着几个人介绍道:“这几位是园佐,刘二负责漆园伙食,张三负责管理账目,李四负责制漆事务,王五负责管理原材料,赵六负责看管仓库中造好的漆器物……” 经介绍的人逐个向庄周施礼、敬酒。 庄周一一还礼。 河监道:“漆园中还有众多工徒,他们大多是世代为奴的奴隶,还有的是被发配到这儿无偿劳动的罪犯……这些人都归你所管,都听从你的调遣。” 庄周看看河监,不自然地笑笑道:“我这人一直被长辈管着,并不擅长管理别人。”其实,这话只能算是庄周的谦虚,他内心想的是,治理一个诸侯国也像老子说的“如烹小鲜”,更何况小小漆园乎!他给在座的人每人都回敬了酒。 宴后,众人随监河侯走出刘家车马店餐馆。 监河侯拨给庄周几个随从,坚持让庄周留下使用,并给庄周一匹马一辆带有车盖的田车,另加一头黑毛、白嘴、白肚皮、白蹄子、戴串铃走动起来能发出“叮铛”响声的草驴。 庄子仰头对河监大笑道:“我去漆园公署,撒开腿跑一会便到了,骑毛驴不一定有我跑得快呢!那次我跑着上学三十多里,还不到一个时辰呢!这事你知道。” 河监听了“哈哈”大笑,旁边也有人咧咧嘴笑了。河监和蔼地看看庄周道:“我说贤弟呀!这,这不太好吧,有损名声啊!你善跑,咱同窗谁人不知!只是你身为堂堂漆园吏长,跑着去公署,不合官人身份啊,兄弟!” 庄周一愣,以前他对“官人身份”从未考虑过。小时候去户牖邑城上学时坐车,自长大后,庄周去周围十里八里卖草鞋、席垫子,或者户牖邑县城里办事,哪次不是跑着去。庄周抓住黑毛白嘴毛驴的缰绳,摸摸它的脑袋,顺顺它的皮毛。黑毛白嘴毛驴一动不动,极其温顺。庄周笑道:“随从与车马我就不用了,就要这头毛驴吧。” 河监和蔼地看看庄周说,贤弟才来,不要马,这辆田车你留下吧,雨天乘着可避雨,还可家用拉东西。看看家还缺少什么?” 庄周看看,这田车双车杆辕,后有四方车木斗,可坐,还可运东西,很实用,便留下了。庄周表达了对河监的感谢,说,什么都不缺了。他提议让河监领他马上去漆园上任。他怀着一腔热血,要到漆园做事,要创业绩,就像锋利的锥子放在囊中一样,他要充分显示出自己的才能。 河监笑道:“你再休息三五日才去莅事不迟,你的俸禄就从工部下来批文那天开始计算。 庄周道:“监河侯公务繁忙,今日领我交接,省得日后再劳兄长来回跑了。” 监河侯让监河衙门的人回营,礼让庄周与他同乘轺车。庄周坚持骑驴。众人随监河侯向漆园林中间的公署大院去。 一行人顺着南北官道向南走,来到漆树林中间的东西大路又折而向西。漆园林中间路北,有一处红漆木栅栏围成的大院,院大门门楣上有“漆园公署”篆体字样。庄周跟河监以前来过,对这里并不生疏。河监的车过来,执戟的士卒弯腰行礼:“侯爷!”河监和蔼地给他们拱拱手。 园里面有人打开了红漆木栅栏大门,监河候一行人径直进入院内,顺着南北甬道前行。工棚里摆满漆好的战车、戈矛、枪把、弓箭、盾牌、马鞍、门窗、几案、器皿、乐器、礼器,手环、盆、厄……器物上漆有云雷纹、两角形雷纹、绚纹、涡纹……另有许多工匠手拿斧斤、刨子、锯子、墨斗、锛、规、矩,忙个不停。 有人高喊:“侯爷驾到……”忙活的人慌忙出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侯爷安康!” 河监和蔼地看看他们拱拱手,对斜眼啬夫道:“通知全体人员,到‘漆园公署’官堂大厅的门口集合。” “诺。” 监河侯下车,庄周下驴,二人携手进入漆园公署官堂大厅,有人倒上茶水。不一时,斜眼啬夫报告:人员到齐,在厅外等候大人训话。监河侯携庄周出厅。众人躬身行礼:“大人吉祥!”。监河侯展开帛书宣读: 魏国工部曰: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庄周学问渊博,才能出众,乃命其为漆园长吏,领正六品衔,一年供奉五十钟。有疑不决者,有监河侯裁断。众工属要遵命听令。 布告漆园,咸使闻知。 工部印玺 梁惠王三十年正月 河监又从车里拿出两套官服,一棉一单。红色的峨冠、博服,全用丝帛做成。袖口宽松,衣长至膝,大宽带束腰。衣服的领口、袖口和下摆,全用金线的边缘装饰。 庄周双手接过,热血沸腾。 战国时期,齐国、魏国官奉粮论钟,其他诸侯国论石。一年供奉五十钟,一钟是6.4石,6.4石约172斤,也就是说,庄周相当于领粮350石的部里掾属官员,领粮八千多斤。那些匠工中,少数是师傅,师傅享受军官一样的待遇。工匠大多数都是奴隶。他们只干活,得到的也只是一碗糊口的饭。 众人听到任命公文,马上对庄周礼拜:“诺,悉遵漆园长吏命令!”庄周还礼。