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刃回声》 第1章 剑馆被捕 “人死了?” “嗯,张诚。” “什么时候的事?” “刚接到消息,二十一点四十五分,在击剑馆器材室发现的。胸口插着断剑,血流了一地。”陆昭野站在警戒线外,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滑。他没看说话的人,只盯着警戒线里那盏惨白的灯,那是校保卫处的老李,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终于抬起眼,往前走了两步。 他停下脚步,侧脸线条紧绷。“为什么是我?” “你那份申诉报告,昨天交上去的吧?上面有你的指纹,内容又是冲着技术等级评定来的。张诚主管这块,你们有冲突。” 陆昭野说:“我不是为他死而高兴的人。” “没人说你是。但警方要查,就得按证据来。你今天去过器材室没有?” “没有。” “有人能证明吗?” 陆昭野确实没去。但他知道,这种话现在说没用。 一辆执法车门打开,两名警官押着他往车边走。陆昭野并未挣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泛着青白。 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是用剑刺中了心脏。” “谁干的?练击剑的都能一剑封喉吧?” “陆昭野最近跟张诚闹得挺凶,那份报告都递到省里去了。” “不至于杀人吧……” 陆昭野被推上车前,忽然顿住脚步。 雨点还在不断落下,淅淅沥沥的,敲在执法车顶棚上。 有那么一刻,陆昭野透过眼前弥漫的水雾,将视线投向了人群的最边缘。 苏砚秋就站在那个地方,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怀里则抱着一台相机,额角的头发因为被雨水淋到而湿漉漉地贴在那里,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边。 陆昭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发出的声音十分轻柔,说着说着,几乎就被哗哗的雨声给掩盖了。“帮我查一个人。” 他忽然低头,在警官的注视下,用戴着手铐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接着用右手食指,在执法车车窗的雾气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人群中的苏砚秋。然后,他笑了。 不是挑衅,是托付。 苏砚秋其实是听见了的。 她没点头,也没应声,只是把相机攥得更紧了。 执法车驶离了现场。 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了。 这个时候,苏砚秋向着警戒线走了过去。 “这位同学,这里是不可以进去的!”正在执勤的警官伸出手拦住了她。 苏砚秋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开口说道:“我叫苏砚秋,是江城大学校刊的实习记者,我们拥有校园新闻采访的许可,而这次的命案属于重大公共事件,我只需要在现场外围记录一下情况,绝对不会干扰你们调查的。” 警官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往旁边让开了半步的距离。 苏砚秋把相机挂在胸前,跟随便衣警官的步速移动。她弯下身子,将相机镜头对准器材室的门口,接着慢慢向门口靠近,身体几乎都要贴到地面了。 一丝丝血迹从门缝里渗了出来,现在已经凝结成了暗褐色,在门框底部,有一道细长的划痕,看着像是金属拖拽过后留下的痕迹,不过她并没有拍下这个,只是把相机的焦点放在了门槛内侧的一小片反光上,那是一块金牌的边缘在折射光线。 她继续慢慢朝那里靠近。 现场拉着的警戒带并不是很高,她俯下身子从下面钻了进去,动作不算快,但显得很坚决。 器材室里面的灯光十分明亮,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但地上的血泊依旧清晰可见,苏砚秋向白布的边缘走了三步,然后将相机镜头缓缓向下移动。 一枚花滑金牌就那样躺在血泊里。 金牌是正面朝上的,上面的编号十分清晰:2013FS087。 苏砚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编号,她知道F.S.代表的是花样滑冰——小时候听妈妈说过这个编号规则,而087则是选手的号段,这也就是说,这枚金牌是2013年锦标赛中某位特定选手的。 她将相机画面放大,看到金牌表面有一些轻微的擦痕,这种带完整编号和正规徽记的冠军奖牌,理应保存在体院荣誉室里或者在获奖者手中,绝不会随意出现在击剑馆的器材室里。更何况,花样滑冰和击剑这两个项目,不管是从场地来看,还是从管理方面来说,都是完全不交叉的。 苏砚秋把镜头移开,看向了旁边散落着的胶布。 胶布是深灰色的,卷边上有手工撕裂后留下的毛刺,她蹲得更低了,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看到胶布背面印着FIE(国际击剑联合会)的标识,上面的字体很清晰,这种胶布单卷价格近四十元,体院的采购清单里并没有这一项,通常训练时用的都是国产的平纹布,那种既便宜又耐用。 她把胶布摆放的位置记了下来,三卷胶布并列放在一起,呈扇形展开,看起来像是被人刻意这样摆放的。 这显然不是随手掉落的。 也不像是在搏斗过程中遗落的。 更像是……精心布置成这样的。 苏砚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开始环视整个器材室的空间。 这个器材室大约有二十平方米,里面林立着很多铁架,上面存放着剑条、护具以及电子裁判器,墙上有一个监控探头,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但在角落的天花板那里,有一个监控盲区,正好把最里侧的储物柜给遮住了。 苏砚秋突然想起刚才老李说的话,监控显示在案发时段没有任何人进出,可要是有人早就提前进入器材室,一直藏在那个储物柜里呢?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将相机调成连拍模式,对着天花板、地面、血迹的分布以及金牌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拍摄下来。 这时,一名便衣警官朝她走了过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记录现场的情况。”苏砚秋神情平静,“我没有碰任何尸体,也没有动现场的证据,只是在拍照而已。” “这起案子不是你能碰的!” “我清楚这一点,我真的只是在拍几张照。” 对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也没有再阻止她。 苏砚秋再次蹲下身,将自己的脚印和地面上的那块痕迹进行对比。 她发现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的脚比较窄,而那个痕迹则更宽一些,前端还有横向的防滑纹,看起来像是专业的训练鞋留下的。 身后传来警官的低声交谈:“监控查过了,案发时段二十一点十五分到二十一点五十分之间,击剑馆主通道没有任何人进出。” “没人进出?那凶手是怎么进去又怎么离开的?” “密室。” 苏砚秋背脊微微一紧。没有进出的记录,意味着这是一个密室。而密室里躺着一个被断剑刺穿心脏的人,周围还散落着不属于这里的金牌和进口胶布——这不是冲动杀人,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 苏砚秋回忆起陆昭野被押上车之前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愤怒,只有像是沉入深潭一般的冷静,陆昭野肯定知道这起案子并不简单,所以才会让她去查人。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甚至都不知道陆昭野想让她查的人是谁。 她只明白一件事,这件事情,不能只依靠警方来解决。 苏砚秋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当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公告栏上面贴着本周的赛事安排。 其中写着: 击剑队训练时间:19:00-21:00 器材室开放时间:18:30-22:00,钥匙由值班教练保管 她把这些时间记了下来,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辆保洁车停在拐角的地方。 保洁车的桶里泡着拖把,里面的水呈现出浑浊的红色。 她停下脚步,弯下腰朝桶底看了看,桶底有一些细小的金属碎屑。 那些碎屑看着像是剑条断裂时溅出来的残渣。 她直起身,没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当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新闻系的闺蜜夏知遥发来的消息: 【你看到陆昭野了吗?群里都在传他被抓了】 她回复道: 【看到了!】 夏知遥很快又发来消息:【真的假的?他不可能杀人啊】 【我不知道啊。】苏砚秋这样回复。 【那你干嘛去了?】 【去现场了。】 【天啊!你胆子也太大了!警官没拦你?】 【拦了,我说是记者。】 