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时纸贵》 青山与干柴 陈安的手在剧烈颤抖,攥得他臂骨生疼。 “郎君!郎君快醒醒!天塌下来了!” 两股记忆如洪流对撞,轰然炸开。谯城、殷浩、北伐、山桑——永和九年,东晋。殷恪猛然睁眼,最后一丝眩晕被冰冷的现实碾碎,他成了殷浩的侄子! “出了何事?”殷恪撑起身,喉咙干哑如裂。 “败了!全败了!”陈安声音嘶哑,眼里满是血丝,“主帅在山桑中伏,王参军、刘将军尽数战死!溃兵正往大营逃,留营督护已被乱兵砍了,营里全乱了!姚襄的细作在蛊惑士兵,再不走来不及了” 殷恪起身掀开军帐,帐外已是人间炼狱。 营栅被推倒,粮车倾覆,粟米混着血污洒了一地。火光四起,人影幢幢,刀兵撞击声、惨叫声、怒骂声混杂成一片。远处已有溃兵冲进营门,见东西就抢,见拦路的就砍,留守的士卒群龙无首。 是姚襄的细作。他们要趁乱彻底端掉殷浩的退路。 “快逃吧郎君,眼下形势不明,待逃出去再打探中军公的消息”陈安焦急道 “逃?我若逃,大营必失,叔父就算从山桑冲出来,也无路可退。” “可您出去就是送死!”陈安死死拽住他。 殷恪甩开他的手,拔出帐中悬挂的佩剑。剑身冰凉,重得他几乎握不住——这具身体大病初愈,虚弱得厉害。 但他已无选择。 踏出帐门的瞬间,三名黑衣细作便锁定了他的位置。 “殷家小儿在此!” 刀锋破空而来。 殷恪本能地侧身,剑锋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道血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细作头目眼中凶光迸射,第二刀横斩腰腹,封死了所有退路。 完了。 电光石火间,陈安举着一面拾来的木盾,嘶吼着挡在身前。 “铛——!” 木盾炸裂。陈安倒飞出去,口喷鲜血,重重砸在地上。 但也就在这一瞬,殷恪看见了破绽——头目全力一击后的刹那僵直。 来不及思考,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本能,或者说,是另一段记忆馈赠的反应,驱使着他矮身前扑,翻滚,然后,将全身力气灌入右臂,将剑狠狠刺出。 “噗嗤。” 剑锋没入腰肋,直至没柄。 头目的动作骤然僵住。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肋下穿出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殷恪咬牙拧腕,狠狠一绞。 惨嚎声戛然而止,尸体轰然倒地,温热的血溅了殷恪满脸。 血腥味冲进鼻腔,胃里翻江倒海,他撑着剑,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握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另外两名细作已从惊愕中回神,一左一右扑来。 殷恪用剑撑地,深吸一口气,嘶声喝道: “殷浩未死!正在突围!” 声音不大,却在混乱中刺出一道裂隙。几名慌不择路的士卒下意识停下脚步。 “我乃殷恪,主帅亲侄!此刻起,此营由我执掌!” 他抬脚,踩在细作头目尚未僵硬的尸首上,染血的脸在火光中格外狰狞: “放下兵刃,助我稳营者——赏钱百缗,记功一等,战后擢升!家眷殷氏抚恤!” 人群一静。 “若再趁乱劫掠、蛊惑军心者”殷恪拔剑,指向那两名扑来的细作,“与此贼同罪,立斩!” 剑锋还在滴血,地上头目的尸体还在抽搐。 两名细作对视一眼,却并未退缩,反而加速冲来他们接到的死令,就是不能让大营稳住。 殷恪剑法生疏,力气不济,全凭一股狠劲。侧身让过第一刀,剑锋擦着他肋下划过,衣袍破裂。他不管不顾,合身撞进第二名细作怀中,手中剑自下而上,捅进对方下颌。 惨叫 抽搐 毙命。 最后一名细作刀已劈至面门,殷恪眼看来不及格挡 “噗!” 一支羽箭,洞穿了细作的咽喉。 殷恪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一名浑身是血的军汉正放下弓,朝他抱拳。 “标下张武,乃中军公麾下部曲,现为弩营丁队队主!” “你队中尚有多少可用之人?弩箭几何?” “乱了!丁队五十人,被溃兵冲散大半!身边还有十余老弟兄堪用!弩箭每人只剩五六支,武库已失,补给不上!” “好!”殷恪当机立断,染血的手指直指张武,“张武听令!我授你代营中督护之权,总领平乱,凡我将士皆可节制!” 张武瞳孔猛缩,旋即单膝跪地,甲叶铿锵:“谢郎君!标下领命!” 他豁然起身,对身后十余弩手雷吼:“丁队弟兄!随我夺回箭楼,立稳营旗!” 十余人轰然应诺,跟着张武撞进乱阵。 殷恪不再看他,继续对周遭喝道:“凡向张督靠拢、助我平乱者,皆记一功!凡持械乱窜者格杀勿论!” 命令一条条砸下,收拢溃兵,清点粮械,重整营防。殷恪拖着虚浮的步子,在营中穿梭,见到煽动者,杀;见到哄抢者,杀;见到跪地者,编入队中。 肩头的伤每走一步都渗血,但他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些现代的管理碎片,此刻疯狂翻涌,如何快速建立权威,如何用最简方式重整编制重燃士气。 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细作被乱刀砍死在粮车旁时,营中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殷恪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聚拢过来的面孔。清点完毕,竟有三千七百余人,甲胄不全,兵械杂乱,但至少人还在。 恰在此时,一骑自营外疾驰而入,斥候滚鞍下马,声音嘶哑: “报!主帅残部被困河滩隘口,姚襄主力正在围杀!恐全军覆没!” 殷恪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很快站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台下三千多张脸。 “还能战的,出列。”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张武第一个踏出:“标下愿往!” “愿往!” “愿往!” 陆陆续续,近三千人站了出来。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甲胄染血,但眼里有了光。 “弓弩手居两翼,长枪在前,刀盾护侧。”殷恪翻身上马,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但声音却异常清晰,“随我救主帅!” 三千人冲出大营。 十里路,策马狂奔,风灌进伤口,像钝刀在刮。殷恪死死咬着牙,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不能就这么结束。 河滩出现在视野中时,殷恪看见了地狱。 数百残兵被压缩在狭隘的河滩上,背靠着湍急的河水。外围,姚襄的铁骑如狼群般轮番冲击,每一次冲锋都带走十几条性命。殷浩被亲兵护在中央,发髻散乱,锦袍染成暗红,正声嘶力竭地指挥部众结阵。 高坡上,姚襄勒马而立,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殷渊源!”他的声音穿过厮杀声,清晰传来,“七万大军已为我所破,你还有何颜面苟活?下马受缚,我赏你全尸!” 殷浩不答,只挥剑嘶吼:“顶住!顶住!” 但防线已薄如蝉翼。 殷恪深吸一口气,举剑前指。 “弓弩手——放!” 箭雨腾空,落入姚襄骑兵侧翼,瞬时人仰马翻。 “全军——冲阵!” 三千残兵,吼出了绝境中的最后一丝血气。他们撞进了姚襄的包围圈,像一柄钝刀,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姚襄猛地转头,看见了那面仓促间竖起,绣着“殷”字的大旗。旗下一骑,年轻得过分,浑身是血,却带着三千亡命徒,一头撞进了他的胜局。 “哪来的杂兵?”姚襄皱眉。 “报—是谯城大营守军!” “守军?”姚襄冷笑,“一群丧家之犬,也敢来送死?分兵一千挡住他们。” 命令还未传下,西侧忽然烟尘再起。 又一彪人马杀到,虽然衣甲残破,却阵型不乱,为首的文官浑身浴血,正是从山桑死战中冲出的中军长史江逌。 两面夹击。 姚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河滩,殷浩残部见了援军,竟回光返照般爆出一阵嘶吼,反击陡然凶猛。而东侧那支杂兵却悍不畏死,死死咬住了他分出去的骑兵。 再打下去,即便能吃下殷浩,自己也必损兵折将。 “殷渊源!”姚襄勒马,声音里淬着毒,“今日算你命大!来日必取你人头!”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撤!” 令旗挥动,姚襄铁骑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在暮色中。 河滩上只剩下残喘,哀嚎,和河水冲刷血污的声音。 殷恪策马,缓缓行至殷浩面前。 他的叔父,那个名动江东、清谈玄理、执掌北伐的中军将军殷浩,此刻发冠歪斜,满脸血污,锦袍破烂,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殷恪,看着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的侄儿,嘴唇哆嗦,半晌,才嘶声问出一句: “你……你怎么……” “营还在。”殷恪打断他,声音疲惫至极,却字字清晰,“三千七百人,粮草保住大半。姚襄退了,但不会走远,叔父,你得站起来。” 