监河侯让庄周训示,庄周给众人拱手道:“子休不才,承蒙监河侯举荐,担任漆园长吏。鄙人信奉道学,愿以道教治理漆园事宜。灵巧的人多劳累,聪慧的人多忧患,没有能耐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你们要做灵巧智慧的人。希望诸位齐心协力,做好各自的事务。” “诺。” 众人散去,送走监河侯,庄周让斜眼啬夫召来园承园佐来大厅开会,主要是让他们汇报情况。他要尽快进入角色,施展才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漆园公署相关人员到齐。财务园佐张三汇报了账目。庄周同着众人面,与张三把以前的账目画押结了帐,说以往的账目他概不过问,他只管上任后的账目,要张三管好。他与李四审核了原来的上工时间,匠工除去早午饭时间,每日劳作五个时辰(一个时辰相当于两个小时),庄周规定从今以后每日劳作四个时辰,要求早起练剑养生半个时辰,午后学“道”半个时辰。李四道:“唯大人命令是从!”斜眼啬夫担心练剑、养生、学道,会影响年终考绩。庄周安慰斜眼啬夫道,不会影响考绩的,若影响了考绩,我完全负责。庄周又废除了对匠工打骂与吏员开小灶等制度,让刘二搞好漆园伙食。庄周让王五汇报原材料数目,让他管理好,原材料出入,不准有差误。赵六汇报告成品数量,让漆园吏查点仓库中造好的漆器物。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庄周让斜眼啬夫牵头,与大家制定出评比劳作的数量质量的制度,要轻罚重赏。庄周结合园佐的意见,制定了各项制度,让多髯水长汇报监河侯,确定后报给工部,然后执行。总之,庄周的要求是,分公负责,搞好漆园事务。 庄周上任第二天,漆园便出现了新气像:早晨,迎着朝霞,庄周教漆园匠工练剑。先讲剑理:法由理出,势由法生,剑法的发展变化不能违背形制特征之理。比如剑两边有刃,不能做缠头裹脑;剑器轻薄,不宜做大劈大砍;这些是制约剑法产生的根据,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庄周总结道:“练剑要首先要反复揣摩剑法、剑理,对每一个招势要有理解,法出自然,避免胡乱生造动作结构。节奏,用力的处理,都要合乎剑理。” 众工徒,有剑的持剑,无剑的用木杆代替,大家行列整齐,手起剑落,银光闪闪。 庄周看着练剑的工徒,感觉自己有将军的威武。是的,他相信自己,只要治理好漆园,日后封侯拜将,那是肯定的。他要带兵攻打宋国,报得杀父之仇。 第四十三章、成败利钝 早饭前,监河衙门的多髯水长骑马来到漆园公署。 庄周说,我天天住在漆园公署了,你不用天天来接我送我。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答,监河侯担心大人不熟悉情况,让我帮你。庄周笑笑没语,心想:“学友河监还担念着我啊!” 早起练剑。工匠们有的拿剑,没剑的用木杆,站成方阵。组方阵费了一些时间。庄周说,练剑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先讲了剑理、剑法,教了一些基本动作。他看看该吃早饭了,先给大家耍耍剑。他扬起的双手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然后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 工匠无不拍手叫好。 早饭时,庄周、啬夫、园佐,与匠工们一起围席用餐,这本是漆园的一件稀罕事。伙夫听说废除了长吏小灶,漆园长与工匠一起用餐,做饭时便做得特别认真,格外仔细。开饭后,工匠们都说今天的饭做得十分好吃。园吏们虽然对废除小灶心存不快,但见漆园长也同众人一同用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上工后,庄周让斜眼啬夫领他到木工、漆工的工棚看看。到了木工工棚,庄周耍锛拉锯样样在行,运斤(斧子)如神,徐徐生风,做出了堪称一流的木器。 到了漆工工棚,他亲自给盾牌刷漆,漆后的盾牌红光锃亮。漆器加工是一个复杂的、多道工序的工作,庄周对漆器雕制过程非常熟悉,原先他常干这些活计。 人人夸赞庄周,想不到,大人身为漆园长吏,竟然还能亲自参加劳动,还有这么精湛的手艺。 庄周笑笑道,这是我以前谋生的手艺,没有什么好夸的。其他园吏见漆园长亲自劳作,只好也到工棚干活。 午饭后,工匠休息一时,然后集合到一起,听漆园长给他们讲“道”。