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慌》 第1章 师傅失踪 我叫京天,今年二十二岁。 刚毕业那会儿还觉得自己挺牛,简历投了四十七份,面试去了六家,最后全黄了。 现在就靠送外卖糊口。 电动车是二手的,车筐裂了条缝,我用胶带缠了三圈。保温箱也是捡的,上面印着别家店的名字,我也不好意思抠掉。 傍晚六点半,我从老城区王家菜馆取了最后一单,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要么闪要么暗,跟鬼火似的。 我上了六楼,摸出钥匙捅开门。 “师傅,我回来了。” 没人应。 我换鞋进屋,塑料袋搁桌上。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炕上也没人。 我愣了一下。 我师傅姓邬,单名一个芥字。这老头平时懒得很,一天能躺二十个钟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挪窝。他要是出门,一定会提前跟我说,因为—— “京天啊,为师出去给你买好吃的。” 每次都是这句,从来不变。 但今天他没说。 我走到炕边,看到桃木剑没挂在墙上,而是搁在炕沿上。师傅那个缝了七八个补丁的布口袋也不在墙角。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 “我出门避避,你顶几天。” 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子刨过似的,但我认得,是师傅的字。 纸条边上放着半块铜钱。 铜钱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一看就是被人盘了很多年。上面刻着半个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某种古字,但我认不全。 我把铜钱翻了个面。 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出门避避?” 我念叨了一句,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师傅这个人,嘴碎得很。他每次出门,哪怕只是去楼下买包烟,也要叨叨半天——“看好家啊,别让人偷了我的宝贝”,“米袋里藏了十块钱,别乱花”,“要是有人敲门问邬大师在不在,就说我云游去了”。 但这次,他一个字都没多说。 就六个字,加半块铜钱。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搞什么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看那张纸条。 “你顶几天。” 顶什么? 我这个渡阴人徒弟,半吊子水平——学了八年,连正经的驱邪咒都念不全。师傅那些真本事,我最多摸到个皮毛。 让我顶? 我坐回炕沿上,看着那半块铜钱发呆。 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那种旧旧的、温润的光泽,不像机器做出来的。符文刻得很深,线条利落,刻的人应该很有功底。 我把铜钱拿起来,凑近了看。 符文应该是半个“敕”字,旁边还有几道细纹,像某种标记。 “渡阴人一脉……” 师傅以前喝多了跟我提过一嘴,说渡阴人都有信物,每个人不一样。他那块是大印,藏在枕头底下。我问他我的呢,他就打哈哈,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觉得他在敷衍我。 现在看着这半块铜钱,我突然有点明白了—— 这玩意儿,可能是我的。 但为什么是半块? 另一半在哪儿? 我把铜钱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缝渗进来。 塑料袋里的菜还热着,香味飘出来。 我盯着桌上的纸条。 “我出门避避,你顶几天。” 这几个字看起来挺正常,但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因为我师傅从来不跟我说“顶几天”这种话。 他每次出门,都说“我去去就回”。 每次都是。 不管是去楼下买烟,还是去隔壁县处理什么闹鬼的事,他都是这句话。 “我去去就回。” 最多加一句“看好家”。 但这次不是。 这次是“我出门避避”。 避? 避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我拿起半块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铜钱边缘磨得很光滑,应该是被人握在手里盘了很久很久——不是师傅的手盘出来的那种光滑,是更老的。 像传了好几代人的东西。 符文刻得很深,但有一道裂痕从中间斜着穿过,像是被人用力摔过的。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师傅这趟出去,可能真的不太平。 他那个布口袋,平时从来不带走。哪怕去外地处理阴物,他也只带桃木剑和一个水壶。 但这次,他连布口袋都带走了。 那里面装着什么,我不知道。 师傅从来没让我碰过。 我站起来,走到师傅的炕边,翻了翻他的枕头。 空的。 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大印也不在。 我愣了一下。 师傅那块大印,我亲眼见他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八年,从来没挪过地方。他说那是渡阴人的信物,丢了就完了。 现在连大印都不在。 师傅这趟,不是出门避避。 他是跑路了。 我坐回炕沿上,手心有点出汗。 塑料袋里的菜已经凉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平台提醒我有一单快递到件了。 我没看。 我看着那半块铜钱。 铜钱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有些发暗,但那些刻痕很清晰,像画在纸上的地图一样,一根根线条交错着。 我试着辨认那些纹路—— 好像不是符文。 更像是某种字。 刻得密密麻麻,但因为只有半块,根本看不清全貌。 “搞什么啊……” 我骂了一句,把铜钱放回桌上。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我打开塑料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味道。 我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眼睛一直盯着那半块铜钱。 铜钱在桌上静静地躺着,边缘泛着光。 我突然想起来,师傅以前教过我一个口诀,说是渡阴人的基本功——“以气渡物,以心观形”。 就是用气去感应物体的气息,看它上面附着的东西。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唬人的。 但现在…… 我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捏在手里。 闭上眼。 用师傅教的方法,把气沉到手掌上。 铜钱冰凉,像一块冰块。 我试着感应它上面的气息—— 脑袋里突然嗡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我猛地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不是我胆小。 是我刚才感觉到—— 那半块铜钱上,有人血的味道。 而且是很新鲜的。 不会超过两天。 我盯着铜钱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得厉害。 两天? 师傅昨天还在家。 今天就不见了。 铜钱上的人血—— 我心里冒出个不太好的猜测。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 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傅跑了。 布口袋带走了。 大印带走了。 留了张纸条和半块铜钱。 铜钱有人血。 “莫惊慌!问题不大!” 我突然想起师傅以前常说的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我深呼吸了几次,重新坐下来。 半块铜钱还在桌上。 我看着它,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把它拿起来,塞进兜里。 不管怎么说,这是师傅留给我的东西。 我不能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师傅那六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出门避避,你顶几天。” 顶? 拿什么顶? 我连正经的驱邪咒都念不全。 我站在窗边,手心紧握着那半块铜钱,心里突然发毛—— 师傅从来不说“顶几天”。 他每次出门,都说“我去去就回”。 这次不一样。 第2章 第一单生意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半块铜钱发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是邬师傅的徒弟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憋了很久才打出来。 “是,我是他徒弟。怎么了?” “我、我家楼道闹鬼——”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大概意思我拼了半天才听明白——她住隔壁翡翠园小区,每晚十二点,她家门都会被人敲三下。开门,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 连续五天了。 已经把她吓得搬到客厅睡。 我听了,第一反应是想挂电话。 我是真不想管这破事。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师傅跑哪儿去了,哪有闲工夫去管别人家楼道敲不敲门的事?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太厉害了。 那种抖,不是装的。 我想起师傅那张纸条。 “我出门避避,你顶几天。” 顶? 拿什么顶?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半块铜钱,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行吧。”我说,“地址发我,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 我在客厅里走了两圈,骂了自己三遍“犯贱”,然后还是从炕底下翻出了师傅的布口袋。 这玩意儿我平时从来不碰。 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还挺全——一沓黄符纸,一小罐香灰,一根朱砂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铃铛。 我都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塞了这些东西进去。 “师傅教的东西,总得试试吧。” 我嘴里念叨了一句,把布口袋往肩上一搭,拎着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副死样子,一路闪到一楼。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灌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口袋里有师傅剩的半包辣条,我掏出来嚼了两根。辣味在舌尖炸开,总算让脑子清醒了一点。 翡翠园三号楼离我家就隔两条街。 走路过去,十五分钟。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的旧楼,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有几户还亮着灯。 楼道的铁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一股霉味,像是常年不见光。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楼梯上。墙壁上全是小孩的涂鸦,什么“王大头是猪”之类的,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看着怪瘆人的。 我上了二楼,三楼,四楼。 每层都差不多,楼道里堆着杂物,几辆破自行车靠在墙上,有些地方还有晾衣绳。 到了六楼,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六楼就两户,左边门牌601,右边602。 客户大姐说她住601。 我走到601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邬师傅的徒弟?” “对,我姓京。” 她赶紧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屋里的灯全亮着,客厅里还点了一盏台灯,亮得晃眼。茶几上放着三个打开的保温杯,桌上搁着几把菜刀,沙发上堆着枕头和被子。 她这阵势,不像是闹鬼,倒像是要打仗。 “你睡客厅?”我问。 “对,不敢进卧室。”她说,“那声音就是从我卧室外面传来的。” “每天晚上十二点?” “对,特别准时。” 我问她有没有开门看过。 她说看过,第一次开门,楼道里没人。第二次开门,还是没人。第三次她多等了一会儿,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我关了门,又敲了三下。”她说,“像是知道我站在门后面,故意吓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开始抖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阳台往外看了一眼。 六楼,前面没什么遮挡,视野还算开阔。楼下是条小路,晚上没什么人走动。 “我今晚在这儿待一下。” “你、你不回去?”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十二点有动静吗?”我说,“我等到十二点,看看怎么回事。” “那、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就睡觉。”我说,“该吃吃该喝喝,别管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找了个角落,把布口袋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靠着墙坐下来,闭着眼睛养神。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师傅教的那些东西,我最多记住个七七八八,正经驱邪的事,我这辈子没干过几次。 但来都来了。 总不能转头跑了吧? 那也太丢人了。 再说了——师傅留了张纸条让我顶几天,我要是第一天就缩了,他回来不得把我腿打断? 十一点四十。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楼道里已经关了灯,只有一楼传来的微弱亮光。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拿出手电筒,往楼下照了一圈。 楼道里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仔细看了一遍——地上确实没什么东西。 等等。 我蹲下来,把手电筒压低了一点。 灯光打在地面上,照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有点像——脚印? 但不像是鞋子踩出来的。 更像是赤脚,脚趾分得很清楚。 湿的。 手电筒的光束顺着那几个湿脚印往前移动。 一个。 两个。 三个。 脚印越来越多,一串儿排下去,从六楼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再往下,拐进了一楼的方向。 我头皮一阵发麻。 外面没下雨,地上是干的。 这些脚印——哪儿来的? 第3章 敲门鬼现身 我蹲在六楼楼道里,手电筒照着面前那块地砖,腿已经开始麻了。 等了多久? 不知道。 只知道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百多次,中间我翻了四遍通话记录,看了三遍朋友圈,最后连师傅那半包辣条都没舍得吃——只剩两根了,得省着点。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我缩了缩脖子。 “我不该接这活。” 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不该。” 师傅那破纸条上写着“你顶几天”,我顶个毛线顶,我连正经的驱邪符都画不全,也就是靠那半包辣条壮胆才敢来的。 手机屏幕亮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那种感觉很微妙——明明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真到了要出事的时候,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咚咚咚。” 三声。 不紧不慢。 我猛地站起来,后背贴在墙上。 敲门声是从602传出来的——就在我几米之外。 不是楼道里的脚步声,是敲门声。 那女的在屋里。 “操操操操操——” 我深呼吸了两下,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走了过去。 走廊很短,但我觉得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我都想转身跑。 但我没跑。 