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锦鲤猫猫,我靠开店致富全家》 第1章 锦鲤猫猫 坏消息,我上辈子是喵,这辈子又重生成了一只喵。 好消息,我自带锦鲤气运。 家里养兄柔弱不能自理,猫决定赚钱养人。 嗯,怎么一不小心混成团宠了? …… 元庆十七年,隆冬。 远山村。 “天老爷啊,这些晾晒的鱼干本来都是要给我们水生吃了补身子的,现在全被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杂种偷走了!我们水生怎么摊上你们这么个表兄弟啊!” 大雪纷飞的天,一个穿着厚袄子的妇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着手里竹条编制的扫把狠狠抽打着面前蜷缩在地上的稚童, “他二哥家的,今儿你把那些东西还回来我便不与你计较。你若还不回来,你家还欠我们二两棺材钱——合计合计,拿你家那三亩田来抵债!” 挨打的稚童蓬头垢面,薄衫破烂,扫把每落在身上一下,便有一片芦苇絮从衣服里飞出来。 许是知道自己犯了错,稚童一声不吭地任妇人打骂,等到后者累得气喘吁吁,才抬起头看向前者—— “三…姑,囡囡…饿…我拿…田…和你…换——” 他好像不太会说话似的,说话时磕磕绊绊字不成调。 妇人倒是听明白了,眼珠子咕噜一转,扔了扫把叉起腰,一本正经道—— “怎么说我们也是你们的近亲,按律令要抚养你们至及笄弱冠,看着你们饿肚子姑这心里也是疼的,只是你们手脚不干净,姑难免要替你爹娘教训教训。 这样,那三亩田姑先收了,今儿画押签个切结书,白纸黑字不许赖账啊。” “……哦,好。” 稚童讷讷地看着妇人快速跑进屋子里找出一个刻满字的竹简,笑眯眯招呼他过去划破手按了手印,然后笑眯眯回屋,砰一声关了门。 “三姑…你今天…没给饭——” “三姑…” “……” 陈不语杵在原地喊了几声,又敲了敲门,那门推开后露出一条缝,两个干巴到近乎发黑的黍面馍馍扔出来,咕噜噜打了个滚,便安静地躺在雪地里。 稚童翕动鼻翼,一股子菜香透过门缝扑鼻而来。 三姑今天给水生炖肉汤了。 囡囡需要进食肉汤吗。 算了,先回家。 弯腰将馍馍捡起擦去雪花,小心翼翼地裹进胸前,稚童瞪着那双破烂的草鞋疾步朝隔壁的篱笆小院跑去。 小院比邻家简陋得多,连屋子都是用茅草盖的。 破了好几个口子的屋檐下,一个穿着干净红袄子,梳着羊角朝天辫的奶团子蹲坐在门槛边上发着呆,瞥见陈不语的身影,立刻眼睛一亮,站起来冲他招手:“阿兄阿兄!” 稚童一口气不喘地跑到奶团子面前,从怀中掏出三根巴掌大的小鱼干,连带着两个馍馍一并递过去:“囡囡…吃饭。” 看着手里那两个发黑的馍馍,陈时宜抿起了嘴巴。 她胎穿成了一只猫,前天才刚开智,发现自己已经化形并成为了这陈家一份子。 而收养她和陈不语的夫妇,在前些天上山打猎遇到雪崩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仅剩她和这个养兄相依为命。 家里这个小人不怎么会说话,但每天都会给猫带很多猎物回家,还会帮猫梳理头发。 今天他也带了猎物回来。 虽然闻着酸酸臭臭的,但好在能吃。 猫喜欢这个小人,猫决定养人。 只是他怎么看着伤痕累累的。 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去找药给人治伤。 敛起思绪,时宜左手拿个馍馍,右手抓个鱼干,毫无形象地大口啃咬起来。 瞥见陈不语蹲在旁边看着她吃,时宜犹豫了一下,把另一个馍馍递过去:“阿兄也吃。” 如果她记得没错,陈不语好像一直都在把食物让给她,从陈氏夫妇遇难开始,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给人吃的…我不需要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陈不语一顿,低头小声嗫喏, “我不…饿。” 他还想说什么,可小团子固执地把手伸着,便只能伸手接过,学着时宜的模样狼吞虎咽起来。 囫囵吃了个半饱,盯着陈不语睡着后,时宜偷偷摸摸翻身下床,走向了后山。 前世她靠制香卖药发家,而后山有一大片未曾被人开采的药材—— 远山村的村民多以捕鱼耕种为业,几乎都不认得药材,每回进山全当野草处理。 与其暴殄天物,不如物尽其用。 看着满山的药材,时宜搓了搓手,眼睛里逐渐冒出亮光。 钱,钱…好多钱。 _ 陈不语睡了个午觉起来,发现自家小团子不见了踪影,顿时皱起了眉。 确认四下无人,稚童抬手一挥,便有一只雀鸟落在院中枯木枝头—— “叽叽喳喳叽叽喳。” (报告老大,时宜进山啦时宜进山啦。) 陈不语的眉头再次狠狠拧紧。 囡囡一个人上山? 山里有不听话的魑魅和豺狼,她碰见了怎么办。 将最后一块柴工整地安置在旁边,稚童起身朝院外走去,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捡了足够制作香料的药材后,时宜准备下山回家磨药,先做出一批找人卖去镇上,赚些银钱给陈不语买一套像样的袄子来渡过这个寒冬。 最好再多做一些,换点米粮。 人要吃饭,猫也要吃饭。 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套袄子和米粮所需的钱,一边往山下走时,时宜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呼喊—— “有人吗…救命…救命——” 好奇的本能让她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灌木那边,有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靠在树墩子前,屈起一条腿痛苦呻吟。 他的那条腿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时宜翕动了一下鼻翼。 哦,误闯山精窝窝,被下咒了。 那人似乎有所觉,侧头瞥见突然出现的小女娃娃,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开口:“你不是陈老二家的那小丫头吗,可否帮我寻乡老找人来抬我下山,我这腿实在是动不了了。” 时宜还没出口,那人将身边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递过去又道—— “我不白让你帮忙,这只野雉你拿回去吃,日后想吃什么肉,都来叔家拿。” 时宜一愣。 刚想着觅食呢,食物便自己来了? 难道锦鲤气运…也跟着她一起投胎了? 第2章 不像人做的东西吗 这人叫陈大生,是村里出了名的猎户,常人家里过冬存了些肉总要精打细算,但他存了一仓库的干货,还时不时能上山打些新鲜猎物回来—— 若能和他打好关系的话,日后好处少不得。 念及此,时宜点点头:“生叔等等我。” 这被山精下的咒寻常医士是看不好的,得用法术才行。 她转身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糙布裁的小人,刚准备念诀,面前忽然多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阿兄,你怎么来了?” “没见到…你…来找你…”陈不语慢吞吞开口。 悄摸儿把小人塞回到口袋,时宜转头指指陈大生:“阿兄,生叔腿疼。” 陈不语顺着小团子指的方向朝那边看去,瞥见那青紫到近乎诡异的腿皱了皱眉。 旁边不知几时落了一只鸟,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个人老是猎杀我们的同伴,小山想给他个教训,别救他别救他。) 时宜动了动耳朵,侧头攥住身边小人的手指,轻轻拽了拽:“阿兄,他给肉吃,我饿。” 指尖传来软乎乎的触感,陈不语垂眸不知想了什么,小须臾弯将小团子轻轻背起—— “我们找人带他下山。” 兄妹二人先行离开,不多时来了一群走路姿势十分僵硬,身形高大的人儿,先是给陈大生喝了一碗药酒暖身子,随后用树藤编制的架子给人抬起来,磕磕绊绊朝山下走去—— (他看不出来的吧。) (看不出来,我们都很像人的,我打包票的。) (老大真心善,要换成是我,早把这个人丢山外去了。) (哥几个走整齐点啊,别歪来歪去的。) (第一次变人啊,这腿不听使唤啊。) …… 耳边总是传来奇怪的风声,陈大生掏了掏耳朵,没当回事儿,下山后倏然发现自己的腿恢复如初了,顿时激动得不行。 呜,好险好险,差点要成瘸子了。 “来小丫头,这野雉你们拿着。我屋子里还有些去岁存的秫米,等下都拿来给你们带回去做饼子。叔和你们爹娘也算认识,以后有啥想吃的来找叔!” 将野雉连着背篓一并套在陈不语背上,陈大生弯腰拍了拍时宜的脑袋,龇牙大笑起来。 陈不语没吭声,倒是时宜甜甜地道了几声谢,等陈大生扭头离开后,转头看向陈不语,指指那只被捆住手脚的野雉:“阿兄,吃肉。” 心头会意,陈不语拿回家后进了厨房。 等陈大生扛着一麻袋秫米来的时候,便看到兄妹二人围着一锅毛也没拔,脏腑也没去除,整只下炖的野雉汤准备开餐,忍不住沉默。 “叔,喝汤。”瞥见陈大生过来,时宜拿碗舀了一勺汤,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蹭蹭走过去,将碗举过了头顶。 喵,好吃的猎物要共享。 (*^▽^*) “…叔不饿。”侧头打量着这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再看着灰扑扑的陈不语和白净净的时宜,陈大生忽然鼻子一酸,将麻袋放在旁边,走过去拿起那盆汤来, “不语你来,叔教你怎么炖汤。” 炖汤? 他炖的汤不像人做的东西吗。 陈不语犹豫了一下,跟着一起进了厨房。 一个时辰后,一盆香喷喷的炖汤端上了餐桌,还有一锅热乎乎的秫米粥。 在门背后放了一串铜钱,看了眼餐桌前狼吞虎咽的兄妹二人,陈大生转头去补了补屋顶,等屋顶裹得严严实实,他这才悄悄离开。 吃饱喝足后时宜看了眼天色,距离睡觉还有些时间,便拿出今儿上山采摘的药材,自己个儿将药材按比例分匀称,便开始用上辈子学来的古法制香。 洗了碗筷出来,瞥了眼屋外突来飞雪,陈不语抱来一捆细柴烧炉子,确认屋子里足够暖和后,这才蹲在旁边,双手支颐,歪着头看时宜发呆。 制香很费精力,尤其是这具身子刚刚化形—— 好在锦鲤气运跟着一起重生了,在勉强搓出几颗品相不错的香丸后,早已经眼皮子上下打架的时宜软趴趴地窝在地上,慢吞吞闭上眼睛。 地上小人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三色狸奴幼崽。 对于突然变成猫的时宜,陈不语并不惊讶害怕,甚至习以为常地将小崽抱起,踹进怀里紧紧裹着,随后脱了鞋袜躺在床上,就着猫儿的呼噜呼噜声,也跟着慢吞吞闭上眼睛。 成功制出香丸后,时宜开始考虑赚钱的事儿。 自打被兄妹二人救下后,陈大生时不时送些肉啊米啊过来给兄妹二人打牙祭,这便导致两人吹气儿似的长圆了一圈—— 陈大生手艺不错,连一贯不爱吃饭的陈不语,也生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婴儿肥。 而本着不想麻烦他人的念头,陈不语一直在跟着陈大生学习做饭。 将厨房炸了两三次后,陈不语总算能做出正常膳食了。 如今有了米肉,也便不需要去隔壁三姑家要食物,现下要考虑的便是快些拿香丸换钱,给陈不语做一身袄子。 时宜想着要上镇子去,便在陈大生又一次扛着咸鱼来送粮食时,拉住男人的衣摆子,仰头看向他:“生叔,明天去哪?” “明天啊,明天镇上赶集,叔去拿猎物换钱。”陈大生蹲下来揉了揉小团子毛茸茸的脑袋, “囡囡想去吗?” “镇上有什么?” “有很多米肉。” 商贩多,可以合作。 “还有呢。” “有很多人。” 人流量大,可以卖各种款式的香。 “还有呢。” “逢年过节啊有人请杂耍团来表演,有人施粥,还送很多我们见不着的肉嘞。” 镇上有大户人家,可以打响名声。 敛起思绪,时宜又拽了拽陈大生的衣袖:“生叔,我想去镇上,看杂耍。” 小团子奶呼呼的脸上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就这么直直看着陈大生,让男人心里顿时软的一塌糊涂,满口答应下来—— “诶,好好好,叔带你去看杂耍,再给我们囡囡买好吃的。” “阿兄也要。” “好~不语也有。” 