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少帅结拜,南下黄埔当卧底?》 第1章 肉身穿民国,开局遇少帅 民国十三年初,奉天交界。 雪下得极大,狂风卷着大团大团冰碴子,狠狠砸在人脸上,像用钝刀子割肉。 天阴沉沉压下来,荒野上几株枯树被风扯得发出撕裂般的惨叫。 张汉卿勒住战马,烦躁的扯了扯翻毛皮大衣领口。 这鬼天气冷得邪门,他这个卫队旅旅长兼航空处总办,硬着头皮顶风冒雪出来巡视防务,满脑子全是前线溃败溃散的惨状。 一年多前,奉军在第一次直奉大战输了,输得很惨。 老帅在府里大发雷霆,摔碎了七八个汝窑茶盏,气压低得吓人。 整个东北军上下都憋着一股邪火,他张汉卿也一样,想了一年多也想不通,装备精良的奉军怎么就打不过吴小鬼的第三师。 这时,前方风雪里突然窜出几十号人。 破袄子,狗皮帽子,手里端着老套筒和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杆锈迹斑斑的土制抬枪。 为首的大汉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张嘴喷出一口白气,嚷嚷着什么“留下买路财”。 绺子。 应该是大雪遮挡了视线,当自己一行人是冒雪行脚的客商,不知死活撞了上来。 张汉卿连拔枪的心思都没有,眼神冷得像冰湖底的石头。 “全突突了,一个不留。” 旁边卫队长猛地一挥手。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迅速在雪窝里架开。 弹链拉动,通红火舌瞬间撕裂雪幕,连串爆音压过了风号,黄铜弹壳流水般砸在冻僵黄土地上,弹跳,冒起刺鼻白烟。 对面连惨叫都没发全,重机枪扫射人体根本不是打出几个窟窿,而是直接撕碎。 残肢断臂伴着腥红血水冲天而起,又重重砸进雪地。 不到半盏茶功夫,战斗结束。 卫队长踩着黏糊糊的血水跑上前,皮靴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声。 敬了个军礼:“报告旅长,全灭了。不过……死人堆里扒出个活口。” 张汉卿皱眉,重机枪交叉扫射下还能有活口? “是个雏儿,穿着打扮怪得很。一嘴洋文,吵着非要见最高长官。” 卫队长挠挠头,神色古怪极了:“看着真不像胡子。” 张汉卿心里一动,双腿一夹马腹,踩着积雪慢悠悠踱了过去。 此刻,雪坑里,林启脑子嗡嗡作响。 十分钟前,他还在长白山最高级雪道上挑战高难度腾空。 一个失误,失重感传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满世界只剩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漫天飞溅的碎肉。 旁边半截身子还在抽搐,浓烈硝烟味混杂着肠子内脏腥臭,直冲天灵盖,温热鲜血溅在他防水冲锋衣上,触目惊心。 林启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冷静。 没人会拿真子弹把演员打成肉泥,地上断裂的枪托、满地的四肢、远处战马打响鼻喷出的白气,所有细节都在疯狂咆哮一个事实。 穿越了。 作为顶尖理工科博士,他习惯用严密逻辑解构一切危机。 目前处境极度致命,几十根黑洞洞枪管指着他,他这身滑雪服、护目镜,在这群大兵眼里跟天外来客没区别。 刚才听士兵口音,纯正东北话,结合灰色军服和五色星帽徽,林启脑海迅速匹配历史数据库。 奉军。 马蹄声靠近,人群散开。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跟前。 马背上青年军官穿着厚重呢子大衣,眉眼冷峻,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傲气和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压。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模样。 奉天。 精锐卫队。 年轻高级军官。 有些熟悉的眉角。 林启瞬间锁定了一个名字:张汉卿,奉军少帅。 死局中硬生生撕开一线生机。 林启极其清楚,面对这种骨子里带着土匪习气又自视甚高的旧军阀二代,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这种人骨子里慕强,必须展现出无法替代的统战价值。 他拍掉身上沾染的雪渣血污,缓缓站直身体。 面对四周拉栓上膛的威吓,眼神毫无波澜,甚至透出一丝厌恶。 盯着马背上的张汉卿,扯掉脸上护目镜,张口甩出一句纯正波士顿口音的英语。 “General, iS thiS hOW yOUr army treatS an AmeriCan inveStOr?” 语调傲慢,带着居高临下责问。 周围大兵全愣住了。 他们连字都不识几个,哪听过洋文。 张汉卿也是一怔,他从小跟着洋教头学英文,听得懂这句。 更让他惊讶是这人态度。在几百杆枪口下,这人不仅不怕,反倒像在看一群粗鄙野蛮人。 张汉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林启。 “你是什么人?”他用中文发问。 林启冷笑一声,切换成带着些许生硬咬字的中文。 “鄙人林启,字拓之。祖父早年下南洋,在马来亚经营几处橡胶园。家父将产业迁至美国旧金山。” 林启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小事:“我本人,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化学与机械双博士。此次携图纸回国,预备在东北筹建一家大型化工厂。倒没想到,刚入关,险些成了贵军枪下亡魂。” 谎言编织得天衣无缝。 海外背景,顶尖学霸身份。 这两个标签在民国,就是横着走的通行证。 张汉卿心中震动,表面强装不动声色。 奉军刚吃了大败仗,老帅正四处搜罗人才,尤其是懂洋务懂军工的。 若真是个美国回来的财神爷,杀错了可就真亏大了。 “空口无凭。”张汉卿冷哼,“你说你是博士,我怎么看你这身行头,倒像个坑蒙拐骗的白相人?” 林启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无视周围指着自己的枪械,径直走到一具土匪尸体旁。 积雪浸透红褐色血水,他弯下腰,捡起一把沾着半干涸脑浆的步枪。 周围士兵哗啦一下齐齐拉动枪栓,紧张呵斥。 张汉卿抬手制止,冷眼看着林启动作。 林启熟练退出枪膛里剩下的子弹,手指极其专业抚摸过枪身木托和枪管金属纹理,眼神中透出技术人员特有轻蔑。 “仿造三八式。奉天兵工厂前两年刚出十三式步枪吧?” 林启连看都没看张汉卿,自顾自拆解起枪栓,动作快得眼花缭乱:“枪机闭锁榫加工精度极差,刀具磨损严重还在强行上机床。热处理退火工艺更是一塌糊涂,钢材脆性太大。这种破铜烂铁,连续射击不超过五十发,炸膛率至少百分之十五。” 第2章 理工男的极致忽悠 张汉卿瞳孔骤缩。 奉天兵工厂这批枪确实频频炸膛,前线将士骂娘声连天。 这事属于绝对军事机密,被老帅严令压着,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林启将拆下零件随手扔在雪地上,抬头直视张汉卿眼睛。 “将军,恕我直言。贵军在直奉大战中一败涂地,真以为只是战术失误?” 林启毫不留情撕开张汉卿伤疤,语速加快,逻辑缜密如刀:“火药底火不稳导致哑火率高,枪械冶炼不精导致炸膛,后勤统筹更是一笔糊涂账。你们打的根本不是现代战争,还是前清占山为王那种流氓群殴。拿着这种连基本公差都不合格的烧火棍,去碰吴小鬼受过正规训练的北洋精锐,不输才是没天理!” 字字诛心,刀刀见血。 张汉卿脸色阵青阵白。 他是个骄傲的人,也是个迫切想要改变东北军现状的年轻人。 林启这番话,没有半句阿谀奉承,全是赤裸裸的工业数据和冰冷战争逻辑。 这种俯瞰全局的技术视角,对张汉卿这种还在摸索近代军事的旧军阀二代来说,就是一场灵魂深处的降维打击。 他信了,彻彻底底信了。 一个土匪或者骗子,绝不可能摸一把枪就能精准指出冶金缺陷,更不可能用这种居高临下姿态教训一个手握重兵的少将。 张汉卿翻身下马,厚重军靴踩在雪地里,快步走到林启面前。 脸上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极其热络讨好笑容。 “林博士!误会!绝对是天大误会!” 张汉卿一把攥住林启双手,用力摇晃,语气真诚得像个见到亲爹的孩子。 “手下这帮大老粗有眼无珠,惊扰了贵客。我张汉卿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堂堂少帅,当众低头道歉,周围卫兵惊得下巴快掉雪地里。 林启心里暗暗松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风一吹冰凉刺骨,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智商知识分子特有的孤高冷漠。 他轻轻挣开张汉卿的手,皱着眉拍了拍冲锋衣袖口。 “将军客气。既然是误会,解开便好。” 林启语气疏离:“本来打算在奉天好好考察一番投资环境。现在看来,东北地界太乱,基础工业太差,不适合搞实业。我明天便买船票去上海。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步伐稳健,毫不拖泥带水。 顶级老阴逼极限拉扯正式开始。 林启太懂张汉卿这种顺毛驴性格,你越端着架子,他越觉得你是世外高人。 你越表现出想走,他越要死皮赖脸把你供起来。 果不其然。 张汉卿急得脑门直冒汗。 东北现在最缺什么? 钱!技术!高级人才! 好不容易天上掉下个麻省理工双料博士,还带着海外巨资,这要是让人跑去南方资敌,老帅能拿皮鞭抽死他。 “哎哎哎!林博士!千万留步!” 张汉卿连称呼都变了,快步抢上前挡在林启身前,双手作揖:“刚才真是我混账!您远涉重洋回来救国,这份拳拳之心,汉卿佩服得五体投地。东北现在百废待兴,正需要您这样定海神针般的大才!您去上海有什么意思?那帮江浙财阀只知道剥削压榨。您留在奉天,我张汉卿拿脑袋担保您畅通无阻。要地给地,要人给人!” 张汉卿此刻完全褪去少帅架子,眼神里全是急切渴望,活像个生怕大人没收玩具的孩子。 林启停住脚步,定定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测,良久,他长长叹口气。 “将军,实业救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要的是绝对信任和放权。懂吗?” “绝对信任!林博士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张汉卿拍着胸脯砰砰作响。 “好。那我暂且留下看看。” 张汉卿大喜过望,立刻转身冲卫队长扯着嗓子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把我的福特车开来!风雪这么大,请林博士上车!” 风雪渐弱,铅灰色云层透出一丝天光。 黑色福特轿车在坑洼土路上剧烈颠簸,车内生着小火盆,暖意融融。 张汉卿亲自给林启倒了杯热腾腾红茶,兴奋得直搓手。 “林博士,今晚委屈您先在迎宾馆歇息。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大帅府见我父亲!老爷子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得摆三天流水席。有老头子全力支持,您那化工厂,下个月就能破土动工!” 林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热气氤氲间,他低垂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致冷静的光芒。 去大帅府?见张雨亭? 老帅可不是张汉卿这种没经过社会真正毒打的热血青年。 那是从绿林刀口舔血、踩着无数尸骨爬上来的老狐狸。 大帅府里更是鱼龙混杂,日本顾问、各路老谋深算幕僚多如牛毛,自己这个连真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一旦被放在那种聚光灯下烤,身上这层“麻省理工博士”画皮,不出三天就会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更致命一点在于,一旦被老帅强行打上奉系烙印,自己就彻底成了困在东北的提线木偶。 他真正谋划的大局,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南方,是即将风起云涌汇聚天下英才的黄埔。 必须要拒绝,而且要拒绝得顺理成章,要让张汉卿觉得,去大帅府简直是一招蠢到家的败笔。 林启慢慢吹去茶盏水面浮沫。脑海中各种战略战术疯狂交织碰撞。 车窗外,茫茫辽西雪原飞速后退。 车厢里只剩下木炭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张汉卿见林启迟迟不语,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小心翼翼试探:“林博士,怎么了?觉得兄弟安排不妥?” 林启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抬起头,迎上张汉卿目光。 嘴角勾起一个极度细微、却充满算计弧度。 该怎么把这单纯的少帅狠狠套路一把,把自己的身份彻底沉入暗处呢?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第3章 小试牛刀,才华惊少帅 车厢里的炭盆烧得极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声。 张汉卿搓着手,满眼放光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等着他那句满口答应。 带个留洋双料博士回帅府,这可是大功一件,老爷子绝对会大大夸奖自己。 林启端着茶盏没喝,将茶盏轻轻搁在车窗边的小木桌上,目光扫过窗外苍茫的雪原。 “将军。” 林启换了称呼,语调平缓:“去府上见老帅是个好主意,但对你我而言却是最蠢的一步棋。” 张汉卿愣住,笑容僵在脸上:“林博士,这话怎么讲?老帅求贤若渴,您这等大才……” “正因为是如此,才不能轻易露面。” 林启毫不客气打断他:“奉天城里现在是个什么局势?老帅身边日本顾问横行,各路旧军阀出身的将领勾心斗角。你信不信,我前脚以归国军工专家身份踏进帅府,后脚日本黑龙会的特务就能把我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林启身子前倾,盯着张汉卿的眼睛。 “日本人把东北看作他们的禁脔。他们绝不会允许奉军建立一套独立、先进的美式军工体系。我一旦暴露在明处,不出三天,不是死于暗杀,就是被威逼利诱。更何况,老帅手下那些人,能容忍一个外来户插手军需采购的肥缺?” 张汉卿脸色凝重起来。 他虽然年轻,但从小在权力斗争的泥潭里长大,并不傻。 林启三言两语挑破奉系内部最致命的毒疮。 “退一万步讲。” 林启靠回椅背,语气转为一种长辈般的语重心长:“就算我能在府里活下来。那也是老帅的人。将军,你想一辈子只当个听差的少帅?你就不想自己手里,握着一张别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张汉卿的软肋。 奉军少壮派一直想摆脱老派将领的掣肘,张汉卿更是做梦都想干出一番超越父亲的伟业。 一张专属于自己、能随时提供先进军工技术的底牌,这个诱惑太大了。 “林博士的意思是……” 张汉卿喉结滚动。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启手指轻叩桌面:“你对外,依旧是那个吃了败仗正在反思的少帅。对内,单独给我找个清净院子。我的人事、经费,全从你私账上走,不经过帅府。我只对你一人负责。需要什么技术,我出图纸,遇到什么难题,我帮你破。等咱们这套体系暗中运转成熟,关键时刻亮出来,才能一锤定音。” 车厢里陷入死寂。 张汉卿死死盯着炭火,呼吸渐渐粗重。 过了许久,他猛地一拍大腿。 “干了!林博士还是你想得长远!刚才是我脑子发热,差点害了你,也误了大事!” 张汉卿满脸通红,这是激动的。 “城外北陵附近,我有个隐秘宅子,周围全是我的心腹卫队,连老帅都不知道, 您先在那委屈几天。需要什么设备、材料,列个单子,我亲自去办!” 林启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身份算是彻底洗白且隐藏住了,单线联系,意味着绝对安全,意味着随时可以抽身的自由。 …… 北陵别馆。 大雪停了,院子里积雪被卫兵扫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傍晚,两辆挂着黑布篷的军用卡车驶入院子。 张汉卿跳下车,指挥几个亲兵将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抬进正厅。 箱子撬开,一股刺鼻的硝酸味和机油味混合着弥漫开来。 里面杂乱堆放着十几根扭曲炸裂的步枪枪管,还有几个密封不严的粗瓷罐子,装满了暗黄色粉末。 张汉卿搓了搓冻僵的脸,冲林启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也藏着军阀特有的试探。 “林博士,这就是咱奉天兵工厂仿制的十三式步枪。前线退下来的报废品,还有这无烟火药,总出毛病。兄弟我实在没辙了,厂里那帮老技师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您受累,给瞧瞧?” 信任归信任,投名状还得交,这是真金白银的考验。 解不开这道题,那个麻省理工的学历就是废纸。 林启没说话,他脱下外套,顺手从卫兵手里拿过一块白麻布围在腰上,权当实验服。 “去拿几样东西。” 林启走到箱子前:“高度烧酒,越烈越好,肥皂水,几个干净的玻璃杯,还有医用纱布。” 张汉卿一挥手,亲兵立刻小跑出去。 不到一炷香功夫,东西凑齐。 正厅里点起四盏汽灯,亮如白昼。 张汉卿和几个心腹站在两米外,屏住呼吸看着。 林启倒了一大杯烈酒,抓起一把暗黄色火药粉末洒进去,用木棍快速搅拌。 “这是奉天厂产的单基火药。” 林启边搅边说,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主要成分是硝化棉,这东西脾气暴,生产过程中洗不干净,就会残留大量酸性物质。” 他将浸泡过的浑浊液体用纱布过滤到另一个玻璃杯里,随后倒入半杯浓稠的肥皂水。 液体接触的瞬间,原本微黄的溶液立刻泛起一层诡异的红褐色泡沫。 林启指着那层泡沫,头也不抬:“碱性肥皂水遇酸变色,酸性严重超标,这种劣质火药装进弹壳,平时极易自燃。一旦击发,膛压极度不稳,忽高忽低。” 他随手将玻璃杯顿在桌上,转过身,拿起一截从中间炸开花、呈现出狰狞豁口的枪管。 林启手指沿着炸裂的金属断面滑过,金属碎屑扎在指腹上。 曲起食指,在未断裂的枪管壁上用力弹了一下。 声音沉闷,毫不清脆。 第4章 汉卿醒醒吧,时代马上变了 “再看这铁疙瘩。” 林启将枪管扔回箱子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你们的炼钢厂用的是什么平炉?除硫除磷根本不达标。更要命的是热处理。枪管锻造完,为了消除内部应力,必须经过严格的退火和回火。这断面呈结晶状颗粒,脆性极大。显然是淬火后温度没控住,直接急冷。” 林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扯过纸笔,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枪管太脆,遇到刚才那种膛压不稳的劣质火药,高温高压瞬间膨胀,不炸膛才见鬼。”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困扰奉系高层近半年的军工死结,被几杯烈酒和一通金属敲击,扒得底裤都不剩。 张汉卿听得脊背发凉,兵工厂那些拿高薪的德国技师和老工匠,平时拽得二五八万,扯一堆听不懂的洋词儿,结果全是放屁。 林启将写满公式和图表的纸递给张汉卿。 “第一,火药水洗工序增加三次,水里掺入千分之五的碳酸钠中和残酸。第二,枪管热处理,淬火后必须在四百度油浴中恒温回火两小时。拿着这个数据参数,去厂里连夜改,明天我要看成品。” 张汉卿双手接过那张纸,眼底的试探和怀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降维打击,没有长篇大论,全是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一百年后的顶尖理科博士实力展现无余。 “警卫连集合!跟我去兵工厂!” 张汉卿抓起军帽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猛地回头,朝林启重重点了点头。 …… 次日正午,北陵后山的靶场。 枪声密集如爆豆。 十名卫队士兵趴在雪坑里,端着连夜赶制出来的新批次步枪,对着远处的木靶疯狂射击。 黄澄澄的弹壳掉了一地。 张汉卿站在林启身旁,手里攥着怀表,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士兵。 “两百发了!”卫队长大声汇报。 “继续打!打光为止!”张汉卿嗓子都有些嘶哑。 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枪响。 十分钟后,枪声停止,士兵们揉着发麻的肩膀站起身。 十把步枪枪管散发着焦糊的高温白烟,枪身滚烫,但机件运转流畅,闭锁榫完好无损。 没有炸膛,一杆都没有。 甚至连哑火的现象都极少出现。 张汉卿大步冲上去,不顾烫手,一把抓起一杆步枪,死死盯着完好无缺的枪管,眼眶红了。 对于一个军阀来说,手里的枪不好使,比老婆跟人跑了还难受。 现在,这个问题不仅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如此轻描淡写。 张汉卿转身,几步走到林启面前,立正,极为正式地敬了一个军礼。 “林博士,从今往后,在东北这块地界,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林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假意推辞。 理所应当的态度,反而更让张汉卿觉得高深莫测。 当晚,别馆正厅。 碳炉上架着铁丝网,上等的鹿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张汉卿喝了几杯酒,彻底放开了性子,扯开军服领口,满脸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酒杯。 “林博士,有了你这手本事,兵工厂的产量和质量翻一倍不是梦。等开春,咱们多造大炮,多攒子弹。我亲自练兵,非得打过山海关,把吴子玉那老小子的屎都打出来不可!” 林启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烤肉翻面,撒上一点细盐。 他看着张汉卿那张充满野心却又短视的脸,知道时机成熟了。 铺垫了这么多,装了这么大的逼,是时候抛出自己真正目的了。 “打赢吴子玉,然后呢?” 林启放下夹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然后当然是挥师南下,问鼎中原!咱们奉军……” “汉卿。”林启出声打断他,称呼突然改变,带着几分亲昵,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冷冽。 张汉卿愣了一下。 “你天天盯着直系,盯着吴子玉,盯着段祺瑞。” 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硕大的民国军阀割据地图。 他拿起一根木棍,随意地在北方几个军阀地盘上敲了敲:“这些旧军阀,不过是些冢中枯骨。打赢了他们,你拿什么对付你身后的日本人?拿什么填补这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林启木棍猛地向下一划,重重戳在地图最南端的一个点上。 “你真正的敌人,或者说,这天下未来的风暴眼,根本不在北方。” 张汉卿顺着木棍的方向看去。 那是广东,广州。 “南边?”张汉卿皱眉,酒意醒了三分,“孙大炮?他手里连支像样的正规军都没有,靠着几个粤军军阀撑门面,能成什么气候?” 林启冷笑一声,扔掉木棍,转过身看着张汉卿,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历史迷雾的深邃。 “以前不能。但现在不同了,他拿了苏俄的钱,用苏俄的枪,最可怕的是,他要在军队里注入一种你们这些旧军阀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信仰。” 林启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字一顿。 “汉卿,大变革要来了。奉系如果不想在几年后被这股洪流碾成齑粉,就必须提前布局。” 第5章 斩鸡头烧黄纸,少帅强行结拜 别馆正厅里的火炉烧得正旺。 几斤上好的无烟煤透出暗红色的底光,将屋子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张汉卿毫无形象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半杯法国白兰地。 他眼神有些发直,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军阀势力割据图。 刚刚过去的两个时辰里,他的世界观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粉碎与重组。 林启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截烧剩的木炭,在华南那块区域重重画了一个圈。 “汉卿。”林启将木炭扔进火炉,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总觉得奉军兵强马壮,输给直系只是战术没安排好。这种想法,蠢透了。” 张汉卿要是平时听见有人敢这么骂他,早就掏枪了。 此刻他却连反驳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等着下文。 “旧军阀打仗,打的是大洋,是地盘。当兵的吃粮当差,长官拿钱买命。遇到顺风仗,一窝蜂上,遇到硬骨头,跑得比谁都快。” 林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但现在,时代变了。南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会把你们这些旧军阀连根拔起。” “大哥,你说孙大炮?”张汉卿皱紧眉头,语气中透着不解,“他在广州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陈炯明在东江盯着他,滇军桂军在城里收保护费。他拿什么翻盘?” 林启冷笑。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外文报纸,抖开,扔在张汉卿面前。 报纸是《泰晤士报》远东版,这是他让张汉卿搞来的报纸,两天的时间足够搞清楚目前国内外的状况。 “这是上个月的事,国民党已经在广州召开了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林启修长的手指点在头版头条上:“他们确定了三大政策。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叫联俄容共。” 张汉卿凑近看了看,虽然英文一般,但几个关键的人名和国名还是认得出的。 “苏俄人入局了。” 林启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深邃:“苏俄刚刚打完内战,他们急需在远东找一个能牵制英美和日本势力的代理人。钱、武器、顾问,会像流水一样进入广州。更重要的是,南边放出了风声,要在广州黄埔岛筹建一所全新的陆军军官学校。” “建个军校而已,保定军校和咱们东北讲武堂不也年年招生?” 张汉卿不以为然。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林启语气转冷,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压迫感:“黄埔一旦建成,它培养的不是拿着军饷混日子的兵痞,而是带有明确政治信仰的军官。这叫D军。他们用苏俄的建军模式,把主义灌输进每一个士兵的脑子里。一群不怕死、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现代军队,配上苏俄的武器援助。汉卿,你想想,奉军前线那些抽大烟的连长营长,对上这种军队,能撑得住几个回合?” 屋子里陷入死寂,只有火炉里偶尔传出“啪”的一声轻响。 张汉卿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太清楚一支军队如果真的连死都不怕,会有多恐怖的战斗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满脑子想着怎么搞枪炮去报复吴子玉,格局实在太小了。 如果南方真的借着苏俄的势头崛起,奉系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挡住了南方的北伐。” 林启适时地补上最后一刀,指了指地图东边:“旁边还趴着个随时准备吃人的日本。奉军在夹缝里,腹背受敌。死局。” 张汉卿猛地站起身。 他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启。 眼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却能三言两语把天下大势剖析得如同掌上观纹。 更别提昨天在靶场上,只用几个化学公式就解决了困扰奉军半年的炸膛难题。 这根本不是什么留洋博士,这就是个千年难遇的活诸葛。 张汉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这人太可怕了,如果不能彻底绑定在自己身上,一旦被老爷子发现,或者被南方招揽去,绝对是奉系最致命的敌人。 “林博士!”张汉卿突然停下脚步,几步走到林启面前。 没等林启反应过来,这位手握重兵的少帅竟然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林启眉头微皱,伸手去扶。 “林博士你别动,受兄弟一拜!” 张汉卿死死反攥住林启的手腕,眼眶憋得通红,语气极其郑重:“我张汉卿这辈子,除了老头子,没服过谁。但今天,我是真服了。你这一肚子经天纬地的学问,留在外头,我不放心。别人要是瞎了眼伤了你,或者花言巧语骗了你,我得心疼死。今天在这别馆里,关着门,我张汉卿敬天敬地,求林博士跟我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要是日后对兄弟生出半点二心,叫我乱枪穿心而死!” 说罢,他硬是甩开林启的手,咚咚咚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这就叫草莽军阀的行事逻辑,也是张汉卿和自己老爹学的。 简单,粗暴,但在这个时代也最有效。 林启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汉卿,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精芒。 他费了这么多口舌,铺垫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张汉卿主动提出结拜,意味着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犹豫,最后化为一抹感动。 “汉卿,你这是何必。你我是云泥之别……” 林启俯下身,双手用力将张汉卿托了起来:“我一介白衣,当不起少帅如此厚爱。” “什么少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 张汉卿顺势站起来,激动得满脸红光,转头冲着门外大喊:“卫兵!去厨房弄只活鸡来!拿黄酒!快!” 眨眼功夫,简易的香案在正厅摆好。 斩鸡头,烧黄纸。 两碗滴了鸡血的烈酒碰在一起。 仰起脖子将血酒一饮而尽的瞬间,林启闭上眼睛。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将他内心的冷酷与算计掩盖得严严实实,这场局成了。 放下海碗,张汉卿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兴奋地拉着林启坐下。 “大哥,既然咱们现在是自家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个死局,肯定有破解的法子吧?” 张汉卿满眼期待:“只要你发话,兵工厂我立刻交给你管。咱们日夜赶工,先造炮,后练兵。日本人和南方要是敢来,咱们跟他们拼了!” 第6章 黄埔,黄埔! 林启看着张汉卿那副急于建功立业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小孩就是小孩,刚听完大局观,脑子里转的还是怎么硬碰硬。 “汉卿,你信不信我?” 林启脸色严肃下来。 “大哥这话说的,咱们哥俩谁跟谁!” “好。那我就交个底。” 林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兵工厂的事,我已经写了详细的条陈给你。只要照做,奉军的武器质量上一个台阶不成问题。但我不能留在奉天。” 张汉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为什么?!大哥你要去哪?!” “留在奉天,最多当个高级匠人,造几杆好枪。” 林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改变不了天下大势。南方一旦成气候,那是带着苏俄背景的滚滚洪流,靠奉天这几个破炉子,挡不住。” 林启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广州黄埔岛的位置。 “破局的唯一方法,是打入内部。” 林启一字一顿:“趁着南方的黄埔军校还在筹备,我要去广州。我要以海外归国华侨的身份带资进组。我要成为这所军校的核心人物。” 张汉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被林启这个疯狂的想法震得头皮发麻。 “大哥,你疯了?!”张汉卿几步冲过去,抓住林启的肩膀:“南方全是革命党,苏俄的情报网密布。你一个底细不干净的人去那里,万一漏了馅,这就是送死啊!老头子要是知道我把你放走去送死,非抽死我不可!” 林启没有挣脱,转过头看着张汉卿急红的眼睛,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悲凉与决绝的笑意。 “汉卿。正因为我是个连真实身份都见不得光的人,才是去南边卧底的最好人选。” 林启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张汉卿心上:“我海外求学的经历,加上我懂化工懂机械的真本事,在南方那些急需人才的革命党眼里,就是无价之宝。” “可……” “没有可是。”林启反手握住张汉卿的手腕,眼神变得极其坚定:“我会在黄埔军校里扎下根。苏俄的新式战术、先进武器图纸,甚至他们培养出来的精锐将领情报,我都可以源源不断地传回奉天。如果奉军未来注定要在战场上和南方碰一碰,我就是你安插在敌方心脏里最致命的刀子。如果局势有变,我也能成为奉系在南方留下的最后一条后路。” 张汉卿彻底愣住了。 看着眼前的林启,这个人明明才刚刚和自己结拜,明明可以在东北享受荣华富贵,却为了奉系的长远大局,甘愿放弃一切,去南方的虎狼窝里做九死一生的卧底。 张汉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这才是真兄弟! 这才是国士无双! “大哥……”张汉卿喉咙发紧,声音带上了颤音,“你这一去,如果出了事,兄弟我这辈子良心难安。”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做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 林启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谋划状态:“不过,去南方不能空着手,黄埔建校,最缺的就是钱。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在广州或者香港盘下一家洋行作为掩护。有了实业家的外衣,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南方政要,往军校里砸钱混资历。” 张汉卿立刻抹了把脸,恢复了少帅的干脆。 “要多少?大哥你报个数。奉票不行,出了山海关就是废纸。我给你大洋!” “不需要太多,引人注目反而坏事。”林启略一盘算,“二十万大洋。换成汇丰银行的英镑汇票或者小黄鱼。这笔钱用来注册洋行、打通关节、建立独立的情报传输线,足够我在广州站稳脚跟了。” 二十万大洋。 在民国十三年,这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巨款,足够装备两个步兵团,或者在上海滩买下几条街的洋楼。 但张汉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相比于林启去拼命,相比于在南方钉下一颗战略级的钉子,二十万大洋算个屁,这是他私房钱就能凑出来的数。 “没问题!明天天黑前,东西准时送到别馆。”张汉卿咬了咬牙,郑重承诺,“另外,奉军在上海有个极高机密的情报联络站。我把最高级别的密码本给你。以后,单线联系。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存在。” 林启点了点头。一切尽在掌握。 有了这二十万大洋的启动资金,有了奉系高级特工这层保护色,他南下的道路已经被彻底铺平。 …… 三日后,大连港。 天空阴霾,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栈桥,一艘悬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远洋客轮正在补充淡水和煤炭。 林启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软呢帽,帽檐压得有些低,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德国产牛皮手提箱。 箱子的夹层里,塞着十根金条和厚厚一沓汇丰银行本票,整整二十万大洋的硬通货。 还有一本以假乱真的美国护照,名字写着“Qi Lin”。 张汉卿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装,带着两个精悍的卫兵,一直送到了登船口。 “大哥。”张汉卿双手紧紧握住林启的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这几天没少熬夜:“山高水远,万事以自身性命为重。事若不可为,立刻发急电,我派人去接你。” “奉天的兵工厂,按我留下的条陈去改。别心疼材料钱。” 林启反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而沉稳:“你记住,稳住东北的盘子,我们兄弟俩,一南一北。这天下局势,咱们说了算。” 张汉卿重重点头。 汽笛声突兀地响起,催促着旅客登船。 林启松开手,转身踏上舷梯。步伐稳健。 他没有回头。 直到走进位于二层的头等舱,将舱门反锁。 林启才将手里的牛皮箱扔在沙发上,摘下呢帽随手丢在一旁。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下方栈桥上渐渐变小的张汉卿的身影。 林启嘴角一点点勾起,那是褪去了伪装后,属于一个来自百年后的顶级理工男、一个极度理智且目标明确布局者的冷笑。 卧底?为了奉系的大局? 全他妈是扯淡。 他要去的,是那个即将汇聚整个国家最耀眼将星的地方。 他要在黄埔,用这二十万大洋和脑子里的百年科技结晶,砸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军工产业链,培养出一批真正拥有现代战争思维的铁血将领。 伴随着巨大的震动,客轮缓缓驶离大连港。 第7章 有钱能使洋鬼子下跪的上海滩 黄浦江上的浓雾终年不散。 十六铺码头人声鼎沸,汽笛声、苦力的号子声、巡捕的哨子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膜生疼。 江风夹杂着鱼腥味和煤烟味,直往人领口里灌。 林启拎着厚重牛皮手提箱,顺着客轮的木制舷梯走下。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度贴身的深灰色粗呢双排扣大衣,头戴浅灰色软呢帽,没带随从,孤身一人。 脚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几个敞着怀、腰间别着短木棍的地痞凑了过来。 十六铺是青帮的地盘,这种单身过客,又是这副考究打扮,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头行走的肥羊。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斜叼着半根烟卷,流里流气地挡在前面。 “老板,面生啊!外地来的懂不懂规矩?这码头的地皮是用兄弟们的血汗铺的,借过得留下买路……” 话没说完,林启停下脚步。 没掏枪也没退让,只是微微抬起头,帽檐下双眼冷冷盯着刀疤脸。 林启长在红旗下。从小又一直是天之骄子,身上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这种气度在这时候普通人身上几乎没有。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透着彻骨寒意。 刀疤脸夹着烟的手猛一哆嗦,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不好惹。 林启没再看刀疤脸一眼,径直穿过人群,在码头边缘招停辆黑色福特出租车。 “外滩,礼查饭店。” 车门关上,福特车喷出一股黑烟,驶入拥挤的街道。 刀疤脸这才回过神,朝地上啐了一口,却硬是没敢招呼手下追上去。 礼查饭店。 远东第一豪华大饭店。 这里是洋人的销金窟,也是各国政要、买办汇聚的权力名利场。 旋转玻璃门外停满了各国领事馆的专车和黄包车。 林启推门而入。 大堂里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和法国香水的混合味道。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他径直走到红木前台。 值班的是个英国经理,留着两撇考究的小胡子。 看到林启是个华人,虽然衣着不凡,但骨子里的傲慢还是让他微微抬起了下巴。 “先生,预订房间了吗。我们这里的标准间目前已经满员。” 经理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TOp flOOr. PreSidential SUite.” 林启直接打断他,用极其纯正、带着波士顿上流社会特有卷舌音的英语回应。 英国经理愣了一下。 这种口音,他在那些美国东海岸的银行大亨身上听到过。 “先生,总统套房一天的费用是五十英镑。而且我们需要验资。” 经理换上了英语,语气收敛了几分,但依然带着试探。 林启没废话,把牛皮手提箱放在前台上,拨开黄铜锁扣。 “吧嗒”一声,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根黄灿灿的金条,一叠厚厚的汇丰银行本票。 金条散发出的物理光泽,瞬间刺痛了英国经理的眼睛。 这就是张汉卿给他启动资金的一部分。 “我住多久,取决于上海天气。” 林启随手拿出一张面额一千的本票,压在前台的登记簿上。 “给我安排最好的视野。我不希望听到外白渡桥上有电车的噪音。一日三餐送进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打扰。” 英国经理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猛地站直身体,双手将登记簿推过去,脸上堆满了职业且谄媚的笑容。 “如您所愿,林先生。理查德随时为您效劳。” 金钱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好的通行证,尤其是在看人下菜碟的十里洋场。 顶层套房。 林启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外滩景色尽收眼底,黄浦江上汽轮穿梭,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荒芜的农田和破旧的厂房。 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一口饮尽。 烈酒入喉,舟车劳顿和身体的寒气烧得干干净净。 战斗开始。 八字没一撇的黄埔军校目前只是个设想。 那位先生刚刚在广州开完国民党一大,正式确立联俄容共,距离军校真正登报招生,还有一段时间。 林启有充足的时间在上海进行前期包装。 他很清楚,自己要在那位、先生校长、主任以及各路南方政要面前立住“海归”和“军工大拿”的人设,光靠这手里的大洋绝对不够。 二十万大洋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但在真正主导国家命运的棋局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需要名望,需要一个在这个时代极具分量的背书人。 林启走到书桌前,从手提箱最底层抽出那本张汉卿给的奉军情报人员联系手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晚上九点,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林启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着饭店侍应生制服的干瘦中年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红茶。 中年人进屋后,立刻反锁房门。 放下托盘,转身面对林启,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极其锐利。 “关外雪停了没。” 中年人压低声音对暗号。 “雪停了,雁往南飞。” 林启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中年人长出一口气,神态放松下来。恭敬的弯了弯腰。 “奉军驻沪特别情报站负责人,赵四海。长官,少帅发了密电,说您带了绝密任务来上海,让我们无条件配合,长官需要多少人手保护。我们在法租界有两处安全屋,这里人多眼杂。” “我不需要保护。也不去安全屋。” 林启打断他。 赵四海一愣。 “长官,上海滩水太深。青帮、租界巡捕、南方革命党的暗探到处都是。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万一出了岔子。” “赵站长。” 林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赵四海只敢半边屁股挨着椅子。 “你们情报站每个月从奉天领八千大洋的活动经费。一年将近十万。” 林启眼神冷冷地扫过赵四海:“汉卿看重你们,但我看了你们最近三个月发回奉天的简报,全是一堆废纸。” 第8章 给先生的钱袋子下套 听到林启的话,赵四海脸色瞬变。 “直系在上海倒卖了几船大米,卢永祥儿子又睡了哪个戏子。这种花边新闻去大世界门口花一块大洋能买一沓。” 林启毫不留情地扒开奉系情报网的遮羞布:“你们根本没弄懂上海滩的价值,这里不是听枪声的地方,是听算盘的地方。” 赵四海额头上渗出细汗,他摸不清眼前这个年轻长官的底细,但从对方一口一个汉卿叫着,从奉天发来等级最高的命令,可见其身份之高,他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林启没理会赵四海的惶恐,直接下达指令:“盯死一个人,张人杰。。” 赵四海猛地抬起头:“谁?那个南方的钱袋子。” “对。” 林启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我要知道他最近半个月的所有动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给广州汇了多少款。不要去查他说了什么话,查他的账,查他背后江浙财阀最近资金流向。我要知道他手里到底还剩多少活钱。” “长官,此人身边防卫极严,而且江浙财阀那些大买办账目都在汇丰和花旗银行的保险柜里,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 赵四海面露难色。 林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你的问题,汉卿养你们不是让你们来上海滩吃生煎包,吃黄鱼面的。” 林启语气森寒:“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查不到实底,你这个站长就别干了,自己找个地投黄浦江吧。” 赵四海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敬了个礼:“明白,三天内一定给长官答复。” “别急。还有第二件事。” 林启叫住准备离开的赵四海。 “长官吩咐。” “明天一早,派几个机灵点的手下,去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黑市上放风。就说有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华人大亨,手里攥着一批德国一战退下来的现货提单,急寻大买家。” 赵四海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步大棋:“长官,这提单上的货是什么规模,我们好把牛皮吹得真一点。” “不要吹牛。要把细节放出去。”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千把德国原厂毛瑟C96手枪,不是国内仿的那些垃圾,指明是短管、红九印记的德国货。另外,外加五十吨克虏伯兵工厂生产的单基无烟火药。” 赵四海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级别的军火,足够吸引很多人,全是抢手的硬货。 特别是五十吨无烟火药,现在国内军阀混战,火药消耗极大,这玩意比黄金还贵。 “长官,放出这么大的风声,要是买家找上门来要验货,咱们拿不出真东西,会惹大麻烦的。上海滩那些军阀和青帮不是吃素的。” “你只管去放风。” 林启挥挥手:“谁找上门你都不要理。把消息精准地漏给张静江身边那些负责军需采购的人。懂吗。” 赵四海咽了口唾沫。 他发现这位年轻长官不仅是个狠角色,而且心思深沉得可怕,这是在钓鱼,钓南方最大的那条鳄鱼。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赵四海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启走到落地窗前,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在江水里揉碎。 为什么要选张静江。 因为他是南方革命党背后的最大金主,也是那位先生的钱袋子。 那位先生在广州筹备军校,苏俄的援助虽然答应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军校的基建、第一批学生的吃穿用度、最初的几百条枪,全指望着上海这边的江浙财阀输血。 但现在直系军阀控制着东南大部,对南方的经济封锁极其严密,张静江在上海筹款买枪,举步维艰。 这个时候,抛出一批德国原厂军火的诱饵,对张静江来说,无异于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片绿洲。 他一定会咬钩。 但林启绝不会主动去见他,上赶着不是买卖。 真正的上位者,都是坐在原地,等别人跪着把筹码送上来。 接下来三天,林启连房门都没出半步。 一日三餐由服务生推着餐车送进来。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晨喝咖啡看报纸,了解时局新闻,下午在书房里画图纸。 没有虚度光阴,凭着脑子里的知识储备,在图纸上绘制哈伯-博施法合成氨的工业流程图。 这是制造现代无烟火药的核心前置技术,根据民国现有的工业机床精度,对设备管线进行了降维改良,使其能够在二三十年代的本土落地。 这些图纸,将是他进入黄埔后,彻底奠定军工大佬地位的敲门砖。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起。 赵四海换了套西装,夹着个公文包走进来,这次他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一丝狂热。 “长官,神了,全按您预料的发展。” 赵四海从公文包里掏出几页密密麻麻的纸,递给林启。 林启接过文件,快速扫视。 “张静江最近焦头烂额。” 赵四海在一旁迅速汇报:“广州那边发了十几封加急电报催款催枪。黄埔岛上的旧学堂要翻修,连买砖瓦的钱都不够。张静江抵押了他在法租界的两处房产,凑了不少现钱,但现在黑市上风声鹤唳,直系查得极严,有钱买不到枪。他联络了几个英国和法国的军火贩子,全被对方敲了竹杠,坐地起价。” “我们放出的风声,他听到了没。” 林启低声问道。 “听到了。昨天下午,张静江的心腹,一个叫陈g夫的人,亲自去了一趟十六铺码头的黑市,到处打听那个美国回来的华侨大亨。” 赵四海兴奋地搓了搓手:“长官,他们已经摸到礼查饭店来了,手下兄弟汇报,陈G夫现在就在一楼大堂的咖啡厅里坐着,正在向前台打听您的房间号。” 林启看完了情报,随手将纸张扔进壁炉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昨天刚用打字机敲好的一份全英文文件,将其装进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里。 随后,他又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份刚刚通过汇丰银行办理的信用证副本。 这是他用张汉卿给那笔钱开具的,十五万大洋现金流,对于个人投资者来说,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笔极其震撼的巨款。 林启将信用证副本一并塞进信封,信封口滴上鲜红的火漆,印上一个带有古典花纹的私人印章。 “去。” 林启把信封递给赵四海:“把这个信封交给楼下那个英国经理。告诉他,等大堂里姓陈再来的时候,把信封交给他。原话转告,林先生正在喝下午茶,不见跑腿的闲杂人等,有什么事,让能做主的人看了信封里的东西再来谈。” 赵四海双手接过信封,感觉有千斤重。 他迟疑了一下:“长官,陈G夫可是张静江的绝对心腹,在南方地位极高。咱们连面都不见,直接把他骂作跑腿的闲杂人等。这会不会太狂了,万一把人得罪死了,适得其反怎么办。” “黄不了。” 林启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 赵四海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社交方式。 “因为他们快饿死了。” 林启看向窗外繁华的外滩:“饿极了的人看到肉,就算肉上长着刺,他也会连血带肉一口吞下去。去办吧。” 赵四海不敢再多嘴,转身出门。 第9章 南浔四象之张人杰 一楼大堂咖啡厅。 陈G夫穿着一件朴素的中山装,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冷透了。 他最近几天的压力大到了极点,广州那边的催款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先生把军需后勤的重任全压在了张人杰身上,可上海滩的洋行和军阀串通一气,对南方实行严密的武器禁运。 突然在黑市上冒出来的这批德国军火提单,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陈G夫花了一整天时间,动用了各种关系,终于查到放出风声的源头指向了礼查饭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红木前台。 “劳驾。请问顶层套房的林先生在吗?” 陈果夫客气地问那个英国经理。 英国经理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果夫。 虽然穿着中山装,但布料普通,身上没有那种大买办的富贵气。 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着火漆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台面上。 “林先生吩咐了。” 经理按照交代,用生硬的中文复述:“他正在享用下午茶,不见跑腿的闲杂人等。如果你是南方来的,把这个带给你们能做主的人。” 陈果夫愣住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在南方好歹也是核心人物,居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华侨骂成跑腿的闲杂人等。 屈辱感涌上心头,下意识想发作,但理智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 革命尚未成功,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陈g夫咬紧牙关,拿起那个信封,信封很厚实,火漆印章透着一股欧洲老牌贵族的底蕴。 他没在大堂拆开,而是快步走出饭店,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檀香气。 张人杰坐在轮椅上,他患有严重的痛风和骨结核,双腿早已无法行走。 虽然疾病缠身,但他那双眼睛却极其锐利,透着一种毁家纾难、坚定不移的革命意志。 书桌上摆满了账本,几个负责财务的同志正愁眉苦脸地核对数字。 “人杰公,真没钱了。” 一个账房先生叹了口气:“苏俄答应的两百万卢布迟迟不到账。广州下个月就要登报招收第一期学生。吃饭、做校服、印教材,处处都要钱。那几家愿意走私军火的法国洋行,要价太狠,咱们手里这点底子,根本填不满那个窟窿。” 张人杰捏了捏眉心,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把我在南洋那几处橡胶园全盘出去。” 张人杰声音嘶哑,却透着决绝:“军校是我们的未来,砸锅卖铁也要办起来。” 正说着,书房门被推开。 陈果夫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 “果夫,怎么了?这么冒失。” 张人杰皱眉道。 “人杰公。找到了。” 陈G夫大口喘着气,快步走到书桌前,将那个火漆信封双手递上:“黑市上那个传闻是真的,人就住在礼查饭店。排场极大,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他让饭店经理转交的。” 张人杰接过信封,看到上面考究的火漆,眉头微微一挑。 撕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几张全英文打印的文件,以及一张银行信用证的副本。 张人杰先拿起了那张副本,只看了一眼,他原本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汇丰银行。 收款人林拓之。 金额整整十五万银元。 一个刚回国的年轻华侨,随手就能亮出十五万大洋的现金流,这笔钱足以在上海滩买下半条街。 但这还不足以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张人杰失态,张家是南浔四象之一,家财数以千万计,他只是目前手头紧而已。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几份英文文件。 文件的抬头写着:《关于华南地区重工业基础与无烟火药自给化方案》。 内容极其专业硬核。 里面不仅详细论述了目前南方极度依赖外部输血的危险性,更是直接附带了一份简化版的合成氨生产流程图。 在文件结尾,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广州石井兵工厂的设备老化问题,并给出了精准的改造预算。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将天下群雄视若无物的极度傲慢。 但这傲慢背后,是扎扎实实的现代工业视野和大洋带来的绝对底气。 张人杰双手微微颤抖。 他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倒卖军火的掮客。 这是一位带着完整军工体系蓝图、而且自带巨资回国寻找政治代理人的超级巨鳄。 如果南方能得到这个人的支持,别说一个军校,就算是组建一支能自我造血的近现代军队都有了希望。 “人杰公,这是真的吗。” 陈g夫英文不错,看了文件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人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 骗子绝不可能懂这种高深的化工图纸,更不可能拿出汇丰银行的真票据。 人家有高傲的资本,如果南方不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这条过江龙随时会转投直系或者奉系的怀抱。 张人杰猛地睁开眼,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备车。” 张人杰双手用力撑着轮椅的扶手,对着陈g夫沉声下令。 “去哪。” 陈g夫愣了一下。 “礼查饭店。” 张人杰将文件和票据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语气不容反驳:“告诉下面的人,把公馆库房里那幅宋代的名画拿出来,我亲自去拜山门。” 陈g夫惊呆了,自人杰公是什么身份? 元老中的元老,先生称之为“革命圣人”、“二兄”。 居然要亲自屈尊降贵,去饭店见一个不知底细的年轻人。 “人杰公,您的腿。” “腿算什么,只要能把这尊财神爷请到广州,我爬也爬进礼查饭店。” 张人杰断喝声在书房内回荡。 同一时间,礼查饭店顶层套房。 林启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 鱼儿应该咬钩了,而且是死死吞进肚子里那种咬。 这场为自己疯狂贴金、彻底夯实南下资本的权力游戏,大幕正式拉开。 接下来,就看这位名满天下的“圣人”,怎么在自己逻辑里被忽悠得晕头转向了。 第10章 二十一世纪理工男的极致拉扯 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三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在礼查饭店的旋转玻璃门外。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精悍汉子率先跳下车。 他们眼神阴冷,警惕扫视着四周的巡捕和黄包车夫。 陈G夫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转身从车厢后座搬出一张折叠轮椅。 撑开固定好,小心翼翼将车内一位枯瘦老者搀扶下来,坐稳在轮椅上。 老者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腿上盖着厚重羊毛毯。 病痛折磨得他双颊凹陷,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不屈。 南方幕后最大金主,江浙财阀领军人物,先生的“二兄”,张人杰。 “人杰公,那人就在顶楼。” 陈G夫推着轮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之前被拒之门外的余怒:“咱们就这么主动找上门,太给他脸了。” 张人杰没有立刻接话,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栋远东最豪华的饭店,手指轻轻摩挲着毯子边缘。 “果夫,记住一句话。求人办事,姿态不重要,筹码才重要。” 张人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那张汇丰银行的信用证副本我看过了。真金白银。这年头,有枪的是草头王,有钱就是活祖宗。走,进去会会这位财神爷。” 轮椅碾过饭店大堂厚重波斯地毯,前台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的英国经理,一看到张人杰的阵势,立刻换上一副谦卑笑脸。 亲自跑出来引路,连电梯门都抢着拉开。 在上海,洋人也得给这些真正的地头蛇跪下。 顶层,总统套房门外。 赵四海穿着笔挺西装,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像一尊门神般站着。 看到电梯里推出来的轮椅,他目光一凝。 奉军情报站资料里有张人杰的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真的来了,张人杰亲自登门。 赵四海心里对里面那位年轻长官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先生是吧!” 赵四海迎上前,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林先生交代过,若是您来了,请稍候。” 陈G夫眉头一皱,就要发作,人杰公亲自登门,连门都不开? “果夫,退下。” 张人杰抬了抬手,制止了陈果夫,看着紧闭的房门,浑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后摇头笑道:“能算到老夫亲至,有点意思!客随主便,我们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十分钟。 走廊里极其安静,只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发出单调滴答声。 陈g夫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想去踹门,张人杰闭着眼睛,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在算,也在重新评估一门之隔的那个年轻人。 十分钟,不长也不短,这是极其精准的心理施压。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要以为你是南方元老,在这里,规矩由我定。 能有这份定力和手段的人,绝不是普通富家公子。 咔哒。 房门终于从里面拉开。 赵四海侧过身,张人杰睁开眼,轮椅被推了进去。 会客厅宽敞明亮,巨大落地窗前,背光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听见轮椅声,年轻人转过身。 张人杰目光一顿。 太年轻了,看面相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一件极简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随意挽起半截,但那双眼睛太冷了。 张人杰阅人无数,他见过先生那种悲天悯人的眼,见过藏着野心的眼,也见过各路军阀那种贪婪残暴的眼。 但他从未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过如此深不见底的眼神,像一口枯井,将所有情绪和算计死死锁在最深处。 “张先生,久仰。身体抱恙还亲自跑一趟,林某招待不周。” 林启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既没有晚辈见长辈的拘谨,也没有故意端着架子的生硬,完全是一种平等对话姿态。 他没去扶轮椅,指了指沙发,陈g夫冷哼一声,将轮椅推过去。 “林先生年少有为。” 张人杰咳嗽两声,开门见山:“老朽是个废人,就不绕弯子了,意向书和票据老朽看过了。实不相瞒,南方现在确实处于困境,林先生既然有心报国,只要肯将这笔资金借予南方,条件随便提,我们绝不亏待功臣。” 一套标准政治说辞,民族大义加上空头支票。 林启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身体后倾,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没接张人杰的话茬,转头看向陈g夫。 “陈先生,麻烦去酒柜里拿一瓶威士忌。张先生腿脚不好,喝点烈酒活血。” 陈g夫一愣,看了张人杰一眼。 见张人杰点头,才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端过来。 林启没动酒杯,看着张人杰,突然轻笑了一声。 “张先生,你觉得,你们在广州搞的那个军校,能成事吗。” 张人杰脸色一沉,这种直白甚至带着轻视的质问,他很久没听过了。 “林先生这话何意。先生倡导三民主义,如今联俄容共,海内有识之士纷纷响应。我们建军校,是为了培养革命火种。只要军心齐,天下大势自然在我。” “停!”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毫不留情打断张人杰的长篇大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走回茶几前,唰的一声展开。 这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化工管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温度和压力参数。 “张先生,咱们都是聪明人,口号是喊给底层听的,你我之间只谈工业逻辑。” 林启手指点在图纸中央的反应塔模型上。 “你们现在一穷二白,向苏俄要五千条水冷机枪,向黑市买两千条毛瑟,表面兵强马壮,然后呢?” 林启身子前倾,逼视着张人杰。 “枪管膛线磨平了,去哪里换?撞针断了,去哪里修?最致命的是火药,你们广州那个破旧的石井兵工厂,几台满清时期留下来的旧机床,连最基础的硫酸和硝酸都提纯不了,没有三酸两碱,你们拿什么造单基无烟火药。” 张人杰呼吸一滞,陈G夫在一旁脸色大变,刚要开口,却被张人杰用眼神死死压住。 “继续说。” 张人杰声音发紧。 “你们觉得苏俄给钱给枪是雪中送炭。错。” 林启眼神冷厉:“这是在你们脖子上套绞索。一旦前线战事焦灼,苏俄的补给船在海上被直系军阀或者英国军舰拦截,你们那些学生兵,就只能拿着没有子弹的烧火棍去冲锋,这叫受制于人。” 林启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人杰心脏上。 每一个字,都切中南方目前最致命却无人敢直视的软肋。 所有人都沉浸在建军狂热中,完全忽略没有一套完整工业逻辑来支撑这场战争。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g夫粗重的呼吸声。 第11章 军阀vs青帮教父 陈G夫完全呆住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种对战争机器的解构能力,别说南方那些政客,就算保定军校出来的老将也没几个说出来的。 “你的革命,是在沙滩上建楼。” 林启总结道,坐回沙发上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没有工业底座,招再多学生也是送死。” 张人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原本是奔着军火来的,现在发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个财主军火商,更是一个脑子里装着整套现代重工业蓝图的怪物。 “林先生。” 张人杰的称呼不自觉带上了敬畏:“既然你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还愿意发那份意向书,说明你有破局的办法。” 当然。 做这么多,林启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酒杯放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正是十五万大洋的汇丰银行信用证原本。 林启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推到张人杰面前。 “张先生,那批德国军火,不过是个幌子。我真正的筹码,是这个。” 林启敲了敲桌面。 “十五万大洋,我不要你们打借条,不收你们利息。这笔钱,全部捐赠给即将成立的军校,作为启动资金和前期军工厂基建费用。” 张人杰手猛地抖了一下,陈G夫没控制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万大洋,捐赠? 张人杰不差钱,十五万大洋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可现在他手头不方便,抵押了法租界两处房产,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才凑了几万。 眼前这个人,随手就捐了十几万大洋。 这笔钱足以让先生在黄埔岛上把腰杆子彻底挺直,把那些破旧学堂翻修一新,甚至能立刻启动石井兵工厂的设备采买。 可张人杰毕竟是老江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午餐,强压惊疑,盯着林启眼睛。 “林先生,这等泼天大义,张某替先生铭记在心。” 