因为跑了,明天那女的再来电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来都来了。”我念叨了一句,走到602门口。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装了个猫眼。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别开。 但那个声音太远了。 我的手已经伸向了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浑身滴着水。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她就站在门外,脚底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穿着一件白衣服——不对,那衣服原来是白的,但因为湿透了,发灰发暗,像泡了不知多久的水。 那一瞬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卧槽!鬼啊!” 我往后退了三步,后背狠狠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磕到墙皮,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那女人没动。 她只是站在门口,歪着头——一个很轻的角度,像是在看我。 但我看不清她的脸。 因为那些头发把脸盖得太严实了。 “你别过来啊!” 我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她没过来。 还是站着。 我使劲回想师傅教的东西——画符、念咒、香灰、铁铃铛——但脑子里全是“卧槽卧槽卧槽”,那些指令全都搅在一块儿了。 我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布口袋——口袋里的东西我都没来得及整理,乱七八糟塞在一块。 符纸。 对。 符纸。 我扯开布口袋的拉绳,手哆嗦着伸进去,摸到一叠黄符纸。 抽出来。 手抖得太厉害,纸差点掉地上。 朱砂笔呢? 朱砂笔—— 我翻了两下口袋,摸到一截断了的朱砂笔,拿出来,发现笔头早就干透了,硬邦邦的。 “……” 我心里骂了一句。 算了。 我咬破手指。 血渗出来的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师傅教过,镇邪符,用血画,最简单有效。 问题是——我不会画。 准确地说,我会画,但不熟。 也就上个月师傅教了我两遍,我勉强记住了大概样子。 “左边一笔,右边一笔,中间一个叉——” 我嘴里念叨着,手指在门板上画。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也歪了。 中间那个叉直接画成了两条斜线。 “……” 我画完了。 看了一眼。 丑得我自己都不忍心看。 但我没时间重画了,因为我感觉那女人—— 动了。 不是往前走,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很慢,很轻,像是不确定要不要退。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准确地说,我感觉她在看我。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血从手指渗出来,滴在地上。 我攥着拳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 她退了一步。 这次是真的后退了。 她的身体慢慢往后移,像脚下有无形的力量在拖着她。 一步。 两步。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脚印。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她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回头。 但她没有。 她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水渍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全炸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渗血,血滴在裤腿上,染出一片暗红。 “操……” 我骂了一声,声音沙哑。 把布口袋系好,拉绳勒紧,塞回兜里。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镇邪符。 我盯着那张符看了半天。 “丑是丑了点……但好歹管用。”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那串湿脚印。 不是我胆子大。 是因为—— 那脚印没往楼下走。 它拐进了地下室。 我站在六楼走廊尽头,看着楼梯拐角那个湿脚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它是不是没走? 它是不是故意退的? 但——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血符。 符起效了,这是事实。 我咬咬牙,拎着布口袋,开始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刚才站的那个地方,风还在从窗户缝隙灌进来。 那张镇邪符贴在我身后的门板上,血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今晚的事,还没完。 第4章 硬着头皮上 那女人走了。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第一反应是——关门。 赶紧把门关上,锁好,蹲在屋里等天亮。 但我的脚没动。 不是我不想动,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阴物都有执念。你不理它,它还在那儿。你不渡它,它还会来找别人。” 我看着地上那一串湿脚印,从六楼一路往下延伸,心里挣扎了两三秒。 “操。” 我骂了一声,拎着布口袋跟了上去。 不是胆子大。 是怕她明天再来。 电梯早停了,我只能走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每下一层,脚下的湿脚印就越清晰。 那脚印不大,是女人的脚。 但踩得很深。 像压了很重的东西在上面。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脚印,边缘不规则,像泡了水的纸糊鞋底踩出来的。 “这姐姐死在水里的。”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结论。 她走得不快。 因为湿脚印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小碎步在挪。 我跟在五步开外,手电筒照在地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一步。 两步。 三楼拐角。 那股腥味又来了。 比之前闻到的还浓。 我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往下走,走完这一段才松开手大口喘气。 “妈的……” 我小声骂了一句,继续往下。 到了二楼。 一楼。 单元门。 那串脚印没拐出去。 它拐进了一个我没注意过的小门——就在楼梯下面,比普通门矮了一截,要弯腰才能进去。 门上没锁。 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虚掩着,地上全是灰,只有那串脚印清晰地把灰压出一条路。 我停在地下室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柱扫到一堆杂物——破桌子、旧纸箱、断了腿的椅子,堆得乱七八糟。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地下室的霉味,又像是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水以后晾干又受潮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开始打架。 一个声音说:回去。回去锁好门,明天找师傅,让他来解决。 另一个声音说:她进去都这么久了,你要是现在回去,明天她再来怎么办? “鬼都跑了,我还站这儿干嘛?” 我站在门口。 然后我叹了口气。 “我迟早要被师傅害死。” 我弯下腰,钻进那个小门。 地下室不高,我站直了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到处扫,我看到墙角堆着几个破柜子,柜门都掉了,里面露出几件发霉的衣服。 地上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有的已经碎成半截。 脚印一直往前延伸。 穿过那些杂物堆,绕过一张倒扣的桌子,往深处去了。 我走得慢。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好吧,我确实有点怕。 每走一步,潮气就重一分。 而且那股霉味里,开始混进另一种味道—— 泥味。 不是普通的泥。 是那种池塘底下的淤泥味,又腥又闷。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 我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声音。 安静。 安静得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还有…… 水声。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滴。 啪嗒。 啪嗒。 我绕过拐角。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我看到了。 地下室的最深处,地面上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 洞口周围砌了一圈青砖。 青砖上面长满了青苔。 手电筒的光往里一照,我看到洞口下是黑漆漆的水面。 那女人站在井边。 背对着我。 她没回头。 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井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她不动。 我也不动。 我们就那么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要往井里倒。 “等等!” 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 还是没回头。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离她大概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背上,她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是……想让我帮你?” 我问了一句废话。 但她没反应。 就站在那儿。 我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下我能看到井壁了。 青砖砌的井壁,上面刻着字。 不是那种工整的刻字,像是什么人用手指头硬生生抠出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凑近去看。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字。 “我死在这里,没人知道。”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认出来了。 那笔迹…… 笔迹很熟悉。 我见过,就在几个小时前,在602的门板上,我用血画的那道符。 它在说—— 我。 那个“我”不是我。 是死在这井里的那个人。 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知道死在这里,没人会发现。 她刻下了这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手电筒的光在晃。 那女人还是没回头。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井底往上灌。 凉飕飕的,像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 带着那股淤泥的腥味。 我握着布口袋,手指捏得发白。 胸口闷得厉害。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了。 但我没退。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我死在这里,没人知道。” “操。” 我骂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然后我往前又走了一步。 第5章 第一次渡化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 风从井底灌上来,贴着我的脸刮过去。 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你领口里,顺着脊背往下滑。 “你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那女人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不敢。 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死在这井里的?” 她没动。 但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幅度也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会跑掉一样。 “操。” 我骂了一声,但骂得没底气。 我蹲下来,把布口袋放在脚边,然后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 手电筒的光柱灌下去,照到水面—— 井很深。 大概三四层楼那么深。 底下是黑漆漆的水,水面泛着一层油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浮了太久,已经长出了一层灰色的膜。 水面上漂着一双脚。 白色的布鞋。 鞋头朝上,鞋底朝下,像是有人仰面朝天地沉在水里,脚就浮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不是那种被水冲的晃。 是有节奏的晃。 像是在走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把手电筒挪开。 蹲在地上,缓了几秒。 “你是想让我帮你?” 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滴水,地面迅速洇出一小滩水渍。 她转过来了。 脸上的头发贴在额前,被水泡得发白,像是泡了很久的纸,一碰就碎的那种白。 头发下面是一张脸。 脸也是白的。 但不是那种化妆的白,是被水泡了很久以后的那种白——皮肤皱皱的,边缘有点泛灰。 她的眼睛看着我。 眼珠子没动。 就那么看着我。 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冷——” 她张开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就一个字。 冷。 我蹲在地上,看着她。 胸口闷得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刚才那么怕了。 “行。” 我说。 然后我打开布口袋,开始翻东西。 香。 师傅留下的布口袋里有一把香,用黄纸包着,扎了口。 我拆开黄纸,抽出三根。 但那香受潮了,纸都软塌塌的,捏在手里有点黏。 “妈的——” 我骂了一声,把香放在地上,拿出打火机。 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火苗在井口的风里晃来晃去,我把香凑上去,手挡着风,好不容易才点着。 香头冒出红点。 烟雾升起来,带着一股檀香味。 我把香插在井沿的砖缝里,一只手护着,不让风把烟吹散。 然后我盘腿坐下来。 开始背师傅教的渡化咒。 渡化咒不长,但师傅教我的时候,我就背了三遍。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吃烤串,心思全在羊肉串上,根本没认真记。 后来师傅骂了我一顿,让我回去抄五十遍。 我抄了。 但抄的时候在看手机。 所以只能算“看过”,不能算“记过”。 现在坐在井边上,脑子一片空白。 “呃……” 我张开嘴。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那女人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你等一下,”我说,“我想想。” 她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手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我闭上眼睛,脑子使劲搜刮。 渡化咒……渡化咒…… 师傅怎么念的来着? “天地——” 我开了个头。 然后卡住了。 “天地什么来着?”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 对了。 我赶紧顺着念下去:“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后面又卡住了。 