翌日,时宜跟着陈大生,搭乘村口老瘸子家的驴车去了远山镇。 第3章 我打死你个小杂种 山路崎岖,驴车拐了七八个弯,在太阳当头时堪堪抵达远山镇。 相较于远山村的安谧,镇上明显热闹得多。 牛车来回穿行于青石铺成的街道,路上行人不再只穿着单调的粗布衣裳,两边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陈大生下了驴车,给了老瘸子一枚铜板后,将背上的背篓轻轻放在地上。 背篓里的小团子早已昏昏欲睡,这会儿闻见了浓郁的烟火气,顿时睁开惺忪的眼睛。 “阿叔要拿着猎物去换些铜钱,那地方血腥气重,囡囡在这里等阿叔好不好?阿叔很快就回来的。”将小团子抱出来放在一个草垛子旁边,陈大生买了一块糖饵塞到小人儿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眯眯开口。 “好,在这里等阿叔。”时宜咬了一口糖糕,一边咀嚼一边乖乖点头。 相处了有一阵子,陈大生心里晓得这小东西和其他同龄的崽子不一样,得到她的保证后松了口气,重新背上沉甸甸的背篓,转头走向不远处的巷子里。 目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时宜侧身,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药铺。 药铺又老又破,小而狭窄的屋子里只有一个看着年岁不大的药童坐堂,偏偏有很多人来找他把脉买药。 时宜观察了一阵,又翕动鼻翼仔细闻了一会儿,便确认了一件事。 小镇里除了这家再没第二家药铺了,甚至没有香料店,那她确实可以在这里卖药制香。 正想着去看看哪边的地段好,面前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小团子的思绪—— “我这里又不是善堂,哪来免费的药材给你! 瞧你那身又破又烂的行头,我不轰你走便已经是客客气气了。你还要胡搅蛮缠,我这便去告诉游徼将你抓去关上几天!” 说话的正是那铺子里坐堂的药童,他正对着门口衣衫褴褛的老媪骂骂咧咧,说罢还拿来一根棍子将人赶到了旁边的犄角嘎达。 四边行人停下看戏,还有幸灾乐祸的帮忙推着老媪走。 推推搡搡间,老媪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又被人提溜着后衣领强行站起来,直至赶到墙边。 时宜攥紧了手里的糖糕。 人坏,欺负弱小。 等人群散开,等药童坐回到铺子里,小团子提着衣摆小心翼翼绕过人群,径直来到老媪面前。 老媪正低头捂着摔伤的腿皱眉,察觉面前多了一片阴影,下意识抬头,变对上一张圆乎乎的脸。 面前站着个年岁不大的小团子,瑞凤眼鹅蛋脸儿,梳着羊角朝天辫,穿得袄子材质不好却干干净净,乍一看还挺像过年时买了挂门上的年画娃娃。 “阿婆腿疼?”时宜咬着糖糕蹲在老媪面前,鼻子动了动,闻见老媪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歪歪脑袋看向前者。 “是有些疼。小娃娃,你离老妇远些,可别将你衣裳弄脏了。”老媪曲起腿往墙边靠了靠,一边缓解疼痛一边尽量放缓声音同这小人儿说话。 什么话,猫是绝世豪猫,耐脏。 时宜没有后退,只是咽下糖糕又问:“阿婆买什么药,被那阿兄驱赶至此?” 小团子说话时满眼无邪,让老媪看得心头一软,似乎又确实缺个倒苦水的,叹了口气便娓娓道来—— “我本不是远山镇人,与我家女君游历至此……” 前段时间山中发生雪崩,她和女君被大雪冲散了,等再找着女君的时候,护着她的仆从倾数死尽,而女君也因此患上了风寒。 他们的钱财全部被雪冲走了,浑身上下只剩了一身衣衫。 为了救治女君,她四处行乞,好不容易来到这附近唯一的小镇,想着讨些药材回去救救主子。 可人家根本不给赊账。 “当今世道纷乱,不给赊账也是正常。只是老妇我这伤了腿,怕是难以回去寻女君了。也不知我家女君能否熬过这几日——”老媪说着说着竟忍不住红了眼眶,瞥见小团子清澈的目光,顿时侧身擦了擦脸,苦涩笑道, “我也是糊涂了,同一个小娃娃说这些话。” 风寒吗,好治。 时宜叼着糖糕,在口袋一阵摸索,摸出一个用干荷叶包起的物什,打开来拿出一粒黑漆漆的丸子,递给老媪:“阿婆,香香。” 老媪下意识接过丸子,凑近还没细看,便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钻入鼻腔。 有些浅薄学识的她辨出里头有能治风寒的药,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腿上有伤,站起来匆匆向时宜道了谢,便一瘸一拐地走向城外。 时宜从地上捡起一片沙,朝老人的地方吹了吹:“送她回去。” 沙子朝老人的地方飞扬,变成一串小若蜉蝣的人儿,钻进老人脚底下后便消失不见。 换了大批银钱和食物回来后,陈大生买了一袋饴糖,回到原先的摊位,看见那熟悉的小团子蹲在地上啃糖糕,松了口气后朝她招呼:“囡囡来,我们去看杂耍咯。” 将人抱起来朝杂耍团的地方赶,两人逛了半日,一直到黄昏才回了远山村。 时宜想把饴糖带给陈不语尝尝,跑回篱笆小院时看见小人儿满身是泥地坐在地上,面前多了一个叉着腰破口大骂的农妇—— “你门口挂的咸鱼哪里来的,是不是去了我们家偷的!我晒了四条咸鱼少了两条,我就知道你这小杂种手脚不干净,当初就不该让二哥把你捡回来,活该你饿死在乱葬岗!” 说话的是陈不语与时宜的三姑陈招娣。 自陈老二夫妇故去,陈招娣便将兄妹二人养着,只消家里有口吃的便随意打发他们。 这几日不见他们来屋子里乞食,陈招娣初时并不在意,只当儿童顽劣忘了食饭,今日偶然路过这隔壁,瞥见那茅草屋檐下挂着一串肥美的咸鱼,顿时以为陈不语偷了家里存粮,当即火冒三丈来讨要东西。 等时宜回来的时候,陈不语身上那唯一一件薄袄子已经被打得满地开花了。 陈招娣骂了一阵见陈不语低头一声不吭,越发火冒三丈,抄起旁边的笤帚朝他脑袋打去:“我打死你个小杂种!” 第4章 你,赔钱 那笤帚还没落到陈不语头上,便有一个小身影扑过来将他脑袋紧紧抱住。 陈不语正低头不知想着什么,回神看见小团子要替自己挨打,瞳孔缩了缩,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抱住人儿站起来朝后退了一大步。 笤帚打了个空,陈招娣一个脚步趔趄险些摔跤,站稳后自觉丢了面子,便越发凶狠地看向兄妹二人—— “吃老娘的用老娘的还敢偷东西,偷了东西教训你们还敢躲!小杂种,你敢去你爹坟前跪一跪吗!说你忤逆长辈,还当了窃贼!你敢吗!” “我阿兄不偷东西!” 时宜检查了一下陈不语的伤,确认他没什么大事儿后这才转头看向面前的妇人,软乎乎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怕她没听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阿兄不偷东西。” “我教训这个小杂种,你这个小扫把星少插嘴。养了你是真倒霉,克死你阿父阿母如今还要来克我!当初你阿父死了我就不该心软收留你们这对祸害——” “偷东西偷东西,没人要的野孩子——”彼时,一个小胖墩儿从隔壁屋子赶来看热闹,冲着院子里的兄妹二人挤眉弄眼,脸上横肉尽显幸灾乐祸。 “水生你出来干甚,天气这般冷快回去烤火,可别找了风寒了。”陈招娣正骂的起劲儿,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侧头,便看见自家独苗苗在篱笆院看戏,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过去。 “阿母,家里的鱼不够吃,把他们偷的拿回来。”陈润,也便是小胖墩儿瞥见那串又大又肥的咸鱼,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咕噜一转,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就算他不说,陈招娣也打定主意要把这两串咸鱼带回去炖了给自家宝贝儿子吃的。 见儿子催促,陈招娣一边骂骂咧咧扔了笤帚一边走向屋檐。 陈不语拧起了眉,放下时宜快步走向前者,死死抓住她的衣袖不让她靠近屋檐—— “三姑……咸鱼……没偷——” “鱼……别人给的……” 话音未落,稚童身上那件破损不堪的薄袄子被妇人粗粝的手彻底撕开,芦苇絮飘了满院—— “你个小杂种休碰我衣裳,弄坏了你赔得起吗你!今年天灾连连收成本就不多,你们孤儿寡女的这般好吃,谁来发善心接济你们! 你个小杂种偷了东西还要找借口,我打不死你——” 猝不及防被拽了衣服的陈招娣低头看去,瞥见袖口两个清晰无比的黑手印顿时臭了脸,一只手攥着稚童的肩膀扯开他衣服,一只手捡起笤帚重新往他的腿抽去。 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压根不晓得挨打的意味,陈不语挣扎也不挣扎—— 看着自家阿兄闷声挨揍,时宜有些忍不住了。 她悄悄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糙布小人,刚要捏法术,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怒喝—— “陈氏你再打孩子,我要去报官了!” 这中气十足的男声让陈招娣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手里的笤帚侧头看去。 不远处一个生得凶神恶煞的男人朝这里气势汹汹赶来,三步并两步走上前,一把拉开被按住的陈不语,将兄妹二人护在身后,怒睁着一双铜铃眼质问—— “他们到底算你的内侄,你没尽到抚养的义务便罢了,哪还有你这般殴打弱小的?” “你说的是啊陈大生,我教训我的内侄,与你一个外人又有何干系?”见是村里有名的猎户,陈招娣心头有些发憷,可转头想到了什么,顿时气势足足地叉腰反问。 陈大生噎了噎,侧头看了眼被打得浑身青紫的陈不语,和被稚童紧紧护在怀中的时宜,心头那股弱下去的火仿佛被什么点燃了似的,蹭一下又烧了起来—— “老子管了又怎么了!他们如今不吃你家米水了,几时招惹了你了?让你恨不能下死手?” “他偷我家东西了!”陈招娣指着那串咸鱼昂首挺胸。 “他偷我家东西了!”旁边原本有些畏手畏脚的陈润跟着昂首挺胸,像一只要去打鸣的公鸡。 “你放他娘的狗屁!”陈大生侧头看了一眼,顿时气炸了,指着面前人的鼻子便暴起了粗口, “老子辛辛苦苦破冰给他们专门抓的鱼做的咸鱼干,几时成了你们家的东西了!” 陈招娣一愣。 啊?是这个猎户给的这对拖油瓶兄妹咸鱼干? “那……那你有何证据是你的?”陈招娣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 “当日河面冰层厚的很,我向乡老申讨要了几个劳役同我一道破冰,那天捕了不少的鱼,我还送了三条给诸位乡老。怎么,你要同我到乡老面前去对峙吗。”提起证据,陈大生是丝毫不慌,冷冷看着这妇人哂笑道, “告诉乡老你是如何不给他们食物才让我一个外人去接济,再告诉乡老你是如何虐待幼童,让我一个外人都要来插手家事。” “……那这,我——” 一听见要找乡老,再加上陈大生后面说的话,陈招娣顿时心虚起来,可有实在舍不得这两串咸鱼,还试图狡辩,支支吾吾想了半天,最终只得作罢。 “算你们得了便宜,水生,我们回去烤火去!” 等回头再收拾这对兄妹。 恶狠狠瞪了一眼两小人儿,陈招娣转头拉着陈润要开溜,却忽然被喊住了去路—— “三姑。” 陈招娣不耐烦地转头看向说话的时宜:“有屁快放。” “阿兄的袄子坏了,你赔钱。”时宜从陈不语的怀里走出来,拉了拉他破烂如布条的袄子,定定看向前者。 “你个小蹄子还讹上我来了你——”陈招娣顿时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又要抓笤帚,余光瞥见陈大生那凶悍的脸,顿时怵得慌,又想起陈大生刚才的话,气焰一下子消弭殆尽, “行你说,怎么赔。” 