张人杰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知林先生需要我们做什么。” 林启笑了,笑得极其从容,也极其霸道。 “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只想让天下太平,让先生扫清寰宇。”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我要一个身份,这笔钱由我全权调配,用于在广州周边建立第一条基础军工维修线和火药加工厂。这套合成氨设备图纸,就是我的诚意。” 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这个人不受管束。除了先生,我不受任何派系、任何长官节制。我有独立人事权和物资采购权。谁也别想往我的兵工厂里安插那些吃空饷的废柴。我要的是绝对控制力。” 张人杰大脑飞速运转。 林启提出的条件看似霸道,实则恰恰解决南方目前最大难题。 南方缺钱,缺枪,更缺真正懂现代军工体系的内行。 林启带着巨资和技术来投,不要兵权,不要地盘,只要一个搞军需和工程的独立特权,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完美合伙人。 有了这个人在,南方的工业血液就能慢慢造起来。 好。 张人杰没有任何犹豫,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拍板定音。 “林先生胸怀天下,张某若是再推辞,那就是国家罪人。” 他激动得脸色潮红,转头看向陈G夫:“果夫,拿纸笔来,立刻就在这里写。” 陈G夫赶紧从随身皮包里掏出钢笔和信纸,垫在茶几上。 张人杰握着笔,手还在颤抖,字迹却极其刚劲。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着。 “逸仙兄如晤。今有海外林氏拓之先生,怀赤子之心,携巨资与百年军工良策归国。其人学贯中西,胸藏十万甲兵。实乃国家未来之柱石,今捐资十五万银元充作建校之用。望妥善安置,委以军需与工程重任,万不可怠慢。” 写完,张人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私人印鉴,重重盖了上去。 这封信的含金量,此时的民国,尤其是在广东,分量之重不可想象。 有了这封信,林启就不再是来历不明的归国者,是经过最大金主亲自验证背书,带着极其耀眼光环,堂堂正正带资进组的超级大佬。 那个原本在关外雪地里面对枪口挣扎求生的理工男,一瞬间彻底完成社会阶层跨越。 黄埔的门槛已经被他踩在脚下。 张人杰将信笺折好,双手递给林启。 “林先生。这封信你带去广州,先生看了,自然有所安排。” 张人杰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上海这边的事我还要处理,你到了南方,放手去干,有我和先生为你背书。” “人杰公放心。” 林启接过信封,随意揣进上衣口袋,称呼随之拉近。 两人又简单敲定南方建厂选址细节,半小时后,张人杰告辞。 陈G夫推着轮椅走向电梯,出门前,张人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年轻身影,心里升起一种强烈预感。 南方的天,要被这个人彻底搅翻了。 送走张人杰,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启将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复盘刚才的对话。 身份立住了,钱也作为敲门砖砸了出去,这钱花得值。 但是还缺一环。 极其重要的一环。 从黑市搜刮特种钢材,购买基础车床设备,甚至后期往东北张汉卿那里输送情报和物资。 这一切,都需要在上海拥有一个极其庞大且完全不受政府监管的地下物流网络。 光靠赵四海那个只会收集花边新闻的情报站是不够的。 必须掌握码头,掌握水路,掌握那些干脏活的人。 在上海滩,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一个势力。 青帮。 林启走到窗前,看着下方如蚂蚁般穿梭的黄包车和行人。 怎么把青帮那几个根深蒂固的老油条捏在手里。 拿着钱去砸太掉价,拿着张汉卿和先生的帽子去压,口服心不服。 必须等一个契机。 正想着。 突然,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租界夜晚宁静。 砰,砰砰。 密集枪声在礼查饭店斜对面街道上骤然炸响。 不是手枪,是正规军配置的冲锋枪扫射声音。 夹杂着尖叫、玻璃碎裂声响,以及几声极其凄厉的惨嚎。 林启目光猛地一凝,快步来到窗边。 只见一队穿着灰蓝色军装、全副武装的军阀士兵,直接踹开饭店对面一家剧院大门。 几个试图阻拦的打手,瞬间被枪托砸得满脸是血,倒在台阶上。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像拖死狗一样被两个士兵从剧院里生拉硬拽出来。 胖子脸上一个清晰的红巴掌印,还在不断挣扎咒骂。 一个穿着白西装的年轻公子哥从军车上走下来,走到那胖子面前,抬腿就是狠狠一脚踹在胖子面门上。 胖子满脸是血倒在地上。 “把这老东西给我绑了,扔进警备司令部地牢里。” 年轻公子哥嚣张的声音在空旷街道上回荡。 林启站在落地窗后,看着楼下这场闹剧,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冰冷弧度。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胖子,他在网上见过照片,青帮三大亨之一,黄老板。 那个嚣张跋扈的白西装青年,敢在租界里直接调动军队抓捕黑帮教父的,只有一个人。 浙江督军的独子,卢X嘉。 这不仅是一场争风吃醋的闹剧,这是军阀权力对民间黑帮的绝对碾压。 整个上海滩黑白两道的格局,即将在今夜被彻底撕裂。 第12章 冷雨困大亨,捷报传奉天 雨下起来了。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夹杂在长三角隆冬阴冷的江风里。 不到半个时辰,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滴砸在法租界的柏油马路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礼查饭店顶层的落地窗前,林启端着酒杯,静静看着斜下方街道上的动静。 共舞台剧院门口的几盏汽灯在风雨中摇晃。 戏院的玻璃大门已经完全碎裂,满地都是玻璃碴子和横七竖八的青帮打手。 士兵的胶底皮靴踩在混杂着血水的雨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辆黑色的敞篷军车在雨幕中发动,引擎轰鸣。 一个穿着白西装的年轻公子哥坐在后座,脚下踩着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胖子。 军车周围跟着两辆满载士兵的卡车,扬长而去,方向直奔龙华警备司令部。 枪杆子永远是这个乱世最硬的道理。 什么上海滩大亨,什么青帮老头子,在机关枪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 法租界,华格臬路,杜公馆。 书房里灯火通明,红木大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 杜Y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正低头用茶盖撇去浮沫。 他生得削瘦,招风耳,一双眼睛平时总是半眯着,藏着刀锋般的精明。 杜y笙青帮三大亨里年纪最小,但心思最深。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怎么回事。没规矩。” 杜y笙眉头微皱,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黄金荣手下头号干将顾嘉棠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浑身湿透,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和着雨水流了半张脸,原本整洁的对襟短打被撕成了一条条。 杜y笙手里的茶盖停住了。 他太了解顾嘉棠的本事,寻常十几个打手根本近不了身。 “杜先生,出大事了。” 顾嘉棠弯着腰,声音打颤:“黄老板在共舞台听戏,被军队给拿了。” 杜y笙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说清楚,哪里的军队?巡捕房的人呢?” 杜y笙放下茶碗,站起身。 “不是巡捕房,是浙江卢督军的公子。” 顾嘉棠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卢公子带了整整一个加强连的正规军,手里全端着花机关。兄弟们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枪托砸倒了一片。黄老板被卢公子当众扇了耳光,用枪指着头押上了军车,说是要带回司令部地牢。” 书房里瞬间死寂。 杜y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风雨灌进来,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 他知道卢小嘉是个混世魔王,也知道黄老板在法租界霸道惯了。 但他没料到,卢小嘉竟然敢在租界边缘直接动用军队抓人。 这是把青帮的面子按在泥水里狠狠摩擦,进了警备司令部的地牢,不死也要脱层皮。 “备车,去法捕房。” 杜y笙转身,语气恢复平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拼命的前兆。 半个小时后,杜y笙的轿车停在法租界巡捕房门口。 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小皮箱,独自一人走进总探长办公室,皮箱里装满了金条。 十分钟后,他提着原封不动皮箱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法国总探长原本已经收了钱,但在听说是卢公子抓的人后,把钱退了回来。 原话是,杜先生,那是你们国家军阀的内部事务,我们在租界外没有驻军,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去和拥有几万正规军的督军开战。 杜y笙回到车上,没有让司机开车,他坐在后座,点燃了一根烟。 烟头红光在黑暗车厢里忽明忽暗。 杜y笙陷入了一个死局,往日里结交的政客、买办、洋人,在真正军权面前,全变成了缩头乌龟。 整个上海滩,现在谁能压得住卢家。 卢永祥是堂堂督军,盘踞浙江和上海,手底下几万条枪,他儿子卢小嘉就是上海滩土皇帝。 杜y笙脑子里过了一遍各路神仙,他想到了张人杰,张人杰在江浙一带名望极高。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人杰手里没有兵,全靠一张嘴和声望,卢小嘉这种连亲爹都不怕的军阀二代,根本不会买张人杰的账,去求张人杰,只会自取其辱。 杜y笙把烟头扔出窗外,雨水瞬间将火光浇灭。 难道青帮这次真的要完了?!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奉天帅府。 和上海滩细雨绵绵不同,关外依旧是大雪封山。 张汉卿屋里地龙烧得极热,暖意融融。 他穿着一身丝绸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封刚刚译码出来的电报。 电报是奉军驻上海情报站长赵四海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兴奋得在屋子里连走了三圈。 电文汇报,林拓之已成功接触南方核心人物张人杰,并抛出巨资作为军校筹建款,张人杰大喜过望,已亲笔写下推荐信,保举林拓之南下担任要职。 “好!好!好!” 张汉卿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我这位把兄弟真是神人,只身南下,不到半个月就把南方最硬的骨头啃下来了,不仅成功打入内部,还直接拿到了核心位置。这大洋花得太值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情大好。 有了林启在南方扎根,奉军未来就多了一双最锐利的眼睛,甚至是一条最稳妥的退路。 兴奋过后,张汉卿冷静下来,走到墙边地图前。 目光落在上海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林启现在还在上海,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 虽然把兄弟脑子好使,手腕高明,但毕竟是个做学问搞军工的华侨,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张汉卿深知上海滩那些黑帮和军阀的德行,稍微露点富,就会引来饿狼扑食。 把兄弟手里攥着巨额资金,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地头蛇给盯上,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这盘大棋就彻底废了。 他盯着地图,想起上海是卢永祥地盘。 卢永祥手里有几万兵马,可他是皖系的人,面对如日中天的直系终日惶恐,巴结奉系还来不及。 可这事要是和卢永祥打招呼,自己老爹也就知道了。 张汉卿摸了摸下巴,不想过早暴露林启这张底牌,他想起了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 第13章 黑帮教父十箱金,抵不过林启一张纸 杜y笙无奈的回到了家,想着不仅如何解救黄老板,也想着今后自己的未来。 黄老板折了,在共舞台听戏,被卢小嘉当着几百人的面,几个大耳刮子抽得满脸是血,像拖死狗一样押上了军车。 整个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在看青帮的笑话,平时称兄道弟的买办、政客,一听见“浙江督军”四个字,全成了缩头乌龟。 上海滩的规矩,在真枪实弹的军队面前,就是个笑话。 不行,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未来青帮,都不能不管黄老板,人先就出来再说。 “去地库。” 杜y笙打定主意,声音不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点十箱金条,备车,去龙华。” 顾嘉棠猛地抬起头:“先生去不得,卢小嘉是个疯狗,您去了,万一他把您也扣下,帮里就真散了。” “黄老板要是死在里头一样得散。” 杜y笙转身,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人家手里有枪,咱们只有命,拿钱去买命,天经地义,去办!我不信他卢小嘉不爱钱!” …… 同一时间,龙华警备司令部,地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昏暗的白炽灯在头顶晃荡,黄老板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一根生锈的铁柱子上。 这位往日里跺一跺脚上海滩都要抖三抖的黑帮教父,此刻上好的绸缎马褂被撕成了烂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不断往外溢着血沫子,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卢小嘉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德式马靴,手里夹着半根雪茄,坐在太师椅上,戏谑地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老不死的,老头子的威风呢?” 卢小嘉站起身,走到黄老板面前,一口浓烟吐在对方满是血污的脸上:“本少爷在你的地盘看戏,赏个角儿,你敢叫人打我?你真当这上海滩是你青帮的天下?” 黄老板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卢公子……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您高抬贵手,要多少钱,开个价。” “老子缺你那几个臭钱?” 卢小嘉抬起马靴,狠狠一脚踹在黄老板的肚子上。 黄老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却被麻绳勒得死死的。 “在江浙这块地界,老子的枪杆子就是规矩,别说你一个地痞流氓,就是租界里的洋鬼子,惹毛了老子一样拉出来毙了。” 卢小嘉狞笑着,伸手从旁边的刑具架上拿起一条浸过盐水的皮鞭。 正要动手,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副官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单薄的电报纸,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在泥水里。 “公子,急电,奉天来的加急。” 副官声音劈了叉,连敬礼都忘了。 卢小嘉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悦。 扔下皮鞭,接过电报纸,只看了一眼,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顿。 电报是张汉卿发来的私人密电。 字里行间客气得过分。 “小嘉老弟如晤。听闻老弟在沪上风生水起,愚兄甚慰,今有一事相托:愚兄结拜大哥林拓之先生近日暂居上海。此人乃经天纬地之大才,身怀百年军工实业之巨资,家父与吾皆赖其谋划,敬若神明。兄远在关外,鞭长莫及,特托老弟代为尽地主之谊,若蒙应允,兄及家父定当厚报,两家情谊必更胜往昔。” 卢小嘉死死盯着“结拜大哥”、“家父与兄敬若神明”、“家父厚报”这几个字眼,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连地牢里的阴风都觉得刺骨起来。 他虽然跋扈,绝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军阀之间,实力决定一切。 他爹卢永祥出身皖系,虽然顶着浙江督军的名头,手底下撑死三四万号人,而且直面直系几十万大军。 奉天那边是什么体量? 张老帅手握几十万东北军,有自己的兵工厂,有空军,有重炮。 不久前奉系刚和直系打完一仗,虽然退回关外,但实力犹存。 如今皖系和奉系共同的敌人又都是直系,现在他爹正琢磨着怎么抱紧奉天的大腿,好在江浙站稳脚跟。 张汉卿何等狂傲的人,连吴子玉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居然发私电,拉下脸皮称呼一个人为大哥,还说是张老帅都敬若神明的人物。 上海滩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来了这么一尊能通天的大神? 这种人要是掉了一根汗毛,别说张汉卿,老爹都能亲自扒了他的皮去给东北军赔罪。 反过来想,要是能趁机结交这位,把他拉拢好,自己在老爹面前,在整个江浙军阀圈子里,那就是立了不世之功。 “去他妈的黄麻子!” 卢小嘉立刻反应过来,把电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公子,这老东西怎么处理?” 副官指了指半死不活的黄老板。 “关着,别打死了,留口活气就行。” 卢小嘉看都没看黄老板一眼,大步朝牢门外走:“马上备车,让警卫连换上最好的军装。去礼查饭店。快。” 一小时后,外滩,礼查饭店。 雨势不减,三辆福特轿车停在饭店门口。 卢小嘉没有让军队封锁街道,甚至没带几个兵上楼。 他知道,去拜访这种手眼通天的大佬,摆军阀臭架子是最愚蠢的。 顶层总统套房外的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赵四海穿着笔挺的西装,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像一尊门神般守在套房门外。 看到卢小嘉带着副官走过来,赵四海目光微敛,他在情报站混了这么久,自然认得这位上海滩第一公子哥。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惶恐,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因为张汉卿也给他来了电报。 “卢公子。” 赵四海语气平淡:“林先生正在小憩,吩咐过不准任何人打扰。” 卢小嘉身边副官眼皮一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枪套,在上海滩,谁敢把自家公子挡在门外。 “放肆。” 卢小嘉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副官脸上,声音刻意压低却透着狠戾:“在林先生门外动枪,活腻了你,滚去楼下等。” 副官捂着脸,灰溜溜地进了电梯。 卢小嘉转过头,换上一副极其谦卑的笑脸,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给赵四海:“劳烦通报一声,卢小嘉,奉汉卿大哥的嘱托,特来拜会林博士,林博士休息要紧,我在门外候着便是。” 这一候,就是整整二十分钟。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卢小嘉平时连等他爹开会都不耐烦,此刻却站得笔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能让关外那个老土匪敬重到这种地步的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二十分钟的冷板凳,在卢小嘉看来,理所应当。 咔哒。 厚重的红木房门终于从里面拉开半扇,赵四海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小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轻手轻脚地走进会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前,林启正坐在一张真皮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真丝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腿上放着一份当天的英文版《字林西报》。 听到脚步声,林启没有抬头,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报纸上移开。 “坐。” 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完全无视了眼前这个手握江浙生杀大权的军阀二代。 卢小嘉不仅没有觉得被轻视,反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是真正的大佬做派,那些一见面就满脸堆笑、极力结交的,全是有求于人的下等人。 只是这人也太年轻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汉卿刚刚给我来电报了,提到了卢公子。” 林启终于翻了一页报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你是他的好朋友,让你照顾下我。” “照顾谈不上,我也就是仗着家里老爷子的余荫,外加想和林世兄结交一二。” 卢小嘉赶紧顺杆爬,姿态尽可能放低 “汉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林启合上报纸,随手扔在茶几上,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看向卢小嘉。 只一眼,卢小嘉就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心思无所遁形。 卢小嘉连忙笑道:“汉卿的大哥,自然也是我卢小嘉的大哥,如今林兄身在上海,我理当尽地主之谊。林兄初来乍到,这礼查饭店虽然豪华,但毕竟洋气太重,吃喝玩乐都不接地气,我已经在四马路定好了场子,想请林兄赏脸,喝杯薄酒,权当接风洗尘。” 请客吃饭,这是最快拉近关系的手段。 林启沉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整天闷在屋子里骨头都生锈了,去见识见识上海滩的繁华。” 第14章 四马路喝花酒,忽悠瘸了卢公子 四马路,会乐里。 这里是上海滩最顶级的销金窟。 两旁全是一排排石库门弄堂,挂着红纱灯笼,来往的不是军阀政客,就是洋行买办。 卢小嘉包下了最大的一间长三堂子。 包厢里金碧辉煌,花梨木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十几个穿着旗袍、容貌顶尖的清倌人站在一旁,拿着琵琶和三弦,正准备伺候。 林启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走进包厢,扫了一眼那些莺莺燕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让她们出去,脂粉气太重,熏得头疼。” 拉开主位,林启在椅子上坐下,语气不容置疑。 卢小嘉愣了一下,来这种地方不玩女人,喝素酒? 但他立刻挥了挥手,老鸨赶紧带着姑娘们退了出去,连门都带得严严实实。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卢小嘉亲自倒酒,双手端起酒杯:“林大哥,这杯酒,我敬您。先干为敬。” 这是在试图拉近距离,试探底线。 林启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没喝干,随意地放在桌上。 “你们卢家的兵,我也在街上见过。” 林启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地开口:“军容还凑合,手里拿的全是汉阳造,夹杂着几支日本三八大盖。轻机枪配置率不到千分之五,这点火力,对付地痞流氓够了,真要打起大仗,撑不住三天。” 卢小嘉脸色一变,这是直接打脸了,他爹卢永祥最自豪的就是江浙军队的战斗力。 “林大哥有所不知,咱们江浙富庶,老爷子刚从洋人手里买了一批马克沁。而且咱们还有上海兵工厂,弹药管够。” 卢小嘉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林启放下筷子,轻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马克沁?一战淘汰下来的水冷破铜烂铁。太重,机动性极差,南方水网密布,几场大雨下来,炮车连烂泥潭都推不出去。”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锐利地盯着卢小嘉:“买枪容易,造子弹的无烟火药你们有吗?你们那个上海兵工厂,用的是什么级别的硫酸提纯设备?底火的雷汞合格率是多少?枪管炸膛率测过吗?” 一连串极其专业的军工名词砸下来,卢小嘉直接懵了,他哪里懂这些? 平时采购军火全听下面人忽悠。 林启没有停,继续抛出重磅炸弹:“德国在凡尔赛条约限制下,正规兵工厂停产。现在黑市上流通的德国货,大多是小作坊翻新的。你们引以为傲的克虏伯山炮,炮管钢材根本不是原厂特种钢,打不了几十发就会炮管变形变形。没有基础重工业底座,你们买来的全是一次性玩具,真以为靠钱就能砸出一支现代军队?”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卢小嘉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虽然是纨绔,不懂技术,但他听懂了逻辑。 林启几句话,把江浙军阀的家底扒得一干二净,顺带踩得一文不值,最可怕的是,这些数据和分析,精准得让人绝望。 卢小嘉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连张老帅那样的大军阀,张汉卿那样的纨绔公子,都要把眼前这个人当祖宗供着。 这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孔孟之道,而是实打实能主宰战争胜负的工业蓝图。 “林……林大哥。” 卢小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狂热:“您既然看透了这些,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只要您肯指点一二,江浙这边的资源,随您调用。” 林启看着卢小嘉那副急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忽悠一个军阀二代,太简单了。 …… 就在包厢内林启将卢小嘉的认知彻底重塑时,会乐里的弄堂外,一排黑色的轿车悄然停在雨夜中。 车门推开,杜y笙踩着积水走了下来,他刚刚在龙华警备司令部吃了一鼻子灰。 好在杜y笙法租界眼线极多,卢小嘉前脚刚去礼查饭店接人,后脚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能让卢小嘉这么恭敬的人物,上海滩绝无仅有。 他敏锐地嗅到了转机,直接带着人摸到了四马路,准备探探这位神秘大人物的底。 长三堂子的二楼走廊被卢小嘉的卫兵封锁了,七八个穿着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军汉守在楼梯口,领头的是卢小嘉的副官。 杜y笙抬了抬手,示意手下留在楼下,他独自一人踏上木楼梯,脚步极轻。 “站住。” 副官一眼就认出了青帮教父,手直接摸向了枪柄,眼神警惕:“杜老板,这里今晚被我们公子包了,懂规矩的话,退下去。” 杜y笙停在距离副官三个台阶的地方,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他没有强闯,强闯只有吃花生米一个下场。 “长官。” 杜y笙操着软糯的上海话,慢慢从袖口里摸出两根金灿灿的小黄鱼,极其自然地塞进副官的西装口袋里。 “阿拉不是来捣乱的,黄老板不懂事,冲撞了卢公子,阿拉是来赔罪的。就问一嘴,里头那位让卢公子请客的,是哪路活神仙?给兄弟指条明路,这份恩情,青帮记下了。” 副官摸了摸口袋里的金条,脸色缓和了一些。 在上海滩混,谁也不愿意真把青帮得罪死,但他往紧闭的包厢门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 “杜先生,听我一句劝,今晚别触这个霉头。” 副官压低声音,凑近了两分:“里头那位爷,是奉天张少帅的结拜大哥,美国回来的大亨,连我们督军都得看人家的脸色,公子进去之前下了死命令,天塌下来也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您现在进去,惹恼了那位爷,别说救黄老板,您自己也得折在里面。” 杜y笙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深知什么叫等级森严。 一个能让东北少帅结拜、让卢小嘉当孙子伺候的大亨,这种人手里捏着的不仅是钱,更是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资源。 去跟卢小嘉讲江湖规矩没用,因为卢小嘉只认强权。 只要能搭上里头那位爷的线,让他开一句金口,卢小嘉绝对连个屁都不敢放,乖乖把老板送回来。 杜y笙没有继续纠缠,极其识趣地点了点头。 “多谢长官提点,阿拉懂了。” 杜y笙转身走下楼梯,没有立刻离开会乐里,而是拐进了堂子一楼的一间包房。 他招了招手,这家堂子的老鸨赶紧凑了过来,老鸨是青帮照着的,对杜y笙恭敬异常。 “去打听清楚,楼上那位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席间说了什么话,全给我一字不落地抠出来。” 杜y笙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不到五分钟,老鸨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汇报。 “杜老板,活见鬼了,十几个最红的姑娘全被那位爷赶出来了,嫌脂粉气重。卢公子在里头倒茶点烟,连坐都不敢坐实,听端菜的伙计说,那位爷一直在教训卢公子,说的全是什么枪炮炸膛的洋词儿,卢公子听得眼睛都直了,一口一个大哥叫着,服帖得像个小开。” 杜y笙深吸了一口冷气。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不贪女色,气场极其骇人,连卢小嘉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种人,靠钱砸是不管用的,必须展现出自己和青帮的使用价值。 一个多小时后,二楼包厢的门终于从里面拉开。 林启披着呢子大衣走出来,神色平静淡漠,卢小嘉像个跟班一样落后半步,满脸堆笑 第15章 一枚大洋收青帮,上海滩地下改姓林 杜y笙站在一楼楼梯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走下楼梯的年轻身影。 那双眼睛太深了,没有年轻人的浮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和从容。 只这一眼,他就打定了主意。 看着林启坐进卢小嘉专车离开,杜y笙转头看向身后的顾嘉棠。 “通知家里,把法租界和十六铺码头那三个最大仓库的红契拿出来,把账面上能动用的现洋全提出来。” 顾嘉棠愣了一下:“杜先生,咱们不去龙华找卢小嘉了?” 杜y笙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弄堂口的雨幕中,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野心。 “找卢小嘉没用,我有更好的人选。” 杜y笙满脸信心道:“明天一早,跟我去礼查饭店,咱们去求真佛。” …… 清晨,黄浦江上的浓雾尚未散去,江风带着隆冬特有的湿冷,顺着礼查饭店的旋转玻璃门往大堂里灌。 杜y笙站在顶层总统套房外的羊毛地毯上,身上的青色长衫虽然换了件干净的,但眼底的血丝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手里拎着一只极重的黑色牛皮皮箱,他没有带顾嘉棠,也没有带任何青帮的徒众。 求真神,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带的人多了,倒像是来逼宫的。 赵四海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外,看着眼前这位在法租界呼风唤雨的青帮大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老板,林先生还在用早餐。” 赵四海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特有的冷硬。 “晓得的,阿拉就在这里等,绝不惊扰林先生。” 杜y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子微微佝偻着,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知道里面住着的是什么人,昨晚四马路会乐里,卢小嘉那种混世魔王都得像个晚辈一样伺候局,这通天的背景,根本不是青帮能招惹的。 现在,这是黄金荣唯一的活路,也是青帮上下唯一稻草。 足足站了半个多小时。 套房厚重的红木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响,赵四海侧过身,推开半扇门。 “杜老板,林先生请你进去。” 杜y笙深吸了一口,拎起皮箱,脚步极轻地迈进会客厅。 房间里暖气烧得极足,巨大的落地窗前,林启正坐在一张真皮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暗纹马甲,内搭纯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起。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膝盖上摊开着一份全英文的工业图纸。 听到脚步声,林启缓缓抬起头。 眼神平静,深邃,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杜y笙生出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压迫感。 杜y笙没有半句废话,将手里的黑色牛皮箱轻轻放在茶几旁的空地上。 随后,这位名震上海滩的大亨,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林先生,阿拉黄老板瞎了眼,冲撞了卢公子。千错万错,是阿拉青帮不懂规矩。今天厚颜登门,只求林先生开恩,救黄老板一命。” 杜y笙操着浓重的上海本地口音,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皮箱的锁扣弹开。 里面没有现大洋,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晨光下泛着摄人心魄的黄白光泽。 除了金条,最上面还压着一沓红契,这是法租界三处最繁华地段的房产,以及十六铺码头三个最大仓库的终身使用权。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也是所有的底牌。 林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目光没有在那些金条和红契上停留哪怕一秒,视线落在杜y笙瘦削的肩膀上。 脑海中,历史记忆飞速翻涌。 青帮三大亨。 黄老板贪财好色,是个纯粹的流氓头子,目光短浅。 张X林是个毫无底线的投机分子,日后日本人打进上海,此人毫不犹豫地当了汉奸,最终被一枪毙命。 唯独眼前这个杜y笙,算个人物。 林启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心里暗自评估。 此人虽然出身黑道,双手沾满血腥,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从未含糊,抗战全面爆发时,上海滩名流纷纷自保,杜y笙却散尽家财,从国外购买飞机捐给前线。 甚至组织青帮子弟成立暗杀队,在租界内疯狂伏击日伪特务,宁可抛弃在上海滩的泼天富贵远走香港,也绝不给日本人当顺民。 大义不亏。 更重要的是,林启极度需要杜y笙手里的资源,未来去南方筹建现代军工体系,图纸他有,资金他也有。 但设备从哪里来? 南方的重工业基础等于零,制造枪管需要的特种钢材,加工零件需要的德国高精度车床,合成无烟火药需要的反应塔设备。 这些核心军工物资全走正常的海关渠道根本进不来。 就算运到了近海,也会被直系的人查扣,要想把这些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运进广州,就必须有一条完全脱离政府监管的地下物流网。 青帮门徒遍布长江中下游,十六铺码头的苦力、黄浦江上的船老大、甚至租界海关里的华探,全都是青帮的人。 这是一张现成的、极其庞大的走私网络。 这个人可用,且必须结交。 “起来吧。” 林启声音温和,带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道:“我不习惯别人跪着跟我说话。” 杜y笙撑着膝盖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 林启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开几本红契。 “杜老板好大的手笔,法租界的旺铺,十六铺的仓库,加上这些硬通货。买黄老板一条命,绰绰有余。” 杜y笙刚要开口道谢,林启却突然话锋一转。 “箱子合上,东西带回去。” 杜y笙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与绝望。 他以为林启嫌少,或者根本不愿意插手这件麻烦事,在上海滩送不出去钱,意味着死局。 “林先生……” 杜y笙声音发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若是觉得不够,还有几处堂口……” “杜老板误会了。” 林启走回沙发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林某人回国,不是来敲竹杠的,黄白之物我还不放在眼里。” 杜y笙愣住了。 林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这人交朋友,看重的不是钱,是人。杜老板在上海滩的名声我听说过。重情重义,是个能在乱世里立得住的枭雄。黄老板的事,对于卢小嘉来说是个面子问题,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林启停顿了一下,目光直刺杜y笙的眼睛。 “我帮你把黄金荣捞出来,这些钱和地契你拿回去,我只收你一样东西。” 杜y笙喉结滚动,连呼吸都停滞了:“林先生吩咐。只要杜某有的,哪怕是这条命。” “给我一枚大洋。” 会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杜y笙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要金条,不要地契,只要一枚大洋? “拿一枚大洋出来,算是咱们今天交个朋友的见证。” 林启语气极其随意,连眼皮都没抬:“以后在南方和江浙一带,有大生意要走。水路上的事少不得要麻烦杜老板多操心。这枚大洋,就当做个见证。” 杜y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贪得无厌的政客和军阀。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明明可以轻易拿走青帮大半的家底,却偏偏一分不要,只要一枚大洋。 这是何等的心胸?何等的底气?又是何等的瞧得起他杜y笙? 在江湖的逻辑里,别人给你天大的面子,你就得拿命去还,林启这一手已经死死拴住杜y笙的心。 杜y笙颤抖着手,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枚带着体温的袁大头,双手捧着,极其恭敬地递到林启面前。 “林先生。” 杜y笙眼眶泛红:“从今往后,在上海滩,只要是林先生的货,阿拉兄弟就是用肩膀扛,也给您平平安安送过江,林先生的命令,阿拉带着兄弟用命去拼,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林启两根手指夹起那枚大洋,随手揣进马甲口袋里。 “行了,回去等消息吧,太阳落山前,黄老板会全须全影回去。” 杜y笙重重地鞠了一躬,拎起皮箱,退出了房间。 走出门外的那一刻,压在青帮头顶的乌云,彻底散了。 第16章 兵不血刃!编造二十年人情,一言救了青帮教父 第二天上午。 雨彻底停了,冬日的阳光勉强撕开云层,洒在黄浦江面上。 卢小嘉的专车准时停在礼查饭店门口。 这位公子哥,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极其考究的订制西装,头发抹得溜光水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包,步伐急促地走进电梯。 昨天夜里在四马路,林启那番关于军工和火力的降维打击,不仅把卢小嘉彻底折服,连夜给老爹打电报汇报情况。 老爹卢永祥听完汇报后,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卢永祥虽然是个旧军阀,但也知道自己手里的马克沁和汉阳造有水分。 听儿子复述了林启对克虏伯山炮特种钢和无烟火药的分析后,他彻底坐不住了,严令儿子,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向这位通天的林博士讨教出一个增强江浙军队火力的章程。 会客厅内。 林启刚刚送走杜y笙,正拿着一块白布擦拭着一支钢笔。 卢小嘉进门后,恭恭敬敬打招呼。 “林大哥,昨晚小弟回去,连夜给家父打电报。老爷子听了大哥的高见,犹如醍醐灌顶。连骂手底下那些兵工厂的技师全是一群草包。” 卢小嘉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到茶几前:“老爷子命小弟今天务必来向大哥讨个教。咱们江浙的军队,到底该怎么改,才能把火力提上来?只要大哥肯指条明路,江浙的军费预算,大哥随便开个价。” 军阀的思维很简单,技术就是钱,给钱就能买命。 林启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拿捏架子。 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直接拿出一叠装订好的厚重文件。 文件封面上用英文和汉字写着一行标题:《江浙兵工厂初级机床改造及硫硝提纯管线部署方案》。 这东西是他这几天闲来无事,结合民国现有的工业基础手绘的。 对于百年后的理科博士来说,这只是最基础的工业常识,但在1924年,这就是价值连城的军工秘籍。 啪。 林启将文件扔在茶几上。 “拿去吧。章程早就写好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一丝邀功的意思:“里面包括了怎么改进你们现有平炉的温度控制,怎么加装脱硫设备,以及单基火药水洗工艺的详细步骤。照着图纸去改,半年内,你们的炸膛率能降到零。克虏伯火炮的炮弹底火,也能实现部分自给。” 卢小嘉彻底傻眼了。 他原本以为,要拿到这种核心的军工机密,怎么也得大出血一次,甚至做好了出让上海滩部分利益的准备。 结果,人家连提都没提钱的事,就像给出一张废纸一样,直接扔给了自己。 “林……林大哥,这……这太贵重了。” 卢小嘉双手捧着那叠文件,感觉重逾千斤。 “你我是自家兄弟,汉卿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林某人的朋友。” 林启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极其随和:“一点小忙而已,不足挂齿。江浙的防务稳了,汉卿在北方也能少些后顾之忧,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卢小嘉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见惯了军阀之间为了几条破枪争得面红耳赤,哪里见过这种视核心技术如粪土的顶级大佬。 “大哥的恩情,小弟没齿难忘!” 卢小嘉猛地站直身体,拍着胸脯大声保证:“以后在江浙这块地界,大哥您横着走,谁敢拦一句,小弟直接毙了他!大哥要是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小弟绝不皱一下眉头!”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启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打打杀杀的做什么,我常年待在海外,图个清净。” 他摆了摆手,突然眉头微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眼下倒是真有一件小事,需要老弟帮个忙。” “大哥尽管开口!” 卢小嘉正愁没地方报答,立刻竖起了耳朵。 林启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无奈。 “说来也是一桩陈年旧账。二十多年前,我家老爷子生意遇上了点麻烦。当时上海滩青帮的一位老前辈,顺手帮了一把。我们林家是做实业的,讲究个恩怨分明,老爷子临终前交代,欠青帮的这个人情,迟早得还。” 林启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那枚昨天杜月笙给的大洋,在指尖把玩着。 “昨晚咱们在四马路喝酒。青帮的人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我的行踪,找上门来讨要当年的人情。说是他们帮里的一个头目,叫黄什么的,不懂规矩得罪了老弟,被老弟关进了龙华警备司令部。” 林启停下动作,看着卢小嘉。 “我林家欠人家的情不能不还,老弟,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上,也全当是给汉卿一个面子。把这只老狗放了?你放心,青帮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以后绝对不敢再惹你分毫。” 一番瞎话编得天衣无缝,将自己对青帮的无视、对家族信用的坚守,以及对卢小嘉的平辈相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卢小嘉根本连脑子都没过。 一个黄金荣算什么东西? 他本来就是抓来撒气的,现在能用一个老流氓的命,换林启这么大一个军工章程,还能还林启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笔买卖,傻子都知道怎么做。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 卢小嘉大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大哥您发话了,别说一个黄金荣,就是青帮祖师爷,小弟也立刻放人!那老东西在牢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呢。小弟这就打电话,让人亲自把他送到法租界去!” “老弟仗义。”林启微微一笑。 兵不血刃。 一份自己随手画出来的基础工业图纸,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二十年人情,换来青帮几十万人的卖命。 第17章 青帮老头子折腰奉重金 龙华警备司令部的地牢大门敞开,一股发霉的血腥气混着初冬的冷风卷出来。 两名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拖着一个麻袋般的重物,走到大门外的泥坑旁,随手一扔。 烂泥溅起老高,一辆早就停在路边的破旧黄包车前,几个穿着对襟短打的汉子立刻扑了上去。 麻袋里装的是黄老板。 这位在法租界呼风唤雨十几年、徒子徒孙上万的青帮教父,此刻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上好的湖丝马褂被鞭子抽成了布条,暗红色的血痂和泥水混在一起,整张脸肿胀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十根手指有四根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几个汉子手忙脚乱把他抬上黄包车,拉起防风帘,一路狂奔直奔法租界。 华格臬路,杜公馆。 二楼的内室里生着极旺的炭火。 几名相熟的外科大夫满头大汗地处理着伤口,剪开烂肉,上药包扎。屋子里全是浓重的药味。 杜y笙穿着一件青色长衫,靠在窗边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拇指无意识地拨弄着。 顾嘉棠守在门外,楼下院子里站满了面色铁青的青帮头目。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大夫们才陆续退出去。 床榻上,黄老板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他转动眼珠,寻到窗边那个瘦削的身影。 “月笙……”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桌面。 杜y笙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床边,弯下腰。 “大哥,受苦了。大夫说没伤到内脏,养个大半年就能下地。” 黄老板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断的手,想要抓住杜y笙的袖口,却没够到,颓然落下。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 “自家兄弟,不说客套话。哥哥这条命,是你拿钱砸回来的。卢小嘉那个活阎王,没个几十万大洋,他连牢门都不会开。月笙,你倾家荡产救哥哥,这份情,我记进棺材里。” 杜y笙看着床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大,眼神里没有感动,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 “大哥,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直起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救你的不是我,我带了十箱大黄鱼去龙华,连警备司令部的门槛都没摸着,更别提见卢小嘉的面。” 黄老板愣住了,眼珠子死死定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是杜y笙? 整个上海滩,还有谁能从浙江督军的独子手里硬抢人? 杜y笙转过身,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星。 “礼查饭店顶层,住进了一位大人物,海外回来的巨头,背景通天。卢小嘉昨天去给他请安,在这位爷面前,卢公子连坐都不敢坐实,端茶倒水伺候局。这位爷随口提了一句,说林家二十年前欠青帮一个人情,让他把你放了。” 杜y笙转过头,盯着黄老板的眼睛。 “就这一句话,卢小嘉连夜放人,我的金条,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留了我一枚大洋当信物。” 床榻上陷入死寂。 黄老板混迹江湖几十年,比谁都清楚这句话分量。 不需要托关系,不需要送重金,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手握兵权军阀二代乖乖低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讲交情,这是绝对的实力碾压。 上海滩来了一条能翻江倒海的过江龙。 恐惧过后,黄老板心底涌起的是极其强烈的求生欲和贪婪。 他太老了,青帮现在看似风光,实则被各路军阀当夜壶一样踢来踢去。 要是能抱上这棵参天大树,以后在江浙一带,谁还敢动他黄老板一根指头? “月笙……” 黄老板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却死死咬住牙,“备车。立刻备车。” “大哥,你连地都下不了。” “抬也要把我抬去!” 黄老板声音突然拔高,透着股疯狂:“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我要是敢躺在床上装死,明天这上海滩就没我的立足之地!去开我的私库!把东西都带上!” 夜幕降临,黄浦江上的风冷得刺骨。 礼查饭店门外,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然停下。 没有带大批保镖,只有顾嘉棠和几个绝对心腹。 几个人用担架将黄老板抬下车,随后换上轮椅。 黄老板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身上裹着名贵的貂皮大衣,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装的不是金条,而是大世界游乐场的六成干股,法租界霞飞路五间最好铺面的地契,以及两对明宣德年的青花大碗。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大半身家。 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里极其安静。 赵四海穿着西装,背着手站在总统套房门外,看到推过来的轮椅,眉头一皱。 杜y笙快走两步,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赵四海冷冷扫了轮椅上的黄老板一眼,转身推开半扇房门,进去通报。 足足等了半个钟头。 走廊里没生火盆,阴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黄老板原本就受了重刑,此刻疼得浑身冒冷汗,貂皮大衣里面衣服全湿透了,但他一声没吭,连哼都没哼一句,硬生生咬牙挺着。 门终于开了。 杜y笙推着轮椅,轻手轻脚走进去。会客厅里灯光有些暗。 林启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字林西报》,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红茶。 听到轮椅声,林启没抬头,视线一直停留在报纸的英文版面上,屋子里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杜y笙停下脚步,没敢再往前走。 黄老板强忍着剧痛,双手捧起那个紫檀木匣子,声音发颤,极尽谄媚。 “林先生……老朽瞎了狗眼,得罪了卢公子,多谢先生大恩大德,从鬼门关把老朽拉回来。这份情,老朽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求先生务必赏脸收下。” 报纸挡住了林启的脸,他没有搭腔。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黄老板举着匣子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断指处传来钻心剧痛,顺着胳膊直冲脑门,但他不敢放下,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卢小嘉的鞭子更让人绝望。 它在明白无误地告诉黄老板:你视若性命的帮派地位和泼天财富,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又翻了一页报纸。 林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极其平淡。 “放那。” 第18章 财神爷传回惊天喜讯 就两个字,没有客套,没有推辞,甚至没有肯定语气,完全是一种上位者理所应当的态度。 黄老板如蒙大赦,长长出了一口气,赶紧给杜y笙使了个眼色。 杜y笙上前,将匣子轻轻放在茶几边缘。 “老朽一身腌臜气,不敢脏了先生的地界。先生早些歇息,老朽告退。以后先生在上海滩有任何差遣,青帮上下万死不辞。” 黄老板连连点头,示意杜y笙推他出去。 “慢着。” 林启放下报纸,目光越过黄老板,直接落在杜y笙身上。 黄老板心头一紧。 “黄老板伤得重,回去好好养老。” 林启端起茶,抿了一口:“以后上海滩这片地界,水路上的买卖,码头上的规矩,我只认杜老板一个人。听懂了吗。” 轰。 黄老板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颗响雷,眼前发黑。 这句话等于直接宣判了他在青帮政治生命的死刑。 林启根本不是在跟他客气,而是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剥夺了他的权力,直接交接给了杜y笙。 可他偏偏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句话能让他活,一句话也能让卢小嘉今晚就把他再抓进去枪毙。 黄老板脸色灰败,彻底瘫在轮椅上。 杜y笙站在轮椅后,心脏狂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上海滩真正换天了。 他压住内心的狂喜和震惊,绕过轮椅,走到茶几前,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林先生发话,杜某人肝脑涂地。” 门关上了。 林启随手拿起桌上的紫檀木匣子,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地契和干股。 这些东西对他当然有用,有大用。 但他更看重的是一张能在南方和上海之间自由穿梭的地下物流网。 现在,网已经织好了。 同一时间,法租界环龙路,张人杰公馆。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张人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重的羊毛毯,桌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汤药。 陈g夫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整理出来的情报抄件,脚步极快,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人杰公,查清楚了,黄老板真出来了。” 张人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卢永祥的儿子肯放人?杜y笙花了几成家底?” “没花钱,一分钱没花。” 陈g夫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是那位林博士,听说昨天夜里,卢小嘉亲自去礼查饭店拜会林博士。两人在四马路喝了顿花酒,林博士随口提了一句,卢小嘉连夜打下命令,把打得半死的黄老板送回了法租界。” 陈g夫几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按着桌面,眉头紧锁。 “人杰公,这事太蹊跷了!卢小嘉是什么人?无法无天的军阀少爷!凭什么对一个刚回国的海外华侨这么言听计从?这林拓之和江浙旧军阀牵扯太深了,甚至可以说是盘根错节。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虽然带来了钱和军工图纸,但他这种复杂的背景,咱们要是把他放进核心圈子,万一是直系或者皖系派来的底子……” 陈g夫停住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他毕竟年轻,看问题习惯用非黑即白的革命思维。 张人杰听完,不仅没有皱眉,反而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果夫啊果夫。” 张人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你还是太年轻,看事情只看皮毛,看不透骨髓。” 陈g夫一愣:“人杰公,难道我说错了?咱们搞革命,队伍必须纯洁。” “纯洁?”张人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做文章,你以为这天下大势,靠几个喊口号的热血学生就能打下来?” 张人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全国军阀势力图。 “现在是什么年月?民国十三年,军阀割据,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打得头破血流,明天就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你看那张作霖和曹锟,一年多前在山海关外打得尸横遍野,可私底下呢?人家是儿女亲家。连咱们先生,早年为了推翻满清,也是合纵连横,关系网大着呢!” 张人杰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那张汇丰银行本票复印件。 “在乱世里,一个人背景越复杂,社会关系越深,越说明他手里握着别人无法企及的资源。林拓之能用一句话压服卢小嘉,这不仅不是他的污点,反而是他最可怕的地方,这说明他不仅有钱有技术,更有让军阀忌惮的底牌。这种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自己就是一方诸侯。” 陈g夫听得后背发凉,仔细一咂摸,确实是这个道理。 “咱们现在最缺什么?” 张人杰自问自答:“缺的就是这种能不讲规矩、能打破封锁的硬通货,咱们被旧军阀锁在广东,买不到枪,运不进设备。如果林拓之真能在这上海滩呼风唤雨,那他就是咱们连接外部世界最粗的一根管子。只要他肯往南方砸钱建厂,管他认识多少军阀?就算他是玉皇大帝的干儿子,咱们也得把他供起来!” 陈g夫彻底服气了,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亮:“人杰公高见。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人杰双手握住轮椅扶手,眼神异常坚定。 “备纸笔,起草甲级绝密电报,直接拍给大本营。先生亲启。” 陈g夫立刻拿起钢笔,铺开电报纸。 张人杰略一沉吟,一字一顿地念道。 “先生钧鉴,沪上突现海外林氏,携美金巨资及完整现代兵工蓝图归国。此人学贯中西,财力通天,尤善纵横之术。仅凭一言,即可令江浙军阀俯首听命,背景深不可测。今林氏有南下助我建校兴邦之意,实乃天赐国士。望先生速作决断,以国宾之礼迎之,切不可失此良机。” 念完最后一个字,张人杰长长出了一口气。 陈g夫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看着这份足以震动整个南方高层的电文,深知一旦发出去,广州那边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电报机在暗室里发出急促滴答声。 电波越过千山万水,穿透浓重的夜色,向着岭南飞去。 第19章 南国惊雷动元老,十里洋场会群英 广州,大元帅府。 岭南深冬见不到半点霜雪,空气里反倒透着股潮湿的闷热。 会议室顶上的吊扇吱呀转动,搅不散满屋子的愁云惨雾。 先生坐在长条桌主位,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 军校筹建处处要钱,苏俄的援助迟迟不到账,石井兵工厂的几台破旧机床连最基础的步枪零件都凑不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机要秘书快步走进来,打破了死寂。手里捧着一份译好的绝密电报。 “上海人杰公加急。” 先生接过电文,视线扫过纸面,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挑,夹着烟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会议室里几位核心元老停下交谈,齐刷刷看过来,能让一向沉稳的先生失态,定然是出了破天的大事。 “诸位看看。” 先生将电报递给坐在左手边的廖Z恺。 廖Z恺接过,一目十行,脸色瞬间变了。 “十五万银元无偿捐赠。一整套现代合成氨与兵工厂改造图纸。” 廖Z恺声音有些发颤,逐字念出电报后半段:“一言退卢小嘉,压服青帮,背景深不可测。建议以国宾之礼迎之。” 满座皆惊。 十五万银元,放在当下是一笔足以扭转整个南方军政格局的巨款。 更骇人的是那套军工图纸和通天的人脉,广州现在最缺的不是军队,而是能造枪造炮的工业底座。 “天赐国士。” 先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上海的位置:“此人绝非寻常富商。懂军工,有巨资,更能让江浙军阀俯首听命。这是能定鼎天下的大才,我当亲自去一趟上海,见见这位林博士。” 此言一出,会议室炸了锅。 “先生不可。” 廖Z恺立刻出声阻拦:“广州城内滇军桂军盘根错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您是南方的定海神针,一旦离穗,必定生变。绝不可为了一个人以身犯险。” 众人纷纷附和,局势确实不允许先生轻易挪动。 长桌末尾,坐着一个穿着整洁军装的中年军官。 背脊挺得笔直,他现下处境颇为尴尬,急需在军校筹建中立下不世之功来稳固地位。 常凯申站起身,走到长桌中央,立正敬礼。 “校长,凯申愿往上海。定将这位林博士安安稳稳请回广州,绝不辱命。” 先生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热切的学生,微微摇头。 “凯申,你去分量不够。”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贬低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常凯申面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郁,随即又迅速隐去,恭敬地退回座位。 “先生。” 长桌右侧,一直沉默的宋梓文开了口,他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林博士是留美双料博士,深谙西方工业体系。子文早年在哈佛求学,对西方实业与经济运作略知一二。让我去,一来,我们之间有共同语言,好沟通。二来,华尔街和海外实业圈子就那么大,我也能替南方验一验这位财神爷的成色。” 宋梓文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海外巨鳄不是谁都能装的,懂行的人一试便知真假。 先生沉吟片刻,点头允诺。 “子文去摸底。但为了显出我们的诚意,仲恺,你亲自领队。凯申,你带几个精干的人随行护卫,负责联络调度,你们三人同赴上海。务必把人请回来。” 三大巨头同出,这等规格,放在整个民国也是绝无仅有。 数日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江面大雾弥漫,客轮拉响汽笛,缓缓靠岸。 廖Z恺、宋梓文、常凯申三人换了不起眼的粗布长衫,混在下船的客商中间。 南方革命党在上海是直系军阀和租界巡捕严密盯防的对象,他们此行极其机密,做好了下船便钻进法租界安全屋的准备。 刚踏上跳板,常凯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喧闹的码头出奇的安静,原本满地乱跑的苦力和地痞流氓一个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灰蓝色军服,手里端着清一色的毛瑟步枪。 刺刀在雾气中泛着寒光,外围停着三辆挂着上海警备司令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 常凯申手心冒汗,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配枪,心里暗叫不好,难道走漏了风声,卢永祥的军队来抓人了。 一名穿着将校呢军服的副官大步走上前,目光在下船的人群中扫视。 “哪几位是广州来的贵客。” 副官嗓门洪亮,没有拔枪的意思,反而透着股客气。 三人对视一眼,廖Z恺稳住心神,走上前。 “鄙人姓廖,从南边来。” 副官上下打量了一番,立刻立正敬了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廖先生,卑职奉卢公子之命,特来码头迎接。林博士交代了,广州来的朋友是他的座上宾,在上海这地界,决不能受半点委屈。专车已经备好,请三位上车,直达礼查饭店。” 常凯申彻底愣在原地。 卢小嘉是什么德行,整个江南无人不知。 那个混世魔王连亲爹的话都未必听,现在居然乖乖派自己的警卫连来码头,给几个南方乱党当门童护院。 坐在宽敞平稳的福特专车里,看着沿途租界巡捕和青帮打手纷纷避让,常凯申靠在皮质座椅上,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素未谋面的林博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江浙最跋扈的军阀二代驯服得像条家犬。 车队驶入外滩,礼查饭店旋转玻璃门前,赵四海早就候着。 一路引见,电梯直达顶层总统套房。 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 会客厅宽敞明亮,黄浦江的景色一览无余。 林启坐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穿着一件极简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没有起身迎接,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廖先生,宋先生,场长官。一路舟车劳顿,坐。”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反客为主的从容。 廖Z恺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气场。 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这是长年累月踩在金字塔尖熏陶出来的底气。 宋梓文在沙发上坐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林启。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扒下对方的底牌。 “林博士。” 宋梓文没有用中文,直接切换成一口纯正流利的英语,语速极快,带起极强的压迫感:“听人杰公说,您在海外手握重工业资本。不知您的资金链是挂靠在摩根财团,还是杜邦家族的盘子之下,如今国际金本位动荡,您这十五万银元的现金流,是通过哪家清算银行走账入沪的。” 一连串华尔街最核心的实业黑话和金融术语。 不懂行的人,连听都听不懂,更别提接招。 林启端起茶几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不仅懂,而且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整整一百年的宏观经济学屠龙术。 “宋先生,你的眼界太窄了。” 