殷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殷恪,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侄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彻底不一样了。 江逌此时踉跄走来,浑身是伤,却仍强撑着行礼:“末将……江逌,参见主帅,山桑溃败,末将死罪。” 殷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灰败的颓唐。他看向殷恪,声音干涩: “恪儿……如今,该如何?” 这一问,让周围所有残存将领、亲兵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殷恪身上。 殷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收拢所有残兵,轻伤者编队,重伤者回营救护,清点所有存粮、军械、马匹,派斥候盯死姚襄动向,所有人轮流值守,严防夜袭。” 他每说一句,殷浩就点一下头,周围将领便有人领命而去。 最后,殷恪看向殷浩,声音低了些,却更重: “然后,叔父,你得写奏表,在桓温的弹劾送到建康之前,在朝廷问罪的诏书下来之前,你得告诉陛下,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有多少人,以及请罪…”他一字一顿道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河滩上火光渐起,映着满地尸骸,和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隐隐燃起些什么的脸。 殷恪转身,望向南方。 建康,朝堂,桓温,还有那些坐而论道的名士,那些等着看殷氏笑话的门阀。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他这个本该死在乱军中的殷家病弱郎君,也将走上一条,史书从未记载过的路。 新淝水之战? 谯城,刺史府。 夜已深,议事堂内灯火通明,殷浩披着一件旧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谯郡、淮南诸县的田亩、户册与河道图。兵败如山倒,但民政不能停,税赋、劳役、河道疏浚……千头万绪,压得他眼底布满血丝。 堂外忽有轻微脚步声。殷恪端着一碗热羹,轻轻放在案边。 “叔父,已是戌时了。” 殷浩揉了揉眉心,目光未离图册:“你看这北淝水……永和五年疏浚过一次,征发民夫三万,费时两月。如今战乱,河道年久失修,多处淤塞。”他指尖划过图上一段标注“水缓多沙”的河道,“今岁秋旱,恐已成浅滩。” 殷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老龙口。 “此名颇为奇俊。” “传闻而已。”殷浩疲惫地摆摆手,从旁边一堆旧档中抽出一本册子,“这是郡中老河工所记的《北淝水文要略》。你若有心,可看看。治军先治地,不知山川地理,终究是纸上谈兵。” 殷恪接过那本纸页泛黄的册子,就着灯火翻阅。里面蝇头小楷,记录着北淝水各段的水文特征、四季变化、深浅险滩。翻到老龙口一节,他目光凝住了: “老龙口,在城东南三十里。两岸石壁陡立,相距仅十五丈,形如龙吻。下有石梁潜通,水大时汹涌莫测,水浅时石梁尽露,可通车马。元康六年秋大旱,有樵夫见石梁有车辙深痕,疑是古道” 车辙深痕,可通车马。 他心中蓦地一亮,抬头看向殷浩:“叔父,此册所言若真,老龙口如今秋旱,岂非已成坦途?” 殷浩正自烦闷,闻言一怔,随即拿过册子细看,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江逌手捧一叠新到的文书,面色凝重地进来。 “主帅,建康急递。”他将一份盖有御史台印的公文放在案上,声音低沉,“朝中已有数人上表,弹劾主帅丧师辱国,请治重罪。” 殷浩看也不看那公文,只死死盯着水文册上的记载,忽然一掌拍在案上! “好!好一个丧师辱国!”他额角青筋跳动,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们要罪证?我便给他们一场大胜!看他们还如何置喙!” 殷恪沉声道,“叔父,若老龙口果然可涉,便是天赐良机。姚襄若闻山桑有急,必择最近最快的路径驰援。此渡口,他定会走。” 殷浩霍然起身,在堂中急促踱步:“但册页所载是元康年间旧事,距今已五十余载。山川或有变迁,必须亲眼验证!” “侄儿愿往。” “不。”殷浩停下脚步,目光灼灼,“你我同去。此刻便去!” “主帅!”江逌大惊,“夜色已深,且老龙口临近前沿,若遇姚襄游骑……” “遇便遇了。”殷浩已抓起佩剑,语气斩钉截铁,“不亲见地形,一切筹谋皆是空谈,点二十亲卫,备快马,现在就走!” 子夜时分,二十余骑悄然出城没入黑暗。 秋夜寒凉,星斗满天。马蹄包裹厚布,只有沉闷的“嘚嘚”声在旷野中回响。一个多时辰后,北淝水粼粼的水光在月色下显现。 老龙口的地势,比图册描绘更为险峻。两岸石壁如刀削斧劈,在夜色中黑黢黢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缺口。河水在此被约束,发出低沉的呜咽。 众人下马,点燃火把。火光映照下,河床大半裸露,青黑色的巨大石板连绵成片,果然平坦如砥。水深仅及脚踝,清澈见底。 殷浩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板上。石板表面光滑,但仔细看去,确有几道模糊的、被水流磨平的纵向凹痕,似有车辙之形。 “果然可通车马……”他喃喃道,随即起身,快步向上游那最窄的“龙吻”处走去。 最窄处,两岸石壁相距不过十余丈,几乎伸手可及。抬头望去,崖壁高耸,月色被切割成狭窄的一线天。 “若在此处筑坝截流,”殷浩目光如鹰,扫视着地形,“只需半日,上游便可蓄起数丈深的水。” “正是。”殷恪走到他身侧,“姚襄援军若半渡于此,决坝放水,其军必溃。” 殷浩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身,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山桑,也是姚襄屯兵芍陂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见羌骑的烟尘。 “姚益生占山桑,是姚襄亲弟。若山桑遭攻,姚襄必救。”殷浩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咀嚼、权衡,“他麾下多羌骑,来去如风,必择最近最快的路径便是这老龙口。” 他忽然转身,盯着殷恪:“你的计策,细细说来,我要每一步。” 两人就在河滩上蹲下,殷恪以石为笔,在沙地上勾勒。 “第一,佯攻山桑,叔父遣一军,大张旗鼓,昼夜擂鼓,做出全力攻城之态,逼姚益生求援。” “第二,在此筑坝。”他在龙吻处画了一道横线,“五百工兵,一夜可成简易水障,截流蓄水,待敌至。” “第三,半渡而击。待姚襄军半渡,决坝放水,大水冲下,其军必乱。” “第四”他在下游方向点了两点,“张武率弩手伏于东岸林间,射杀溃兵。江长史率一军埋伏下游五里处高岗,截击残敌。” 沙盘简略,但杀机毕现。 殷浩盯着那几道线条,沉默良久。夜风吹动火把,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此计凶险。”他最终开口,“筑坝若被姚襄斥候察觉,前功尽弃。水势若不足,淹而不溃,反陷我军于被动。” “所以必须快,必须隐!”殷恪道“今夜便动工,天亮前完成,白昼以枝叶、草席覆盖坝体,远观如常蓄水三日,后日大军开拔山桑,老龙口周遭二十里内,张武率弩手封锁要道,清除眼线。” “若姚襄不来?” “他必来。”殷恪斩钉截铁,“姚益生是他亲弟,山桑是他北归中原的跳板。此城若失,他困守淮南,前途尽毁。以姚襄性情,绝不会坐视。” 殷浩缓缓站起身,望向脚下古老的河道,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此计若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量,“姚襄数万精锐,可一鼓而歼!我在朝中,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若不成,”殷恪也起身,与他并肩而立,“侄儿甘当军法。” 殷浩侧目看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豁达与决绝。 “你的头,暂且留着。”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回城!点兵!” 龙口衔枚 山桑城下。 鼓声大作,军阵已动。 江逌立马阵前,只将手中令旗微微一抬,城下黑压压的晋军便如一部巨大的机括,缓缓运转起来。 第一队沉默上前,举盾成墙,冒着城头泼下的箭雨,将土石柴捆推入壕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方立刻有人补上缺口,填土的动作不曾慢下一分。 待这队人马甲胄染血、气力将尽时,江逌令旗一摆。 第一队如潮水退下,让出通路。第二队自阵中涌出,顶到最前。弓弩手抢上前,箭矢专寻垛口空隙,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填壕的速度陡然加快。 巳时,城头。 姚益生肩甲嵌着一支羽箭,他咬牙折断箭杆,哑声嘶吼:“滚石!砸下去!” 擂木轰隆落下,溅起泥血,但晋军阵型只乱了一瞬,第三队已顶了上来,这一队皆是生力,盾牌更厚,脚步更稳,将云梯、撞车推至壕边作势欲攻。 城头守军箭囊渐空,沸金已凉。 “将军,西段箭楼起火!” “北门滚石将尽了!” 急报一声惨过一声。