时宜低头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了算,然后冲她竖起手指—— “一件袄子,六百钱。” “天杀的他那破袄子值哪门子六百钱,你这小蹄子要强抢啊!”陈招娣顿时惊叫起来。 第5章 真是个木头疙瘩 “阿兄经常受伤,三姑打的。” “阿兄有三件衣裳,都像这件一样碎了,我看见是三姑弄坏的。” “阿兄冬天没衣服穿会生病,生病了三姑要给钱买药。” “……” 面对妇人愤怒的目光,小小的团子面上并无惧色,反倒低头又掰着手指头一条条算起来—— 她每说一句话,陈招娣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你这小蹄子说什么浑话!休打诳言污蔑我!” “陈招娣,童言无忌你知道吗。她一个小娃娃哪里会打诳言。”陈大生哂笑,攥紧拳头不让自己冲上去揍这泼妇。 到后面怕这小东西再说什么话让陈大生抓了把柄,真把她送去县衙,陈招娣磨了磨牙根,从袖口和鞋底各掏出一些半两铜钱来,噼里啪啦甩在地上—— “就一百钱,爱要不要!” “不成,囡囡说六百钱就是六百钱。你打个切结书,否则我这便去找乡老。”陈大生皱着眉开口。 “……我不识字,写什么切结书!这年头税收繁重,谁能一次性拿的出六百钱啊,你想逼死我们一家啊!”陈招娣几乎要气疯了,张口嚷嚷撒泼起来。 “三姑…识字的…”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不语忽然抬头,指了指远处田地, “那天…给田…你亲手写了…切结书…” “给什么田?”陈大生抓住了话中关键词,猛地侧头看向陈招娣,磨起了牙, “他娘的陈招娣,你不会把陈老二家里的私田也给抢走了吧?” 陈招娣不自然地撇过头去,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从上边转到下边,最后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干嚎起来—— “哎哟我那不成器的老二哥呀,你年纪轻轻去了留下这对拖油瓶啊。我养了他们还要来反咬我啊!没天理啊——” 她的嗓门儿大极了,一下子引来不少村子里散步的邻居,对着这家指指点点起来。 陈大生哪里经历过这些,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而陈不语更是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 哼,还得她来保护小人。 时宜拍了拍脏了的衣袖,朝陈招娣面前一蹲:“三姑,我们不要你给饭了,阿兄的袄子里全是芦苇絮,您能重新给他一件好的袄子吗。天冷,阿兄也冷。” 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的,小团子的声音很大,让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下意识看向陈不语。 那薄袄子早被撕得破碎不堪,芦苇絮飞了满地—— 三九严寒天,稚童面色苍白地立在原地,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有肉眼可见的淤青与旧伤。 答案很明显了。 陈招娣虐待孩子。 再看着这瘦弱的哥哥与年岁不大的小妹,心里早便看不惯陈招娣平日作风的村民们愤慨地朝着人开了腔,来了一段地道的友好问候。 陈招娣哪被这样骂过,也不哭嚎了,也不想着要回铜钱了,灰头土脸地拉着早就傻掉的陈润回了隔壁,紧紧锁了门不再出来。 众人也都就此散去,留了陈大生帮时宜捡起一地铜板,末了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钱褡子一并塞进时宜软乎乎的小肉手中—— “这里有碎银一两,阿叔今早带你去镇上时拿肉换来的,都是干净钱,你们自己留着买米肉和柴火。囡囡回去后量一量你阿兄的身子,回头阿叔找个裁缝,帮你们兄妹二人各裁一身新衣裳。” 时宜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陈大生背了一箩筐的猎物带她进县城。 只换到一两银子吗。 马上要下大雪了,陈大生家里没有备柴火,他得把钱留着。 低头看了一会儿这钱褡子,时宜忽然将钱褡子塞回到男人手里,抬头看向他:“生叔自己用,囡囡会给阿兄赚钱。” 陈大生笑了起来,蹲在地上与小团子目光相齐,伸手拨开她鬓边碎发,放柔和了声音同她认真开口—— “囡囡厉害的,生叔晓得。可是囡囡你想啊,临近年关了,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瞧着天气,恐怕过两日就要下大雪。 到时候下了大雪封了山,你们出不去门,便有专门的人挨家挨户送吃的。 阿叔不可能一直待在你们身边吧,人家送吃的总要给些银钱意思意思吧。若那时没钱给人家,囡囡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吧。回头他们还要说陈老二教出两个小气的娃娃嘞。” 时宜若有所思。 说的有道理诶。 “可生叔也需要吃的。” “诶,这个你甭担心。阿叔存了一地窖的粮食,够过这个冬了。” 陈大生龇了龇牙,摸了摸小团子毛绒绒的脑袋, “把钱褡子藏藏好,可别被你三姑瞧见了。若她还找你们麻烦,只管来找阿叔。这般漂亮的小闺女她不疼阿叔来疼。” 又宽慰了几句,陈大生这才起身离开。 时宜扭头,看向院子里的稚童,冲他瞪了一眼,直呼其名:“陈不语!她打你你干甚不躲?你不疼吗?” 陈不语迷茫地抬头看向前者:“疼…是什么感觉?” “…真是个木头疙瘩。”时宜噎了噎,忍不住咕哝了一声。 这小人怎么笨笨的,一点也不聪明。 算了,猫大气,猫不计较。 “…囡囡…不喜欢木头吗…” “最讨厌笨木头了。”时宜偏头轻哼一声。 稚童忽然耷拉下了脑袋,半晌后小声开口:“饭…热好了…在台上…你去吃——” “那你呢。” “我去…别的地方…” 眼见陈不语真的要走,时宜忙不迭伸手拽住他,拉着茫然的小人儿进了屋,找来自己昨天采回来的药材粗粗磨出药汁,一点点敷在稚童受伤的每一寸皮肤上。 微微刺挠的感觉划过皮肤,似火一样的灼烧感让陈不语忍不住皱了皱眉。 “让人身子不舒服的感觉便是疼,阿兄晓得了吗。”时宜停手问。 “哦…哦——”歪歪脑袋看着面前认真为自己上药的小团子,陈不语想了想刚才的感觉,认真点头, “记住了。” “那你现在疼吗。” “有点。” “刚才被三姑打的时候疼吗。” “疼…吧。” 时宜为他擦过每一处伤口,最后捧着他生出冻疮的手轻轻呵出暖气:“我给阿兄吹气,手暖和了,疼的就少了。” 第6章 阿兄,我捡了一只狗 陈不语愣了愣,下意识问:“你不是…讨厌…” “阿兄真笨,我说的气话也信。” “囡囡说什么…我都…信。” “……” 这个小人不会自己舔舐伤口,以后要是出门了猫不在身边怎么办。 时宜生着气,不想同陈不语多讲话,只勒令他先上床睡觉,等稚童气息均匀后才小心翼翼捧着稚童满是淤青的手,一遍遍默念着早已铭记于心的术法。 大概是这辈子功德没攒多少修为不够,时宜试了好几遍,才将陈不语身上的伤治了个七七八八。 好了,不会有内伤了,外伤再敷敷药就好了。 到时候就骗人说他身强力壮好得快。 嘻嘻,猫真聪明。 确认他能睡个好觉后,时宜钻进被窝,钻进稚童的怀里,拱了又拱,这才呼噜呼噜着闭上眼睛。 陈不语再睁眼时,这只变回狸奴模样的小团子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 将它拢在怀中,听着毛绒绒下沉稳的心跳,稚童一直没什么波动的眼睛里多了一分别样的光彩。 陈时宜…… “陈…时…宜——” “陈…时…宜——” “陈时…宜——” “陈时宜。” 月色寂静,陈不语一遍遍念着小团子的名字,直到于他而言不再拗口,流畅说出。 要下大雪了,这般困境要如何养猫才能叫她活过冬天。 难啊。 轻轻将小狸奴放下,稚童叹了口气,眼中竟溢出一丝不同于这个年纪的忧虑。 …… 幽州的天说变就变,今早还是天晴的,到了晌午便开始暴雨夹雪了。 以前听别的妖怪说,人在冬天,尤其是这样的下雪天会变得很脆弱,动不动就会因为风和雪生病—— 想起自家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小人,时宜决定进山找点雪天才有的药材,摘回来做香丸送给陈不语强身健体。 话说回来,小人去哪里了? 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算了不管了,趁他不在先上山去。 敛起思绪,时宜快速拾掇了一下采药的工具,变出狸奴模样,背着小小的背篓迅速没入风雪之中。 与此同时,后山山巅。 大雪纷飞,一排毛绒绒的白色山精规矩站成一排,歪着脑袋打量着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小黑狗。 远处飞来一片白雪,白雪落地,走来个一身玄衣,银发金眸,戴着厚重青铜面具,瞧着十分清冷的年轻人。 山精们见到年轻人,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老大老大,就是它就是它,从天上掉下来的!) (它长得好像一条狗啊。) (它好像就是一条狗啊。) (你见过狗吗,狗长这样吗。) (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吗。) (……) 年轻人蹲在地上,垂眸抚了抚小黑狗满是鲜血的毛发,便瞬间将其治愈的七七八八。 小黑狗翕动着鼻翼睁开眼睛,瞥见年轻人后瞬间蹦起来,一边龇牙一边后退。 “你不属于这里,离开雁门山,我不杀你。”对于它的冒昧,年轻人并不在乎,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慢吞吞开口。 小黑狗似乎是听懂了年轻人的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迅速跑远。 年轻人正准备离开,忽然翕动鼻翼,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他下意识皱起了眉。 这么大的雪天,她出来做什么。 未时末,天稍霁。 时宜在雪地里走了二里路,总算找到了暴雪天才开的药材。 这些药材常人是看不见的,妖怪的眼睛才能看见—— 时宜摘了一箩筐紧紧缠住,正准备下山时,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小雪坡上,有一只鬃毛飞扬,四肢修长,通体黢黑的小黑狗威风凛凛站着。 小黑狗原本似乎是在高处辨别方向,忽然翕动鼻翼,然后猛地侧头朝时宜的方向看过来。 在看见小团子的一瞬间,小黑狗先是一怔,然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耷拉着的尾巴疯狂甩起,撒开四蹄跳下小雪坡朝着小团子跑来。 在它要扑向时宜的瞬间,一双骨节匀称的手从身后伸出,将小人儿抱离地面,躲过了小狗的猛虎扑食。 时宜侧头,对上一张质感古朴的青铜面具,再看这人银发金眸,先是歪歪脑袋,而后咦了一声:“阿兄?” 年轻人身子一僵,下意识道:“我…不是。” “哦,你身上有我阿兄的味道,你见过他吗?” “…见过。”年轻人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将小团子放下来,警告般瞪了一眼还在那边蠢蠢欲动的小黑狗,这才垂眸看向小人儿, “雪这…么大,你…回家。” “我给阿兄找药材,给他做香丸。我不怕冷的。”时宜拍了拍胸前鼓鼓囊囊的小背篓,龇了龇牙,随后看向那边的小黑狗, “你认识我吗。” 小黑狗原本耷拉下去的尾巴瞬间再度摇晃起来,本来还想扑过去,又怕吓着人,便躺倒在原地,朝小人儿露出肚皮来。 好乖的毛绒绒,猫想养毛绒绒。 时宜走过去蹲在地上狠狠挼了一把,小声询问:“你也没爹没娘了吗,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小黑狗犹豫了一下,翻身小心翼翼拱进小团子的怀中,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儿蹭小团子的脸起来。 