庄周认为,无论是领导一个国家,还是管理一个漆园,甚至治理一个家庭,都需要先树立一个正确的统一的思想意识。儒家思想有对人的意识方法的要求,但是有点多而杂。大道易简,道家的主张才简单易用。庄周声音洪亮:“什么叫‘道’?‘道’如果可以用语言表达,就不是永恒常在的‘道’。‘道’是对万事万物的发展进行的高度抽像和概括的过程。‘道’是本源,是天地万物之母,无和有都来自‘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万物都是由‘道’演化而来的。‘道’又是天地万物变化的终极原因。无状之状,无物之像,天地万物都受到‘道’的支配和制约。” 工徒们认真听着。 斜眼啬夫给庄周倒一杯茶,双手递给他。庄周感激地看看斜眼啬夫,继续讲道:“人应该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而道具有顺其自然的本性。道以自己为法则,宇宙天地间万事万物都应遵循‘道’的自然规律。人要养气守静,清心寡欲,以柔克刚。人对世上万物不要用目视而要用心看,心不能被外物所困扰,人通过具体形象的感觉,达到收心入静的结果。人得顺应自然,效法自然,因为大道无形,大德无德!” 大家听得半懂不懂的,感到耳目一新,都觉得好。 庄周闪着智慧的眼睛,“当官的应该无为而治,不与民争利,顺应民意,不胡作妄为,凡事要顺天时,顺应天地的本性,随和人心,不能凭主观愿望和想象行事。人的生命是异常短暂的,在短促的生命过程中,人又会受到各种社会事物的束缚和伤害,或受刑而死亡。有的人即使不死在刑法上,疾病衰老死亡也无法避免。人出生两手空空,人死后赤手空拳。智慧的人应该努力做到,行事不掺杂个人的私欲和成见,不要逞强,不要好大喜功。我无为,民自化;我好静,民自正;我无事,民自富;我无欲,民自朴。全体漆园官员、工徒,都要戒掉贪欲、守好清规。全员戒酒、戒杀、戒淫、戒盗、戒妄语。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口是心非。还有白天不喝酒。人的一切行动都要遵循自然之道。只有绝对的无待、无为,才是绝对的自由。” 这些工徒们,有的人原先曾听说过庄周传道的事,今天亲见了庄周本人,因此倍感亲切。 庄周抿口茶:“‘道’不是人间常俗的,‘道’不是不变的。人要按‘道’的法则做事,身体力行,这样才能把自己的能力奉献给社会,这样天空才不得不高,大地才不得不广,日月才不得不行,万物才不得不昌。遵从‘道’做事,天下和平安定,国家繁荣富强……” 听的人凝神静气,感觉新颖,似有一股清泉自然流入心扉。连监河衙门的多髯水长也听得津津有味。 庄周讲一会“道”,再教大家一阵养生功。他认为,工徒健康是漆园存在的基础。先练习“龙虎功”,左右手内侧臂相击二十下,场内发出清脆的响声。庄周道:“不是龙虎脉相击音不清脆,大家可试着找。”众人跟着练习,工棚里响起一片清脆的击打声。再练习“莲花转功”二十下。他左右手并指交替反转着侧握,大家跟着练习。练习两轮,人们都说练习养生功后心窝冒热气,浑身充满力量。他教大家自创的养生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用“熊经鸟伸”功夫来督脉为神气运行路径;用“行气决”“仿生功”。 庄周感觉那些奴隶很可怜,就关心爱护他们,与他们平等相处。这些人见庄周这个漆园吏从来不用鞭子抽打他们,还对他们心存关怀,多有体贴,都对庄周感激涕零。工徒们上工,无人怠工,全都十分卖力。 庄周来到漆园,这里风气大变,人们和睦相处。负责管理的差吏,人人省心。往年俩月完不成的工期,现在一月就干完了,且器具质量一流。 人们看着漆园长平时悠闲自得。他练练剑,看看书,讲讲道,领大家练练养生功,到各工棚转转,耍耍锛,拉拉锯,刷刷漆……十天休沐日,庄周骑上毛驴回家教教儿子练剑、读书、写字,或到母亲妻子开垦的田地里干干活,再不然就到濮水钓钓鱼。 濮水滔滔,水鸟翩飞。庄周坐在一道回水岸边,粼粼的水面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他感觉静怡、温馨、生活很充实。 庄周心里不安的是,田珞一吃饭就吐,身体瘦弱下来。庄周虽会些医学知识,但医者不治亲人之疾,忙请来刘家店村的一个女巫医,让她给妻子瞧病。女巫医把把田珞的脉搏,道:“你妻子怀有身孕,只是她患有气虚之症,一生产,怕有生命危险。我有堕胎药,可堕胎保母。” 