林启放下咖啡杯,同样用英语回击,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降维打击的冷酷。 “你们还盯着几家财团的现洋流转,你以为世界的钱是怎么赚的,靠开金矿和汇率差,大错特错。” 林启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未来大国之间的博弈,核心在于工业剪刀差,你用一吨粗钢的成本,换取落后国家十吨甚至一百吨的农产品。只要你掌握了最顶端的化工合成技术与特种冶炼技术,你就能用工业品无休止地收割农业国的血汗。我带回来的这套合成氨设备,不仅能造无烟火药,它产生的附属硝酸盐还能造化肥,化肥就是粮食,粮食就是人口,人口就是兵源。” 林启盯着宋梓文的脸,继续施压。 “至于金本位,不出十年,全球金融体系必将重构。货币将彻底与黄金脱钩,转向以国家工业信用为锚定物的法币体系。你们南方现在连一个统一的中央银行都没有,各路军阀滥发军用票,拿着几万块现大洋就沾沾自喜。没有工业底座的金融,就是沙滩上的阁楼,一触即溃。” 会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廖Z恺和常凯申听不懂英文,只能看到宋梓文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原本笔挺的后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宋梓文彻底被震撼了。 他引以为傲的哈佛经济学说,在林启这套宏观工业与货币霸权的理论面前,简直就像小学生的算术题一样可笑。 对方根本不是在谈论怎么赚钱,而是在解构一个国家未来百年的生存法则。 “林博士大才。” 宋梓文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不由自主地换回了中文,姿态彻底放低:“子文受教,南方若能得博士相助,实乃国家之幸。” 林启靠回沙发背上,淡淡点了点头。 “钱和图纸,我给了。诚意已经摆在桌面上,我去了广州,只做两件事。建厂,造枪,所有人事调动和物资采购,我说了算。谁敢把手伸进我的兵工厂贪墨或者安插闲人,我直接走人。” 目光扫过三人,常凯申心头一凛,竟生出一种面对千军万马的错觉。 会谈极为顺利,林启的条件南方全盘接受。 夜幕降临,法租界,宋家老宅。 餐厅里亮着水晶吊灯,长条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西餐。 宋梓文坐在位子上,面前的牛排切了一半,却一口没动,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母亲,三妹,你们今天没见到那位林博士,实在太可惜了。” 宋梓文挥舞着手里的餐刀,语气激动:“我在美国见过那么多华尔街大亨、工业巨头,没有一个人能有他那种气度。他的才学,国内绝无仅有。不仅精通重工机械,对全球金融局势的剖析更是犹如神明俯瞰。” 餐桌主位上的宋老夫人静静听着,微笑着不说话。 宋梓文喝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 “他才二十出头,就能让卢永祥的儿子给他当护院。他若是去了南方,未来国家的重工业命脉,必定系于他一人之手。此等人物,不出十年,必是天下枢纽。” 餐桌另一端,坐着一个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得体的洋装,气质高贵典雅。 她手里拿着刀叉,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 原本对政局和军阀混战毫无兴趣的她,听到大哥这番推崇备至的评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大哥了。 能让大哥如此心悦诚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去形容的同龄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二十出头,财力通天,手段狠辣,又能运筹帷幄。 三小姐放下刀叉,拿起丝织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灵动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兴味。 “大哥,这位林博士,真有你说得这么神奇。” 第20章 名媛心生波澜,一通电话震群英 “大哥,那位林博士当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三小姐眼波流转,心里起了波澜,语调却调侃道:“从回来你便一直念叨到现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着了哪位白胡子老神仙。” 宋梓文放下酒杯,连连摇头,眼神里透着股狂热。 “三妹,你莫要打趣,此人非但不是老头,年纪绝不超过二十五岁。可他学识之深,格局之大,手腕之高,简直令人战栗。” 宋梓文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继续说道。 “我们在广州,终日算计着几万块大洋的军费怎么筹集。各路军阀为了几条破枪、几块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可人家林博士脑子里装的,是如何用工业品去收割农业国的百年大计。” 宋梓文指节敲击着桌面,开始复述下午在外滩套房里的交锋,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向家人解释那些深奥的经济学理论。 “他今天跟我谈大国博弈的底层逻辑。他说未来世界的钱,不是靠开金矿赚来的,也不是靠汇率差骗来的。核心在于工业剪刀差。只要掌握了最顶端的化工合成技术与特种冶炼技术,就能用毫无成本的工业流水线产品,无休止地换取落后国家的农产品和矿产。这叫降维掠夺。” 说着,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敬佩,也有一丝后怕。 “他还预言,不出十年,全球金融体系必将重构。货币会彻底与黄金脱钩,转向以国家工业信用为锚定物的法币体系。你们想想,我们现在还在为凑齐一船军火的现洋发愁,他已经看透了未来十年世界货币的走势。这种战略眼光,我只在华尔街那几个掌控国家命脉的顶级大亨身上见过几分影子。” 三小姐手里的银匙停住了。 她自幼在美国念书,见识广博,自然清楚要在国内这种军阀割据的烂泥潭里做到这几点,需要何等恐怖的背景和手腕。 “林博士长得如何?” 三小姐突然问了一句,林启的突然出现,像是在她生活中突然砸进了一块巨石。 在这个遍地军阀武夫、政客买办的十里洋场,居然凭空冒出这么一位集财富、才学、权势于一身的年轻人。 宋梓文一愣,随即失笑。 “腹有诗书气自华,皮囊自不必说,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最难得的是气度,绝无半点暴发户的铜臭味,也没有旧军阀的那股子跋扈。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世事的从容,咱们国内那些所谓青年才俊跟他一比,全成了跳梁小丑。” 三小姐垂下眼帘,看着盘子里的牛排,心思却早就飞了出去。 打定主意,改日定要找个由头,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神秘的林博士。 这时,走廊里黑色胶木电话响了。 铃声极其刺耳。 管家接起听筒,捂住话筒快步走进餐厅,低头耳语:“大少爷,找您的,说是环龙路那边来的急电。” 环龙路,那是张静江的公馆所在地。 宋梓文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走向走廊,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不到两分钟,他重新回到餐厅,刚才的亢奋荡然无存,一张脸铁青得吓人,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凝重。 “大哥,出什么事了?” 三小姐察觉不对,立刻追问。 宋梓文一把抓起衣帽架上的风衣,往身上一披。 “人杰公那边出了极大变故,要立刻开个紧急会议。”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黑色福特轿车碾过积水,消失在法租界夜色中。 …… 环龙路,张公馆。 二楼极其隐蔽的密室,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条光缝都没漏出来。 屋子里没生火炉,空气却燥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烟灰缸里塞满了各种牌子的烟头,青白色的烟雾在吊灯下缭绕。 张静江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沉如水,廖Z恺坐在沙发边缘,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陈果夫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常凯申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的便装,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门被推开,宋梓文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看了看屋里的阵势,他心里咯噔一下,拉开椅子坐下,脱下沾了雨水的风衣。 廖Z恺把手里刚点燃的半截烟按死在烟灰缸里,抬头看向张静江。 “人杰,人齐了。开会吧。” 随后,廖Z恺转头看向常凯申。 “凯申,你把刚才的发现和推断,当众再说一遍。” 常凯申停下脚步,双手撑在长条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极冷,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诸公,我怀疑咱们广州大本营核心层里出了叛徒,而且级别极高。”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宋梓文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僵,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这话从何说起?” 他强压震惊。 常凯申直起身,开始条分缕析地推演。 “下午我们在十六铺码头下船,卢小嘉的警卫连直接戒严了码头,用督军府的专车把我们接到了礼查饭店,当时大家只当是林拓之手眼通天,能驱使军阀,这确实不假,但问题出在细节上。” 常凯申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三人的行踪,是绝对机密。大元帅府里,除了先生本人,知道我们具体哪天动身、坐哪一班客轮的人,寥寥无几,这是一次绝密出行。” 他转头看向张静江。 “刚才我问过人杰公,人杰公接到广州的密电后,为了保证我们三人安全,对上海这边的所有同志都封锁了消息,连g夫都不知道我们今天到。” 张静江在轮椅上微微点头,声音嘶哑。 “没错,我原本打算等天黑之后,再去接应你们,至于那位林博士,我是连半个字都没向他透露过,他绝不可能从我这里探听到消息。” 常凯申双手再次撑在桌面上,沉声道。 “既然人杰公没有走漏风声,上海这边没人知道我们要来。林拓之凭什么知道?他不仅知道我们要来,还极其精准地算出了我们乘坐的英国商船停靠时间,甚至提前安排了卢永祥的军队去迎接。”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他一个刚回国几个月的华侨,对广州的人事调动本该一无所知,他怎么做到的?” 常凯申声音拔高,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只有一种解释,大元帅府里,有人用极密的渠道,提前向他通风报信!有人把我们的行踪全盘托出了!” 宋梓文觉得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 他终于明白这几个大佬为什么脸色铁青了。 一群搞了半辈子秘密革命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底牌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连最高层的人事调动和机密行程都能瞬间传到远在上海的林启耳朵里,那大元帅府还有什么机密可言? 这等同于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马路上。 谁泄的密?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似乎又都不可能。 互相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长成参天大树。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焦灼。 大家都闭着嘴,脑子里疯狂排查着广州大本营里的每一个核心人物。 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如果这个内鬼真的存在,而且职位极高,那南方政权随时会面临灭顶之灾。 足足僵持了一刻钟。 宋梓文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猜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让冷风灌进来,试图让头脑清醒一些。 “诸位。” 宋梓文转过身,看着众人,语气坚定。 “从下午的接触来看,我感受到了林博士的真诚,他是有大格局的人,他拿出的图纸,捐出的十五万现洋,都是真金白银。他图的是整个国家的重工命脉,他如果真是某个势力派来摸底的探子,绝没必要下这么大的血本,更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暴露出他在广州有眼线的事实,这完全不符合做事的逻辑。” 宋梓文走回桌边,双手按在椅背上。 “与其在这里互相猜忌、自乱阵脚。不如明天一早,我们亲自登门去礼查饭店,直接当面问他。以他的气度,绝不会遮遮掩掩。” 廖Z恺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子文说得有理,疑邻盗斧乃兵家大忌。这事关乎大本营安危,与其胡乱猜测伤了和气,不如当面问清楚。” 常凯申虽然还有疑虑,但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默认。 就在众人刚刚达成共识,稍微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叮铃铃。 密室外的走廊里,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在这个风声鹤唳、每个人神经都紧绷到极点的时刻,这突兀的铃声让屋里所有人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时候打来的电话,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张静江转头,给陈g夫使了个眼色。 陈g夫立刻开门走出去接听。 密室门半掩着,能隐约听到陈g夫在外面压低声音的回话。 由于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眼。 “喂?哪位?” “……是,这里是张公馆。” “……你说什么?” 外面的声音突然停顿了,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噪音还要折磨人。 一分钟后,门被推开。 陈g夫走了进来,步伐极其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 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荒谬、又极度恐怖的东西。 眼角神经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嘴唇干瘪没有血色。 张静江察觉到不对,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沉声问道。 “果夫,谁打来的电话?” 陈g夫站在桌边,挠了挠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唾沫,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是……是林博士。” 此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这时候林启打电话所谓何事? 他不会连我们开会都知道吧?! “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常凯申一步跨上前,死死盯着陈g夫,眼神锐利如刀:“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陈g夫环顾了一圈这几位脸色铁青的南方巨头,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引发怎样的海啸。 “林博士让我转告大家……” 深吸一口气,陈g夫声音开始打颤:“林博士说……让诸位不用在公馆里乱猜了,广州大本营没有奸细,更没有人给他泄密。” 宋梓文眉头倒竖。 廖Z恺一把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陈g夫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闭上眼睛,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全吐了出来。 “林博士说,凯申你们三位会来上海,以及具体哪天动身,坐哪一班商船抵达十六铺码头……全是他自己,待在礼查饭店的屋子里,一步一步算出来的。” 屋子里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不是有人泄密是算出来的? 仅凭几个蛛丝马迹,就能坐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套房里,把南方最高层的机密决策和具体行程推演得分毫不差? 这还是人吗? 宋梓文双眼圆睁,脑子里一阵剧烈的嗡鸣,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白瓷茶盏。 滚烫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淌下来,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 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时刻,细微的水滴声被无限放大,敲击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神经。 第21章 夜半惊魂辨国士,洋房设宴试真金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二楼那间极其隐蔽的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闷,压抑,甚至带着一丝让人窒息的寒意。 窗外细密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掩盖不住屋内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g夫转述完那通电话后,便僵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贴在脊背上。 死寂,长达数分钟的死寂。 廖Z恺夹着半截卷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张静江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木制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至于刚才还信誓旦旦抛出内鬼论的常凯申,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如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僵在座椅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大本营根本没有内鬼,如果这一切全凭那个远在礼查饭店的年轻人隔空推算。 这个结论一旦成立,带给这些革命元老的震撼,远比出了一个叛徒要恐怖千万倍。 张静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陈g夫赶紧上前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张静江推开水杯,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诸位。” 张静江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若是果夫转述无误,若是那位林拓之真有这般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的本事。那他不仅是怀揣巨资的工业巨鳄,更是能谋国算天下的现代诸葛。” 廖Z恺将手里那半截燃烧殆尽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重重点头。 “人杰说得对,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人在上海滩,却能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大本营人事调动、心理博弈甚至具体航班,算得严丝合缝,这种心智,这种眼局,堪称妖孽。” 廖Z恺站起身,在逼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先生对此人极其看重,甚至不惜让我们三人秘密来沪迎接,既然人家已经把我们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连底裤都看穿了,我们若是再藏头露尾、疑神疑鬼,反倒落了下乘,失了我们的气度。” 廖Z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轮椅上的张静江。 “人杰,这是你的地界,依我看,不如就在你这公馆里,办个私人的欢迎晚宴,咱们明着是给他接风洗尘,暗里,必须会一会这位活神仙,不亲眼看看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张静江毫不犹豫点头赞同。 “正有此意,不过上海滩如今鱼龙混杂,各系军阀的暗探和租界巡捕房的眼线到处都是,宴会规格绝不宜扩大,就以咱们内部核心人员为主,闭门谢客,只谈风月与实业。” 在座的几位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说是欢迎宴,实则是一场最高级别的面试与盘问。 如果不当面搞清楚林启到底是如何推算出这一切的,这间屋子里的几位巨头,今后谁也别想闭上眼睛睡个安稳觉。 被人从智商和情报上双重碾压的感觉,对于这些心高气傲的时代弄潮儿来说,太煎熬了。 打定主意,张静江和廖Z恺两位大佬当即取来笔墨,联名署下一张烫金的拜帖。 措辞极其客气尊崇,邀请林拓之博士于明日傍晚莅临张公馆赴家宴。 墨迹未干,陈g夫便领了命,揣着拜帖,连夜遁入上海滩的茫茫夜雨之中,直奔礼查饭店。 …… 法租界,宋家老宅。 洋房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上好的无烟银丝炭散发着均匀的暖意,驱散了冬雨带来的阴冷。 宋梓文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和满脑子的震撼,浑浑噩噩走进门厅。 他连脱下风衣的动作都显得极其迟缓,仿佛魂魄还遗留在那间密室里。 “大哥,出了什么事?脸色这般难看。” 一道清脆中透着慵懒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三小姐穿着一身居家的真丝软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缓步走下楼梯。 她敏锐捕捉到了大哥神态中的异常。 在她印象里,大哥无论遇到多大的危机,也从未露出过这般仿佛被人抽干了精气神的挫败模样。 宋梓文将风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壁炉前沙发上坐下,双手搓了搓僵硬的面颊,连连苦笑。 “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夜,你大哥我,连带南方的几位老前辈,被人结结实实上了一课。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智多近妖,算无遗策。” 三小姐走到侧边单人沙发坐下,将热牛奶放在茶几上,美目中泛起浓厚兴味。 “是你提过的那位林博士。” 宋梓文点头,也不隐瞒,将密室里发生的内鬼疑云,以及林启那通犹如惊雷般的电话,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听罢,宋三小姐原本波澜不惊的眼底,再次掀起了涟漪。 她常年游走于中外名流交际圈,见惯了自诩风流的军阀公子,也看透了那些满嘴洋文实则腹内草莽的买办商人。 在这个时代,有钱的人往往粗鄙,有才的人往往穷酸,有权的人往往暴戾。 可这位林博士,听大哥的描述,手握巨资,精通宏观经济屠龙术,甚至还能把那些玩弄权术大半辈子的革命老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将金钱、权势与绝顶才学完美糅合的年轻人,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人物。 “对了。” 宋梓文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人杰公和廖公定下了。明天晚上在公馆,为林博士举办一场私人欢迎宴。内部聚会,可以带家属。你在美国留过学,想不想同去见识见识这位手眼通天的林博士。” 宋三小姐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去,自然要去。” 她不仅要去,还要看看这个把大哥折腾得如此失态的男人,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三头六臂。 次日,傍晚。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冬日的白昼短,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馆内外亮起了明亮的汽灯。 这场迎接南方未来最大金主和军工奠基人的晚宴,布置得堪称极度低调简朴。 没有包下豪华饭店,没有请戏班子唱堂会,甚至连正经的圆桌大宴都没摆。 整个一楼大厅被腾空,采用的是纯西式的自助冷餐会形式。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摆放着几样精致却寻常的西式糕点、冷切肉、水果拼盘,以及几瓶年份不错的法国红酒和英国威士忌。 这倒不是张静江舍不得花钱。 要知道,张静江出身南浔。 晚清民国时期,江南流传着一句俗语:“刘家的银子,张家的才子,庞家的面子,顾家的房子。”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南浔四象。 张家富可敌国,真要摆阔,把整个礼查饭店包下来连摆一个月流水席都不在话下。 但张静江是个纯粹的革命者,他毁家纾难,将大半家财全砸进了南方的革命事业里。 平日里粗茶淡饭,生活极其简朴。 这种刻意为之的低调,在当今这穷奢极欲的乱世,反而是一种最高级的政治姿态和人格彰显。 受邀前来的宾客极少,除了廖Z恺、宋梓文、常凯申这三位专程来接人的特使,剩下的全是大本营安插在上海滩的几个核心联络人,加起来不过十几口人。 大厅里流淌着留声机放出的舒缓轻音乐。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虽然端着酒杯低声交谈,但余光都不受控制地频频瞥向公馆的大门。 三小姐和哥哥早早便到了。 她今晚特意挑选了一身极其考究的墨绿色天鹅绒旗袍,外搭一件纯白色的狐皮坎肩。 既没有洋装的浮夸,又将东方女性的温婉与名媛的高贵衬托到了极致。 此刻,她端着红酒,站在大厅边缘的罗马柱旁,看似在听旁边一位女眷闲聊,实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柚木大门上。 五点五十分,距离请帖上约定的开宴时间,还有整整十分钟。 公馆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门房恭敬的问候声。 厚重的柚木大门被侍者从两侧缓缓拉开。 林启迈步走入大厅。 没有前呼后拥的保镖,也没有摆出那种掐着点甚至故意迟到以彰显身份的俗套架子。 提前十分钟抵达,既给了主人家充足的面子,又展现出一种绝对自信的时间观念。 今天林启穿了一身纯黑色的高定三件套西装,没有佩戴怀表链、宝石袖扣这类彰显财力的累赘饰品,剪裁极其贴合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正主一现身,原本还有些低微交谈声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三小姐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这个走入灯光下的男人身上。 好皮囊。 这是她的第一直观感受,但紧接着,皮囊带来的视觉冲击便被对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彻底掩盖。 那是一种极度矛盾却又完美融合的气场。 年轻的面庞上,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纪的轻狂与浮躁。 林启深邃冷峻的眼眸扫过全场,没有初入高官显贵圈子的局促,也没有那种刻意端着的傲慢,就像是一个独自漫步在自家后花园的王者,对周遭的一切拥有绝对的掌控感。 渊渟岳峙,腹有诗书气自华。 三小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大哥没有夸大其词。 这种气质,别说国内那些土鳖军阀,就算在她求学过的美国东海岸最顶尖的财阀身上,也从未见过。 林启径直走向坐在轮椅上的张静江,微微点头致意。 “人杰公,叨扰了。” 语气平和,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是平辈论交的姿态。 张静江脸上堆满笑容,亲自转动轮椅迎上前。 “拓之老弟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随后,张静江在轮椅上挺直腰板,端起一杯红酒,代表南方大本营发表了极其简短却热烈的欢迎辞。 话里话外,将林启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明言这是先生亲自嘱托的座上宾。 简短的仪式过后,晚宴进入实质性的自由交流环节。 也是今晚最核心的一场心理暗战。 廖Z恺、宋梓文、常凯申,连同张静江和陈g夫,几个南方阵营的核心大脑,端着酒杯,看似漫不经心、极其自然地踱步,逐渐在大厅中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林启围在正中。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暗中打量,都在斟酌词句。 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林启站在包围圈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太清楚这帮历史大佬今晚摆出这副阵势是为了什么。 昨晚那一通电话,足够把他们吓出心脏病了。 林启没有等着盘问,他是个极其高明的老阴逼,深知在谈判桌上,掌握主动权才是王道。 轻轻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小锤,敲在周围几人的心坎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扫过这几张在后世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面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诸公。” 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图纸我交了,本票的底也透了,过了今晚,咱们就是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的自家兄弟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既然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敞开说。别拿我林某人当外人,更别在肚子里绕弯子。” 此话一出,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周围几人面色微变,谁也没想到林启会如此直接。 宋梓文在几人中,无论是年龄跨度,还是留洋的学术背景,都与林启最为接近,由他来担当这个发问人,最不显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林启的眼睛。 “拓之兄,既然你快人快语,那小弟也就斗胆直言了。” 宋梓文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咬字极重。 “昨夜兄台那一通深夜来电,可是把我折腾得彻夜难眠,头疼欲裂。小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宋梓文顿了顿,将压抑了一整天的巨大疑惑彻底抛出。 “拓之兄身在这十里洋场的饭店之中,究竟是如何犹如神明附体一般。精准无误地推算出,是小弟与廖公、凯申凶三人,秘密来沪迎接你的。” 问题抛出。 大厅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空气。 远处的轻音乐依旧在响,但包围圈内的这几人,连呼吸都本能地放缓了。 几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锁定在林启脸上,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慌乱、迟疑或是编造谎言的微表情。 不远处,三小姐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美目流转,视线同样胶着在林启身上。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大哥捧上天的男人,面对这种直指核心的逼问,要如何破局。 林启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杯中剩下的半口烈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随后,极其自然地将空掉的酒杯搁在旁边路过侍者的银质托盘上。 做完这一切,转过身,迎着廖Z恺、宋梓文等人忐忑又期盼的目光。 在璀璨的水晶吊灯映照下,林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那一抹笑意逐渐扩大,化作一种智商层面绝对碾压的自信。 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很简单。” 第22章 剥茧抽丝折元老,江海行舟拒佳人 “这事一点都不玄乎。” 林启随手拉过一张高背皮椅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平和扫过面前这几位能在民国历史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没有故作高深,没有装神弄鬼,语气就像在实验室里拆解一台老旧机床那般自然。 大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波斯地毯上都能听见。 “先说人选。”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站在左侧的廖Z恺:“十五万现大洋,加上一套能在南方落地的现代兵工管线图,这筹码太重。南方急需这笔钱救命,就必须拿出最高级别的诚意来接洽。” 廖Z恺面色凝重,微微点头。 “大本营里数得上的元老就那么几位,先生坐镇广州统筹全局,绝不能轻动。汪氏笔杆子耍得漂亮,却是个不知兵也不懂实业的绣花枕头。胡氏资历老,可心高气傲,拉不下脸来上海滩迎我一个后辈。” 林启条分缕析,将南方最高层的政治生态剥得一干二净:“算来算去,既是核心元老,又主管财政与劳工的,唯有廖公。这趟差事,非您莫属。” 廖Z恺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这年轻人远在海外,刚回国几天,竟对广州大本营的人事脉络洞若观火,这份眼力着实骇人。 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转向宋梓文。 “至于梓文兄,我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带资回国的华侨。大本营人中,真懂美利坚财团运作逻辑、能在经济学术语上跟我搭上话的,只有留美出身的你,派你来,名义上是沟通桥梁,骨子里是为了验我的成色,看看我是真神,还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宋梓文干咽了一口唾沫。 昨天下午那场单方面的宏观经济学屠杀,还历历在目,他本是来摸底的,结果被人连底裤都看穿了。 “最后一位。” 林启视线越过宋梓文,落在边缘脸色紧绷的常凯申身上:“这位常长官,早年在保定和日本学过些军事,如今在广州虽有参谋之名,却无统兵之实。军校筹建在即,他比谁都急切需要立下奇功来稳固地位,跨省迎宾这等极机密又极露脸的差事,他定会主动请缨。再者,我手里捏着军工图纸,先生也需要一个懂行伍的人来先过过眼。” 常凯申被林启这番剖析当众扒光了心思,双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自诩城府极深,此刻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却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的孩童,毫无秘密可言。 “人选定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路线。” 林启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清水润了润嗓子,连停顿都没给他们留。 “人杰公探到我的底牌,确认无误后拍发加急电报给广州。先生从接电、开会商讨到定下你们三人,满打满算一天时间。从广州来上海,走陆路军阀盘查极严,必走水路。近海航线被直系军舰封锁,你们为了安全,只能搭乘悬挂英国国旗的外商客轮。” 林启站起身,走到大厅墙边那幅巨大的远东航线图前,手指在图上轻轻一划。 “怡和洋行的班轮,逢单日起航,算上三天的海上航程。你们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的时间,只能是昨天。既然连你们坐哪艘船、几点靠岸都捏在手里了,我让卢小嘉派个警卫连去码头摆个阵仗接人,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吗。” 话音落地。大厅内死寂无声。 没有内鬼泄密,没有电报被截获。 全是靠着对时局、人事、航线极其变态的逻辑推演,硬生生把一件绝密行动算得如同掌上观纹。 张静江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廖Z恺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是心服口服的叹息。 不远处,三小姐端着高脚杯,红唇微启。 看着那个站在航线图前从容不迫的男人,眼神里的好奇彻底燃烧成了一种势在必得的灼热。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能在乱世里翻云覆雨的王。 …… 两天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一艘排水量三千吨的英国邮轮鸣响汽笛,喷吐着浓重的黑烟,准备驶离黄浦江。 林启站在头等舱的甲板上,迎着初冬略带腥咸的海风,看着渐渐远去的十里洋场。 他在上海滩布下的局已经完美收官,青帮的地下物流网、江浙军阀的暗中绿灯全部打通。 接下来,就是去南方真正的战场,把那个一穷二白的根据地,硬生生砸出一个重工业的底座来。 一阵极淡的法国香水味顺着海风飘来。 三小姐换了一身剪裁极度贴合身段的藏青色洋装,外面披着纯白色的羊绒披肩。 踩着高跟鞋,步态优雅地走到林启身旁,双手轻轻搭在船舷的栏杆上。 对于这位宋家三小姐的突然登船,理由找得天衣无缝,去广州探望二姐和二姐夫。 妹妹去看姐姐和姐夫,别人自然不敢有半点微词。 “林博士在看什么。” 三小姐侧过头,海风吹拂着她精心打理的鬓发,声音清脆悦耳。 “看这江水。” 林启没有回头:“江水东流,带走多少英雄豪杰,这天下大势,也和这江水一样,挡不住。” 三小姐轻笑出声,美目中异彩连连。 “林博士不仅精通实业,倒还颇有几分诗人的情怀,我听大哥说,博士在波士顿待过几年。恰好我也在卫斯理学院读过书,说起来,咱们还是半个校友。” 她的话题切入得极其自然,试图用海外留学的共同经历来拉近两人距离,这种高端局的搭讪,远比那些直白的投怀送抱要致命得多。 林启心底跟明镜一般,岂能看不穿这女人的心思。 凭心而论,三小姐正值颜值巅峰,气质绝佳,换做寻常男人,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 林启很清楚宋家背后的资本属性,那是纯粹的买办资产阶级,靠着倒腾洋货和金融剪刀差吸血。 这与他要建立独立自主重工业体系的初衷,是水火不容的死敌路线。 真要和她扯上关系,以后兵工厂的特种钢材采购、化工厂的设备引进,全得被江浙财阀卡脖子。 更关键的一点,林启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上一层甲板的拐角阴影处,常凯申正穿着一身长衫,用一种近乎阴毒嫉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这边。 他是来搞军工的,不是来争风吃醋的,常凯申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现在若是为了个女人彻底得罪他,以后在广州办厂少不得要面临无数暗箭,这笔账,极不划算。 必须快刀斩乱麻,断了三小姐的念想。 林启转过身,背靠着船舷,迎着三小姐热切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逼真的怅然。 “卫斯理学院是所好学校。” 林启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浩瀚的大海深处:“看到这翻滚的海浪,倒是教我想起远在旧金山的未婚妻了。” 三小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寸。 “博士年纪轻轻,竟已订婚了。” 她强行稳住语调,试图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失态。 “家里老爷子早年定下的亲事,世交之女,自幼一起长大,情分深重。” 林启顺口瞎编,连草稿都不打:“此番回国局势凶险,刀剑无眼,未能带她同来,实乃生平憾事。待我在广州将兵工厂的架子搭起来,局势稍安,定要接她来完婚。” 一句话,干脆利落,连情分深重、青梅竹马这种词都用上了,彻底封死了所有的暧昧空间。 换做一般的大家闺秀,听到这话早就知难而退,甚至觉得难堪。 林启还是低估了这位名媛的胜负欲和野心。 三小姐眼底的错愕仅仅维持了不到几秒钟,看着林启俊朗冷峻的面庞,心里的征服欲反倒像被浇了一盆滚油,愈发炽烈。 结了婚又如何? 未婚妻算什么东西? 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里,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看上的权势,就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道理。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了小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拿起手里的咖啡杯,极其自然地在林启握着栏杆的手背上方虚晃了一下,像是在碰杯。 “乱世儿女,聚散无常,林博士重情重义,倒是让人钦佩。” 三小姐笑容更加深邃,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侵略性:“不过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广州的水土更养人,能让博士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呢。” 林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再接话。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看来以后在广州,得离她远点。 …… 数日后,广州,天字码头。 客轮还未完全靠岸。 甲板上站着的廖Z恺等人已经看清了岸上的阵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码头被荷枪实弹的卫队彻底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栈桥最前端,先生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迎着江风伫立,在他身后,大元帅府的所有核心军政要员,一字排开。 这等阵势,根本不是在迎接一个海外华侨,这完全是在迎接一位拥兵十万的割据诸侯。 踏上栈桥的那一刻。 先生主动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握住林启的手,用力摇晃。 “拓之,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你能在这最艰难的时刻雪中送炭,我代表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感谢你。” 先生的眼眶甚至有些微红,这绝不是作秀,而是一个屡战屡败、深陷绝境的革命者看到真正希望时的真情流露。 林启没有倨傲,极具分寸地回握。 “先生言重,林某不过是带回了几张图纸和几文臭钱。真正抛头颅洒热血的,是先生和诸位先驱。” 客套过后,先生拉着林启的手,开始沿着栈桥,逐一向他介绍身后那些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头面人物。 每介绍一位,对方都报以极其尊崇的笑脸和热络的寒暄。 林启正式一脚踏入了民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奉天,大帅府。 关外的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将整个帅府庭院覆盖得严严实实。 张汉卿刚刚在老帅屋里因为军费开支的事大吵了一架。 老帅骂他败家子,不知柴米贵,他正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摔门回到自己的书房,扯开军服领口,一脚踹翻了炭盆旁边的太师椅。 “妈的,老帅抠门抠到姥姥家了,买几架破飞机都舍不得掏现大洋。” 门外。 一名心腹副官冲了进来,军靴带进一地的泥水,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抄件。 “少帅,大喜事。南边刚传回来的急电。” 张汉卿烦躁地夺过电报,扫了一眼。 起初,他以为是直系或者皖系的哪个大军阀暗中投靠了南方。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孙大炮带着大元帅府全套班底,在天字码头隆重迎接一位神秘要员,礼遇之高,前所未见。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定格在那位神秘要员的名字——“林拓之”三个字上时。 他整个人僵住了,犹如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 书房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嚣张、畅快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狂笑声。 笑声穿透风雪,在帅府的院子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林拓之。” 张汉卿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激动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桌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散落一地。 “大哥真乃神人也,孤身一人南下,这才几天功夫,不仅打进了敌人的心脏,还他妈的让孙大炮奉若神明。” 张汉卿眼底满是狂热和自得,他现在完全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完美战略版图里。 在他看来,南方对林启越重视,给林启的权力越大,奉系在南方的这颗钉子就扎得越深。 “老帅天天骂我没城府!” 他指着南方的方向,狂妄大笑:“这步天下大棋,我算是走对了。” 第23章 北地群枭嘲纨绔,南天国士启重工 洛阳,直系大本营。 中原的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吴子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棉袍,坐在一张黄花梨书案后。 案头上摆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春秋》,他这人自诩儒将,平时最重气节,极少穿军装。 一名机要参谋踩着军靴快步走进书房,立正敬礼,递上一份绝密抄件。 “大帅,南方眼线传回来的急电,孙大炮在广州天字码头摆了极大的阵仗,大元帅府全套班底出动,迎了一个叫林拓之的海外华侨。” 吴子玉没抬头,视线依旧停在书上,手里的狼毫毛笔蘸了蘸墨。 “什么来头?带了多少枪多少炮?” 参谋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 “回大帅,没带枪炮,说是捐了十五万现大洋,外加一堆洋文画的图纸。咱们的眼线把这人的底细翻了一遍!是个留洋回来的书生。前些日子在上海,天天跟浙江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混在一起,两人在四马路包了长三堂子喝花酒。对了,听说这人跟奉天那位少帅还是拜把子兄弟。” 吴子玉手里的毛笔停住了,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抬起头,先是错愕,随即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随手将毛笔扔在笔洗里。 “孙大炮真是老糊涂了。” 吴子玉端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吐在痰盂里:“我还当他从苏俄那边搬来了什么真神。闹了半天,是个成天跟二世子逛窑子的公子哥。十五万大洋?买不到两个步兵团的装备,拿几张破图纸就能让整个南方当祖宗供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传令下去,撤了盯防的人手,别在这种废柴身上浪费精力。” …… 北京,中南海。 屋子里地龙烧得滚烫。 曹锟穿着一身绸缎马褂,靠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嘎吱嘎吱响。 听完副官汇报广州的动静,曹锟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前仰后合。 “十五万?就为了十五万大洋,孙大炮就亲自去码头接人?” 曹锟笑得直咳嗽:“老子当年选总统,给议员塞的红包都不止这个数!这林什么之的,扔了点散碎银两,就把南方那帮穷酸文人唬住了?随他们折腾去,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 天津,日租界。 段合肥闭目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听完手下汇报,连眼皮都没抬。 “黄口小儿,不值一提。” …… 广东东江,陈炯明老巢。 这位盘踞在孙先生卧榻之侧的地头蛇,原本接到密报时惊出一身冷汗。 以为大元帅府得了强援,要对他用兵,等查清了林启在上海滩的那些光辉事迹,陈炯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虚惊一场,一个靠走后门结交权贵的二世祖,懂什么排兵布阵。孙大炮这是病急乱投医。” 整个北洋圈子,从上到下,全把大元帅府这次高调的迎接当成了一场笑话。 没有人把一个留洋书生放在眼里,更没有人相信几张图纸能翻出什么浪花。 唯独千里之外的奉天大帅府,气氛截然不同。 雪下得紧。 大帅府的老虎厅里,火盆烧得旺,老帅穿着黑皮马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宇霆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张汉卿穿着军装,笔挺地站在堂屋中央,低着头。 “你个小王八羔子,给老子抬起头来!” 老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直响:“南方闹得沸沸扬扬,孙大炮请回去个活神仙。老子让人一查,这活神仙居然是小崽子你的结拜大哥!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勾搭上的?老子怎么不知道!” 张汉卿脑子转得飞快,来之前他就猜到老头子会发难。 大哥的真实计划绝对不能漏,连老头子也不能说。 奉系内部山头林立,一旦走漏风声,大哥在南方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混不吝做派,吊儿郎当地抬起头。 “爹,您别听外头瞎传。什么活神仙,那就是个家里有俩臭钱的傻老帽。” 张汉卿撇了撇嘴:“当年我在北京逛八大胡同,碰上这小子为了个清倌人跟人争风吃醋,我看他出手阔绰,人又傻,就顺手结交了。” 张作霖听完,气得把手里的半截烟直接砸向儿子。 “混账东西!老子花钱送你进讲武堂,你倒好,成天结交这些逛窑子的狐朋狗友!” 张汉卿侧身躲过烟,嬉皮笑脸地凑上前。 “爹,您消消气,那小子脑子轴,非说南方有前途。就让他去南边祸祸吧,等他把带来的钱折腾光了,自己就滚回美国了。” 站在一旁的杨宇霆终于开了口,声音阴阳怪气。 “汉卿年轻,好交朋友是好事,国家大事毕竟不是儿戏。孙大炮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傻子,能让他亲自迎接的人,怕是不简单,汉卿以后交友,还是得擦亮眼睛,别让人家把咱们奉系给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话夹枪带棒,明着是劝,暗里是骂张汉卿无脑。 张汉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了下去,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窝囊样,心里却在疯狂冷笑。 笑吧! 你们这群井底之蛙。 老头子也好,杨宇霆也罢,全把大哥当成个跳梁小丑。 等到将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张汉卿今天布下的这步棋,有多他妈的高明。 …… 广州。 大元帅府,书房。 隆重而繁琐的欢迎仪式终于结束,外头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 书房里没有外人。 只有先生和林启相对而坐,连廖Z恺、汪某人都没留在这间屋子里。 两杯清茶放在紫檀木的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腾。 先生靠在椅背上,面容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林启,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期冀。 “拓之,外头那些军阀,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刮了刮茶沫:“别人笑,我不恼,见过你那份合成氨的图纸,我知道你胸中藏着十万甲兵。今日在这书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想听句实话。” 先生放下茶杯,身子前倾。 “这千疮百孔的民国,这屡战屡败的南方,究竟该如何破局?” 林启没有客套,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这个时代的核心毒瘤。 “先生,那些军阀号称拥兵百万!其实都是纸老虎,他们打的不是现代战争,打的是买办代理人战争。” 林启的声音平稳,冷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吴子玉的枪是德国造的,曹锟的炮是日本产的,连最基础的子弹底火,都要靠洋行的轮船运进来。这叫买办武装!洋人今天高兴,给他们一批枪,他们就能称王称霸,洋人明天翻脸,掐断了火药供应。那些拿着洋枪的士兵,连烧火棍都不如,一战即溃。” 先生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多年来最痛心疾首的地方。 “要破局,不能靠买,要靠自己造。”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造枪造炮,不是买几台车床就能解决的。核心在重工业底座,没有硫酸硝酸,提纯不了无烟火药。没有特种冶炼,造出来的枪管打几十发就炸膛。” 林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先生面前。 “这是我规划的三年重工基础草案,第一步,在广州建立独立的三酸两碱化工厂。第二步,依托化工厂,建立单基无烟火药生产线。第三步,引进德国克虏伯退下来的废旧平炉,改造特种钢冶炼。” 林启指尖点在纸面上。 “有了这三样,我们不需要再看洋人的脸色。我们造出来的每一把步枪,打出去的每一发子弹,根子都在我们自己手里,这叫工业独立。有了工业独立,才有军事独立,有了军事独立,大元帅府才有底气。”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先生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草案,呼吸逐渐急促。 多少年来,他四处奔走呼号,求日本,求欧美,求苏俄,求来的全是施舍和附庸。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林启这样,用如此冰冷且硬核的工业逻辑,给他指出一条真真正正的自强之路。 “好!好一个工业独立!” 先生猛地一拍扶手,激动得面色潮红:“拓之,你这番话,胜过十万精兵!天佑吾党,能得你这等国士!” 第24章 真言惊醒局中客,铁血慑服试探人 先生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压下心头的激荡,他停下脚步,目光极其深邃地看向林启。 “拓之,你精通实业,懂经济,这些都是国之骨血。但革命,终究要靠政治来统领全局。” 先生重新坐下,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我半生奔走,阅人无数,今日想问你一个虚无缥缈,却又最核心的问题。” 先生紧紧盯着林启的眼睛。 “依你之见,究竟何为政治?” 这是一个极大的命题。 换做那些受过西方教育的文人墨客,肯定要搬出孟德斯鸠、卢梭,大谈特谈三权分立、民主共和。 林启没有,他太清楚眼前这位老人的痛处。 半生革命,到处树敌,最后被陈炯明这种曾经的心腹背叛,落得个偏安一隅的下场。 思考数秒,他语气极轻,却如黄钟大吕。 “先生,政治没那么复杂!什么主义,什么学说,都是手段。” 林启微微前倾,吐出一句百年后震古烁今的至理名言。 “所谓政治,就是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先生僵在座椅上,双眼圆睁。 这句话实在太糙了,没有半个生僻词,像乡野农夫的闲话。 可就在这粗鄙至极的字眼背后,却蕴含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顶级谋略和政治本质。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先生脑海中轰然炸响,回顾自己大半生。 为了坚持某种理念,对不同阵营的人一棍子打死。 北洋是敌人,保皇党是敌人,甚至连自己阵营里理念稍有不合的也是敌人。 结果呢? 朋友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路越走越窄。 他怔怔地看着林启,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是个工业天才,更是一个生而知之的政治妖孽。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先生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句话,突然,仰头大笑,笑出了眼泪。 “受教了,拓之,我受教了!” 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抓起毛笔,没有丝毫犹豫,刷刷刷写下一道手令。 掏出大元帅印,重重盖了上去。 他拿起手令,走到林启面前,双手递过。 “拓之,从今天起,石井兵工厂,全权交由你接管。你带来的那十五万大洋,连同大本营后续筹措的所有军工经费,全由你一人调度。兵工厂的人事任免,你一言九鼎。” 先生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信任和决绝。 “大本营内,任何人敢插手兵工厂的事务,敢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哪怕他是跟着我几十年的老人,统统按军法处置!” 林启站起身,双手接过手令,他要的就是这把尚方宝剑。 次日。 林启大权独揽的消息不胫而走,广州军政两界彻底炸了锅。 石井兵工厂是目前南方唯一能勉强运转的兵工命脉,里面盘根错节,塞满了广东本土军阀的七大姑八大姨,吃空饷的,倒卖废旧零件的,多如牛毛。 现在,一个外来的书生,凭着几张图纸,就要把这块最大的肥肉一口吞下? 本土派的几个将领和政客暗中串联,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让他知道,在广州这地界,有先生的委任状也玩不转。 第三天清晨。 林启没有穿西装,换了一身极其干练的灰色中山装。 廖Z恺特意调拨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排,交由林启指挥。 几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离市区,直奔城郊的石井兵工厂。 刚进厂区大门,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诺大的厂区里,满地都是生锈的废铁疙瘩。 几台清朝末年留下来的老式车床发出刺耳的轰鸣,全在空转。 不远处的工棚里,几十个穿着破布衫的工人不仅没干活,反而聚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听见汽车喇叭声,一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胖子,披着件脏兮兮的马褂,晃晃悠悠地从砖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横眉立目的监工。 这胖子是兵工厂的现任厂长,某位本土粤军旅长的亲小舅子。 “哎哟。这就是林大博士吧?” 胖子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大清早的,您不在公馆里喝咖啡,跑这破烂堆里来干嘛?这厂里脏,别污了您的皮鞋。” 胖子皮笑肉不笑,身后那几个监工更是满脸挑衅,甚至有人故意朝地上吐了口浓痰。 下马威来了,这是摆明了不配合,想让林启知难而退。 林启没说话。他甚至没看那个胖子一眼。 径直走到一台正在空转的车床前,伸手从铁筐里拿起一个刚加工出来的步枪枪机零件。 只看了一眼,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林启转过身,捏着那个零件,走到胖子面前,直接砸在他胸口。 “闭锁榫公差超过两毫米,钢材没有经过退火处理,脆得像块饼干。” 他声音冷得像冰渣:“这种零件装配成枪,第一发子弹就能把膛炸开。” 胖子被砸得倒退两步,脸面上挂不住了。 “林博士,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经费紧张,买不到好钢材,刀具磨损了没钱换。弟兄们半年没发工资了,能造出这形状就算对得起大元帅府了。” 胖子阴阳怪气地顶撞:“您要是觉得不行,您自己造去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半年没发工资?” 林启冷笑一声,没有发火。 他转头看向身后全副武装的警卫排,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立刻从卡车上抬下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放在泥地上。 林启走上前,一脚踹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白花花的现大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耀眼的银光,瞬间刺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那些原本还在赌钱的工人,全都扔了手里的骰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五万现洋。” 林启环顾四周,声音传遍整个厂区。 “过去发的军用代金券,全当废纸。今天,所有一线工人的工资,用现洋当场结清,从今天起,只要按我的标准出活,工饷翻倍!” 此言一出,整个兵工厂沸腾了。 底层工人哪里管什么派系斗争,谁给真金白银,谁就是再生父母。 原本被胖子裹挟的工人们,瞬间倒戈,看向林启的眼神充满了狂热。 胖子慌了。他没想到林启居然直接用钱砸。这等于直接抽干了他在工人里的底气。 “你……你这是收买人心!这钱得入账!得经过我签字!” 胖子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想按住木箱。 林启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领,直接将他一百多斤的肥肉拎了起来。 “入账?” 林启盯着胖子惊恐的眼睛:“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林启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他昨晚连夜找廖Z恺调来的兵工厂往来账目。 “上个月,大元帅府调拨给厂里两万银元采购无烟火药。火药在哪?仓库里只有几百斤受潮的黑火药,那两万银元,进了谁的腰包?” 胖子脸色惨白,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他仗着姐夫的势力,贪墨经费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敢查他? “我……我姐夫是……” “我管你姐夫是谁。” 林启手一松,胖子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林启转头看向警卫排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贪墨军需经费,破坏前线抗战。按战时特别军法。拖出去。毙了。” 警卫排长一愣,这可是粤军旅长的小舅子,真杀? 林启眼神一冷:“先生的手令,兵工厂我全权处置,怎么,我的话不管用?” 排长浑身一激灵,立刻立正,一挥手。 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扑上去,架起像杀猪一样惨叫的胖子,直接往厂区外面的荒地拖去。 那几个跟着胖子闹事的监工吓得全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到半分钟。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穿透了兵工厂轰鸣的机器声。 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厂区死寂无声。 所有工人,所有的兵痞,全都惊恐地看着站在现大洋旁边那个一身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 杀伐果断,铁血手腕。 没有扯皮,没有走程序,直接当场枪决。 林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扫视全场。 “从今天起,石井兵工厂,只有我一个人的规矩,按规矩办事的,升官发财。敢坏我规矩的,这就是下场。” 他转过身,准备去车间查看那几台德国旧车床。 不远处的厂房拐角。 常凯申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他今天是特意跟过来看戏的,本以为这海外书生会被地头蛇欺负得灰头土脸。 结果,人家反手一个金钱开道,外加当场杀人的铁血镇压,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常凯申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只有钱有脑子,这是个心狠手辣、懂权谋、懂人心的绝对实力派。 未来广州,此人必然有极重的话语权。 常凯申悄然整理了一下领口,脸上挤出一抹极其真诚热络的笑容,快步迎向林启。 “拓之兄雷霆手段,凯申佩服之至。”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结交之意:“这厂子里水深王八多,拓之凶若不嫌弃,以后这外围的安保和杂事,凯申愿为兄台保驾护航。” 第25章 新枪出炉压旧将,重工兜底建新军 林启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戎装的青年军官。 常凯申此刻的地位很微妙。 论资历,他比不上廖公等人。 论兵权,他手里连一个整编团都没有。 他急需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真正掌握武装力量的跳板。 筹建中的军校就是他看中的跳板,办军校需要钱,更需要枪。 林启心里跟明镜一样。 对方主动示好,不是看重他这个人,是看重他背后的十五万大洋和这座即将整顿完毕的兵工厂。 “有心了。” 林启没有拒绝,语气平和:“造枪造炮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外人打扰,厂子外头的风风雨雨,确实需要个懂行伍的人来挡一挡。这胖子是粤军师长的小舅子,我今天杀了他,不出半日,广州城里肯定有人要找大本营闹事,若是能替我把这些麻烦挡在厂门外,林某承你的情。” 脊背挺直,立刻表态。 “拓之兄放心,先生既然把兵工厂交给你,这就是大本营的最高军令。谁敢来闹事,我第一个不答应!粤军那边,我去交涉,绝不让他们踏进厂区半步。” 