那女人站在那儿,冷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蹲在井边,嘴里念叨着,像个背不出课文的学生。 “不行不行,重新来。” 我深吸一口气。 这次我不背了。 我直接照着自己记得的那几句念起来,把想不起来的换成自己的话。 “你——你好——” 我说。 “我叫京天。” 那女人愣了一下。 “我是渡阴人邬芥的徒弟,”我接着说,“虽然才入门三天,就学了点皮毛,师傅就跑路了。” 她没说话。 “但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帮你。” 我说。 “不管你是怎么掉进这口井的,不管你是失足还是被人推的——” 我顿了顿。 “你死在这里,没人知道。” “但你今天遇到了我。” “我知道了。”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像是咒语。 但这好像比咒语有用。 那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抖。 是哭的那种抖。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我——” 她张开嘴。 “我在这里躺了三年。” 声音很沙哑。 “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没人找我。” “我爸妈以为我还活着,还在外面打工。” “他们每年都给我汇钱。” “我收不到。”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我弟弟结婚,家里到处借钱,我爸给我打电话,打不通。” “他以为我不接。”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死在这里。” “没人知道。” “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 手上还握着那三根香,烟雾在我面前缓缓上升。 “我渡了你。” 我说。 “你好好走吧。”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的头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没那么白了。 像是泡在水里的东西,终于被捞上来了。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谢谢。” 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像是油画上的颜料被人用水慢慢冲开,轮廓越来越模糊。 风从井底灌上来。 香头的红点烧得发亮。 那阵风卷着她,往井口的方向吹过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是好人。” 她说。 “别死在这里。” 然后她转身,往井口走。 一步。 两步。 走到井边的时候,她没停。 继续往前走。 一脚踏空。 身体往前一倾,消失在井口的光芒里。 我愣住了。 “等等——” 我喊了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已经—— 不对。 我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漆黑的水面,静静地映着光。 那水面不再泛油光了。 也没有那双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布鞋了。 就像这几年的一切,都被这口井吞了回去。 我瘫坐在地上。 后背全是汗。 手上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不像刚才那么钻心了。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成了?” 我问自己。 没人回答。 我拿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我踏进这地下室,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我渡化了第一个阴物。 我连着吸了好几口气,站起来。 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我把地上的香收起来,把布口袋搭在肩上,往地下室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但我心里突然觉得挺踏实的。 师傅教的东西,原来真的有用。 我笑了笑。 “师傅,你教的东西挺靠谱的。” “就是跑路这招不太靠谱。” 我走出地下室,把门带上。 外面风停了。 月光从楼道的小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 那个女人的湿脚印已经消失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我心里知道—— 她是存在的。 她今天被渡了。 她终于可以走了。 我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间窗户。 灯还亮着。 那个大姐应该还在等我消息。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有点抖。 “解决了。” 我说。 “明天你就不会被敲门了。” “真的?” “真的。” “那——那我明天去给你拿钱。” “好。”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看着月亮。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累,有点后怕,有点高兴。 还有点—— “操。” 我骂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来—— 我还没吃晚饭。 第6章 学校女厕所 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像一枚被谁擦干净的硬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客户大姐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把钱送到你师傅店里。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风很大,吹得衣服啪啪响。 我肚子叫了一路。 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一。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层,我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 门锁有点涩,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里一片漆黑。 我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客厅还是老样子——师傅的桃木剑挂在墙上,桌上的茶杯盖子还翻着,里面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 我把布口袋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下去。 四周很安静。 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肚子又开始叫了。 “操。” 我坐起来,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个鸡蛋,半根蔫了的黄瓜,还有一包过期的挂面。 我叹了口气,把鸡蛋和黄瓜拿出来,准备煮碗面。 水还没烧开,手机响了。 我心说谁啊,这么大半夜的。 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我接起来。 “喂,是邬师傅吗?” 声音是个女的,压得很低,像在偷偷打电话。 “不是。”我说,“邬师傅不在,我是他徒弟,有事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我这里是雾绡中学,我是学校老师。” “嗯。” “我们学校女厕所——就是教学楼三楼那间——最近一到晚上就有人哭。” 我愣了一下。 “哭?” “对,哭声。”她的声音更低了,“刚开始以为是哪个学生躲在里面哭,但每次去查看的时候,里面根本没人。” “没人?” “没人。但哭声还在。” 我挠了挠头。 女厕所。 我这辈子还没进过女厕所。 “那个——老师,你叫我来之前,就没想过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是个男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邬师傅以前也来过我们学校,处理过类似的问题。” “他进的也是女厕所?” “——” “算了。”我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师傅这个人,真是什么单都敢接。 “你什么时候能过来?”她问,“这事儿已经闹了好几天了,几个女生都被吓哭了,家长都找到学校来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三点了。 “今天太晚了。”我说,“明天晚上吧,天黑以后我过去。” “好好好,那我明天等你。” 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苦笑着摇了摇头。 师傅啊师傅,你这摊子到底有多大? ---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到了雾绡中学门口。 天已经黑透了。 学校大门锁着,门卫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老大爷正坐在里面看手机。 我敲了敲窗户,他抬起头。 “找谁?” “找王老师。”昨天晚上那女老师说她姓王。 老大爷打量了我一眼,打开门卫室的门。 “你是她亲戚?” “不是,来帮忙修东西的。” “修东西?” “厕所堵了。”我随口扯了个谎。 他哦了一声,拿出登记本让我签了字,然后打开校门。 “教学楼在那边,往里走,第三栋。” “谢了。” 我走进去。 校园里空荡荡的,路灯亮着,但光线很弱,像蒙了一层灰。 教学楼有四层,我走到第三栋的时候,看到一楼有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坐在里面看电脑。 我敲了敲门。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 “早上打过电话的,邬师傅的徒弟。” “哦哦哦,是你!”她赶紧站起来,“我还以为你要晚一点才来。” “白天人多,不方便。”我说,“厕所在三楼?” “对,三楼东边,走廊走到头就是。” “好,我上去看看。” “那个——”她叫住我,“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上去?” “不用。”我说,“你在下面等着就行,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又坐回椅子上。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 教学楼里很安静。 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节。 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块牌子,红色字——“女厕所”。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心里有点虚。 不是因为怕鬼。 是因为怕被人看到我进女厕所。 万一有人突然冲进来看到我站在里面,我怎么解释? “我是来抓鬼的?” 谁信啊。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灯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瓷砖地面,白色的洗手台,墙上贴着一面大镜子。 再往里走,隔间。 三间。 门都开着,里面空空的。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手机的光柱在墙上扫来扫去。 没东西。 我心想是不是那女老师搞错了,或者只是水管的声音被她听成了哭声。 我打算转身走人。 刚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哭声。 很低。 像是个女孩在哭。 压抑着,不敢大声哭的那种声音。 我停住了。 后背开始发凉。 我慢慢转过身,手机的光柱扫过去—— 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关上了。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是开着的。 我咽了口唾沫。 “有人吗?” 没人回答。 但哭声还在。 断断续续的,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来帮你的。” 哭声突然停了。 厕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手机光柱照着那扇隔间的门。 门缝里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那个隔间的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你也是来看我哭的吗?” 声音很轻。 很平静。 但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站在原地,没动。 隔间的门慢慢开了一条缝。 或者说——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的。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白的。 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 手指很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那只手慢慢推开门。 然后门后面露出一张脸—— 一个女孩。 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我愣了几秒。 “不是。”我说,“我是来修水管的。” “修水管?” “对。” 她哦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那你修吧。”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往门口走。 脚步很轻。 几乎没声音。 我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心跳得很厉害。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师。”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扬—— 笑了一下。 “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响起她脚步声的回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光柱对着门口发呆。 操。 这什么情况? 第7章 梳头鬼的执念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手机光柱照在门口,那女孩已经走了。 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钟楼传来的整点报时——铛、铛、铛,九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厕所里照了一圈。 没人。 打开所有隔间门,空的。 但我低头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东西—— 头发。 一堆头发。 黑的,长的,散落在瓷砖上,像被风吹过来的。 我蹲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湿的。 是真头发。 不是假发。 我站起来,盯着那堆头发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做的决定—— 我转身,走出女厕所,沿着走廊追过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一节一节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节一节灭掉。 我跑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没人。 但我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沙地上那种细碎的声音。 我顺着楼梯追下去。 一楼。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王老师还坐在里面看电脑。 我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怎么了?修好了?” “刚才有学生下来吗?” “学生?”她愣了一下,“没有啊,今天周末,学校没住校生。” “那——” 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刚才那女孩穿的是校服。 扎马尾辫。 像个学生。 但她说的话不对—— 她说的是“你也是来看我哭的吗”。 用的“也”字。 也就是说,之前也有人在看她哭。 