【然后?】 苏砚秋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她必须赶紧回去整理拍下来的照片,想办法弄到监控的原始数据。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明天陆昭野审讯结束,等警方公布初步结论。可她清楚,那种初步结论往往只看表面的证据。而真正的真相,藏在那些细节里面。 苏砚秋走到路灯下面,从包里拿出相机,翻看着最后一张照片。 看着看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2013年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冠军名单”进行搜索,页面很快弹了出来,第一名是江城市代表队的赵怀山,苏砚秋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了屏幕上方。 苏砚秋轻轻念出“赵怀山”这个名字,她记得母亲生前曾经提到过这个人,他是体院冰上项目的助教,当年很有天赋,在2013年花滑锦标赛上是有望夺冠的选手,可是在决赛前受了重伤,之后就退役了,再也没有复出过。 而张诚是击剑总教练,和花滑项目没有任何关联,一个击剑教练为什么会有花滑冠军的奖牌,还把它放在了命案现场? 苏砚秋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现场的画面,金牌、胶布、血迹、监控盲区、拖把水里的金属屑……这些全都不是偶然出现的,这明显是一场布置好的谋杀,陆昭野只是被推出来的靶子而已。 苏砚秋闭上眼,几秒钟后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像是之前那个怯生生的实习记者,而是变成了一个开始追逐真相光芒的人。 公交车来了,苏砚秋上了车,坐到后排座位,拿出笔记本写下:如果这不是激情杀人,那就一定是…… 第2章 头号嫌疑人 苏砚秋回到编辑部后,心神不宁,趴在桌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便醒来,盯着电脑屏幕,脑海里不断思索着案件线索。 她借口整理旧报道的素材,趁值班老师不注意,用编辑部的内网权限调取了体院行政楼近一个月的通讯登记备份。在张诚的名下,她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过去三周,有一个未标注归属地的虚拟号码频繁呼入张诚的办公室座机,每次通话时长在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而每次通话结束后,张诚都会亲自删除座机的来电显示记录。最后一次呼入时间,正是案发当晚的二十一点零三分。 此时,派出所审讯室内,灯光惨白,陆昭野坐在铁桌一侧,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的肤色苍白。对面两个警官轮番问话,录音笔红灯闪个不停。 “你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在哪里?” 陆昭野缓缓抬眼:“我在篮球馆加练。” “有监控吗?” “没有,我一个人练的。” “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我想投满五百个三分。” 警官翻了下记录本,“你和张诚矛盾公开,举报材料递上去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死了,你怎么看?” 陆昭野沉默了三秒,声音低但清晰:“我不会用剑杀人。” “你会击剑。” “会游泳的人就能淹死别人?” 年轻警官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倒是会打比方。” 陆昭野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沉得像压了石头,“你们问我去了哪儿,问我和张诚有没有仇,可你们根本没看那份报告写了什么。运动员技术等级评定被操控,名额内定,队员被迫送礼换参赛资格,这些你们都不关心。你们只关心我的指纹留在器材室门把手上。” 年长警官将笔重重拍在桌上,“你现在是重点嫌疑人,等排除嫌疑,自然会让你走。” 陆昭野靠回椅背,不再说话。灯光刺眼,他眯了下眼,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闷气。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几分钟之后,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探走了进来,递给主审一份文件,主审和女警探看了文件几眼,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暂时释放,但不允许离开城市,手机要保持畅通,做到随叫随到。”主审对陆昭野开口道。 陆昭野站起身,肩膀绷得笔直,当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低声说道:“这小子……也太镇定了。”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天色有些灰蒙蒙的,空气中带着湿冷的气息,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把气吐了出来,风吹在脸上,带着昨夜雨水的凉意,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朝着街角的方向走去。 苏砚秋拿起背包,把那封威胁信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她打开相机,翻看着昨晚拍的照片,照片里有金牌、胶布、血迹划痕,还有保洁桶里的金属碎屑,每一样东西都不应该出现在那个现场,这根本不是什么激情杀人,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凶手要的不只是张诚的死,更是想让某个人来背这个黑锅。 她正这么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我在后门围墙边,等你十分钟。】发消息的人是陆昭野,她立刻抓起包往外走。 体院的后门靠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常年堆着垃圾箱,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墙外面是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苏砚秋绕到后门时,看见陆昭野正背靠着砖墙站着,他脸色阴沉,眼底还有青黑的印记。 “你怎么出来的?”她走近后问道。 “去上厕所,趁着他们没注意的时候溜出来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派人跟着我,幸运的是还没盯得太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宿舍?” “宿舍里有监控,而且……”他顿了顿,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有人给我塞了这个东西。” 苏砚秋接过纸,把它展开。 信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是打印出来的,一行黑体字赫然在目: “停止调查,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她的手指猛地一紧,“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是放在我暂住屋的门缝里的,我没有去碰它,直接装进塑料袋带出来了。”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面很干净,没有留下指纹,也没有手写的笔迹,就连折痕看起来都是机器压出来的。 “很明显,你已经被盯上了!”她说道。 陆昭野点了点头,“所以你也要小心,不要用手机传递敏感信息,也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还有,”他盯着她,“一定不要相信表面的证据,现场那些东西,都不是偶然出现的。” “比如说?” “比如说那把断剑,要是真的是击剑队员作案,不会采用那种方式的,断口的角度不对,刺入的深度也有问题,真正的高手是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的。” 苏砚秋没有接话,但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断剑、金牌、胶布、保洁车……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是重要的线索,但也有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误导。 她想起一件事,“你知道赵怀山这个人吗?” 陆昭野皱起眉头说道,“是那个花滑的助教?怎么了?” “昨晚现场有一枚2013年的花滑金牌,编号是087,我查了一下,那年的冠军就是他。” 