林启点点头,他要的就是对方去当这个恶人。 “常兄爽快,林某也是个明白人。厂子运转起来,第一批翻新出厂的步枪和复装子弹,我不交大本营的统一仓库。我直接拨给筹建中的军校,拨给你的学生。” 听到这话,老常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他苦心孤诣结交林启,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这批武器兜底,他在军校里的地位就彻底稳了,谁掌握了装备分配权,谁就掌握了学生的忠诚。 两人相视一笑,各取所需。 带着几个卫兵去布置外围警戒,林启转身走进最大的机加工车间。 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铁锈味。 光线昏暗,几台老旧的皮带传动车床停在原位,地上到处是油污和散落的废铁屑。 几十个老技工和学徒战战兢兢地站在机床边。 他们刚才亲眼看到林启杀人,又看到了小山一般的大洋,现在对这个年轻的厂长既敬畏又感激。 林启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工面前。 “老师傅,贵姓。” “回厂长的话,免贵姓王,在厂里干了十几年钳工了。” 王师傅赶紧弯腰回答。 林启脱下灰色的中山装外套,随手递给身后的警卫,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走到一台仿造德国毛瑟步枪机匣的铣床前。 他没有发号施令,直接伸手摸向铣床的导轨,手指碾了碾上面黑乎乎的油泥。 “润滑油用的什么。这是猪油掺了柴油。” 林启皱起眉头:“这种土法子顶多用来润滑农具,用在高精度铣床上,转速一上来,油膜瞬间破裂。刀具直接硬磨床身,机床的精度就是这么毁的。” 王师傅大着胆子解释,厂里经费被克扣,买不起专用的工业切削液,只能用这种土方子凑合。 林启没责怪他,走到一旁的工作台,拿起一根刚切削出来的枪管,凑到眼前看了看内膛的拉线痕迹。 “你们退火工艺是怎么做的,这枪管的钢材发脆,明显是有内应力没释放干净。” 王师傅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回答,厂里的热处理就是把枪管烧红,然后直接扔进水槽里淬火。 林启摇摇头,这种前清时期留下的土法炼钢思维,能造出好枪才见鬼。 他找了一截粉笔,直接在车间满是油污的砖墙上画了起来。 没有图纸,全凭脑子里的百年知识储备,画了一个简易的铅浴回火炉的结构图。 “水淬火冷却速度太快,钢材容易产生微裂纹,步枪击发的时候,膛压极大,这些微裂纹就是炸膛的元凶。明天开始,在车间外头砌一个耐火砖池子,把废旧铅块化在里面。枪管淬火后,放进三百度的液态铅浴里恒温回火两个小时。让钢材内部的碳结晶重新排列。” 老技工们瞪大了眼睛,他们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听说过用融化的铅水来煮钢管。 看着墙上那张结构严谨、标注清晰的剖面图,所有人都明白,眼前这位新厂长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林启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继续整顿。 “去把废料堆里的汉阳造枪栓全捡回来,别当废铁卖。用砂轮机打磨一下,看火花,火花颜色发暗、分叉少的,是高碳钢,留着做击针。火花亮、尾巴长的,是低碳钢,挑出来做机匣盖,连钢材的碳含量都分不清,全混在一起用,造出来的机件寿命差了十万八千里。” 看火花辨别钢材碳含量,这是二十世纪初西方兵工厂最核心的基础技能,国内的工厂根本接触不到这种系统性的工业常识。 王师傅听得如痴如醉,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干了十几年,遇到技术难题只能自己瞎琢磨,林启这几句话,直接捅破了横在他们面前几十年的窗户纸。 “厂长,您这是真学问。我们这帮粗人,以后全听您的吩咐,您指哪,我们打哪。” 王师傅带头表态。 林启点点头,技术碾压带来的威信,比杀人更持久更牢固。 他不仅要改机械加工,还要搞化工。 厂区后头有几排废弃的平房。 林启让人清理出来,作为临时的化学车间。 南方买不到高纯度的硫酸和硝酸,造不出合格的单基无烟火药,没有无烟火药,新造的步枪就是个摆设。 在德国设备通过青帮走私渠道运抵广州之前,林启必须用土法子先顶上。 他指挥工人用铅板内衬,搭建了几个简易的铅室,利用硫磺燃烧产生二氧化硫,通过硝石反应,土法制备铅室硫酸。 经过几次蒸馏提纯,勉强达到了清洗和硝化棉花的要求。 整个兵工厂在林启的铁腕和技术指导下,像一台生锈的庞大机器,被强行注入了润滑油,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兵工厂里的机器响了三天,广州城里的政治风暴也酝酿了三天。 被枪毙的胖子厂长,姐夫确实是粤军的一位旅长,姓陈。 陈旅长跟着大本营打过仗,自认是有功之臣小舅子被人一枪崩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让他觉得面子被人扔在地上踩。 第四天上午。 陈旅长带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大元帅府。 人拦在门外,双方差点动起手来,侍卫官出面,把陈旅长一个人放进了书房。 廖公也在场,看到陈旅长满脸杀气地进来,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您得给我做主。” 陈旅长没敬礼,直接嚷嚷开来:“我跟着先生拼命流血,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公子哥,仗着兜里有几个臭钱,连个军法会审的过场都不走,直接把我的人拉出去毙了,这广州城到底是先生的,还是他林拓之的。” 先生坐在书案后,手里正拿着一支毛笔批阅公文。 听着陈旅长的咆哮,先生没动怒,也没停下手里的笔,直到把一份公文批完,才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你的人。” 先生抬起头,目光平和却不容直视:“兵工厂是大本营的兵工厂,什么时候成了你陈某的私产了。” 陈旅长语塞,强辩道:“他贪墨经费,自有军法处裁决,林拓之是个外人,凭什么动用私刑。” “凭我给他的手令。” 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廖公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很清楚,陈旅长今天来闹,表面上是为了小舅子,实际上是舍不得兵工厂这块流油的肥肉。 林启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这是借题发挥,想逼大本营收回成命。 先生没有跟陈旅长辩论什么革命大义,他转过头,对侍卫官点了点头。 侍卫官走出书房。不多时,带着两名士兵抬进一口沉重的松木长箱。放在地毯上。 先生走过去,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支步枪,枪托上的木纹打磨得锃亮,枪管散发着烤蓝工艺特有的幽暗光泽,机匣处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 陈旅长是个带兵的人,眼睛一下子直了,这枪的成色,比大本营花重金从法国洋行买来的水货还要好。 先生拿起一支步枪,咔哒一声拉开枪栓,声音清脆,机件运转没有任何凝滞感。 他把枪直接扔给陈旅长。 陈旅长下意识地接住,手指摸过枪膛和标尺,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拓之接手兵工厂不到四天,用你们扔在仓库里的废料和残次零件,重新回火打磨翻新出来的枪。” 先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陈旅长的心上:“你的人管了三年兵工厂,除了往自己兜里搂钱,造出过一条不炸膛的枪吗。” 陈旅长脸色惨白,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 “昨天夜里,兵工厂送来了第一批复装子弹,两万发。用的是新提纯的无烟火药。” 先生逼视着陈旅长:“拓之立了军令状,下个月,兵工厂能稳定产出复装子弹十万发,翻新步枪五百支,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就是断了咱们大本营的根。” 先生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变得极度严厉。 “你要是觉得委屈,这兵工厂我现在就交还给你。下个月,你给我交十万发子弹、五百支好枪出来,少一发,少一支我拿你试问。你敢不敢接。” 陈旅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就算把全家老小全填进去,也造不出一发子弹。 工业实力带来的绝对碾压,在这个只认枪杆子的乱世,比任何政治说教都管用。 陈旅长低下了头,咽下所有的不甘和愤怒,灰溜溜地退出了书房。 这场针对林启的政治风暴,在先生毫不动摇的鼎力支持下,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彻底平息。 当天夜里。 石井兵工厂,厂长办公室。 林启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张摊开的英文电报,这是杜y生从上海拍来的密电。 电报上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商贸行话。 意思是第一批从德国洋行订购的高精度车床刀具和特种坩埚,已经装上了英国怡和洋行的货轮,打着纺织机械的幌子,五天后就能抵达广州海域。 有了这批设备,兵工厂就能彻底告别修修补补的翻新阶段,真正开始自主生产枪管和火炮零件。 敲门声响起,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刚刚在大元帅府见证了先生力压陈旅长的一幕,现在看林启的眼神,不仅是佩服,更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拓之兄,白天元帅府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亲络:“先生对你是真正的言听计从,陈旅长碰了一鼻子灰,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广州城里,以后没人敢再打兵工厂的主意了。” 林启将电报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知道先生抗住了压力,这在预料之中,只要他能源源不断地提供武器,他就是南方政权最核心的保护动物。 “麻烦凯申兄跑这一趟。” 林启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外头的风雨我不关心,我只关心工厂的产量。枪炮我能造出来,光有铁疙瘩没用。拿枪的人,你得多费心。” 常k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 林启看着他,眼神深邃。 “大本营现在的队伍,成分太杂,旧军阀习气太重,拿着好枪也是浪费。必须有咱们自己培养的、有坚定信仰的新军。” 林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黄埔岛上的那所军校,不能再拖了。我这边出钱出枪。申兄,这校长的位子,你得去坐。练兵的重任,你得挑起来。” 常k申呼吸急促,他等林启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有了林启这个钱袋子和军工厂在背后全力支持,他在大本营里争夺军校校长位置的筹码,将变得无比雄厚,无人能敌。 “拓之兄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放下茶杯,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军校筹办一事,还望兄台多加指点。” 林启靠在椅背上,淡淡开口。 “指点谈不上,军校的课程设置,除了步兵操典。我建议加上两门课。” 林启目光锐利:“第一门,现代炮兵与步兵协同战术。第二门,基础机械维修与后勤统筹。从我们厂里出去的枪炮,到了战场上,不能因为一个撞针断了就变成烧火棍,我们的军官必须懂工业。” 连连点头,对林启的深谋远虑彻底折服。 第26章 夜谈军略碎旧梦,歃血为盟钓枭雄 深夜,石井兵工厂。 厂长办公室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窗外,粗加工车间的皮带轮还在发出沉闷的嘶吼,那是夜班工人在连夜打磨废旧枪机。 办公桌上点着一盏煤气灯,火苗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满是水渍的白灰墙上。 林启拿过一张空白的图纸,反面朝上,手里捏着半截削尖的铅笔。 常凯申坐在对面,军服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粗茶,他眼睛死死盯着林启手里的铅笔,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凯申兄,你在日本士官学校,学的是哪一套规矩。” 林启没抬头,手腕转动,铅笔在白纸上勾勒出几条弯曲的等高线。 常凯申身子挺了挺,语气里带着几分科班出身的底气。 “步兵操典为主,讲究精神战胜物质。白刃战是决胜关键,大日本帝国陆军推崇肉弹冲锋,只要军官不怕死,端着刺刀压上去,敌人的防线自然土崩瓦解。” “扯淡。” 林启扔出两个字。 干脆,冰冷,没有给这位未来的大统帅留半点面子。 常凯申脸色一僵,刚要开口反驳,林启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画出的两个交叉圆圈上。 “那是日俄战争时期的老黄历,拿到现在的欧洲战场,这种打法叫排队枪毙。” 林启敲了敲那两个圆圈:“这是两挺水冷马克沁重机枪,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交叉火力网一旦形成,别说你靠精神力,你就是把天照大神请下来,肉身也挡不住六点五毫米的铜披甲弹头。几千人端着刺刀冲锋,十挺机枪十分钟就能把他们变成一地碎肉。” 常凯申喉结滚动,没出声,他在国内打过几场军阀混战,知道重机枪的厉害。 那些旧军阀打仗,一听见马克沁响,当兵的就往后撤。 “办军校,练新军,眼光不能盯着国内这些草头王,更不能学日本人那种穷鬼战术。” 林启铅笔一划,在机枪阵地前方画了一排密集的黑点。 “这叫徐进弹幕,现代战争,步炮必须协同,炮兵不是在后头听个响,步兵冲锋前,重炮集群进行覆盖射击。步兵往前推五十米,炮火警戒线就往前延伸五十米,炮弹炸开的弹坑就是步兵的天然掩体。火炮和步兵的距离,死死咬住。” 林启画出几条波浪线,连接着炮兵阵地和前沿指挥所。 “怎么协同?靠吹冲锋号?前线枪炮声一响,二十米外连扯着嗓子喊都听不见,必须靠无线电。连排级指挥官背着步话机,随时把坐标报给后方炮阵地,哪里有火力点,重炮就敲掉哪里,这叫降维打击。” 办公桌前的常凯申彻底听傻了。 他脑子里那些引以为傲的阵型、冲锋、白刃战,在林启描绘的这种钢铁与烈火交织的战争机器面前,简直就像原始人拿着木棍在比划。 林启没有停,他要把这套超越时代的军事理论,狠狠砸进常凯申的脑子里。 “除了步炮协同,还有步坦协同,英国人已经把铁甲车开上了战场。步兵跟在铁盒子后面,机枪子弹打在上面连个坑都留不下,这才是未来的陆战之王。” 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写上“后勤”两个字。 “最致命的,是弹药基数,凯申兄,你算过一笔账没有。一场十万人的会战,如果按照这种打法,一天要消耗多少炮弹?多少发子弹?后方的兵工厂一天能产多少?前线的骡马辎重队一天能运多少吨?这叫后勤吞吐量,打仗,打到最后,拼的根本不是前线士兵的勇敢,拼的是大后方车床的转速和钢铁的产量。” 啪。 林启将铅笔扔在桌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按照日本人的那一套操典办军校,练出来的学生,到了真正的现代战场上,就是去送死的炮灰。咱们要办,就必须照着这套钢铁逻辑去练。”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常凯申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白纸,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撼! 彻头彻尾的震撼! 林启这番话,彻底粉碎了他前半生建立起来的全部军事认知,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兵法,连现代战争的门槛都没摸到。 但震撼过后,常凯申那骨子里天生的多疑和猜忌,像毒蛇一样迅速窜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启。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个留美的理科双料博士,懂化工,懂冶炼,懂枪械造法,这都很正常,这叫术业有专攻。 可对大兵团作战的战术演进、对连排一级的指挥协同、对后勤辎重的精准把控,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而且懂的甚至比日本教官还要透彻。 这哪里是个搞技术的书生? 这分明是个肚子里装了十万甲兵的军神。 常凯申心跳陡然加速,一个极度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军校马上就要筹办,先生把兵工厂交给了林启,如果林启拿着这套足以震惊整个大本营的建军理论去找先生,要求兼任军校的校长。 先生会拒绝吗? 绝对不会。 先生求才若渴,有了钱,有了枪,现在连最先进的练兵法子都有了,林启去当校长,简直是天作之合。 那他常凯申算什么? 一个在旁边敲边鼓的参谋? 一个负责外围安保的看门狗? 他苦心孤诣结交林启,是为了拿林启当跳板,争夺校长之位,现在看来,这个林拓之,才是他通往权力巅峰最大的绊脚石。 常凯申端起茶杯,想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这一切,全落在林启的眼里。 林启是个什么人? 是掌握了百年历史走向,深谙人性的顶级老阴逼。 常凯申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忌惮、防备甚至杀机,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火候到了。 打一棒子,把对方的自尊和认知彻底碾碎,现在,该给甜枣了。 必须把这头多疑的枭雄死死套牢,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前面冲锋陷阵。 林启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书生气。 “凯申兄,是不是觉得我这套说辞一套一套的,挺唬人?” 常凯申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茶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拓之兄这套理论,振聋发聩,凯申受教了。” “纸上谈兵罢了。” 林启摆了摆手,抓起桌上那张画满战术的白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动作极其随意。 “我在海外闲得无聊,翻了几本欧洲大战的战史回忆录,拿别人的残羹冷炙,跑到你这正牌军校生面前卖弄,让凯申兄见笑了。” 林启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理论归理论,真要把这套东西搬到演兵场上,搬到真刀真枪的阵地上。我林某人算个什么东西?不怕你笑话,真要是听见大炮响,我这腿肚子转筋,连路都走不动。” 林启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烟雾看向常凯申,眼神真诚。 “我这辈子,只懂摆弄钢铁,搞搞化学反应,让我管个兵工厂,调度一下后勤辎重,那是我的本分。带兵打仗,练新军,这种血肉相搏的硬骨头。必须得凯申兄这种科班出身、有胆有识的将才来统领。” 常凯申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那股邪火和防备,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拓之兄此言当真?你不想去军校……” “我去军校干嘛?给人当活靶子?” 林启轻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凯申兄,你当我是朋友,林某人心里有数。今天把话撂在这,军校筹办,校长这个位子,除了你常凯申,谁坐我都不服,明天见了先生,我定保举你当这个校长。” 狂喜。 一种从地狱瞬间升上天堂的狂喜,猛地涌上常凯申的心头。 他甚至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林启明确表态不染指兵权,只要后勤和军工,而且还要亲自去先生面前保举他。 以林启现在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开口力荐,这校长的位子又多了几分希望。 “拓之兄!” 常凯申声音都变了调,眼眶泛红:“这份高义,凯申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坐下说。” 林启压了压手。 常凯申哪里肯坐,他现在恨不得把林启供起来。 “拓之兄,你既然无意带兵,等我当了校长。军校的后勤部、军械处,全归你管。军校的副校长,必须有你一个位置,你不点头,我这校长就不当了。” 利益交换,他懂规矩。 林启抽了口烟,心里暗自冷笑。 “位置无所谓。” 他掸了掸烟灰:“只是不能看着凯申兄的将才被埋没,不过,大元帅府里派系林立。汪氏、胡氏那几位,未必愿意看到凯申兄出头,单凭我一个人向先生进言,分量怕是还不够稳当。” 常凯申刚热起来的心,又悬了起来。 确实。汪、胡等人资历太深,要是他们联手阻挠,先生也得权衡利弊。 “那……依拓之兄之见。” 林启按灭烟头,抛出了今晚真正的重磅炸弹。 “光有钱和枪不够,朝中得有人说话。明天上午,我去拜会林部长。请老前辈也替你美言几句,有他老人家发话,谁敢放个屁。” 常凯申直接懵了。 “林部长?哪个林部长?”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广州的头面人物。 “自然是外交部长,子超老前辈。” 林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夜宵。 轰!!! 常凯申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森是谁? 同盟会元老中的元老,资历跟先生平起平坐。 为人清正刚直,在大元帅府里威望极高。 最关键的是,林森从不结党营私,他要是开口举荐一个人,连先生都要敬让三分,绝对不会怀疑有私心。 可林森这种清流连先生的面子都未必给,林启一个刚回国的华侨,凭什么去请他出山帮忙? “拓之兄……你跟林老前辈……” 常凯申试探着问。 林启靠在椅子上,微微一笑。 “我出身福建福清林氏,论族谱字辈,子超老前辈,是我的同宗族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常凯申所有的骄傲和算计。 钱,十五万现大洋。 枪,整个石井兵工厂的控制权。 靠山,先生和张静江的绝对信任。 现在,居然连南方最大的宗族元老势力,也是他家的。 常凯申看着坐在灯影里的林启,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极度的狂热。 这哪里是个合伙人? 这分明是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只要死死抱住这条大腿,整个南方以后谁还能挡得住他常凯申的步伐? 必须绑定,彻底绑定。 常凯申猛地挺直胸膛,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林启面前,神情激荡,眼眶彻底红了。 这是他大半生中最擅长的政治手段,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拓之兄。” 常凯申一揖到地:“你我相识虽短,但凯申看出,兄台乃是经天纬地之才,更有高风亮节之义。凯申前半生蹉跎,今日得遇兄台,如拨云见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若蒙兄台不弃,凯申愿与兄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启心里明镜似的。 常凯申一生拜把子兄弟多达十几个。 张汉卿、冯y祥、李Z仁。 有用的时候叫兄弟,没用的时候背后捅刀子,多自己一个不多。 但这层皮,现在必须披上,有了这层结拜兄弟的身份,以后军校成立,他伸手插管军队,就名正言顺。 林启装出极其感动和豪迈的样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托住常凯申的手臂。 “凯申兄这是说哪里话,能与凯申兄结义,是我林某人的高攀。今日咱们就在这兵工厂里,定下兄弟名分。” 常凯申大喜过望,立刻冲着门外大喊。 “卫兵,去!找只活公鸡来。拿黄纸,拿烈酒,快。” 深夜的兵工厂办公室,简陋到极点。 没有香案,只有一张沾着机油的办公桌。 两只粗瓷碗。倒满劣质的烧酒。 警卫拎着一只扑腾的公鸡,一刀抹了脖子,滚热的鸡血滴进酒碗里,殷红一片。 黄纸烧在炭盆里,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 “我常凯申。” “我林拓之。” 两人端起血酒,单膝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背信弃义者,天人共戮。” 仰头,血腥刺鼻的劣酒一饮而尽。 常凯申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拉着林启的手,放声大笑。 笑声里透着野心实现的极度快感。 有了林启,军校校长之位,稳如泰山。 林启也跟着笑。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余光扫过窗外的夜色。 结拜算什么,真正的硬仗在明天。 明天去拜会林森,那位在历史上以清高刚直著称的民国元老,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真的会被自己这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南洋族侄”给蒙骗过去吗? 如果过不了林森这一关,今晚的结拜,还有答应常凯申的保举,全成了一句空话。 第27章 福清同宗认叔侄,家宴杯酒聚群英 清晨,广州城下了点毛毛细雨,青石板路湿滑。 林启没坐大元帅府配的汽车,他换了一身极普通的藏青色粗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提着两个用油纸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木盒。 没有带警卫,就常凯申派来的一名卫士穿着便衣远远跟着。 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巷,停在一座极其不起眼的旧宅院门前。 墙皮脱落,大门上的红漆斑驳,若不是门房站着个穿军装的卫兵,谁也想不到,这便是堂堂大元帅府外交部长、同盟会元老林子超的府邸。 林子超为官清廉,不蓄私产,大半辈子积蓄全捐给了革命,在这军阀遍地、贪腐成风的年月,算得上是个异类。 递上名刺。 没过两分钟,管家急匆匆迎出来,将林启请进正堂。 正堂陈设简陋,几张掉漆的太师椅,墙上挂着先生手书的“天下为公”横幅。 林子超从内堂走出来,穿着灰布棉袍,留着标志性的长须,面容清瘦,精神却极好。 他打量着林启,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这两天广州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先生从上海迎回个神人,不仅财大气粗,手段更是狠辣,上任石井兵工厂第一天就毙了人。 他本以为是个留洋归来、西装革履、满嘴洋文的狂傲二世祖。 没想到,眼前这年轻人一身中式长衫,敛去了所有锋芒,透着一股传统读书人的沉稳温润。 “林博士。” 林子超客气地抬了抬手:“前几日老朽忙于外事纠纷,没去码头迎你,你刚接手兵工厂,百废待兴,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陋室来了。” 林启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晚辈礼,将手里的木盒放在桌上。 “子超老前辈,晚辈今天来,不谈公事,只为认祖归宗。” 林子超一愣,抚须的手停了下来。 “认祖归宗?这话从何说起。” 林启在一旁落座,背脊挺直。 “晚辈祖父早年下南洋谋生,在异乡漂泊半生,临终前留下遗训,林家根在福建福清。无论走到哪,族谱字辈不能忘。” 他声音平缓,咬字清晰:“昨夜翻看大元帅府名册,得见老前辈名讳籍贯,论及福清林氏一脉,老前辈正是晚辈的同宗长辈。今日特备了两盒南洋带回来的山参,来给长辈请安。” 林子超猛地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启。 宗族观念在这年代重于泰山。 同姓三分亲,同宗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林氏在南方也是大姓,分支极多,随便跑来认亲的,林子超见过不少。 “你祖父是福清哪一房的,字辈如何排的。” 林子超声音沉了下来,这是盘道,一般外姓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林启神色不变,开口便答。 “祖父出身东石乡长房,太爷爷那辈是个玉字。传到晚辈这里,族谱排的是‘树传芳远,文章报国恩’,晚辈本名林拓之,按字辈,该是个传字。” 林子超双眼蓦地睁大。 字辈全对,不仅对,东石乡长房在太平天国闹事那年确实有一支逃难下了南洋,从此断了音讯。 这等生僻的家族秘辛,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更核心的一点,林子超脑子转得极快。 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捏着巨资,大本营里先生对他言听计从。 兵工厂的生杀大权全在他手里。 自己呢?一个空头外交部长,手里没钱没枪。 人家这等身份地位,完全没必要自降身价,跑来攀附他这个两袖清风的糟老头子。 唯一的解释,这就是真的同宗血脉。 林子超脸上的戒备和官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他站起身,走到林启面前,双手扶住林启的肩膀。 “好!好啊!” 老头子眼眶微润,连连点头:“我福清林氏,流落在外几十年,竟结出了你这么个麒麟子,祖宗有灵。” 林启顺势站起,面色恭敬。 族谱是真的,他确实是林氏子弟,只不过籍贯是假,祖辈也没跑到南洋,而且去了北方。 但在今天,在这个正堂里,它就是铁打的事实。 认了宗亲,气氛彻底变了,不再是官场上的客套,林子超拉着林启进了书房,让管家泡了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好茶。 “拓之啊,你在外头的事,我听说了。” 林子超叹了口气:“你手腕硬,兵工厂那个毒瘤,早该拔了。可你初来乍到,树大招风,那些本土派表面服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给你下绊子。” 林启喝了口茶。 “伯父教训的是,晚辈也知树大招风。可时间不等人,大本营现在缺枪少弹,跟列强军阀打交道,嘴皮子再利索,不如大炮射程远。” 这句话戳中了林子超的痛处,他管外交,天天跟英国人、法国人和其他军阀交涉,人家把炮舰停在珠江口,根本不拿大本营当回事。 “你懂洋务。” 林子超身子前倾:“依你看,咱们现在这外交困局,该怎么破。” 林启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破不了,也没必要破。” 林子超眉头紧锁。 “列强要的是利益,不是公理。香港的英国人想要珠江流域的贸易独占权,绝不会允许南方建立一个强大的统一政权。” 林启剖析得刀刀见血:“伯父,跟他们谈条约没用,必须利用他们的贪婪。英国商人和香港总督府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咱们许给商办洋行两成的关税返点,那些英国商人自己就会去冲击总督府的封锁线。大本营现在的外交重点,不该放在列强政府身上,该放在那些唯利是图的买办资本家身上。” 利用洋人打洋人,以商逼政。 林子超听得心惊肉跳,这套极其功利甚至有些不择手段的外交逻辑,完全颠覆了他大半辈子坚持的正统外交理念。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在这个乱世,比任何抗议书都管用。 “大才。” 林子超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赏:“我林家有你,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火候到了。 林启没有继续卖弄,话题一转,切入正题。 “长辈,晚辈搞军工,终归是后勤,前线带兵的事,大本营里最近争得厉害。即将筹建那个军校,校长的人选定了吗。” 林子超摇摇头。 “昨日先生还把我叫去,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汪氏推举他的人,胡氏也有自己的盘算。我对军务不熟,没多嘴。怎么,你有看好的人。” 林启点点头,神色郑重。 “常凯申。” 林子超沉吟片刻,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平时在先生身边少言寡语、办事谨慎的中年军官。 “他资历浅了些。” 林子超如实评价。 “资历浅才是优势。” 林启一针见血:“汪氏、胡氏推举的人,背后都有各自的派系。这些人当了校长,军校就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私产。常凯申不同,他在广州没有根基,没有私军。他当校长,只能死心塌地依靠先生,这支新军的魂,才能捏在大本营自己手里。” 林子超眼睛一亮,这层政治逻辑,他之前没想透,被林启一语点醒。 更重要的是,这是自家这头麒麟子第一次开口。 在宗族观念里,自家子侄开了口,只要不违背大是大非,长辈拼了老命也得办成,这叫护犊子。 “有理。” 林子超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语气坚决:“常凯申这人我考察过,做事还算踏实。既然拓之你看好他,定有你的道理,下午我就去大元帅府,面见先生。这校长的位子,我林某人豁出这张老脸,也替他保下来。” 林启起身长揖。 “多谢伯父。” 中午,林子超没让林启走,硬留他在公馆吃饭。 这顿饭,林启吃得极其通透。 没有山珍海味,四菜一汤,肉沫茄子,葱烧豆腐,一盘青菜,一条清蒸咸鱼,地地道道的家常菜。 但同桌吃饭的人,分量极重。 除了林子超,桌上还坐着三个中年人。 一个是粤海关的副监督,一个是广州电报局的二把手,还有一个是大本营军需处的科长。 全姓林,全是福清一脉的分支。 林子超端起一杯米酒,指着林启。 “这是拓之,咱们东石乡长房的子孙。” 林子超环顾桌上三人,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权威:“以后在广州这片地界,拓之要办的事,就是咱们林家的事。海关的条子,电报的线路,军需的调度,你们几个,必须全力配合。谁要是敢拖拓之的后腿,自己滚出林氏祠堂。” 三人赶紧端起酒杯,连连称是,看向林启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亲热。 连子超公都发了话,这就是林家新一代的核心人物。 林启喝下米酒,心里亮如明镜。 这顿饭吃完,他在南方的势力版图,彻底成型了。 不仅拥有了常凯申的枪杆子承诺,得到了林子超这张清流领袖的政治王牌,更在这个庞大而臃肿的军阀官僚体系里,硬生生砸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地下血脉。 海关副监督,能让他的军工走私设备避开一切检查,畅通无阻地上岸。 电报局二把手,能让他第一时间截获北洋甚至大本营内部的机密动向。 军需处科长,能把各种紧缺的铜铁原料,暗中调拨进石井兵工厂的仓库。 这些人官职不高,但全卡在最要命的关隘上。 午后,雨停了。 林启走出林公馆,手里捏着一张海关副监督刚才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上面画着珠江口外围几处极其隐蔽的走私码头布防图。 这东西,比几万大洋还要金贵。 林启把纸条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万事俱备,如今就等着军校登报招生,见见那些未来的将帅们! 第28章 饮苦茶凯申诉屈,结宗亲国士破局 林启刚迈进厂长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机油和硝烟味的粗布大褂,木门就被咣当一声推开。 常凯申大步跨进来,回手把门摔得严丝合缝。 他脸色铁青,眼眶里布满血丝,军帽被他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拓之兄。” 常凯申一屁股砸在待客的旧沙发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完了。” 林启没接话,走到炭盆前拿起铁夹子拨弄了两下炭火,让屋里暖和些。 “先生刚找我谈了话。” 常凯申猛地扯开风纪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军校筹备的差事让我先放一放。想让许崇智来挑这个大梁,当这个校长。” 说到许崇智的名字,常凯申满脸的不甘和愤懑。 “他许崇智凭什么?就凭他跟着先生年头多,资历老?他带的是什么兵,手底下那帮人成天抽大烟、逛窑子,军纪涣散得连土匪都不如!军校从选址、筹款到拉条陈,全是我没日没夜沤心沥血干出来的,现在眼看着架子搭起来了,凭什么让他来摘桃子!” 林启把铁夹子放下,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心里却是一片明镜。 这正是原本的历史轨迹,先生念旧,加上许崇智当时手里握着粤军的主力,军权最重,自然想把校长的位置给他。 原本的常凯申受不了这委屈,一气之下甩手去了上海,导致黄埔筹建彻底停摆,最后还是张人杰连拍了几十封电报,好说歹说才让先生改了主意。 但现在有了自己这只蝴蝶,常凯申绝不能走,他走了,谁去前面挡枪? “凯申兄,先喝口热茶压压火气。” 林启顺势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语气平稳。 常凯申接过茶杯,咕咚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林启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抛出底牌:“上午我提着两盒老山参,去拜会了子超伯父。” 常凯申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抬起头,眼里再次充满希望。 “我跟伯父盘了家谱。” 林启继续道:“算是认了宗亲,聊得挺透彻。临走前,我拉下这张脸,求了伯父一件事。” 常凯申连呼吸都停了。 “我让伯父去大元帅府,面见先生,死保你常凯申当这个校长。” 常凯申太知道林启是个什么心性了。 在上海滩,面对卢小嘉,这位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如今,为了他的前程,居然肯自降身价,去求一个刚认下没几个时辰的宗族长辈。 “拓之兄……” 常凯申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打着颤:“你……你让我常凯申怎么报答!” 林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我既然认了你这个兄弟,就不能看着你的将才被埋没。” 林启叹了口气,把戏做足:“我这人脾气臭,本来最烦官场上那些迎来送往的钻营。但为了新军,为了咱们的以后,别说求个宗族长辈,就是再难十倍我也会去。” 常凯申感动得无以复加,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毕竟在政治漩涡里滚打多年,激动过后,理智又占了上风。 “拓之兄的大恩,凯申没齿难忘。只是……” 他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深切的担忧:“林公虽然德高望重,但许崇智毕竟手握重兵,又跟先生有十几年的交情,单凭林公一句话,我怕先生还是会犹豫。” “你的担心有道理。” 林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厂区:“所以,伯父那头只是第一步。下午,我要去大元帅府向先生汇报军工进度。到时候,我会亲自砸下这最后一锤,两股力道加在一起,许崇智的资历就不管用了。” 常凯申彻底安心了,他太清楚林启现在在先生心里的分量。 “拓之。” 常凯申走到林启身后,神色肃穆,抱拳一揖到底:“大恩不言谢。凯申若能得偿所愿,他日若掌大权,兵权之外,定有兄台半壁江山!” 林启转过身,笑着扶起他,没把这种空头支票当回事。 第29章 一弹惊服大元帅,数语谋定军校长 下午,大元帅府。 先生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林启坐在书案对面,没有任何文件,所有数字全装在脑子里。 “拓之,听说你上午去了子超那里。” 先生放下手里的钢笔,笑着问道:“你们同宗相认,子超可是高兴坏了。刚刚还来跟我说,林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 林启微微欠身:“让先生见笑了,早年长辈定下的规矩,不敢忘本。” 闲话说完,立刻切入正题。 “先生,兵工厂的底子,我已经摸透了。比预想的还要烂。” 他语气转冷,直接报数据:“全厂三十六台机床,有二十台是清朝宣统年间买的废品,主轴精度差了三毫米。” 先生听得眉头紧锁。 “不过先生放心,这几天我带着几个老技工,把机床全拆了。重新刮研导轨,换了自制的轴承,现在精度修复了八成,加工步枪枪机完全够用。” 先生脸色舒缓开来,眼中闪过异彩。 “弹药方面。” 林启继续汇报:“铅室法制硫酸的设备前天搭好了,昨天第一批土法硫酸出炉,纯度勉强达标。我们用这批硫酸对劣质的硝化棉进行了酸洗,效果立竿见影。” 林启从兜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放在书案上。 “这是昨天夜里兵工厂复装的第一批子弹,里面装填的是我们自己提纯的单基无烟火药。抽检了五百发,炸膛率降到了千分之五以下。日产量目前是两千发,等下个月德国的切削刀具和特种坩埚到了,日产量能翻三倍。未来三个月,我准备上马一条完整的无烟火药流水线,再试制一批六十毫米的迫击炮管。” 这一连串硬核到极点的数据,砸在先生的心坎上。 短短数日,一个烂到根子里的兵工厂被盘活了。 先生激动得站起身,在书案后头来回走了两步。 “好,太好了。” 看着桌上那枚子弹,眼眶微热:“有了这些弹药,咱们的腰杆子就硬了,拓之,你真是我南方的基石。” 林启淡淡一笑:“分内之事。” 正当林启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引到军校校长的人选上时,先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极其深邃地盯着林启。 “拓之啊,凯申和我说你们曾经彻夜长谈。” 先生的声音放缓,带着试探和期许:“他对你的军事建树推崇备至,说你胸中藏着十万甲兵,对现代步炮战术了如指掌,你对这即将筹办的军校,有什么看法。” 林启心里一动,没犹豫,直接把给常凯申讲的那一套“步炮协同、后勤统筹、机械化雏形”的理论,精简提炼了一番,抛了出来。 先生越听越心惊,越听越狂喜,等林启说完,书房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书案上,神色极其郑重地抛出了一个惊天炸弹。 “拓之,每见你一次,都给我带来截然不同的惊喜,这黄埔军校校长的位子,你想不想当。只要你点头,我即刻下达委任状,军工和军校,你一肩挑了。” 林启脑子里猛地一震,大惊失色,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不是装出来的。 当黄埔校长? 这意味着彻底打上政治烙印,未来必然被卷入派系倾轧,更可怕的是,会彻底被江浙财阀的资本绑架。 他要建立的是独立自主的重工业帝国,绝不能把自己变成台面上供人攻击的靶子。 “先生万万不可。” 林启噌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和自嘲:“先生太抬举我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全是从几本外国兵书上抄来的牙慧,纸上谈兵罢了,真让我上战场带兵,听见排枪响,我只怕连路都走不动。” 林启退得干脆,先生看着他,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生出一股更深的敬意,居功不傲,毫无私心贪念,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先生若真要选校长。” 林启见时机成熟,立刻切入正题:“拓之斗胆,举荐常凯申。” 先生微微一愣。 “凯申是保定和日本振武学校的科班出身,带兵严谨,做事极有章法。” 林启开始疯狂推销:“更重要的是,他在广州没有根基,没有私军,他带出来的新军,只会认先生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革命武装。” 顿了顿,他使出杀手锏。 “晚辈听闻,先生有意让许司令兼任,许司令资历老,自然能服众。可旧军阀习气太重。” 林启声音压低,字字诛心:“粤军里头,抽大烟、吃空饷、拥兵自重的风气,先生比我清楚。军校是培养纯洁革命火种的地方,是一张白纸,要是让旧式军官去带,不出半年,这所新式军校,就会变成沾满大烟味和军阀习气的旧官僚培训班。” 致命一击。 林启没有攻击许崇智的忠诚,而是直接攻击他背后的旧军队生态。 书房里陷入死寂,先生眉头紧锁,陷入了极度深沉的思考。 一个小时前,一向不插手军务的林子超突然登门,极力保举常凯申,现在,连眼光高绝的林启也如此强力推荐。 “拓之的话,发人深省。” 先生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下定论:“此事体大,关乎我党未来命脉。容我再斟酌一二。” 林启见火候已经到了极致,多说无益,便极其识趣地躬身告辞。 第30章 十万军火扶黄埔,一局桃花困真龙 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书房里淡淡的沉香味。 林启站在大元帅府的回廊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二月的羊城带着几分湿闷,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番推辞,凶险万分。 黄埔校长的位子天下人抢破头,先生主动塞过来,那是天大的恩赐,稍有推诿不慎,就会被扣上居功自傲、不识抬举的帽子。 好在他搬出了“纸上谈兵”的借口,又顺手把常凯申推了出去,外加隐晦点破了许崇智旧军阀习气的死穴。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仅全身而退,反而在先生心里立住了高风亮节的国士人设。 政治这东西,沾上就脱不了身,他要建的是独立自主的重工业底座,绝不能被绑在任何派系的战车上当靶子。 平复了一下呼吸,林启整理好大褂的衣领,大步朝府外走去,兵工厂那边还有一炉特种钢等着定碳,没功夫在官场里耗。 刚转过一个爬满青藤的拐角,迎面撞见两个人。 夫人,还有跟在身边的三小姐。 林启停住脚步,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三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极修身的月白色洋装,裙摆及踝,踩着一双精致的高跟皮鞋,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苏绣团扇。 目光交汇,三小姐眼神亮得惊人,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她没有像寻常大家闺秀那样避让,反而往前跨了半步,直截了当挡住了林启的去路。 “见过夫人,见过三小姐。” 林启微微欠身,礼数周全,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三小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团扇在胸前轻轻摇晃。 “林博士走这么急做什么。”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与质问:“这几日到了广州,你怎么像防贼一样躲着我,莫不是嫌我烦人。” 话语直白,换作旁人,骨头早酥了。 林启面色不改,深知这女人的难缠,立刻搬出冠冕堂皇的挡箭牌。 “三小姐言重,兵工厂百废待兴,几百号人张嘴吃饭,我日夜在车间里盯着机床和反应塔,满身都是机油和硝酸味。实在不敢唐突佳人。刚才向先生汇报完进度,厂里还有急务,脱不开身。” 解释得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完,林启再次欠身,不给对方继续纠缠的机会,直接从旁边绕了过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三小姐停在原地,望着林启挺拔坚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没有恼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深刻的弧度,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越是这种不受掌控的男人,越是能激起她心底那种想要彻底征服的狂热。 十里洋场那些围着她转的军阀公子、财阀少爷,在这个男人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夫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用丝帕掩嘴轻笑,打破了沉默。 “三妹,你这魂都被人家勾走了!不会是真的看上这位林博士了吧。” 这本是句玩笑。 三小姐转过头,收起团扇,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二姐,我确实喜欢他。” 语气坚定,没有任何迟疑。 “这等才貌双全、胸有沟壑的男人,世间仅有,我认定了。” 夫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深思与惊喜交织的复杂表情。 作为看着妹妹长大的姐姐,她太清楚自己妹妹的眼界有多高,能入她眼的男人,凤毛麟角。 更重要的是,夫人具备极强的政治嗅觉。 林启现在是什么分量,十五万现大洋的无偿捐赠,石井兵工厂的绝对控制权。 连先生都对他言听计从,甚至连外交部长都亲自出面认他做宗亲侄子。 这股势力,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在南方生根发芽。 若是三妹真能和林博士结合,那就等同于将这股足以影响整个民国走向的庞大势力,彻底绑定在了宋家和先生的战车上。 这不是普通的姻缘,这是一场完美到极点的政治联姻,有了林启这个财神爷和军工大拿做后盾,先生地位将稳如泰山。 “既然你中意,这事包在我身上。” 夫人反手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欣喜:“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亲自向先生提一提。” 三小姐笑了。 至于林启在客轮上借口提过的那个旧金山未婚妻,在她眼里,连个绊脚石都算不上,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倒的墙角。 傍晚时分。 大元帅府后花园。 晚风微凉,带着几分珠江水汽。 先生批完了一天的公文,正与夫人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散步消食。 他眉头微蹙,心思全在下午书房里的那场谈话上。 林启极力举荐常凯申,林子超也出面保举,这让他原本倾向于许崇智的天平发生了剧烈倾斜。 许崇智资历老,手里有兵。 可林启说得对,旧军阀习气太重,若是把新军交给他,这军校早晚变成旧官僚的培训班。 常凯申在大元帅府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自己,这是最大的优势。 权衡间,夫人突然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林启身上。 “林拓之这后生,办事雷厉风行,接手兵工厂才几天,就造出了不炸膛的子弹。” 夫人笑着夸赞:“这般年纪,就有这等定力和手段,真是难得的国士。” 先生点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南方的基石,未来必有此人一块。” 夫人停下脚步,替先生理了理衣领。 “先生,林拓之年轻有为,又常年在海外漂泊。如今既然要在广州扎根建厂,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怎么行。” 她压低声音,语气温和:“三妹这几日,成天挂在嘴边,我看她那心思,是彻底全扑在人家身上了。” 先生听罢,先是满脸错愕。 随即便在暮色中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好!好啊!当真是郎才女貌。” 对于先生而言,林启完美无缺,唯一的不可控因素就是他太过独立,背景深不可测,做事又滴水不漏。 如果能成为自己的连襟,成为宋家的女婿。 那林启就是跑不掉的自己人了。 手里掌握的兵工厂、庞大资金、宗族人脉,就全是大元帅府的绝对私产。 “此事我看极好。” 先生大步往前走,心情豁然开朗:“拓之是个难得的国士,三妹眼光毒辣。等兵工厂的事务上了正轨,我亲自找他谈谈这门亲事。” 夜风吹拂着树影。 先生心思瞬间通透了。 林启既然是未来的妹夫,也就是绝对的自己人。 既然自己人极力举荐常凯申,且把旧军队的弊端分析得入木三分,再加之林森的鼎力背书。 相比于旧军阀习气深重的许崇智,在广州毫无根基、只能死死依附于自己的常凯申,确实是最完美的校长人选。 先生心里那座代表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夜的微风中,彻底倒向了常凯申。 次日,上午。 大元帅府正式下达委任状。 常凯申被任命为黄埔军校筹备委员会委y长。 消息传出,广州军政两界震动。 原本呼声最高的许崇智大发雷霆,在司令部里摔了杯子,但他不敢违抗先生的手令,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常凯申接到委任状的那一刻,双手剧烈颤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深知,这不仅是先生的信任,更是林启在背后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硬生生把他推上去的。 没有林子超的力保,没有林启亲自向先生砸下的那一锤,这委任状根本落不到他头上。 当即,常凯申连军服都没来得及换,直奔石井兵工厂。 …… 石井兵工厂。 粗加工车间里,机床轰鸣。 林启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装裤,带着帆布手套,正盯着一台刚修复好的德国车床加工迫击炮的底座。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几天,他吃住在车间,土法硫酸的产量稳定下来了,硝化棉的清洗进度大幅提升,接下来就是关键的造粒和烘干。 只要这批无烟火药规模化生产,新军就有了真正的牙齿。 车间大门被推开。 常凯申快步走进来,无视了满地的铁屑和刺鼻的机油味,径直走到林启身旁。 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拓之兄。” 常凯申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感激:“委任状下了,凯申忝为军校筹备委员长,大恩不言谢。今日起,凯申这条命,就是拓之的了。” 林启摘下手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剧本完全按照他设定的路线在走。 有了常凯申在前面当靶子、练新军,他就可以躲在后面,安安稳稳地攀爬他的重工业科技树。 “凯申兄客气。实至名归罢了。” 林启拍了拍机床的铁架子:“军校既然要筹办,第一期准备招多少人,武器缺口有多大。” 一谈到正事,常凯申立刻收起狂喜,进入状态。 “初步拟定招收三百到五百人,武器缺口极大。从粤军那边调拨的汉阳造,大多磨损严重,膛线都没了,弹药更是奇缺。” 常凯申看着林启:“全指望兵工厂这边的产出了。” “汉阳造先凑合着用,等我从德国订的拉线机到了,我给军校换装新的毛瑟仿制型。” 林启语气笃定:“至于弹药,开学前,我拨给军校十万发复装子弹,保证炸膛率在千分之五以下。” 常凯申倒吸一口冷气,十万发。这个数字在当下的广州,简直是天文数字。 有了这批子弹,军校的训练水平将出现质的飞跃,不再是拿着空枪喊冲锋的摆设。 两人正交谈间。 厂区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廖Z恺的专车停在了车间门口。 廖公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个皮包,快步走进车间。 常凯申赶紧敬礼问好。 廖Z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启。 “拓之,兵工厂的进度,先生很满意,这几日你辛苦了。” 廖Z恺语气亲切,透着长辈般的关怀。 “分内之事,廖公今日来,可是先生有什么新的指示。” 林启问。 廖Z恺摆摆手,走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公事暂且不谈,我今天来,是替先生传个口信。” 林启心里一动。 “拓之,先生知道你这几日吃住在厂里,劳苦功高。特意嘱咐,今晚在大元帅府设下家宴,犒劳犒劳你。” 廖Z恺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家宴。” 林启微微皱眉。 “对,没有外人。” 廖Z恺拍了拍林启的肩膀:“就先生,夫人,还有三小姐,就你们四个人。” 林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常凯申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猛地一震。 先生设家宴,不仅有夫人,还有未出阁的三小姐作陪。 这意味什么,稍微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清楚。 这是在招乘龙快婿,这是要把林拓之彻底变成皇亲国戚。 常凯申看向林启的眼神,变得更加敬畏,甚至带着几分狂热,自己这位结拜兄弟,不仅是财神爷,不仅是军工大拿,马上就要成为南方的半个主子了。 林启心里却是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千防万防,躲着走,结果还是没躲过这泼天的桃花债。 先生亲自设家宴拉红线,这叫政治联姻。 拒绝,就是打先生的脸,就是跟整个宋家和江浙财阀撕破脸,以后在南方的日子寸步难行。 答应,那就是被彻底绑在国民党的战车上。 一辈子打上买办资本的烙印,建立独立自主重工业体系的宏图伟业,将沦为一句空话。 绝路。 林启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僵硬瞬间化作极其平静的恭顺。 “劳烦廖公转告先生。晚辈一定准时赴宴。” 廖Z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常凯申凑上前,满脸堆笑。 “拓之兄,恭喜恭喜,双喜临门啊。” 林启看着常凯申那张阿谀奉承的脸,心里冷笑连连。 双喜临门? 喜个屁。 今晚这顿饭,比面对几百挺重机枪还要凶险。 老阴逼遇到真军阀,这破局的法子,还得从根本上找。 怎么才能既不撕破脸,又名正言顺地拒了这门亲事。 林启脑子里齿轮疯狂转动。 旧金山的未婚妻这个借口太单薄,压不住宋家的权势。 必须下猛药。 下那种让先生和夫人听了,不仅不能怪罪,反而还得夸他高风亮节的猛药。 林启随手抓起一块抹布,擦掉手上的机油。 今晚的大元帅府,就来演一场震惊四座的好戏。 pS:新书起航,求书架,求催更,求用爱发电,验证期每天四千,首秀开始必爆更,打底三章,上不封顶 第31章 帅府设局牵红线,林启泣血护军工 华灯初上,大元帅府外头的街道拉起了警戒线。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在府门前,司机下车拉开车门,林启迈步走下。 林启今晚没穿西装,特意换了一身极考究的暗纹长衫,料子是顶好的苏杭丝绸,做工精细,透着一股传统文人的内敛。 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 侍卫官早早候在门口,恭敬地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直接进了一楼的西式餐厅。 刚踏进门槛,林启便察觉出气氛不同寻常。 偌大的餐厅里,没有大本营的其他元老,也没有军政要员,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只摆了三副纯银刀叉。 先生穿着一身灰蓝色中山装,没系风纪扣,显得很随意。 夫人穿了一件深色暗花的旗袍,端庄素雅。 两人并肩站在餐桌旁。 这哪里是寻常的接风洗尘,这规格私密到了极点。 林启快走两步,微微欠身。 “劳先生和夫人久候,拓之惶恐。” 先生笑着走上前,一把拉住林启的胳膊,引他入座。 “今日没有外人,不谈军国大事,只叙家常,拓之,坐。” 林启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个餐厅。 左侧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留声机,黄铜大喇叭里正流淌出舒缓的西洋交响乐,右侧是一扇巨大的红木雕花屏风,隔开了后面的休息室。 林启鼻子微动,除了桌上花香,空气中还飘着一丝极淡的香水味。 法国货,这味道他昨天在回廊里闻过。 屏风后面有人。 三小姐不在桌上,却躲在后面听墙角。 林启心底瞬间透亮,这顿饭的性质彻底变了。 不见血的政治招安,或者说,逼婚鸿门宴。 三小姐不现身,既全了名媛的矜持,又给双方留足了进退的余地,一旦谈崩,就当只是闲聊,谁也不丢面子。 侍者端上红酒,依次斟满,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死了餐厅的大门。 夫人端起酒杯,笑容温和,极具亲和力。 “拓之,这杯酒敬你,你接手兵工厂才几天,就造出了合格的弹药,先生这两天在府里,逢人便夸你办事雷厉风行。” 林启赶紧举杯,杯沿压得极低,碰了碰夫人的酒杯。 “夫人言重,我不过是懂些机床和化学的皮毛,仗着先生的威望,去厂里压阵罢了。” 几口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夫人放下刀叉,拿丝织餐巾沾了沾嘴角,话题极其自然地切入了林启的过去。 “听子文说,你早年在波士顿待过,后来又去了旧金山打理实业。” 夫人眼神关切,像个寻常长辈:“海外孤身一人打拼,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林启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脑子里把伪造的履历翻了出来。 “苦倒算不上,祖父下南洋时留了点底子。晚辈在麻省理工念书时,结交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后来一起去了西海岸,捣鼓化工和机械。” 他顺着话头瞎编,严丝合缝:“美国人重利,只要技术过硬,总能抠出点利润来。” 先生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实业救国,这步棋你走得对,咱们国内就是缺你这样懂行又有手腕的人。” 夫人顺势接过话茬。 “男人事业再大,终究要有个人知冷知热。” 她叹了口气,语气越发心疼:“你日夜在兵工厂里盯着火药机床,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吃得消。” 铺垫结束,图穷匕见。 林启捏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来了。 夫人没给林启搭话的机会,微笑着抛出了绣球。 “我三妹你也见过,当年在美国卫斯理学院读书,受的也是西式教育。这几日,她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对你这般胸怀大志的实业家倾慕有加。” 说着看着林启,眼神真挚。 “先生与我也极为看好你们,拓之若是觉得合适,这门亲事,我们来做主。以后咱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你在广州搞军工,宋家和先生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留声机里的音乐还在响,餐厅里的空气却仿佛停止了流动。 红木雕花屏风后头。 三小姐穿着一身极薄的丝质睡裙,赤着脚站在地毯上。 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屏风的缝隙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嗓子眼。 餐桌旁。 林启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动作。 把刀叉整整齐齐地平放在餐盘两侧,动作极慢。 脑子里在进行极其疯狂的推演。 答应? 那就等同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套进江浙财阀的绞索里。 以后兵工厂买一块生铁,造一发子弹,全得看资本的脸色。 他建立独立重工业帝国的计划直接胎死腹中。 拒绝? 怎么拒,说自己配不上?太假。 说自己不喜欢? 直接得罪宋家和先生。 必须找一个让对方不仅无法反驳,甚至还要觉得亏欠自己的绝杀借口。 他抬起头,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是错愕、受宠若惊,随之迅速转为无尽苦涩与决绝的复杂神情。 这演技,不比民国这些老狐狸差多少。 林启推开椅子,站起身。 离开座位,走到餐桌侧面,对着先生和夫人,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久久没有起身。 先生愣住,夫人也收起了笑容,有些不知所措。 “拓之,你这是做什么。” 先生连忙伸手去扶。 林启顺势直起身,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先生,夫人,错爱之恩,我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下一秒声音发颤,透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悲怆:“能与三小姐结秦晋之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分。晚辈一介白衣,何德何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极其沉重。 “但晚辈,不能答应,也绝不敢答应。” 屏风后,三小姐绞着丝帕的手猛地一僵,指甲掐进了肉里。 夫人眉头微蹙:“拓之,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林启闭上眼睛,仿佛在做极其艰难的内心斗争。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清明,字字如铁。 “夫人,晚辈和三小姐说过,在旧金山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晚辈当时并未明言她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开始抛出第一层绝杀底牌。 “她不是寻常商贾之女,背后的家族掌控着庞大势力,更卡着美国西海岸直通远东的地下走私航线。” 先生面色微变,他早年在海外搞革命,太清楚海外个别华人家族的能量了。 “晚辈这次回国,捐出的十五万大洋,下个月即将运抵广州口岸的高精度车床、特种炼钢坩埚,以及提纯无烟火药急需的催化剂。” 林启直视先生:“这些东西,全是被列强禁运的军工核心物资。凭晚辈一个人,根本买不到,也运不回来,这些货全捏在女方家族的手里。是她动用家族的势力,买通了海关,才把这批设备送上了船。” 说着,声音越发悲凉。 “先生,此时此刻。晚辈若是退了婚,另结新欢,消息传回旧金山,海外供给线明日便会彻底断绝,那些还在海上的设备,会被直接倒进太平洋。”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抬高。 “晚辈贱命一条,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可兵工厂不能没有那些设备。南方的新军不能没有枪炮,我绝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断了革命的军工命脉。” 第32章 席间泣血演圣人,屏后冷笑识枭雄 林启字字泣血,句句都是为了大局。 第一层借口抛出,把个人的婚姻直接跟整个南方军工事业死死绑在一起。 你还要逼婚吗? 逼婚就是断了南方的枪杆子。 先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烟熄灭了。 他万万没想到,林启背后居然还牵扯着这么一条关乎生死的地下补给线。 夫人也是满脸震惊,嘴唇动了动,半个劝说的字眼也吐不出来。 为了嫁妹妹,毁了南方的军工,这个罪名宋家担不起。 然而,林启的戏还没演完,这只是第一层物理上的阻绝。 他要下最狠的猛药。要在政治和道德的制高点上,把这条路彻底封死。 “退一万步讲。” 林启没有停歇,紧接着抛出第二层致命逻辑。 “就算没有海外掣肘,就算晚辈孑然一身,晚辈也断不敢高攀三小姐。” 他红着眼眶,目光死死盯住先生。 “先生一生清誉,为国为民,如今刚刚力排众议,把石井兵工厂的生杀大权交予晚辈,连财务调度都不加干涉。” 他咬着牙,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若我前脚拿了兵权财权,后脚转身就成了先生的连襟,成了宋家的女婿,外头那些北洋军阀会怎么说?大本营里那些跟着先生出生入死的老将元老们会怎么嚼舌根?” 先生浑身一震。 这个问题,他之前确实没有深想。 林启继续猛攻,毫不留情地撕开政治最阴暗的一面。 “他们会说先生任人唯亲,他们会说先生排挤旧部,是为了把南方的革命军工,变成先生的家族私产,他们会指着先生的脊梁骨骂。” 林启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胸口。 “晚辈宁可孤独终老,宁可背上不识抬举的骂名,绝不能让先生半生积攒的革命大义,染上一丝一毫任人唯亲的政治污点。” 轰!!! 餐厅里如同炸响了一记惊雷。 第二层绝杀,完美收官。 不用父母之命来推脱,不用性格不合来敷衍。 直接用保全领袖清誉、用大公无私的政治洁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革命大义不顾一切的圣人。 先生听傻了。 看着站在面前、身躯挺拔、满脸悲愤的年轻人,内心掀起了狂风巨浪。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拉拢人心的联姻,可眼前这个后生,想得比他深,看得比他远。 为了他的清誉,为了南方的稳定,竟然连近在咫尺的泼天富贵都能一脚踢开。 这是何等的忠诚?何等的高风亮节? 先生激动得快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抓住林启的胳膊。 “拓之。” 先生声音哽咽,眼中满是动容:“是我想得浅了,是我考虑不周,险些误大事,更险些让你背上这等骂名。” 他拍着林启的肩膀,连连叹息。 “你这份高义我记下了,今日之事就当没有提过。以后在广州,你只管放手去干,谁敢动你,我绝不答应。” 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想招个金龟婿,结果人家不仅拒了,还拒得如此大义凛然。 还让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愠怒,反而觉得是宋家唐突了这位国士。 “拓之,你是个好孩子。” 