那个看她哭的人,是谁? “王老师。”我说,“你们学校最近有没有女生失踪过?”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 “先回答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上个月的事。”她说,“高三一个女生,晚自习后回宿舍的路上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她叫什么名字?” “赵小蝶。”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点耳熟。 好像在哪听过。 “新闻报过?”我问。 “对,市台播了好几天,家长一直在学校门口闹。”她压低声音,“后来学校赔了钱,这事儿才压下去。” “那个女生失踪前,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王老师想了想,说:“她同宿舍的同学说,那段时间她总说自己掉头发掉得厉害,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自己爬起来梳头。” “梳头?” “对,她同学说她坐起来,对着窗户,拿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喊她也不应。” 我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发凉。 “那个赵小蝶。”我说,“她家是哪里的?” “外省的。”王老师说,“具体哪里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湖南那边的。” 我点了点头。 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但我不敢确定。 “王老师,你们学校有没有大槐树?” “大槐树?”她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们学校种的都是桂花树。” 没有。 那她说家门口有大槐树,就不是学校了。 是她的家。 她真正的家。 “行。”我说,“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那厕所——” “明天再来处理。”我说,“今天太晚了。” 王老师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走了。 ---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正头顶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家烧烤摊还在亮着灯,老板正坐在摊子后面玩手机。 我走过去,要了十串羊肉,一瓶水,坐在塑料凳子上等。 风吹过来,带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赵小蝶 失踪”。 出来了。 好几条新闻,都是上个月发的。 照片上是个女孩,圆脸,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和厕所里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连右边眉毛上的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往下翻评论。 热评第一条写着:听说她失踪前一直在说想回家,但家里人说她没出过学校。 第二条:她们宿舍的人说她半夜起来梳头,吓得其他人都不敢跟她一起住。 第三条:有人说在学校女厕所里听到过哭声,但进去看的时候没人。 三条都对上。 我放下手机,竹签上的羊肉已经快凉了,我一口吃掉,喝了一口水。 老板把剩下的肉串端过来:“小伙子,这么晚了还出来吃烧烤?” “刚忙完。” “忙什么?” “抓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会开玩笑。” 我也笑了一下。 但没接话。 吃完烧烤,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风灌进领口里,很凉。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那个梳头鬼,为什么要在女厕所里哭? 她是死在学校里的? 但她家在外省。 一个外省来的女生,失踪在本地学校,死前唯一的执念是“想回家”。 这背后有多少事,我不知道。 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我得找到她家在哪。 然后,送她回去。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师傅的桃木剑挂在墙上,桌上的茶杯盖子还是翻着的。 我看着那把桃木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师傅走了,留下这把破剑,还有一袋子破烂符纸…… 和一堆烂摊子。 我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赵小蝶的新闻。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有线索,请联系雾绡市公安局XXX分局。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你好,雾绡市公安局。” “你好,我有个线索想提供一下。” “请说。” “关于上个月失踪的那个女生,赵小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谁?” “一个好心市民。”我说,“是这样的,我今晚在雾绡中学女厕所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她穿着校服,扎马尾辫,和你网上那张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你确定?” “确定。”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回家。”我说,“她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很久。 然后说:“你知道大槐树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大槐树是她老家门口的。”他说,“她家是湖南一个小村子,门口确实有棵大槐树。” 我心里一沉。 “那你们——” “我们已经通知她家人了。”他说,“但一直没找到她的遗体。” “如果我说——” 我顿了一下。 “如果我说,她还在学校女厕所里,你信吗?” 电话那头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怎么会知道她还在厕所里?” “因为我刚刚见过她。” “——” “你没听错。”我说,“我见过她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他说:“明天上午,你来局里一趟吧。” “干什么?” “做个笔录。” “做笔录就算了。”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她失踪的那天晚上,学校监控拍到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拍到了。” “拍到什么?” “拍到她从宿舍楼走出来,往教学楼方向走。”他说,“然后走进女厕所,再也没出来。” 我握着手机。 手心有点出汗。 “那你们——” “我们查过女厕所,第一天就查了。”他说,“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 那是因为—— 她已经不是“活人”了。 “行。”我说,“我知道了。” “你真的不来局里做笔录?” “明天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哐哐响。 我心想—— 这个赵小蝶。 她到底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在女厕所里? 为什么变成了梳头鬼? 而且—— 她为什么要让我找到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很圆。 街道上很安静。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师傅留下的布口袋旁边,翻出那几张黄符纸,还有那支朱砂笔。 然后把纸铺在桌上,开始画符。 画的是镇邪符。 师傅教的,我练过几次,但从来没画对过。 今天画了三张,两张歪的,一张勉强能看。 我把那张能看的符纸折好,塞进兜里。 然后拿起手机,给王老师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我还会过来一趟。你到时候把女厕所的门锁打开就行了。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 躺下。 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一直有那个声音循环播放—— “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 操。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第8章 送梳头鬼回家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两点。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上的新闻页面,把赵小蝶失踪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新闻底下有一行小字,没多少人注意—— “家属联系方式:XXX,户籍地:湖南省砚泽县官塘镇赵家村。” 官塘镇。 我愣了一下。 这地方我听过。 上次师傅顺嘴提过一次,说他有个老朋友在官塘镇粮站干活。 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出师傅留下的破地图,找了半天,终于在左下角找到了官塘镇的位置。 离雾绡市一百多公里。 不远,但也不近。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行吧。 反正也睡不着。 --- 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羽绒服,手里攥着钥匙,缩着脖子站在路灯底下,看到我骑着电动车过来,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说了会来。” “都两点了,我以为你——”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我把电动车停好,拉下帽檐,“开门吧。”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掏出钥匙把学校大门打开了。 我们走进去,穿过操场。 月光照在塑胶跑道上,白惨惨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王老师走在我旁边,脚步很快,呼吸有点急。 “你说那个女生还在厕所里?” “嗯。” “你昨晚看她的时候,她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 “蹲着。”我说,“在角落里梳头。” 王老师的手抖了一下。 “你别怕。”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挺可惜的,那姑娘成绩挺好的,人也乖,谁会想到……” 她没说完。 我也没接话。 我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王老师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拐过楼梯口,到了女厕所门口。 门开着。 里面的灯也亮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但地上有头发。 比昨晚还多,堆在墙角,像一团被风吹到一起的黑色线球。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赵小蝶。” 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赵小蝶,我是昨晚那个人。”我说,“你说想回家,我记得了。我来送你回家。” 角落里,一团黑影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从墙角里站起来。 还是穿着那件校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那把塑料梳子。 “你——真的送我回家?”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没人给我梳头。” “我知道。” “入殓的时候,他们直接把我拉去火化了。头发是乱的。”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梳子。 “我想梳好头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的姑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说了一句话。 “走,我送你回家。到了你家,我给你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真的?” “真的。” ---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我大半夜站在路边拦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降下车窗探出头问:“去哪?” “湖南,官塘镇,赵家村。” “现在?” “对,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学校大门,皱了皱眉。 “你大半夜去湖南干什么?” “送人回家。” “送谁?” “一个姑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女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我说,“反正得送她回去。” 司机大叔想了想,说:“四百。” “走。”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然后看到赵小蝶已经坐在后排了。 她坐在后座中间,手里攥着那把梳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司机大叔完全没注意到她。 他发动车子,打开导航,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上路了。 --- 车子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车厢里暖烘烘的,放着电台里的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司机大叔点了根烟,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你送的那个姑娘,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 “刚认识就送她回老家?” “她情况特殊。” “哪里特殊?” 我想了想,说:“她不会说话。” 司机大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那确实挺可怜的。”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 赵小蝶还是坐在后排中间,头发披散着,手里的梳子一直没放下。 “你说她是怎么不能说话的?”司机大叔又问。 “天生的吧。” “那她家人在湖南?” “嗯。” “她怎么跑到雾绡市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 “读书。” “哦——过来打工的?” “算是吧。” 司机大叔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是黑漆漆的高速公路,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被司机大叔叫醒的。 “小伙子,到了。” 我睁开眼,看到车子停在一个村子口。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把远处的山梁勾出一条线。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我推开车门走下车,腿有点麻,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司机大叔探出头:“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 “那你怎么回去?” “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倒了个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根大槐树。 树冠很大,遮了半条路,树干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赵小蝶从车上下来,站在我身边,抬头看着那棵树。 “是这里吗?” 她没说话。 但她眼里开始往下淌水——不是眼泪,是水,清亮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 “想回家?” 