庄周劝田珞堕胎。田珞低着眉,咬着樱桃口,坚决生子,说身体无大碍。女巫医对庄周道:“既然不堕胎,那就得保胎安身了,你万万不可怕花钱。” 庄周心里像疾风吹过河面,拍打着急急慌慌的浪花,道“有好药你尽管开,保大人孩子要紧。” 这年寒月,田珞又生一子,等产下孩子,田珞昏迷了一夜。一家人都吓坏了。庄周慌忙请来女巫医,女巫医给田珞扎针、拔罐、跳大神。田珞醒了过来。她看看新生的儿子笑了。 母子平安。奶奶给他取名九连。庄周猜测九连不仅仅是接着三观六业取的,很可能是九连环的意思。九连环是源于中国的传统智力游戏,韩国称为留客珠,魏国称为留客环。取这名字饱含着庄老妇人盼子孙后代聪明智慧的殷切期望。 冬风冷嗖嗖的,冷得漆树叶儿直打哆嗦。庄周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像烤着红红的火苗儿。 庄周担任漆园吏,园内事务管理得顺风顺水,但也有让他感到棘手的事情。他任漆园长以后,县衙、工部,不断有官员前来视察。庄周让后厨做些可口的饭食招待他们,看官员面色,仍含有嫌庄周轻看了他们的意思。庄周喜欢吃些野菜素食,天天大鱼大肉他吃不消,一来官员到访,他就得陪着吃,感觉很不自由,吃得很腻。他原先怎么也不会想到,还有好东西令他吃得够的时候,索性能躲就躲,让斜眼啬父与刘二陪着吃,或者让园佐轮流陪着吃。自己不陪吃,来吃饭的官员很不满意,认为庄周好像把珍珠当作石子一样,轻看了他们。庄周很烦恼,这是咋了?谁陪着吃还不一样啊!他没那么多闲工夫用来应酬。还有更让他为难的事,来访的各级官员,临走时都想带些器物。庄周很为难,他自己不贪不占,可是他无法限制那些高官的贪欲心!斜眼啬夫斜斜着眼给庄周出主意,往年都是报废物顶数。庄周坚决不听,作为一个正经官吏,怎好弄虚作假呀!幸好,很多事情,都是多髯水长请监河侯给他扛起来,替他到刘家车马店请客;官员要器具,河监想法弄来工部调拨文书,用工部调拨数来补充官员私自拿走的器具数目。难题虽然解决了,可庄周心里就像雨天风中的漆树叶儿,扭扭搡搡的十分不爽快。 临近春节,斜眼啬夫斜斜着眼说,几个园承园佐工匠师傅想要点家具。庄周道,把家具给了他们,数目如何跟工部核实。斜眼啬夫道,少报点数字即可。庄周深深忧虑,他感觉人的贪欲心像无底黑洞一样,很难填平。他把自己的苦恼说给河监听。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劝他,当官处理事情得灵活点,可修理一下毁坏的木器发给他们。庄周说,他任职以来,根本无毁坏的木器。监河侯说,过春节了,你不发给他们器具,以后就有毁坏的木器了。庄周就选些下作料,亲自打造器具送给了他们。斜眼啬夫与其他几个园佐的脸上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但笑得十分勉强。就像开一半的花儿,突然遇到了寒朝,那花显得皱皱巴巴的。 像这些事情处理不好,就会影响生产的进度,进而影响他的政绩。庄周午饭后,重点讲了清心寡欲的问题。他说,人活世上,除了衣食住行必用的,其他许多东西都是累赘。无用的东西再多终归无用,反而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累赘多了甚至会把人压死。我讲的话你们如若不信,看看社会上的人,就会得到印证。他又讲了养生的事情,带领大家练习养生功,是他做的正常的事务…… 庄周知道,下级的私欲他还好限制,同僚或者高一级官员来漆园的私欲,他不好处理。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当官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四十四章、峰回路转 下午休工时,斜眼啬夫斜斜眼,给庄周请假,说自己老娘病了,想回家看看。庄周暗暗想到:“斜眼啬夫平常干事也算尽心,他有私心,自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一时难以接受,不免会心生怨恨。他心生怨恨就会影响他日后做事的诚心。自己去看望一下下属患病的亲人,一可尽自己对下属的一片诚心,二可减少斜眼啬夫的怨恨。”他当即批准,并说,自己要亲自前去探望。 当下一个太阳露出红脸蛋时,二人早早吃过早饭。庄周让斜眼啬夫套上驴车,用自己俸禄买了些礼品,出来大门,离开漆园公署沿着小路南北官道向南走二十里路,再拐上东边,到了一个叫裕洲屯的村子。 