姚益生望向城外,晋军阵中,第一队士卒正在后方沉默地啃食干粮、包扎伤口,而第二队已整顿完毕,随时可再上前轮替。 这不是厮杀,这是碾磨,用血肉与铁,一寸寸碾磨着城防,也碾磨着守军的意志。 “再派兄弟突围!”姚益生嘴唇干裂渗血,“告诉大将军晋军车轮攻城不休,我军撑不过今日了。” 同一刻,西进途中。 姚襄攥着第四封染血军报,喃喃自语。 “轮番不休……撑不过今日……”他抬眼,眼中尽是血丝,“斥候!” “报!老龙口渡河最速!水流平缓,河床坚实!” 姚襄再不言语,马鞭狠狠抽下。 大军如铁流,轰然转向西北。 午时,老龙口西侧高岗。 殷恪伏在草丛中,远眺东南。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来了。”身旁的张武低声道。 殷恪点头,手心微汗。计划的第一步,成了。姚襄果然来了,走的是老龙口。 但下一刻,他眉头骤然皱紧——烟尘在距离老龙口约五里处,忽然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姚襄大军,停滞不前。 老龙口东五里,姚襄本阵。 姚襄勒马,望着前方不远处那两山对峙的狭窄谷口,以及谷口前平静流淌的北淝水,眉头紧锁。 “此处便是老龙口?”他问。 “正是。”斥候校尉禀道,“河道在此收束,水深不及马膝,河床为石板,平坦坚实,大军可速渡。” 姚襄沉默地打量着地形。两岸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河道狭窄,水流平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是理想的渡口,但正因为太理想,他心中那丝不安愈发强烈。 “殷浩用兵虽疏,但非蠢人。山桑遭攻,他岂会不防我驰援?此地方圆百里,唯此一处可速渡大军,他若想攻城当在此设定阻挡。”姚襄喃喃自语,忽然厉声道,“再探!探两岸山林可有伏兵!探上游水势可有异常!” “诺!” 斥候四散而去。狄虎打马上前,急道:“大将军,益生将军还在苦等,兵贵神速啊!” “速?”姚襄冷冷看他,“若此乃殷浩设局,你我过去,便是送死!” “可此地平坦,两岸虽有山林,却难藏重兵。纵有伏兵,我铁骑亦可一战破之!” 姚襄不答,只死死盯着那片平静的河面。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正在疯狂预警。 同一时刻,西侧高岗。 “他停了……”张武声音发紧。 殷恪心脏狂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姚襄生疑了。若姚襄不走老龙口,转道他处,整个水攻之局便成笑话。坝后蓄水已至极限,随时可能自然溃决,届时不但无功,反会打草惊蛇。 必须让他过来,必须让他从老龙口过。 殷恪大脑飞速运转。姚襄在怕什么?怕埋伏。如何让他觉得没埋伏?或者如何让他觉得,即便有埋伏,他也非过不可?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毒藤般从他心中疯长。 “张武。”殷恪声音低哑。 “标下在。” “按计划进行,给我备快马,我要下山。” “郎君要作甚?” 殷恪没回答,只死死盯着远处那杆停驻不前的姚字大纛。 “赌一把。” 未时初,姚襄本阵。 斥候陆续回报: “报!两岸山林未发现大队伏兵踪迹,仅有零星鸟兽!” “报!上游十里内河道正常,水流平缓,无异状!” “报!向东二十里外另有一处渡口,水流稍急,但亦可涉渡!” 姚襄听着一条条回报,心中疑虑未消,反添烦躁,一切正常,正是最不正常的。 “大将军!”狄虎再次催促,“斥候已探明无异,可速渡河!再拖下去,山桑恐生变数!” 姚襄抬手制止。 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数骑羌兵押着一队人疾驰而来,为首一名年轻晋军军官被反绑双手,浑身湿透,甲胄破损,脸上带着血污。 “大将军!东侧巡河斥候擒获晋军一队!从东侧渡河时被我等发现!” 姚襄目光如刀,刺向那名被俘的年轻军官。 军官昂首,虽被缚,眼神却桀骜。 “你是何人?任何职?”姚襄冷声问。 “殷恪,殷中军之侄,现为帐前督护。”殷恪朗声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清晰可辨,“奉我叔父之命,回谯城调粮,并向朝廷报捷。” “报捷?”姚襄瞳孔一缩,“何捷之有?” “自然是攻破山桑之捷。”殷恪嗤笑,“不妨告诉你,我来时已有敢死之士登上城墙,大势将定,最多一个时辰,山桑必破。我先行一步回谯城准备粮草,谁料在此被你们截住。” 他顿了顿,看向姚襄,眼中嘲弄更甚:“你便是姚襄吧?此刻赶去,或许还能见你弟弟最后一面。” 姚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殷恪的话,每一句都像毒针,刺在他最焦虑之处。 “大将军,此子满口胡言,乱我军心,当立斩!”狄虎急道。 狂妄,笃定,有恃无恐。 姚襄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信不信殷恪的话?不全信,但万一是真的呢?山桑若将破,益生危在旦夕! 他看着殷恪年轻却镇定的脸,一个念头闪过此子乃殷浩子侄,若山桑真将不守,或许可用他换益生一命。 赌,还是不赌? 姚襄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尽是血色。 “全军听令!”他嘶声吼道,“前锋变阵,速渡老龙口!中军紧随,后军警戒两岸!快!” “大将军!” “执行军令!” “诺!” 军令如山,铁流再次启动,涌向不远处的老龙口。殷恪被捆缚双手,拴在姚襄马后,踉跄跟随。姚襄扫了他一眼,此子便是筹码,若真有诈先斩不迟。 鱼儿上钩了。 羌骑前锋已开始渡河。马蹄踏在石板河床上,水花四溅,水深果然仅及马腿。对岸滩涂平坦,无障碍。 姚襄立马岸边,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强烈。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他猛地抬头,望向峡谷上游两岸山壁陡立,河道狭窄,水流至此似乎格外平缓,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停!”姚襄厉喝。 渡河的先头部队愕然停步。 “后军止步!前军速退!”姚襄声音已变。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上游峡谷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如巨兽低吼。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成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不是雷声,是水声,滔天的水声! 姚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扭头,看向被拴在马后的殷恪。 殷恪也在此时抬头,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疯狂与快意。 “姚襄啊。”他说,声音在渐近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你输了。” 轰!!! 峡谷尽头,一道浑浊的、高达数丈的水墙,如洪荒巨兽般咆哮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河道中密密麻麻的羌骑倾泻而下! “走水!!!” 凄厉的惨叫瞬间被淹没,渡河中的羌骑首当其冲,人马如落叶被卷入怒涛,对岸已渡河的部队惊惶回望,却见退路已断,浊浪滔天。 姚襄目眦欲裂,拔刀狠狠斩向殷恪胸口! 刀光及体的刹那,巨浪拍下。姚襄连人带马被卷入浊流,冰冷腥臭的河水灌入口鼻,铁甲成了棺椁。混乱中,姚襄看见殷恪的身影在浪中一浮一沉,随即消失不见。 不! 最后的意识是亲兵拼死抓住他的臂甲,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尽的绝望与寒冷。 老龙口下游。 张武率弩手伏于东岸,看着汹涌而下的洪峰吞噬一切,看着羌骑在浊浪中挣扎淹没,看着那面姚字大纛在浪中翻滚沉没。 “放箭!”他嘶声大吼。 幸存的、挣扎爬上岸的羌兵,瞬间被箭雨覆盖。 下游五里,伏兵尽出,截杀溃逃残敌。 战斗持续到日落,北淝水尽赤,浮尸塞流。姚襄两万援军,十不存一,溃兵沿河滩哭号奔逃,丢盔弃甲。 张武发疯般在尸山血河中翻找,嘶声呼唤:“郎君!殷郎君!” 没有回应,只有血水滔滔,残阳如泣。 山桑城中 捷报传来时,殷浩正在书写攻破山桑的捷报。 “报——!大捷!山桑已破,姚襄授首!姚襄主力尽没于老龙口!” 殷浩笔锋一颤,墨迹污了纸笺,他缓缓抬头,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出狂喜的光芒。 “好啊!好!好!!”他猛地起身,撞翻了案几,“我军伤亡如何?恪儿何在?江逌、张武何在?” 传令兵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江长史、张队主皆安。然……然殷郎君为诱姚襄入彀,亲为诱饵,被姚襄所擒,水发之时,郎君……郎君与姚襄同陷洪流,至今下落不明。” 狂喜的笑容,僵在殷浩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坐回椅中。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找。”许久,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主帅?” “找!”