她又点了点头。 “那走吧。” 我迈开步子,往村子里面走。 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大多数是红砖墙,有的挂着白炽灯泡,有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走到村尾,赵小蝶停了下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堆着一些废木材,墙角有一口水缸,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这是你家?”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个老太太从隔壁院子里推门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想问一下——”我指了指那户人家,“这家的闺女,是不是叫赵小蝶?”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认识小蝶?” “算是认识吧。”我说,“她上个学期在雾绡市读书,我是那边的……朋友。” 老太太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丫头,到现在都没找到。”她说,“她妈天天哭,哭瞎了一只眼。”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小蝶站在我身后,一直看着那扇门。 “她坟在哪儿?”我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坟?” “对,衣冠冢也行。” “在村后头的山坡上。”她说,“她妈给她立了个空坟,说等她找到了再……” 她没说完,又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山走。 赵小蝶跟在我后面。 --- 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立着一块水泥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赵小蝶之墓”。 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就只有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坟前长满了杂草,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蹲下来,拔掉坟头的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 一把塑料梳子。 是我出发前,在出租屋楼下的两元店里买的。 “你死的时候没人给你梳头。”我说,“现在我给你梳,梳完了,你就走吧。” 我把梳子放在坟前。 然后从师傅留下的布口袋里抽出三根香,点上。 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蹲在坟前,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几秒,我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转头看了看。 赵小蝶站在我后面,手里那把塑料梳子已经不见了。 她的头发变得整齐了,垂在肩膀两边,不再乱糟糟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 “不客气。” 她抬起头,脸上多了一点血色——也可能是晨光照的。 “你叫什么名字?” “京天。” “京天。”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好人。”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晨风里。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些光点飘向天空。 这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还没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已经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晨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把两元店买的梳子放在碑前,然后转身下山。 --- 回村口的路上,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顺风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没有显示号码。 只有四个字。 “医院太平间。”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短信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会儿我还在出租车上。 谁发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村子很安静,太阳刚升起来,公鸡在打鸣,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太平间。 医院太平间。 谁给我发这个? 我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没有号码。 没有落款。 就只有四个字。 我咬了咬牙。 行吧。 我收起手机,往村口走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活儿,真他妈一个接一个没完了。 第9章 师傅的线索 那四个字我盯了能有两分钟。 烟头烫到手指的时候,我整个人跟被电了一样猛甩手,手机差点飞出去。 操。 我把烟头摁灭在电线杆上,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没号码,没备注,干干净净四个字。 医院太平间。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拉黑。这年头骗子太多了,动不动就给你发个陌生地址让你过去,到了地方就被人摁住灌迷魂汤。但这念头也就转了两秒——我师傅失踪好几天了,布口袋里的黄符纸用一张少一张,银行卡余额还是零,我站在这破村口连打车钱都快掏不出来了。 太平间。 我想骂人,但我没骂出来。 蹲在路边,我把师傅留下的那半块铜钱掏出来看了一会儿。路灯照着,铜钱上刻的符纹还是那样,看不出个所以然。我捏了捏,铜钱上那点儿干涸的血痕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去不去? 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拦了一辆回市区的顺风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我大半夜站村口拦车,多瞅了我两眼。 “兄弟,这么晚还赶路?” “加班。” “干啥工作的?” “送外卖的。” 他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得很。王老师的脸,赵小蝶的脸,还有那条短信。我心想——该不会是师傅用别人的手机给我发的吧?他没道理跑路之后还特意告诉我他去哪儿了。但又说不好,那老头做事一向没谱,留个纸条就跑路这种事他也干得出来。 车到市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让司机直接开到雾绡市医院门口,下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了缩脖子。医院住院部的大楼还亮着灯,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车。太平间不在主楼——它藏在后面一栋老楼的负一层,我从侧面的小路绕过去的时候,地面上还残留着白天没干透的水渍。 那栋老楼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病理楼”,楼道里的灯管坏了一半,亮一盏灭一盏,地上堆着几个医用垃圾桶,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太平间的门没锁。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三秒钟。 门缝里透出一丝冷气,灰白色的,像是某个老式冷库的门没有关严。我把手搭在把手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太平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三面墙全是金属柜子,中间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铁床旁边的仪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那具尸体看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皮肤蜡白,嘴唇发紫,身上的白布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两只胳膊僵硬地贴在身体两侧。 我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说实话,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直接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我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操——” 话没喊完,旁边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别怕,那是我儿子。” 我猛转头。 太平间最里面的角落里,墙角跟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得像揉过的纸。坐的是一把塑料凳,腿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没水,空的。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你——你谁啊?” “我是这里的老护工。”他说,“他们都叫我老陈。”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床上坐起来的那具尸体——那玩意儿真的坐起来了,上半身挺直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但没动。 它比我先动。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珠子往下翻,看我了。 我头皮一麻,手指抓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跑。 “它不会伤害你的。”老头说。 “你他妈说不会就不会?它都坐起来了!” “它是我儿子,”老头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了三天了。尸体一直没火化,因为有人在用。你坐着,别怕。” 我愣了一下。 “你们渡阴人不都是干这行的吗,还怕尸体?” 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渡阴人?”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递给我。 我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纸条是折了两折的,普通的笔记本纸,边角有点发黄。上面写着一行字—— “医院太平间,老陈。” 字迹很潦草,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师傅的字。 “你——你认识我师傅?” 老头点了点头。 “你师傅姓邬,对吧?” 我又愣了。 “邬芥。”他说,“他来过这儿几次。每次来都带一瓶散装白酒,我俩就坐在这儿喝。他说这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我盯着他看,觉得他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老树皮。 “我师傅在哪?” “不知道。”老头说,“三天前他来过一次,走的时候很急。走之前他问我,说老陈,你帮我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如果有一个瘦高个、板寸头的年轻人来找我,你就把这纸条交给他,告诉他,医院太平间有个单子要接。” 我心里一紧。 “三天前?” “对。” 三天前——那不正好是师傅失踪那天吗? 我捏着纸条,指节发白。 “那尸体怎么回事?” 老头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不太好使。 他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尸体的肩膀。那具尸体被拍了一下,微微晃了晃,但眼睛还是睁着,盯着天花板。 “这个单子,是你师傅留给你的。” 他说。 第10章 太平间借尸 我盯着老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床边,手还搭在尸体的肩膀上,那只手干瘦得像鸡爪子,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卡着黑泥。 “这单子,是我师傅留给我的?“ “对。“ 老头说,“他走的时候特意交代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虽然潦草,但确实是师傅的笔迹 —— 那个老东西写字永远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跟鸡刨食似的。 “我师傅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单子不难处理,但你得小心。“ 老头说,“他说你这个人胆子不大,容易慌了就乱来。“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头,还真了解我。 “那这尸体到底怎么回事?“ 我指着床上的那具尸体,“你儿子?“ “对。“ 老头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搪瓷缸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儿子叫陈旺,今年三十二。“ 他说,“生前是个赌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 不是愧疚,也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累了很久之后的麻木。 “赌到什么程度?“ “房子赌没了,媳妇赌跑了,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他欠了债?“ “欠了很多。“ 老头说,“乱七八糟的,加起来有个几十万。但他还不起。“ “那这尸体 ——“ “债主找的阴物。“ 老头打断了我的话,“他们找了个懂行的,用阴物占了我儿子的尸体,每天半夜出去帮他们办事,天亮了再回来。“ 我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 这具尸体现在是个工具?“ “对。“ “那你不把尸体火化了?“ “火化了阴物就散了。“ 老头说,“但债还没还完,那些人会找我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像那空缸子上刻着什么经文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那具坐着的尸体。 说实话,这画面实在是太荒诞了 —— 我站在太平间里,跟一个老护工讨论他儿子的尸体被阴物租用的事,而那具尸体就直挺挺地坐在旁边的铁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跟等着排队似的。 “那我师傅留下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老头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张纸条比刚才那张新一些,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卷边。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画着几个符,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师傅的手笔。符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 借尸还魂,阴物讨债,先镇压,后渡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师傅没告诉你具体怎么弄?“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骂了一句。 那个老东西,什么都留一半。 “那你儿子 —— 我是说,这具尸体,现在里面住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 老头说,“我没见过它。