时宜嘻嘻一笑,将背篓背在背上,把小黑狗抱了起来,转头瞥见年轻人还杵在原地,便盛情邀请—— “雪下这么大,要去我家吃饭吗。你是阿兄的朋友的话,也是我的朋友,我欢迎你。” 年轻人忙不迭摆手:“我…不去。” 随后顿了顿,试探性开口:“你要…养它?” “不可以吗。” 一大一小齐齐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让年轻人沉默一瞬,便轻轻转移话题:“我…送你们…下山。” 正要感谢年轻人一路护送,转头发现人不见了,时宜疑惑一阵,只当人家害羞,便不再多想,转头兴冲冲地朝着屋子里跑去—— “阿兄,阿兄!我捡了一只小狗!” 陈不语端着两张烙饼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她怀中的小黑狗,慢吞吞收回目光:“吃…饭。” 小黑狗闻着陈不语的味道,摇着的尾巴瞬间僵住。 第7章 这个姑丈给糖吃? 时宜没察觉到屋子内诡异的沉默,只是高兴今天晚饭能吃到香喷喷的肉糜。 陈不语没说让养也没说不让养,那时宜便当成了默认,给小黑狗偷偷喂了好些吃的—— 反正带都带回来了嘛。 饭后,陈不语洗了碗出来,把时宜拉到一边,迟疑片刻后轻声问:“囡囡…那只狗…来历不明…可能会…咬人…你确定要…养吗?” 旁边的小黑瞬间竖起了耳朵。 “狗咬人肯定咬的都是坏人啊,我不坏,小黑不咬我。”时宜拍拍胸脯打包票。 小黑狗摇着尾巴趴了回去。 见小团子执拗,陈不语挠了挠头:“那…你要…仔细照…顾它——这是…大善…事。” 照顾小狗怎么就成大善事了,这不是应该的嘛。 时宜歪歪脑袋:“阿兄说的小黑好像是天上来的一样。你见过天上来的神仙吗?” “…我去给…你烧水…洗漱——”稚童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小房间。 屋子里没了小人儿,时宜挼了一会儿小黑,便将采摘来的雪草磨碎,加入先前采回来的药材,逐一调配成大小均匀的香丸。 其中两颗品质不错的,被她单独拿出来塞进了陈大生给自己买的小荷包里,系紧了绳子,等陈不语端着一盆水过来,将小荷包系在了他的腰间—— “给阿兄。阿兄经常戴着,冬天就不会生病了。” “给我…做的?” “嗯,给阿兄做哒!” 陈不语轻轻翕动了一下鼻翼。 若有若无的冷香飘入鼻翼,这是雪草的味道。 原来她上山,是去摘这个去了。 是,专门为他去的。 这只小猫……真的是一点也不怕冷啊。 稚童端着盆的手紧了紧,半晌后低头轻声:“坐到…凳子上,泡…脚。” “好。” 等时宜全身都暖和了,陈不语在她催促中给小黑在门口草草搭了一个窝,这才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以后大雪…少上山。” “为什么呀?”时宜不解地看向他, “阿兄不喜欢我做的香丸吗。” 那可是她挑出来的最好看的香丸。 “不是的…喜欢…我…怕你…迷路!”见小人儿皱起了眉,陈不语愣了愣,连忙摆手磕磕绊绊解释。 原来是这样。 “不会呀阿兄,今天我在山上遇见了一个味道和阿兄一模一样的大人,他送我回来的路上还说,以后上山他都会送我下山呢。” 陈不语端着盆倒水的动作顿了顿,一边倒水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那你…讨厌…他吗——” “不讨厌呀。” 猫喜欢他的味道,和小人一样的味道。 (*^▽^*) 她不讨厌。 稚童的眉梢弯了弯,倒了水回来关上门,擦了擦手熄了灯:“睡…觉。” “好!” 屋子里的灯熄灭,榻上兄妹很快熟睡,趴在窝窝里的小黑睁开眼睛,在黑夜中一瞬不瞬打量了熟睡的小狸奴好久又好久,直到眼皮子上下打架,这才合上了眼睛。 就这样,时宜的日子从吃饭睡觉搓香丸,变成了吃饭睡觉遛狗搓香丸—— 这些香丸时宜打算日后再去镇上找机会卖出去,最近先多做一些当备货了。 而有了陈大生给的铜钱,陈不语买了新做的袄子,整个人看着有气色了很多。 此外,预想中的大雪没有来,远山村的人欢欢喜喜囤积货物准备过年。 倒是陈招娣最近走路昂首挺胸的,连带着看时宜兄妹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时宜对此十分不解,在陈大生来送新捕的鱼时悄悄问了一嘴她家里的事儿,陈大生一边把鱼串起来晾晒,一边随口道—— “哦,这不是马上过年了嘛。她家那个入赘来的郎婿这两日要回村子了。” 陈招娣的丈夫姓卢,听说是幽州望族,那范阳卢氏的旁支子弟—— “当年这陈氏也不晓得走了哪门子狗屎运,出门救了个人回来,竟攀了个不得了的高姓子弟。”陈大生满脸的感慨, “这姓卢的虽不是什么官吏,如今在私塾教书,倒也拿着官府给的俸禄。就仗着这个,她可没少在村子里横着走。” 哦,坏人又多了一个来帮她的坏人。 小人又要挨欺负了吗。 时宜若有所思。 陈大生离开后,陈不语抱着一匹红红的布料回家,准备给时宜裁一身新袄子过个漂亮的年。 见小团子蹲在地上一脸严肃地盯着隔壁院子,陈不语歪了歪脑袋,放下布匹后挤开小黑,蹲在她的旁边:“囡囡…在想…什么?” “坏人有坏人回来帮坏人了。” 陈不语:“??” “什么…坏人?” 时宜侧头,认真盯着陈不语:“最近阿兄不要去三姑家。” “哦…好。” “你保证。” “我保…证。”陈不语竖起了手。 见他满脸严肃地答应,时宜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半年不见,时宜都长这么大了。” 谁喊她? 兄妹二人还有旁边偷摸儿靠近的小黑齐齐抬头,三双亮蹭蹭的眼睛直直望去。 篱笆小院的门口不知几时站了个穿着长衫的男子。 男子眉目清秀,瞧着很是年轻,一身青布做的袄子十分干净,上头有几个不显眼的补丁。 时宜搜索了一下记忆,发现隐隐有些印象,便歪头仔细打量:“你是何人?” “我是你三姑丈。”卢翀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轻轻推开篱笆院门,四下打量了一圈,见到兄妹二人还住着先前陈老二留下的茅草屋,忍不住皱了皱眉, “陈氏不曾…将你们接去隔壁居住?” “三姑给饭,不给住。”时宜低下头,抱过冲卢翀龇牙的小黑挼起它毛茸茸的发顶来。 “不给…住。”陈不语点头。 卢翀没吭声,半晌后低低叹了口气,解开行囊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走到兄妹二人面前蹲下来,将木匣子递了过去,温声开口—— “这是姑丈从县城里带回来的饴糖,马上要过年了,姑丈没什么好给你们的,这些当给你们添添年货了。” 闻言,兄妹二人侧头面面相觑。 这个姑丈给糖吃? 第8章 她又不当鸟,为什么要鸟巢 印象中,卢翀好像从未对他们不好过。 这个三姑丈每次从私塾里回来的时候,都会背着陈招娣偷偷给他们带好吃的。 这个人,好像比那个人好一点。 时宜还没说话,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旁边猝不及防传来—— “姓卢的你什么意思,好东西不紧着我们家水生,又先给这两个小蹄子干甚?” 陈招娣提着一把笤帚气势汹汹走过来,先是瞪了一眼兄妹二人,然后伸手狠狠揪住卢翀的耳朵骂骂咧咧起来。 她一直在屋子里做针线活,耳朵听着外面熟悉的声音,刚探出脑袋便看见卢翀要给这两个小蹄子塞东西吃。 自家宝贝儿子都没吃着县城里的东西,凭什么先紧着外人。 陈招娣火冒三丈地出了门。 “什么小蹄子,怎的又粗言秽语?嘶…你先松手,孩子还在。” 卢翀被揪得面红耳赤,似乎是早已习惯自家新妇的泼辣,这会儿并没有生气,只是侧身压低声音道, “三娘…咱先回屋子里可好。” 陈招娣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回去再收拾你。” 她拽着卢翀三步并两步往家走去,卢翀回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的两个小人儿,便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 兄妹两人面面相觑,齐齐耸了耸肩。 这个三姑丈好像很怕三姑。 今天中午陈不语做了荠菜疙瘩汤,又蒸了一条咸鱼,两人正吃着饭呢,旁边埋头啃骨头的小黑忽然侧过头,冲着门口狂吠起来。 时宜侧头,瞥见门口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定睛一看,咦了一声:“三姑丈?” 卢翀被这小黑狗吓了一跳,不敢推门进来,只是将夹在胳膊的小木匣子快速放在地上,透过篱笆缝隙推进院子里。 “时宜,快来拿。里头有两块荷叶包着的红焖肉,你们中午拿去吃。匣子里的糖拿出来后匣子别扔,里头还有东西。别告诉你三姑,快拿啊。”卢翀蹲在地上冲着时宜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便匆匆忙忙地回了隔壁。 陈不语还没站起来,小黑便蹭一下窜了出去,叼起小木匣跑回到时宜身边,小心翼翼放下,然后板板正正坐起,抬着脑袋拼命摇尾巴。 这个毛绒绒真好。 时宜低头狠狠挼了一把小黑的脑袋,拿起小木匣打开。 里头有一个四四方方的荷叶包,打开来是两块冒着热气儿的红焖肉;荷叶包旁边摆着几块晶莹剔透的饴糖,瞧着便是甜滋滋的模样。 将东西都取出来,看见底下布条鼓鼓囊囊,时宜又打开来一看—— 白布下塞着一串叠得工工整整的半两钱。 时宜夹起一块红焖肉轻轻嗅了嗅。 很香,是今天刚烧的。 钱也是干干净净的,闻着一点也不臭。 三姑丈好,三姑坏。 将饴糖赛回到小木匣里,待陈不语将小木匣藏起,兄妹二人将两块肉均匀地分成三份—— 陈不语一份,时宜一份,小黑一份。 一顿午饭吃得直打饱嗝,时宜就着太阳睡起了午觉,小黑蜷缩在她的旁边扒拉着小团子的揪揪耍。 陈不语低头看着手里理着理着乱成一团的线陷入了沉思。 衣服…要怎么做? 歪头看了看沉睡的小团子,陈不语侧头伸手朝半空招了招,不多时飞来一只小雀儿—— (老大老大,喊我干什么,今天有剩饭剩菜给我们吃吗。) 【晚点给你们打包。那个…你们会做衣服吗?】 (衣服?这是什么?) 【就是人穿了不会冷的东西。】 (哦,筑巢嘛,老大你早说嘛。我这就去把林子里最会筑巢的给你找来,保准你一天就学会!) 【好,麻烦你了。】 日暮西山,时宜打了个盹儿,惺忪睁眼,侧头摸了摸凑过来的小黑,下意识寻找起陈不语的身影。 “阿兄?阿兄…阿兄——” 转头看见小人儿坐在屋檐下,拿着针线笨拙地缝着什么东西,时宜走过去打量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阿兄想要当鸟嘛,怎的也筑起巢来了?” “啊…我…不当鸟。”被针线折磨了一下午的陈不语从一堆毛线里抬头,虚虚开口, “给…囡囡…缝袄子…过年。” 哦,给她做的。 可是她又不想当鸟,为什么给她编织这么大一个鸟巢啊。 看着面前可以容纳下一整个自己的鸟巢,时宜陷入了沉思。 算了,小人喜欢就行,猫不挑。 “阿兄最厉害了,我喜欢你的鸟巢,我会把自己全部窝进去的!”时宜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 陈不语张了张嘴,忽然耷拉下了脑袋。 他做的不是袄子吗,怎么变鸟巢了。 是小雀教的有问题吗,还是他学错了。 见自家小人儿忽然有些丧气,时宜以为他被自己说烦了,便立刻捂紧嘴巴,带着小黑出了门。 马上要过年了,人类过年需要守岁,要吃新鲜的好吃的。 猫要去亲手打猎,给人带好吃的回来。 雪停后的山路十分不好走,时宜走了小半个钟头,才在一片小平坡停下。 有很多药材与食物会在雪后生长,但人类大多没有灵气,所以是看不见这些东西乃至妖怪的—— 时宜采了一些新鲜的食物解开灵气束缚,确保陈不语能看得见吃的进肚子里,这才小心翼翼放进背篓里后带着小黑朝山下走,回村途中被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诶,这不是陈老二他家闺女嘛。你这上山去背了啥回来,咋这么香?” 说话的男人叫王二狗,是隔壁村的混混,少时和陈招娣有些往来,如今家中无所事事,便经常来陈招娣家蹭饭,时不时帮着陈招娣欺负时宜兄妹,以此来讨欢心。 一来二去的,便都和时宜兄妹眼熟了。 平日里陈不语不怎么搭理王二狗,时宜便也不怎么搭理。 