车进了村口,庄周问:“为何叫裕洲屯呢?” 斜眼啬夫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们村最早的住户姓啬,啬有小气的意思,外人叫我们村为啬庄,祖上嫌村名不雅,故改名裕洲屯。” 庄周笑道:“此村处在漆园里,依我看,不如改成漆园村为好。” 斜眼啬夫斜着眼笑道:“此名甚好!我给族长说一下,我村从此就叫漆园村了!” 庄周笑道:“我说的是玩笑话,不必当真。 庄周看了斜眼啬夫老娘,晌午在他家吃了午饭。庄周感觉,二人感情融洽多了。庄周回来时,让他在家照顾母亲,休息两天。斜眼啬夫有点小感动。 ………… 到第二天是十天休沐日。庄周在漆园公署处理好一些杂事,多髯水长像往常一样送他回家。远远地,庄周见自家大门口停一辆辎车,拴两匹快马。庄周没想到,他家有贵客临门,他的盟友曹商来了! 曹商头戴冠帽,身穿上衣下裳相连的长袍深衣,在正房正与奶奶和母亲说话,二娥也想来看您二老,我没让她来。 庄周施礼问好,问盟父盟母好,又转身向多髯水长介绍了曹商,说曹商与监河侯也是同窗,现在宋国任大夫之职。 庄周看看,曹商只是比原来胖了,额头上像一只手掌的印痕,依然盖在额上。他眉尾散乱,三角眼,尖下巴,仍然很瘦,无肉的脸上堆满笑。最大的变化是他蓄起了像惠系一样菱角上翘的胡须。 曹商与多髯水长打过招呼,转向庄周道:“贤弟离开田集时,正赶上我公务缠身,愚兄今天才迟来祝贺弟升官,见谅!” 庄周道:“我这小小的漆园吏哪算得上官?兄长做了大夫,在主公面前呼风唤雨,何等荣耀!盟父盟母待我恩重如山,春节时我一定去看望他老人家。 田珞与母亲饭菜都做好了。庄周摆上雕刻着雄鹰的俎案,把韭菜炒鸡蛋、炒豆腐、大肉、羹汤,都摆到案上。再把肉酱蜜渍果浆,分盛到各盘中。田珞用温水先清洗了猪形双耳的方壶与那把盘着弯曲火龙细腰大肚的醒酒瑞器,再洗青铜舀酒勺,六把带着耳杯的铜爵,摆上夹食的箸,切肉的刀等食具。庄周拿出自家酿造的苞茅酒,亲自斟到铜爵里,喊多髯水长陪客,却不见了他的踪影。庄周与曹商把酒言欢,话儿像徐徐的风儿不断。 不一时,多髯水长从刘家车马店买来几样荤菜。庄周说,怎好让你破费。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道:“曹大夫到来,漆园荣幸之至!我表示一点心意完全应该。” 多髯水长弯着身子,执着壶倒酒,三人筷起杯落,谈兴勃勃。 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道:“我在宋都商丘,新造一处府第,漆园器具天下有名,我买几样装潢门面。可眼下钱不宽绰,我挑些家具先带走,可否日后付账?” 庄周道:“本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盟兄对我有恩,我领着俸禄,家人又开了些荒地,你尽管把所需器具带走,所用钱数,我自会填补。” 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道:“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取走便是。” 午饭后,曹商要去漆园看货。庄周让多髯水长套上自己的那头浑身黑毛、白嘴颈、白肚皮、白蹄子草驴,拉上自家的田车,带上曹商去漆园。曹商让坐自己来时的车去。庄周道:“你的马一路劳累,应该吃食草料了。” 曹商面露难色:“我身为大夫,坐这田车,有点失……” 庄周拉起曹商的手,道:“咱俩本是盟兄弟,摆什么谱啊。” 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驾田车载着庄周曹商来到漆园公署。那驴子甩着尾巴,摇着头颅,脖子上的戴串铃,走动起来能发出“叮铛叮铛”的响声。 到了漆园公署,庄周把曹商迎到官署大厅,多髯水长倒上茶水。庄周派人传来赵六,安排他给曹商器具的事情,说所需钱数用自己俸禄填补。赵六道,不用大人破费,我报些破埙件就行了。庄周说这可不行,我身为漆园吏,带头破洞,只怕洞口会越破越大。 曹商大惊,拉过庄周小声问:“贤弟,我说日后付款,不过是种措辞。你身为漆园长吏,难道连送友人几套器具的权力都没有吗?你自己也得弄些呀!人没钱没东西咋行啊!” 庄周淡淡一笑:“有啊!报破埙件或者让工匠额外加工几套器具,不算什么大事。主要是我一开头,其他园佐、工匠,人人效仿,欲壑难填啊!” 曹商皱下散乱的眉毛,瞪瞪三角眼,无肉的尖下巴脸拉得紧紧的:“贤弟为难,我就不要了。” 