但它每天晚上出去,天亮之前回来,从来不跟我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它走了?“ 老头指了指铁床旁边的地面。 我低头看。 地上有一圈淡灰色的粉末,像是香灰,又像是某种烧过的纸灰,围着铁床散了一圈。 “这是我自己试探的。“ 老头说,“每天天亮前,我在地上撒一圈香灰,然后躲在外面等着。等到灰上有脚印了,我就知道它回来了。“ “那你见过它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 老头说,“我不敢看。“ 我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打鼓。师傅留下的符我倒是能照猫画虎画出来,但 “先镇压后渡化“ 这个流程,我从来没干过。上次渡化梳头鬼的时候,我也就是点了三根香念了一段磕磕绊绊的渡化咒,运气好,成了。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这次不是渡化一个冤魂 —— 是要把一个已经跟尸体绑在一起的阴物跟尸体分离开,还得确保它不伤人。 “那阴物每天晚上什么时候出去?“ “子时。“ 老头说,“准时得很。子时一到,它就爬起来,自己下床,走出去。“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那今晚 ——“ “今晚它还没出去。“ 老头说,“你来得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你师傅算好的。“ 我没接话,心里只是骂了一句那个老东西。 蹲下身,我把布口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躺着两包烟、一串钥匙、半块铜钱,还有几张黄符纸和朱砂笔。香只剩下两根,铁铃铛压在底下。 我掏出黄符纸和朱砂笔,在地上摊开,开始画符。 说实话,我画的符还是那副德行 —— 歪歪扭扭,线条粗细不均,师傅要是看到了估计能气得把酒瓶子砸我脸上。但上次在楼道里画的那张歪符,敲门鬼确实被挡了一下。 能用就行。我心想。 “你画的 ——“ “别说话。“ 老头闭了嘴。 我咬着舌尖,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上。黄符纸在地上铺开,朱砂笔蘸了蘸,往下落。 第一笔还行,线条流畅。第二笔开始有点抖。第三笔,手腕没压住,符纹中间歪了一点。我没管它,继续往下走。 画完的时候,我整条胳膊都绷紧了,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符纸上的纹路看着还行 —— 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起码像个东西。 “你画的这符 ——“ “我说了别说话。“ 我站起来,拿着符纸走到铁床前。 那具尸体还坐着,眼睛睁着,瞳孔散了,眼白多,黑眼珠少,看起来像两颗煮过头的鸡蛋。 “要贴哪?“ “额头上。“ 老头说。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 符纸靠近尸体额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股冷气从尸体身上往外冒,像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指腹碰到它额头的那一瞬间,凉得我手抖了一下。 我咬着牙,按下符纸。 尸体没反应。 也没动。 也没睁眼。 我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 ——“ 话没说完。 尸体突然动了。 它那两颗煮熟鸡蛋似的眼珠子,猛地往下翻,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个眼神,是活的。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 —— 尸体本来是没有生气的,但那双眼睛看我的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具壳子里挣扎着往外挤。 我的后背撞在了墙上。 老头也站了起来,塑料凳倒在地上,发出 “啪“ 的一声响。 尸体张开了嘴。 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像是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得厉害,不像活人说话,倒像是一台破录音机在慢速回放。 “陈 ——“ 它说了一个字。 我头皮一麻。 “陈玄清 ——“ 这次我听清了。 它在叫我师傅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脸,额头上的符纸被它这开口一弄,翘起了一个边。符纸底下的皮肤是蜡白色的,嘴唇青紫,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合的幅度不大,但喉咙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陈玄清…… 欠…… 债……“ 我手心全是汗。 “你来…… 还……“ 老头在旁边叫了一声:“完了完了完了 ——“ “什么意思?“ 我问他,声音有点抖,“我师傅欠的债?“ 尸体咧嘴笑了。 那笑容僵在死人的脸上,真的,比哭还难看。嘴唇往上扯,露出青灰色的牙龈,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又落回我身上。 “渡阴人的债…… 子承父业…… 徒承师债……“ 我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那个老东西,跑路之前居然给我留了个这么大的坑。 “什么债?“ “三十年前…… 他渡了我妹妹…… 没渡干净…… 留了一半残魂……“ 尸体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费劲得很。我估计阴物附着在这具尸体上也不太舒服,毕竟一具已经死了三天的人,身体的各个零件都在慢慢失灵。 “残魂会伤人,我妹妹…… 现在是个半阴物,困在阴阳之间…… 走不了,也散不掉……“ 我沉默了几秒。 师傅教的渡阴术里确实提到过这种情况 —— 渡化不干净就会留下残魂。理论上说,渡阴人没把活干利索,这锅确实得背。 但按渡阴人的规矩,师傅的烂账,徒弟确实得接。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想怎么样?“ 尸体看着我,眼珠子慢慢转了一下。它在打量我。 “你帮我渡完她…… 债就清了……“ 我看着它。又看了看手里的符。 这事儿不对劲。 一个阴物,费这么大劲借用人家的尸体,就为了让我去渡化它妹妹?那它自己干嘛不去? “你妹妹在哪?“ “灰印沟…… 第三处古坟…… 东南角……“ 我愣了一下。 灰印沟。 这个名字我今天是第二次听到了。 师傅留下的那张旧地图上,“灰印沟“ 三个字用红笔圈了两圈,底下还打了个问号。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在地图上随手画的标记。 但现在,太平间里的阴物也说出了这个地方。 “你让我去灰印沟?“ “对……“ 尸体的声音越来越弱,舌头好像也僵了,说话含糊不清。 “七天之内…… 你去了…… 我妹妹就能解脱…… 不去…… 这债……“ 话没说完,尸体的脑袋突然往旁边一歪,嘴巴还张着,但没声音了。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不动了。 我伸手试探了一下它的鼻息 —— 没有。 也没有呼吸声。 那东西走了。 我整个人跌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腿软得跟两根面条似的。 “它 —— 走了?“ 老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走了。“ 老头从地上把塑料凳扶起来,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腿也使不上力。 我俩就这么沉默着坐了能有两分钟。 “你儿子这尸体……“ 我开口,“它今晚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老头说,“但至少这会儿它走了。“ “那就好。“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零点十分。 “那你这单子 —— 你接吗?“ 老头问。 我笑了笑。 苦笑。 “我现在还有退路吗?“ 老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布口袋收好。 “灰印沟怎么走?“ “往东走,过了官塘镇,再翻一道山梁就到了。但你最好白天去,晚上那边不太平。“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老头沉默了一下。 “那地方,阴物多。“ 我点了点头。 心想,行吧,反正我也不挑活儿了。 我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转身走出太平间。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冷气还从门缝里往外冒,吹得我脖子发凉。 我站在病理楼门口,夜风吹过来,身上那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没散掉。 我掏出师傅留下的地图,展开,对着路灯看了一眼。 灰印沟,第三处古坟,东南角。 那条红线圈出来的地方,我没去过。 但我得去。 不是因为债。 是因为师傅失踪前去过那里。 太平间里的阴物也提到了那里。 这不可能是巧合。 第11章 阴物交换 符纸贴在尸体额头上的那一刻,整个太平间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我盯着那张脸,手心全是汗。尸体的嘴巴还张着,刚才吐出来的那三个字 ——“陈玄清“—— 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响。 “喂。“ 我咽了口唾沫,“你刚才说什么?“ 尸体没理我。 但它的眼睛转了。 对,转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尊雕塑,结果它突然冲你眨了一下眼。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头皮发麻,腿肚子有点发软。 “陈玄清……“ 尸体的嘴巴又动了,这次声音更清楚了一点,像是一台老收音机终于调准了频率,“欠…… 债…… 你来…… 还……“ 我扭头看老头。 老头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都在哆嗦,靠在墙角的那把塑料凳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意思?“ 我问,声音有点抖,“我师傅欠的债?“ 尸体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 死人的脸上挤出笑来,嘴唇干裂,牙龈露出来,嘴角扯到耳根的位置,看着根本不像是人的表情,更像一只猫在冲你龇牙。 “渡阴人的债…… 子承父业…… 徒承师债……“ 我心里顿时冒出一万句脏话。 那个老东西。那个姓邬的老东西。跑路之前居然还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大坑。 “什么债?“ 我硬着头皮问。 尸体沉默了几秒。它的眼睛又翻了一下,瞳仁从白眼球底下翻上来,盯住了我。 “三十年前…… 他渡了我妹妹…… 没渡干净…… 留了一半残魂……“ 尸体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用这具身体说话很费劲。每吐一个字,喉咙里都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在冒泡。 “残魂会伤人…… 我妹妹现在是个半阴物…… 困在阴阳之间…… 走不了…… 也散不掉……“ 我深吸了一口气。 师傅教的渡阴术,渡不干净确实会留下残魂。这种事说不清是谁的错 —— 可能是当时条件不够,可能是被打断了,也可能是师傅水平不到家。但按规矩,渡阴人的烂账,确实得徒弟来背。 “那你想怎么样?“ 我问。 “你帮我渡完她…… 债就清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符,又看了看那张死人的笑脸。 这事不对劲。 一个阴物,费这么大劲借用尸体,就是为了让我帮它渡化妹妹? “你妹妹在哪儿?“ 我问。 “灰印沟…… 第三处古坟…… 东南角……“ 我心里咯噔一下。 灰印沟。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听到了。师傅留下的纸条上,也写着这个地方。 “你让我去灰印沟?“ “对……“ 尸体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也开始翻白,瞳仁往上翻,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眼白,像两条翻肚皮的死鱼。 “七天之内…… 你去了…… 我妹妹就能解脱…… 不去…… 这债……“ 话没说完,尸体的脑袋一歪,不动了。 我伸手探了探鼻息 —— 没呼吸。 阴物走了。 铁床上恢复了安静。太平间里只剩下头顶那盏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还有老头粗重的呼吸声。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 老头凑过来问:“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零三分,“你儿子这尸体,今晚能消停了吧?“ “应该…… 吧……“ “那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天我来处理,先把尸体送回去。“ 老头点了点头,走到铁床边,把尸体重新扶起来,往停尸柜那边推。铁床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太平间里听着特别刺耳。 我看着老头的背影,心里想着灰印沟这三个字。 师傅失踪前去过那里。医院太平间的阴物也提到了那里。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我把那张符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符纸边缘有点卷起来了,朱砂的纹路也有些模糊,但应该还能再用一次。 走到太平间门口的时候,老头喊了我一声。 “小伙子。“ 我回头。 老头从角落的一个旧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递过来。 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旧得不行,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糊着一层暗红色的蜡,上面印着一个字 ——“玄“。 师傅的字迹。 “这是你师傅留在我这儿的。“ 老头说,“他说,要是有天他不在,就让我交给你。“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袋子里至少装了半沓纸。 “他什么时候放的?“ “也是三天前。“ 老头说,“就是留纸条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很急,把这东西塞给我,说了一句 ' 替我保管好,别让人翻着 ',就走了。“ “没再说别的?“ “没有。“ 我拿着档案袋,站在太平间的门口。走廊里的风又冷又潮,吹得袋子边角微微翘起来。 “老陈。“ 我说。 “嗯?“ “谢谢你。“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太平间里。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袋。封蜡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师傅那个老东西,跑路之前连后事都安排好了。 我捏了捏袋子。 里面的纸硬硬的,有一张像是地图。 我忍不住想撕开封蜡就地看 —— 但还是忍住了。太平间的走廊不是看这种东西的地方。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出病理楼。 外面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一哆嗦。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把医院的院子照得惨白。路灯下一个穿白大褂的急诊医生正在抽烟,看到我从病理楼出来,多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低着头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掏手机看了一眼 ——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站在路灯底下,实在忍不住了。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用指甲抠开蜡封。蜡块挺硬,抠了几下才裂开一条缝,我把手指塞进去,沿着封口划了一圈,把封蜡整个掰下来。 打开袋口,里面果然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纸张泛黄,边角都脆了。画的是一座山沟的地形,标注着 “灰印沟地形略图“。画得挺糙,但几个关键位置都用红圈标出来了。最显眼的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三个字 ——“第三处“。 我心跳快了一拍。 翻到第二张,是一份旧档案。