今天见他主动说了话,时宜顿住脚步打算礼貌回应,抬头看向男人的脸时,忽然歪了歪头:“王叔,你背着的人怎的脸色这般难看?” 王二狗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你说什么昏话,我哪背了人,看昏头了吧。” “有啊,就在您背上,舌头都吐到您脸上了。” 第9章 阿兄做的花袄子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王二狗的面色霎时变白了好些,神神叨叨了几句话,狠狠瞪了一眼时宜,便快步朝着陈招娣的家里走去。 时宜歪了歪脑袋。 这个人,味道好坏。 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远山村家家户户燃起烛火,炊烟袅袅间,时宜看见自家篱笆小院黑漆漆的—— 那个穿着布袄的稚童提着一盏灯蹲坐在门口的石墩子,撑着下巴望着远方。 回家的路很长,可是有人在的地方,路就不长了。 “阿兄!”时宜欢快地伸手打起了招呼。 也许是这具身子太过瘦弱,陈不语等得都犯困了,忽然听见耳畔传来呼唤,便奋力揉着惺忪的眼睛提灯站起来,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和小黑狗。 “阿兄,我摘了很多蘑菇,除夕的时候我们拿它炖汤喝吧。”在自家兄长的怀中拱了一阵,时宜兴冲冲将小背篓拿下递到小人面前。 陈不语低头看了一眼。 是雪后吸取山中精华长出的可强身健体的雪灵芝。 “囡囡好…厉害…只是这…些东西…好像…炒着吃…更香。家…里还剩…了一些猪…油,要…不要…给你炒…一顿蘑…菇?” 并未询问小团子如何摘得灵芝如何让人能看见这些,陈不语只是替她接过篮子,弯下腰擦了擦她鬓边的灰痕小声询问。 “不要,就要炖汤。”时宜摇摇头。 “囡囡喜欢喝汤?” “炒蘑菇哪怕再节省,三两顿便要吃完了。可是阿兄你想呀,如果是炖汤的话,汤没了加水加盐巴,我们可以吃好几顿嘞!”时宜笑眯眯地说完,得意洋洋抬头。 带盐的汤可以用来果腹可以用来解渴,能把鱼干省下来存到过了年再吃。 猫真聪明。 (#^.^#) 陈不语怔了怔,片刻后点头:“好,炖汤。” 他说完顿了顿,偷偷学着时宜的模样,十分僵硬地将嘴角牵起。 时宜的瞳孔瞬间睁圆,并感觉自己一身的毛竖了起来。 要是耳朵在的话,一定拼命往两边撇直了—— “阿兄…你笑的好奇怪啊。像杂耍团里戴面具吓小孩儿的鬼差。” “…你看…错了,我没笑!” 稚童额角跳了跳,飞快收起笑容,慌慌张张提着灯转头,慌慌张张朝着屋子里走, “快…洗手!吃饭!” “哦。” 不知道是哪句话惹了陈不语,稚童木着脸给时宜和小黑添了饭,木着脸给时宜浆洗了衣物,木着脸给时宜暖好了洗脚水,木着脸端给了她,最后又木着脸递给她一件…… 看上去非常奇怪的裙裳。 针脚很乱,衣袖缝在了一起,裙摆边上全是没有收口的线头,看着十分松散,似乎一扯就能掉。 “我仔细…想了想…囡囡有家…不需要…筑巢——”陈不语将衣服往时宜那边推了推,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草鞋,声音轻得不行, “我…学了半天…只学会…这个…你…要不要试试…试试看。” 屋檐外的树梢上落了两只不愿意回家的雀鸟,眨巴着眼睛偷窥着屋内—— (我教了老大半天,他明明筑巢很漂亮,怎么不给小猫看。) (猫有家有老大,才不需要筑巢。) (那猫需要什么?) (老大说,那叫衣服。) (啊,那我不会。) (老大知道呀,所以你没看见老大偷偷摸摸用法术帮自己完成了最后的针线活儿嘛,他手上被扎的全是窟窿眼子。) (哈哈哈哈哈老大好惨。) (……) “砰——” 时宜关了窗,侧头看向怔住的陈不语,当着他的面将裙裳套在自己身上,左转转右转转,最后冲少年摊开手—— “阿兄,袖子被你缝住了,伸不开。” 啊? 陈不语立刻低头检查,发现自己当真缝住了衣袖,顿时手忙脚乱地拿来剪子拆了线头,并就着屋内微弱的烛火小心翼翼缝补拆开的袖口。 在他缝补时,时宜捧住了稚童的手,打量着他手上那些窟窿眼子,忽然噘着嘴嘀咕:“阿兄真像个木头疙瘩,手受伤了又不会喊疼。” 陈不语没吭声,直到给她的衣袖缝补得还算漂亮,这才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没人在…身边…喊疼…没人…听见。” 哦,原来是这样。 人是在怪她出门不带上他吗。 时宜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 猫出去打猎了,猫满载而归的。 便顿时昂起胸膛,抓着他的手朝自己脸上使劲儿蹭了蹭:“我听的,阿兄现在同我说也不迟。说不准你说出来,手便不疼了呢。” 小团子眨着那双亮汪汪的眼睛,仿佛所有的心事都瞒不过她。 “疼。”陈不语当真垂下眸去,那双清润润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小人, “囡囡,疼的。我…不是…木头疙瘩…” “嗯,阿兄是我最喜欢的小人。” 时宜蓄了口灵气,鼓起腮帮子朝着稚童粗糙的手指吹了又吹。 随着密密麻麻的伤口缓缓愈合,时宜的灵气吹完,整个人变成三色狸奴随后不受控制地摔进稚童怀里。 旁边的小黑吓了一跳,下意识要用身子去接,可稚童已经伸手快速捞走了小猫。 裙裳脱落掉在了地上,小狸奴在稚童怀中呼噜呼噜打起了盹儿。 喵,世界坏,人好。 喜欢人做的衣服。 猫一定要赚大钱养人。 小狸奴睡得很快,陈不语习以为常地将小狸奴抱着一同入睡。 只有小黑在原地徘徊了一圈,似乎十分不满只有小人能和小猫一起睡觉。 最后却不舍得吵醒安睡的小东西,只是小心翼翼叼起那件裙裳,带回自己的小窝,蜷缩着也跟着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 除夕那天,天放了晴。 陈大生给兄妹二人又添了一批年货,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布包着的小团儿,一人递了一个:“明儿大年阿叔要去县城寻朋友饮酒,今年提前给你们俩红包。喏,快拿着,甭和我客气。” “生叔新年吉祥!”有钱能拿,时宜自然不会客气,接过红包仰起头笑眯眯祝贺。 陈大生这才注意到时宜身上穿的花袄子做工十分奇怪:“囡囡啊,你这袄子…哪买的呀?” “不是买的,是阿兄做的花袄子。”小团子炫耀般昂起扎着朝天辫的脑袋, “只此一件。” 第10章 胜过春来 陈大生看了眼这衣裳,又看了眼旁边局促不安的陈不语,倒是没有嘲笑,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囡囡她阿母一手绣工出了名的好,十里八乡都抢着要她绣的帕子衣裳。不语做的衣裳虽看着不咋地,可你们阿母在天上,定会欣慰无比的。” 末了,他侧头抹了一把眼睛,这才弯下腰拍了拍稚童薄薄的肩膀:“好小子,这般疼爱妹妹,日后你必能成大事。” 原本做好了挨骂准备的陈不语听得这般夸赞,有些受宠若惊地抬头,下意识攥紧手里包着半两钱的红包:“这是…我应该…做的事…生叔…不必夸…我。” 顿了顿,又干巴巴补充, “生叔…新年吉祥…” “好孩子,红包拿好了哈,可别给隔壁那小胖子给要走了。有人欺负你们报俺李大生的名字,等俺回来逐一收拾。” “好…谢谢…生叔。” 目送陈大生离开,陈不语带着时宜去了亲戚家拜年—— 挨家挨户拜完年讨要了喜糖后,兄妹二人停在了热闹无比的陈招娣家门口。 “阿兄,一定要去三姑家里吗。”时宜杵在门口,一张包子脸皱出好几个褶子。 “要的。”陈不语点点头,弯腰帮她整理着歪了的裙裳,轻声开口, “她…到底是…三姑,我们…不能…没礼数。” 时宜其实并不想来的,可陈不语想的是都是亲戚,如果时宜不来拜年的话,以后难免要被人说闲话。 依照囡囡的性子可能不会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但他在乎—— 他希望囡囡在快乐和祝福中平安长大。 陈招娣家里今儿一早便来了不少远亲近邻拜年,一半是纯蹭饭来的,一半是打关系来的。 这卢翀在私塾授课时教了不少县城里的官家少爷,其中有不少人看中他背后的范阳卢氏,想以此来结交大士族—— 于是卢翀便成了私塾里最受欢迎的夫子,逢年过节总会有不少官府子弟派仆从携带礼物登门拜访。 而这些人便想着过年了总归有人来拜访卢翀,好说歹说要过来露个脸混个脸熟—— 就算以后没法儿让后辈从农易士,自己混熟了起码也能去大户人家底下讨生活,这样一来总比守着那几亩薄田过日子强。 因着这样的心思,所以今儿陈招娣家中是那个人满为患,一个个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容,这个说两句甜话,那个便说三五句。 陈招娣左右逢源,高兴得不得了,总算出了那口前些日子被围观的恶气。 “来来来,都让让都让让。那个…陈氏啊,平日里老朽也没少照顾你家里头。你看啊,如今我孙儿到了读书的年纪,这束脩都备好了,只是那私塾啊,他不收我们农民的孩子啊。” 平日耀武扬威的亭长这会儿提着一捆草绳串起的猪肉挤开众人跑到陈招娣面前,看了眼旁边的卢翀,低着头谄笑起来, “哦哦哦你看这大过年的说这些,我真是老糊涂了我。来来来,这是猪腿肉,我家杀年猪时专门留的,你们拿着!我女婿新开了一家猪肉铺子,日后你们家想吃啥只管同我们提一嘴,我让他提最新鲜的来你家!” 陈招娣眼睛笑开了花,一手接过猪肉掂了掂分量,说话越发客气起来—— “哎哟陈老您说什么呢。怎么着我都与您算是亲戚的,怎么尽说些让人见外的话。就算您不给我们留猪肉,您家孙儿那聪明劲儿,我高低让我家这个给你整私塾去读书!你说是吧孩他爹。” 她侧头看了一眼卢翀。 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卢翀有些不大适应,便一直不说话,这会儿忽然被陈招娣点了名字,愣了一下,凑过去低声道—— “私塾收的都是当地豪绅与官家的孩子,寻常百姓纵是凑够了束脩,也是不许进去读书的。三娘,你这是为难我啊。” “我看你想为难死我啊。这众目睽睽的我都答应下来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想不到办法,你就别回来了。”陈招娣暗中瞪了他一眼,随后朝着面露狐疑之色的亭长继续笑, “哎陈老快进去坐,大家都进去坐!待会儿我拿这肉给你们当下酒菜。” “诶诶诶,好!”眼见有戏,亭长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跟着陈招娣走进去了。 卢翀杵在原地看了眼被众人围着吹嘘的陈招娣,发呆良久叹了口气。 “三姑丈。” 耳畔传来的轻声呼唤回年轻人的思绪,他侧头看去,顿时一愣:“时宜?不语?你们来了?可曾食饭?” 陈不语刚想摇头,时宜猛地攥紧了前者的小手,仰头冲着卢翀笑眯眯开口—— “吃过啦三姑丈,我们是来给您和三姑拜年的。只是这会三姑好像在忙,那我们就不打扰她啦。住三姑丈新年快乐,来岁如意!” 陈不语歪了歪头。 他们不是还没吃饭吗,为什么囡囡说吃过了。 算了,听囡囡的。 于是陈不语也跟着点头:“吃过了…祝…三姑丈…新年快乐。” 卢翀弯了弯眉梢,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登登的小福袋,往里头各塞了几枚铜板,弯腰递给两个小人儿:“新年快乐。待会儿饿了来找姑丈,姑丈给你们拿好吃的。” “好~” 两人拿着小福袋回了家,陈不语看了眼玩弄福袋的小团子,挠了挠头,便转身进了厨房。 咸鱼红焖,雪灵芝一半炖汤,一半爆炒,剩下些边角料被他和了秫米面做成了杂粮馍馍。 这是时宜开智来和陈不语吃的第一顿年夜饭。 朴素,但生在温馨。 雪灵芝汤入喉,暖意拔地窜起,从脚心儿一路蔓延到心窝窝。 这是陈不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从前冬天于他,不过是雪压了枝头,再等一轮春。 而今… 稚童偷偷斜眼看了眼吃得肚皮鼓鼓胀胀的小团子,忍不住轻轻弯起眼梢。 冬天是陪囡囡堆雪人,等下一场新雪来时,摘新长出来的雪草与灵芝,做好吃的。 她不是新春,却胜过春来。 第11章 猫给饭吃 今天家里客人多,陈招娣忙着招待亲朋好友,便忽略了陈润。 