陆昭野沉默了几秒后说道,“他和张诚没有关系,他们的项目不同,所属的系统也不一样,除非……是有人故意把金牌放进去的。” “是为了让人怀疑他?还是为了引出其他的事情?” “现在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样,现在任何看似有关联的线索都可能是陷阱。” 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他们发现我不在会到处查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回宿舍,假装配合他们调查,你们记者能进办公区吗?” “实习记者可以申请临时权限,进去查资料、拍照片。” “那你就去查张诚的办公室,特别是他最近的审批文件、通话记录以及来访登记,尤其是那个虚拟号码,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帮他删除记录。” “李主任那边……可能会拦着不让我查。” “那就想办法绕开他,找值班老师,或者假装去采访其他教练。” 苏砚秋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的。”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失去联系,或者有人说我逃跑了……一定不要相信。” “我知道。” “另外,不要一个人行动。” “嗯。”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虽然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压抑的感觉,随后他转身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苏砚秋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信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刮得手心不太舒服,她再次对着光查看信纸的水印,确认图案清晰,这确实是体院的专用纸,于是便拍了张照存进了加密相册。 回到编辑部后,她借了一台旧扫描仪,把信纸平铺在扫描仪上,调成了透光模式,图像放大之后,水印变得更加清楚了,甚至连下方的小字“江城体育学院·行政事务专用”都能辨认出来。 她打开校史档案库,查阅历年公文用纸的规格,发现2018年之后,学校统一更换了防伪水印,新版水印带有二维码追踪功能,而这封信上的水印是旧版的,这说明信纸至少是五年前的库存。 通常情况下,旧纸是不会流通到外面去的,能够接触到旧纸的,只有后勤仓库、档案室,或者少数还保留着旧习惯的办公室。 她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正准备继续往下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夏知遥发来的一张照片:体院公告栏的值班表截图。 “我刚路过看到的,你要不要?” 照片里显示,本周器材室的钥匙由“李主任”和“值班教练”轮流保管,昨晚值夜的是李主任,签到时间是18:30,离开时间是22:30,正好覆盖了案发时段。 苏砚秋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李主任有器材室的钥匙,有进入的权限,也有动机去掩盖事情的真相,如果他参与了掩盖工作,那完全有可能协助销毁证据,甚至配合伪造现场。 但以她现在的情况,什么也做不了。 她把照片存好,关掉了电脑。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了进来,落在了桌角上。 她站起身,拉开了椅子。 走廊尽头传来了广播声,播报着今日的训练安排,击剑馆、篮球场、冰球场……一切听起来都和平常一样,好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她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出现了裂痕,只是还没有彻底崩塌而已。 陆昭野站在巷口的暗影里,目送她走进校门,才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释放通知书递过来的时候,那个警官用拇指压住了表格最下面一栏。他没看清那行字。只记得纸面被压得有点皱,像被人反复按过。 第3章 迷雾重重 苏砚秋将耳边的手机拿开后,屏幕暗了下去。走廊尽头灯管闪了一下。她抬头瞥了眼,没出声,把手机塞进口袋,拉上了拉链。 当她从编辑部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操场那边吹来一阵风,其中夹杂着塑胶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紧了紧背包的背带,沿着小路朝着体院主楼走去,击剑馆在东侧,距离她所在的教学楼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路上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穿着训练服的学生结伴回宿舍,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来到值班室,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学生证编号,说是校刊要制作一期“运动场馆日常”的专题,所以需要拍摄一些环境照片,老师翻阅了一下登记簿,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问道:“现在?” “明天就要交初稿了。”她语气平稳地回答,“只要十分钟,只拍摄走廊和外围的场景。” 老师一开始犹豫了一下,强调器材室是封着的,不可以碰,接着就同意她进去了。 她道谢之后,就推门走进击剑馆,里面安静得有些反常,白天的喧闹没了,只剩下顶灯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走廊尽头有一个看似普通的老者在传达室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正踩着梯子修灯泡。 来的人是门卫老周,一把旧螺丝刀被他捏在手里,他把灯泡拧好后,便从梯子上下来了,当他瞥见苏砚秋胸前的记者证时,用沙哑的声音询问:“你是来采访的?” 苏砚秋轻轻点了点头,回应道:“嗯,我们正在做校刊的专题报道。” 老周一边把螺丝刀塞进裤兜里,一边将目光投向击剑馆的后墙,缓缓开口说道:“这栋楼啊,有一些地方表面上看起来十分结实,实际里面早就已经空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用淡淡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有一些人即便死了,也比活着更能让人心安。”他说话时一直用螺丝刀刮着梯子上的旧漆,刮出一道道白痕,像在给某句话打拍子。 苏砚秋带着疑惑问道:“您说的……莫非是张教练?” 对于苏砚秋的问题,老周没有再做出任何应答,他独自一人拎着梯子,转身走进了传达室。 苏砚秋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老周说的那句话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她知道,那种语气,根本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解脱。 她走过长廊,掏出手机点了录音键:“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进入击剑馆西侧走廊,这里的气味有些异常,好像是残留的血迹与金属氧化后混合的味道,地面上并没有明显的清洁痕迹。” 收起手机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朝着器材室的方向走去。器材室的门被上了双锁,门上的封条贴得很整齐。她凑近玻璃窗,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正准备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了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江叙白,这位前全国击剑冠军,如今是江城体院击剑队的主教练,正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叠训练计划表,肩线笔直,在顶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冷峻,他看到了她,脚步没有停下,走近之后才开口问道:“记者。” “是的,我是江城大学校刊的。”她递上了自己的学生证。 他扫了一眼证件,目光越过她落在器材室的门上,“是来查案的?” “是来做采访的。”她纠正道,“我还有记者证。” 江叙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绕过她往前走时,右手无名指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待在原地,听到远处办公室的门关上后,才缓缓转过身,刚才那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那语气里没有惋惜,也没有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这个人,对于张诚的死,至少并不感到难过。