殷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北淝水沿岸,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找不到,你们谁也别回来!” “诺……诺!” 传令兵连滚带爬退出,堂中只剩殷浩一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支污了的笔,看着案上那封未写完的捷报。捷报与死讯,功勋与丧亲,在这寂静的堂中猛烈对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窗外,暮色落下。 北淝水滔滔东去,带走了胜败,带走了生死,也带走了那个曾浑身是血、却眼神锐利地告诉他“营还在”的侄儿。 殷浩缓缓闭眼。 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落在捷报的“山桑已破,姚襄授首”八字上,氤开一片湿痕。 深呼吸 刀光劈开混沌,从姚襄手中脱出,直劈胸口。 殷恪在最后刹那侧身,刀锋擦着肋骨切入,冰冷的铁切进温热的肉,然后是滚烫的血喷出来。 他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身后是洪水,刚被他放出囚笼咆哮的、浑浊的洪水,巨浪张开大口,将他吞没。 水是冷的,混着泥沙、断木、尸体。他像一片叶子被卷进去,翻滚,下沉。肋下的伤口泡在水里,先是刺痛,然后是麻木。血从身体里流出去,混进同样颜色的河水。 他想呼吸,张嘴吞进泥水,呛咳,更多的水灌进来,肺像要炸开。 我要死了,叔父,姚襄死了,你应该不会郁郁而终了吧。 穿越、杀人、军阵、洪水,只是我还没有领略江东风光,没去到王谢堂前,没领教名士风采……别悲伤殷恪,兴许这是回到现代的漩涡…… “喂,醒醒!” 声音很远,像隔着水。有人在拍他的脸,不重,但很急。 “爹!爹快来!他说话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惊喜,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沉重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急促地靠近。一双粗糙的手按在殷恪额上,温热带着厚茧。 “他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沉稳但能听出一丝紧绷。 “他喊叔父,然后说……说要想死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爹,他说他想死了!他是不是疼得不想活了?” 殷恪在黑暗里挣扎,疼,真疼,肋下像有火在烧。还在水里吗?不,有手,有人在按着我的额头。 “热还没退透。”男人的手离开他的额头,声音冷静下来,“他不是说他想死了,草儿你听错了。” “可我明明听见…” “药。”男人打断她。 苦涩的液体灌进来,殷恪本能地吞咽,烫、苦,但吞下去后,四肢百骸的寒意似乎散了些。 黑暗重新涌上来,这次是暖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 嘀嗒。嘀嗒。 滴水声规律缓慢。 然后是痛,从肋下炸开,沿着每一根骨头蔓延,左臂像是被碾碎了,钝痛一阵阵涌上来。 殷恪在剧痛中恢复意识,他睁开眼,看见模糊的屋顶茅草扎的,被烟熏成深褐色,木梁粗大有虫蛀的孔。 这是……哪里?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很近,他费力地转头,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陶碗,正盯着他。脸有些瘦,眼睛很亮,穿粗麻衣,袖口挽着。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还有一丝后怕? “爹!他真的醒了!”少女朝门外喊,又转回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想死吗?” 殷恪怔住了,想死?我什么时候…… 一个高大男人掀帘进来,四五十岁年纪,肩膀很宽,走路时左腿有点跛,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在床边坐下,先看了少女一眼:“草儿,去盛碗粥。” “哦哦好。”少女草儿连忙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男人不说话,先打量殷恪。目光很沉像秤。 “能说话了吗?”男人问。 殷恪点头,喉咙干得发疼。 男人递来一碗水,扶着他慢慢喝了。 “你昏迷五天了。”男人说,“我姓苏,行大。刚才那是草儿,我闺女,救你的是我大儿子苏虎二儿子苏灵。” “多谢。”他嘶哑地说。 苏大没接话,继续盯着他:“叫什么?哪的人?怎么伤的?” 问题直接干脆,殷恪沉默片刻:“姓殷,单名恪。北边逃难来的,遇上乱兵中了刀落水。” “北边哪里?” “谯城” 苏大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掀开他被角,露出内衬一角,那里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殷字,苏大声音平静,“你甲是精铁鳞甲,军中制式。刀伤是直刃刀砍的,入肉一寸三分,没伤脏腑,砍你的人要么仓促,要么手下留情了。落水后漂流时间不短,但伤口处理及时没烂。” 他顿了顿:“你是北伐军的,而且不是小卒。” 殷恪与他对视,眼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敌意。 “是。”殷恪最终承认,“我是军中的人。” “哪支军?” “中军。” 苏大瞳孔微微一缩。他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跛脚在地面拖出沙沙的响。 “你昏迷时说梦话。”他背对殷恪,声音很轻,“喊叔父,还说要想死了。” 殷恪身体一僵。 苏大转过身,盯着他:“老龙口那场水战,姚襄死了,你说的要想,是姚襄吧?” 殷恪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苏大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回床边,俯身看着殷恪:“那场仗是你谋的?” “是。” “姚襄真是你杀的?” “是。” 苏大直起身,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杀了羌人的头狼,他们散兵散布在四周,要是知道你还活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殷恪心头一凛。 “知道你还敢说自己姓殷?”苏大沉声道,“从今天起,你暂时叫杨恪,是我远房侄儿,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了匪,伤了记住了?” 殷恪重重地点头。 这时草儿端着粥进来了,听到最后一句,眨眨眼,但没多问,只是小心地把粥递过来。 苏大对她说:“草儿,去告诉你哥和你二哥,这是杨恪表哥,来养伤的,嘴都闭紧!谁问,都这么说。” “知道了爹。”草儿应了,又看看殷恪,小声说,“杨恪表哥,你……你别怕啊,别寻死,我爹可厉害了,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殷恪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善意,心头微微一颤。他点点头,哑声说:“嗯,不怕了。” 草儿这才笑了,转身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苏大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扁壶,拔了塞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殷恪。 “喝一口。驱寒。” 殷恪接过,是酒,烈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救了我。”殷恪说,“大恩不言谢,等我伤好——” “等你伤好再说。”苏大打断他,“你这伤,没两个月好不利索。断了的手臂,不好好养会落残疾。肋下的伤,再崩开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拿回酒壶,又灌一口。 “就在这儿养着,这村子偏僻,寻常人找不来,等你能跑能跳了,是走是留随你。” “会连累你们。” “要连累早就连累了。”苏大笑了笑,疤痕扭曲,“我苏勇当了一辈子兵,什么阵仗没见过?真要怕,当初就不该把你从水里捞起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救了整个淮南。”他说,声音很轻,“在这儿养伤,不欠谁的。”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殷恪躺在那里,听着外面草儿小声对谁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苏虎闷闷的应答。鸡在叫,狗在吠,阳光从麻纸窗格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他还活着,而且,那么的安逸。 墨与血 一晃半月。 殷恪左臂的夹板拆了,用布带吊在胸前,肋下的痂发痒,日子悠闲得像溪水流过石头。 