夫人叹了口气,满脸歉意:“是我唐突了,海外那条线你务必稳住,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这顿鸿门宴彻底变了味。 原本的逼婚局,硬生生被林启演成了一场表忠心、明大义的苦情戏。 红木雕花屏风之后。 三小姐靠在屏风上,地毯很软,她脚趾却死死抠住地面。 她听完了全程,一字不漏。 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出了血丝。 但她非但没有被当面拒绝的羞愤和恼怒。 相反,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这是极度兴奋引起的战栗。 透过屏风那极细微的镂空缝隙,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餐厅中央、大义凛然的背影。 三小姐从小在极度复杂的政治和商业家庭里长大。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穿世间大部分的谎言。 什么海外走私线,什么未婚妻,她信一半,也怀疑一半。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刚才展现出来的手段。 刚刚那番说辞,滴水不漏,步步为营。 先用物资掐住命脉,再用政治清誉堵死退路,把二姐夫和二姐架在道德制高点上,逼得他们不仅不能强求,还得反过来感激他。 这种翻云覆雨的政治谋略,这种连近在咫尺的泼天富贵都能冷酷推开的隐忍和狠辣。 这哪里是个做实业的博士,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随时准备吃人的枭雄。 三小姐呼吸变得粗重,眼底的光芒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火。 她见过太多对宋家权势趋之若鹜的男人,那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可眼前这个,这个不被任何势力左右,冷静得可怕的孤狼。 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男人。 拒婚又怎样。 这反而激起了她心底那种近乎病态的征服欲。 越是得不到,越是说明这件猎物足够稀有。 屏风外的宴席草草结束。 先生和夫人已经没有心思再吃下去了,林启的这番表态,让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对这位军工大拿的保护级别。 林启见好就收,极其恭敬地躬身告辞。 走出餐厅,穿过前院。 直到坐进福特轿车里,车门关上,他才重重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半晚上的浊气。 这道催命符,总算是硬生生撕下来了,这一招险棋走对了。 “麻烦送我回兵工厂。” 林启吩咐司机。 汽车发动,车灯撕开黑夜。 二楼漆黑的阳台上。 三小姐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头栏杆,静静地俯瞰着那辆黑色的福特车驶出大元帅府,拐进昏暗的街道,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却浑然不觉冷。 转过身,走到阳台连接的卧室门边。 门外一直候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宋家老人。 三小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刚刚写就的电报底稿,捏在指尖。 她眼神冷冽如刀,再也没有平日里名媛的温婉。 “立刻去拍加急电报。” 她把底稿递给家族老人,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得狠厉。 “联系宋家在西海岸的所有亲朋旧故。” 对面中年人低头接过电报底稿,不敢多问一句。 “我不信什么走私暗线,也不信什么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三小姐冷笑一声,双手抱胸:“查,把他这几年在海外的底细。连带他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家族,给我扒个底朝天。” 只要是人就会有破绽。 只要是谎言就一定能戳穿。 三小姐看着漆黑的夜空,嘴角重新勾起那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33章 校长赴厂请出山,林启顺水掌军需 福特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 车厢里很黑,林启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复盘着今晚的对话,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逻辑漏洞。 未婚妻的谎言是临时编的,但经得起查。 旧金山确实有个相当牛逼的华裔家族,会在不久后一场大火中全家遇难。 就算是三小姐派人去查,也只能查出一堆似是而非的糊涂账。 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只要下个月德国的设备一到,兵工厂彻底运转起来,新军练出雏形,他在南方的地位就再也无人能撼动,到时候,就算是查出了底细,也拿他没办法。 汽车开进石井兵工厂的大门。 厂区里灯火通明,三酸两碱的化工车间冒着浓烟。 林启推开车门跳下车,脱下长衫换上粗布大褂,大步走向车间。 儿女情长,权力倾轧,全被他抛在脑后。 只有机器的轰鸣,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声音。 …… 石井兵工厂上空的黑烟已经连续排了七个昼夜。 粗加工车间外头新砌的铅浴回火炉日夜不熄,高温炙烤周边空气扭曲变形。 穿着单褂的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和着煤灰在身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没人叫苦,准时发到手里的现大洋比什么安抚训话都管用。 林启站在新开辟的化工车间里,身上罩着一件泛黄的粗布防酸服,刺鼻的氨水和硝酸气味混杂在一起,直冲脑门。 面前一排简易的木制干燥架上,平铺着一层淡黄色颗粒物。 这是兵工厂自产的第一批颗粒化单基无烟火药。 林启捏起几粒火药,放在指尖揉搓,感受硬度和干燥程度,土法提纯的酸液终究不够纯粹,这批火药的残酸率只能勉强压在安全线以内。 德国洋行的设备再不到,这破厂子的产能也就到头了。 随手把火药扔回架子。林启脱下防酸服,扔给旁边的学徒。 大门被推开,常凯申穿着笔挺的军服,大步流星走进来,军靴踩在满是铁屑的泥地上,发出沙沙响声。 他刚从大元帅府出来。 这几天,常凯申可谓春风得意,黄埔军校筹备委员会委员长的委任状已经捂热乎了,全广州军政两界都知道,他常某人如今是先生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他脸上挂着笑,走到林启跟前。 “拓之兄,这厂子里气味太冲,也亏你日夜守得住。” 林启走到水盆边,用碱性肥皂搓洗双手,洗掉指缝里的残酸。 “凯申兄今日不在长洲岛筹备建校,跑我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做什么,军校选址定在黄埔岛,百废待兴,事儿可不少。” 常凯申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林启。 林启摆摆手,指了指满屋子的易燃物,他赶紧把烟收回。 “校舍翻修、平整操场,这些都是出苦力的活,安排下面人去干就行。” 常凯申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几分推心置腹:“我今日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同拓之兄商议,这事办不成,我这校长当得心里不踏实。” 林启擦干手,走到靠墙的一张旧木桌旁坐下。 常凯申跟着坐下,上半身微微前倾。 军校筹备基本就绪,即将登报向全国招考第一期学生,他这几天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忌惮林启。 林启在南方的势力膨胀得太快,掌管着唯一的兵工厂,更要命的是,林子超这种清流领袖待之堪比亲子侄,这等背景和手腕,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常凯申心里盘算得极清楚,军校要办下去,就必须源源不断从兵工厂拿枪拿子弹,林启若是一直游离在军校之外,只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军工大拿和财神爷,哪天两人意见不合,林启直接断了军校的弹药供应,他这校长就成了光杆司令。 必须把林启彻底拉下水,把林启的利益跟军校、跟自己死死绑在一起。 “拓之兄。” 常凯申目光诚恳:“军校即将登报招生,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大本营里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太多,汪氏、胡氏,还有那些粤军将领,哪个不想往军校里安插自己的人手。我需要拓之兄出山,帮我镇住这盘场子。” 林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面色不改。 “凯申兄说笑了,我管好厂子里的车床火药就行,军校的权谋争斗,我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不然。” 常凯申加重语气:“没有拓之兄的建军理念,这军校办出来也是个旧式大营,我刚才去见了先生。” 常凯申顿了顿,死死盯着林启的眼睛。 “我向先生力荐,请拓之兄出任黄埔军校副校长,兼任后勤军需处处长。” 林启眼角微微一跳。 常凯申和先生提这事的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口舌。 …… 两个时辰前,大元帅府书房。 先生听完常凯申的请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直接把手里的毛笔拍在桌上。 “胡闹。” 先生声音带着愠怒:“几天前我亲自开口,要把校长的位子给他,他以不懂带兵、纸上谈兵为由,极其坚决地推辞了。不仅如此,他还极力向我保举你,现在你让我去下委任状,让他给你当副手,你把拓之当什么人了。” 先生心里有本账,林启不贪权慕势,为了革命大义连宋家的联姻都能拒,这种高风亮节的国士,怎么可能屈尊去当个副校长。 常凯申站在书案前,腰杆笔直。 “先生息怒,正因为拓之兄高风亮节,凯申才厚颜恳请。” 接着他言辞恳切:“军校草创,极缺经费枪械,拓之兄掌管兵工厂,他若在军校挂个副职,不仅名正言顺统筹后勤,更能将他那套现代步炮协同的先进理念,直接灌输给学生。凯申才疏学浅,恐误了先生建军大计,唯有拓之兄从旁辅佐,凯申这心里才有底。” 常凯申这番话算是拿捏住了先生的软肋。 建军,练一支有信仰、懂现代战术的新军,这是先生目前最大的执念。 先生沉默良久,靠在椅背上。 想起林启那天晚上在餐厅里大义凛然拒婚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目光殷切的常凯申。 “罢了。” 先生叹了口气:“拓之性子傲,他不愿沾染派系倾轧,我不好强求,你既然开了这个口,自己去石井厂找他,他肯点头,我便签发委任状,他若不愿,此事休要再提。” 常凯申得了这句准话,立刻马不停蹄赶到兵工厂。 化工车间里,氨水味刺鼻。 常凯申把在帅府和先生的对答,挑拣着说了一遍,刻意隐去了先生的愤怒,只强调先生也是极力赞成的。 “拓之兄,这军校是咱们兄弟二人的心血。” 常凯申满脸殷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味道:“你挂个副校长的名头,军政实务你不用操心,全交给我。你只管教导学生现代军工常识,调度后勤,有你这尊真神在校内坐镇,外头那些想伸黑手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林启放下茶杯。 修长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轻轻敲击。 老阴逼。 林启心里给常凯申贴了个标签。 这手借力打力玩得漂亮,拉自己背书,既能震慑大本营的政敌,又能名正言顺地从兵工厂搬枪炮。 一口回绝? 不行,军校是未来南方的核心权力孵化器,不插手军校,他的工业体系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去保护。 当校长不合适,树大招风,容易成为各路军阀和政客集火的靶子,还得防着背后的买办资本渗透。 副校长,这个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有权力,没包袱。 不用承担前线打败仗的政治责任,不用去应付那些繁文缛节的外事应酬。 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掌管军需,安排课程。 等第一期学生毕业,这些拿着他造的枪、学着他编的战术教材的年轻军官,到底听谁的指挥,还真不一定。 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林启脸上却装出一副极其无奈和为难的神色。 长叹一声。 “凯申兄,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林启皱着眉头:“我这人散漫惯了。最怕学校里那些条条框框。你把副校长的帽子扣我头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 常凯申见林启没有一口回绝,知道有戏,赶紧趁热打铁。 “拓之兄权当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咱们那天夜里歃血为盟的誓言,这副校长的位子,除了你,别人坐上去我不服气也不放心。” 第34章 满堂权贵争私利,冷掷一字唾群雄 林启闭上眼睛,似乎在做极其痛苦的心理斗争。 过了足足半分钟。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坚决。 “也罢,既然凯申兄把话说到这份上,这副校长的担子,我挑了。军政日常训练归你,后勤军需、现代军工战术课,归我。咱俩分工。绝不让外人插手军校。” 常凯申大喜过望,站起身握住林启的手。 “有拓之兄这句话,黄埔定能练出一支铁军,我这就回大本营,向先生复命。” 送走常凯申,林启回到化工车间,看着木架子上那些干燥的颗粒火药,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是自己一步一步算计来的。 次日,上午,大元帅府。 会议室里乌烟瘴气,各色高级香烟和旱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南方的核心头面人物。 先生坐在首位,面容疲惫。 廖Z恺、汪氏、胡氏等元老分列两侧,常凯申穿着笔挺军装,坐在靠近先生的位置。 再往下,是几个挂着大本营参谋头衔的粤军、滇军将领。 林启来得不早不晚,找了个最末端的位子坐下。 他今天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黑呢大衣,进门后就一言不发,副官端上茶水,他只是低头吹着茶叶沫子,仿佛这场会议跟他毫无关系。 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 黄埔军校的招生简章和招生对象。 这可是关乎未来谁能掌控这支新军兵权的大事,没有人肯让步。 会议刚开始,场面就直接白热化。 一位操着浓重广东口音的粤军师长率先发难,他把粗糙的大手拍在桌面上。 “先生,办军校是好事,我看这招生对象就不用往外头扩了。” 粤军师长振振有词:“咱们粤军、滇军、桂军,十几万弟兄驻扎在广州周边,从各部队里抽调那些打过仗、见过血的老兵和下级军官,进学校培训个把月,出来就能带兵打仗。这叫成军快,去外面招那些没摸过枪的生瓜蛋子,等他们学会开枪,陈某人早打进广州城了。” 这番话代表了在座所有旧军阀将领的心声。 把军校变成各部队老兵的进修班,等这些人毕业,还得回原部队。 这样一来,新军的装备和经费,就名正言顺地落进了他们这些旧军阀的口袋,军校等同于给他们各家山头打白工。 “胡扯。” 廖Z恺毫不客气地拍了桌子。 他主管财政劳工,平时接触底层民众最多,深知旧军队的根子烂透了。 “从你们那些旧部队里抽人?抽什么人?抽大烟的,逛窑子的,还是克扣军饷的。” 廖Z恺目光锐利,扫视那几个军阀将领:“军校是要培养纯洁的革命火种,沾了旧军队的恶习,进了军校也是个毒瘤。依我看,招生必须面向全国,重点招收那些底层的农家子弟、做工的苦力。他们受压迫最深,革命意志最坚定,哪怕不识字,有不怕死的精神就行。” 他的立场很明确,要打造一支绝对忠诚于先生的平民军队。 这话一出,立刻遭到了汪氏的强烈反对。 汪氏今日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捏着一支象牙烟嘴。 “廖公此言差矣,军校培养的是初级军官,不是敢死队。” 汪氏言辞犀利,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傲慢:“现代战争,需要看军事地图,需要计算弹道,需要理解战术意图,招一群大字不识的文盲农夫进来,怎么教?教他们看图识字吗。” 汪氏敲了敲桌子,抛出自己的主张。 “招生标准必须拔高,必须具有中学乃至高中同等学历,重点面向各地的进步知识青年、学生,只有知识分子,才能理解先生的三民主义,才能具备现代军官的素质,那些泥腿子,当个大头兵冲锋陷阵也就罢了。当军官,绝对不行。” 汪氏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一直在走上层知识分子路线。 如果军校全招收学生和文人,这些人大多家境殷实,思想活跃,极容易被他的理论和文章蛊惑,这等于是在为他汪某人培养未来的政治资本。 胡H民坐在对面,冷哼一声。 “兆铭这话也是偏颇,学生兵是识字,可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兵,吃得了行军打仗的苦吗?听见枪声怕不是要尿裤子。我看,招生名额应该分派给各省党部,由各地党部元老保荐当地优秀的青年才俊入校,这样既能保证生源质量,又能考察其政治纯洁性。” 胡老先生这是明目张胆地想把招生权下放到各地官僚手里。 搞保荐制,最后招进来的,全得是托关系走后门、跟各路元老沾亲带故的官僚子弟。 整个会议室吵成了一锅沸粥。 旧军阀要抢地盘,廖公要平民武装。 汪氏要知识分子,胡氏要官僚保荐。 每个人都打着为国为民的冠冕堂皇的旗号,肚子里装的全是各自派系的私心杂念。 拍桌子声,叫骂声,甚至有将领急红了眼,差点拔枪相向。 常凯申坐在位子上,脸色阴沉。 他这个新任的筹委会委员长,在这个神仙打架的会议室里,根本插不上嘴,这些元老和手握重兵的将领,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 他转头看向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林启。 林启依旧保持着进门时的姿势。 手里端着茶杯,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神色平静得令人发指。 周围吵得天翻地覆,唾沫星子乱飞,他却像个局外人,置身事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启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可笑,太可笑了。 一群连膛线怎么加工都不知道的政客,一群连一战堑壕战都没见识过的旧军阀,在这里争论怎么建立一支现代化的军官团。 粤军要老兵? 那些老兵连三点一线瞄准都搞不明白,全靠闭着眼睛放乱枪。 汪氏要高中生? 这时候的高中生金贵得很,能吃得了徒步强军五十公里的苦。 胡氏搞保荐? 大清朝的举人老爷那一套,搬到现代军校里来,简直是找死。 没有一套科学的体能、智力、政治成分的综合考核标准,这招生简章发出去,招进来的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先生坐在主位上,双手揉着太阳穴。 头疼欲裂。 他看着争吵不休的众人,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他赖以仰仗的革命班底。 大敌当前,不仅不能同心同德,反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 再这么吵下去,天黑也定不出个章程。 先生抬起手,重重地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 “都给我住嘴。” 一声怒喝,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站起来争吵的将领悻悻地坐回位子。 先生目光越过众人,越过廖Z恺,越过汪氏,越过常凯申。 直直地落在长桌最末端,那个一直低头喝茶的青年身上。 “拓之。” 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期冀,也带着几分考校。 “你坐了半天,一言不发。” 先生身子前倾,紧紧盯着林启:“你是留洋的博士,懂现代兵工,又兼了这军校的副校长。这招生简章,你是个什么看法。” 唰。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同时顺着先生的目光,聚焦在林启身上。 有轻蔑的,有好奇的,有不服气的。 一个书呆子,懂什么招生建军。 林启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 原本被刻意收敛的锋芒,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深邃冷厉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先生的问题。 而是伸出食指,重重地点了点面前的红木桌面。 “刚才听诸位吵了半个时辰。” 林启声音极其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压迫感:“我只听出一个字。” 他停顿了半秒,吐出那个字—— “蠢。” pS:新书起航,求书架,求催更,求用爱发电,验证期每天四千,首秀开始必爆更,打底三章,上不封顶 第35章 孤臣傲骨惊群雄,利齿毒舌撕伪装 “蠢”字落地,声音不大,砸在红木长桌上犹如平地起惊雷。 原本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的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长桌最末端。 短暂的停顿过后,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这群人是谁? 都是跟着先生南征北战、自诩为革命先驱的头面人物。 手底下要么管着几万条枪,要么管着整个南方的钱袋子和笔杆子。 平时互相倾轧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刚回国几个月的后辈当面辱骂。 碍于林启是先生亲自下请帖迎回来的大财神,手里又捏着兵工厂的生杀大权,他们不好直接像军阀那样拔枪掀桌子,但言语上的刀光剑影立刻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汪氏冷笑一声,将手里捏着的象牙烟嘴重重磕在烟灰缸边缘。 “林博士是留洋双料博士,懂些车床洋务不假,可这建军是政治大计,是百年大计,不是在你的化学实验室里摇烧杯。”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着文人特有的傲慢与讥讽:“书生误国,自古有之,把商场上那套锱铢必较的做派带到大元帅府来,未免太小家子气。” 胡氏在一旁捻着胡须,阴阳怪气地帮腔。 “海外华侨只知砸钱,哪里懂得国内水深火热的人情世故,办军校是要聚拢人心,不是算账。林博士不在兵工厂里画图纸,跑来教咱们建军,手伸得太长了些。” 几名粤军和滇军的将领见有元老带头,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哄笑。 “一个白面书生也来谈练兵。” 那名刚才提议招收老兵的粤军师长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洋墨水。” 面对满屋子大人物的口诛笔伐,林启稳稳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青花瓷茶盏,撇去浮沫,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微苦。 他根本无所谓开罪这些人。 底层的政治逻辑在他脑子里无比清晰。 只要先生还在一天,这大本营里就没人敢动他这个军工财神爷。 等先生不在了,他手里早就攥着自己亲手打造的钢铁雄师,更不需要看这帮酸腐政客的脸色。 今日他之所以疯狂开地图炮,就是要给先生留下一个极其深刻的印象,一个不结党营私、不懂人情世故、只认死理的孤臣和直臣。 历朝历代,手握重金和军火的人,最怕的就是八面玲珑。 你越是到处结交,上位者越是睡不安稳,你得罪的人越多,上位者用你用得越放心。 更何况,他背后还站着林子超这个清流领袖。 林子超不贪权,但在大本营威望极高,有这层宗族关系罩着,这些元老就算恨他入骨,明面上也奈何不了他。 常凯申坐在靠前的位置,看着被群起而攻之的林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喜。 他觉得林启在政治上简直是个婴儿。 军工技术再牛又怎样? 今天一露面就把大本营的文武全得罪光了,以后在广州这片地界,除了死死抱住他常某人的大腿、跟他抱团取暖,还能指望谁。 常凯申端起茶杯遮掩住嘴角的笑意,林拓之越是被孤立,对他这个结拜兄弟就越有利。 会议室里的讥讽声越来越大。 林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主位。 先生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先生看着满屋子以势压人、欺负一个年轻人的元老将领,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手掌猛地抬起,重重拍在桌面上。 一声闷响。 “够了。” 声音透着雷霆之怒,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们一个个自诩元老,自诩宿将,连让拓之把话说完的雅量都没有?!这就是你们的革命气度。” 先生目光凌厉地扫过汪和胡,最后落在林启身上。 “拓之,你站起来继续说。我倒要听听,到底蠢在哪里。” 有了先生的强力背书,林启放下茶杯,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开启了上帝视角的残忍解剖,像一把生冷的手术刀,当众划开了所有人的遮羞布,将他们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连皮带肉地挑了出来。 林启第一个盯上的,就是那个提议招收老兵的粤军师长。 “你要老兵。” 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数学题:“从你们的旧部队里抽调老兵进军校,拿着大本营的钱粮,用着我兵工厂新造的枪弹,等他们毕了业,再回到你的山头。” 师长脸色变了,梗着脖子想反驳,林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是想给大本营练兵,还是想拿南方的公款,去给你自己练私军,等这所军校办完,这支部队到底是姓什么?!” 字字诛心,把军阀那点吃拿卡要、拥兵自重的算盘砸了个粉碎。 师长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硬是憋不出一句话。 林启转过头,视线对准了捏着烟嘴的汪氏。 “汪公要招高中生,大专生。”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想培养拿枪拼命的军官,还是想培养听你高谈阔论的政客。” 汪氏脸色一沉:“林博士,注意你的言辞。” “现代战争不是写文章。” 林启毫不退让,逼视着他:“我问你,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兵,能背着三十斤的辎重,一天强行军五十公里吗?遇到敌人的重机枪交叉扫射,他们是靠背诵三民主义去挡子弹,还是靠写几篇讨贼檄文来退敌?把宝贵的军火发给一群握不住枪杆子的文人,这不是建军,这是在给敌人送后勤。” 汪氏手里的象牙烟嘴微微发抖,林启扒开了他想走上层知识分子路线、在军校里建立自己政治基本盘的遮羞布。 最后,林启的目光锁死了对面的胡h民。 “至于胡公说的保荐制。” 林启直起身,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不过是把大清朝恩荫捐官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咱们的革命队伍,保荐制一旦开了口子。最后招进来的,全是各位元老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是一帮靠着裙带关系进来镀金的官僚子弟。” 林启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这种少爷组成的军队,还没等上战场,内部的贪腐、拉帮结派和娇生惯养,就能把这所军校从根子上烂穿,靠这种人去打仗,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尴尬,极度的尴尬和难堪。 第36章 四条铁律铸军魂,一关暗扣锁龙门 林启把他们心里最深层的阴暗面,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一点颜面都没留。 汪氏等人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半个词来反驳,因为林启说的,正是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盘算。 先生坐在主位上,听得心头大畅。 他早看透了这帮人的私心杂念,只是苦于要平衡各方派系,一直不好点破。 如今林启这把快刀,把这些烂透了的脓疮全部挑破,实在痛快到了极点。 但出于对林启的保护,先生知道不能让局面彻底僵死,他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护住这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人。 先生故意板起脸,咳嗽了一声。 “拓之,你言辞太过犀利,稍有偏颇了。” 先生表面上轻轻斥责,眼神里却透着赞许:“诸公皆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人,皆是为国为民,岂会有这等私心,你不可无端揣测。” 保护完林启,先生顺势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过,你既然指出了这些弊端,那依你之见,这军校的招生章程,到底该怎么定?你想招什么样的人?!” 林启笑了笑,重新落座。 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接下来,就是把现代工业化军队的基因,强行注入这所即将诞生的军校。 “四条铁律。” 他端起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第一,年龄卡死在十八到二十五岁,超过一天都不要。” 有人不解,正要提问,林启直接给出答案。 “这是人骨骼发育和体能的巅峰期,可塑性最强。年纪太小扛不住,年纪太大服从性差,沾染的社会习气改不掉。” “第二,极其严苛的医学体检。” 林启看着那些军阀将领。 “不查四书五经,只查身体,有没有肺痨、沙眼、传染病,兵营是密集居住区,一个肺痨能废掉一个连。查足弓,平足的人走不了远路,直接淘汰。身体素质是这台战争机器的底盘,底盘不稳,配什么好枪都没用。” 在座的人暗自心惊,这种精细到平足和沙眼的选兵标准,他们闻所未闻。 “第三,学历底线。” 林启看向汪氏:“不需要高中生,高小毕业即可。能看懂基本的步兵操典,会看军事地图的等高线,能写明白一份百字以内的前线战报,这就足够了。我们需要的是能毫不犹豫执行命令的基层军官,不是满脑子发散思维的哲学家,给基层军官配置过高的学历,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汪氏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第四,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政审与家庭背景调查。” 林启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透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不要富商子弟,不要军阀门阀,重点招收那些底层的农家子弟,做工的苦力。招那些家里被土匪抢过、被旧军阀逼迫过、父母在洋人工厂里被榨干过血汗的人。” 廖Z恺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这跟他平民武装的理念不谋而合。 “为什么招他们。” 林启自问自答:“因为只有经历过绝望和苦难的人,你给他发一支枪,管他一日三餐,告诉他这支队伍是去打倒剥削他们的仇人,他才会把这支军队当成自己的命。他才会为了长官的一个冲锋口令,流干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林启的话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苦难重塑信仰,信仰凝聚钢铁,这才是咱们要建的军魂。” 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这一次不是尴尬,而是被林启这套极其完整、冷血却又无比科学的建军理念彻底震撼。 打破了传统民国军阀和政客的建军常识,把现代工业化军队的雏形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先生坐在主位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激动得脸色发红。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军队,不是为钱卖命的雇佣兵,不是政客的私产,而是一支有信仰、有纪律、有体能的纯粹武装。 “好。” 先生重重地点头,一锤定音:“就按拓之说的办,这四条铁律,原封不动地写进招生简章,登报全国。” 汪氏、胡氏等人面色难看,但在先生的铁腕和林启无懈可击的逻辑面前,再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常凯申坐在位子上,激动万分。 他是在日本学过军事的,自然知道林启这套标准选出来的兵,绝对是吃苦耐劳的悍卒,只要把这批人招进来,由他常凯申亲自训练,不出半年,他手里就握着南方最锋利的一把刀。 会议即将圆满结束。先生示意常凯申接下招生筹备的具体事宜。 常凯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准备表态。 就在这时,林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瓷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打断了常凯申的动作。 “先生,标准定下了,但这执行标准的考官人选,也是重中之重。” 林启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向站着的常凯申。 “凯申兄虽是筹备委员长,做事稳妥,但防微杜渐,为了避嫌,也为了防止下面办事的人暗中递条子、走后门。”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元老。 “这第一期招生复试的最后一道关卡,必须交由我这兵工厂的副校长来亲自把关。” 常凯申嘴角的笑容瞬间僵硬,刚挺起的胸膛僵在半空。 林启这是要干什么? 林启站起身,沉声道:“我有一道特殊的考题。”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前三轮体检文化全过的,到了我这最后一关,通不过的,一律淘汰,不讲任何情面。” 全场再次愣住。 没人知道这个手段狠辣、算无遗策的林博士,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究竟想用什么特殊的考题,把这第一期学生过滤成怎样恐怖的怪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煤气灯依次点亮。 林启对着错愕的先生微微一笑。 游戏规则是他定的,这副牌,他要亲自洗。 pS:新书起航,求书架,求催更,求用爱发电,验证期每天四千,首秀开始必爆更,打底三章,上不封顶 第37章 北洋群枭嘲竖子,虎厅少帅演假痴 大本营会议散了,盖着大元帅鲜红大印的招生简章,在电报局发报机急促的滴答声中,变成了无数道无形的电波,越过南岭,越过长江,飞向全国各大通商口岸。 不出两日。 北平的《晨报》、上海的《申报》、武汉的《大汉报》,头版头条的版面全被包圆了。 加黑加粗的大字标题,将这所刚刚挂牌的黄埔军官学校招生通告,赤裸裸地拍在各地军阀和老百姓饭桌上。 通告一出,举国哗然。 哗然的原因,不是因为南方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大本营终于要办军校了,而是这简章上的内容,以及主事的人选,荒唐得让人以为是愚人节的笑话。 招的什么人? 简章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要讲武堂毕业的老兵,不要饱读诗书的文人秀才。 专门招收十八到二十五岁、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农家子弟和做工苦力。 体检标准严苛得离谱,连平足、沙眼、轻微的肺病痕迹都不能有。 这哪是招军官,这分明是招去煤矿下井的壮工。 更让人笑掉大牙的,是通告末尾署名的正副校长。 校长,常凯申。 在北洋军阀那一堆厚厚的情报底档里,这人的履历简直不堪入目。 早年在保定和日本混过几天日子,没打过什么像样的硬仗。 前几年在上海滩,恒泰交易所跟人合伙炒股,结果赔得底儿掉,被债主逼得差点跳了黄浦江。 平时混迹在法租界的青帮边缘,靠着给黑帮头目递帖子混口饭吃。 副校长兼军需处长,林拓之。 这名字原本在军界毫无波澜,可架前些日子林启在上海没轻折腾。 军阀们都认为,他是个刚从海外归国的富家大少爷,打着留洋博士的幌子,干的却全是纨绔子弟的勾当。 刚在十六铺码头下船,就在法租界包下了四马路最顶级的长三堂子。 成天跟卢永祥败家儿子卢小嘉混在一起喝花酒。 甚至传闻,这小子为了争风吃醋,仗着兜里带回来的几箱子外汇,随口支使卢小嘉调动正规军去抓青帮的老头子。 一个炒股破产的黑帮投机客,一个只知道逛窑子喝花酒的二世祖。 这两人凑在一起办军校? 还要招几百个泥腿子来当现代军官? 消息顺着铁路线和电报网传开,整个北洋军政两界,全都笑疯了。 洛阳。 直系大本营。 中原的寒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青砖大院里打转。 吴子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下摆打着补丁的旧布棉袍,端坐在一张黄花梨书案后。 案头上摆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春秋》,他这人自诩儒将,平时最重气节,极少穿军装。 一名机要参谋踩着马靴,急匆匆走进书房,立正敬礼,双手递上一份刚截获的南方报纸抄件。 “大帅,南方那边闹大笑话了。” 参谋强忍着笑意汇报:“您还记得半个月前,在广州天字码头摆了极大的阵仗,迎了一个叫林拓之的海外华侨吗?现在这人当了军校副校长。” 吴子玉没抬头,视线依旧停在竹简上,手里的狼毫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哦?副校长?那个?” 吴子玉声音平淡,显然都忘了林启是哪位。 参谋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回大帅,就是那个一条枪都没带,捐了十五万现大洋,外加一堆洋文画的破图纸那个洋博士。探子把这人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就是个留洋回来的书生,前些日子在上海滩,天天跟浙江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混在一起喝花酒,对了,听说这人跟奉天那位少帅,还是拜把子兄弟。” 吴子玉慢慢抬起头,先是错愕,随即想了起来,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随手将毛笔扔进旁边的青瓷笔洗里。 “孙大炮真是老糊涂了。”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吐在脚边的痰盂里,满脸鄙夷:“我原以为他被陈炯明赶出广州一回,能长点记性,就算去求苏俄人,好歹也能搬来几尊真神。闹了半天,找了个成天跟军阀二代逛窑子的公子哥。” 吴子玉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烤了烤手。 “十五万大洋?买不到老子手底下两个步兵团的装备。拿几张破图纸就能让整个南方大本营当祖宗一样供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孙大炮以前靠陈炯明的枪杆子,现在靠一个青帮的投机客和一个买办二世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北京,中南海。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滚烫,门窗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鸦片膏香味和暖铜盆散发出的热气。 曹锟穿着一身宽大的绸缎马褂,毫无形象地靠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盘着一对百年老树的狮子头核桃,嘎吱嘎吱直响。 旁边两个年轻貌美的姨太太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听完副官绘声绘色地汇报广州的动静。 曹锟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常年抽大烟熏黄的牙齿,笑得前仰后合,浑身的肥肉乱颤。 “孙大炮真是病急乱投医啊!” 曹锟笑得直咳嗽,一把推开姨太太,拍着大腿喘气道。 “孙大炮当年还算个人物,以为这回有苏联人撑腰能折腾个模样出来,救过就这?” “这林什么之的,扔了点散碎银两,就把南方那帮穷酸文人唬得找不着北了?孙大炮这是穷疯了,病急乱投医,随他们折腾去。老话怎么说来着,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帮人能折腾出花样来,这大总统我给他孙大炮了。” …… 天津,日租界。 段合肥闭目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屋子里点着日本线香。 听完手下关于黄埔招生的汇报,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皖系大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黄口小儿,不值一提。” “靠几个泥腿子和两张图纸就想建军,苏俄的援助加上一个公子哥,跳梁小丑罢了。” …… 广东东江,陈炯明老巢。 这位盘踞在先生卧榻之侧、曾经将大本营逼入绝境的地头蛇。 原本得知黄埔军校成立在即,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等手底下的情报官把林启出任副校长,并且当日光辉事迹摆在案头上,陈炯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茶杯的手都稳当了不少。 “虚惊一场。” 他冷笑着把报纸扔进字纸篓:“一个靠走后门结交权贵的二世祖,懂什么排兵布阵,懂什么后勤辎重。孙大炮这是走投无路了,拉个稻草人当大旗,不用管他,让他自己把那点钱折腾光了,广州城不攻自破。” 整个北洋军阀圈子,从上到下,全把大元帅府这次高调的迎接和招生简章,当成了一场年度最大的笑话。 没有人把一个留洋书生和青帮边缘份子放在眼里。 只是千里之外的奉天大帅府,气氛截然不同。 眼看二月底了,奉天的雪下得更紧了,北风夹着冰碴子呼啸。 老虎厅里头生着四个大火盆,上好的无烟煤烧得通红,把宽敞的堂屋烤得犹如初夏。 老帅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马褂,手里拿着旱烟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宇霆穿着一身将官呢子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火盆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张作相、汤玉麟等一干奉系老将分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几声嘲弄的闷笑。 张汉卿穿着笔挺的奉军少将制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孤零零地站在堂屋中央,低着头。 “你个小王八羔子,给老子抬起头来!” 老帅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上面的青花茶碗盖叮当乱响。 “南方闹得沸沸扬扬,报纸铺天盖地,说孙大炮请回去个活神仙,当了什么军校副校长。老子让人一查,这活神仙居然是你张汉卿的结拜大哥!” 老帅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他丢人不要紧,你也跟着丢人,连带着你老子我也丢人。” 张汉卿脑子转得飞快。 林启的真实计划绝对不能漏,连老头子也不能说半个字。 奉系内部山头林立,这屋子里坐着的将领,私底下跟日本关东军、跟直系都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一旦走漏风声,林启在南方就死无葬身之地,不仅林启要死,奉系在南方布下的这颗最重要的战略棋子,也就彻底废了。 张汉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混不吝做派。 “爹,您生这么大火气干什么。别听外头报纸瞎传。” 他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和无所谓:“我跟那个林启也不熟,就是喝了几顿花酒,稀里糊涂拜了把子,他丢不丢人、死不死跟咱爷们有啥关系?” 张汉卿上前两步,嬉皮笑脸地抓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老帅看着儿子这番做派,气得烟袋锅狠狠敲了敲身前的火盆。 “混账东西!老子花那么多大洋送你进讲武堂,你倒好,成天结交这些逛窑子的狐朋狗友!” 张汉卿嘿嘿一笑,也不恼。 “爹,您消消气,林启那小子去南边祸祸不正好帮了咱爷们的忙吗?孙大炮原本是个人物,让他和常凯申一折腾,那点家底用不了多久就折腾光了。” 老帅琢磨确实是这个理,冷哼医生不言语。 一直站在火盆边没出声的杨宇霆,此时终于开了口,声音阴阳怪气,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汉卿年轻,好交朋友是好事。” “可国家大事毕竟不是儿戏,孙大炮虽然落魄,但好歹也算个枭雄。能让他亲自去码头迎接,还任命为军校副校长的人,说是个只会逛窑子的二世祖,怕是说不通吧!” 第38章 莫辛纳甘藏利刃,中山装里有真神 杨宇霆一双倒三角眼斜睨着张汉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汉卿啊!听说那位林副校长,现在可是大权在握。”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环顾四周的老将, “将来战场上若是碰见南方这支什么泥腿子新军,我嘱咐手底下弟兄,定然留这位林副校长一条狗命,绝对不伤他一根寒毛,全当给汉卿留个面子了。” 杨宇霆先抑后扬,先怀疑张汉卿对结拜兄弟的描绘,随后话锋一转,讥讽起来。 显然,他也不认为林启是个人物。 老虎厅内顿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张作相、汤玉麟等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里满是对南方的轻蔑,以及对林启和常凯申的嘲弄。 面对杨宇霆的当众揶揄,张汉卿站在原地,没反驳,也没发火。 他甚至跟着满屋子的老将一起打哈哈,笑得极其自然,毫无破绽。 但在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极其森寒、疯狂的冷芒。 笑吧! 尽情地笑! 他死死攥着掩在袖口里的拳头。 你们这群坐在井底里的老古董,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怪物。 二世祖? 他脑子里回想起在奉天北陵别墅的那个雪夜,回想起林启随手写下的冶金公式,回想起靶场上连续射击不再炸膛的新式步枪,回想起林启在地图上划出那道决定天下大势的红色圆圈。 等义兄在南方真正站稳脚跟,跟我南北呼应,看你们去哪哭。 张汉卿心里疯狂嘲弄,大势在南边,奉系未来的退路全靠这位被你们嘲笑的义兄撑着了。 你们笑得越狠,我张汉卿布下的这盘棋就越稳。 全国旧军阀把黄埔招生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历史车轮却在广州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就在各路报纸铺天盖地嘲笑林启和常凯申的第三天。 长洲岛外的珠江江面上,水波翻滚。 几艘悬挂着外国旗帜的远洋货轮,在薄雾中悄然靠岸,吃水极深。显然不是运送生丝和茶叶的普通商船。 跳板搭下,几百名码头苦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一个个沉重的长条形松木箱扛下船。 箱子上印着清晰的俄文字母。 这不是商船,这是苏联人暗中支援的军火船。 木箱在码头上被撬开,黄油纸包裹的崭新莫辛纳甘步枪整齐排列。 重机枪的枪管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成箱的黄铜子弹堆积如山。 除了军火,船上还走下来一伙人。 高鼻深目,身材魁梧,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脚蹬高筒皮靴,嘴里叼着劣质香烟。 苏联军事顾问团。 名义上,他们是响应大元帅府的求援,来帮助建校练军,传授先进战术。 实际上,带着军火和卢布来,就是要掌控这支新军的绝对话语权,枪是他们给的,规矩就得听他们的。 消息传回大元帅府,大本营内一片欢腾。 有了这批军火,军校招来的学生就不再是拿着木棍操练的摆设。 先生激动之余,也深知这帮苏联人傲慢难缠,懂政治的人不懂军工,懂军工的旧军阀将领又容易被洋人的气势唬住。 必须派一个懂行、有手段、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对接。 他立刻命侍卫官驱车急奔石井兵工厂,火速召林启来打元帅府,要林启以副校长和军工专家的双重身份,去跟这群苏联顾问接触。 福特轿车在广州坑洼不平的街道上疾驰,车轮卷起泥水。 车厢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林启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外传来叫卖声和黄包车夫的吆喝声。 他的脑子里,犹如一面光可鉴人的明镜。 大本营里不少人对苏联人的这批军火感恩戴德,认为是无产阶级老大哥的无私援助,是国际主义情谊,连常凯申这个日后申刀子的都在公开场合盛赞苏联的慷慨。 可笑至极。 林启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更不相信国家之间有温情脉脉的国际主义。 他在脑海中极其冷酷地复盘了这段历史的底层逻辑。 卡拉罕宣言?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全是挂在嘴边的画饼。 苏联人第一个找的,根本不是广州,更不是先生。 找的是目前如日中天、盘踞中原的直系吴子玉。 越飞到了洛阳,坐在吴子玉对面,开出了极其丰厚的军火和资金援助。 代价是什么? 极其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趁火打劫。 承认XX独立,交出中东铁路的实际控制权。 吴子玉虽然是个北洋军阀,镇压过罢工,杀过学生,但在维护国家领土主权这道底线上,骨头比谁都硬。 果断拍桌子,断然拒绝,宁可不要枪炮,也绝不卖国。 苏联人在洛阳碰了满头包,为了在远东寻找一个能牵制日本和英美势力的代理人,这才退而求其次,一路南下,找到了走投无路的广州。 而先生为了得到建军的枪炮,为了宏图大业,面对苏联人同样的领土主权问题时,给出了模棱两可、极其暧昧的回答。 拖字诀! 先把军火和钱拿到手再说。 哪有什么国际主义?! 全是赤裸裸的地缘利益交换。 苏联人带着枪来,就是来当太上皇的,想用几万支莫辛纳甘,就把南方的军权攥在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既然他林启来了,这南方的军工,这支即将组建的新军,就决不允许任何外国势力染指。 靠施舍过日子,终究是别人手里的牵线木偶,今天能给枪,明天就能掐断子弹供应,逼着你在谈判桌上割地赔款。 独立自主的重工业底座。才是挺直腰杆子对骂的唯一资本。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大元帅府门前。 林启推开车门跳下车,整理了一下灰色中山装的领口。 今天没穿长衫,长衫是应酬文人政客的,对付这群带着枪炮来耀武扬威的洋人,中山装更显得干练硬朗。 侍卫官在前面引路,步伐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林副校长,常委员长已经在里面了,对方气焰很高,一直挑毛病,常委员长快压不住了。” 侍卫官压低声音汇报。 林启点点头,没说话,脚步未停。 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会客室,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其生硬高声的俄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指责。 林启一把推开大门,大步走进去。 会客室里烟雾缭绕。 常凯申坐在侧面的沙发上,脸色铁青,旁边坐着一个满头大汗、结结巴巴的翻译官。 正中间的欧式长沙发上。坐着三名身材高大的苏联军事顾问。 笔挺的呢子大衣,脚蹬高筒皮靴,鞋底的泥水直接蹭在地毯上,手里劣质烟传来阵阵类似汗脚的臭味。 pS:新书起航,求书架,求催更,求用爱发电,验证期每天四千,首秀开始必爆更,打底三章,上不封顶 第39章 欲当太上夺军权,林启三言斥毛熊 为首的苏联顾问叫巴甫洛夫,颧骨极高,眼窝深陷。 听到开门声,顾问团三人转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仿佛看待落后土著的傲慢眼神,上下打量着刚进门的林启。 翻译官赶紧站起身,擦了把汗介绍。 “这位是黄埔军校副校长兼军需处长,林拓之博士。” 巴甫洛夫听完翻译,眉头挑了挑,把手里的劣质香烟塞进嘴里,猛吸了一口。 直接用俄语发出了一声极度不屑的轻嗤。 一个没穿过军装的书生?管军需? 巴甫洛夫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傲慢到了极点。 他根本没把林启放在眼里,更没有起身握手的意思。 林启站在门边,没有走过去,眼底闪过寒芒。 想当太上皇?也得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今天不把这群北极熊的脊梁骨敲碎,黄埔军校就只能跟着苏联人的指挥棒转。 没理会翻译官的战战兢兢,林启径直走到巴甫洛夫对面的单人沙发前,一言不发,坐下,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 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正式开局。 会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不,这屋里根本没有空气,只有令人窒息的雪茄烟雾和高高在上的强权味道。 巴甫洛夫坐在欧式长沙发正中,双腿交叠,沾着江边泥水的俄式高筒皮靴直接蹬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是个真正的军人,参加过一战,打过苏俄内战,颧骨高耸的脸上透着斯拉夫人特有的冷硬。 常凯申坐在侧边,军服笔挺,腰杆绷得像一根标枪,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旁边的翻译官满头大汗,拿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不断擦拭额头,嘴唇直哆嗦。 “常委员长,巴甫洛夫将军说……” 翻译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极小:“新军的训练大纲,必须一字不落地照搬苏维埃红军步兵条令,另外,连排一级的战术教官,必须由顾问团的苏联军官担任,否则无法保证军队的战斗力。” 常凯申咬着后槽牙,强压怒火。 “去告诉他,黄埔军校是人民的军校,大纲可以参考,绝不能照搬,教官我们可以聘请顾问团指导,但连排级的带兵主官,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 翻译官战战兢兢地把话翻成俄语。 巴甫洛夫听完,眉头猛地皱起,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嘴里吐出一长串语速极快、语气极其严厉的俄文。 翻译官吓得一哆嗦,转过头看着常凯申,面露难色。 “将军说……将军说运来的一万支步枪和两百万发子弹,是苏维埃的财产,配发权必须归顾问团所有。只有经过顾问团思想考核过关的学生,才能领到武器,如果贵方不同意,这些军火,今天就原船拉回海参崴。” 砰。 常凯申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乱响。 欺人太甚!! 这哪里是来帮忙建军,这分明是要越过大元帅府,越过他这个筹备委员长,直接把这支还没诞生的大军变成受苏联绝对控制的附庸。 连发枪的权力都要收走,他常凯申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成了一个只负责盖章的傀儡。 “这是侵犯我方建军主权。” 常凯申站起身,怒视巴甫洛夫:“枪是先生与贵国谈好的援助,到了广州,怎么配发由我们大本营说了算。” 巴甫洛夫根本没理会常凯申的愤怒。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圈,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甚至没让翻译官转述,而是用夹生蹩脚的英语,直接对着常凯申开了口。 “主权?没有我们的枪,没有我们的卢布。你们广州大本营连个像样的兵工厂都没有,全靠翻新清朝的老套筒,拿什么谈主权。离开我们,你们连一个团的现代步兵都练不出来。” 巴甫洛夫摊开双手,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傲慢到了极点。 “接受条件,或者看着你们的军校破产。” 常凯申脸颊涨得紫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想掀桌子,想拔枪。 理智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巴甫洛夫说得没错,大本营太穷了,底子太薄了,没有这批俄国枪,五月军校开学,拿什么给学生操练。 屈辱,极度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这位未来枭雄的心脏。 林启一直坐在门边的单人沙发上,没出声,没动作。 深邃的目光穿过烟雾,冷冷看着这群狂妄的北极熊。 心里犹如明镜,亮得通透。 他太明白巴甫洛夫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黄埔军校确实是靠着苏联人的金钱和枪械,硬生生催产出来的。 从东征陈炯明到北伐中原,黄埔生组成的新军。几次由败转胜的恶战,背后全靠加伦等苏联高级顾问的亲自微操和后勤调度。 没有苏联人当保姆,原时空的黄埔早就胎死腹中,大本营也早被各路军阀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苏联人知道南方的软肋,吃准了先生无路可走,这才敢摆出太上皇的嘴脸。 时代变了。 林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冷茶。 这个时空,多了一个叫林拓之的怪物。 他掌控着正在全速运转、马上就能产出高纯度无烟火药的石井兵工厂,脑子里装着超越这个时代整整一百年的步炮协同战术和机械化工业底座。 苏联人那点带着政治枷锁的施舍,他林启,根本不稀罕,更不需要惯着。 砰。 林启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在会客室里显得异常清脆。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直接走到巴甫洛夫面前,居高临下,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 巴甫洛夫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训斥这个没穿军装的书生。 一串极其流利、字正腔圆,甚至带着莫斯科贵族上流口音的俄语,从林启嘴里冷冰冰地吐了出来。 “巴甫洛夫将军,把你的皮靴,从我们的地毯上拿下去。” 会客室里瞬间死寂。 翻译官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常凯申也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位义兄居然还会说一口这么地道的俄国话。 巴甫洛夫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这纯正的莫斯科口音,让他产生了一种回到国内高级军事会议上的错觉。 “你懂俄语。” 巴甫洛夫放下腿,神色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强硬:“既然你懂,就该劝劝你们的校长,认清现实。” 林启冷笑一声,没有接他的话茬。 转身走到旁边的一个长条木箱前,这是苏联人今天带来的一箱样品枪。 他弯下腰,单手从箱子里拎起一支满是黄油的莫辛纳甘步枪,动作极其熟练,咔哒一声拉开枪栓,退出弹仓。 “1891式,莫辛纳甘,口径七点六二毫米。” 林启捏着一发黄铜子弹,走到巴甫洛夫跟前,把子弹重重拍在茶几上。 “巴甫洛夫将军,你们拿这种存在致命设计缺陷的烧火棍,来换我们大本营的新军控制权。这笔买卖,你们算得太精了。” 巴甫洛夫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 “一派胡言。这是伟大的红军制式武器,打赢了国内战争。” “那是你们运气好。” 林启毫不留情地扒开了苏援武器的底裤,他指着茶几上那发子弹尾部突出的边缘。 “突缘弹,这种落后的弹壳设计,在压入弹仓时,如果上面一发子弹的底缘落在了下面一发子弹的后面,枪栓推弹入膛的瞬间,就会发生严重的卡壳。这叫突缘互咬。” 林启声音冷酷,像个没有感情的工业机器。 “新兵在战场上,神经高度紧张,压弹夹的手一旦发抖,这把枪就成了废铁。德国人的毛瑟98,早就用上了无缘弹壳,供弹极其平滑,你们拿这种容易在关键时刻要了士兵命的淘汰货,来充当什么救世主。” 第40章 指点江山拆俄械,惊雷战术扬汉魂 巴甫洛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是老兵,莫辛纳甘的这个毛病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是苏联的军工机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更不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底缘卡壳的机械原理。 眼前这个没穿军装的年轻人,对枪械的了解简直深不可测。 然而,林启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武器落后也就罢了,你们那套战术,更是拿人命填坑的垃圾。” 林启转过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逼视着巴甫洛夫的双眼。 “红军步兵条令?你们还在迷信内战时期的骑兵大纵深迂回和步兵的人海冲锋。在现代战争里,遇到新式堑壕体系,遇到两挺形成交叉火力的重机枪,你们的人海冲锋就是去送死。” “步炮脱节,没有徐进弹幕的掩护。连排级军官不懂利用地形死角,只知道端着刺刀喊乌拉!这种落后的农耕时代打法,你们想全盘塞给黄埔军校?你们是想毁了这支新军。” 三个苏联顾问面面相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仅懂俄国枪械的致命缺陷,甚至对欧洲最前沿的步炮协同战术了如指掌。 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苏联军队目前正在内部秘密检讨的战术痛点。 巴甫洛夫扔掉手里的烟,站起身,姿态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 “林博士,战术和枪械可以探讨。但如果没有我们的援助,你们连子弹都没有。理论再好,也是空谈。” 巴甫洛夫还在试图找回底气。 “谁告诉你我们没有子弹。” 林启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抛出了今晚最具毁灭性的一击。 “石井兵工厂,目前日产复装子弹两千发,炸膛率低于千分之五。土法铅室提纯硫酸的设备已经运转,我们自己的单基无烟火药已经规模化下线。铅浴回火定碳工艺,让我们的枪管寿命不比你们的莫辛纳甘差。” 一连串硬核到极点的军工专业名词。 巴甫洛夫整个人都麻了,彻底麻了。 单基无烟火药,铅浴回火定碳,这些技术,即便在苏联国内,也是高级兵工厂才能掌握的核心工艺,广州这个破地方,居然已经搞出来了。 他看着林启,这个年轻人眼神里透出来的,不是虚张声势的狂妄,而是绝对自信。 不知底细的恐惧感,瞬间压倒了傲慢。 “巴甫洛夫将军。” 林启收起所有的表情,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收起你们施舍者的做派,没有你们的破枪和卢布,大本营的兵工厂一样能武装起一支碾压北洋的机械化新军。” 林启指了指大门。 “你们若是来做朋友的,请放平你们的鞋底,我们欢迎。你们若是想借机来当主子,掌控新军,门在后面,带着你们的破铜烂铁,滚回海参崴。” 会客室里死寂无声。 常凯申坐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虽然听不懂俄语,但他长了眼睛。 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苏联将军,在林启的一通连珠炮下,脸色从嚣张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畏惧的凝重。 巴甫洛夫那挺直的脊背,甚至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 常凯申心底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后背的冷汗都被窗外的风吹凉了。 今天要是没有林启这尊真神下凡镇场子,他常某人为了拿到枪械,不仅要签下丧权辱国的建军协议,还要在洋人面前丢尽大本营的脸,从此沦为苏联人的傀儡。 这个结拜兄弟,太硬了,硬得让人头皮发麻。 巴甫洛夫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名成熟的军官,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眼前的筹码已经彻底变了,广州不是要饭的乞丐,人家手里有自己的军工底座和战术大师,再端着太上皇的架子,只会把事情搞砸。 巴甫洛夫站直身体,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收起了脸上的倨傲,换上了一种军人之间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请教意味的神情。 “林博士。您的专业知识令人敬佩,刚才是我言语冒犯了。” 巴甫洛夫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关于莫辛纳甘的供弹隐患,我们国内也有工程师提出过改进方案。不知林博士对于步兵班一级的火力配置,是倾向于增加轻机枪的数量,还是提高步枪手的射击精度。” 态度转变之快,让旁边的翻译官半天没回过神来。 常凯申暗自长出一口气,这笔买卖,算是彻底盘活了。 门外的走廊里。 一名一直奉命在门外监听的侍卫官,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里头的林副校长,几句洋文,外加摔了一颗子弹,就把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苏联顾问训得服服帖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事太长脸了。 侍卫官转身,一路飞奔跑向二楼深处的书房。 书房内。 先生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 廖Z恺、汪氏、胡氏三位核心元老坐在两侧的沙发上,低声商议着军费的筹措。 侍卫官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先生,诸位长官。会客室那边,谈妥了。” 侍卫官喘着粗气,把刚才在门外听到的一切,加上自己的脑补,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林副校长就这么指着苏联顾问的鼻子,让他们把鞋底放平,说咱们自己的兵工厂能造无烟火药,根本不稀罕他们的破枪。那几个苏联人当时就吓傻了,态度全变了,现在正跟林副校长讨教步兵战术呢。”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先生猛地放下手里的毛笔,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 “痛快。” pS:新书起航,求书架,求催更,求用爱发电,验证期每天四千,首秀开始必爆更,打底三章,上不封顶 第41章 杯酒恩威收毛将,一技纵横锁苏俄 先生抚掌大笑,笑声里透着多年的积郁一扫而空的畅快。 “有拓之在,我党的脊梁骨硬如钢铁,苏联人想拿捏咱们,打错算盘了。” 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这才是我要的军校,不仰人鼻息,不看洋人脸色。” 沙发上坐着的几位元老,神色各异。 廖Z恺满脸欣赏与欣慰,他主管财政,最怕苏联人借军火要挟,林启这一手硬刚,不仅保住了主权,还省下了大笔的费用。 “拓之有勇有谋,真乃国士。” 他由衷赞叹。 胡H民捻着胡须,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眼神中多了一丝极深的警惕。 “此子手段不俗,连洋人都压不住他,这兵工厂和军校全捏在他手里,长此以往,大本营里还有谁能节制他。” 坐在对面的汪氏,手里捏着折扇,指节泛白。 他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忌惮,林启不仅有钱,懂军工,现在连外交谈判都能直接掀桌子。 常凯申那个武夫更是对他言听计从,这股势力膨胀得太快,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在大本营里的政治地位。 必须想个法子,往军校里安插自己的人手,否则未来新军,就彻底姓林和姓常了。 会客室内。 林启和巴甫洛夫的交锋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军事探讨。 巴甫洛夫被林启渊博的机械原理和战术思维彻底折服。 