除了早起吃了一碗红糖圆子,又去厨房偷摸着啃了两块红焖肉,陈润便再不曾吃到过东西。 想去找自家阿母,自家阿母却被人群紧紧簇拥,小胖墩儿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挤进去,气得猛踹登门拜访的瘸子的拐杖,不情不愿去了外头晃悠。 才走了几步路,陈润便闻到一股道不明的香味儿—— 不是甜腻腻的,不是油乎乎的,是那种清爽到心里头的香甜味儿。 陈润只是闻了几闻,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狠狠咽了口唾沫,他就着气味散出的方向寻觅去,很快便驻足在篱笆小院前。 兄妹二人正吸溜吸溜喝着汤,大口大口咬着喷香劲道的秫米面馍馍,那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陈润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串哈喇子。 擦了擦嘴角,陈润扒在篱笆墙边伸直了脖子往里头张望,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东西,下意识侧头,便看见了一只毛绒绒的小黑狗。 “哪来的小牲口,快滚一边去。再不滚开小心我把你打回家炖汤喝。”陈润凶巴巴瞪了一眼过去。 小黑原本还在打量的神情顿时收敛,转而冲他龇起了那口大白牙。 最后一口汤入腹,时宜正想打个盹儿,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惨叫—— 侧头看去,便瞧见小黑将陈润扑倒在地,龇着牙狂吠不停。 陈润伸手挡着小黑的嘴巴,身上那件崭新的袄子袖口被撕了个稀巴烂,这会儿鼻涕眼泪混着流了一脸,哭嚎得十分狼狈:“阿母,阿母救我!呜呜呜——阿母!阿母——” 而此时的屋内,喝上头的陈招娣撩起衣袖,拉着卢翀举着酒杯,一脚曲起踩着矮凳,歪歪扭扭同亭长划拳—— “平拳对啊一锭金啊,六六顺啊八匹马啊,九连环啊全来到啊!输了,给老娘喝!” 老亭长已经连着喝了好几轮,酒都上了脸了,见他这样,卢翀有些看不过去,悄悄拉了拉陈招娣的衣袖:“三娘,老亭长已经醉了,你莫再劝酒了。” “劝什么酒啊。这不过是同他交流交流,哪像你这个窝囊废,钱挣不着几个子儿,外人前话都不敢吭一声,还要我个妇道人家来应酬。上一边凉快去。”陈招娣翻了个白眼,把他推到了一边。 旁边一堆的人在那儿起哄,老亭长左看看右看看,横了横心,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卢翀看着这乱哄哄的场景,忍不住摇头,转过头不再注视。 这边,陈润嚎了好大一会儿,嚎到连小黑都歪着脑袋坐下来在旁边看他,也不见有人来—— 自觉丢脸的陈润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扯着嗓子嚷嚷:“陈时宜,陈时宜!” 时宜端着装满剩饭剩汤的碗出来,一边倒进狗盆一边打着嗝儿问:“喊我干甚?” “你家的狗弄伤了我,还弄坏了我的衣裳,你赔钱!”陈润冲着时宜伸出了手,凶巴巴开口, “你不赔钱,我就告诉我阿母,说你家这臭狗欺负我,叫她捉来杀了烧狗肉吃!” 时宜眨了眨眼睛。 要把小黑抓去吃? 那可不行,这是她的毛绒绒。 “我倒是想赔钱呀表兄,可是你知道的,你阿母还欠我们五百钱呢,她不把钱还我们,我哪来的钱赔你呀。”时宜从袖口里拿出一块木牍,朝着呆愣住的陈润甩了甩, “乡老盯着三姑写下的切结书哦。” 陈润:“……” 前不久陈大生带着乡老找上门来,盯着陈招娣写下了切结书—— 陈氏招娣欠子侄时宜与陈不语五百钱整。 他忘了这茬儿了。 可这么多钱,就算把他身上这件新袄子拿去卖了也不够赔的。 “那…那是我阿母欠的!与我没有干系!不过我的袄子确实是被你家这狗弄坏的!你若是——”陈润眼珠子咕噜一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冲她抬起下巴, “若是让我上你家吃一顿饭,我便不同你计较了!” 时宜挑眉:“来我家吃饭?” “对。” 陈润话音落下,肚子响起清楚的咕噜噜声,顿时涨红了脸,忙不迭弓起身子试图捂住肚子。 这个小胖人好像很饿。 以前,神对猫说过,猫可以欺负坏人,但不能欺负饿肚子的人。 而且,以前三姑也给过他们吃的。 好吧,猫给饭吃。 “只有蘑菇汤和馍馍,你吃吗?” “吃!吃吃吃!”陈润想起自己刚才闻见的那股子香味儿,顿时点头如捣蒜。 时宜便带着陈润进了堂屋。 屋子里烧着柴火,裂了缝的矮脚小桌上摆着半碗雪灵芝菜汤,几个凉了的馍馍,瞧着朴素的不得了,却让陈润疯狂咽口水。 也顾不得道谢,小胖墩儿坐下来左手拿起一个馍馍,右手拿起勺子便是双管齐下。 见他囫囵吞枣吃着,陈不语皱了皱眉,把时宜拉到一边,小声询问:“囡囡…他以前…说过你坏话…你…还给他…吃东西…吗?” “他们家以前还给我们米粮呢,如今就当做是我们还给他们的啦。这是还因果嘞。”时宜捂着嘴巴悄声回应。 把因果还清了,以后就很容易和这些亲戚撇清关系了。 能省很多麻烦的,猫这是未雨绸缪。 ╭(╯^╰)╮ 还因果吗。 陈不语若有所思。 陈润从未吃过如此鲜美的蘑菇汤,一碗汤看着平平无奇的,喝进口中却鲜的他舌头都要掉了。 几个馍馍风卷残云下肚,陈润吃得打了个饱嗝儿,一边舒服地眯眼睛一边侧头看向蹲在地上抱着小狗耍的小团子:“陈时宜,你这些蘑菇是哪里采的呀。” 太鲜了,下次让阿母也去采。 “山上。”时宜低头玩着小黑的胡子,慢吞吞回应。 “山上?” “山上。” 山上有吗,为何阿母从未带回来过。 肯定是阿母找得不够仔细。 不过好歹是吃饱了饭,陈润没打算再和时宜纠缠,哼着歌儿回了家。 宾客散尽,卢翀正在照顾已经酩酊大醉的陈招娣,瞥见陈润灰头土脸地回来,还把衣服弄破了,顿时皱起了眉:“水生,你又出去打架去了?” 第12章 上镇子 陈润敢说自己被狗按在地上摩擦了吗。 当然…… 不敢。 他低头抠着手指慢吞吞开口:“那个…我出门去玩了,摔了一跤。” 卢翀狐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儿。 自陈润出生以来,他便有心亲自教养,可偏偏陈招娣不肯他带,总把他赶去私塾授课挣钱,这便导致陈润打记事起便和陈招娣亲,每回和他相处时总会板正儿得不行。 有心和儿子亲近,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卢翀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换了衣服放那里,我来补便好。” “阿父还会女工?”陈润有些诧异。 陈招娣不肯给他绣衣服补衣服,他只能自己来了。 卢翀看了眼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陈招娣,默默转移话题:“你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可想进私塾读书?” “私塾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阿父,我们没钱也能去吗?” “你是我的孩子,若想去读书,自然能去。”对于这件事,卢翀难得打了包票。 “那日后我从私塾出来,是不是也能当大官儿!”陈润眼睛亮了起来。 “…先把你的名字练会吧。” “哦。” …… 在家里待了几天,卢翀受不了日日登门的亲朋好友,打算提早回私塾。 临行前,他将陈招娣拉到一边低声嘱咐:“水生去私塾念书的事儿我已经在打点了,你不要声张。此外,二哥家的那孩子也到了读书的年纪,我准备让他——” 话音未落便被猜到前者心思的陈招娣恶狠狠打断了—— “姓卢的老娘和你说,家里穷没那么多闲钱,老娘存的钱只供我儿子一人读书。那个小野种爱干甚干甚去,休要来霍霍我!你要是敢拿家里的钱偷偷供他去读书,老娘立刻和你绝婚!” 似乎没料到陈招娣会这么说话,卢翀怔了怔,下意识道:“二哥他们去时家中不是留了好些钱财的吗,匀一匀出来足够不语去读书了。我记得乡老说都在你这里保管着,你用哪里去了?” “…那他丧葬,出殡,棺材不需要钱吗。大冬天的做袄子不需要钱吗,吃饭不需要钱吗。卢翀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喜欢胳膊肘子往外拐,家里的亲生儿子你不疼,非要去疼一个小杂种和一个贱蹄子…” 被卢翀这么一问,陈招娣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随后想到什么,叉着腰便破口大骂起来。 卢翀听得面红耳赤,一把捂住她这脏话连篇的嘴巴,声音压低了几分:“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少说些脏话。水生还在旁边练字呢。” 陈招娣瞬间安静如鸡。 松开手后,卢翀想起什么,又道—— “县老爷同我饮酒时透漏了风声,说咱们县城来了大人物,好像还丢了一个身份不得了的官家少爷。最近查得严,连带着十里八乡都暂禁夜里出门了。你平时对时宜和不语稍稍好些,少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带回家来赌牌,别到时候被误抓了去,我可帮不了你。” 对于这些事陈招娣并不在意,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便催促着人走了。 她并未把卢翀的叮嘱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因为卢翀三言两语就对隔壁那兄妹二人态度好些。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让她去照顾两个拖油瓶啊,她又不傻。 坐在床头将那小半箱半两钱和碎银子数了又数,陈招娣美滋滋畅想着未来,忽然听见门口有猫叫声,先是一惊,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把钱塞进床头藏好,理了理衣衫,又看了眼隔壁屋子里打着憨儿的水生,这才松了口气。 “要死了你,大白天的都敢来找我来了。”打开了窗户,陈招娣四下看了看,这才对着来人嗔道。 “哎呀,这不是心心念念都是我家好阿姊吗。”那人也不顾这还是白天,隔着窗户便一把搂过陈招娣狠狠亲了一大口, “晚上去老地方,可想死我了。” “你个死鬼,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就不能找点正经事儿做。” “有正经事儿啊,和阿姊你啊。”那人捏了捏陈招娣的腰,嘴角扯开一抹笑。 厚脸如陈招娣都忍不住耳朵蔓延一层红晕,一边嘟囔这死鬼又说浑话,一边把人赶走后在屋子里翻翻找找,最后挑出了一件年轻时穿的大红肚兜。 …… 马上元宵节了,听陈大生说镇上会很热闹,时宜便打算再去镇上一趟,将存的一小盒香丸趁机卖出去,再用赚到的钱给陈不语和小黑买好吃的。 听见时宜又要去镇子上,陈不语没说什么话,只是将一件新做的花袄子套在了小萝卜头身上:“注意…保暖。” 这件花袄子是前不久隔壁大婶教他做的,针脚比之前好了很多,起码看着不奇怪了。 囡囡穿这个出去,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阿兄也去。”时宜攥住他的手指摇了摇。 “我…在家…给你做饭…洗衣服…”陈不语摇了摇头,“囡囡…去…带小黑…去——” 他不懂人间烟火,去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那小东西能和囡囡玩到一块,让他代他去吧。 时宜撇起嘴巴,双手叉腰别过头去,头上羊角辫儿使劲儿一晃:“那我自己去!” 这个人真像木头,呆死了! 天天在家里要发霉的,不像猫逮着机会就晒太阳。 算了,人不去,猫去。 打猎,赚钱! 陈大生还没有回远山村,时宜自己将小黑放进小背篓,提着一盏小小的灯,在丑时不到便去了村头,寻到了那每天送人去镇子的老瘸子,递给他一枚锃亮的铜板:“安伯,我上镇子去。” 老瘸子名唤陈安,身形佝偻,年逾古稀,一只眼睛瞎了,一只眼睛浑浊却不失光亮。 