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九点零二分了,不能再在这里待太久了。 与此同时,陆昭野蹲在体院办公楼后墙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巡逻的保安刚刚过去五分钟,下一趟巡逻大概还要等二十分钟,他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那是张诚的办公室,百叶窗半垂着,灯没有亮,他抓了一把墙沿,踩着排水管往上爬,右脚踩上管道接口时,铁锈簌簌往下掉,他停顿了一会儿,确认院内无人抬头,才继续向上爬。 翻进窗台后,他借着手机的微光快速翻找文件并拍照。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沓厚厚的运动员技术等级评定材料,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击剑队和花滑队近五年来所有选手的考核成绩与晋级审批。赵怀山、林曜的名字被红笔重点标注,旁边写着一串可疑的财务数字——像是某种编码,又像是金额。他迅速拍了几张照片,将材料放回原处。 在抽屉夹层里,他又摸到一张泛黄的名单,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及父亲陆建国的亲笔签字后,心口一颤,张诚资助过自己。 他的心中充满了疑窦:张诚为什么要资助自己?这份所谓的“恩情”和申诉被驳回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他锁好抽屉,把铁丝收回到鞋垫里,临走之前,他最后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翻窗出去。 翻出来之后,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下一步的行动,这时听到了保安巡逻的哨声,他迅速躲进阴影里,等到保安走过去之后,才前往校外和苏砚秋见面。 苏砚秋离开击剑馆后并没有直接回宿舍,她绕道去了行政楼的档案室,这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管理,钥匙在值班处登记一下就能借到,她填写了申请单,理由写的是“后勤耗材采购流程调研”,顺利拿到了钥匙。 档案室在地下室,灯一打开就发出滋的响声,她找到了最近三个月的采购台账,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胶布被列在“运动防护类”里,品名是“国产弹性绷带胶”,供应商是本地的一家医疗用品公司,单价是八元每卷,她记下这些数据,又往前翻了半年的台账,记录都是一致的。 然而,现场留下的胶布是FIE认证的进口款,市场价格接近四十元,体院不可能批准这笔预算,更不会单独为某一个人采购。这与采购记录完全不符,明显是有人私自带入的进口专业款。 她正在抄录最后一行数据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李主任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脸色看起来不太自然。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他走进来,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本子上。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是来做后勤耗材采购流程调研的。”她合上笔记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如常,但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苏砚秋觉得背后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 “这种事情,查得太多是很容易出问题的。”李主任把声音压低,“不要去探究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你还年轻,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苏砚秋看着李主任问道:“您是担心我惹上麻烦吗?” “我这是在提醒你。”他擦了擦额头,手有些发抖,“张诚的事情还没有定性,你现在到处跑来跑去,别人会怎么看待你?” 苏砚秋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李主任眼里的慌乱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很害怕,而且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表示自己明白了,收起了笔,“谢谢您的提醒,我差不多已经弄完了。” 走出档案室后,她没有立刻离开,靠在走廊的墙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写下:“李主任反应过度,存在知情的可能性;江叙白态度冷淡,不愿多谈。”陆昭野还没有回复消息。 她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是陆昭野。 十分钟之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在校外巷口等你,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起身往东门走去。 陆昭野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背靠着墙,她走近的时候,他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资助名单,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看完照片,抬眼看向他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张诚资助了我家三年。”他声音低沉地说,“是我爸签的字,我不记得签过这种东西。” “所以他对你不是打压,反而是保护?” “可他也是个贪官,”陆昭野冷笑了一声,“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也有赵怀山和林曜的标注,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某种编码或金额。这笔钱……到底是资助,还是某种代价?” 她盯着那串数字,瞬间想到了什么,说道:“你的举报材料里提到过运动员技术等级评定黑幕,这些数字会不会就是对应的服务费?” 他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他用名额换钱,或者用名额换人闭嘴。” 这个案子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张诚并非单纯的恶人,他用名额换钱或者换人闭嘴。 “江叙白刚才对我说,有一些人活着的时候,会让别人睡不好觉,而当他们死了,生活反倒变得清净了。”她低声说道。 陆昭野抬眼,视线落在她身上:“他也恨张诚吗?” “不止是恨吧。在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他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她顿了顿,翻开了手机相册,紧接着调出刚才偷拍的一张模糊侧影。江叙白转身离开时,右手抬起扶在门框上,无名指上一道细长的疤痕露了出来,疤痕颜色发白,边缘不整齐,明显是被剑尖刺穿导致的。 她指着图片说:“你看这个!”陆昭野盯着看了几秒,眼神变了:“这是老伤,这种伤口,只有在对抗中脱手的剑撞上去才会形成,伤口边缘不规则,不是训练事故造成的。” “他这是……在隐瞒什么?” “或者,他在等什么人发现。” 远处传来保安巡逻的哨声,他们同时收起了手机。 “还是先回去吧!”陆昭野说,“明天再想办法进一次器材室,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卷进口胶布的源头。”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校外走,夜风吹了起来,她加快脚步,融入到街角的暗影之中。 器材室里,监控探头的红灯闪了一下。 第4章 隐忍助教 风从东门吹了进来,带着冰场的冷气。 陆昭野把手机塞进裤兜,指尖还残留着照片边缘的折痕触感,苏砚秋站在他旁边,路灯照不到她半边脸,只能看到她低头翻笔记本的动作。 陆昭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并肩往主楼走去,名单上的数字还在他的脑海里转悠,张诚究竟是资助者还是操盘手? “档案里他的资料被标了红圈。”苏砚秋低声说,“不像是普通的备注。” “林曜和赵怀山都打了标记。”