A4 纸,泛黄了,印着红色单位抬头 ——“虚垣司?砚泽域事务档案“。档案编号:YZ-78-32。时间是玄清纪 - 18-7-22。内容是关于灰印沟地区阴物活动的调查报告。 报告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批注,字迹潦草,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 师傅的笔迹。 我把地图和档案夹在一起,又翻了翻。 然后看到了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背面朝上。我把照片翻过来 —— 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衫,站在一座老宅子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长相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 ——“邾懃,邾族族长,现住灰印沟邾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四个字,师傅写的。 “此人不可信。“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师傅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写这种评语。这姓邾的,肯定有问题。 我靠在路灯杆上,把所有资料举起来,一张一张翻看。 地图、档案、照片、还有一张师傅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灰印沟三座古坟,前两座已被盗,第三座位置在封嶂墓群深处,需守墓人令牌才能开启。“ 下面还有一行字。 “去找宗羽,他知道令牌在哪。“ 宗羽? 这个名字我好像见过。 我翻了翻记忆,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划了几下。 果然找到了。 “宗羽“ 两个字,备注是:“情报贩子,锱铢阁的人,可信度七成。“ 短信记录里,最后一次通话是一年前,师傅让我找他买过一批符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师傅跑路之前,把路都铺好了。 他知道我会找到这些资料。知道我会去灰印沟。知道我会需要这块令牌。 “行吧。“ 我自言自语,把资料塞回档案袋里,“明天再说。“ 今晚太累了。我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把档案袋夹好,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 “宗羽“ 那个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 对面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谁?“ “宗哥。“ 我说,“我,京天。邬芥的徒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灰印沟的?“ 第12章 档案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开口了:“还真是你啊。” “不然呢?”我靠在路灯杆上,“大半夜的,我还能让鬼冒充我给你打电话?” “鬼不会冒充你,”宗羽说,声音里带着点打哈欠的味道,“鬼没你这么穷。”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伤感情?” “实话而已。”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他在翻身,“说吧,什么事儿?大半夜的把我吵醒,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我想买个情报。” “买什么情报?” “守墓人令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比刚才长。 长到我差点以为他挂了。 “宗哥?” “你师傅让你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废话。”宗羽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你一个送外卖的,哪知道守墓人令牌这种东西?你连灰印沟在哪儿都不一定分得清。” “我能分清。”我说,“我刚从医院太平间出来,脑袋还算清醒。” “……你大半夜去太平间?”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宗羽又打了个哈欠,“你要守墓人令牌的情报,可以。但我先问你一句——你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什么价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守墓人令牌一共有几块吗?” “不知道。” “那你至少知道——你师傅失踪之前,最后一次出现在灰印沟,对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是干什么吃的?”宗羽的声音里带了点得意的味道,“情报贩子,消息不通,那还混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我师傅为什么去灰印沟?” “知道。”宗羽说,“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可以买。” “你拿什么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现金两百,银行卡余额为零。 “我——” “你师傅那点家底,我比你清楚。”宗羽打断了我,“你兜里最多也就两三百块。这点钱,连我早餐铺子的包子都买不了几个,还买情报?” 我被噎住了。 因为他说得对。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不想怎么样。”宗羽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凑齐二十枚功德晶碎片,或者等价的硬通货,我就告诉你守墓人令牌在哪儿。” “三天?” “对,三天。”宗羽说,“三天之后你要是凑不出来,那令牌情报就烂在我肚子里了。” “你——” “别怪我,这是规矩。”宗羽说,“锱铢阁的规矩,情报不白给,价码不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按计算器。 “二十枚功德晶碎片,不多不少。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不买。”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枚功德晶碎片,我上哪儿弄去?渡一个阴物才能拿三到五枚碎片。 “行。”我说,“三天之后,我找你。” “好。”宗羽说,“到时候打我电话。老号码,没换。” “知道了。” “对了——”宗羽顿了顿,“你回去看看档案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师傅那个人,心思细得很,不会只留一张纸条就完事。” “什么意思?”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听着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踢了一脚路灯杆。 “操。” 路灯晃了一下。 我夹着档案袋,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是忽明忽暗的,亮一下暗一下,像在跟我玩捉迷藏。我踩着楼梯往上爬,每踩一级台阶,楼梯就发出嘎吱一声响。整栋楼安静得像座坟。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灯泡又炸了?” 我摸黑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点上。 烛光亮起来,照出屋里乱糟糟的样子——桌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地上散着几件没洗的衣服,墙角放着我师傅留下的那个大木箱,箱盖上积了一层灰。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所有东西倒出来。 地图、档案、照片、纸条。 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我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几秒,然后想起宗羽最后那句话——“你回去看看档案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拿起档案袋,翻过来,抖了抖。 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掉出来。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果然有东西。 在袋子底部,贴着内壁的位置,有一个夹层。手指摸过去,能感受到里面塞着一张纸。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纸条,折得很小,叠成方形。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 “小心邾懃。” 字迹是师傅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师傅在照片背面也写了“此人不可信”。现在又在档案袋的夹层里塞了一张“小心邾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怀疑了。 这老头,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照片旁边。 然后重新看了一遍桌上的所有资料。 地图标注了第三处古坟的位置,在封嶂墓群深处。档案里记录着灰印沟地区的阴物活动,批注里师傅写了很多笔记,提到一个叫“邾家老宅”的地方。照片上的邾懃穿着灰色长衫,站在一座老宅门口,面无表情。师傅的字条说需要守墓人令牌才能开启第三处古坟。 而守墓人令牌的下落——在宗羽手里。 不,准确地说,宗羽知道它在哪儿。 我靠在椅子上,蜡烛的火苗在眼前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灰印沟。第三处古坟。邾懃。守墓人令牌。 这些线索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 但中间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比如——我师傅为什么要去灰印沟? 那个太平间阴物说是讨债,师傅渡化它的妹妹渡得不干净,留了一半残魂。但这只是一面之词。阴物的话,能信吗? 另一个问题是——邾懃到底什么人? 档案上说他是邾族族长,住在灰印沟邾宅。师傅说他不可信,又说我得小心他。但这老头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他跟师傅之间有什么过节? 我揉了揉太阳穴。 后脑勺有点发胀,困意上来了。 但我没睡。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然后打开通讯录,看着宗羽那个号码。 三天。 三天之内凑齐二十枚功德晶碎片。 我上哪儿弄去?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开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照在那些资料上。 我看着那张地图上的灰印沟三个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如明天就直接去灰印沟。 反正路就在那儿,令牌的事可以边走边打听。 但师傅说需要守墓人令牌才能开启第三处古坟。没有令牌,到了也白搭。 所以还是得先找宗羽。 我回到桌边坐下,盯着蜡烛出神。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的滴水声。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没号码,没备注。 短信内容就几个字:“三天之后,官塘镇,粮站。” 我愣了一下。 这谁发的? 我回了一条:“你谁?” 没回复。 我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回复。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转了几圈。 官塘镇。 在灰印沟东边。 粮站。 能买到补给。 发信人没有号码。 但信息的内容,跟宗羽给我的时间是同步的——三天之后。 ——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 水冰得我牙根发酸。 我靠在冰箱门上,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三天之后,官塘镇,粮站。” 行吧。 不管是有人帮我还是有人在坑我,反正指向都一样——灰印沟。 我走回桌边,把桌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好,塞回档案袋里,放进床底下的铁皮箱里。然后脱了外套,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心里想着——明天,得先去买点新符纸和香。 第13章 老宅子的全家福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喂?” “是京师傅吗?我是老刘,昨天跟您说过的,老宅子那个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对,昨天宗羽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那个聊天软件上发了个接单消息,说最近接阴物处理,价格面议。这位刘老头是昨晚半夜留言的,我当时看了没回,倒头就睡了。 “记得记得。”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说你那老宅子照片里多个人是吧?” “对对对。”刘老头的声音很急,“您今天有空吗?”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有空。” “那您能现在过来一趟吗?我在店里,您到了打我电话,我关店门带您过去。” 我把地址记下来,挂电话,站起来,洗了把脸。 出租屋的镜子裂了一条缝,照出来的人脸也跟着裂了一道。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板寸头,杂乱的胡茬,眼珠子有点红,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得买点新符纸了。”我念叨了一句。 但口袋里的现金还是那两百块。 就两百块。 师傅留下的布口袋挂在门背后,我拿下来,检查了一遍——黄符纸剩五张,香灰还剩小半袋,朱砂笔的笔尖都快磨秃了,铁铃铛倒是还完好。 五张符纸。 不够。 非常不够。 但我没钱买新的。 “行吧。”我叹了口气,把布口袋系在腰上,套上旧夹克,出了门。 —— 刘老头的店在市里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招牌写得歪歪扭扭的——“刘家饭馆”。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抽烟,六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 “京师傅?”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是我。” “来来来,我先把门关了。”他转身进屋,把门口的灶火关了,然后拉下卷帘门,锁上。 我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闻到了店里面飘出来的味道——老抽和蒜末的味儿,混着猪油的香气。肚子叫了一声。 “吃了吗京师傅?”刘老头锁好门,转过身来。 “还没。” “那等会儿处理完了,回来我给您炒个饭。” “行。” 他骑上一辆老款电动车,我坐了辆出租车跟在后头,往城郊开。 路上我往外看了一眼——老城区过了,水泥路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菜地和几栋立在那儿好多年的自建房。树多了起来,但都光秃秃的,没几片叶子。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了。 “到了,师傅。” 我付了钱下车,抬头一看——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宅子,立在一排老树后面。院墙上爬满了藤蔓,跟贴了一层绿色的蛇鳞似的。门口两扇木门斑驳得厉害,上面的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刘老头骑着电动车到了,把车停在门口,拍了拍手。 “就是我们这栋。”他说,“祖上传下来的,有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我看了他一眼,“你祖宗挺能攒家业的。” “嗨。”刘老头摆了下手,“老宅子嘛,在乡下不值钱。”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门轴里卡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棵杂草。