他发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苏联内战经验,就像是小学生的课外读物。 讨论告一段落。 巴甫洛夫突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双腿并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林启,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庄重的俄式军礼。 这是军人对强者的最高敬意。 “林将军。” 巴甫洛夫连称呼都变了:“您的学识让鄙人深感敬畏,苏维埃的军火,完全交由贵方军校自行分配,顾问团只负责辅助教学,绝不干涉校务。” 常凯申听到翻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军校的自主权保住了。 巴甫洛夫放下手,脸色变得有些迟疑。 “不过,林将军,鄙人有一个私人的不情之请,不知将军能否应允。” 林启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 “说。” 巴甫洛夫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着几分狂热。 “您刚刚说,贵方的石井兵工厂已经掌握了铅浴回火定碳的工艺,这在远东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不知我们能否派两名工程师,进驻贵厂,不是指导,而是学习观摩。” 此言一出,常凯申倒吸一口冷气。 苏联人,居然要派人去偷师学艺? 黄埔军校还没开学,林启这尊真神已经把苏联人逼得低头拜师了。 林启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眼神幽深。 让苏联人进兵工厂,这可是个双刃剑。 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启心中盘算起来。 会客室内的气氛,在巴甫洛夫提出那个极其私人的不情之请后,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让苏联工程师进驻石井兵工厂观摩学习铅浴回火定碳工艺? 这可是打破列强技术封锁的底牌! 常凯申坐在侧边沙发上,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林启,生怕这位平时寸步不让的结拜兄弟一个发火,当场和苏联人掀桌子,那刚谈妥的条件可就全打了水漂。 然而,林启端坐在单人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茶几上轻轻敲击,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算计。 作为一个掌握了百年历史走向的老阴逼,他脑子里的政治推演比任何人都要清晰透彻。 铅浴回火定碳,放在二十世纪初的远东,确实是顶尖的军工绝密。 但在百年后,这不过是本科生基础常识。 更关键的是,林启太清楚苏联这帮老大哥的做派了。 这种能大幅度提升枪管寿命和火炮精度的划时代技术,只要在广州露了面,就算今天硬顶着不教。 苏联驻华的情报网、克格勃的特工,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石井兵工厂。 收买、威逼、甚至偷窃,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与其日防夜防,搞得双方撕破脸皮,让刚建起的兵工厂陷入谍战漩涡。 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这项技术摆在桌面上,当做筹码做交易! 这叫用最廉价的阳谋,换取最核心的政治和军事利益! 他仅仅思索了三秒钟。 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极具江湖气息的爽朗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酒柜前,拿起一瓶特意给苏联顾问团准备的伏特加,亲自倒了满满一杯,转身走到巴甫洛夫面前,将酒杯递了过去。 “巴甫洛夫将军。” 林启没有用俄语,而是换回了中文,由翻译官同步转述:“我们国家有句古话,叫不打不相识。” 巴甫洛夫双手接过酒杯,有些摸不准林启的脉络。 “我这人脾气臭,最见不得别人在我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林启直视着巴甫洛夫深陷的眼窝,话术拿捏得极其精准,直击这位苏联将军的狂傲自尊:“但在刚才的交锋中,我看到了将军作为一名纯粹军人的专业与素养,我林拓之交朋友,不看国籍,只看本事,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 说着,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掷地有声。 “这项炼钢工艺,是我兵工厂的底牌!今天,如果换做是大本营里的那些政客,或者是你们苏联的其他官僚来张这个嘴,我绝对给他撵出去!” 巴甫洛夫呼吸一紧。 “但是,今天是你巴甫洛夫将军,亲自向我开了这个口!” 林启端起自己那杯冷茶,碰了碰巴甫洛夫手里的伏特加:“作为朋友,我给你这个面子!我答应了!明天,让你的人带上纸和笔,去石井厂报到!”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巴甫洛夫的心坎上。 给足了面子! 给足了特权感! 老毛子最重面子,可他到了广州,那些政客虽然表面客气,骨子里却防着他。 可现在,这位精通现代战术、甚至连自己都敢骂深不可测的林博士,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是朋友。 甚至为了他个人开口,将国宝级军工机密拱手相送! 这是一种何等的尊重与气魄! 巴甫洛夫大喜过望,好感度瞬间爆棚,将手里的伏特加一饮而尽,激动得脸色发红,连连拍着胸脯。 第42章 两重算计收洋援,四海天骄入黄埔 “林将军!苏维埃绝不会白拿朋友的东西!” 巴甫洛夫大声用俄语喊着,翻译官唾沫横飞地跟着翻译。 “我今晚就用最高级别的密码,直接给莫斯科发电报!我会亲自向高层说明广州的实际困难,哪怕我拍桌子骂娘,也要为黄埔军校争取双倍的军火援助和更多的卢布资金!” 面对苏联人主动要加钱加枪的狂热表态,常凯申在一旁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林启只是端着那杯冷茶,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兵不血刃,用一项原本就保不住的技术,把傲慢的苏联人变成了给自己去莫斯科要饭的打工仔。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了大元帅府深处的书房。 正在为军校第一期开拔经费发愁的先生、廖公、汪氏、胡氏等人,听完侍从官绘声绘色的汇报,集体惊骇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什么情况?! 那群眼高于顶、锱铢必较,恨不得把大本营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毛子,不仅主动放弃了对军校带兵主官的控制权,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主动要向莫斯科申请增加军援和资金?! 这个林拓之,到底给苏联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书房内,几位元老的神色变幻莫测,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先生狂喜之余,对林启的政治手腕惊为天人。 他认定林启不仅是工业巨擘,更是拥有斡旋国际列强大才的绝世国士,把军需和兵工厂交给他,简直是自己的神来之笔。 而对汇报的常凯申来说,则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自己这校长的位置有了双倍的毛子枪炮做底子,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怕的是,自己这位结拜义兄简直就是个魔鬼,几句话就能把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跟这种人称兄道弟,无异于与虎谋皮。 汪氏和胡氏的脸色则彻底阴沉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股强烈的忌惮。 林启先是手握财权,接着掌控兵工厂,现在又奇迹般地拿捏了苏俄的军援命脉。 他在大本营的势力,已经膨胀到可以和自己等人相抗衡的地步! 难不成自己又多了一个敌人? 对于外头的风言风语和政治猜忌,林启根本不在乎。 时间随着早春的南风,迅速推移。 林启一边在兵工厂像熬鹰一样,拿着大棒加胡萝卜指导那几个苏联工程师,一边冷酷地推进着军校的招生工作。 那篇充斥着铁血、泥腿子、极度严苛四条铁律的招生简章,随着报纸,如同星火燎原般发往了全国各地。 虽然军阀们在嘲笑,虽然政客们在观望,但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那些真正被压迫、胸中燃烧着救国烈焰的年轻人们,却从这篇杀气腾腾的简章中,嗅到了真正革命武装的血性味道。 …… 江苏,上海一处阴暗弄堂里。 身材矮小、家境贫寒的胡寿山,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死死盯着手里那份皱巴巴的《申报》。 他原本因为身高不足一点六米,报考各地讲武堂屡屡碰壁,心灰意冷,可当他看到报纸上那句“不问出身,偏重受压迫之贫苦农工,唯看重体能与吃苦耐劳之意志”时,那双不甘平庸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才是真汉子该去的地方!” 胡寿山一拳砸在破木桌上,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小学教员那份微薄薪水的职务,变卖了仅有的几件破衣服和书籍,凑够了一张去往广州的统舱船票。 湖南,湘江畔的一座小镇上。 出身相对殷实,但性格极其叛逆、满怀革命热血的陈传瑾?,正和几个进步青年围坐在茶馆里。 他指着报纸上那句由林启亲自加上的杀气标语——“怕死莫入此门,升官发财请走他道”。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陈传瑾?一拍大腿,大呼过瘾:“北洋军阀那些大营,进去就是为了抢地盘捞现洋,这黄埔军校,才是真军人该去的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他背起简单的行囊,告别了家人,踏上了南下广州的火车。 山西,黄土高坡的凛冽北风中。 沉默寡言、性格极其坚韧的徐象谦,在一张从县城捡来的旧报纸上,反复着那四条招考铁律。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绝对不是旧军阀招募炮灰的普通告示,要求高小毕业、严苛体检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现代战争特有的工业冰冷感与极其恐怖的纪律性。 “这支军队,能成事。” 徐象谦把报纸贴身揣进怀里,默默打包好硬邦邦的干粮,迎着漫天黄沙,用双脚踏上了前往羊城的漫漫征途。 二月底,三月初。 历史的齿轮,在林启这只强力蝴蝶的扇动下,开始疯狂咬合。 无数日后名震天下、在抗日战场和解放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星,犹如九州风雷般,从四面八方、山南海北,汇聚向那个潮湿闷热的小岛。 广州,天字码头。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考生们,背着铺盖卷,穿着五花八门的破旧衣服。 满怀着对成为“天子门生”和“新军军官”的狂热憧憬,排着长龙,等待着登岛的渡轮,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然而。 在长洲岛黄埔军校尚未完工的泥泞操场上。 林启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的深灰色作训服,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白蜡木棍。 看着手里那份密密麻麻、已经过了初试的复试名单,嘴角勾起一抹犹如活阎王般冷酷的弧度。 一旁的常凯申,看着林启在操场上布置的那些古怪甚至有些残忍的考核刑具,吓得后背直冒冷汗,连咽了好几口唾沫。 这些满怀热血踏上小岛的天之骄子们,根本不知道。 等待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光宗耀祖、能在课堂上高谈阔论的军官学堂。 而是这位副校长,亲手为他们打造的十八层炼狱。 黄埔一期,真正的筛选开始了。 第43章 泥潭肉包试名将,棍下威严铸铁军 早春的广州,江风湿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长洲岛,尚未完工的黄埔军校大操场上,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经过前几日极其严苛的文化课初试和那场堪比选拔飞行员的体格复检,原本数千人的报考大军,犹如大浪淘沙,被无情地刷下去了大半。 此刻,只剩下最拔尖的四五百名考生,穿着五花八门、单薄破旧的衣衫,在寒风中列队站立。 人群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紧张、期冀与不安。 队伍中列,一个身材敦实、透着股机灵劲儿的湖南伢子,正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湘乡口音的话,跟旁边几个直打哆嗦的同乡插科打诨。 “莫虚,莫虚,初试都过了,这最后一关终试,估计也就是让咱们写写文章,或者跑两圈。” 说话正是陈传瑾,他搓着冻僵的手,咧嘴一笑,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总不能把咱们按在江水里喝龙王爷的尿吧。” 站在他前排的,是个操着浓重山西口音的青年,叫徐象谦。 这人性格截然相反,沉默寡言得像一块黄土高坡上的石头,没理会陈传瑾的玩笑,只是死死攥着打满补丁的衣角,眼神坚毅地盯着前方的高台。 而在队伍的最边缘。 浙江人胡寿山正急得满头大汗,他甚至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太矮了,不足一米六的个头,在普遍精壮的队伍里显得极其扎眼。 刚才在列队时,初试的教官看了他好几眼,眉头直皱,嘟囔着“这么矮怎么拼刺刀”,差点就把他拎出队伍直接淘汰。 胡寿山现在心都悬在嗓子眼里,生怕自己因为这爹妈给的个头,错失了这逆天改命的机会。 此时,操场正前方的观礼高台上。 大佬们悉数落座,先生坐在正中央,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廖Z恺、汪氏、胡h民等元老分列左右,常凯申穿着笔挺的校长军服,正襟危坐。 大佬们今天兴致都很高,他们以为这场由林启亲自主持的终试,必然是一场极高规格的兵法策论,或者是对三民主义的深刻剖析。 汪氏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冷但也端着名士的派头,笑着对身旁的胡h民说道:“林博士留洋归来,这终试的考卷,想必出得极有水平,能过此关者,必是我党之栋梁。” 话音刚落。 高台侧面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军靴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林启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军官制服。 他套着一身极其粗糙、耐磨的深灰色帆布作训服,脚下蹬着一双高筒翻毛皮靴,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鸭卵粗细的白蜡木棍。 在林启身后,跟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兵工厂护厂卫队,这些人手里没拿枪,而是扛着粗大的水龙带,提着一桶桶散发着腥臭味的珠江淤泥。 林启冷着脸,大步走下高台,直接来到操场边缘。 没有寒暄,没有训话。 他抬起手里的白蜡木棍,猛地一挥。 “放水!” 几根水龙带瞬间喷出湍急的水柱,直冲操场西南角那片原本就低洼的泥土地,卫兵们将一桶桶淤泥倾倒进去。 不过眨眼功夫,操场一角就被硬生生冲成了一个长宽十几米、深及大腿的巨大泥潭! 冰冷的泥水在寒风中泛着浑浊的泡沫,散发着刺鼻的土腥味。 考生们看傻了,高台上的大佬们也愣住了。 林启拎着棍子,像一尊活阎王般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如刀,扫过那几百张惊愕的脸。 “规矩很简单。” 林启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冷酷得像机械齿轮:“脱掉长衫外套!只留贴身单衣!所有人,两人一组,举起那边的圆木!” 考生们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操场边已经堆满了一根根刚刚伐下来,还带着湿漉漉树皮和水汽的粗重圆木。 “举起圆木,跳进泥潭!我不吹哨,谁也不许上来!” 林启一棍子抽在旁边用来计时的铜锣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下水!”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初春的清晨,气温极低,那泥潭看着就冰冷刺骨,这哪里是考试,这分明是刑罚! “怎么?还没上战场,这就怕了?” 林启冷笑一声,眼神充满极度的蔑视:“刚才初试淘汰下去的人,都在外面看着你们,不敢下的,立刻滚蛋!” 陈传瑾一咬牙,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扯掉破棉袄,光着膀子,拉着身边的徐象谦抬起一根圆木。 “怕个鸟!下!” 扑通!扑通! 有了带头的,几百名热血青年纷纷脱衣扛木,咬着牙跳进了泥潭。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骨髓! 淤泥极其粘稠,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肩膀上那根湿透的圆木,更是像一座大山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泥水翻滚,操场上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痛苦修罗场。 然而,林启的折磨才刚刚开始,这就是他从百年后带来的、特种部队级别的极限心理抗压测试。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卫兵抬着两张长桌走了过来,就摆在泥潭边上。 掀开上面的白布。 左边的桌子上,放着十几个硕大的蒸笼,一掀开,白花花、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包子散发出致命的香气。 在那连年战乱、饭都吃不饱的年月,这股肉香简直能把人的魂勾出来。 右边的桌子上,卫兵直接撬开了几个红木箱子。 哗啦一声,白花花的现大洋倾泻而出,在晨光下闪烁着极其诱人的光芒。 又冷,又饿,又累,面前却是热包子和白花花的银元。 林启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开始了他那摧毁人自尊心的极限施压。 “受不了的!觉得委屈的!现在就可以上来!” 林启在泥潭边来回踱步,声音极具穿透力。 “上来的人,拿十块大洋,肉包子管够!立吃饱喝足,领钱滚蛋!回家找你们的爹娘哭去!我这黄埔军校,不收大少爷,不收软蛋!” 极度的寒冷和体能透支,加上那毫不留情的辱骂和岸上食物的诱惑。 防线,开始崩溃了。 “我不考了!这根本不是考军官,这是把我们当牲口!” 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家里捐了钱送来镀金的富家子弟,率先崩溃。 他扔下圆木,哭喊着连滚带爬地爬上岸,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满脸泥水与眼泪混合在一起。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扑通。 不断有人扔下圆木,放弃了抵抗,走向了那张摆满包子和大洋的桌子。 高台上。 汪氏看得眉头紧锁,折扇重重敲在椅子的扶手上,满脸的厌恶。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转头看向先生:“先生,这林拓之简直是在胡闹!把堂堂革命学子,当成训犬一样在泥浆里折辱,这传出去,我大本营颜面何存!” 胡h民也跟着摇头叹息,觉得林启做事太过乖张暴戾,毫无儒将风范。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常凯申,却是看得双眼放光,后背甚至隐隐渗出了一层兴奋的冷汗。 他带过兵,他太懂林启在干什么了! 旧军队为什么烂? 就是因为那些军官自诩高人一等,满脑子少爷脾气和官僚作风。 林启这一手极限施压,剥夺了他们所有的尊严、体面和虚荣心。 在生死极限和极度诱惑面前,把这些人的骨头彻底打碎! 熬过这一关的人,意志将坚如钢铁,对长官的命令将形成绝对服从本能! “此乃练兵神技……” 常凯申喃喃自语,对林启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泥潭里,剩下的人还在死死支撑。 第44章 考生嘶吼求活路,林启直言动军心 泥潭里,胡寿山最惨,他个子太矮,别人站在泥潭里水刚过腰,泥水却直接淹到了他的胸口! 每一次举起圆木,泥水都会灌进他嘴里和鼻腔里,他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眶通红,但那双短粗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抱着木头,任凭林启怎么拿喇叭在岸边诱惑辱骂,就是不松手,甚至死死咬破了嘴唇。 陈传瑾浑身是泥,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苦中作乐。 他吐出一口泥水,冲着岸上的林启大喊:“林校长!包子肉太少啦!换成湖南的红烧肉,老子就考虑考虑上去!” 林启没理他的挑衅。 徐象谦则像一块真正的石头,水面上只露出半个身子,肩膀被粗糙的圆木磨出了血,血水混着泥水流下,他一声不吭,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晃动。 足足泡了半个时辰。 四五百人,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剩下的考生已经到了体能和心理崩溃的绝对边缘,双腿在泥水里疯狂打摆子,全靠一口仙气吊着。 就在这时,林启猛地举起白蜡木棍。 “都给我停下!” 林启拿着喇叭,走到泥潭最边缘,眼神犹如凌厉的鹰隼,死死盯住泥潭里的众人。 “我现在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压过了寒风。 “你们来黄埔,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静,泥潭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几个读过几天书、自以为摸清了政治脉络的学生,扯着冻哑的嗓子,大声喊出了他们自认为最完美的标准答案,也是汪氏等政客最爱听的文章口号。 “为了三民主义!” “为了恢复中华!” “为了革命的伟大事业!” 高台上的汪氏和胡h民听罢,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革命青年。 然而。 “啪!” 林启反手一棍子,狠狠抽在泥潭的水面上! 巨大的力量激起一片泥浆,直接劈头盖脸地砸在那几个喊口号的学生脸上,把他们砸得睁不开眼。 “放屁!” 怒吼声如同雷霆炸响。 “全是虚伪至极的空话!套话!骗鬼的鬼话!” 林启拎着棍子,指着那几个满脸泥浆的学生,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们身上的伪装。 “到了前线!敌人的重机枪开始扫射!炮弹在你们身边爆炸!把你们的战友炸成一地碎肉的时候!你们跟我说,你们是靠喊三民主义挡子弹的吗?!” “口号能当饭吃吗?!口号能当防弹衣吗?!” 高台上的汪氏脸色瞬间铁青,林启这一棍子,不仅抽在水面上,更是直接抽在了他们这些搞政治宣传的政客脸上。 林启大步走到胡寿山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这个快被淹没的小个子。 “小矮子!你喊得最大声!你说!你到底为了什么?!” 胡寿山被逼到了绝境,浑身的力气都用来对抗严寒,林启的逼问,彻底击穿了他内心深处的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幼狼,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我家穷!我连饭都吃不饱!” “我个子矮,走到哪都被人当成废物看不起!我不甘心!” “我不想一辈子在那个破镇子上被人踩在脚底下当臭虫!我想出人头地!我想当军官!我想赚军饷,把我娘接到城里去享福,再也不用看别人的冷脸!!!” 极其粗鄙,极其直白,没有半点革命的大义凛然,全是最底层泥腿子最真实的欲望。 林启没有骂他,转头将手里的木棍指向了一旁如同泥人般的徐象谦。 “你呢!说话!” 徐象谦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隆起,他深吸了一口刺鼻的泥水气味,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发出了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 “俺村里,今年被军阀和土匪抢了三次!” “俺爹辛苦种了一年的粮食,被他们抢得一干二净!连俺家的牛都被牵走了!” “俺来这里,就是为了学开枪!学打仗!等老子有了枪,俺要回去杀光那帮鱼肉乡里的王八蛋!护着俺家那几亩地,护着俺家人的命!!!” 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任何高尚的词汇,只有生存的渴望,和对压迫者刻骨铭心的仇恨。 林启猛地收起木棍。 他转过身,面向泥潭里的所有人,目光如炬,声音在长洲岛的上空激荡。 “都给我听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的本心!是为了活着!为了不受欺负!为了保护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妹!为了吃一口饱饭!” 林启指着他们,字字如铁。 “我告诉你们,这不丢人!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动力!因为这天下,有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吃不饱饭、受尽欺负的老百姓!” “记住你们今天在这泥潭里说的话!” “以后上了战场,冲锋号吹响的时候!你们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写在纸上的口号去拼命!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后的亲人去拼命!谁敢抢你们的活路,你们就拿枪干死谁!!!” 轰! 这番话,如同剥开了所有虚伪的表皮,直击灵魂的最深处。 泥潭里的三百多考生,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了口号的束缚,最原始、为了生存和反抗而积聚的血性,在这一刻被林启彻底点燃。 他们死死抱着圆木,即便双腿已经麻木,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看向林启的眼神里,褪去了最初的恐惧,开始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高台上。 先生握紧了椅子的扶手,心神大震。 他搞了半辈子革命,听惯了高谈阔论,可今天,林启这种抛弃一切政治包装、直指人性底层欲望的带兵之法,简直闻所未闻,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好一个为了身后的亲人拼命……” 先生喃喃自语:“这才是虎狼之师的魂魄啊。” 而坐在一旁的常凯申。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泥潭里气氛的极其微妙的变化,那些学生看向林启的眼神变了,是一种对顶级强者的折服,是对点醒他们灵魂的教官的死心塌地。 常凯申心底的危机感瞬间爆棚。 不行! 绝不能让林拓之一个人把好人坏人全做了! 军心要是全被他揽走,我这个正牌校长还干什么? 他深谙权谋之道,林启唱了白脸,做了活阎王,把人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现在,正是他常某人以“慈父”和“救世主”的身份出场,去安抚学生、收买人心的绝佳时机! 常凯申立刻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军服,甚至挤出了一个极其沉痛且关怀的表情,迈开大步,准备走下去发表一通感人肺腑的安抚演说。 然而。 就在他刚迈下高台台阶的第一步时。 林启转过头,瞥了一眼正准备下来拉拢人心的常凯申。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要抢老子的风头? 老子先把路给你堵死。 第45章 校长欲演慈父戏,林启截胡笼人心 望着林启看向自己“人畜无害”的目光,常凯申穿着锃亮军靴的右脚,硬生生地僵在半空。 他是个极其聪明且深谙权谋的人,在保定军校和日本振武学校,他学到的不仅是步兵操典,更是如何拿捏人心。 此刻,泥潭里的三百多名铁汉,体能已经彻底透支,心理防线刚刚被林启那番直击灵魂的怒吼给击碎、重塑。 现在就像是一块块刚刚在火炉里烧红、被铁锤疯狂锻打过后的粗铁,处于最脆弱、最渴望被认同、最需要一个人来充当救世主的阶段。 常凯申算盘打得极精。 林拓之唱了黑脸,当了恶人,把这些学生折磨得生不如死。 现在,只要他这个正牌校长,迈着沉痛的步伐走下去,用一种慈父般口吻,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上来,再许诺几句军人的荣誉。 这三百多个未来黄埔一期生,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命,就彻底归他常某人所有了! 这叫摘桃子! 这叫帝王心术!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泥潭边的林启脑袋后面似乎长了眼睛,似乎看出自己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 “哔——!!!” 林启猛地将挂在脖子上的黄铜铜哨塞进嘴里,吹响了一长声尖锐刺耳哨音,瞬间压过了长洲岛上寒风。 “终试结束!全体都有!” 随着这声口令,泥潭里那些早已经到了极限的汉子们,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扑通扑通,无数根粗糙的圆木砸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许多人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软倒在齐腰深的冰冷泥浆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常凯申心中一横,整理了一下风纪扣,走下台阶继续施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活阎王副校长,又要发号施令,或者指挥卫兵去捞人的时候。 林启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大本营元老们,全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随手将那根用来立威的白蜡木棍扔在岸边。 紧接着,弯下腰,三下五除二蹬掉了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高筒翻毛皮靴,连厚实的军袜也一把扯了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没有丝毫的犹豫。 “扑通!” 一声闷响。 穿着深灰色粗布作训服的林启,纵身一跃,自己也跳进冰冷、肮脏、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泥潭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大腿,浸透了他的衣衫。 全场死寂! 常凯申悬在半空的脚,吧嗒一声踩在了台阶上,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死死盯着泥潭里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要干什么?!” 汪氏在高台上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堂堂黄埔副校长,跟一群泥腿子丘八在泥坑里打滚?体统何在?尊严何在?!” 先生却没说话,只是双手撑在护栏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启。 泥潭里,林启根本没理会岸上的震惊。 他在极其粘稠的泥浆里跋涉,阻力极大,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直接淌着泥水,走向因为个子太矮、此刻几乎要在泥水里虚脱沉底的小个子。 小个子自然是胡寿山,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正大口大口往外吐着泥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突然,一双极其有力的大手,一把揪住了他湿透的单衣领口,硬生生将他从泥浆里拽了起来! 胡寿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勉强睁开眼,看到那张刚刚还在对他们百般辱骂、形如恶鬼的脸。 此刻,这张脸离他只有不到半尺,上面同样沾满泥点子。 “林……林副校长……” 胡寿山声音打着颤。 林启没有用长官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像一个生死与共的兄弟一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在泥潭里炸响。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 林启大声吼道,不仅是说给胡寿山听,更是说给泥潭里所有人听。 “初试的考官嫌你个子矮,要淘汰你!嫌你拼刺刀拼不过北洋的大烟兵!” “但我告诉你!敌人的重机枪不长眼睛!敌人的大炮不长眼睛!子弹飞过来的时候,它不管你有一米八还是一米五!它只量你的胆量!只量你的骨头硬不硬!” 林启一把将胡寿山推得站直了身体。 “你在泥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你没当逃兵!你的骨头,比那些喝着热茶喊口号的软蛋硬一万倍!” “从今天起!你就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的学生!谁敢拿你的身高说事,老子就让他也来这泥潭里泡上三天三夜!”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直击灵魂的暖流,瞬间融化了胡寿山心底所有的自卑、委屈和防备。 这个二十多岁、在外面受尽了冷眼和嘲笑的浙江汉子,在这一刻,竟然在这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委屈的哭,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极致感动! 林启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停留,继续在泥水里跋涉。 走到累得快要瘫倒的陈传瑾和徐象谦身边,这两个汉子虽然硬气,但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林启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两人胳膊,将他们从冰冷的泥浆里一把拉了起来。 “站直了!” 林启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 他没有站在岸上发号施令,而是和这群泥腿子兵站在了同一个泥潭里,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折磨你们吗?!” 林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瑟瑟发抖、满眼敬畏的年轻人。 “因为真正的战场,比这破泥坑残酷一万倍!你们今天在这里吃不了苦,明天上了战场,你们的爹娘就要在家里给你们烧纸!” 林启声音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铁血温情。 “我今天在这里,把你们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把你们的骨头打断了重接!是为了让你们明天在枪林弹雨里能活下来!是为了让你们能活着打赢胜仗,活着去拿你们的军饷,活着把你们的亲人接进城里享福!”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学会保命!学会杀敌!学会建功立业!” “听明白没有!!!” 泥潭里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排山倒海般的嘶吼! “听明白了!!!” 三百多名汉子,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红着眼睛发出怒吼。 吼声震得长洲岛上空的飞鸟仓皇逃窜,震得高台上元老们耳膜发麻。 这就是军心! 毫无保留、死心塌地的军心! 站在高台阶梯上的常凯申,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截胡! 毫无底线的截胡! 林启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先化身活阎王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剥夺你一切希望。 然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亲自跳进地狱,和你同甘共苦,把你拉上天堂。 极致的情绪拉扯,恩威并施的降维打击! 常凯申心里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极其强烈的嫉妒和恐惧。 他知道完了,这批一期生,虽然他常某人是校长,但他们的魂,他们的图腾,在这一刻,已经被林拓之死死地攥在了手里,焊死! 第46章 糙米一碗铸将魂,油纸包里藏天机 终试结束。 卫兵们拿着水管,用冰冷的江水给这些泥人冲洗身子。 虽然冷得打哆嗦,但每个考生的精气神却完全不一样了,是一种被淬炼过的锋芒。 换上干爽的衣服后,到了放饭时间。 按照旧军队规矩,长官和士兵是有着严格阶级壁垒的。 长官在小灶吃香喝辣,士兵吃大锅饭里的糙米和漂浮着菜虫的烂菜叶,这叫上下尊卑。 临时营房里。 常凯申为了拉拢人心,让人从城里酒楼,专门定了一桌丰盛的席面。 烧鹅、白切鸡、清蒸石斑,甚至还温了两壶上好的花雕酒,准备请先生和几位元老一起用膳。 然而。 林启洗去了一身泥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单军装,连领章都没戴。 他闻着营房里飘出的烧鹅香味,理都没理。 径直走向了操场边缘,那个用几口大铁锅临时搭起来的露天伙房。 几百名刚刚熬过地狱考核的学生,正排着队领饭。 伙食极差。 大本营穷,军校的经费还没完全拨下来。 大木桶里装的只是糙米饭,菜则是用白水煮的青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林启大步走过去。 “林副校长!” 负责打饭的伙夫吓了一跳,赶紧立正。 林启没废话,直接从旁边的箩筐里拿出一个表面掉了瓷的搪瓷缸。 “给我打满。” 林启把缸子递过去。 伙夫手都抖了:“副……副校长,这都是给学生吃的糙食,刮嗓子。您的席面在后头营房里备着呢……” “废什么话,让你打就打!” 林启一瞪眼。 伙夫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这位财神爷舀了满满一缸子糙米饭,上面盖了一勺子寡淡的青菜。 几百双震惊的目光注视下。 林启端着铁缸子,走到操场上。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更没有洁白的餐布。 他毫无形象,直接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地上,盘起双腿,手里拿着竹筷子,扒拉了一口糙米饭。 确实刮嗓子,难以下咽。 但林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都愣着干什么?当木头桩子呢?” 林启端着缸子,用筷子指了指远处震惊的一期生们。 “过来!坐下吃!” 陈传瑾胆子最大,端着碗走过去,咧嘴一笑,直接在林启对面盘腿坐下。 “林副校长,您这等金贵的身子,也咽得下这砂纸一样的糙米?” 他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问道。 林启又扒了一口饭,冷笑一声:“少特么跟我阴阳怪气,老子当年在美国做实验三天没合眼,饿急了什么没吃过?吃这玩意儿怎么了?今天你们嫌这米糙,等将来上了战场,被敌人围在山头断了粮,树皮草根你们都得当成龙肉吃!” 这话一出,没了官架子,全是江湖的豪气。 徐象谦和胡寿山也赶紧端着碗围了过来,席地而坐,越来越多的学生围成了一个大圈。 距离在这一刻被拉近到了负数。 林启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用夹杂着各种地方俚语的通俗话语,跟他们聊了起来。 不聊三民主义的高深理论,不聊国际大势。 他跟陈传瑾聊湖南的红烧肉是怎么做的,聊湘江的水位。 跟徐象谦聊山西的黄土高坡,聊土匪手里老套筒射程有多远。 他甚至拍着胡寿山的肩膀,保证等他立了军功,亲自给他挑个高个子的媳妇,改良下一代。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会心的哄笑声。 陈传瑾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已经被林启这种亦师亦兄的洒脱彻底折服,大着胆子拿副校长刚才光脚跳泥坑的事开玩笑了。 一向沉默内敛的徐象谦,虽然话不多,但他看向林启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死心塌地的敬重。 在这个长官不把士兵当人看的乱世,一个手握生杀大权、能跟洋人拍桌子的副校长,愿意跟他们这群学生兵坐在地上吃一样的饭菜。 命卖给这样的人,值! 此时。 营房那一桌丰盛的席面,已经有些凉了。 先生站在高处,看着操场上端着破缸子,和几百名泥腿子学生打成一片,席地而坐的年轻人。 抚须长叹,眼中狂喜与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恩威并施,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先生连连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廖Z恺:“我原本以为,拓之只是个懂车床火药的工业国士,今日一看,他简直是天生的统帅!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底层,他懂怎么去捏合这支军队的魂!” 廖Z恺也是极其赞赏地点头:“不端官架子,与士卒同甘共苦,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新式军官!把这批学生交给他带,先生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旁的常凯申,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精通权谋诡计。比先生看得更透。 林启这哪里是单纯的同甘共苦? 这分明是绝户计! 军校还没正式开学,第一期最精锐的几百名学生,未来的绝对军事骨干,他们的心已经被林启彻底收买了! 常凯申内心深处,前所未有的忌惮与嫉妒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生。 这黄埔军校,未来到底是他常凯申的?还是他林拓之的?! 他不敢把这股情绪表露出来,只能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附和着先生的称赞。背在身后的双手攥得发白。 …… 三日后。 黄埔一期的录取名单正式敲定。 由于林启的横空出世,原本历史上的五百多人,被他那极其变态的体检和泥潭终试,硬生生卡到了只剩四百二十人。 但这四百二十人,每一个都是骨头硬、底子干净、经得起敲打的悍卒坯子。 军校开学典礼,将在明天上午,长洲岛新建的大礼堂隆重举行。 届时,大元帅府的所有高层,先生、夫人,以及各路元老,将悉数登岛观礼。 傍晚时分。 石井兵工厂,地下绝密仓库。 林启正带着几个心腹技工,抽检验收明日准备发给黄埔学生的教学用枪。 这是第一批翻新完毕、更换了自制击针、枪管经过铅浴回火处理的毛瑟仿制型步枪。 枪油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仓库铁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破烂码头苦力短打、头戴毡帽的汉子,像个幽灵一样闪了进来。 外面警卫并没有阻拦他,因为这是林启的人。 汉子是粤海关副监督、林氏宗族里的那位同宗族兄,亲手安插在珠江口走私航线上的暗线,专门负责给林启传递机密情报。 汉子快步走到林启跟前,从怀里掏出用火漆封死的油纸包。 “林爷,副监督让小人火速送来,说是出大事了。” 汉子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紧张。 第47章 惊破密报藏杀机,三支毛瑟挑寒夜 林启眉头微皱。 他接过油纸包,随手捏碎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一张薄薄的宣纸。 就着昏暗的煤气灯光。 林启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原本因为验收枪械而略显温和的眼神,瞬间降至绝对的冰点! 一股极其森寒、仿佛实质化般的杀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旁边的几个技工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密报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下的: “昨夜丑时。有一批非大本营编制的军火,混在英国怡和洋行的棉纱商船里,悄悄运进了广州南市的黑码头。守关的人被收买了。武器数量不多,但极其精锐。清一色的美国勃朗宁手枪和德国造花机关(冲锋枪)!” “据内线追踪,这批枪械的去向,直指长洲岛外围水域!” 勃朗宁手枪。花机关冲锋枪。 这绝对不是用来打阵地战的装备。这是极其专业的、用来进行近距离刺杀和室内扫射的特种武器! 明天是什么日子? 是黄埔军校的开学典礼!是大本营所有最高层、先生、夫人全部聚集在一个岛上的日子! 有人买通了海关的内鬼,搞进来一批短兵相接的凶器。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针对大本营最高领导层、企图进行血腥物理抹杀的惊天阴谋!主使者,可能是陈炯明的残部,可能是北洋的刺客,甚至可能是大本营内部那些想要篡位的野心家! “林爷……”报信的汉子咽了口唾沫,“要不要立刻通知大元帅府的卫队?” “通知个屁。” 林启五指发力,将那张宣纸瞬间揉成了一团废纸。 如果通知了卫队,大张旗鼓地搜查。不仅会打草惊蛇让刺客潜伏下来,更会严重打击明天开学典礼的士气。新军刚建,就被刺客吓得不敢出门,这兵还怎么带?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犹如活阎王般残忍的冷笑。 在他的兵工厂全速运转的时候。在他的特种兵选拔刚刚结束的时候。 想在他的地盘上动刀子? “天堂有路你不走。找死。” 林启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刚刚擦拭完毕、散发着幽暗烤蓝光泽的步枪,以及旁边堆放着,装满复装子弹的弹药箱。 “去。”林启声音冰冷,“立刻派车,去长洲岛营房,把陈传瑾、胡寿山、徐象谦给我秘密叫来。记住,不要惊动常校长。” …… 夜,深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广州城外的石井兵工厂,除了几处高炉还在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整个厂区死寂一片。 地下绝密仓库。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 陈传瑾、胡寿山、徐象谦三人,穿着还没晾干的作训服,满头雾水地站在空旷的库房中央。 半个时辰前,他们正在营房的硬板床上睡得死沉,突然被卫兵直接从被窝里拽了起来,塞进一辆带篷的卡车,一路颠簸送到了这里。 三人面面相觑。 陈传瑾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压低声音:“什么情况?难道那活阎王觉得白天在泥潭里没把咱们折腾死,半夜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胡寿山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徐象谦则像块石头一样站着,一声不吭,浑身的肌肉已经本能地紧绷了起来。 “咔哒。”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林启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手里拎着的三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砰”的一声扔在三人脚下。 “打开。” 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陈传瑾胆子最大,上前一步拉开帆布包的系带。 昏暗的煤气灯光下,三支崭新的、泛着幽暗烤蓝光泽的毛瑟仿制型步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旁边,是压得满满当当的黄铜子弹带,以及几颗木柄的德式长柄手榴弹。 陈传瑾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溜圆。 这可不是被磨平了撞针的老套筒,这是带着浓烈枪油味、随时能杀人的真家伙! “林副校长,这是……” “有人要端咱们的锅。” 林启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我接获绝密情报。有一批杀手,装备着德国造的花机关冲锋枪和美国勃朗宁,今夜已经潜入了南市的黑码头。他们的目标,是明天早上登岛参加开学典礼的先生和所有大本营高层。” 三人心头一震。 开学典礼有人要搞暗杀?! “副校长,那赶紧通知大元帅府卫队和粤军啊!封锁码头抓人!” 胡寿山急切地说道。 林启冷笑一声,目光犹如鹰隼般盯着他们:“卫队?粤军?谁知道那些军队里有没有被收买的内鬼?大张旗鼓地搜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军校还没开学,大本营就被几个刺客吓得鸡飞狗跳,以后黄埔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眼前这三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汉子。 “白天在泥潭里,你们说来这里是为了杀仇人,为了建功立业。现在,机会来了。” 林启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我没有调动正规军,今晚,就我们四个。去把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挖出来,杀干净,敢不敢?” 这是极其疯狂的赌博,带着三个新兵蛋子,不新兵蛋子都算不上,去剿灭全副武装的职业杀手。 但此时此刻,属于未来名将的嗜血本能,还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热,被林启这句话瞬间点燃。 徐象谦第一个弯下腰,一把抓起一支毛瑟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验看弹仓,动作极其沉稳:“副校长指哪,俺打哪。” 陈传瑾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把子弹带交叉套在胸前:“娘的,正愁没地方练练手呢!” 胡寿山虽然个子小,但也毫不含糊地将几颗手榴弹别在腰带上,眼神狠厉。 “很好。”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修罗般的弧度:“记住,不是演习,今晚,要么他们死,要么咱们亡,出发!” 第48章 神兵夜袭黑码头,卡尺生撬刺客心 凌晨两点。 珠江畔,南市黑码头。 江面上升起了一层浓重的白雾,雨丝绵绵,夹杂着江水发酵的腥臭味和烂木头的腐朽味。 四道黑影如同幽灵般,贴着湿滑的青石板墙根,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废弃的仓库区。 这里地形复杂,到处都是生锈的铁皮集装箱和散乱的麻袋。 陈传瑾仗着身手敏捷,走在最前面,看到前方一座巨大的铁皮仓库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亮光,心中一喜。 这是典型的江湖做派,以为找到了正主。 他刚要猫腰从半开的铁门缝隙里钻进去,后衣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揪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得倒退了两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你找死吗?!” 林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严厉。 陈传瑾刚想挣扎,林启猛地按住他的头,指着铁门下方不足脚踝高的地方。 借着微弱的月光,陈传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铁门和门框之间,绷着一根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细细的钢丝。 钢丝的另一头,连接着门后阴影里的一颗手榴弹的拉环。 只要陈传瑾刚才的脚再往前挪动半寸,碰断那根钢丝,现在他已经变成一堆碎肉了。 “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经验!这是战争!” 林启冷酷地给他们上了实战的第一课:“诡雷,拌索。这帮人受过极其专业的军事训练,步步杀机,懂吗?!” 陈传瑾后背的冷汗瞬间和雨水混在了一起,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对林启的敬畏又深了一层,这副校长到底是什么来路,连这种阴招都能一眼看穿。 林启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凭借着对化工材料极其敏锐的嗅觉,他在雨水腥臭中,剥离出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硝酸钾基的无烟火药味,还有德国进口的高级机械润滑油味。” 林启睁开眼,目光锁定在左侧三十米外的一座两层高的红砖仓库:“在那里面。而且,枪已经上膛了。” 打出手势,开始布置超越时代的特种战术分配。 “徐象谦!” 林启低喝:“你性格最稳,枪法最准。你上对面那个水塔,找好掩体,不用你冲锋,你的任务是火力压制。只要看到窗口有火光,给我用精准点射把他们的机枪手钉死在里面!” “是!” 徐象谦点头,如同狸猫般迅速攀上了旁边的高架水塔。 “胡寿山!” 林启转头看向小个子:“你矮,目标小。看到红砖仓库侧面那个生锈的通风管道了吗?你从那里爬进去,迂回到他们头顶的横梁上。听我的枪声为号,把手榴弹全给我扔下去!” “明白!” 胡寿山咬着牙,像猴子一样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陈传瑾,你跟我正面强攻!” 分配完毕,林启熟练地拉开毛瑟步枪的保险。 雨越来越大了。 林启和陈传瑾借助废弃木箱的掩护,一点点向红砖仓库的大门逼近。 就在距离大门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仓库里面的一条狗突然狂吠起来。 暴露了! “砰!” 没有任何犹豫,林启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穿透薄薄的木门,直接将那条狗的头颅打碎。 这声枪响,彻底撕裂了黑码头的宁静。 “哒哒哒哒哒!!!” 仓库内部瞬间做出了极其猛烈的反应。 两支花机关(MP18冲锋枪)从窗口探出,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密集的九毫米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射过来,将林启和陈传瑾藏身的木箱打得木屑横飞。 “操!火力这么猛!” 陈传瑾被压得抬不起头,死死趴在泥水里。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刺客,这是成建制的精锐突击队! 就在冲锋枪肆虐的时候,“啪!”一声极其清脆的步枪点射从高处的水塔上响起。 徐象谦出手了! 一发七点二毫米的毛瑟步枪弹精准地穿透了雨幕,直接将二楼窗口那个正端着冲锋枪扫射的刺客爆了头。 那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软绵绵地倒挂在窗台上。 敌人的火力网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就是现在!进!” 林启大吼一声,从泥水里一跃而起。 他犹如一头猎豹,几步冲到大门前,一脚踹开破败的木门,就地一个翻滚进了仓库,陈传瑾紧随其后。 仓库内部极大,堆满了成捆的棉纱,十几个黑衣人正依托着棉纱垛进行负隅顽抗。 “手榴弹!” 头顶上方的横梁处,突然传来胡寿山的嘶吼。 紧接着,两颗冒着白烟的德式长柄手榴弹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敌方人群最密集的火力点后方。 “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封闭的仓库里回荡,气浪将几捆棉纱掀飞,惨叫声四起。 林启和陈传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端起步枪,展开了冷酷无情的近距离射杀。 林启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拉栓、瞄准、击发,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和冰冷。 他仿佛开启了上帝视角,总能提前预判敌人探头的位置,一发子弹带走一条人命。 陈传瑾虽然是个新兵,但在鲜血的刺激下,骨子里的悍勇彻底爆发,一枪打空后,直接倒提着步枪,怒吼着冲上前,一刺刀扎穿了一个企图反抗的刺客胸膛。 战斗结束得极其迅速且惨烈。 不到十分钟,十几个精锐刺客大部被歼,满地都是混合着棉纱和雨水的残肢断臂。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硝烟味。 林启提着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走到一个被炸断了双腿、正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黑衣人面前,这人明显是这群刺客的头目。 陈传瑾、徐象谦、胡寿山三人围了过来。 他们虽然悍勇,但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杀人,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都有些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留活口,问话。” 陈传瑾喘着粗气说道。 刺客头目脸色惨白,但眼神极其凶悍,死死盯着林启,吐出一口血水:“做梦……老子什么都不会说!” 林启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将步枪递给身后的徐象谦。 他蹲下身,从高筒皮靴的侧面,拔出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工业卡尺。 “你不说,没关系。我会让你自己求着开口。” 林启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他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愤怒的咆哮。 作为一个看了无数影视剧的穿越者,他太知道怎么摧毁一个人意志了。 林启捏着卡尺一端,精准地抵在刺客头目锁骨下方的一处隐秘神经上。 “臂神经,人体对疼痛感知最敏感的区域之一。”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冰冷的医学实验,手腕微微发力,卡尺的尖端刺破皮肤,精准地挑压在那根神经上。 “啊——!!!” 刺客头目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不是普通的疼痛,是一种仿佛有几万根钢针顺着骨髓直接扎进大脑皮层的极致痛楚! 此刻身体像触电一样疯狂抽搐,眼珠子甚至都要凸出眼眶。 陈传瑾三人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气。 哥三互相看了一眼,起了一个心思:林副校长到底那个军校毕业的?战术牛逼到爆不说,怎么用刑也这么厉害? 殊不知,林启穿越前和军校八竿子打不着,刚刚的战术,还有严刑,都是影视剧看来的。 只能说他林启胆子大,三个未来黄埔名将运气好,居然成了,而且还毫发无损! 第49章 血染征袍惊帅府,枪横金殿慑权臣 仅仅过了不到三十秒。 这个号称什么都不会说的铁汉,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大小便失禁,哭嚎着求饶。 “我说!我全说!给我个痛快!” 林启收起卡尺,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 “谁派你们来的?接应的人是谁?” 刺客头目一边抽搐,一边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是……是东江的陈总司令(陈炯明)……他出了三万块大洋……” “海关那边的内鬼……是粤军的陈旅长……就是前些日子……被收了兵工厂的那个陈旅长……是他买通了关卡,把这批花机关运进来的……” “他还给我们提供了……明天早上大元帅府高层登岛的路线图和安保死角……让我们在开学典礼的观礼台下安放炸药……一网打尽……” 内鬼,竟然是那个被剥夺了兵工厂肥差的粤军旅长! 林启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 …… 次日清晨,大元帅府。 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冷。 正堂灯火通明,今天是黄埔军校开学典礼的重大日子,先生穿上了一身极其笔挺的黄绿色将官制服,夫人也穿上了端庄的礼服。 廖Z恺、汪氏、胡h民等一众元老,皆是衣冠楚楚,汇聚在正堂,准备集体前往天字码头登船,前往长洲岛观礼。 常凯申更是意气风发,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马鞭,正满面红光地和几位元老寒暄,享受着身为黄埔校长的无上荣光。 就在这极其庄重、喜庆的时刻。 “砰!” 正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重重地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满堂的元老和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惊恐地回头。 门外,林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昨晚那身深灰色的作训服。 只是此刻,那件衣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和黑码头的烂泥味,周身散发着一种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纯粹且恐怖的杀气。 在他身后,陈传瑾、徐象谦、胡寿山三个新兵,同样满身血污,眼神犹如择人而噬的饿狼。 “哐当!” 林启一挥手。 三个新兵将一个被五花大绑、被打得鼻青脸肿、犹如死狗一样的人,重重地扔在了正堂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人,正是粤军的主力将领之一,陈旅长! 陈旅长是带入接应时,被抓获的。 紧接着,陈传瑾将缴获的几个麻袋直接倒在了地上。 哗啦啦! 十几支带着血迹的德国花机关冲锋枪、几十把美国勃朗宁手枪,以及几大包还没来得及安放的烈性黄色炸药,滚落了一地! 冰冷的凶器,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全场震怖! 死一般的寂静! 先生脸上笑容僵硬,夫人吓得捂住了嘴,后退了两步。 “林……林拓之,这是怎么回事?!” 汪氏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启站在大堂中央,伸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迹。 “先生,诸位元老。” 林启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点邀功的喜悦:“陈炯明派了精锐杀手,准备在今天的开学典礼上,用这些冲锋枪和炸药,送诸位上西天。” 说完,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陈旅长。 “而这位大本营的陈旅长,因为我抢了他兵工厂贪污的肥差。怀恨在心。收了陈炯明三万大洋,买通海关运进这批军火,并提供了诸位今天的详细路线图。” “昨夜,我带着这三名黄埔军校的准学员,端了刺客藏匿之处,搜出来这些东西。” 话音落下。 整个正堂,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汪氏手里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胡h民更是惊出一身彻骨的冷汗,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旁边的太师椅。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林启提前截获情报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今天上午,他们这些西装革履、高谈阔论的元老,就会在长洲岛的观礼台上,被这些恐怖的冲锋枪扫射成一堆烂肉! 政治斗争再激烈,在真刀真枪的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胡h民看着站在大堂中央、浑身浴血却犹如战神下凡的林启,眼神彻底变了。 他以前对林启极其警惕,认为其手握兵工大权,专权跋扈。 但此刻,胡h民深切且恐惧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个四面皆敌、军阀割据的乱世,他们这些只会写文章、搞宣传的政客,就是一群待宰的绵羊! 没有林启这种手段狠辣、手眼通天、能镇得住场子的活阎王护盘,他们这些大元帅府的元老,迟早死无全尸! 恐惧过后,是深重的庆幸与感激。 一向自视甚高、从不轻易低头的胡h民,竟然颤巍巍地松开扶手,主动走到林启面前。 “林博士……不,林将军。” 他声音发抖:“今日若无将军雷霆扫穴,我等皆成刀下亡魂。将军之恩,没齿难忘!” 汪氏也赶紧附和。 先生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走上前,不顾林启身上血污,一把紧紧抓住了林启双手。 “拓之!党国脊梁骨!党国之保护神!” 满堂皆是赞誉,皆是敬畏。 林启在这个政治中枢的地位,通过这一场血腥的实战反杀,彻底被焊死。 然而。 在这一片劫后余生的喧闹与感激声中。 身为黄埔校长的常凯申,却孤零零站在人群最边缘。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这么大的事! 刺客都要炸黄埔军校了,内鬼都抓出来了! 而他这个军校校长、筹备委员长,居然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准备庆典! 林拓之带着三个新兵就把事办了,完全没有通知他半个字! 这让他在最高领袖和满堂元老面前,显得极其无能! 常凯申死死捏着手里的白手套,看向林启的眼神中,除了深深的忌惮,终于不可抑制多出深深的裂痕和屈辱感。 林启在人群中,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常凯申那便秘般的表情。 第50章 一文一武分天下,半真半假算人心 林启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理科生的算计,永远是一环扣一环。 他知道,经过昨晚的泥潭收揽军心,加上今早的独揽大功。 常凯申这个名义上的校长,已经被逼到了爆发的边缘。 如果任由这道裂痕扩大,常凯申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在背后给他下绊子。 是时候,给这位结拜兄弟,下一剂猛药了。 两个小时后,风波平息。 大元帅府警卫部队接管了军校,叛将陈旅长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原定的开学典礼时间虽然推迟了半日,但照常举行。 珠江的江面上,楚豫号炮舰破浪前行,护送着高层前往长洲岛。 江风习习。 二层甲板的一个无人角落里。 常凯申看着波涛滚滚的江水,脸色阴沉。 林启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缓步走了过来。 常凯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脸上的阴沉瞬间被勉强、别扭的笑容所掩盖。 “拓之兄。” 常凯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和试探:“昨晚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个招呼都不跟兄弟打?若是你带人去抓刺客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我这做哥哥的,如何向先生交代?如何向大本营交代?” 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林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林启没有顺着“事情紧急没来得及”的敷衍借口往下编,那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在心虚。 对付生性多疑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残忍的真诚,打碎他所有的算盘。 