陆昭野停下脚步,“但赵怀山不一样,他是退役选手,不是现役队员,张诚拿什么来控制他。” “查过2013年花滑锦标赛吗?其实……我妈以前采访过那届比赛,赛后存在争议。” “怎么查?”陆昭野皱起眉头,“现在去翻十二年前的新闻吗?” “不用。”她合上本子,“我联系了她以前的同事,让对方在体委资料室帮忙查了一下,赵怀山当时是夺冠热门,最后一跳失误摔倒了,膝盖撞上了冰刀,韧带断裂,主管部门说是技术动作变形导致失控,但现场有裁判私下提过一句,冰刀刃口角度异常。” 陆昭野眼神一紧。 她补充道:“不是磨损造成的,是人为改动的,调校记录显示赛前检查合格,可实际使用时刃角偏差了0.3毫米,这种差值肉眼看不出来,但会影响起跳的重心。” 陆昭野没有跟进去,靠在门外的柱子上等,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一圈围栏,中间是正在训练的学生,远处的角落里有个穿着深灰色运动夹克的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工具正在调整一双冰鞋的刀架。 赵怀山的背影挺直,肩膀宽厚,动作缓慢而稳定。 苏砚秋走近的时候,赵怀山抬起了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些细纹,目光沉得像是压了什么东西,听完苏砚秋的来意后,他点头示意她坐下。他抬眼,目光越过苏砚秋的肩膀,看向站在围栏外的陆昭野。 “你是击剑队的陆昭野。” “暂时释放。“陆昭野从阴影里走出来。 “暂时……”赵怀山重复了一遍,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我也曾被暂时放过。如果我要杀张诚,不会等到今天。“ “你想了解哪部分的情况?”他声音不高,也不冷淡,只是很平静。 “听说冰刀的角度对稳定性影响很大?”苏砚秋掏出录音笔放在边上,“具体差多少会出问题?” 赵怀山拿起手中那双刚调好的冰刀,指了指底部的刃口:“国际标准允许误差±0.1毫米,超过这个范围,跳跃落地时受力分布就会偏移。” “差0.2毫米,可能只是出现失误;差0.5毫米,就容易扭伤脚踝或者摔伤髋部。”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一样。 赵怀山重新握紧工具,加快了调整的节奏。 “您当年……也是因为这类问题受伤的吗?”她问道。 赵怀山的手顿住了,过了两秒才开口:“我不是因为设备问题受伤的。” 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追问的边界。 苏砚秋没有再提这个话题,换了个话题询问日常维护流程,赵怀山回答得很平常,条理清晰,提到了不同级别选手对刀架硬度的选择差异、低温环境下的金属疲劳检测方式等等,他说完最后一句,把冰刀放进柜子,锁好。 “这些知识在公开资料里都能查到。”他看着她,“你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 “我想知道的是人。”苏砚秋收起笔,“比如,一个运动员在明知道规则可能被操纵的情况下,还能不能相信自己所站的这片冰面。” 赵怀山盯着她看了几秒,轻微一笑:“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张诚死了?” “您知道他?” “我知道很多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记得很多事。但我活着,不是为了等着谁死。” 他说完转身,苏砚秋低声说:“我们查到了资助名单,赵怀山的名字也在上面,后面有金额记录。” 赵怀山脚步停下,背对着他们,背影绷得很直。 “如果真是他帮过我,我不欠他。”片刻后他说,“如果他是拿这个做交易,那他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话落,他推开侧门进了办公室。 苏砚秋走出来时,陆昭野正朝里望。她摇头示意没更多收获。 “但他刚才手抖了。”她小声说,“说到冰刀角度的时候,右手食指抽了一下。不是习惯性动作,是条件反射。” 陆昭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苏砚秋说:“他不像怕,更像是身体还记得痛。” 他们没走,站在围栏外等。二十分钟后,训练结束,学生陆续离开。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办公室还亮着。 陆昭野抬手示意。 赵怀山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包,走向自行车棚。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没停。 “你们已经看了很久了。”他说。 陆昭野转过身。苏砚秋也站定。 赵怀山站在三米开外,路灯照着他半边脸,阴影落在眼窝处。他看着陆昭野,又扫了眼苏砚秋的笔记本。 陆昭野上前一步,“您恨张诚?” “恨?”赵怀山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十二年前,我是国家队重点培养的主力选手。他把我推上那场决赛,三个月后,我在冰场上废了腿。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可你没动手。”陆昭野盯着他眼睛,“如果是你杀的,不会等到今天。” 赵怀山愣住,夜风吹动他夹克下摆,他望着空荡的冰场,良久才说:“我要是动手,早在他第一次毁掉比赛时就动手了。我不杀他,不是不敢,是不屑。” 他语气平静,没有激愤,也没有掩饰。就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结痂的事。 “那你为什么留着那些记录?”苏砚秋问,“档案上有你的名字,还有数字标注。如果不是交易,是什么?” 赵怀山沉默了几秒,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钱包,他拉开拉链找证件时,一张泛黄的照片滑出了一角,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穿着国家队队服,靠得很近,女人笑着,头微微倾向他的肩膀,他指尖触到照片边缘,停了一秒,迅速把照片塞了回去。陆昭野眼尖,已看清了那一幕——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靠得很近。赵怀山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合上钱包,放回口袋里。 “有一些人……你查不到她的名字,因为她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系统里。”他声音有些沙哑。 说完,他骑上车离开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渐渐远去。 苏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低声开口:“他不是在隐瞒罪行。” “是在护着谁?”陆昭野盯着那片黑暗。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夜更深了,冰场彻底黑了下来。 “接下来该怎么做?”苏砚秋问。 “王骁最近总是盯着你!”陆昭野说,“训练的时候也在看,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皱起眉头:“他嫉妒我还差不多。” “可嫉妒不会让人一直盯着别人,更不会总往行政楼和器材室那边凑。我昨天看见他在后门停车的地方附近转悠,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录什么。”陆昭野收回视线,“这人耳朵尖,眼神也飘,得防着点。明天我去击剑队更衣区转转,你不要单独行动。” 她点了点头,接着把笔记本夹紧在怀里。 他们沿着主路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出两人并行的身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冰场散不去的寒意。 陆昭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像一头睡着的铁狮子兽。 他想起赵怀山说话时那一副不屑的样子。 他对张诚的恨意,深藏多年,但却异常平静。 第5章 困兽之斗 傍晚时分,夕阳的光线倾斜着进入击剑馆东边的走廊,将更衣区域门口的地砖分割成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的两部分。 在灯控箱前面站着一个人,是陆昭野。他把拇指放在开关上面,停顿了两秒钟后,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渐渐变远,这才按了下去,头顶的灯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金属材质的储物柜散发出冷白色的反光。 他退后到拐角的阴影当中,身体靠着墙壁站立,手指在裤子口袋里轻轻触了一下手机屏幕,苏砚秋比之前约定好的时间晚了七分钟,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向四周张望,他知道她在等待训练室里面的人全部离开。 