院子正中间有一口水缸,缸里积着半缸水,水面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水缸旁边晾着几件旧衣服,风一吹,衣服晃晃悠悠的,像有人站在那儿。 “你家还有人住这儿吗?”我问。 “没人住,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刘老头走进院子里,“我跟我儿子他们都住在市里,这老宅子平时就空着。” “那晾的衣服是谁的?” “那个啊。”他看了一眼,“上次回来的时候洗的,没来得及收。” 他说得很随意,但我总觉得那几件衣服看着不太对劲。颜色太旧了,洗得发白的那种旧,像已经在外面晾了很久似的。 我没问,跟着他往里走。 到了正屋门口,刘老头又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正屋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几张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但纸已经黄得看不出松鹤的模样了。八仙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红布。 “你坐。”刘老头拉了一把椅子。 我没坐。 “照片呢?”我问。 “哦对。”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就是这个。” 我接过照片。 看得出来是一张全家福,在正屋门口拍的。老老少少十几口人,站了三排——最前面蹲着几个小孩,中间坐着两个老人,最后一排站着一群大人。 最后一排站了五个人。 我从左数到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五个。 最右边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的表情很僵,不像是在笑,倒像是被定格在那一瞬间。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感觉那张脸不太对劲。不是长相的问题——是表情。照片里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表情,或者笑,或者眯着眼,或者歪着头。但这个人,他的表情是空的。 像一只被人摆在镜头前面的木偶。 “你家里人都到齐了吗?”我问。 “都到齐了。”刘老头走过来,指着照片里的人一个个介绍,“这是我大儿子,这是我二儿子,这是我女婿,这是我小孙子……” 他念完了所有人名,唯独没提最后一个。 “那个呢?”我指着最右边那个人。 “问题就在这儿。”刘老头皱着眉头,“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我家里人也不认识他。他什么时候站到我们家人堆里拍的照,我们谁都不知道。” “拍的时候你没发现?” “没有。当时我让我大儿子调的相机,调好了按自拍,大家一起站好——从调相机到拍,也就那一两分钟的事。拍完我就把相机收起来了,根本没注意多了一个人。” “你大儿子也没发现?” “他也没发现。”刘老头摇头,“后来我把照片洗出来,发到家族群里,我大儿媳妇第一个发现的——她说爸,这谁啊?” 我又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个人穿的工作服上,左胸口有一块模糊的印子,看起来像是什么标志,但照片拍得不清楚,看不出来。 “你老宅子这几年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我放下照片。 刘老头想了想。 “前年我二哥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摔断了腿。” “还有吗?” “再就是去年我大哥去世了,走得很安详,就是走得太突然了——白天还跟我一起吃饭呢,晚上就没醒过来。” “还有吗?” “还有……前阵子我听隔壁老赵说,我家老宅子晚上有时候会有动静,像有人在院子里走路。” “他亲眼看见了?” “他也没亲眼看见,就是听到的。”刘老头说着,声音低了几分,“京师傅,你说——这老宅子里,是不是不太干净?” 我没回答。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走,带我看看。” ——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青砖地面,老槐树,水缸,晾衣绳上那几件旧衣服,还有墙角堆着的一摞劈好的柴火。一切都布置得跟普通乡下老宅一样,没什么异常。 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是眼睛看到的不对劲,是后脖子——那种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看的感觉。 我转过身。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刘老头站在正屋门口,看着我在院子里转悠,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京师傅,发现什么了吗?” “还没。”我说,“你家后院在哪儿?” “后面。”他走过来,带着我绕过正屋,走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很多,大概只有十来平米。靠墙种着几棵竹子,竹子底下垒着几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有一个水井,井口盖着一块厚石板。 “这井还能用吗?”我问。 “早干了吧,我小时候就没见里面有过水。” 我蹲下来,手指在石板边缘摸了摸。 触感潮湿。 我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确实是湿的。 “你说这井从小就没水?” “对。” “那为什么石板边缘是湿的?” 刘老头走过来,也蹲下来摸了摸。 “咦。”他嘀咕了一声,“确实有点湿。” “你家这后院有没有水龙头?” “没有。水龙头在前院。” “那这水是哪来的?”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后院的地面都是干燥的,唯独井口那块石板边缘是湿的。像有人从井里往上泼了水,水顺着石板流下来,渗进了砖缝里。 “你说你家这宅子有两百多年了?”我问。 “对。” “那你知不知道,这两百多年里,老宅子底下可能埋着什么人?” 刘老头愣了一下。 “京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随口问问。”我说,“你这口井,是真的干了吗?” “我——” “要不我们打开看看?” 刘老头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铁锹,走回井边,把铁锹插进石板底下,用力往上撬。 石板很沉,他撬了两下没撬动。 我走过去接过来,踩住铁锹的把子,使劲一压,嘎吱一声,石板动了一下。 “再来。” 我弯下腰,双手抠住石板边缘,往外拽。 石板被拽出来一条缝。 一股味道从缝里飘出来。 不是水腥味。 是烧纸钱的那种焦糊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 我缩回手,心跳快了一拍。 “刘叔,你家这井,是封了多少年了?” “我小的时候就已经盖上了。”刘老头站在边上,声音有点发虚,“我爷爷那辈就封上了。” “你爷爷那辈——” “京师傅,”他打断我,“要不我们还别看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色有点白。 “你是不是知道这井里有什么?”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 他知道。 第14章 照片里的陌生人 “刘叔。” 我蹲在井边,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但你得让你家里人今天都过来一趟。” 刘老头一愣:“都过来?为啥?” “你那张照片,站的位置你记得清楚吗?” “记得,我让我妈坐中间,我跟我老婆站她旁边,孩子们站前头……”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十几个人的站位全指了出来。 我听完,点了点头。 “行,那你让他们过来一趟。我重新拍一张。” “拍一张?” “对。你那些亲戚站位不动,让那个‘多出来的人’也站着。” 刘老头的脸色刷地白了。 “京师傅,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我站起来,“是想看看,他到底想站哪儿。” —— 刘老头打电话叫人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 前院的角落堆着一摞劈柴,垛得很整齐,最上面几根木头已经发黑长霉了,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年没人动过。晾衣绳上那几件旧衣服还在晃,风不大,但衣服一直在动,像有人在下面吹气似的。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 是湿的。 衣服是湿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刘老头打完电话走过来:“京师傅,家里人大概半小时到齐。” “好。”我转过身,“刘叔,你们上次来的时候,几点拍的照?” “下午三点多吧。” “下午三点,太阳正大着呢。”我指了指晾衣绳上的衣服,“这几件衣服,是你们上次洗完晾的?” “对。” “晾了几天了?” 刘老头想了想:“有个五六天了吧。” “五六天,衣服还湿着?” 他没接话。 我也没追问,走到水缸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水缸里的水绿得发黑,浮萍铺满了整个水面,看起来像一块长满苔藓的地板。水缸底下隐约能看到什么——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我伸手捞了一下,捞上来一只布鞋。 鞋帮子已经烂了一半,鞋底糊着一层黑泥,泥里掺着几根白色的东西—— 我拎起来看了一眼。 是头发。 头发缠在鞋底的泥里,不是一缕,是一整把。 “这鞋——” “我的。”刘老头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鞋拿过去,“我去年回来的时候穿的,后来洗了脚,把鞋落这儿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那只鞋不是他的。 男鞋和女鞋我分得清楚。那只鞋的鞋码顶多三十六,别说刘老头那脚塞不进去,我这脚都塞不进去。 —— 半小时后,刘家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刘老头的老婆、大儿子、大儿媳妇、二儿子、二儿媳妇、小孙子、外孙女……浩浩荡荡站了一院子。 “爸,叫我们回来干啥?”他大儿子走进来,搓着手,一脸不情愿,“我店里还忙着呢。” “有点事。”刘老头摆摆手,“大家都站好,站上次那个位置。” “上次那个位置?”他二儿子一愣,“干啥,又拍照?” “对。” “爸你咋了,上回拍完还没拍够?” “少废话,站好。” 一群人磨磨蹭蹭地站到了正屋门口,按上次的位置排好了。 我站在旁边,拿着刘老头的手机,假装在调焦距。 但我的目光在最后一排。 从左往右数,第五个人——那个位置现在站着刘老头的大儿子。 “刘哥,跟你媳妇换一下位置。”我说。 “啊?为啥?” “你站你媳妇那儿,你媳妇站你那儿。” 他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我又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现在空出来了。 但我后脖子又开始发凉了。 “京师傅,站好了,拍不拍?”刘老头在人群里喊。 “等会儿。” 我又看了那个位置一眼。 没有人。 但阳光底下,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一片阴影。 很淡,像一块灰布铺在地上,在太阳底下显得格格不入。 我心里有数了。 “行了,拍了啊。”我举起手机,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 照片拍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里,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多了一个人。 灰扑扑的工作服,僵硬的表情。 和上次一样。 “拍好了。”我说,“大家散了吧。” —— 大部分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就剩我和刘老头。 他凑过来问我:“京师傅,拍到了?” “拍到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这——” “别慌。”我把手机收回来,“你家这宅子,以前是不是住过一个长工?” 刘老头愣了一下。 “我爷爷那辈,好像是请过一个,但我没见过,只听我爹提过一嘴。”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说是……死在这宅子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我也说不清楚,我爹当年也不肯细说,就说是老病死在这里的,后来家里人回来了,就把他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 树很大,主干得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后院,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穿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树下那片地,比周围的地面要高出一截。 不是土堆的那种高,是像坟包那种,微微隆起。 我朝那棵树走过去。 走到树下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什么人在叹气。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头。 他还在水井边站着,没说话,脸色发白。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又听到了。 这次我听清楚了——是从树底下传出来的。 “刘叔。”我说,“你家这棵槐树,怕是有点讲究。” “什么讲究?” “你不是说他埋在树底下了吗?” “对。” “那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 我转过身,看着那棵树。 “他埋在树底下七十多年了。没有人给他上过香,没有人给他烧过纸钱。他就这么躺在那儿,看着你们一家人来来往往,逢年过节拍全家福。” 我的目光落在树干中部。 那里有一块树皮跟别的地方不一样,颜色更深,表面光滑。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树皮。 ——这不是树皮。 是一块嵌进树里的木板,被树皮包住了。 “刘叔,你家里有刀吗?” “有,厨房里有菜刀。” “借我用一下。” —— 我用菜刀沿着那层树皮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削。 树皮很厚,削了十几刀才露出木板的真面目。木板不大,巴掌大小,颜色比树皮浅一些,是那种老旧的黄褐色。 我用刀尖把木板撬松,然后用手抠了抠。 木板动了一下。 又抠了一下。 一小片木屑掉了下来。 我蹲下来把木屑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木屑背面刻着一个字—— “邾”。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是邾家。 档案袋里的照片写着“此人不可信”。老宅子底下埋着的长工也姓邾。 这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姓邾的? 我站起来,把那块木板从树里慢慢抠了出来。 整块木板露出来之后,我才看清楚——上面刻的不是一个字,是一整句话。 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勉强能辨认得出来。 “邾无咎,葬于此地,壬申年八月十六。” 下面是四个小字。 “刘家所埋。” 我拿着木板,站在树下,后背有点发凉。 刘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这——” “刘叔。”我说,“你家这棵槐树底下,埋的不是人,是故事。” “……什么意思?” “你这个长工,”我指了指木板上的字,“他不姓刘,他姓邾。” 刘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们刘家,把人家埋在树底下,连个坟都没立,连个碑都没刻——就嵌了一块木板在树里,让树把它裹住了?” “我——” “你爷爷那辈干的事,你不知道,我不怪你。”我说,“但这事得平。” 刘老头沉默了很久。 “京师傅,你说怎么办?” 我没急着回答。 我把那块木板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背面。 背面也有字。 但已经被树皮包得太久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我只能摸到几个笔画的轮廓——好像是两个字。 我把木板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认出来了。 “救我。” 我拿着木板,站在院子里。 风从那棵槐树下吹过来,凉意从我的脚底一直蹿到头顶。 我回头看那棵槐树。 枝叶在风里晃动,像有一个人在树下站着,冲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