庄周真诚地说道:“盟兄家对我恩重如山,我身为漆园长吏,给长兄置办些器具,是完全应该的。” 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见场面尴尬,忙道:“明天我叫给监河侯大人来陪曹大人饮酒。” 晚上,庄周与曹商在前书房说话到夜半,同宿在书房西边的客房里。 第二天,监河侯早早来见曹商,在刘家车马店宴请了老同学。酒宴从早饭一直吃到午后,酒菜高档,饭食可口,气氛融洽。监河侯面色红润,道:“曹大夫作为宋国使者来访,魏国有规定,其他诸侯国使者来访,可送些漆园的器物,你可随意挑选,子休贤弟按实际数目填表上册,派车给曹大夫送去。由我报给工部就行了。” 曹商一听,喜笑颜开,他实在不忍心让庄周出钱。河监的安排正合他心意,一高兴,就喝得醉熏熏的,言词有点不清了:“多,多,多谢河监贤弟盛情款待!上学时,人就给你要家具,今天就是本你来了。” 河监道:“兄长那时的安排,我哪敢忘记,你只管要,保证让哥哥满意而归。” 曹商扣扣大拇指:“欢迎贤弟到宋都商丘访问!届时我也有礼品相赠,这是官场礼尚往来的交往。” 虽然监河侯堂而皇之地解决了曹商的事情,但庄周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端起酒爵礼让道:“请二位兄长饮酒!我听说有一个喜欢打鸟的人,用随珠这种非常珍贵的宝珠作弹丸,去射飞翔在千丈高空中的一只麻雀。世人看了一定嘲笑他。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是因为付出的代价太昂贵,而得到的东西太轻微啊!” 监河侯浓密的八字眉、胖嘟嘟的脸上一脸谦和的微笑,声线不尖不沉也举起酒爵:“学友之间,不用想那么多。来,我敬你俩两樽!” 庄周沉重地朝二人扬扬酒爵:“请,”然后,用衣袖遮樽,仰面喝下。 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端起酒爵咳嗽两声…… 曹商临行,河监派人派车给曹商送去了他喜爱的家具。庄周看着曹商远去的背影,感觉心里压了块沉重的石头。还一疼一疼的,那车轱辘,就像碾压在自己心里…… 魏国工部官员经常莅临漆园,考察监督生产的进度,每年对漆园评比一次。庄周任漆园吏这年,漆园被评为上等,奖金加上俸禄,庄周领了一万斤粮食的钱币,其他属吏都领到了相对应的奖励,漆园工匠人人受奖。大家个个喜笑颜开,对庄周赞不绝口。 刚开始任职时,庄周想着,最低被评为中等,不奖不罚。他真担心,若被评为下等,自己交纳十张铠甲的钱不说,斜眼啬夫与几个园佐得交纳五张盾牌的钱,就连其他工徒各交纳二十根穿甲带的钱。这样一来,他们的埋怨声,就会充盈漆园,自己担任漆园长吏就是空占着职位白吃饭了。这一年总算让漆园人都喜笑颜开,自己的才能显露出来了,这真真可以扬起眉毛吐口长气了。 放年假时,监河侯也莅临漆园。他说庄周虑事周密,尽心尽责;夸赞漆园全体园佐、工匠,做事勤勉,创造了漆园从未有过的佳绩。 庄周安排好年假值班人员。监河侯宴请全体人员吃饭。河监满脸流露出的笑意,和着讲话时的冒出的热气,如炭盆里的炭火一样,暖暖的。大家交杯换盏,好不热闹。人人举起酒樽,预祝侯爷、漆园长吏,新年安好! 庄周觉着,这一年虽然有棘手的事情,总起来就像南华山北面的河水,难免有些曲折,总起来还是滔滔东流的。庄周面色红润,心里像吃了蜜一样,香甜香甜的。他想,像这样,在漆园只要连续三年接做出成绩来,梁惠王一准会了解自己能力的,难道还用得着担心不被重用吗! 第四十五章、寸草衔结 漆园庆功宴在热烈欢乐的氛围中结束。庄周拿着一袋子沉甸甸的钱币,心里像濮水回湾里细碎的浪花,泛起暖暖的纹路。他考虑钱的花法。见厅堂里只剩下他与监河侯两人,就两眼直望着河监,郑重地说:“多谢兄长一年来对我的信任、帮助!”庄周说的绝不是说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对学友河监的感谢。庄周隐隐感觉自己在应对官场的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有些欠缺的,都是监河侯一次次化解了他的窘迫。庄周坚定地认为,虽然《战国策》上说过“厚道的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诋毁、损害别人;真正仁义的人,不会为了求得自己的名誉,就让别人受到危害”的话,但借各种口实拿走漆园公署用具的做法,是充满私欲的行为,他非常反对这种行为。