从主道上传来的脚步声终于响起,声音很轻并且很急促,苏砚秋拎着帆布包慢慢走近,看到灯光时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明白了过来,她朝着陆昭野点了点头,直接走向第三排靠里面的王骁的储物柜,她的外套搭在柜门的把手上,袖口看起来有些旧了。 她假装整理背包的带子,肩膀向旁边一偏,手肘轻轻地撞到了外套,衣服就这样滑落下来,她弯下腰去捡衣服,膝盖压住了柜子的角落,左手趁着这个机会顺势拉开了内层暗格的拉链。 纸张的边缘露了出来,最上面的一张印着医院的红色印章:标题是“病危通知书”,患者姓名:王秀兰,关系一栏写的是母子。下面压着几张缴费单,最底层是一张醒目的“欠费通知”。她没敢再碰那些纸,只是用指尖把其他的单据往里面推了推,让它们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她把外套叠好重新挂回原处,然后转身朝着陆昭野的方向走去,压低声音说:“我看到了。” 陆昭野“嗯”了一声,看向她问道:“拍照了?” “刚刚拍完。”她把手机塞进内袋里,“缴费记录显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有四笔汇款是来自体院专项补助账户,审批人的签名是张诚。” 两个人沉默地穿过走廊,身后的灯光依然亮着,照出他们并排行走的影子,影子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被截断。 “还有一件事。”陆昭野忽然开口,“王骁最近总在背后造谣,说我靠关系才进的主力名单,还暗示我和张诚的死有关。” “嫉妒?” “不只是嫉妒。“陆昭野声音沉了下去,“他恨我,因为我占了他想要的位置。可他不知道,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分开之后,苏砚秋一个人走向冰球训练馆,在西侧有一间废弃的战术分析室,门锁早就坏掉了,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 她绕到后门,推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敞开了一指宽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闪烁着绿色的光芒,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墙面,最后停留在一块拆下来的白板背后。 一张对折的练习纸夹在那里,边角有些卷曲,她抽出纸条展开,上面列着几组数字:347-821-0956、213-534-0789、156-892-0345,旁边用铅笔标注着“按指示操作”和12.3至14.1的比分区间。纸条落款的日期正是案发当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想起上周校际赛的数据报告。林曜全场的评分是13.4,正好落在第一区间的中间,而在此之前三场比赛的平均分是18.6。 那场比赛,江城队输了两球。 她把纸条拍照存档,又按照原来的样子夹了回去,出门时顺手把门虚掩上,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一样。 在主楼西侧的楼梯间,水泥台阶从四楼盘旋着向下延伸,中间的平台上堆着几摞旧教材。 陆昭野先到了一步,他靠在扶手边站着,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击剑队内部通讯记录的截图。 苏砚秋上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曜的父亲在三年前借过六十万的高利贷。”他说,“我查过,去年五月,这笔债务张诚出面后被一笔勾销了。” “这难道不是条件吗?”苏砚秋问道,“俱乐部内部的考核记录显示,林曜连续五场热身赛的表现都出现了异常下滑的情况,教练组标注他状态不稳,取消了林曜职业选拔推荐资格。” 苏砚秋把拍到的纸条照片打开给陆昭野看:“这不是状态的问题,是有人在让他故意放水。” 陆昭野盯着那行“按指示波动”,眼神变得沉重起来,他说道:“张诚负责补助审批,掌握着运动员的软肋,王骁靠着钱来维持母亲的生命,林曜用自己的前途换取父亲摆脱债务,他们使用的手段不一样,但路数是相同的。” “他们都是被困住的人。”苏砚秋低声说道。 “他们被困住的方式完全不同。”陆昭野收起手机,“王骁知道自己被人控制着,林曜或许还不确定是谁在幕后发号施令,一个在明面上挣扎,一个在暗地里低头。” 苏砚秋靠到墙壁上,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她想起王骁储物柜里那张病危通知单,日期是案发的前一天,那天早上,王骁坐在场边的角落,用指甲抠着手套的边缘,一句话都没有说,而陆昭野那时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不过苏砚秋知道,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坚持下去。 陆昭野看着苏砚秋说:“案发当晚八点四十六分,急诊系统中有王骁母亲的抢救记录,王骁是签字人,监控拍到王骁进出医院大门,时间对不上。” “所以说他有动机,但没有作案机会。” “那么动手的人就不是王骁。”陆昭野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们不能告诉王骁我们知道了这些事情。” “为什么?”苏砚秋问道。 “王骁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口。”陆昭野盯着楼梯下方的黑暗处,“王骁现在还能打球,还能交费用,还能假装一切都正常,一旦把这层皮撕开,王骁就什么都剩不下了。”他现在还不能动王骁。不是不想,是一动他,张诚那条资助线就断了。 苏砚秋把本子合上。这些人都在拼命活着,却有人在上面按着他们的头。 “张诚是怎么选中他们的?”她问。 “根本不需要特意去选。”陆昭野说,“只需要等着就行,等谁的家里出事情,等谁走投无路,等谁自己走上前来低头。” 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声音显得很沉闷。 “接下来该怎么办?”苏砚秋问道。 “盯着更衣区!”陆昭野说,“王骁今天没有来训练,不过我刚才路过他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灯是亮着的,他没有出去,这种时候,人最容易留下痕迹。” 苏砚秋点了点头,把帆布包重新背好,“我明天去找他的辅导员,查一下他母亲最新的病情进展,说不定能从医疗记录里看出资金的流向。” “不要直接去问。”陆昭野提醒道,“王骁现在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稍微一碰就会断。” 苏砚秋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苏砚秋!”陆昭野叫住她,她回过头来。 “你看到那些纸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们也快要变成他们了。” “我觉得……”苏砚秋终于开口说,“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陆昭野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最后一声回响消失,才掏出手机,点开击剑队的值班登记表。 他滑动手指,找到下周夜班的栏目,在空白处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提交。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走廊的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线。 那是通往器材室的侧门。 第6章 暗流 第二天晚上,陆昭野按照申请,提前来到击剑馆准备值夜班,他站在操场的边缘,仰头看了大概半分钟,风从东面吹过来,把训练服的下摆掀起来一角。他停在原地,目光落在器材室紧闭的门上,知道今晚那里不会一直空着。 值班申请在下午的时候就批下来了,教练只问了一句:“轮不到你值班吧?”他说想提前适应一下,顺便整理一批旧护具,对方点了点头,递过门禁卡时手指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碰张主任的东西。” 陆昭野没有应声,接过门禁卡,把它塞进了裤兜。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闭馆铃已经响过二十分钟了,他绕到后侧的楼梯,刷了卡进门,直接上了二层,监控**安装在值班台的角落,红外线没有触发,不过门锁记录显示,九点三十五分有一次合法的刷卡记录。 刷门卡的人不是他。 他关掉主灯的电源,只留下应急灯微弱的绿光,自己躲在靠墙的高架后方,背部贴着金属架,能感觉到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视线刚好能越过箱顶,对准办公室隔间的玻璃门。 十分钟之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防滑垫上的声音很轻,刷卡声响起,门开了。 林疏影没有开灯。她径直走向张诚原先的办公桌,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落座后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眼底的青黑被蓝光映得发透。 