这天下午,殷恪在院里教他们识字。 苏虎做了个小沙盘,四人围坐苏虎、苏灵、苏草儿,还有常来玩的陈穗。 “今日,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苏灵眼睛亮了:“我的名字怎么写?” 殷恪在沙上写下“蘇靈”二字。 殷恪念道,“蘇,草头,魚下,禾旁。靈,雨头,巫下。” 苏灵盯着看,然后捡起树枝,在旁边一遍遍写,写歪了擦掉再写。 “我会了!”他兴奋地说,在沙上写下蘇靈二字,虽然歪斜,但确是那两个字。 殷恪点头,看向苏草儿。 “草儿的名字,是‘蘇草兒’。”他在沙上写下。 “蘇草兒。”苏草儿轻声念,手指在空中跟着比划,然后她拿起树枝,她写得慢,但一笔一划很清晰。 “写得很好。”殷恪说。 苏草儿抿嘴笑。 最后是苏虎。 殷恪在沙上写下蘇虎二字。 指着那个虎字,“看好了,上头是虍,虎首威仪;下头从人,要写得正,写得稳,虎威在上,人立在下,方是立身之本。” 他在沙上又写了一遍,写得极慢,那个虎字筋骨铮然,虍头森然,人形挺拔。 苏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树枝,在旁边的沙上写。第一遍下头的人形写歪了,他抹平沙,重写。第二遍虍头太小,他再抹再写。 蘇虎二字端端正正印在沙上,尤其是那个虎字,虍头森然,人形挺拔,虽笔法稚拙,却已有筋骨。 “这是你的名字。”殷恪说。 苏虎重重点头,勇字怎么写?殷恪和苏虎对视一眼,默契了然。 夜里一家人围坐,苏灵还在兴奋,用筷子在桌上比划靈字,苏草儿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划着兒,苏虎低着头在沙盘上反复写着勇。 苏大看着他们,忽然说:“虎子,写个蘇字我看看。” 苏虎在沙上写下蘇。 苏大看了半晌,点头:“像样。”他顿了顿,看向殷恪:“那个虎字下头要正,要稳,是这话?” 殷恪点头:“是。字如其人,写字要正,做人要稳。” 苏大沉默片刻,道:“虎威在上,人立在下。 好,这个字配他。”他看向苏虎,“你记住了,你的名字,是这个写法,虎要有虎威,人也要站得直。” 苏虎郑重应道:“是,爹。我记住了。” 他看向殷恪,眼神很沉:“谢了。” 这夜,油灯燃了很久。 次日早饭,殷恪放下碗。 “苏叔,周婶,我该走了。” 桌上静了。 苏灵粥含在嘴里,苏虎抬头,苏草儿捏筷子的手紧了,周氏看苏大。 苏大放碗:“走去哪?” “去找我叔父。”殷恪说,“他定然忧心,我得回去。” “你左臂还吊着。”苏大说,“肋下伤看着好了,里头肉未长实。现在走,路上颠簸崩了,前功尽弃。” “可是……我” “再养十天。”苏大打断,“等左臂能放下了,能做些轻活了,再走不迟。” “可是啥?”苏灵咽下粥,急道,“表哥,你急啥?我名字才刚会写!多留几日多教习些字吧” 殷恪笑:“但……” “但你叔父担心,是么?”周氏轻声。 殷恪点头。 “那容易。”苏大说,“给家里捎个信,报平安。让他知你还活着,在养伤这不就成了?” 殷恪一愣。 “最近的县城是霍山县。”苏大续道,“半日就到了,你去寄信,顺道买些东西,不耽误养伤。” 苏灵眼亮了:“我去!我认路!” “我也去。”苏虎闷声。 “我……我也去。”苏草儿小声,“娘的针断了,要买新的,盐也快没了。” 殷恪看他们,半月的相处,穿越后感受到难得的温馨。 他心里松了。 “好我再留几日,等左臂能放下了再走。” “太好了!”苏灵跳起。 苏草儿抿嘴笑。 当夜,殷恪磨了几块竹板寻了跟炭条。 他想了许久,落笔:“叔父大人膝下:侄恪遇水得活,幸为山中好心人家所救,现伤势渐愈,诸事安好,勿念,待伤势渐愈即当归返,侄恪叩首。” 次日清晨,四人出发 晌午抵达霍山县。 驿馆内,老驿卒打盹,殷恪递信与钱:“谯城,急送。” 出驿馆去市集闲逛,苏草儿买针线、盐,苏虎和苏灵买了包糖,说是母亲爱吃。 殷恪在铁匠铺前驻足,余光瞥见三人自街角转来。 三人皆汉子,粗布衣,但走路姿态…殷恪瞳孔一缩,那是行伍步子。 三人入隔壁酒肆。 殷恪不动声色,踱至酒肆窗外,窗开着,内里话音可闻:“妈了个巴子,这穷地方,没好酒!” “凑合喝,今日兄弟们打秋风,晚上回去兴许能开开牙祭” “打何处?” 那汉子左右张望,随即做了个手势“嘘,喝酒,喝完咱们回鹰嘴岩” “表哥你来看这有耍把戏的”苏灵喊殷恪 “这就来” 傍晚,四人有说有笑行至距村五里。 苏虎忽停步,鼻翼微动,面色骤变:“烟味……焦味。” 殷恪亦闻,风自村方向来,挟焦臭,混腥锈气。 “快走!”殷恪低喝。 四人狂奔。 距村二里,焦味浓得呛人,混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苏灵捂住嘴,干呕起来,但脚下更快了。 距村一里,黑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那不是炊烟,是房屋、粮食、生命被烧毁的烟。 苏虎的眼睛红了,不是流泪,是血丝瞬间布满眼白。他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发足狂冲。苏灵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苏草儿腿软了,殷恪半拖半架着她跑,能感到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村口。 老吴头房塌了,余烬未熄。陈木匠家门板倒在地上,门板上有个暗红的血手印,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赵铁匠家炉翻,炭火洒了一地,几块烧黑的骨头混在炭里,分不清是人是兽。 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孩子的哭声。只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苏虎在院门口僵住了。他瞪着眼,看着自家院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然后,他像被什么猛推了一把,踉跄着冲进去。 “爹!娘!!” 那声音不像是喊,像是从肺腑里炸出来的。 众人随入。 院中,苏大倒在井边,身子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胸前一道刀口从锁骨直划到肋下,深可见骨,内脏的暗影隐约可见。血浸透了他身下三尺见方的泥土。他右手还死死握着柄柴刀,刀上有血,也有崩口,砍过兵刃。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瞳孔已散,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凝固的、野兽般的凶狠。 苏虎扑跪在父亲身边,浑身剧烈地发抖,像寒夜里赤身站在雪地中。他伸出手想去探父亲的鼻息,手抖得根本无法控制,三次,四次,手指才碰到父亲冰冷的嘴唇。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苏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蜷起来攥成拳,拳头上青筋暴起。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持续的、不像人声的**。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灶间。 周氏伏在灶台边,身子蜷缩着,像是在保护什么。她背上中了两刀,一刀在肩,一刀在后心。身下那滩血已经黑了,粘稠,渗进泥土。她左手向前伸着,五指抠进泥里,抓出五道深深的沟痕。右手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摔碎的陶罐,粟米和暗黑的血块混在一起。 “娘—!!” 这次是苏草儿的尖叫。那声音尖利、破碎,带着一种动物垂死般的凄厉。她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向母亲爬去,爬到血泊边,却不敢碰。她伸出手,悬在母亲背上,颤抖着,然后猛地收回来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苏灵站在院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慢慢走进来,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看了看,又走到母亲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跪下来,伸手去摸母亲的脸,触手冰凉。他缩回手,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满院的血,看看散落的粟米,看看父亲怒睁的眼,看看母亲蜷缩的背。 “爹?”他小声叫,声音发飘,“娘?” 没有回应。 “爹!”他提高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吓我……爹!娘!起来啊!我们买糖回来了……娘你看,糖……给你们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糖,油纸包得整齐。他抖着手拆开,捏出一块递到母亲嘴边。 “娘,你吃,甜的……你吃啊……娘” 糖块沾了血,化了,红色的糖浆滴下来。 苏灵的手停在空中,他看着那块化掉的糖,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看着满院的血和死亡。 他猛地扑向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去掰父亲握刀的手指。