林启突然收敛脸上所有笑容。 没有回答常凯申的问题,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常凯申的眼睛,目光极具侵略性。 “凯申兄。” 林启声音压低,透着直击灵魂的穿透力:“你我既然斩鸡头喝血酒,结拜为异姓兄弟。又何必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虚伪的场面话?” 常凯申脸上假笑一僵。 “你最近对我如此疏远戒备。” 林启一字一句地逼问:“是不是觉得我风头太盛,在军校里收买了人心,抢了你这个校长的权?!” 常凯申大惊失色,心里那点隐秘心思被直接扒出来曝晒,让他一阵慌乱。 “拓之兄,你这是哪里的话!” 常凯申连连摆手:“你我兄弟同心,常某人岂会……” “行了。” 林启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假惺惺。 “凯申兄,我只和你说一件事。” 林启转过身,双手扶着船舷的栏杆,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江面。 “两个月前,先生让廖公传话,邀我去大元帅府赴了一场没有外人的家宴。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常凯申愣住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廖Z恺去兵工厂传话,他就在旁边! 他当时嫉妒得发狂,以为宋家要招林启为婿,让其一步登天。 可是结果那场家宴之后,就没了下文,元帅府没传出任何联姻的消息,他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然记得, 那晚……到底怎么了?” 常凯申试探性地问道。 林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实不相瞒,那晚先生和夫人的意思,是想将三小姐许配给我,我与先生结成连襟。” 常凯申脑子“嗡”的一声巨响,犹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 果然如此! 娶了三小姐意味着什么?! 那就成了先生关系最近的“自己人”! 背靠宋家庞大的买办资本,加上林启手里现在的军工实力和财力。 不出三年,大本营二号人物、乃至未来接班人的位置,绝对是非林启莫属! 他常凯申就算把黄埔军校办得再好,也只能是林启手底下的一个带兵将领而已! 就在常凯申感到一阵极度绝望的窒息时。 林启转过头,看着常凯申那张惨白的脸,平静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但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而且,我发了毒誓,此生绝不高攀。” 什么?! 常凯申彻底破防了!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满脸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这怎么可能?!这等一步登天的机会,你为何……” 对于一个极度渴望权力的政治动物来说,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这种送到嘴边的泼天富贵,当成垃圾一样扔掉! 林启看着常凯申那震惊到极点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常凯申肩膀上。 开启了影帝级别、毫无破绽的降维忽悠。 “凯申兄。” 林启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赤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向你炫耀我有多么清高。” “只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林启,对那些每天在会议室里争来抢去的政治权势,根本不屑一顾!” “我若贪权,若想在这个大本营里往上爬,我现在已经是先生的妹夫了!我还用得着去泥潭里跟一群泥腿子兵打滚吗?!” 常凯申呼吸停滞,脑子疯狂转动。 “我之所以对军校如此上心,甚至越权去泥潭里考核,深夜带着他们去抓刺客!” 林启死死盯着常凯申的眼睛:“是因为我真的爱惜这些热血报国的学生!他们是这国家未来的底子!” “想把在国外学到,最先进的战术教给他们!让他们少流血,多杀敌!” 说着,他的情绪被推到了最高潮,声音在江风中激荡。 “等他们学成!等黄埔军校成了规模!这支无敌的新军由你常凯申,亲自带着他们去征战四方!北伐中原!去建立不世之功!” “而我呢?” 林启洒脱地笑了一声:“等军校走上正轨,要么退隐江湖。要么,继续建我的钢铁厂、化工厂,为这个国家的重工业,打一辈子的基石!” “凯申兄!你是统帅,我是铁匠!咱们兄弟俩,一文一武,一前一后,何来冲突?!何来抢权?!” 林启双手猛地用力,捏住常凯申肩膀。 “连我这个宋家联姻都敢拒的兄弟,你都不信吗?!” 振聋发聩! 完美到毫无破绽的逻辑闭环! 常凯申被这番话彻底震撼了! 大脑被林启的反向PUA冲击得一片空白,随后,原本多疑的他,竟然神奇的顺着林启思路走通了。 是啊! 如果林拓之真的是个贪恋权势的人,他怎么可能,也绝对不敢拒绝宋家联姻! 连三小姐都不要,连大本营二号人物的都不当。 怎么可能看得上区区一个军校的权力?! 我这个把兄弟,看来真的是一个纯粹、毫无私心、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的圣人! 而自己,竟然为了一点风头,去猜忌他! 猜忌这样一位在暗中默默为自己保驾护航的好兄弟! 常凯申心中感动,甚至夹杂着浓重的羞愧。 他眼眶湿润了,猛地反握林启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拓之!我的好兄弟!”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该死!” 常凯申激动得脸色通红,看着林启,仿佛看到自己未来宏图霸业的最强基石。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拓之兄在背后为国家默默付出,这天下何愁不平!!!” 看着对自己产生愧疚感的常凯申。 林启心底闪过一抹嘲弄。 这就对了,好好当你的校长,好好去前线打仗。 包袱你来背,军权和工业命脉,归我。 就在俩人各怀鬼胎之际,长洲岛到了。 第51章 黄埔初开藏隐恨,林启深潜避铡刀 上午十时。 黄埔军校的大门前,彩旗飘扬,军乐声震天。 经历过泥潭洗礼和暗杀风波的黄埔一期生,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虽然体格各异,但挺拔的脊梁和眼中狂热的信仰光芒,却让所有观礼的者感到深深震撼。 这支学生兵的精气神,与任何一支旧军阀部队都截然不同。 大礼堂前的高台上。 先生穿着礼服,发表了那篇注定载入史册的著名演讲。 “今天在这里开这个军官学校,独一无二的希望,就是创造革命军,来挽救国家的危亡!” 台下的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常凯申作为正牌校长,站在先生身侧。他意气风发,满面红光,享受着台下五百名未来将星的注视。 这一刻,他觉得整个天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林启,则穿着一身普通的作训服,极其低调地站在常凯申身侧后退半步的位置。 深藏功与名,仿佛真得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铁匠。 大本营上下,全都沉浸在黄埔军校顺利开幕的极度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振奋中。 然而。 在这全岛欢庆、众人皆喜的高光时刻。 观礼台的侧后方阴影里,却有一双眼睛,透着极度的阴冷和怨毒。 那是原本最有希望出任黄埔校长的粤军总司令,许崇智。 许司令穿着将官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马鞭,马鞭的皮面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冷冷地看着台上风光无限的常凯申,又看了一眼那个始终低调的林启。 原本,这个校长的位置是他的! 这支新军的控制权是他的! 可是现在呢? 不仅被褫夺权利,成了个挂名的闲职。 今天早上,他最得力的心腹手下,竟然被那个林拓之当众像死狗一样扔在大元帅府,当场查办枪毙! 这不仅是打了他许的脸,更是将他苦心经营的粤军颜面扫地,威信全无! 许崇智冷冷地看着台下眼神狂热的黄埔生。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疯狂的冷笑。 “好一支天子门生……” “既然不给我脸,那今后就都别想安生……” …… 军乐团手里的铜管乐器放下,最后一个音符在长洲岛上空散去。 开学典礼散场。 人群顺着临时搭建的木制通道往外涌,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江风的腥气,还有几百名学生兵身上新发布军装的浆糊味。 林启顺着台阶走下观礼台,粗糙的木板在军靴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没有跟着前面众星捧月的常凯申去赴宴,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众人最后。 林启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火柴的空档,视线越过跳动的火苗,精准地扫向一个人。 1许崇智站在那里。 许崇智没有戴军帽,手里攥着一根镶嵌着碎玛瑙的马鞭。 马鞭的牛皮手柄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死死盯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常凯申,又把视线硬生生砸在自己身上。 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股无法言语的阴冷。 和林启目光对上,许崇智点点头,随后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林启甩灭火柴,吐出一口青烟。 他太清楚这位许司令在想什么了。 原本这黄埔校长的位置,这军校筹建大权,全在他的算盘里。 结果因为自己横插一杠子,不仅校长的位置落到了常凯申头上,连手底下的旅长,也被今早像扔死狗一样扔在大元帅府,当场查办。 断人财路,夺人兵权,杀人心腹,这仇结得比海深。 林启靠在木柱上,脑子里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这正是他死活不肯接下黄埔校长正印的最核心原因。 江浙财团的资本烙印固然要防,但这把悬在脖子上的粤军铡刀,才是眼下最要命的。 常凯申和许许崇智是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有这层关系在,许汝为碍于面子和大本营的规矩,手段不会做得太绝,顶多使使绊子。 可如果换成他林启坐这个位置呢? 一个毫无根基、空降的海外华侨,杀了他的人,夺了他的权,许许崇智绝对会毫无顾忌地掀桌子! 更要命的是,作为一个手握历史剧本的穿越者,脑子里悬着一个极其精确的死亡倒计时——先生的肝疾,满打满算,还有大半年。 半年年之后,先生星落五丈原,大本营群龙无首,失去最后一道压制锁链的许崇智,绝对会带着两万粤军直接哗变,第一件事就是端着机枪把他林启这个校长突突了。 建设需要漫长的周期,林启心里有数,他不是神仙,凭着现在的几台破机床,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变出一支能正面硬抗几万粤军的主力部队。 所以,把常凯申推到前台去当肉盾、扛火力,让他去跟把兄弟玩太极。 自己躲在副校长的名头下,安安稳稳地在石井厂暴兵,在黄埔里给这批未来的天骄洗脑,打造绝对忠诚的嫡系。 这才是一个老阴逼的正确之路。 否则,他对常凯申也没什么滤镜,怎么会便宜他?! 想通了这一层,林启将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大步朝教官办公室走去。 黄埔军校架子搭得极大,大本营为了这支独苗,把能搜刮来的家底全砸了进去,教官阵容堪称豪华。 林启推开办公室大门,屋子里弥漫着茶和墨汁混合的味道。 几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桌前,坐着几位日后在军政两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负责政治思想的胡展堂正拿着毛笔看讲义。 兵器教官钱慕尹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麻布,正在擦拭一把毛瑟手枪的枪机。 战术教官顾墨三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趴在桌上研究一张磨损严重的广东防区地图。 看到林启走进来,几人敷衍地点了点头。 在这些传统科班出身的教官眼里,林启这个副校长,不过是个运气好的书呆子。 第52章 凡尔登阵考学生,黄埔三杰露锋芒 钱慕尹停下擦枪的动作,把枪栓拉得哗啦作响,头也没抬地冒出一句:“林副校长,下午轮到您上课了,造枪造炮、搞搞后勤辎重,您是行家里手。可这给学生讲战术排兵布阵,沙盘推演,靠的可是真刀真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经验,洋书本上那套东西,拿到咱们国内的土沟里,怕是水土不服啊。” 顾墨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跟着附和:“慕尹兄说得在理,这批学生底子薄,您讲得太深奥了,他们听不懂。讲得太浅了,又白白浪费了时间。” 字里行间,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视。 一个没带过兵的书生,懂什么战术? 林启没接他们的话茬。 走到墙角,拿起脸盆架上的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手,随手抓起讲义夹,顺便拿了两盒不同颜色的粉笔,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 军校最大的一间教室。 接近一百名一期生穿着笔挺的灰色单军装,坐在长条木桌后。 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胡展堂、钱慕尹、顾墨三几位教官也端着茶缸子坐在最后一排,名为旁听,实则是想看林启怎么在讲台上出洋相。 林启走上讲台,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 转身面对黑板,拿起白粉笔,没有任何草稿,直接在黑板上勾勒起来。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急促刺耳的“唰唰”声,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林启黑色短发和肩膀上。 整整五分钟,教室里只有这单一的声音。 当林启停下手时,黑板上出现了一幅极其复杂、标注着密密麻麻等高线、交通壕、火力点和地堡分布的局部攻防图。 这根本不是国内军阀混战那种粗糙的“两军对垒排队枪毙”图。 这是经过林启简化后的,一战凡尔登战役核心阵地——杜奥蒙堡的攻坚剖面图。 “看清楚。” 林启转过身,将半截粉笔扔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高地海拔三百二十米。正面斜坡倾角四十五度,没有任何遮蔽物。山顶由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地堡群组成,侧翼布置了四挺水冷式重机枪,形成无死角交叉火力网。阵地前沿五十米,布置了三道带倒刺的铁丝网。山后是敌方师级预备队,随时可以增援。” 林启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大本营给你们一个营的兵力,没有火炮支援,只有步枪和手榴弹,任务是天亮前,拿下这座高地。” 他敲了敲讲桌。 “谁来给我一个攻坚方案。”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学生们傻了眼。 他们来之前,以为打仗就是长官拔出指挥刀喊一声“冲啊”,大家端着刺刀往上涌。 这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暗堡和交叉火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坐在后排的顾墨三皱了皱眉,小声对钱慕尹说:“胡闹,这种铁王八阵,就算是一个整编团填进去也是送死,拿这种题目考新生,简直是刁难。” 就在这时,前排角落里传来一声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 一个梳着分头、眼神透着股精明与狂热的青年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风纪扣,腰杆笔直。 贺君山。日后被称为“黄埔三杰”之一,以口才和煽动性著称。 “报告副校长!学生贺君山有方案!” 林启点点头:“讲。” 贺君山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极具感染力:“敌方工事坚固,硬拼必然死伤惨重。学生认为,攻心为上!入夜之后,派宣传队抵近敌方阵地前沿,用铁皮喇叭喊话,宣讲我党之三民主义,陈述旧军阀剥削之残酷!瓦解敌军斗志!” 他在课桌间的过道里走了两步,手势极其丰富。 “待敌军军心动摇之际,挑选营中五十名最勇敢之农工子弟,组成敢死队!每人胸前绑满手榴弹,趁夜色掩护,匍匐剪断铁丝网。一旦接敌,拉响手榴弹与敌方地堡同归于尽!炸开缺口后,大部队立刻发起决死冲锋,一鼓作气拿下高地!” 话音落下,坐在后排的胡展堂听得连连点头,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好!这才是革命军人该有的气魄和信仰!政治攻势配合敢死精神,无坚不摧!” 胡展堂大声赞赏。 林启冷冷看着涨红了脸、满脸得意的贺君山。 “讲完了?” “报告副校长!讲完了!” “坐下。” 林启没有评价,视线挪向另一侧。 “下一个。” 贺君山愣了一下,脸上的得意僵住,悻悻地坐了回去。 紧接着,一名面容清秀、透着浓浓书卷气的青年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贺君山那样慷慨陈词,而是直接迈步走上了讲台。 蒋巫山。黄埔一期公认的天才,被称为“蒋巫山的笔”。 他对着林启敬了个礼,从粉笔盒里拿起一支蓝色的粉笔。 “副校长,贺同学的方案太过于理想化,敌方既然构筑了如此坚固的工事,必然是精锐守备,口号喊话未必管用,而且敢死队正面冲击重机枪网,伤亡不可控。” 蒋巫山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快速画出几道弧线。 “学生认为,应兵分三路,正面留一个连,虚张声势,多插旗帜,进行佯攻,牵制敌方重机枪火力。另外两个连,趁夜色掩护,从高地左右两翼的缓坡进行大纵深迂回穿插。” 蓝色粉笔在地图的两侧画出两条极其优美的包抄路线,最终箭头直指敌方山后的预备队结合部。 “穿插部队切断敌方退路,阻断后方增援。在拂晓时分,三面同时发起攻击,让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同时,预备队实行梯次掩护,防止敌方反扑。” 画完,蒋巫山放下粉笔,转身立正。 整个计划严丝合缝,兵力调度精确到了排一级,简直像是一份从高级军事学院里拿出来的满分答卷。 坐在后排的顾墨三看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天才!这等兵力调度,就算是我带的那些保定军校老生,也未必能布置得如此周密!” 林启依旧面无表情,他看着黑板上的蓝色箭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蒋巫山。 “还有没有。” 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教室后排,突然爆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陈传瑾大咧咧地站了起来,他不仅没扣风纪扣,帽子还歪戴着。 “副校长,我觉得蒋兄这图画得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慢了!” 他操着湘乡口音,大声嚷嚷,“人家后山有预备队,你两个连绕过去,还没等包抄呢,人家一个反冲锋就把你包饺子了!” “这高地正面没法打,咱们就不打正面!这山总有悬崖峭壁吧?带一个排,轻装减从,连夜急行军,从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后山悬崖徒手攀岩上去!摸到他们地堡顶上,顺着通风口把手榴弹扔进去!直接端了他们的机枪窝!等机枪一哑,正面大部队再冲,一顿饭的功夫就解决了!” 偷袭,斩首,奇招。 未来的黄埔三杰,三种截然不同的战术思维。 昨天偶然发现一本好书,和大大们分享一下【铁道风云1987:警神对贼王】,应该是被书名耽误的粮草,偏现实题材 第53章 一截粉笔碎旧梦,铁血寒词训名将 未来的三杰刚发表完各自看法,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等这位副校长给出最终的评判。 林启转过身。 他拿起黑板擦,没有一丝犹豫。 唰!唰!唰! 他将蒋巫山画的蓝色箭头、将陈传瑾比划的后山路线,连同贺君山的敢死队位置,擦得干干净净。 粉笔灰弥漫在讲台周围。 蒋巫山脸色一白,退后了半步,陈传瑾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笑,愣在原地。 林启扔掉黑板擦。抓起一把红色的粉笔。 “刚才你们三个说的,一个是政客在广场上的拉票演讲!一个是参谋部里一厢情愿的纸上谈兵!还有一个,是土匪下山抢劫的偷鸡摸狗!” 林启的评价冷酷到了极点,直接将这三个天骄引以为傲的方案贬得一文不值。 胡展堂在后面急了,刚要站起来反驳。 林启直接转身,手里的红色粉笔在黑板上的阵地前沿,疯狂地画出一道道密集的红线。 粉笔因为用力过猛,一截截断裂,弹射在木地板上。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战争的火力网!” 林启指着那四挺重机枪的位置,声音如同砸在铁砧上的重锤。 “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配备帆布弹带,只要冷却水不烧干,它可以连续射击几个小时不停歇!每分钟六百发的理论射速!四挺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每一平方米的土地上,每秒钟都会落下三发子弹!” 林启转身,死死盯着贺君山。 “你的敢死队?匍匐前进?在照明弹的照射下,在四挺马克沁的收割下,你那五十个胸前绑着手榴弹的人,连铁丝网的边都摸不到,就会变成一地烂肉!手榴弹被击中殉爆,连具全尸都留不下!靠肉身挡钢铁?这是草菅人命!” 贺君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林启又指着黑板两侧,看向蒋巫山。 “两翼迂回穿插?梯次掩护?”林启冷笑:“你以为敌人的迫击炮和掷弹筒是摆设?你大部队脱离掩体进行大范围机动,就是给敌人的炮兵提供最好的活靶子。你那两个连,走不到敌人的结合部,就会在半路上被榴弹炸成碎片!兵力调度再完美,在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就是个笑话!” 最后,林启看向陈传瑾。 “徒手攀岩?特种作战吗?你当敌人的暗堡里没有探照灯?你当敌人的暗哨全是聋子?只要有一个人失足踩落一块石头,你那个排在悬崖上就是活靶子,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林启将手里仅剩的一点红粉笔头,重重地砸在讲桌上。 这一下,砸碎了教室里所有人对战争那点浪漫且幼稚的幻想。 “你们脑子里装的,还是大清和北洋那种端着大刀长矛排队冲锋的老黄历!” 林启拉开军装的领口,大声咆哮。 “现代战争是什么?!是大工业的绞肉机!” “我告诉你们这个高地怎么打!” 他转过身,用手指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打这种阵地,根本不需要步兵去送死!需要的是重炮兵团!” “105毫米榴弹炮阵地在后方就位!步兵连排长带上步话机或者有线电话,抵近侦察,将那四个机枪地堡的坐标精确地报给后方!” “然后,开炮!” “每门炮十发急速射!用高爆弹把那座山头翻耕一遍!炸塌他们的混凝土,撕碎他们的铁丝网!接着,火炮延伸射击,形成徐进弹幕,打断敌方预备队的增援路线!” 林启双眼通红,用最大力气给学生灌输自己的作战思想。 “步兵在这个时候才端着枪上去!你们不是去拼刺刀的!你们是去打扫战场的!是去占领那些被炮弹砸成废墟的弹坑的!” “我来黄埔教你们。” 他声音逐渐压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铁血气息。 “不是教你们怎么喊着口号英勇就义的!你们的命很金贵!” “我是教你们,怎么用成吨的钢铁!用堆积如山的无烟火药!把敌人砸成肉泥!然后让你们自己,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死寂。 阶梯教室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学生张大了嘴巴,瞳孔放大。 他们大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些长年累月积压在他们脑海里的旧式军事观念,被林启这一套冷酷无情、建立在庞大重工业基础上的现代大火力战术,碾压得粉碎! 蒋巫山拿着半截粉笔的手垂在身侧,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骄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向神明般的高山仰止。 陈传瑾咽了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这才是真打仗。” 后排的顾墨三和钱慕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引以为傲的战术推演,在林启描绘的这种钢铁绞肉机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不知是谁带的头。 教室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震动着屋顶的瓦片,狂热的情绪在每一个天骄的胸腔里激荡! 林启没有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群被初步洗脑的未来将领。 就在他准备走下讲台,结束这堂完美的降维打击课时。 教室第三排。 一声刺耳的椅子挪动声响起。 一个身材敦实、方脸阔嘴、眼神透着极其执拗光芒的青年,像一根砸在铁板上的钉子一样,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杜光亭。 陕西人,日后以打硬仗、死打硬拼著称,极其看重后勤辎重。 “副校长!” 杜光亭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声音压过了尚未平息的掌声。 “您的理论举世无双!学生听得热血沸腾!” 他一拳砸在自己的课桌上。 “可是!咱们大本营连买糙米的军费都得四处化缘!咱们手里拿的是连膛线都快磨光的老套筒和汉阳造!” 杜光亭死死盯着林启,把整个南方最血淋淋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您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咱们哪有榴弹炮?!哪有徐进弹幕?!没有这些钢铁,您在黑板上画的这些炮弹轨迹……” 杜光亭咬着牙,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难道,不也是最大的纸上谈兵吗?!” 掌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冰窖般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带着担忧,还有一丝隐秘的赞同,全压在了讲台后的林启身上。 第54章 油布掀开慑黄埔,一炮入魂碎穷途 教室里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杜光亭站得像一根砸进夯土里的木桩,他梗着脖子,方正的脸上涨得通红,透着西北汉子特有的那股子生冷倔蹭。 “纸上谈兵”四个字,把刚才林启在黑板上营造出的重火力碾压幻境,生生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坐在他身后的关雨东也是个火爆脾气,听到同乡发难,一咬牙跟着踹开椅子站直了身子。 “林副校长!光亭的话糙理不糙!” 关雨东攥着拳头,嗓门震得窗棂直响:“您画的饼再大,大本营也买不起!咱们手里端着的还是江南制造局造的老套筒,有的连膛线都磨平了!别说榴弹炮,大本营现在连重机枪都凑不出几挺。咱们拿什么去搞徐进弹幕?拿嘴喊吗!” 坐在后排旁,刚刚急匆匆赶来的常凯申脸色铁青。 刚开学,学生就敢当众顶撞副校长,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就要发作:“放肆!长官训话,哪有你们插嘴的份!给我……” “凯申兄!” 林启抬起手,掌心向下按了按,硬生生把常凯申的训斥堵了回去。 林启没发火。 他盯着杜光亭和关雨东,非但没有被顶撞的恼怒,眼底反而浮现出十分明显的赞赏。 这才是他要的将才,不盲从权威,敢于直面战争后勤的残酷底线。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知道缺枪少弹还在做大梦的那是蠢货,能当面指出这点的,才是能打硬仗的实干派。 “问得好。” 林启从讲台后走出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钢铁支撑的战术,就是放屁, 靠两张嘴皮子打不赢陈炯明,更打不赢北洋军阀。” “下午所有的政治课、队列操练,全部取消。” 林启环顾全场,声音冷硬:“全体都有,带上你们的配枪,目标长洲岛后山靶场!五公里武装越野,最后十名,今晚没饭吃。滚出去列队!” 教室里乱了一瞬,学生不敢迟疑,立刻鱼贯而出。 后排的几位教官面面相觑。 顾墨三推了推圆框眼镜,低声对身旁的钱慕尹嘀咕:“慕尹兄,这位林博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被学生将了一军,跑去靶场做什么?难不成他还能变出大炮来?” 钱慕尹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备课本卷成筒:“去看看便知,他掌管石井兵工厂,或许真鼓捣出了什么新花样。” 长洲岛后山。 这原本是一片荒地,被清理出来作为新军的临时打靶场。 野草被踩得稀烂,空气里飘着早春江水特有的土腥味。 学生们五公里越野完毕,气喘吁吁地列好队,列队完毕。 靶场中央的泥地上,停着两辆福特卡车。 车厢上严严实实地盖着厚重的绿色军用防水油布,四名全副武装的兵工厂内卫持枪守在四周,眼神警惕。 林启大步走到卡车前。 “你们不是问我,钢铁在哪吗?” 他抓住油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沉重的油布滑落。 整个靶场,几百多号人,加上后面赶来的教官,呼吸在同一拍停滞了。 车厢里,没有苏联人淘汰的二手破铜烂铁。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五十支崭新的毛瑟仿制型步枪。 枪管经过石井兵工厂铅浴回火处理,泛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幽暗烤蓝光泽。 木制枪托打磨得光滑平整,透着工业流水线特有的冷酷美感。 旁边十个敞开的木箱里,黄澄澄的复装子弹像金条一样堆积着,散发着新鲜的枪油和硝酸气味。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在第二辆卡车上,静静地趴着两具粗短的钢铁巨兽。 那是由兵工厂最新试制、仿制法国的六十毫米轻型迫击炮。 厚实的炮身底座,泛着金属冷光的炮管,旁边还配着四箱黄绿色的高爆榴弹。 钱慕尹是个正宗的兵器行家。他再也顾不上教官的体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卡车前。 他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支毛瑟步枪,拇指拨开枪栓,凑近看了一眼击发机件,又摸了摸枪管的质地。 “这……这枪管的钢火……”钱慕尹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翻新的老货!这是新拉的膛线!击针是特种高碳钢!这做工,比当年汉阳兵工厂最鼎盛时期造的还要好!” 他又转头看向那两门迫击炮,手指抚摸着炮管外壁,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本营穷了多少年了,一直靠买洋人的高价水货过日子,如今终于见到了自己造出来的重火力。 林启没有理会钱慕尹的激动,他转过身,在一片死寂中报出名字。 “杜光亭!关雨东!出列!” 两人被眼前的装备震得发懵,听到点名,条件反射般跨出队列,大步跑到林启面前。 “你们不是嫌我画饼吗?” 林启指着那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 “这两门炮,刚从车间里下线,石井兵工厂用土法硫酸提纯了无烟火药,装填的高爆弹。今天,拿给你们开洋荤。” 林启让卫兵把迫击炮抬下车,架设在泥地上。 没有叫专业的炮兵,而是亲自拉着杜光亭和关雨东蹲下。 “看清楚。这是仰角标尺,这是底座微调旋钮。” 林启握着杜光亭粗糙的手,放在微调手轮上:“前方六百米,那个废弃的土碉堡,看到没有?” 顺着林启手指的方向,半山腰上立着一个清军留下的旧烽火台残骸。 “迫击炮是曲射火力,六百米距离,装药两号,仰角四十五度,偏风修正向左两个密位。” 林启的声音冷硬果断:“调!” 杜光亭满头大汗,按照林启的口令,死死盯着标尺,笨拙地转动手轮。 “装弹!” 关雨东捧起一发沉甸甸的迫击炮弹,双手抖得像筛糠,他把炮弹悬在炮口上方。 “放!” 关雨东手一松,炮弹滑入炮管,迅速低头捂住耳朵。 “嗵!” 一声沉闷的爆响,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迫击炮底座重重地往泥地里陷了半寸。 四百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半山腰。 轰! 六百米外的废弃碉堡处,腾起一团巨大的黑黄混合的烟柱。 碎石和泥土被炸上了天,爆炸的冲击波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觉到脸颊发紧,一发入魂。 第55章 射程之内握真理,黑板之上演制空 “再放!” 林启没有停歇。 第二发炮弹紧跟着出膛。 轰隆! 这一发直接命中了碉堡残骸的中心,原本就摇摇欲坠土墙在剧烈的爆炸中彻底坍塌,化作一堆平地。 靶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爆发出掀翻天际的狂吼,学生们疯了,他们从来没想过大本营自己造得火炮有这么大的威力。 林启站起身,一脚踹开空掉的炮弹箱。 “蒋巫山!陈传瑾!贺君山!” “到!” 未来的黄埔三杰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里全是对武器的狂热。 “发枪!每人五发复装子弹!目标一百米胸环靶,全员实弹射击!” 五十支崭新步枪被分发下去。 砰砰砰的枪声在长洲岛后山连绵不绝。 使用了高纯度单基无烟火药的复装子弹,不仅后坐力平稳,更没有老式黑火药那种遮挡视线的浓烈白烟,弹道平直得可怕。 最关键的是,几百多号人轮番射击,整整打空了十个弹药箱,一发炸膛都没有发生,卡壳率几乎为零。 顾墨三在后面看得手心冒汗。 战术教官最怕的是手底下的兵拿着打不响的枪去送死,现在有了这种稳定输出的工业底座,脑子里那些复杂的战术穿插,全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硝烟散去,杜光亭和关雨东满脸涨红。 两人走到林启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副校长!” 杜光亭声音嘶哑:“学生出言不逊,目光短浅!这炮,这枪,神了!” 关雨东跟着大吼:“有这等家伙什,谁再他娘的说副校长纸上谈兵,我关雨东第一个敲掉他的大牙!” 林启背着手,站在硝烟未散的阵地上,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这群已经被现代工业力量彻底征服的天骄。 “看清楚了没有?” 他拔高音量。 “这就是石井兵工厂的回答!你们手里的枪,你们刚才放的炮,就是你们在沙盘上推演的底气!” “今天,只有两门炮,五十条枪。但只要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等你们第一期毕业的时候,我要让你们每个连,都配上迫击炮!我要让你们的重机枪,形成真正的弹幕!” 林启手指着远方苍茫的山岭。 “别跟我扯什么江湖义气,别跟我念酸腐文章。从今天起,你们给我记住一个死理!” “黄埔的规矩,就是大炮的射程!真理,只在火炮的覆盖范围之内!” 狂热点燃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学生到教官,看向林启的眼神已经变得死心塌地。 常凯申站在人群后方,耳边听着震天响的欢呼声。 他拳头捏紧了又松开,心里五味杂陈。 这支新军的军心,这支部队的灵魂,在泥潭里被林启打碎,今天又在靶场上,被林启用大炮和无烟火药彻底铸成了钢铁,他这个校长,越来越像个摆设。 不过,他想起上午林启对自己推心置腹的话,马上又释然了。 自言自语笑道:“拓之的就是我的,还计较什么。” 林启望着眼前几百个未来将星,微微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未来的仗很多,可不能像另个时空一样用人命去填,有他在火力管够。 另一个时空,哪怕杜光亭这样装备机械化部队的名将,往往也对火力配置所知甚少,原因很简单,黄埔养成的。 所以,今天他林启要种下一颗种子,一颗火力为王的种子。 …… 次日清晨,昨天同样的教室。 这一次座无虚席,今天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 哪怕是平时最跳脱的陈传瑾,也坐得笔直,双眼盯着前方的讲台。 顾墨三破天荒地坐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 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手里捏着钢笔,笔尖蘸满了墨水。 作为战术教官,他昨天被靶场上的实弹射击深深震撼,今天准备把林副校长的步炮协同阵地战细节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走廊传来沉稳的军靴声。 林启走上讲台。 没有翻开任何讲义,甚至连教案都没带。 转身,拿起一根白粉笔,直接在黑板上画图。 线条粗犷,透着工业制图的严谨。 不到两分钟,一个带有双翼、前端带着螺旋桨、腹部挂着椭圆形物体的机械轮廓,清晰地跃然纸上。 林启把粉笔头扔回铁盒,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昨天在靶场,你们见识了大炮的威力,觉得天下无敌了,是不是。” 林启双手撑着讲桌边缘,身子前倾,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告诉你们,那只是在地上爬行的二维屠杀。今天,步炮协同的课往后放,我们讲三维战争,讲这片天空。” 林启拿起教鞭,重重地点在黑板上的螺旋桨图案上。 “制空权。” 林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在宽阔的教室里回荡。 “陆地上的绞肉机,拼的是人命和钢铁的消耗。但未来的战争,谁掌握了这片天空,谁就握住了敌人的生死簿,没有制空权的部队,就是等死。” 话音落地,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坐在后排的顾墨三皱起眉头。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军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副校长。” 顾墨三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语气里带着属于传统战术教官的执拗:“大炮和机枪的威力,昨天我们亲眼见证,心服口服。但这天上的飞鸟,拿来决定战争的胜负,未免太过儿戏。” 他指着黑板上的简笔画,言辞犀利地抛出自己的见解。 “欧洲大战的战报我研读过无数遍,凡尔登和索姆河的战壕里,决定胜负的依旧是步兵和炮兵。那些飞机,不过是用木头骨架和帆布拼凑的玩具。飞得慢,故障率高,顶多飞到阵地上空搞搞侦察。偶尔有几个胆大的飞行员,用手往战壕里扔几颗小炸弹,听个响罢了。战争的最终目的,是要靠步兵的双脚去占领阵地,把胜负押在那些随时会因为一阵大风就坠毁的木头架子上,这不是兵家正道。” 不少学生听完,暗自点头。 在他们的认知里,飞机这东西太娇贵,打仗还得是脚踏实地的拼刺刀和放炮。 林启看着顾墨三,没有动怒,只是收回了教鞭。 “顾教官,你作为战术教官,研读战史很认真,但你的眼光,死死停在了几年前的索姆河畔,根本看不到工业技术的爆炸。” 说着,开启了属于理工科博士的降维打击。 第56章 三维战法惊黄埔,宋家大姐省亲归 “木头和帆布?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林启抓起粉笔,在飞机轮廓外围画了一个坚固的罩子:“内燃机的马力正在以每年翻倍的速度疯狂提升,一百匹马力的转子发动机正在被几百匹马力的V型液冷发动机取代。全金属蒙皮的空气动力学设计,让飞机不再怕风雨。” 粉笔重重敲击着飞机腹部的椭圆形物体。 “航空炸弹的当量,早就不再是靠飞行员用手扔的几磅小手雷!是挂载在机腹下、重达几百磅甚至上千磅的高爆炸弹!” 林启声如洪钟,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末日画面。 “收起你们对战争的狭隘认知!想象一下,当一个编队的全金属轰炸机,带着几十吨高爆炸药,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它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你们前线的步兵战壕,而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榴弹炮阵地!是你们后方的弹药库!是运送粮草的铁路枢纽!” 林启的目光犹如利剑,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骄傲。 “没有防空火力网,没有己方战机升空拦截。你们在地面上挖的战壕再深,大炮口径再粗,排兵布阵再精妙,也只是一群无法还手的土拨鼠。炸弹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你们引以为傲的防线会从内部彻底断粮、断水、断弹药!不战自溃!” 教室里死寂无声。 陈传瑾抓着头皮,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顾墨三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反驳腹稿,在绝对的工业参数碾压面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第三排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杜光亭猛地站了起来。 他方正的脸上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梗着脖子大声吼道: “副校长!您说的立体战争我们信!昨天的大炮我们也信!” 杜光亭咬着后槽牙,把整个南方最无奈的软肋当众撕开。 “可咱们大本营连买枪炮的钱,都是找苏联人化缘求来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飞机?坦克?防空网?这种吞金兽对咱们来说,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黄粱一梦!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搞制空权!” 学生中发出一阵压抑的叹息。 杜光亭说的是实话,穷是原罪。 林启盯着杜光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们以为这是遥不可及的梦?” 林启双手猛地拍在讲桌上,身子前倾,抛出了一颗足以炸翻整个教室的情报重磅炸弹。 “你们整天在这长洲岛上高谈阔论,自诩革命先锋,看不起北洋那些拥兵自重的旧军阀。那我就给你们这群井底之蛙,泼一盆冷水!” 林启声音严厉到了极点。 “奉天的张大帅,已经在沈阳建立了东三省航空处!不仅办了航空学校,训练飞行员,东北军现在手里,捏着整整六十架从法国和英国买来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布雷盖、高德隆、汉德烈·佩吉,全是欧洲的现役型号!” 全场震怖。 关雨东倒吸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 陈传瑾死死咬住嘴唇,脸色苍白。 坐在后排的顾墨三和钱慕尹更是骇然变色。 大本营的情报网千疮百孔,这种绝密的军阀军备信息,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林启拿起黑板擦,将黑板上的飞机图纸用力擦掉。 “你们这群天之骄子,还在为了几条新步枪沾沾自喜,你们看不起的旧军阀,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三维立体战争的门槛!” 他把黑板擦扔进粉笔盒,厉声喝问。 “等你们黄埔毕业,带兵北伐中原,抬头一看,满天都是东北军的轰炸机,你们打算拿手里的烧火棍去捅天吗?!” 鸦雀无声。 所有学生的骄傲、狂热,被这冰冷残酷的现实碾压成了粉末。 一股前所未有的生存压迫感,死死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下课铃声在走廊里凄厉地响起。 林启没有多说一个字,拿起讲义夹,大步走出教室,留下满屋子失魂落魄、陷入深思的军校生。 …… 广州,大元帅府后宅院。 高大的铁门敞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腰杆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辆纯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庭院,稳稳停在青石板铺就的车道上。 司机还没来得及下车,副驾驶的车门推开,身穿高档洋装的孔庸之先一步走下来。 他撑开一把黑色的英式洋伞,快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手工定制黑色高跟皮鞋的脚,稳稳地踏在地上。 宋家大姐。 这个亲手缔造了宋家庞大版图和政治联姻网的恐怖女人,从山西老家探亲归来。 宋家大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改良修身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纯黑色的丝绒披肩。 身上没有戴那些繁复累赘的珠宝,唯独胸前别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祖母绿胸针。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车旁,上位者压迫感,便如潮水般向四周漫延。 在大本营里,连胡氏、汪氏这种资历极老的元老,见了这位宋大姐,都要客客气气地。 另一个时空,几十年后,夫人曾经在私下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过:“我大姐若是生个男儿身,哪有他常凯申什么事?早被我大姐弄死了。” 由此可见,这个女人的恐怖之处。 宋大姐目光扫过宅院的布置,迈开脚步向内廷正堂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正堂内,檀香缭绕。 夫人正在专注地修剪一瓶刚送来的剑兰。 三小姐穿着一身素雅的洋装,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视线却并未聚焦在书页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脚步声,夫人放下剪刀,转过身,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大姐,大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一路车马劳顿,快坐。” 宋大姐将丝绒手套摘下,随手递给旁边的女佣,在沙发上坐下。 孔庸之问了一圈好,便识趣地去外厅喝茶,不参与女眷的谈话。 女佣端上新沏好的红茶。 宋大姐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碗盖。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目光没有看向夫人,而是越过茶碗升腾的热气,直接锁定了坐立不安的三小姐。 “三妹。” 宋大姐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锐利:“这几个月上海滩的交际场正热闹,法租界的慈善舞会你全推了。跑到广州一待就是几个月。怎么,转性了?” 三小姐拿着杂志的手微微一僵。 平时在那些军阀公子面前眼高于顶的名媛,在自家大姐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毒眼面前,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小女儿的扭捏。 “大姐说笑了,我只是在上海待闷了,来陪陪二姐。” 宋大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冷笑。 第57章 宋家大姐破迷雾,三妹疯狂许芳心 夫人看出大姐的不悦,赶紧走过来在三小姐身旁坐下,接过话头。 她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姐的眼睛。 “大姐,其实……三妹是有了心上人。” 夫人叹了口气,索性不加隐瞒,将这几个月广州大本营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全盘托出。 从林启带着十五万现大洋下船,到铁血整顿石井兵工厂,从怒怼苏联军事顾问,到泥潭里折服黄埔天骄。 再到前两日深夜带队剿灭刺客内鬼,一桩桩一件件,夫人讲得惊心动魄。 最后,夫人着重讲述了那场在大元帅府的家宴。 “大姐,你不知道,那晚先生和我本意是想撮合这门亲事。” 夫人说到动情处,眼中满是感慨:“可拓之为了大局,一口回绝了。他说他在旧金山有个掌控走私线的未婚妻,如果退婚,南方的军工设备就会被掐断,他又说为了保全先生的政治清誉,绝不让大本营染主任人唯亲的污点。” 夫人握着三小姐的手:“这等为了革命大义,连近在咫尺的泼天富贵都能冷酷推开的后生,真是百年难遇的国士。”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西洋座钟发出滴答的声响。 三小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大姐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感动的神色。 她从包里抽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角,随后,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二妹啊二妹。” 大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夫人:“你跟着先生搞政治搞了这么多年,怎么连咱最基本的商贾逻辑都丢干净了?” 夫人一愣:“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姐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她像一个手持解剖刀的顶尖外科医生,开始一层层剥开林启完美无缺的伪装。 “未婚妻掌控走私线?” 大姐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拆穿:“荒谬绝伦!资本的命脉,利益的结合,绝不会维系在一纸虚无缥缈的婚约上!如果那个未婚妻的家族真有突破列强封锁的通天手段,他们大可以直接跟大本营的商务局谈筹码,要关税,要地盘!” 大姐走到窗前,猛地转身。 “再者,林拓之是什么人?他手里捏着十几万现大洋,能凭一己之力让石井兵工厂起死回生。他这苏联顾问都敢当面指着鼻子骂的狂徒。会让一个所谓的妻族,捏住自己的咽喉命脉?!他会甘心受这种窝囊气?!” 三小姐还没什么,早就看透了,夫人则是愣在当场,哑口无言。 宋家大姐的逻辑严丝合缝,直接击碎了林启编造的情感壁垒。 “那……那他为什么要拒绝先生?” 夫人声音发紧。 “因为他要绝了先生强行婚配的念头!” 宋家大姐眼神冷得像冰窖。 “没有走私线掣肘,更没有什么狗屁政治洁癖,真相只有一个——” 她伸出戴着大钻戒的手指,一语道破天机。 “这个林拓之,根本就是刻意在躲着我们宋家!他在躲着咱们!”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劈在正堂里。 夫人震惊得猛然站起,满脸不可思议:“躲着我们?大本营不知多少人想攀附……” “他不想被打上买办和江浙财团的政治烙印!” 宋家大姐冷酷地剖析着林启真实图谋:“他自己出钱办兵工厂,牢牢捏着枪炮的产出。却死活不肯当军校校长,非要把那个毫无根基常凯申推到台前去当活靶子!” 宋家大姐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他这是把常凯申当成了挡箭牌和看门狗!他要在这乱世里,用南方地盘,用先生的号召力,孵化他自己的私人工业底座和私人军队!” 安静。 正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夫人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和先生眼中那位高风亮节的国士,那个大义凛然的年轻人。 在自家大姐毒眼下,竟然是一个心机深沉到如此地步、把天下人都算计进去的枭雄! 而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宋三小姐。 手里的英文杂志滑落在地。 她虽然看透了很多,但是没有完全看透。 更没有因为被林启的谎言戏耍而感到丝毫愤怒,相反,她缓缓抬起头,美眸里爆发出了近乎病态的狂热和兴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连自己大姐都觉得深不可测、敢把先生和宋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 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值得用尽一生去征服的顶级猎物吗?! 宋家大姐看着三妹那毫不掩饰的狂热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重新坐回紫檀木沙发上,轻描淡写地理了理旗袍的褶皱。 “既然他林拓之想在这南方的棋盘上下盲棋。” 大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掌控欲。 “那我就就亲自去会会他,达令!” 外厅的孔庸之赶紧跑进来:“霭龄,什么事?” “明天以宋家名义给林启下个帖子。” 宋大姐放下茶杯:“我倒要看看,这个林启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58章 外军血史惊名将,林启豪言许苍穹 林启让人连夜建的阶梯教室,几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距离昨天抛出“东北军已经有六十架战机”,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教室里的气氛,沉闷得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四百多名学生坐在长条木桌后,脸上再也没有刚摸完大炮时的那种狂傲与不可一世。 昨天林启泼下的那盆冷水,把他们浇得透心凉。 工业代差带来的窒息感,死死卡在这些天之骄子的喉咙里。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军靴落地声。 林启大步走进教室,手里没拿粉笔,而是将一厚文件,重重地砸在讲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前排学生肩膀一颤。 “怎么?被东北军六十架木头风筝吓破胆了?” 林启双手撑在讲台,目光如刀,刮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昨天跟你们提制空权,有人觉得天上的飞鸟决定不了地上的胜负,觉得只要战壕挖得够深,刺刀磨得够亮,就能硬扛过去。” 说着,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战地黑白照片,单手举在半空。 照片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是一条深邃的峡谷,峡谷底部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烧焦的马车残骸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今天,我不讲理论,我给你们讲两场真正的实战。” 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压迫感。 “六年前。一九一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巴勒斯坦,瓦迪法拉峡谷。” 随着林启报出地名,坐在后排旁听的顾墨三和钱慕尹纷纷坐直了身子。 他们是保定军校出来的老骨头,对一战的欧洲战史背得滚瓜烂熟,但中东战场的细节,国内极少有人知晓。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第七军,整整几万人的精锐主力,配属着大量的野战火炮和辎重马车,正在向北进行一场组织严密的战术撤退。” 林启的语速开始加快,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硬生生铺开:“英国人没有派步兵去漫山遍野地追击。他们出动了皇家飞行队。” 林启猛地拍打着那张照片。 “成群的轻型轰炸机,以每三分钟两架的密集编队,死死咬住了这支在峡谷中的大军。峡谷地形狭长,土耳其人根本无法展开阵型。” “空袭开始。”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二十磅的高爆航弹,直接砸进狭窄的谷底道路中心。最前方的辎重马车被炸翻,受惊的战马在人群中疯狂踩踏。道路被炸毁的车辆彻底堵死,几万人被死死卡在峡谷里,进退维谷。” 林启眼底透出森然的寒意。 “炸弹扔完之后,这些飞机没有返航。英国飞行员直接将飞机俯冲到距离地面不到五十英尺的高度,也就是贴着土耳其人的头皮!用机枪对着密集的行军队列进行毫无死角的往复扫射!” 蒋巫山手里捏着的钢笔顿在纸面上,墨水晕染开一大片。 脑海中正在疯狂推演这种战局。 如果他的部队遭遇这种地形,除了等死,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那根本不是战斗,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林启冷酷地报出战果:“土耳其人的步枪打不下来那些高速移动的机器。一天之内,这支几万人的主力部队全军覆没。八十七门野战火炮完好无损地被丢弃在路边。当英国的地面部队赶到峡谷时,他们没有开一枪一弹,只看到了一条被鲜血染红的河流。” 坐在前排的陈传瑾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同年八月八日,阿眠战役,德国人自称的黑道日。” 林启扔掉照片,抽出一份兵力部署图。 “德国人依托着兴登堡防线,布置了密集的反坦克炮阵地和纵深铁丝网,协约国怎么打的?八百架飞机遮蔽了战场的天空!在大雾消散的瞬间,轰炸机群越过火线,直接飞到德国人的阵地大后方!” “它们把炸弹精准地扔进德国人的炮兵阵地,炸毁了通讯枢纽。德国的预备队被飞机上的机枪死死钉在十几公里外的集结地,寸步难行。前线的步兵等不到一发子弹的补给,听不到长官的命令。固若金汤的防线,在几个小时内宣告全线崩溃。” 林启双手握拳,声音如雷霆般在教室里炸响。 “这就是你们将来要面对的现代战争!不仅是东北军的六十架飞机。等你们打到长江,打到北方,列强飞机同样会在你们头顶盘旋!你们的军队,在空军上帝视角下,就是透明的笑话!”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压在黄埔一期的天骄心头。 这些未来的名将,大脑正在经历一场惨烈的风暴。 林启抛出的这两场血淋淋的实战案例,彻底摧毁了他们对陆军的盲目自信,“制空权”的恐惧,深刻进了他们骨髓里。 “娘的!”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陈传瑾一脚踹开眼前的课桌,猛地站直了身子。 灰色的军帽歪戴在头上,双眼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冒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狂热与凶光。 这是属于顶尖将才骨子里的不屈血性。 “绝不能让别人在咱们头上拉屎!” 陈传瑾操着浓重的湘乡口音,拳头重重砸在残破的桌面上:“林校长!这仗没法光靠两条腿跑着打!等咱们带兵打平了天下,把那些旧军阀全收拾干净了!哪怕是全军砸锅卖铁、当裤子!也必须建起一支全亚洲最大的空军!把天空给老子占满了!” 旁边的关雨东也跟着站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双眼瞪得溜圆。 “传瑾说得对!谁敢飞到咱们头顶上耀武扬威,就用咱们的飞机撞碎他!咱们连泥潭都不怕,开飞机的更不怕死!” 狂热的情绪在阶梯教室里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恐惧被转化为了极度的渴望。 这群未来的统帅们,眼中燃烧着对那片蔚蓝天空的无限向往。 他们发誓,绝不让自己手底下的兵,重蹈土耳其第七军在峡谷里被单方面屠杀的覆辙。 就在这热血沸腾、群情激昂的当口。 前排中间的座位上,一个人站得笔挺。 杜光亭。 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狂热欢呼,反而像一根生铁铸成的粗钉子,死死扎在原地。方正的脸上透着西北汉子特有的务实与倔强。 “传瑾!雨东!你们喊得倒痛快!上下嘴唇一碰,空军就建成了?” 杜光亭转过头,声音洪亮,把一盆冰冷刺骨的现实井水当头浇下,毫不留情地扯开了南方政权最无奈的遮羞布。 “就算打平天下,一时半会去哪弄那么多现大洋!咱们现在连发几块钱的伙食、造几发子弹的钱,都得找大本营财政局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买一架洋人的飞机要几万块大洋,加上昂贵的航空燃油、修机库、培养飞行员。这简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杜光亭直视着讲台上的林启,咬着后槽牙,眼眶因为激动而发红。 “林校长。还是昨天那句话,咱们现在穷得连重机枪都配不齐,手里的饭碗还没端稳,拿什么去搞制空权?” 这番话太扎心,也太实在, 教室里排山倒海的声浪瞬间降了下去。 大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单军装,再想想大本营那常年亏空的金库。狂热的头脑被迫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贫穷锁死的深深无力感。 林启没发火,也没有训斥杜光亭的当面顶撞。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先用残酷的实战案例把他们的认知彻底打碎,让他们对制空权产生极度的恐惧和渴望。 然后再由杜光亭这种务实派把残酷的经济现实摆在台面上,把他们逼入绝境。 只有经历了这种从狂热到绝望的心理落差,他接下来抛出的承诺,才会具有真正神明般的重量,才能彻底将这批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林启大步走下讲台,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径直走到杜光亭的课桌前,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这个倔强的陕西汉子。 “钱的事,轮不到你们操心。” 林启拔高音量,声音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绝对的自信。 “大本营不会一直穷下去,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林启站直身体,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四百多双眼睛,给出了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只要有了钱,我林拓之用项上人头给你们担保!我一定亲自为你们建起全亚洲最强大的空军!我负责开办重工业,负责造飞机大炮,搞定后勤辎重。你们,只管负责给老子打胜仗!” 第59章 烧鹅肥鸡笼军心,从此黄埔只认林 几百米学生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深灰色作训服、连领章都没戴的副校长。 这番豪言壮语如果是大本营里的那些政客说出来,他们会觉得是在画大饼。 但眼前这位,是实打实带着十五万现大洋下船的财神爷,是能让停工的兵工厂起死回生、造出迫击炮和高纯度无烟火药的工业巨头。 他说能造,那就一定能造! 短暂死寂过后,更为猛烈的狂热席卷全场。 这一次,不再是对空军虚无的向往,而是对林启个人的顶礼膜拜。 在他们眼里,林拓之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战术教官和校长。 他已经成为是黄埔军校的图腾,是所有学生心中唯一的神。 当当当—— 下课铃声在走廊里按时敲响。 按照黄埔的规矩,经历了半个月高强度的队列操练、泥潭摸爬滚打和靶场射击后,今天下午有半天难得的休假。 学生们满眼激动,收拾好纸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排好队,准备回去啃那些掺着沙子和谷壳的糙米饭。 一行人刚走到教室门口,正准备鱼贯而出。 林启大步走过去,伸出一条手臂横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 褪去了刚才在讲台上的严厉与冷酷,随手解开作训服领口的风纪扣,换上了一副带头大哥的口吻。 “操练了半个月,吃了半个月的糙米和烂菜叶。你们是国家的未来,现在年纪又是都在长身体,肚子里没点油水怎么行。” 看着这群面黄肌瘦却精神抖擞的学生。 “大本营穷,没法给你们加餐。今天下午放假,我私人掏腰包,请大家去镇上吃肉喝酒!” 人群出现数秒钟的错愕。 林启特意抬高声音,指着自己的胸口补充了一句。 “都听清楚了!这是老子在海外自己开工厂赚的钱,绝没贪污大本营一分军费!敞开了吃,管够!” 安静过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与欢呼。 年轻的军校生们早就知道这位林校长是美国回来的大财阀,腰缠万贯。 陈传瑾一把摘下头上的灰色军帽,在空中用力挥舞。 “弟兄们!林副校长发话了!今天咱们就去打土豪!吃穷他!狠狠宰他一顿!” “打土豪!吃大户!” 几百多号人嗷嗷叫着冲出教学楼,声浪险些把长洲岛上的飞鸟震落。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顺着操场一路传到了校长办公室。 常凯申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份军需报表。 听到外面整齐划一的“打土豪”呼喊声,他停下手中的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侍从官推门进来,低声汇报:“校长,林副校长说私人掏腰包,请全校学生去镇上吃大餐,学生们正列队往镇上走呢。” “知道了。下去吧。” 常凯申摆摆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股浓浓的酸水从心底泛起。 军校才开学多久,这帮学生的魂就被林启勾走了一大半。 课堂上讲新式战术震慑人心,课后又砸出现大洋请客收买胃口。 这手段,恩威并施玩到了巅峰,他这个校长反倒成了摆设。 但常凯申是个深谙权谋的政治动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离开营区的队伍。 脑子里迅速闪过前几日,在去往长洲岛的江轮上,林启对他掏心掏肺的那番话。 “我是铁匠,你是统帅,等这支军队练成,是你带着他们去建立不世之功……” 常凯申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开始进行一套严密的自我逻辑推演。 拓之是个不贪权势的人。 他连宋家三小姐的联姻都当面拒绝了,连大本营接班人的位置都不稀罕。 他现在散尽家财、费尽心机地去收买这帮学生,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替我常某人练出一支死心塌地的铁军? 恶人他当了,土豪他当了,出钱出力。 等这批学生吃饱喝足、练成钢铁之师后,指挥刀还不是握在我这个正牌校长手里? 常凯申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拓之这是在替我干活啊,用心良苦。” 他笑着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终极弈者。 黄埔镇。 这个原本不大的水陆码头集镇,今天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喧闹。 镇上最大的酒楼也装不下四五百个如狼似虎的军校生。 好在林启早有准备,昨晚就派人拿着现大洋,直接包下了镇上相邻的三家大餐馆。 没有那些繁复精致的山珍海味,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一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挤满了餐馆的大堂和天井。 比脸盆还大的粗瓷盘里,盛满了整只斩件的白切鸡,旁边配着姜葱蓉的蘸料。 表皮烤得酥脆、流淌着丰厚油脂的烧鹅堆得像小山一样。 还有冒着滚烫热气、裹满米粉和猪肉香的粉蒸排骨。 大木桶里装的是白花花的精米饭,敞开了管够。 酒不多。 军纪在身,明天还要继续操练。 林启定下死规矩,每桌只配一瓶当地的九江双蒸,沾沾嘴解个馋。 “开饭!” 随着林启一声令下。 三家餐馆里立刻响起了筷子如雨点般碰撞碗盘的声音。 这帮在泥潭里滚过、又吃了半个月糠咽菜的学生,此刻犹如饿狼下山。 陈传瑾根本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起一个粗壮的烧鹅腿,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满嘴流油。 他嚼了几下,连着脆骨一起咽进肚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林启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处。 手里端着一个粗瓷酒杯,穿梭在拥挤的桌椅间,挨个桌子敬酒。 没有任何长官的架子,完全融入了这片喧嚣的烟火气中。 他走到徐象谦的桌前。 徐象谦吃饭和他的性格一样,不争不抢,稳扎稳打。 