正抽着旱烟呢,听见耳边有个软乎乎的声音,陈安扭头定睛一看。 “哟,这不是陈老二家的小丫头么。今儿要一个人上镇子去呀?”老瘸子蹲下来摸了一把小团子软乎乎的朝天辫,笑眯眯开口。 “一个人去。”时宜挺起胸膛,颇为自豪。 “中,阿伯不收你钱,你自己去镇子上买饴糖吃。” 第13章 今生的第一桶金 时宜摇了摇头,将铜板又往前递了递:“做生意,不坏规矩。” 她可是要做大生意的,才不会贪这些小便宜。 陈安挑了挑眉,似乎很诧异这个小团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回神后他笑了一阵,也不客气,收过那枚铜板同她笑眯眯道:“那老头子便收下咯小客人,带你进了镇子,晚些时候要来寻我再带你回去,可别玩过了头。” “好~” …… 临近元宵,远山镇上的人比先前又多了一番,瞧着越发热闹了。 时宜下车后先是逛了一圈,随后找了个瞧着人多的街头,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铺在地上,将装满香丸的木匣子打开后便蹲在了地上。 小黑看了眼路过的行人,不吵不闹地趴在了小团子的身边。 木匣子打开后便有一股香气散发出来,很快吸引住了路过的行人。 行人们见到摆摊儿的是个瞧着四岁左右的小女娘,纷纷好奇驻足,对着这一人狗张望来张望去。 “小女娃,你这匣子里的黑丸是什么东西,怎的如此之香?”一个裹着布头,身着布衣的年轻人蹲了下来,冲着时宜友善开口询问。 “是香丸。”时宜打开腰间的小竹篓,从里头拿出一些制作香丸的原料,摊开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看, “都是山上采摘下来磨制的,可以贴身携带以充熏香,也可以当作药物外敷内服。” “倒是些品相不错的好药材。”那年轻人拿过一些来仔细辨认打量,随后看向前者, “你家阿父阿母呢,怎的你自己出来摆摊子?” “前些日子山上雪崩了,阿父阿母埋在里面睡长觉了。” 小团子话音未落,原本打算看热闹的众人纷纷静默,又逐一敛起脸上吃瓜的神态。 “这香丸瞧着不错,你打算怎么卖?”年轻人抿了抿唇,拿起一粒香丸仔细打量后忽然出声问道。 时宜竖起一根手指,冲着男人弯起眼睛:“十钱。” “这么些十钱,也成,包起来——” “一粒。” 年轻人:“??” 众人:“??” “我可曾听错了,你说一粒十钱?”年轻人指了指这香丸子,颇有些不敢置信。 “一粒十钱。”时宜点了点头。 众人再度沉默。 街头一个秫米面馍馍也才二钱一个,她这一粒小小的香丸子,抵得上一家三口一天的口粮了。 太贵了吧。 “你是有秩府上家仆吧。这小女娃虽瞧着可怜,可你家那主子也不是什么货都要买回家的。”有人认出这年轻人身份,蹲在地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劝, “而且,太贵了。” 年轻人拿着香丸有些犹豫不决。 毕竟主家叫他出来采购元宵节的物什,所给预算也才三两银子,前面的零零散散买下来,身上只剩一些碎银子了,撑死了也就二百钱—— 府上女公子想要添香,他跑遍了县内也没找着卖香料的,本想去郡内看看,可脚程来不及,便只得作罢。 本想打道回府,好巧不巧地路上遇见了这个摊子。 香丸做工不错,可以拿去装在女公子的荷包里叫她贴身带着当香料了。 就是…… 买吧,可圆了女公子心意,就是太贵了,怕被责怪铺张浪费,日后不再受重用; 不买吧,回头就女公子的东西没买到,主母问下来万一说他私吞银钱怎么办。 思量了半天,那年轻人问:“你这都是上好的香料?每一丸都不曾缺斤少两?不曾以次充好?” “阿母教我做东西时说人不可言而无信的。”时宜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开口。 想起这小女娃的遭遇,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年轻人没来由脑子一热,打算搏上一搏。 “我这还有些碎银,约莫二百钱。你给我拿上二十粒,要包装得体。”咬了咬牙根,年轻人从腰间解下钱褡子,递到时宜面前。 刚开张就接到大客人了嘛。 猫真厉害。 时宜将钱褡子放在一边,拿出晾晒好的干荷叶,仔细数了二十粒装进去卷起,用捆年糕的细麻绳轻轻包扎,这才递了过来。 “你不数数钱?”年轻人接过荷叶包,挑了挑眉。 “阿娘还说过,做人要讲诚信,更要信任别人,如此才可以心换心,做得大生意。”时宜清清嗓子,继续一本正经地开口。 这种场合里引用大人训诫过的话,让她说的话更有可信度,更方便她做买卖。 嘻嘻,猫真聪明。 那年轻人哈哈笑了一阵:“有父母如此,无怪乎你年岁轻轻便敢只身一人出来做生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时宜。” “陈时宜…听着像是个好名字。呐,我记住了。 现下我先回去同我家主子交差,若这香料得了我家女公子欢喜,日后我便常来照顾陈小老板的生意。”年轻人站起来拍拍胸脯打起包票,笑眯眯说完后便拎着荷叶包快速离开。 而眼见着官府里的家仆都买了香料走了,原本便因时宜的话有些动容的众人看了眼木匣子,瞥见里头存货不多后便不再犹豫,纷纷开始抢货—— “这县城里没有卖香料的,我家婆娘一直惦记城里人用的劳什子香囊。我给我家带一丸!” “此前得了风寒鼻子一直不通气,从方才来时闻着这香丸呼吸顺畅多了,连肺都感觉舒畅了好多,给我来两丸,我回去磨碎了做鼻烟!” “……” “……” 不过一会儿功夫,时宜带来的二十八粒香丸便售罄了。 她赚到了今生的第一桶金。 二百八十钱。 猫真棒! 此时没到正午,时宜收了摊,要走时侧头发现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翕动鼻子四下闻了一圈,嗅到小黑的气味儿还在县城里,时宜放宽了心,拿出早上陈不语塞给自己的馕饼,蹲在路边一口馕饼一口水地吃起来。 这些钱对她而言不是很多,但对于现下这个家而言,是足够缓解燃眉之急的。 不过她不能乱花。 嗯…… 想起从记事开始,陈不语脚上那双破烂的草鞋便再未换过,时宜心里有了主意,三两口吃了馕饼后,迈着小脚走进了隔壁的鞋店。 第14章 他的眼睛好像小黑啊 县城某客栈内。 一个一身玄衣,头束发带,瞧着年岁不大的稚童趴在窗户边,歪着脑袋,一瞬不瞬打量着蹲在地上啃馕饼的小团子。 小团子的腮帮子每鼓起一下,他的眼梢便弯起一下。 “哎哟我的少主公,这些天您都跑哪儿去了。您再不现身,那边都快把雁门山凿穿了来寻人了。”屋内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侍卫,走过去上下打量稚童,见他安然无恙后便狠狠松了口气。 “凿穿了山也好啊,山上村民出行都方便了。”稚童头也不回,慢悠悠开口。 “…属下那是打个比方啊少主公。山有山神的,要是随意破坏人家地盘,我们要遭报应的。”侍卫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随后开始絮絮叨叨, “既然少主公已经安然无恙回来,属下这便下令让人撤了寻找您的画像,也穿书告知一声女君,省得她大病初愈还要为您操心。” 稚童啧了一声,转头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他的口中:“仲夏的蛐蛐都没你这般吵我耳朵,闭嘴。” 侍卫想囫囵咽下去,可这糕点干巴得很,便只能一直嚼吧嚼吧。 好不容易脖子抻出二里地咽下糕点,见自家小主子又趴在了窗户边上,忍不住凑过去张望:“少主公在看什么呢。” “看到了一只有趣的狸奴。”稚童见他过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挡住侍卫看向外面的视线,直到小团子进了鞋店这才慢吞吞转身, “给那边传书,说我找到想落户的地方了。” “哪里哪里?”侍卫眼睛一亮, “是王畿哪里?还是您要回老主公故乡?” “那里。”稚童咳嗽一声,伸手一指。 “哪里?” “那里。” 侍卫顺着稚童所指的方向看去,入目连绵群山,峰峦叠嶂…… 偏僻荒凉。 少主公还真是会挑地方,一挑挑了个这十里八乡最穷的。 “…少主公,要不您还是换个地方吧。您真住山上了,这马车不拐个十八弯它接不了您。”回过神来,侍卫委婉地劝着。 稚童冲他仰头一笑:“你,去是不是?” 这熟悉的人畜无害的笑容……这熟悉的上扬的微微弧度…… 侍卫立刻肃穆作揖:“此地山清水秀,属下这便去传书禀报!” 随后头也不回地闪身离开。 死腿死腿死腿跳快些,别叫这小祖宗又折腾上老己啊。 QAQ 等侍卫离开后,稚童又看向窗户外。 对面鞋店里,小团子背着背篓走了出来,一边翕动鼻翼一边轻声呼唤:“小黑…小黑——” 似有所感,小团子抬头朝着这边看来。 稚童眼皮子突突一跳,忙不迭蹲在了地上。 片刻后,一只小黑狗从这个房间里窜了出来,三两下跑出了客栈。 送茶的小二看着从楼上飞快窜下去的狗子,满脸纳闷儿地嘀咕:“没见着客人带狗上楼啊,我年纪轻轻眼花了?” 这边,时宜唤了一阵小黑,熟悉的身影从隔壁巷子里飞奔而出,一下子扑到她的怀中,卯足了劲儿摇尾巴。 被尾巴抽的小腿生疼的时宜龇了龇牙,忍着哈气的冲动默默把狗子往外扒拉开一些:“走了小黑,我们回家了。” “汪汪!” …… 山路坎坷多弯,时宜到家时已经是日暮黄昏了。 离了热闹的乡镇,再回村子里时,迎接她的除却一室静谧,便只剩下门口石墩子上提着灯乖乖坐着的小人儿。 陈不语一手提着摇摇欲坠的破灯笼,一手撑着下巴,眼睫下垂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冻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 “阿兄——阿兄!” 陈不语猛地抬头站起身子,那小团子飞一般扑过来,被他稳稳接到了怀里。 时宜带着一身的冷气儿过来,十分不客气地把冻僵的手伸到陈不语腰间暖着:“阿兄不许动不许动,让我暖暖让我暖暖。” 腰间传来的冰凉触感冷得陈不语一个哆嗦,想说些什么话,可低头看见她眉梢的雪花,便又闭了嘴巴。 小黑破天荒没有跟着扑过去,只是坐在篱笆小院儿前静静看着这和睦温馨的一幕,良久又良久,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来时的山林走去。 “咦,小黑要去哪里?” 侧头看见小黑离开的背影,时宜一愣,下意识要去追,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住了路。 “万物生…来自由,小黑想…去哪…里由…他自己…决…定。他若…想留下,你赶…也赶不…走,他若…不想留,你留…也留不…住。”陈不语弯下腰抚了抚小团子发顶摇啊摇的小啾啾, “让他…去吧。” “哦,好吧。” “嗯。天…很晚了,我…们回…家。” “好!回家!对了阿兄,我今天赚大钱了,我给你买了一双鞋子,日后你不用再穿草鞋啦!” “我们…囡囡好…厉害,等下…给阿兄…看看…你买的…鞋子。” “好!” 时宜进屋前又看了眼那条上山的小路。 路上已没有小黑的身影。 时宜的心头有些失落。 还想多和毛绒绒待会儿呢。 算啦算啦,猫祝福他去哪都能吃饱饭。 ^_^ 小黑离开后的没几天,隔壁闲置多年的草房子里忽然来了新邻居—— 新邻居是个小大人和小人。 小大人和陈不语一样面对众人时总板着一张脸,说话说不了几句。 而小人么…和小黑一样,在她面前跳脱欢快得不得了,嘴巴也很碎—— “新邻居你好!我叫谢执,多谢的谢,执子之手的执,日后我要在此定居了,请多多关照。” “你叫陈时宜吗,好好听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 “时宜时宜,我比你大些,好似和你阿兄同岁,你也喊我一声阿兄呗。” “为什么不喊,喊嘛喊嘛喊嘛。” “……” 正在搓丸子的时宜有些忍不了了,侧头看向蹲在自己旁边的小人儿,伸出手朝他脑门来了邦邦邦三下:“吵死了,闭嘴。” 清脆的三响瞬间打蒙了叽叽喳喳没完的小人儿,也看呆了旁边高冷的小大人。 “你这乡野人,干甚打我家——”小大人回过神来,气急败坏上前要讨要说法,却见小人暗中伸手摆了摆,只得不情不愿停住脚步。 “时宜时宜,你适才打我了,手疼吗,我这里有县城里带来的药,要不要给你用。”