漆园是这样,一个国家也是这样,对这种充满私欲的行为若不加以制止的话,光国家官员也能把国库掏空。看看眼下,百姓贫困,奸吏富裕,贫富悬殊,这公正吗?国家能长治久安吗?自己一定效仿老子清心寡欲,跳出爱钱的圈圈。原先多髯水长说过,是监河侯自己出的费用,为自己建造的府邸。他得还上监河侯建房子的钱。庄周从钱袋里留出一些钱给自己家用,把剩余的全部交给监河侯,说建房钱若不够,以后发了俸禄再给他。 监河侯说,建房钱该工部出,原先他只是先垫付了,建房没超标,年底给工部结账时已经扣除了。庄周知道,给工部结账都是监河侯办的,扣除房款有这个可能。庄周仍不放心,问:“我的建房费用真该工部出吗?” 河监坚定地回答:“根据魏国规定,漆园长吏住房该工部建造,房子属于你了。” 既然这样,庄周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其实,债务好还,人情难补。庄周认为,对河监最好的最真诚的感谢,只能通过治理好漆园来报答他。庄周暗下决心,年后,要把漆园的事务做得更好。 大年三十下了一场大雪,庄周奶奶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啊!” 春节那天,天气转晴。当红日刚刚露出半个红脸时,三观就点响了爆竹。庄周奶奶叫家人一起祭祀祖宗。奶奶摆上肉、馍等供品,全家人一起对祖宗牌位祭拜磕头。半晌时分,近处的漆园属吏、工徒纷纷来庄周家祝贺新年快乐,就连刘家车马店大掌柜也提着酒菜来拜年。 奶奶与母亲吩咐庄周初二去田集拜见岳父母、曹商父母。 庄周早有此意,他有了俸禄,也到了该还账的时间了。大年初二,庄周套上毛驴车,载着妻子与儿子去田集走亲戚。他要去看望岳父岳母,看望盟父母,还想去洛阳看望黄师父,去宋国国都看望裘老师。不过,他听河监说,黄老师已经下世了。这些人对自己都有恩德,他不能也不会忘记了他们。临行时,庄周反复叮咛母亲与奶奶,一定照顾好身体。母亲说,你们走不长时间,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奶奶的。 田车的木车轮碾轧在白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庄周展目望去,一种肃静感涌上心头。大地银白,路边的漆树,灰白色的树皮上布着浅浅的纵裂纹,零散未落的扁圆形核果,挂在沾着冰霜雪的树枝上。 当天傍晚,夕阳一片红艳鸟儿归巢的时候,庄周的田车来到田集村。村里人都走出家门给庄周打招呼,他们纷纷问候。听说庄周当了比县令还大的官,问庄周为何依然头戴青布巾,身着青棉袍,没穿官服。庄周是有官服的,他刚上任时就发了两套官服,一棉一单。红色的峨冠、博服,全用丝帛做成。袖口宽松,衣长至膝,大宽带束腰。衣服的领口、袖口和下摆用金线的边缘装饰。庄周虽有官服,平时并不常穿,只有在工部来人或者有外事活动时,他才穿穿。庄周笑笑,表示自己还是跟在田集时一样,不过是个木匠,并非什么官员。 庄周驾车没向自家院落拐弯,直接进了东院的田珞娘家。在田家院里玩耍的六业看到了跳下车的哥哥,高喊道:“哥哥来了!”喊声惊动了田泰夫妇,两人忙不迭地迎接女儿、女婿。田珞抿着樱桃口,流着泪,给父母诉说别后思念之情。 田家家仆卸了车。田泰招呼闺女女婿进到客厅,王夫人命人添加炭火,沏上茶水。田泰只是极短地露下笑意,马上绷着脸,皱着眉,埋怨着儿子田需,在魏国做了官,过年也不回家来了,见不到孙子,正好外孙来了。他拉过来三观问长问短。王夫人想从田珞怀里接过来九连,九连直往田珞怀里藏。王夫人笑着说:“看,三外甥还认生呢!” 庄周问了岳父岳母的身体生活可好,田泰夫妇回问庄周奶奶、母亲身体安康否。庄周回了岳父母的问话,又叫来六业。六业松了三观的手,跑去叫着母亲给母亲说了话,才回答父亲的问话。庄周见儿子六业长高了,吃胖了,心中像有一股欢快的泉水哗哗流过。田珞不住地问六业吃喝穿戴,六业拉着哥哥的手回庄家老院玩去了。 田家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庄周让田珞取出钱袋子,道:“岳父母大人,二老一直关心门婿,对我们庄家百般照顾,我一家人对您二老的感谢,不是用金钱所能表达得尽的。区区心意,万望大人接纳。”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道:“你们有这份孝心也就够了。