她输入了几串字符,页面跳转失败了,她皱了皱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低下头翻看本子,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接着她拉开抽屉,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翻找得很着急,甚至带倒了一支笔筒,钢笔滚了出来,她没有去捡,继续翻找,第三格抽屉拉出来一半就卡住了,她用力一拽,里面的几张纸散落了出来。 她蹲下去捡纸,手颤抖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肩线绷得很紧,就像随时会断的弦一样,她在那里站了几秒钟,才把纸重新塞回去,合上抽屉,起身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之后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关掉电脑,带上门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 陆昭野等了五分钟才从架子后面出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没有锁严,留了一条缝隙,他推开门,蹲在刚才纸张掉落的位置,摸了摸地面,没有残留的碎屑或者划痕,但空气中有一点极淡的墨香,不是油墨的味道,而是签字笔刚写完字的那种味道。 他掏出手机,对着地板拍了两张照片,光线太暗,图像很模糊,只能看见纸边的折角,他又检查了垃圾桶,是空的,连个包装袋都没有。 回到值班台,他给老队员发了条信息:“林助教和张诚,以前是不是就认识?”对方回得很快:“听说她妈以前跟过张主任。”陆昭野盯着屏幕,删掉了对话记录。随后他从抽屉夹层里取出微型录音笔,这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电池是满电的,存储空间也清空过,他拆开一个废弃的剑盒,在夹层里挖了一个小槽,把录音笔放进去,再把盒子摆在器材架最里侧,正对着办公室门。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并且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这是他独自行动的标记,暗示录音设备已经就位。 没有其他人再来了。 次日清晨五点半,苏砚秋到了。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手里拎着保温杯,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处,击剑馆东侧的外墙有一排矮灌木,她钻进去蹲下来,衣服蹭到了泥也没有在意,六点整,林疏影出现了。 她一个人走过来,路线很固定:从教师公寓楼拐出来,沿着绿化带边缘往前走,最后停在事发窗口正下方的那片空地上,那里原本有块警示牌,写着“案发区域,请勿靠近”,但现在被挪到了旁边,露出水泥地面上一圈淡淡的粉笔印。 林疏影站在印子里,没有动。 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窗户的方向举起来,又放了下去,没有拍照。 苏砚秋屏住了呼吸。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爸爸,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清晨很安静,风又正好朝着这边吹,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不敢动,只用余光确认林疏影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对方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在默哀,过了将近两分钟,她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苏砚秋等她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那句话,折好塞进内袋,她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之前拍的照片:林疏影站在空地上的背影,肩线微微塌陷,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臂肘关节,好像那里受过伤。 她收起东西,绕到正门和陆昭野碰头。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缘,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下。 “你听到了?”陆昭野终于开口问。 “嗯。”苏砚秋压低声音说,“她说‘爸爸’。” 陆昭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是昨晚抄下来的门禁记录:九点三十五分,林疏影刷卡进入;九点四十三分,刷卡离开。 “她是来找加密文件的。”他说,“没有找到。” “为什么是‘爸爸’?”苏砚秋抬头看他,“张诚离过婚,没听说他有女儿。” “我问了老队员。”陆昭野把纸条折好,“有人说她爸爸早年也是体工系统的,后来出了事情,跟张诚有点渊源,具体是什么关系,没有人能说清楚。” 苏砚秋抿着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她想起案发前一天在战术板背面看到的评分记录,那种刻意压制的痕迹,就像有人在背后操控规则一样,而现在,林疏影深夜独自回来找文件,清晨对着案发现场道歉,她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悼念,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知道些什么。”苏砚秋说,“但她害怕说出来。” 陆昭野点了点头:“所以她不说,也不离开,每天照常上班,查资料,看现场,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害怕那个答案是真的。” “你还记得王骁柜子里那份申请表吗?”苏砚秋忽然问道。 “记得,他以为交上去就能继续批到资金。” “张诚是在用规则杀人!”她说,“成绩、名额、补助、晋升……全都捏在他的手里,你以为你是在打球,事实上你是在还债。” 陆昭野看着击剑馆的方向,二楼那扇窗现在漆黑一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疏影不一样。”他说,“她不是被控制的人,她是……知情者。” “或者是共谋。” “不像。”他摇了摇头,“共谋不会半夜偷偷回来找文件,也不会站在现场说对不起。” 苏砚秋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停留在封皮上的校刊标志上,那是她第一次拿到记者证那天印上去的,红色印章:盖得有点歪。 “我们不能再只盯着是谁杀了他了。”她说,“得看谁最不想让真相出来。” 陆昭野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夜林疏影关电脑时的那个动作,手指悬在电源键上停了半秒钟,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留下痕迹。 她不是来销毁证据的。 而是来找证据的。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操场尽头是行政楼,李主任的办公室在三层东侧,窗户常年开着一条缝,他们没有停下,也没有多看一眼。 但他们都记住了那个位置。 保温杯还在苏砚秋手里,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握着杯子,感觉掌心微微发麻。 陆昭野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支录音笔,还没有听过里面的内容,但他心里明白,一旦按下播放键,那么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想起第一次进剑队时老队员说的话:“张教练的队里,等级就是法律。主力和替补之间差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命。”张诚生前对击剑队实施着近乎精神控制的统治——谁有资格上场,谁必须沉默,谁该被牺牲,全由他一人裁定。队员们表面上服从,私下里却人人自危。 而陆昭野在击剑馆资料室查阅旧档案的时候,偶然翻到一摞工作笔记,封皮上写着“林婉清“——林疏影母亲的名字。在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当中,夹着一张记录着二十多年前值班情况的纸张,在那页纸的旁边,有一行林婉清留下的字迹:“每月15号有人以检查为名调阅旧档案,实际只翻阅1985-2013年间的选手处分记录和赛事争议材料。已连续七个月。“陆昭野紧紧盯着这行字,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原来师承制的渗透,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进行了。 