那手已经僵了,用尽全力掰开,那柄沾血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灵抓起刀,握在手里,那刀很沉,但他双手握住刀柄,握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狂乱的、凶狠的光。 “出来!”他嘶吼着冲出院子,柴刀在手里乱挥,“出来!你们这些畜生!给我出来!” 他在村里横冲直撞,一家一家踹开门,冲进去,又冲出来。 “谁干的?!谁杀了我爹娘?!出来!老子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狂暴的恨。他挥舞着柴刀,劈砍着空气,劈砍着烧焦的木头,像一头被逼疯的幼兽。 他冲到陈木匠家门口,看见陈木匠半个脑袋没了,瘫在门槛上,手里死死攥着凿子。苏灵浑身一颤,手里的刀差点掉下来。 “陈叔……”他声音抖了一下,然后更凶地吼,“出来!有种冲我来!冲我来啊!” 他冲到赵铁匠家,看见赵铁匠后脑被砸得稀烂,扑在炉旁。苏灵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但立刻又爬起来,柴刀杵地,支撑着发抖的身体。 “出来……出来……”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哭腔,“你们出来啊…畜生啊!” 他冲到老吴头家,看见老吴头倒在鹰的尸体旁边,胸口插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苏灵盯着那支箭,眼睛慢慢红了,他认出来了,靛蓝色的箭羽,羌人射手的箭。 “羌狗……”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是羌狗……”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陈木匠家倒塌的柴棚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灵浑身一震,所有的悲伤、恐惧、愤怒,瞬间凝聚成一股狂暴的杀意。他猛地转身,双手高举柴刀,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朝着声音来源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畜生!” 他冲进柴棚的阴影里,柴刀带着风声劈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不是仇人,是陈穗。 陈穗蜷缩在柴堆后的角落,腹部一个可怕的刀口,肠子隐约可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里面全是血丝。听见苏灵的吼声,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劈向自己的柴刀,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柴刀在距离陈穗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苏灵双手握着刀,浑身剧烈颤抖,刀尖在陈穗头顶微微晃动。他瞪着陈穗,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但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把他自己撕裂的痛苦。 “是……你……”苏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 陈穗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又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混进脸上的血污。 “是……陈穗……”苏灵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跪倒在陈穗面前,双手撑地,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地抽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陈穗……陈穗……”他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死绝。 几人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苏虎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陈穗的伤势。看到那道狰狞的刀口,他脸色一白,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 “草儿!”他低吼。 苏草儿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到陈穗的伤,她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她跪下来,接过苏虎递来的布条,颤抖着,但坚定地按住陈穗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温热粘稠。 “还活着。”殷恪探了探陈穗的鼻息,他看向苏灵,苏灵还跪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一抽一抽地发抖,但已经不再发出声音。 殷恪走过去,把手放在苏灵颤抖的肩膀上,苏灵身体一僵,然后猛地扑进殷恪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肩头,发出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他们……他们都死了……陈叔……赵叔……老吴头……都死了……”苏灵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抽泣,“爹……娘……也死了……都死了……” 殷恪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紧这个颤抖的少年,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 苏虎检查完陈穗的伤,抬起头,看向殷恪。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有什么东西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灰烬。 “谁干的?”苏虎的声音嘶哑,但很稳。 “看起来是羌人。”殷恪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为了抢粮。” 苏虎点点头,动作很轻很慢,他站起身,走向那柄掉在地上的柴刀——苏大用过的柴刀。他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在院中父亲尸身旁,席地坐下,舀起一瓢水,淋在磨刀石上,水声哗啦,在死寂的院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开始磨刀。 刺啦——刺啦—— 石磨铁的声音,缓慢,均匀,持续。每一声,都像是磨在人心上。 苏灵哭到声音嘶哑,从殷恪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苏虎身边,拿起闲置的那柄旧柴刀,也找来一块石头,在苏虎旁边坐下,开始磨刀。 两柄柴刀,一旧一新,在暮色里发出同样刺耳的摩擦声。 苏草儿还在救治陈穗,但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咬着嘴唇,用布条紧紧缠住陈穗腹部的伤口,手很稳,眼神很空,很冷。 暮色彻底落下时,他们开始搬尸体。 他先把父亲苏大抱到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放下摆正身子,抚平衣襟,合上那双怒睁的眼。然后回去抱母亲周氏,放在父亲身旁,将母亲蜷缩的身子小心展平,整理她被血污黏住的头发。 接着是陈木匠,苏虎和殷恪一起,将这位沉默的手艺人从门槛上抬起。苏虎注意到,陈木匠握凿子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血垢,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将陈木匠安放在苏家夫妇坟旁不远处。 赵铁匠很沉,苏虎和苏灵一起,才将他从炉边抬起来,后脑的伤口触目惊心,苏灵别过脸,但手没松,他们将赵铁匠放在陈木匠旁边。 老吴头和那只鹰葬在了一起。苏虎说,老吴头生前最疼这鹰,让它们做个伴。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西头的孙寡妇和她十岁的儿子,南边的李猎户和他瘫痪的老娘,东侧的王瘸子和他那刚会走路的孙子……苏虎记得每一户,记得每一张脸。他沉默地搬运,安置,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汗水和着脸上的血污、灰土,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三十二口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昨天还笑着打招呼,还互相借盐借针,还在村口晒太阳说闲话的邻居。 