当大人的只盼着儿女过得好,我这里有良田千顷,哪会想着要你们的钱?我为田需的前程花很多钱,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一样为你花点钱还不该!上次出去,让你给人送的礼钱,你全捎回来了。前不久我给田需、惠施捎信,让他俩想着让你的官职高升。惠施回话说,他早在赵国托了关系,想着让你去赵国任职,可你不去。有这事吗?为啥呢?咋回事!” 王夫人劝道:“你不见女儿女婿,就天天念叨他们,一见女婿就唠叨,你哟!” 田泰皱皱眉,道:“我还不是为他们好?你头发长见识短,懂啥!” 庄周说,在漆园公署干个木工活就不错,不烦老大人再费心了。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有些生气,你年轻轻的哪能不求进取! 田珞母亲忙岔开话题,说:“你们的房屋给修缮了,日后让六业娶媳妇用。” 说着话饭菜上案。田泰再次唠叨:“田需过年也不回来,家里冷冷清清。有六业搅混着,我俩还好过点。你们一来,就有年味了。” 庄周理解老人的心。他草草吃过晚饭,给岳父母说,趁九连睡着了,与田珞带着礼品去看曹商父母。 弯弯的月牙儿映着雪光,荧光闪闪。 二人先看看自家院落,的确修缮一新。老椿树与杏树依旧站在院中,树枝随风“吱吱”响动,像给二人问好。 庄周提着礼品,对着田珞耳朵小声说:“小时候咱俩在椿树下的草苫子上……” “去你的!”田珞高高举起巴掌,轻轻落到庄周脊背上。 曹商家堂房里亮着灯光。庄周一喊,仆人开了门。曹醛夫妇也走出来,见是庄周夫妻二人,喜出望外,忙把二人迎接到屋内。炭火正旺,茶冒热气。曹醛媳妇丁夫人说,听说你们来了,俺俩正说着去看你们,你倆就过来了。田珞问二老身体可好。 曹醛埋怨儿子买了新房,过年连老家也不回了。 庄周道:“年前十月,曹商去漆园买了些器具,我与曹商前些日子见过面。” 曹醛说他见了那家具,直夸漆园做的器具名不虚传,的确非同一般。 他们再次说道黄阳老师。曹醛也说黄阳老师已逝,庄周心里再次袭来一波悲痛的潮水,黄老师教他们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禁感叹人生无常!他不知不觉流出泪来,忙背身子擦泪。曹商父母问庄周奶奶、母亲身体情况。庄周说,她俩身体好,叮咛盟父母多保重身体。 月牙落下。 天泰媳妇叫田珞回去,说九连醒了,哭着谁都不让抱。 庄周忙用双手托给盟父母一个钱袋,说原来盟父母对庄家的照顾,不是用钱能还清的……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道:“那时帮你们一点,完全应该的。如今,俺家酒肆越开越多,买卖越做越大,置办许多田产。这点钱,你放着花吧。像咱这关系,谁还用不到谁呀!” 庄周心里就像被春阳照耀下的漆树叶,觉得十分温馨。他计划在岳父家住两天歇歇脚,再去宋国国都商丘一趟,一是去看看裘老师,见见曹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问问托付老师查找百夫长、什长的事情有无眉目。只要查出仇人确切住址,他就去报仇雪恨。这时他要报仇,要比几年前容易得太多了,他只需一声令下,带上十个二十个精通剑术的漆园戍卒,瞅准时机突然出手,杀了两个灭绝人性的兵痞,应该说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庄周来到田集一天多,突然,漆园戍卒骑快马来报,让庄周火速回家。庄周细问,戍卒只说是斜眼啬夫让唤。问得急了,戍卒又说庄老妇人身患贵恙,别的不知。 庄周头皮一阵发紧,头发立刻竖起来了,一股冷气,从脊梁骨传到脖子。在户牖邑城读书时,两次家中来人找他,都是塌天的大事,庄周简直不敢往下想了。他急忙套车赶回了南华山脚下的住地。到家一看,奶奶昏迷不醒,母亲正站在旁边落泪。一滴一滴,像下雨天屋檐下的雨点。 庄周连呼奶奶,白发苍苍的庄老妇人睁睁眼,眼角滚出两串浑浊的泪水。庄周一问才知道,自他走后,奶奶让母亲陪她去看南华山,下雪天冷伤了风,奶奶发烧、昏睡了两天。母亲已请刘店巫医看过,仍不见好转。庄周研究过《黄帝内经》,自然懂得些医学知识,他为奶奶熬了橘皮、桑叶、菊花、蜜水喂奶奶喝下。庄周给奶奶煎汤熬药,喂奶奶饭食。三天后,奶奶的病好了。一家人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