第7章 阻挠初现 清晨六点半的时候,陆昭野就早早地来到了击剑馆后门的水泥台阶那里,他的手里捏着半截还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目光一直停留在器材室的门把手上,那是一根不锈钢材质的拉杆,它的表面有些发乌,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但是又没有彻底清洁干净。 连续三天,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左右,李主任都会提着公文包从行政楼里走出来,当他走到器材室门口的时候,就会掏出湿巾仔细地擦拭门把手的外侧,他的动作很轻,并且会持续五六秒钟,然后迅速收回手,左右看了看,就推开门走了进去,陆昭野当时正躲在矮灌木的后面,用手机完整地录下了李主任擦拭门把手的全过程。 他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保洁的流程,上周三的训练记录表明,这扇门在下午四点二十一分的时候由王骁刷卡打开过,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了,而在前天下午五点十四分,林曜曾经借出了护膝,系统也留下了相关的记录,门锁的运作是正常的,没有出现污损的情况,像这样程度的金属氧化,是不可能在两天之内形成的,更不会只集中在握持的区域。 陆昭野把手中的瓶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苏砚秋比陆昭野早到了十分钟,她坐在一楼财务处外的长椅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她的笔尖正停在“辉远体育”这四个字的上方,她刚刚从警署回来,据警员所说,这个案件还处在调查阶段,作为学生记者,她没有调取监控的权限,警员甚至连申请表都没有接,只是让她等正式的通报。 她记下值班警员翻文件时,文件封面朝下,右下角“协办单位:市体协竞赛部”的字样。 她抬头见陆昭野走来,合上本子起身。 “没拿到?”陆昭野问道。 “连申请机会都没有,他们根本不想走流程。”苏砚秋声音不高。 陆昭野点头,从裤兜摸出手机,点开了那段视频。 “看看这个视频。” 画面虽有晃动,但能看得清楚李主任的动作,苏砚秋皱眉:“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这并非一时冲动之举,要是担心留下指纹,就应该避免直接接触,而反复擦拭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掩盖自身心理习惯的做法。” 苏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举个例子来说,也许他曾经在那个地方留下过一些不应该留下的物品。” 林荫道上,两人肩并肩朝着教学区的方向走去,风儿轻轻吹动着苏砚秋的发梢,她抬起手来,对陆昭野说道:“我去查阅了校务公开的平台,发现在上个月有一笔金额为八万元的支出,这个项目被记录为‘竞技心理辅导优化’,收款的一方写的是‘辉远体育咨询有限公司’,而签字的人是李主任。” 陆昭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想到最近击剑队并没有安排任何外部培训的相关事宜。 “这家公司并没有门户网站,它的注册地址是在城西的一栋老写字楼里面,我从物业那里了解到,这家公司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退租了,并且这笔费用也不在年初的预算清单之中,是临时追加进来的,”苏砚秋接着说道。 陆昭野顺着她的思路思考着,目光落在了行政楼三层东侧那扇窗户上,李主任的办公室就在那里,窗户上的百叶窗半垂着,缝隙正对着操场的方向,于是他开口问道:“他究竟为什么要签这样的账目。” 苏砚秋思考了一小会儿后回答:“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要么就是他自己急需一笔无法追溯来源的资金。” 中午过后,陆昭野借着整理旧装备的机会进入了器材室,他站在门边仔细观察着门把手,这个门把手的高度和成年人自然握持时的高度是一致的,在它右侧下方有轻微的磨损印记,很明显这是长期使用才形成的。 他拿出手机对着锁孔拍了照,接着又蹲下身检查门槛边缘灰尘的分布情况。 在门槛边缘没有发现拖拽的痕迹,也没有看到额外的脚印。 然而,他却注意到门框顶部的监控探头外壳发生了偏移,看起来像是被人动过手脚,他伸出手去试了试,但没敢太用力,害怕会触发报警系统。 下午训练结束,他在更衣区遇到财务助理小陈。对方正抱着一叠报销单往楼上走。 “最近报账是不是严了?” 小陈苦笑:“可不是,现在所有咨询类支出都要李主任亲自签字备案,是上面新要求的,我们压力大,昨天还被催补交一堆说明材料。” “为什么是咨询费?” 小陈摇头:“谁知道,听说之前有个项目出问题,审计查到关联公司,所以现在卡得特别死。” 陆昭野没再问,他心里明白,这绝非巧合。 傍晚六点,苏砚秋在图书馆数据库调出“辉远体育”的工商信**印页。她将内容拍照存档后,用红笔圈出注册法人姓名:某负责人。这个名字让她有些陌生,但“明辉”二字却似曾相识。 她赶忙翻出笔记,在一页边缘写下“某负责人”,画箭头指向“辉远”,中间画问号探寻两者联系。 晚上八点四十分,陆昭野身着深色训练服,鞋底换软胶垫,悄无声息守在行政楼西侧楼梯间消防通道口。 九点整,陆昭野看见李主任关灯离开办公室,拎公文包快步走出大楼朝东门去。与此同时,苏砚秋提前半小时藏身东门外小路灌木带,这条路连接家属区和主干道,路灯年久失修,中间一段几乎全黑,她蜷身蹲在绿化带深处,相机调至静音,镜头对准路口。 她在离门约五十米处停下,站在断枝梧桐树下频频回头。不到十秒,一名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的男子从对面巷口快步走来,两人没交谈,男子直接递出牛皮纸信封,交接过程极短,李主任接过时手明显抖了一下,迅速将信封塞进公文包夹层,随即转身快步返回校园,整个过程不足三十秒。 她没敢多留,等两人分开后悄然撤离,绕道操场后侧与陆昭野碰面。 苏砚秋喘着气,问道:“你看到了?”同时把相机递过去。 陆昭野放大照片,眉头紧皱:“信封边缘有模糊字迹,像是年份,但看不清楚。这不像是随便写的。” “他怕被盯上,所以才选这么偏的地方,时间掐得准,这不是第一次交接。”苏砚秋摇头,“不止是有关,我觉得这张发票是遮羞布,有人用它转移注意力或支付封口费,李主任只是经手人。” “可他为何愿意当经手人?” 苏砚秋看着远处行政楼灯光说:“因为他有把柄,或者他害怕的人就在身边。” 次日清晨,他们来到操场角落,苏砚秋翻开笔记本列出三点线索:一、警方拒绝调取外围监控,有外部干预迹象;二、李主任连续擦拭门把手,行为异常,疑似掩盖接触痕迹;三、辉远体育资金流向不明,签字人是李主任,与神秘接头人信封上“2013”有关联。 陆昭野看着最后一条,忽然说:“我们需要知道,谁在背后批这些事。” 苏砚秋合上本子说:“现在能接触的只有教练组,我们可以以‘采访训练资源分配情况’为由申请见江叙白。” “他会配合吗?” 她望着击剑馆方向说:“不一定,但他是击剑队主教练,所有经费使用他应知情,若这笔钱有问题,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陆昭野点头:“那就试试。” 他们决定当天下午行动,以校刊专题报道为名向教务处提交采访申请,目标人物是“江叙白教练:关于运动员心理建设与外部合作机制的访谈”。 申请表打印好后,苏砚秋亲手交到教务窗口,回来路上发现行政楼三楼窗帘拉上了,平时这时李主任总会留一条缝通风。 傍晚六点,陆昭野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内容是“缓”。 他盯着屏幕许久,删掉记录。 同一时间,李主任独自回家,反锁房门,拉紧所有窗帘,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信封,手指颤抖着拆开,抽出纸条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百叶,盯着楼下空荡的小区道路。 他坐回沙发,额头渗出汗珠,却没擦。纸条塞进打火机火焰时,他盯着那团火,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念一个名字。灰烬落进茶杯,他端起杯子晃了晃,一饮而尽。 “如果江叙白不答应见面呢?” 苏砚秋说:“那就换个角度,问他近期外部合作项目审批流程,只要他开口就能引出辉远体育。” “他要是不说?” “那就说明他也被警告过。” 他们抬头看天空,云层很厚,月亮被遮住了。 陆昭野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们不能再靠猜了。” 苏砚秋点头:“明天直接问。” 他们转身朝教学区走去,击剑馆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二楼那扇窗户仍不见光亮。 但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器材室和门把手。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楼上那间一直无人提及的休息室,那里或许藏着关键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