现在都成了冰冷的、残破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他们挖了两个大坑。一个合葬坑,埋了三十余位乡亲。,苏虎坚持要挖得深些,宽些,让他们躺得不那么拥挤。另一个稍小的坟穴,单独安葬苏大和周氏,殷恪提议的,他想让苏叔周婶挨着乡亲们,但有自己的地方。 没有棺材,没有草席,只有黄土,和活着的人一双双磨出血泡的手。 苏灵一直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挖土,抬人,填土。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眼睛红肿,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苏草儿安顿好昏迷的陈穗,也来帮忙。她力气小,就一点一点捧土,洒在村民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他们。 土填平了。两座新坟并立在暮色笼罩的山坡上。 大的那座,隆起很高,里面是三十条戛然而止的生命,小的那座紧挨着大的,里面是给予殷恪第二次生命、教会苏家三兄妹人字怎么写的一对父母。 苏虎在父母的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找来两块木板。一块稍宽些的,是陈家被劈坏的门板,另一块窄些的是自家柴棚上拆下的。 他先走到那座大坟前,将宽木板用力插进坟前的土里,直至稳固。然后他拔出腰间的柴刀——那柄新的、磨得锋利的柴刀开始刻字。 刀尖吃进木头,发出沉闷的咄咄声,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悲痛、愤怒、还有那微茫的希望,都刻进去。 他刻下了所有他能记住的姓氏:陈、赵、吴、孙、李、王…… 有些字他其实不会写,是殷恪在一旁,握住他颤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然后他再自己用力刻下。最后在歪斜的姓氏下面,他刻了四个更大、更深的字: “村人合冢”。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粗糙的木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父母的坟前,将那块窄木板同样深深插入土中。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木面,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再次举刀。 先刻父。 再刻“蘇勇”。 那是他昨天才在沙盘上学会写的,父亲的名字,那天他偷偷跟殷恪说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如今…… 他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手腕极稳,“蘇”字的草头、鱼尾、禾旁,勇字的甬头、力足,一笔一划,清晰可辨,力透木背。这不是在沙上习字,这是在为至亲立碑,每一刀都是铭刻,都是告别,也都是铭记。 他停了一下,额头轻轻抵在刚刚刻好的蘇勇二字上,冰冷的木头硌着皮肤,只有一瞬,他抬起头,继续。 刻母。 刻周氏。 “父蘇勇 母周氏 之墓”。 八个字,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立在坟前,晚风吹过,木碑微微颤动,像一声叹息。 苏虎放下柴刀,跪在坟前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泥土沾满了他的额头混着血丝。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跪伏着,肩膀微微起伏。 终于,他直起身,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殷恪。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巨浪似乎平息了,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却坚如寒冰的漆黑。 “殷大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石磨过,却异乎寻常地平稳,“我要报仇!” 苏灵立在他身侧,他脸上的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残酷地抹去,只剩下狼崽子般的凶狠和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深藏的惊悸。 苏草儿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泪痕早已被夜风吹干,面色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坚定,她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沾血的、写有蘇字的习字木片。 “我也去。”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寂静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 殷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年轻却已背负血海深仇的脸庞,又望向那两座在夜色中隆起的沉默新坟,最后落在那块刻着村人合冢的简陋木碑上,三十二条性命,三十二个冤魂,都压在了这几个刚刚学会书写自己名字的少年肩头。 夜风更冷了,远山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凄厉如挽歌。 “等陈穗能说话。”殷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我们谋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山林、废墟和那两座新坟。只有远处摇曳的、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映亮几人眼中同样燃烧着的、绝不熄灭的火焰。 殷恪转向西方,想起白日县城听到的打牙祭、鹰嘴岩,目光锐利如他悄然握紧的短刀刀柄。 姚襄余孽是吗,鹰嘴岩是吗! 血债,必须血偿! 复仇三部曲-绝壁 陈穗整整昏睡了两天。 睁开眼时,破屋顶漏下几缕光。四张脸围着他。 “水……” 苏草儿喂他温水,殷恪在磨刀,苏虎削着箭杆,苏灵蹲在火堆旁,眼睛盯着火焰,那眼神让陈穗心里一紧,难过起来。 陈穗缓了很久,才说出破碎的信息:羌人,大概几十二十个,有马,听到要回鹰嘴岩。 “鹰嘴岩?” “废矿寨,就一条路上山,山路陡。”陈穗喘着气,“阿爹早年带我去过。” 苏灵猛地站起,手里树枝咔嚓折断。 “那就去。”声音嘶哑。 “怎么去?”殷恪平静得残酷,“五个人,冲一条有哨的山路,打山洞里二十多人,是报仇还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苏灵吼出来,眼泪涌出,“我爹我娘,全村人都白死了吗?!” 殷恪看着他,等吼完了,才开口:“仇要报,但不能送死。” “苏灵,你去鹰嘴岩外沿盯着,只侦查绝不惊动他们,能不能做到。” 苏灵胸膛一挺:“能!” “虎子,多做弓箭,弓要能射三十步开外。” 苏虎拿起箭杆:“好” “草儿,找燃烧后烟大的东西,捆成小捆。” 他环视众人:“我们人少,但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这次报仇是狩猎,我们要有耐心和野兽博弈。” 接下来我们做狩猎的准备。 第七天夜里,苏灵在火堆边说:“那个头目,每日辰时会一个人到寨子西边的石台上,对着山谷撒尿,然后练刀,石台离寨门三十步,两侧是乱石,正面是悬崖。” 殷恪眼睛微眯:“石台下面能藏人吗?” “能,乱石堆有缝隙,能藏两三个。” “虎子在高坡,等头目上石台,背对寨门时,射他后心。一箭不死,灵儿从石台下翻上去补刀,我往寨里放浓烟,他们一乱冲出来虎子你射杀,我和苏灵趁乱绞杀。” “草儿,明日留在村里照顾陈穗,陈穗你多做机关陷阱在村中布置,以防有外人进来,若后日我们未归……你带陈穗去霍县驿馆,让他们护送去谯城找我叔父,他会安排好你们的,记住了吗?” 苏草儿重重点头。 次日山间起雾。 三人站在村口,苏虎背弓挎箭,殷恪短刀在腰,苏灵握紧父亲的柴刀。 “记住,”殷恪最后说,“按计划进行,绝不要擅自行动,出发” 雾稍散,三人伏在预定位置,苏虎在高坡狼针草丛后,距石台四十步,殷恪隐在回寨必经路的两块巨石间。苏灵藏在石台下的乱石缝里,能看见头顶石台的边缘。 等待。 寨门吱呀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魁梧方脸,络腮胡,披脏皮袄腰挎环首刀,羌兵头目。 他打着哈欠,朝石台走来,和往常一样。 苏虎在高坡缓缓张弓,四十步,三十五步,三十步……头目走上石台,解腰带。 就是现在。 苏虎屏息,手指即将松开—— 头目突然转身,对着山谷打哈欠,这个角度,只能射到肩膀。 苏虎手指一僵,射还是不射? 