谢执重新抬头,双眼亮蹭蹭看向面前的小团子。 时宜垂眸。 嗯… 他的眼睛好像小黑啊。 第15章 丢了的银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人身上的味道… 怎么和小黑一模一样。 时宜歪着脑袋打量起了谢执。 这个自诩城里来的小人长得和同村人很不一样—— 不同于此地同龄人的容貌粗犷,谢执生得高,皮肤还额外的白。 白似这未融化的雪花,浓眉下一双睁圆了的瑞凤眼瞧着颇为人畜无害,整个人明明穿着和她一样的粗布衣裳,却就是叫人觉得与众不同。 人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前世找她玩的小人提过一嘴巴。 鹤…鹤立鸟群,一枝陈独秀! 对!就是这个! 猫的成语真好。 ˉ?ˉ 好吧,猫喜欢好看的小人,猫不计较。 敛起思绪,时宜哼了一声:“我手又不是什么花草,哪那么容易折断。你不许说话,不许打扰我,不然我喊阿兄赶你走了。” 谢执睁大了眼睛,顿时捂紧嘴巴连连点头。 在他刚找到时宜的时候,陈不语翕动了一下鼻子,那木头脸上瞬间有了清晰可见的裂缝。 一贯结巴的人在看见他靠过来后,对时宜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清晰无比不结巴的话—— “囡囡今天天气很好你要不要再去镇子上玩阿兄送你去你可以晚点回来。” 话里话外都不想时宜待在家,就差明说了。 好在时宜只是歪歪脑袋,然后摇摇头:“我新采摘了很多药材,要搓香丸,没丸子不去镇上卖钱。” 陈不语真的不语了,在时宜看不见的地方凶巴巴瞪了一眼谢执,便臭着脸抱起柴火去厨房做饭了。 打那后凡是谢执出现的地方,必有陈不语卯足了劲儿防着他不让他靠近时宜。 好不容易拿了一堆好吃的哄了时宜高兴让时宜说了好话,陈不语这才放宽了心。 而今生怕小团子烦自己,谢执便死死捂着嘴巴,当真是一声不吭。 旁边的小大人看着谢执在时宜这般乖巧到近乎狗腿子的模样,从一开始的震惊不解,到现下已经能呵呵冷笑着麻木扭头装没看见了。 这一定不是他家少主公,一定不是。 他家这小祖宗在老爷夫人面前都没这么乖过,一定是他在这里蘑菇汤喝多了看错了。 一定是。 …… 元宵节过后,村民们纷纷开始了新一年的耕耘。 因需缴纳粮税,是以每年开春,村民们都会去县里领取朝廷发放的当岁粮种,用以播种—— 若家中有田而不缴税的,被发现后可是要重罪惩罚的。 陈大生是猎户出身,不需耕种,但想着那两个小萝卜头家里有田地,怕他们领不到粮种,便早早地坐着车出门去了趟远山镇。 去是上午高高兴兴去的,回是下午怒气冲冲回的—— “陈招娣,你他娘是人不你!陈招娣你给老子滚出来!” 跳下陈瘸子的车后,陈大生一路疾跑到陈招娣家门口,砰地一脚踹碎那刷了漆的木门,扯着嗓子一声吼,立刻引来不少村民围观。 “哎哟天老爷诶,我家这门花了二两银子买的!你干甚啊你,赔钱!” 听见动静的陈招娣从屋子里急匆匆走出来,看见那被踹得稀碎的木门,先是一愣,随后发出一声尖叫,急头白脸冲上来和陈大生对骂。 “我干甚,他娘的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是吧。当了这么多年人了不要面子了非要去当牲口,你简直丧尽天良!” “你是不是有病啊陈大生。我吃你家粮了喝你家水了,你犯得着这般羞辱于我?” “说两句这他娘就是羞辱了,你掉了层皮还是掉了块肉啊。好了我不跟你扯犊子,来你说,为何陈老二家的七亩田,三亩成了你的,四亩成了你那亲戚的?”陈大生怒气冲冲说完,举起手里竹简,哗一声往下摊开来。 啊?这个? 陈招娣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想起什么,从口袋里也拿出一卷竹简,气定神闲道:“这可是那小杂…那陈不语亲手抵押给我的,都做过公证的,这可赖不上我。” 听见这话,陈大生先是一愣,随后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陈不语与时宜。 “不语你告诉我,你这三姑可说了实话?是她强行要过去的还是你自己给的,你可要说实话。你别怕,阿叔在,你只管照实了说。”男人蹲在地上与小人视线相齐,焦急地开口询问。 时宜察觉到他情绪波动大,歪了歪脑袋正想询问,旁边的谢执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开口:“私田虽然允许买卖租赁,但若是交不上粮税,你们家就要倒霉了。” 陈老二是农户籍贯,所以时宜和陈不语自然也都是农户籍贯—— 按照朝廷律令,凡籍贯为农户者,皆当自主缴纳粮税。 若当年没有缴纳粮税,那么当地官吏便会以重罪处置。 也就是说,今年秋收时,若家中没有充足的粮食去缴税,她家这个小人便要…出大事了? 时宜若有所思。 “当初…拿…田…换粮食…给囡囡…吃饭,我…自愿的。”陈不语仔细想了想,认真点头。 陈大生脸色骤然一变,而陈招娣则是发出一声哂笑:“我家郎婿乃是高门子弟,你侮辱我便是侮辱卢氏,又损坏我的家财。陈大生,我要上县衙去公廨,去找县老爷去告你!” 听见这话,陈大生张了张嘴,刚才还骂得直顺溜的人瞬间说不出话了。 旁边的人有心帮这兄妹说话,可没什么立场,便只能窃窃私语。 “三姑要去县衙吗,带上我一起吧。”一直不说话的时宜忽然出声, “我也要去公廨!” 陈招娣挑眉:“你也要去?你去干甚?” “阿父在时同我说,县老爷是一方父母官,能为当地百姓解决很多麻烦与问题。”时宜仰起头冲她甜甜一笑, “县老爷这么厉害,时宜想去寻县老爷问上一问,阿父去后留给我家的十两存银怎的找也找不到了。” 稚童说话无意,而听者有心。 在场之人无不对陈招娣异目而视,陈大生更是彻底黑了脸。 被点名的陈招娣呢,闻言更是面色一变,气势消了一半:“你…你这小蹄子…县老爷日理万机,岂是…岂是你说能见就能见的!” 第16章 我力气大,能学耕地 “为何三姑去得,为何我去不得?”时宜眨着眼睛问。 “嘿你个乳臭未干的小蹄子也敢来反问我了,你这是忤逆!”众人指指点点间,陈招娣越发慌乱焦躁,忍不住指着面前人的鼻子大骂。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变了脸色。 陈不语看了眼怔住的时宜,又四下看了看,忍不住轻轻皱眉。 三姑口中的忤逆是何意思,为什么他们的表情忽然变得这么严肃。 这边,听见动静跑出来吃瓜的谢执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妇人。 这个粗鄙妇人…一口一个小蹄子,也太不讲礼数了吧。 时宜就是问了一嘴,怎么还说她忤逆了。 啧了一声,谢执低头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便弯起唇角,迅速侧头看向旁边同样震惊的小大人,冲他暗中招了招手:“阿狸,你过来。” 被唤作阿狸的少年不解上前:“少主公唤属下何事? “适才提起占田的时候,这个陈氏眼神不对,你去托人查一查,这里头定有其他猫腻。” “啊…那些人还在寻找咱们的下落。前些日子刚撤了您的画像,属下正担心画像会否外传,他们会否找上门来呢。若此时派人出去…您为了这些乡野人行踪再次暴露——” “此地偏远,他们想不到我肯将就着藏匿于深山。你只管去,换我们谢家的暗号便是。” “…喏。” 略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这稚童,谢珩,也便是这少年转头悄然离开。 “陈招娣!她不过是问了你几句话,你干甚说她忤逆!你可知忤逆是何罪名!”这边,陈大生回过神来,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小团子将其紧紧护在怀中,站起来冲着陈招娣怒喝。 当朝天家注重孝道,是以凡是涉及忤逆的罪犯,都是要从重处罚的。 若这陈氏凭一张嘴巴坐实了时宜忤逆,时宜便真的要遭老罪了。 “这小蹄子三番两次气我,如何不是忤逆!毕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今儿若同我道个歉崽赔些米粮我便不与他们计较了。”陈招娣冷冷盯着陈大生, “还有你陈大生,砸坏了我家的门,你打算如何赔偿?今日你们三个说不清楚,便都随我去衙门!我郎婿可是县老爷看重的夫子,日后能举荐官吏子弟入仕的。若得罪了我,什么代价你们可想仔细了!” 前几天卢翀给她送来书信,说开了春便要到三月了,今年他获得了一个举荐的名额。 入仕名额都是内定的,但只要他举荐上去,便有举荐人才之功—— 这等功绩是可以攒下来的,日后卢翀若得了机缘,可以凭借这些功绩当官儿的。 到了那时候,她就成了官吏府上的主母,便当真能扬眉吐气了。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洋洋得意的陈招娣越发难言,其中不少和陈大生相识的,都偷偷凑过去—— “这陈氏的郎婿日后若成了官,便与你我大不相同了。趁现在人家未发家时,少得罪得罪吧。” 陈大生脑子里的火渐渐歇了下来。 他本来想破罐子破摔的,反正自己家里有没有八十岁老母也没有嗷嗷待哺的幼儿—— 可低头看见怀中的时宜,再想起没遇到自己以前,大冬天的兄妹俩人吃不饱饭连衣服都穿不暖和,便硬生生歇了那心思。 不行,若他出事了,囡囡和不语怎么办,他兄妹二人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好起来写。 若他当真进去蹲大牢了,这个陈氏肯定会欺负的比从前还要厉害的。 不行,不能去。 现在还不能去。 他们尚未有自保之力。 “罢了,我不与你这村妇计较。陈招娣,你给老子记住一句话,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早晚有天要遭报应!”深吸一口气,陈大生狠狠撂下一句话,抱着时宜,牵起陈不语便要离开。 “站住!”陈招娣的声音在后面悠悠响起。 陈大生顿住脚步,不耐烦地侧头。 “我呢最近心情好,晓得你家里近两年也不景气,这样吧,当我是攒攒功德了,你和这两个小蹄子给我磕头道个歉,我便不同你们要赔偿了。”陈招娣一边慢吞吞说着,一边上扬起唇角。 陈大生脸色一沉。 这他娘哪是积攒功德,这他娘分明就是赤果果地羞辱人。 可是…… 罢了,就当拜了只牲口。 “他们年幼不懂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磨着牙根放了小人儿正要曲了膝盖,忽然被一只手扶住了胳膊。 陈润扶住了要下跪的陈大生,偷偷看了眼旁边的时宜,忽然转头看向气势昂昂的陈招娣,忽然捂着腹部哎哟哎哟大叫起来—— “阿母…阿母我肚子疼得厉害——疼得厉害——哎哟,哎哟哎哟——” “啊?水生?水生!哎哟水生哎哟我的儿!”原本还趾高气昂的陈招娣见到自家宝贝儿子脸色苍白的模样,顿时慌了神,急急忙忙跑过来查看情况, “你这是哪儿疼啊,快别动了,阿母这就去把村头的乡医给你请来,你快去躺着!” 说着费劲吧啦将小胖墩儿拉起来往屋里走,留下一脸茫然的众人。 陈润缩在陈招娣的怀中,进屋前侧头朝着时宜眨了好几下眼睛。 时宜翕动了一下鼻子,忽然弯起唇角。 这个小人… 貌似和她家小人一样,好像还挺好的诶。 将陈润安置好后,陈招娣黑着脸走出来,恶狠狠瞪着院子里的人:“今儿算你们走运,我要去给我儿子请医士,便不与你等计较了,还不快滚!别来碍老娘的眼!” 说完急匆匆离去。 乡邻逐一散去,陈大生松了口气,惊觉背上一股子冷汗。 “不怕了囡囡,不怕了,阿叔在,阿叔在——”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时宜的头,陈大生狠狠喘了口气。 好险,差点便要蹲大牢去了。 “阿叔,三姑不把田还给我们,我们便种不了地了吗。”时宜摇摇头问。 她倒是不害怕这个,如果刚才陈润不出来,猫就要用法术教训一下这个大人了。 “有倒是有。咱雁门山荒地颇多,寻常百姓若想要田地,除却租赁,还有一个法子便是开荒。”陈大生叹了口气, “只是你兄妹二人年幼,怕是连地都弄不出来,要不还是租一块田吧,阿叔帮你们耕。” “不用。”陈不语忽然开口, “我力…气大…能学…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