头目转身准备下石台,衣襟荡开腰间露出一个褪色的、针脚细密的香囊,苏灵认得那是阿娘的。 苏灵眼睛瞬间红了。 石台上,头目低头看香囊,咧嘴一笑,随手扯下,在手里掂了掂。 “汉人女人的玩意儿……”他手腕一甩,香囊飞向悬崖。 “不——!!” 苏灵狂吼着冲出!完全忘了计划,眼里只有飞向深渊的香囊,和阿娘倒在血泊里的脸。 头目大惊,急忙嘶吼:“敌袭——!” 苏灵已扑到近前,柴刀带着全部恨意劈下!头目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苏灵虎口崩裂,柴刀几乎脱手,但他不管,再次扑上,完全是以命换命。 寨门炸开,七八个羌兵提刀冲出。 “撤!”殷恪低吼。 苏灵没听见,他眼里只有仇人,柴刀狂舞完全不顾防御,肩上瞬间添伤,鲜血淋漓。 殷恪无奈只得冲出,短刀直扑最近羌兵,苏虎在高坡连连发箭,射倒两人,但羌兵已散开,借着岩石逼近。 “灵儿!回来!”殷恪嘶吼。 晚了!苏灵冲得太深,被三个羌兵围住,他胳膊又挨一刀,却浑然不觉,柴刀劈开一人肩膀,自己也被踹中胸口,踉跄后退。 殷恪和苏虎拼命杀过去接应,三人肩并肩,被逼得不断后退,退向鹰嘴岩绝路。 身后没路了,再往后是悬崖,苏虎后退碰掉碎石掉落,听不见回响。 殷恪飞速扫过,连头目在内七个羌狗,两倍于我。 头目站在最前,肩头那支箭还颤巍巍插着,苏虎那一箭射得仓促,入肉不深。他咧嘴笑,黄黑的牙齿沾血沫,左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噗的一声,箭镞带出血肉,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跑啊!”他喘着粗气“怎么不跑了?” 三人背靠悬崖,退无可退。 “就这点本事?”头目啐出血沫,环首刀抬起,“跪下来,磕三个头,留你们全尸。” 苏灵喉结滚动,想啐,嘴里干得发苦。 头目身后六个羌兵缓缓散开,呈半圆压上,一步,两步,皮靴踩碎石的声音刺耳。 “怕吗?”殷恪问,声音很轻。 “都怪我冲动了!害了你们!”苏灵愧疚低语,苏虎闷声:“什么时候了,注意力集中。” 头目笑了,目光扫过三人脸,最后停在殷恪身上,舔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猫戏老鼠的快意。 “那就……”他缓缓开口,声音拖得很长,享受杀戮前最后的愉悦。 环首刀举到最高点,然后带着全身力量,和压抑许久的暴虐,轰然劈落! 与此同时,身后六名羌兵齐声暴喝,七道刀光如一张死亡大网,朝着悬崖边三个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全力罩下! 复仇三部曲-鹰迹 “善!大善!哈哈哈哈” 殷浩失态的大笑不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是殷恪的平安信。 “张武,张武!速来!”殷浩情绪激动,完全没有往日名士风范。 张武快跑过来慌张道:“将军,可是有紧急军情?” “备礼。”殷浩将竹板轻轻放在案上,“上等的米三十石,细布十匹,钱五万,唔,再加上治伤的各类药材——要最好的。” 张武微怔:“这是……” “去霍山。”殷浩说嘴角又浮起那压不住的笑意,“那小子还活着,从霍山寄信来了,被人救了,你去接他回来,礼是谢人家的救命恩,记住了,礼数要足,不可轻慢了乡野义士。” “末将领命!恭喜都督!”张武也露出笑容,虽然与殷恪接触时间不长,但也一同经历过生死,殷恪全然不似寻常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张武总觉得,这位郎君从未将自己视作粗鄙的武夫与私人部曲。心念至此,他当即转身领命而去。 “慢,还有。”殷浩敛了笑,正色道,“若他伤势未愈,不可强求赶路。在山村多住几日无妨,一切以他伤势为重,你去以后一切受他节制。” “诺!” 张武行礼退出,听见身后殷浩低声自语,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无事就好……回来就好。” 窗外阳光穿过窗棂,殷浩坐在案后,手指抚过竹板上“侄恪叩首”四字,良久未动。 三日后,霍山县驿。 这是个县城小驿,土墙木棚,马厩里拴着几匹瘦马,老驿卒坐在门边晒太阳,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 张武下马,亮出符信,老卒睁眼看了看,慢吞吞起身:“将军是……” “谯城来的,月前可有一个年轻郎君在此寄信?姓殷,寄往谯城去的。” “寄信的倒有几位……”老卒挠挠头,转身进棚,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手指蘸唾沫,一页页翻,翻到某页停住,“有了,前几日一后生寄往谯城刺史府,对,姓殷。” “可知他从何处来?” “这倒没说……”老卒想了想,“不过那后生是跟着苏家孩子来的,买针线盐巴糖果,不知是不是一起的。” “苏家?难不成是恩人?”张武追问,“具体哪个村落,老丈可知?” “知道,就在南山,据此半日路程”老卒指着南边“山里有岔路,通往村子走小路,都是避世村民定居,偏爱隐僻。” 张武点点头:“多谢老丈提点。”随即拿出几枚铜板递与老卒。 问清方位张武率队出城,十人轻骑,外加三辆载礼的大车,车沉行得慢,张武也不急,谨记礼数要周到,生怕颠簸坏了礼物,此处山景正好,一行人倒也走得从容。 午后,山道路渐窄,林渐深,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 “将军,走哪边?”亲卫问。 张武勒马,环顾四周,右手路宽些,似常有人行,左手路窄,掩在林后,张武想起老卒之言,当是此处。 “左边。” 车马转入小径,路确实难行,车轴吱呀作响,不时要下车清障,张武急命人小心护住礼车——这是谢恩的礼,不能有失。 又行一里,林木渐疏,前方隐见有村落。 可太静了。 张武忽然抬手,全队止步。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妇人唤归,春日午后,山村落该有的声响,一样也无,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鸦啼。 “戒备。”张武低喝,翻身下马。手按刀柄,缓步向前。 亲卫们迅速散开,两人护车,八人随张武呈扇面推进,都是老兵,无需多言,眼神一对便知局势有异。 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村落映入眼帘。 张武的脚步停了。 不是想象中的篱笆茅舍、炊烟袅袅,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斜刺向天,门板倒在地上,水缸碎裂,粟米洒了一地,早已霉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经久不散的焦臭味,混着一股甜腥——是血,干涸已久的血。 “这……”张武的声音发紧,预感不妙。 “将军!这里有坟!” 张武快步过去,村后山坡上,两座新坟。一座大的插着木牌,上书“村人合冢”。一座小的,碑上刻字歪斜却深刻:父蘇勇 母周氏 之墓。 蘇?是了,驿卒说那几个少年姓蘇。 张武的心沉下去,他转身,扫视废墟,不是遭灾,恐是遭劫。而且是不久前——坟土尚新,血迹未完全褪色,能立坟冢当有活人,可殷恪呢?那几个少年呢? “分开找!任何活物,任何痕迹!” 众人再度散开,张武独自走向村落深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断墙、每一堆瓦砾,他不相信,郎君有勇有谋,断不会在此遇难…… 脚下忽然一绊。 张武反应极快,踉跄半步即稳住身形,但就在这一瞬,左侧断墙后咔嗒一声机括响,一道黑影呼啸砸来! 是钉拍!木板钉满削尖的竹签,用藤条悬吊,触发即横扫,沾着非死即残。 张武矮身扑倒,钉拍擦着后背掠过,带起疾风,他滚地起身,寻常匪寇,断不会在空村布下这般精巧的陷阱。张武心头猛地一动,一股微弱的希望瞬间燃起——莫非,是殷恪郎君?他定然还活着! “我乃殷恪郎君麾下部曲张武!”他朝着前方大喊,声震废墟“奉殷恪郎君叔父之命,前来接郎君回府!” 回音消散,四周安静,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穿过断墙的孔洞,发出呜呜的低咽,几片焦黑的碎叶被风卷起,在废墟间打着旋。 张武握刀的手紧了紧,再喊:“殷恪郎君!可是你在此?末将张武,奉命来接你的!” 周遭毫无动静。 他缓步上前,将刀归鞘,双手微微张开示意无恶意。 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断墙——最佳的埋伏点,墙后阴影深重,看不清任何动静。 “某并无恶意。”他放缓声音,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殷中军接到郎君信,大喜,特命某携礼来谢恩人,若郎君或恩人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远处枯树上,几只乌鸦被这持续的人声惊扰,扑棱棱飞起,呀呀叫着掠过废墟上空,又落回更远的焦梁上。 张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断墙的阴影间来回扫视,风又起,卷着地上的灰烬和碎叶,在他脚边打转。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很长。 此时,半矮的残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两个小小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