见林启过来,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酒杯。 林启跟他碰了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象谦,你这性子稳如泰山。” 林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以后战场上打硬仗、打防守反击,把阵地交给你我最放心,多吃肉,把底气养足了。” 徐象谦重重点头,仰头把半杯白酒灌进肚子,脸颊微红,眼底透着绝对的信服。 第60章 万贯资财藏锦绣,广州茶楼会大姐 林启走到另一桌,个子最矮的胡寿山正踮着脚,伸长胳膊去夹远处盘子里的一块排骨。 林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公筷,直接夹了一个鸡大腿,精准地扔进胡寿山的碗里。 “寿山!多吃肉!” 林启大声开着玩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个子长起来!以后上了战场拼刺刀,一寸长一寸强,个矮了吃亏!” 桌上的学生哄堂大笑。 胡寿山也不恼,咧开嘴傻笑,双手捧起鸡腿就啃,心里暖烘烘的。 钱慕尹和顾墨三等几个战术、兵器教官单独坐了一桌。 他们原本还端着教官的体面,细嚼慢咽。 林启拎着半瓶酒走过去,直接拉过一条长凳,一屁股坐在他们旁边。 “慕尹兄,墨三兄,平时在讲台上端着架子也就罢了,今天休假,还放不开?” 说着亲自给他们的酒杯倒满。 钱慕尹苦笑一声,举起杯子。 “校长,您这带兵的手腕,我们这些保定军校出来的老骨头是真服了。” 钱慕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钦佩:“课堂上给他们描绘空军蓝图,震慑心魄,饭桌上跟他们称兄道弟,砸出现大洋管饱。这批学生,以后怕是只认您一个人了。” 林启哈哈一笑,举杯和他们碰在一起,掩盖过眼底锐利的锋芒,顺势拉着几个教官划拳。 一顿大餐,吃得盘干碗净,连盘底的烧鹅汁都被学生们拿去拌了白米饭。 林启成功地用这一顿饭,把这批历史名将的胃和心,彻底焊死在了自己战车上。 夜幕降临,酒酣胸胆尚开张。 林启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烟草味,离开了长洲岛,回到了城外石井兵工厂。 刚走进那间充满机油和煤渣味的公室,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 侍卫快步走上前,双手递过来一张拜帖。 “林厂长,下午两点多,一辆挂着大本营牌照的轿车送来的。说是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林启接过拜帖,触手是极好的洒金红纸,边缘带着细致的压纹,甚至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西洋香水味。 翻开一看,落款处用娟秀却透着凌厉的钢笔字写着:孔宋氏。 邀请林启明日上午十时,赴广州酒家喝早茶。 林启看着拜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那对手段通天、掌控着南方部分经济命脉的夫妇,从山西探亲回来了。 看这阵势,这位宋家大姐,似乎已经看穿自己的把戏,看穿自己刻意避开宋家政治绑定的意图。 这是准备摆下一桌鸿门宴,当面兴师问罪,顺便摸一摸他的底牌。 林启指尖一弹,随手将拜帖扔在满是图纸的办公桌上。 明日的早茶,必是一场刀光剑影的资本暗战。 但他,何惧之有。 …… 次日上午,广州酒家。 珠江水翻滚着浑浊的浪花,初春的江风透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这座平日里人声鼎沸、茶客如织的百年老字号,今天却透着一股肃杀的清冷。 酒家顶层的望江阁豪华包厢被全部清空。 从一楼的楼梯口开始,一直延伸到三楼的回廊,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精壮汉子。 孔家豢养的私人保镖,将整座茶楼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 闲杂人等,连同酒楼原本的跑堂伙计,全被赶到了后院。 上午十时整。 林启踩着点,孤身一人出现在酒楼门外。 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衣领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没有带侍卫,也没有佩枪。 两名把守楼梯的黑衣保镖伸手拦住他,粗暴地上下打量。 “搜身。” 其中一人声音生硬。 林启眼皮都没抬,直接无视了这两条看门狗。 迈开腿,硬生生撞开挡在前面的胳膊,皮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闷有力的笃笃声,径直拾级而上。 两个保镖被撞得后退半步,刚想发作拔枪,却被楼上领头的保镖队长用眼神死死按住。 推开三楼望江阁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包厢极大,临江的整面木格窗户全部敞开。 江风灌进屋内,将名贵沉香吹得四下飘散。 偌大红木圆桌旁,没有孔庸之的身影。 主位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改良修身旗袍,外罩纯黑色的丝绒披肩。 没有繁复的首饰,唯独胸前别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祖母绿胸针,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宋家大姐,宋XX。 这个一手缔造了孔宋庞大商业版图、在幕后操盘着大本营政治资金流向的女枭雄,正用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走进门的林启。 那种常年居于上位、掌控生杀大权的压迫感,随着她视线,犹如实质般在包厢内蔓延。 林启深知这个女人的恐怖底细。 后世的总结的明明白白,真正让宋家腾飞的不是另外两个出名的妹妹,而是眼前这位。 但林启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停在圆桌三步开外,脸上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客气。 “请问阁下是?” 林启微微欠身,语气疑惑:“林某还以为是先生或者夫人相召,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宋家大姐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她在广州摸爬滚打多年,什么老狐狸没见过,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居然能在她面前把戏演得这么真,这份定力绝非寻常。 没有起身迎接,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先生贵人事忙,不认得我也是自然。” 宋大姐声音不急不躁,透着大局在握的从容:“我是先生的前任秘书,孔庸之是我的丈夫,夫人和梓文是我的二妹和大弟。” 林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拱手,拉开椅子坐下。 “原来是孔夫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恕林某唐突。” 第61章 万贯权财充嫁妆,半杯残茗谢豪门 宋大姐根本不接林启的客套话。 她端起面前那套景德镇的薄胎青花瓷茶具,拎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亲自给林启倒了一杯普洱。 深红色的茶汤在瓷杯里打转。 “林先生太谦虚了!如今这广州城里,谁人的名头能有您响亮。” 宋大姐放下铜壶,开始了第一轮交锋前的恭维。 她要通过这种方式,在话语权上建立绝对的高位俯视。 “十五万现大洋砸下去,硬生生把一堆破铜烂铁的石井兵工厂盘活,在长洲岛上挖个泥潭,就把那些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驯得服服帖帖。前两日更是孤身带队,在黑码头兵不血刃地清剿了陈炯明的刺客,把内鬼活活扔在正堂上。” 宋大姐看着林启,嘴角挤出几分赞赏的弧度。 “林先生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便是放在上海滩那十里洋场,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大本营有林先生这尊真神坐镇,当真是如虎添翼。” 林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启了太极推手模式。 “孔夫人谬赞了。林某不过是个在海外喝过几年洋墨水、懂些车床洋务的工匠。能办成这些事,全仰仗先生的威望和常校长的支持。至于那些刺客,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罢了。当不得孔夫人如此夸奖。” 两人你来我往,围绕着广东的风土人情、兵工厂的产量闲扯了足足一刻钟。 谁也没有去碰那个真正敏感的话题。 包厢里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绷紧成了一根随时会崩断的钢丝。 突然。 宋大姐将手里的茶碗盖重重地扣在杯沿上。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直接斩断了林启那些毫无营养的客套废话。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眼死死钉在林启的脸上。 “林先生既是做大事的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宋大姐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撕开了所有的伪装。 “你编造出一个掌控海外走私线、控制英国海关的所谓未婚妻。以此为借口,在大元帅府的家宴上,当面拒绝了先生想将三妹许配给你的好意。” 宋大姐的语气犀利如刀,刀刀见血。 “你这么做,根本不是什么糟糠之妻不可弃。你真正的目的,是觉得大本营的政治旋涡太深!你不想跟我们宋家结亲,不想背上江浙财团的政治烙印,怕日后这盘棋下烂了,你难以脱身!” 林启呼吸一滞,这个女人的敏锐程度,简直堪比后世的雷达。 但他脸上肌肉瞬间做出了最完美的条件反射。 装出一副惊愕万分、甚至是被泼了脏水的焦急模样。 林启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连连摆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孔夫人!您这话从何说起!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他满脸冤枉,甚至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我林拓之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成天只知道算弹道、配火药!我哪懂什么政治避嫌、财团烙印?我未婚妻确有其人,旧金山很多华人都可以作证!我若是为了攀附权贵,抛弃糟糠之妻,是要那些华侨,被远在南洋的同族搓脊梁骨!” 宋大姐看着林这副堪称完美的无辜表演,眼底的冷意更甚。 “行了,林先生,戏演过了就倒胃口了。” 宋大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高高在上。 “资本的命脉绝不会维系在一纸婚约上,你那个编出来的妻族若真有通天的走私手段,大可直接跟大本营商务局谈条件。再者,你这种连苏联人都敢当面指着鼻子痛骂的狂徒,会甘心受一个女人的要挟?” 宋大姐直接把话挑明,不留丝毫余地。 “咱们都是明白人,虚伪的话就免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就这么看不上我们宋家?看不上我三妹?” 林启站在桌边,收起了脸上那副惶恐的表情,没有回答。 宋大姐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民国任何政客、军阀为之疯狂的绝世筹码。 “林先生,我不管你脑子里盘算着什么小九九,现在,我给你指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宋大姐盯着林启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点头答应这门亲事。那个所谓的海外未婚妻,不管她是真有其人,还是你捏造的,孔宋两家出面替你善后,我保证大本营上下,没有任何人敢对你非议半句。” 这是消除后顾之忧,紧接着,是无与伦比的权力诱惑。 “不仅如此,我向你保证。” 宋大姐的声音透着掌控一切的霸道。 “以我们孔宋两家的实力,加上你在军工上的建树和黄埔军校的威望,会在一年之内,扫清胡氏、汪氏这些只会写文章的政客,甚至会让整个粤军乖乖听命于你。” “最多一年!让你成为这南方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将来,名正言顺地接替先生的位置,成为影响天下的真正大人物!”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江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从窗外隐隐传来。 这是宋家拿出的最大诚意。 这是将整个南方政权的最高权力当成嫁妆,直接摆在了林启的面前。 换作常凯申坐在这里,恐怕早已经激动得发抖,许下各种承诺。 然而。 林启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看着对面的宋大姐,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点天人交战的挣扎。 林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放凉的普洱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砰。 茶杯稳稳地放在红木桌面上。 “孔夫人,多谢您的抬爱,这份嫁妆,厚重得能把天压塌。” 林启直视宋大姐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但我林拓之是个死脑筋,我与未婚妻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糟糠之妻不可弃,这门亲事,恕难从命。” 第62章 冷拒宋家联姻策,生撬股市千万金 面对宋家的诱惑,林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拒绝。 拒绝得干脆利落,拒绝得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连南方政权的二号人物、连最高领袖的诱惑,都被他当成一张废纸,随手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宋大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纵横商界政界这么多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生硬、如此决绝地把宋家抛出的绝世橄榄枝,当面踩在脚底! 在她看来,林启这就是不识抬举!这就是狂妄到了极点的自寻死路! “好!很好!” 宋大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冰霜,唇角扯动,挤出几分凌厉的讥诮弧度。 “林先生看来是真的看不起我们孔宋两家了,连这等泼天的权势都打动不了你,林先生图谋的,怕是比这天下还要大。” 宋大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丝绒披肩,动作冷硬。 “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告辞。” 潜台词昭然若揭! 既然做不成宋家的乘龙快婿,既然你林拓之非要在这个大本营里搞独立王国,那就做好当敌人的准备! 宋家掌控着南方的财政拨款、物资调动、海外采购。 只要宋大姐一句话,石井兵工厂的钢铁原材料就会被卡死,黄埔军校的军饷就会无限期拖延。 她有无数种资本手段,能把林启这个硬骨头活活困死在广州城里! 宋大姐踩着高跟鞋,转身就往包厢外走,背影透着决绝的杀机。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雕花木门把手的那一刻。 林启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带着几分玩味的轻笑。 “孔夫人,别急着走啊。” 宋大姐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冷酷得能杀人:“林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若是后悔想求饶,刚才干什么去了?” “求饶?” 林启摇了摇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我想说的是,想要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想要巩固彼此的阵营。这世上,可不止是靠联姻这一条路。” 宋大姐眉头一皱:“除了血脉联姻,还有什么关系更牢靠?” 林启抛出了准备已久的核弹级杀手锏。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却充满了资本恶魔般的致命蛊惑。 “商业伙伴。” 林启盯着这位民国第一女财阀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起赚钱,赚泼天的大钱。” 宋大姐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赚钱?我们孔宋两家缺钱吗?就凭你那个整天往里砸现大洋的破兵工厂,能赚几块铜板?” “不,不需要大本营掏一分钱的军费。这是一场纯粹的商业运作。” 林启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抛出了那个核心计划。 “我能精准预测美国股市。” 宋大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中充斥着荒谬与不解。 “美国股市?华尔街?” 宋大姐重新走回圆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先生,你是一个理科博士,整天跟枪管膛线、无烟火药打交道的兵工头子。你懂经济?你懂股票市场的运作规律?” 宋大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再者,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的未婚妻家族不是很庞大吗?他们手里必定握着海量的资金。既然你有在华尔街赚钱的门道,为什么不去找他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来找宋家当这个合伙人?” 面对宋大姐连珠炮般的质问,林启面色不改。 他拎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 水汽氤氲中,他那张年轻的脸庞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绝对理智。 “孔夫人,我懂不懂经济,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的胞弟,再说句你可能听不懂的话。” 林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世界,其实是由数字组成的。火炮的弹道是数字,钢铁的碳含量是数字。股市,自然也是由庞大而繁杂的数字组成的。” 林启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坐标轴。 “现在的华尔街,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膨胀期。汽车工业、无线电、铁路,无数的资金在那个池子里翻滚,政客和商人看到的,是不可预测的深渊,是情绪的疯狂。但在我眼里,那只是一条可以计算的抛物线。” 林启展开绝学大忽悠术,抬起头直视宋大姐的眼睛。 “我建立了一套严密的数学模型,对华尔街股市未来的涨跌节点,有着十分的把握。” 宋大姐看着这个男人,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把华尔街的疯狂归结为数学模型? 这简直是天才和疯子的一线之隔。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不找我未婚妻的家族……” 林启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弧度。 “就如你刚才精准剖析的那样,我不想成为任何家族手里的棋子。” “如果我用他们的人,用他们的资金去华尔街捞钱,等利润回流时,这笔钱到底听谁的?将来的收益怎么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别说是未婚妻,就算是亲兄弟也会背后捅刀子。” 林启看着陷入沉思的宋大姐。 “我需要的,是一个只提供入场渠道和启动资金,但把绝对决策权留在我的手里的合伙人。你们孔宋两家有江浙财团的汇兑网络,有跨洋的金融通道,这正是我目前欠缺的。” 林启靠在椅背上,抛出最后的定音锤。 “一年之内,十倍以上的利润,不知道孔夫人,感不感兴趣?”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宋大姐看着林启那张写满自信的脸,她的商业逻辑在疯狂推演。 如果林启是个骗子,他图什么? 十倍利润的承诺,一旦无法兑现,宋家随时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既然敢开出这个盘口,还拒绝了政治联姻的滔天权势,就证明有着绝对的底气。 一个把人性和数字算计到骨子里的男人。 宋大姐眼中的敌意,终于被巨大的利益给彻底化解。 “十倍利润,林先生,你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宋大姐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看向林启的眼光,从之前的审视观察转变为期待。 对于这位来说,什么权势也比上不白花花的大洋,比不上飘着油墨香气的美金。 第63章 孤臣逆旅惊魂梦,重利天钩钓贪心 广州酒家顶层的望江阁包厢内,气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扭转。 十倍利润,一年时间。 这个数字就像一柄重锤,砸碎了宋大姐的矜持,唤醒了她骨子里最纯粹的商人本能。 她强行压下加快的心跳, “林先生,华尔街的水可是深不见底。” 宋大姐紧紧盯着林启的眼睛,嘴里抛出一连串连珠炮般的专业追问:“美国现在的股市确实热,但热得邪门。你打算做哪个板块?是杜邦公司的化工,还是福特汽车的制造?又或者是现在最被看好的无线电龙头rCa?你打算什么时候建仓?资金杠杆准备加到几倍?” 一连串的问题,暴露出她对大洋彼岸金融市场的密切关注。 面对她急切的盘问,林启没有接话。 靠在黄花梨木的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右手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普洱茶,放在鼻尖嗅了嗅陈香,随后拿开。 目光深邃而平静,看着对面那位激动到失态的民国女财阀,就像在看一个初入赌场、急于在轮盘上押注筹码的跳梁小丑。 沉默。 包厢里只有珠江水拍打石基的沉闷水声。 足足晾了宋大姐半分钟,林启依旧不发一言。 这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沉默,像一根扎人的刺。 宋大姐从那种对暴利的狂热中猛地清醒过来。 她常年居于上位,何曾被人用这种看戏的眼神端详过? 一股强烈的被戏耍感直冲脑门。 “砰!” 白皙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那套景德镇青花茶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茶水溅落在名贵的桌布上,晕开一团褐色的污渍。 她怒极反笑,脸上的端庄彻底撕裂,换上冷酷与狠辣。 “林拓之!你把我当成外面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了?!” 她霍然起身,伸出戴着钻戒的手指,直指林启的鼻尖,声音尖锐刺耳。 “什么十倍利润!什么华尔街的数学模型!全是你在这里故弄玄虚、画饼充饥的江湖骗术!” 宋大姐自以为看穿了林启的底牌,言辞刻薄到了顶点。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真以为我是瞎子?你当众查办了许崇智的得力干将。你断了他在兵工厂的财路,还杀了他的心腹!作为粤军总司令,手握几万主力。得罪了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林启。 “你现在面临的是生死存亡的危机!粤军随时可能找个借口把你这只出头鸟乱枪打死。你弄出这个所谓的华尔街暴利计划,无非是想空手套白狼,借宋家势力,来保住你自己的命!你想拿我们当你的护身符,度过眼前的危机!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妙!” 面对这番声色俱厉的指责与拆穿。 林启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他将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在托盘里,瓷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脆响。 “危机?” 林启喉咙里滚出一声嘲弄的冷笑。 他站起身,随后抬起头,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直直地撞进宋大姐的视线里。 “孔夫人,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估我林某人了。” 林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绝对霸气。 “你们宋家在南方大本营,固然势力通天,能呼风唤雨。但你凭什么以为,我林拓之敢单枪匹马在广州城里杀人夺权,真的是个毫无根基、任人拿捏的孤家寡人?” 林启向前迈出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将宋大姐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天下很大,不止有一个广州大本营。” 林启没有多做一句解释。 “今天就谈到这里。” 语气生硬,如同下达命令:“你现在这种被自负和傲慢冲昏头脑的情绪,根本不配和我谈这笔大买卖,强行谈下去,只会坏了我的事。” 宋大姐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叫外面的保镖进来。 林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个包厢。” “你今天回去,先去打听清楚我林启的底细。去查查我需不需要仰仗你们宋家的鼻息来保命!” 走到包厢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还有,明天再来,除了带上你合作的诚意,还有把你弟弟宋梓文叫来。” 林启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只懂玩弄政治权术和买办差价,你弟弟是懂现代经济规律的内行,他才会明白我的计划到底有多么伟大,多么疯狂!” 说罢,推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 门外孔家保镖下意识地围拢过来,林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张狂的背影。 空荡荡的望江阁包厢里。 江风把桌布吹得猎猎作响。 宋大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惊、怒、喜,三种极度矛盾的情绪在她的脑子里疯狂交织厮杀。 惊的是,在广州这片地界上,哪怕是各路手握重兵的军阀,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 今天竟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用一种训斥下属的口吻对她发号施令。 怒的是,自己往日里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恐吓手段、政治施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居然完全失效,对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掀了桌子。 但在这惊与怒的底层,却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宋大姐是天生的商人,冷静下来一盘算,对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从容,那种被指着鼻子骂骗子却依然不屑一顾的态度,绝对是真正的胸有成竹! 最关键的是,林启临走前主动要求叫宋梓文来参会。 宋梓文是谁? 除了是自己亲弟弟,还是正儿八经从美国哈佛大学拿了经济学硕士学位回来的顶尖金融专家。 如果林启手里那份关于华尔街的计划是个骗局,躲内行还来不及,怎么敢主动要求和一个哈佛经济学硕士当面对峙? 他敢叫弟弟来,就证明那什么数学模型,还有十倍利润的许诺,绝对有真材实料! 一想到那笔不可思议的暴利,宋大姐对金钱无尽贪欲,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倒所有愤怒。 第64章 南北纵横皆旧故,黑白贯通尽门徒 “来人!” 宋大姐厉声喝道。 门外的保镖队长立刻跑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备车!回大元帅府!” 宋大姐抓起丝绒披肩,踩着高跟鞋快步往外走:“去把梓文给我找来,立刻,马上!告诉他不管手里有什么要紧的公差,全给我放下,半个小时内必须出现在书房!” 黑色轿车在广州城坑洼不平的街道上疾驰,车轮卷起阵阵泥水。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宋大姐靠在后座上,心脏跳得极快。 她这半年都在山西老家陪丈夫处理钱庄的生意,对南方这几个月了解甚少。 她现在迫切需要知道,这个敢当面把她训得下不来台的林拓之,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大元帅府后街的宋家私宅门前。 宋大姐推开车门,踩着青石板路快步走进内宅。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 宋梓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他现在正受先生的委托,忙着筹建大本营的中央银行,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大姐,出什么大事了?这么急着叫我回来?” 宋梓文气喘吁吁地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热汗。 宋大姐站在书桌后,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 “梓文,你这几个月一直在广州。我问你一个人。” 宋大姐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眼神锐利。 “那个黄埔军校的副校长,林拓之,他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听到“林拓之”三个字。 宋梓文擦汗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捏着手帕,后背一下子挺得笔直。 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眼神,在瞬间爆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狂热与敬畏,甚至带着几分狂热信徒般的仰视。 “大姐,你……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宋梓文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都变了调。 宋大姐看着弟弟这副见鬼一样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个弟弟心高气傲,拿着哈佛的文凭,平日里连大本营的那些元老都不放在眼里,今天怎么听到一个名字,露出这副德行? “别废话,把他所有的根脚、背景,一五一十地全给我说清楚。” 宋大姐敲了敲桌子。 宋梓文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帕塞进口袋里。 “大姐,你刚回广州,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宋梓文苦笑一声,开始给自家大姐进行一场颠覆认知的疯狂科普。 “这个林拓之,明面上是个带着大洋回国报效的华侨,但实际上,他的底牌硬得能捅破天!” 宋梓文竖起第一根手指。 “先说大本营内部。大姐,你知道子超部长吧?” 宋大姐点点头。 林子超党内资历极深的元老,主管外交,两袖清风,威望极高,属于绝对的清流领袖。 “林拓之是福建闽侯林家的嫡系血脉!论辈分,子超部长得叫他一声本家侄子。林老平时最护犊子,把这个有学问、懂军工的侄子当成林家的心头肉、未来的顶梁柱。大本营里谁敢动林拓之,林老能直接掀了大元帅府的桌子!” 宋大姐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他敢在大本营里横着走,原来背后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宋梓文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还不算完。大姐,把眼光往北看。奉天那位少帅,张汉卿。” “张汉卿怎么了?”宋大姐追问。 “林拓之在北京的时候,跟张汉卿拜过把子!八拜之交!换过庚帖的铁哥们!” 宋大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红木书桌的边缘。 奉系的继承人,竟然是他的结拜兄弟? 这人在南北军政两界,简直是通吃! “还有呢!” 宋梓文索性全盘托出,语气愈发激动:“在上海滩那十里洋场。大姐,你常年做生意,应该知道浙江督军的公子卢小嘉吧!?” “知道,是个纨绔子弟,连亲爹都不服!” “林拓之在上海滩的时候,就是这个横行霸道的卢小嘉,在他面前听话得像条狗!让他打谁就打谁,让他抓谁就抓谁。青帮面对林拓之,连大气都不敢喘,言听计从。” 宋梓文靠在沙发上,喘口气道。 “这人黑白两道、军政两界,全趟平了。他不是什么毫无根基的孤家寡人,是一头蛰伏在深渊里的史前巨兽啊!” 宋大姐彻底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回想起刚才在广州酒家,自己居然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是个骗子,还大言不惭地警告得罪宋家会没命。 难怪林启会发出嘲弄的冷笑。 一个背后有清流大佬护航、有军阀二代撑腰、连上海滩青帮都踩在脚下的人。 会怕几句不疼不痒的恐吓? “大姐,其实这些背景人脉,都还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宋梓文突然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作为一个经济学高材生,他眼中闪烁着对智商的绝对折服。 “他最可怕的,是那颗脑子。” 宋梓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大姐,在智力上,我自诩是不俗。但在林拓之面前,自愧不如,甚至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宋大姐惊疑不定地看着一向心高气傲的弟弟。 “大姐,你不知道,几个月前,他人在上海滩,凭借一点可有可无的信息,竟然精准地推算出了先生北上团队的全部名单,甚至连做那一班船都算得不差!” 宋梓文越说越激动,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他能把人性和局势,全部计算的死死的。他推演沙盘战术,能把军校那帮心高气傲的教官全部驳得哑口无言。这个人,在经济学上是商鞅,在军事是岳飞,在算计人心上是诸葛亮!他是个百年不遇的全能型怪物!” 第65章 书房惊魂查林启,倾家豪赌只为钱 死寂。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夏蝉发出聒噪的鸣叫。 宋大姐瘫坐在高背皮椅上,冷汗湿透了她真丝内衣,黏贴在脊背上,带起一阵阵战栗。 直到这一刻,那层隐藏在爱国华侨、军工大拿表象之下装猪吃老虎的恐怖真相,才被彻底揭开。 宋大姐回想起林启临走前那句居高临下的警告。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怪不得……怪不得他根本不把我的威胁当回事,怪不得他敢把那份十倍利润的计划当成诱饵扔给我……” 坐在沙发上的宋梓文听到这句话,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直接破了音。 “大姐!你疯了?!你刚才说什么?你敢威胁他?!” 宋梓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我的亲姐啊!不说他背后的奉军和上海滩势力,单单是子超部长!你要是把他惹急了,要是知道你去要挟他的心头肉,那帮清流会跟着咱们拼老命的!” 宋大姐慌了神,不过她还是强行稳住心神,赶紧伸手压住弟弟的肩膀。 “梓文,先别急,我没有把路堵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脑快速运转,立刻岔开了这个要命的话题。 “他走的时候留了余地,说明天上午十点,在广州酒家继续谈,还让我务必带上你。” 宋大姐看着弟弟,眼神逐渐变得狂热。 “梓文,他今天给我抛出了一个计划,说他建立了一套数学模型,能精准预测华尔街股市的涨跌。他承诺,如果咱们出资金和渠道,一年之内,能赚取本金十倍以上的利润!” 说着,宋大姐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几乎用尽全部力气。 “你懂经济,你告诉我,这事到底有几分可能?” 听到“华尔街”、“数学模型”和“十倍利润”这几个词。 宋梓文愣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挣脱大姐的手,走到书架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吟。 书房里钟表滴答作响,每一秒对宋大姐来说都显得无比漫长。 足足过了五分钟。 宋梓文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姐!别人如果跟我说能在华尔街赚十倍,我一定大耳刮子抽他,骂他是个骗子!” 说着,双眼放光,这是内行遇到顶尖高手的极致兴奋。 “但这话如果从林博士嘴里说出来,那就一定有十成的把握!” 宋梓文快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语速极快。 “他说世界是由数学组成的?太对了!太绝妙了!现在的华尔街正处在疯狂的边缘,各种杠杆融资、保证金交易层出不穷。那帮贪婪的政客和银行家都在闭着眼睛狂欢。如果林博士真的建立了一套能避开情绪干扰、纯粹计算资金流向的数学模型。” 宋梓文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 “利用高倍杠杆和期权对冲,一年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利润,在理论上是绝对可以实现的奇迹!他这是要带我们去抢劫全世界的钱!” 听完弟弟的解释。 宋大姐精于算计的眼眸,闪过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本人对金钱的欲望,远远大于对政治权力的追求,这也是她在原本的时空历史中,利用各种手段疯狂贪墨、敛聚惊天财富的根源。 现在,一条通往财富的捷径就摆在她面前。 “好。” 宋大姐咬着牙,一拳砸在桌面上。 “梓文,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见他!” 说着,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如果明天他的计划能说服你,大姐做主!孔家和宋家,把压箱底的老本全掏出来!连同上海钱庄的头寸、山西票号能拆借的所有现钱,全换成美金压上去!” 宋大姐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陪他林拓之,赌这把大的!” 一向稳重的宋梓文,听到大姐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后背直冒冷汗。 …… 广州酒家顶层的望江阁。 距离约定的十点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包厢门外,保镖们站得笔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包厢内,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宋大姐,此刻正坐在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金丝线滚边的墨绿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右手捏着的青花茶碗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杯沿上刮擦。 瓷器碰撞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将她内心焦躁暴露无遗。 桌上的那壶普洱,已经换了三泡,茶汤颜色从深红褪成了琥珀色,却始终不见正主的身影。 坐在宋大姐侧前方的,是宋梓文。 这位哈佛大学金融高材生,此刻做派全无半点海归精英的矜持。 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领带被扯松了半截,时不时地站起身,走到临江的窗前向外张望,随后又快步折返回来,在地板上踏出杂乱脚步声。 “大姐,林博士不会是被什么军务缠住,脱不开身了吧?” 宋梓文停下脚步,抬腕看了一眼手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黄埔那边刚开学,千头万绪,他可是实打实的操盘手。” 宋大姐放下茶碗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冷声道:“梓文,你坐下,这叫熬鹰。他故意迟到,无非是想在接下来的谈判里压我们一头,挫一挫我们的锐气。昨天我把话说得太满,他今天是在找场子。” 尽管嘴上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宋大姐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却不由自主地绞紧。 她太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意味着什么。 昨天半夜,她连夜派人去查了林启的底,反馈回来的情报,和弟弟说的一字不差。 福清林家的背景,奉系张汉卿的拜把兄弟,上海滩青帮的座上宾。 这个林启不仅拥有恐怖背景,更抛出了个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的诱饵——一年十倍暴利。 “笃,笃,笃。” 走廊的木地板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 门外的保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林启没穿昨天那身中山装,而是换了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 里面是一件纯白法式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松弛与从容。 他逆着走廊光线走进来。 昨天在这里,宋大姐是居高临下的审判者,而今天,主客在一瞬间发生了彻底的倒转。 看到林启进门,宋梓文手里的茶差点晃洒,他猛地把杯子顿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甚至比对待大本营元老还要低上三分。 “林博士!拓之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宋梓文双手紧紧握住林启的右手,用力摇晃了两下,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里满是见到偶像般的狂热:“昨天听大姐说起你的那套数学模型理论,我彻夜未眠。把华尔街的疯狂量化成数字规律,这简直是经济学领域开天辟地的大手笔!” 宋大姐也跟着站起身,她将昨天的傲慢与冷酷尽数收敛,脸上绽放出个自认为最和煦的笑容。 “林先生,快请入座,刚换的新茶,温度正好。” 她甚至亲手拎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为林启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水。 第66章 费雪公式镇梓文,华尔街风起巨澜 林启看着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宋大姐,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资本的嘴脸,永远是这世上最真实的晴雨表。 他没有客气,直接大刀金马地坐下,双腿交叠,目光扫过宋梓文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 “梓文兄,过誉了。什么开天辟地,不过是看透了金钱流动的底层逻辑罢了。” 林启端起茶杯,没有喝:“费雪方程式你自然是清楚的,当货币流通速度和商品交易量保持相对稳定时,货币供应量的激增,必然导致物价水平的狂飙。而当实业的利润回报率跑不赢通货膨胀时,这些超发的货币,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头扎进金融投机市场。”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切中了经济学的核心命脉。 宋梓文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得直搓手:“没错!拓之兄一针见血!国内的那些军阀只知道印军用票抢老百姓的粮食,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金融。可美国那边的情况,远比书本上的理论复杂得多啊。” 林启没有多作寒暄,他放下茶杯,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达几十页、全英文打字的报告文件。 文件被扔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闲话少叙,我们直接切入正题。” “谈谈一九二四年的美利坚,谈谈那条名为华尔街的贪婪之河。”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宋大姐挺直了脊背,宋梓文更是直接摸出钢笔,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俨然一副听课小学生的模样。 “欧洲大战结束已经六年了。” 林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穿透力:“旧大陆被打成了一片废墟,大英帝国和法兰西为了支付战争借款,把国库里的黄金源源不断地运往纽约。现在的美国,掌握着全世界将近一半的黄金储备。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 “你们看看美国的国内实业,柯立芝上台,奉行绝对的自由市场。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工厂,流水线上每隔几十秒就能组装出一辆T型车。产能过剩的幽灵已经开始在美国上空盘旋,农产品的价格更是一路走低,资本家手里握着海量的利润,但在传统的实业领域,他们已经找不到能提供百分之十以上回报率的安全项目了。” 宋梓文快速记录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抬起头,急切地问道:“拓之兄,既然实业回报率下降,这些资本为什么不回流银行吃利息?” “因为美联储正在把银行的利息变成废纸。” 林启抛出了一个让宋家姐弟心跳骤停的核心数据。 “为了帮助英国恢复金本位,阻止黄金继续流入美国导致恶性通胀。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正在密谋主导一场大规模的降息行动,贴现率将被大幅削减,这意味着什么?” 林启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盯住宋梓文。 “这意味着,银行里的钱被赶出了金库!这意味着,华尔街的经纪人可以用极低的成本,从银行借出海量的资金!保证金交易制度正在被滥用,普通人只需要支付百分之十的首付,就能买下全额的股票!” 宋梓文拿钢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直接将纸张戳破。 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海量的过剩资本,加上极低迷的借贷利率,再配合十倍以上的交易杠杆。 这就是一个装满了烈性炸药、只等一颗火星就能引爆的超级火药桶! “所以。” 林启靠回椅背上,给出了那个铁口直断、注定载入史册的结论:“今年下半年,最迟不超过年底,华尔街必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足以让所有空头倾家荡产的狂暴大牛市!道琼斯指数将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碾碎一切理性的阻碍!”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宋梓文粗重的喘息声。 宋大姐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公式,但她听懂了结论。 呼吸变得急促,精于算计的眼眸,倒映着金山银海的光芒。 “那么,拓之兄。” 宋梓文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既然大势已定,我们应该把资金砸进哪个池子里?是做多美国钢铁公司,还是买入通用汽车?具体的建仓节点和杠杆比例,您的模型是怎么测算的?”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核心、最致命的机密。 知道大牛市要来是一回事,知道买哪只股票能翻十倍、什么时候跑路,那才是真正的神明手段。 然而。 就在宋梓文双眼放光、像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看到绿洲时。 林启却突然停住了话头。 他将桌上英文报告拿起来,有条不紊地塞回牛皮公文包里,随后,扣上了金属搭扣。 “咔哒”一声脆响。 随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对于具体的股票代码、板块选择以及资金的进出场时机,他只字不提。 他在卖关子,他在熬鹰。 宋梓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双手抓着头发,眼巴巴地看着林启,却不敢出声催促。 他转过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大姐。 宋大姐接收到了弟弟的信号,刚才弟弟那种疯狂点头、如痴如醉的听课状态,已经给了她最明确的信号。 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江湖骗子,是真的有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呼风唤雨的逆天本事! 宋大姐不再犹豫,商人本能告诉她,到了该下注的时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昨晚连夜找人起草,厚达十几页的英文合同。 这份合同被她双手推到了林启的面前。 “林先生,您的才华,我们彻底信服了。” 宋大姐咬着牙,抛出了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将变卖上海的部分地产,清空了汉口纱厂股份,加上山西票号的拆借,至少能筹集两百万美金!” pS:看到这的大大给个五星评论,快写不下去了,付费礼物没有不说,连永爱发电都没有,数据也不好,帮忙把分开出来,跪求一波 第67章 五五分账惊天下,万里云霄定北伐 不低于两百万美金! 在这个一块大洋就能买一袋白面的年代,两百万美金(折合五百多万现大洋),是一笔足以撼动大本营格局、能装备好几个全苏械师的恐怖巨款。 连先生看到这笔钱都会激动。 然而,宋大姐居然能凑出来! 当然,林启知道,这钱主要不是来自宋家,而是孔家。 山西孔家钱虽然不多,但是名气极大,而且山西商人团结,互相之间常有大额拆解。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笔巨资而激动,反而更加鄙视眼前这个女人。 自私、贪婪,鼠目寸光。 南方现在困难到什么程度? 是最缺钱的时候,张静江为了筹集资金,甚至卖了上海滩的几处房子,可眼前这个女人,居然无动于衷。 要知道,她们整个宋家的宝可都压在这里,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生一旦革命成功,宋家直接成为皇亲国戚。 这么大的政治前途摆在眼前,这个女人居然还一毛不拔。 林启没有给出任何态度,点燃一支烟,静候下文。 “这两百万美金,全部压在您的华尔街计划上,资金全由我们出,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的海外账户、电汇渠道,全由我们打通。” 宋大姐盯着林启,抛出了利润分配的方案。 “至于获利之后的分配,林先生,您不需要承担任何一分钱的亏损风险,赚到的所有利润,三七开。” 宋大姐手指在合同落款处点了点。 “林先生您拿三成,我们出钱出力的拿七成。林先生,两百万美金的十倍利润,即便是三成,那也是六百万美金!这笔财富,足够您在这乱世做很多事情!” 这是她经过严密计算后得出的底线。 在商言商,出资方承担了全部风险,拿大头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给一个只出点子和脑子的人分三成,已经是她生平给出的最优厚待遇了。 宋大姐满怀信心地看着林启,等待着对方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然后痛快地在合同上签下大名。 然而。 林启合同看都没看一眼。 反而轻声冷笑,笑声在空旷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直接站起身,双手握住木椅扶手,猛地往后一推,椅腿与木地板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随后转过身,一句废话都没有,迈步走向包厢的大门。 宋大姐从容与自信,瞬间被彻底击碎。 她慌了。 “林先生!” 宋大姐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地撞在桌腿,疼得她眉头一皱,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直接绕过圆桌,张开双臂拦在了林启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分钱本金不出,只出一个脑子和几句点子,拿三成利润,六百万美金!难道你还嫌少吗?!” 宋大姐声音里带着不解和愤怒。 林启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眼前短视的女人。 “嫌少?” 眼底透出冷酷与霸道,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犹如一头出笼猛虎。 “孔夫人,你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林启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宋大姐脸上。 “你们那两百万美金,如果没有我的数学模型,没有我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买进卖出。你们把这笔钱扔进华尔街的那个绞肉机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不过是给摩根财团和洛克菲勒家族的餐桌上,送去了一盘塞牙缝的烂肉!” 林启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如果没有夫人和梓文兄的面子,我确实会同意三七分,不过,规矩得改一改。” 林启一字一顿宣判。 “是我拿七成,你们拿三成!”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包厢里引爆。 宋大姐愣住了。 她被这种强盗般、完全颠覆了资本市场常理的逻辑震得大脑宕机。 出钱的人拿小头,出主意的人拿大头?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你疯了……” 宋大姐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那你要多少?” 林启没有理会她的失态,转身重新走回红木桌前。 伸出右手食指,重重地点在那份英文合同的封面上。 “五五分。” 林启抛出最终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利润对半劈,你们拿一半,我拿一半。” 宋梓文张了张嘴,刚想用金融界的行规来反驳。 林启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我之所以答应退让到这个地步,没有坚持拿七成。一是因为梓文兄刚才对我的数学模型认可,这份赏识值一成利润。” 说着,他双眼微眯,瞳孔燃烧起两团令人胆寒的火焰。 “第二,是因为等这笔钱赚到手之后,我不打算把它变成放在银行里发霉的死数字,我需要你们宋家,替我办一件大事。” 宋大姐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大事?” 林启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将自己图谋彻底掀开。 “我要你们动用海外的一切关系,绕开列强对大本营武器禁运条约!” 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金属的轰鸣声。 “在欧洲,去法国人的工厂里!在美国,去寇蒂斯公司的车间里!通过把飞机拆解成农业机械零件、邮政运输工具的伪装方式,从香港或者越南的海关走私进来!” “我要你们,帮我大批量地购买战斗机!我要组件自己的空军!” 死寂。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浪拍打堤岸的声响,在这一刻显得震耳欲聋。 宋家姐弟被“大批量购买战斗机”这几个字,炸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这个连步枪子弹都造不齐的年代,林启竟然要跨越时代,直接去搞航空兵? 宋梓文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扶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发颤地问道: “拓之兄……你……你买那么多战斗机……到底要做什么?” 林启直起身,大步走到那扇敞开的木格窗前。 他负手而立,看着外面奔流不息、浩浩荡荡的珠江水。 江面上,几艘悬挂着外国国旗的炮舰正在耀武扬威地游弋。 一阵江风吹乱了他的短发,眼底压抑已久的烈焰,在这一刻彻底点燃,熊熊燃烧。 “还能干什么?” 林启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残破的山河拥入怀中。 “武装我的黄埔一期!” 怒吼声在包厢里激荡,带着气吞万里的霸道与张狂。 “等这批在泥潭里滚出来的狼崽子毕业!我绝不会让他们拿着破旧的老套筒,去敌人的重机枪阵地前面送死!” “我要亲自开着战斗机,飞在他们的头顶上!我要用成百上千吨的航空炸弹,给步兵撕开一条血路!” “我要带着这支钢铁之师,一路向北推进!北伐中原!把那些拥兵自重、鱼肉百姓的旧军阀,连同他们的老巢,全部炸成灰烬!!!” 宋梓文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硬木椅子上,金丝眼镜滑落到了鼻尖上。 宋大姐更是倒退了两步,后背死死贴在冰冷墙壁,脸色煞白。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披着理智外衣的战争疯子。 他搞兵工厂,他折服黄埔群英,他去华尔街疯狂敛财。 这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步步为营,全都是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终极野望! 这不是在做生意,是在为一场改变国家命运的战争筹集军费! 此人的野心,竟然已经膨胀到了这个足以吞噬天地的地步! 桌面上,那份约定了两百万美金入局华尔街的英文合同,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 第68章 当面撕书惊贵胄,指尖定策震豪门 江风从木格窗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几片残茶的叶渣吹得打转。 林启说完“北伐中原”四个字,包厢里半晌没人接声。 宋大姐先醒过神。 她坐得很稳,两手压在旗袍下摆上,把刚才被风吹乱的那道金线滚边理了一遍,又理了一遍。 抬起头时,下颌那条线已经松了。 “梓文。” 她转头看弟弟。 宋梓文眼镜架歪在鼻梁上,他把镜片推正,冲大姐重重点了一下头。 “林先生,我信。” 宋大姐拎起桌边那只铜摇铃,三下。 门外管事立刻应声,半掩着门没敢进来。 “去把赵律师请来,半个时辰内到。” 管事退下,木门合拢得很轻,宋大姐这才把目光落回林启脸上。 “五五分,我答应,合同按林先生今日说的条款改。”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条,我主动加。” 十指交叠,放在桌沿。 “我们在欧美的路子,全给林先生打开,波音、柯蒂斯、纽波尔,但凡能弄到手的,一架不少,香港、海防、澳门,哪条线都替您通。” 这话说得比林启起初想着的还要让步一大步。 宋梓文在旁边接过钢笔,拧开墨水瓶,预备在合同落款处签字。 他头没抬,半真半假嘟囔了一句。 “大姐,这笔买卖够咱们家几代人吃不完。” 宋大姐笑了一下,是真笑。 “吃得完吃不完,先把字押了。” 她伸出手,要接过弟弟递来的钢笔。 林启站起来了。 他绕过圆桌,走到宋大姐身侧。 宋大姐以为他是过来亲自取合同,把钢笔递过去,手腕还没翻过来。 林启没接笔。 他从宋大姐面前拎起那份合同,手腕一翻。 “嘶……” 宋大姐那只递笔的手僵在半空。 “嘶……” 又一下。 林启把十几页厚的合同撕成两半,折一折,再撕。 纸片簌簌落下,有的飘进青花茶盏里,有的挂在铜炉沿上,有的黏在宋大姐旗袍膝盖上。 宋梓文手里钢笔“嗒”一声掉在地上,笔尖戳进楠木板缝,墨水晕开一小团黑。 “林先生……” 宋大姐开了口,嗓子发紧,尾音没稳住。 林启走回自己的位置。 没坐,伸手把宋大姐杯里那盏刚斟的普洱端过来,一口喝干,搁回去。 砰。 瓷底敲在红木上,很脆。 “孔夫人。” 林启拍了拍手,纸屑从袖口抖落。 “你跟我都是明白人。” 宋大姐坐得笔直,脸上没红也没白,就是下颌线绷得紧。 “这张纸……” 林启指了指桌上那片狼藉:“您觉得它约束得了谁?” 宋大姐没接话。 林启也不等她接。 “今年是民国十三年,直系、奉系、皖系,隔半年大总统就换一张脸。去年曹锟贿选,上头那位坐上去。明年后年呢?段合肥说不准复出,再往后,奉天老帅来中南海住着也未可知。” 他看着宋大姐,一句一句往下说,没抢节奏。 “那纸《临时约法》,您做生意这些年,有谁真拿它当过一回事?” 宋大姐脸上肌肉动了一下。 “上海滩,卢永祥父子签的那一摞洋行契约,齐燮元进城第二天就全作废。山西阎老西跟冯焕章春天签的互不侵犯,入秋见了血。别说这些大人物,去年天津,租界里的瑞兴银号跟德华洋行签了一笔茶丝的买办契约,印子刚干,就让皖系的兵给抄了,账本烧了,契书当裹脚布用。” 林启停了停,让每句话在宋大姐脑子里坐下。 “这年月,合同是给外人看的,真能约束人的,另有别物。” 宋梓文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他在哈佛学过国际商法,论契约理论,他比谁都熟。 可林启这番话,他挑不出一处毛病。 孔家山西票号,靠什么撑了几十年? 不是衙门的盖章,是圈子里“倒一次账欠一辈子”的死规矩。 “林先生的意思是……” 宋大姐终于开口,声音平下来了:“契约作不得数?” “作得数。” 林启摇头:“不是作不作数的事,是纸上作数还是底下作数的事。” 他走上前,抬起食指。 动作不大,也不算无礼。 可指尖落处,离宋大姐鼻梁不过两寸,整个孔宋两家的人,从前没谁敢这么点过她。 宋梓文呼吸慢了半拍。 “五五分账,你我口头定下了,在我这儿,这就是板上钉钉。” 林启指尖没收。 “你要是一年后反悔也行。” 语速慢下来。 “现在,孔宋两家加上汪胡的面子,拿捏我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把握。” “一年以后……” 林启盯住宋大姐:“我的战斗机落地珠江,黄埔一期四百多条狼崽子端着石井新枪,六十毫米炮昼夜不停。你再想坐下来跟我讲讲道理,孔夫人,你说那时候,这个理字,在你那头沉,还是在我这头沉?” 话不重,字字砸在宋大姐胸口。 第69章 半载之期藏玄机 五十铁鹰锁珠江 听到林启的豪言壮语,宋大姐城府还算深,没动。 她没动,可宋梓文后背已经贴到了椅背上。 他想起半个月前看见的那一幕,那天他去黄埔办事,恰好看到林启给一期生上的生动一课。 几门刚下线的六十毫米迫击炮,六百米外一发一座清兵老烽火台,直接翻了平地。他夜里还做过这梦。 现在,五十架飞机堆在这个梦上。 “林先生……” 宋大姐终于出声,比刚才慢了不少。 她起身,把旗袍那些碎纸屑轻轻拂到地上。 “刚才是我糊涂了。” 这句话说得不响,可在场只有三个人,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是宋家财神爷,也是宋家往后绕不开的一位邻居。” 宋大姐抬起头:“商场上,纸上的契约是给外头人看的,咱们往后合伙的地方多着,五五分,我不反悔。”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是苦笑,也是释然。 “拉近两家的路子,不光联姻一条,合伙挣钱,有时候比血脉还稳当。您昨天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今天,我信了。” 宋梓文在旁边长出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深,他跟自家大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对谁低过这种头。 林启点了一下头,算是接下了。 回到座位,宋大姐亲手拎起红泥炉上的铜壶,给他斟了一盏新茶,水温正好,茶色琥珀。 林启端起喝了半口,放下,说正事。 “两百万美金,分两批电汇,花旗银行的跨洋头寸,走纽约曼哈顿四十二街摩根信托的公司户头,账号跟密押,待会梓文兄单独记。” 宋梓文立刻从怀里摸出小本子,掀开一页空白,钢笔一握。 “钱到账之后,我给你单子,买什么股票、什么价位进、什么时候收,我一道一道发。” 林启看着宋梓文的笔尖。 “分三批建仓,每批中间隔三个交易日,别一口吃下去,华尔街那帮老狐狸闻着血就扑上来,别招惹它们。” 宋梓文点头,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第一个月……” 林启把这几个字咬得重了半分。 “我让你们宋家赚到一百万。” 宋梓文笔停了,一脸震惊。 哈佛金融系教授敢在课堂上说这话,当晚就能被赶出校门。 林启没理他的反应,接着说。 “这一百万,五十万归你们宋家,五十万归我,我那五十万,一分不留。” “从你们在西海岸代理行开票出去,立刻走。” “汇到西雅图。” 林启眼皮抬了一下。 “去波音公司,下订单。” “五十架。” “波音PW-9战斗机。” 宋梓文笔下顿了一顿。 这名字他听过,去年六月刚完成首飞,美军陆航自己都还没正式装备。 “双翼布局,柯蒂斯D-12型V-12液冷发动机,四百四十匹马力,平飞时速一百五十九英里,升限二万一千英尺,机头一对勃朗宁点三零航空机枪,载弹二百四十磅。” 林启每一个参数背出来都不带停顿。 宋梓文抬起头,嘴唇张了张。 这哪是一个搞兵工的跟他谈,这是一个在航空领域摸了十几年的内行在点菜。 “机体拆成箱,发动机单报邮政运输组件,机枪跟航炮零件混进采矿机具,机身翼板走农业喷药机架,从西海岸出港,走香港转一次,或者绕道法属越南海防港上岸。” 林启停了一下。 “年底之前……” “全数落地珠江。” “一天不能拖。”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宋大姐没说话,她是商人,该让弟弟问的,她不插嘴。 宋梓文握着钢笔,笔尖在本子上悬着。 他这会脑子里不是合同,不是五十万,是那年底两个字。 现在是六月底,到年满打满算还有六个月。 五十架最新型双翼战斗机,加上零件、备件、航空汽油、机库、飞行员、海关打点、各国领事馆的关节,全部在六个月里完成? 他在哈佛做过一篇关于跨洋军火运输的论文,写到过三年前智利人向英国订五架水上飞机的案子。 那笔买卖,从下订到交货,整整一年四个月。 五十架波音PW-9,六个月。 这是把不可能三个字丢在地上踩。 宋梓文抬起头。 “拓之兄。”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推稳,又推了一次。 “五十架,六个月,这时间太急了。” 宋梓文看着林启的脸,林启没说话。 “这种大宗军火过境,哪怕是我们有门路,一道关节磨不过去,整条线就塌。欧洲那头的经纪人最怕的就是卡死的交货期,他们要留缓冲,这七个月……” 说着,咽了一口吐沫,把后半句说出来了。 “你是不是知道年底会出什么事?” 这话出口,宋大姐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她没问,但在等林启开口。 林启没接话,端起茶盏没喝,把茶盏端着转了一圈,放下。 抬眼越过敞着的雕花窗,看江。 珠江水这会翻得有点浑,一艘挂米字旗的炮舰慢慢从上游压下来,烟囱里黑烟一股股往天上去,岸边几只舢板在浪头里颠得厉害,艄公光着脚板,死死撑着篙。 林启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炮舰,看的是半年之后广州城里,千家万户门口挂起来的白灯笼。 脑子里那个倒数,滴答在走。 他没转头,把声音压了压。 “梓文兄。” “你照办。” “至于为什么要卡在年底……” 这时才回过头,看了宋梓文一眼。 “半年之后,自然会知道。” 林启把那盏没喝的茶往里推了推,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抬手推开包厢那扇雕花楠木门。 门缝里透进走廊的光,斜斜打在他半张侧脸上,下颌那条线看得清,门合拢的声音不响,保镖在外头分站两侧,没一个敢抬头。 林启的皮鞋声顺着回廊一步一步走远。 包厢里,宋大姐一直没动。 她坐得很稳,两手交叠压在膝上,脚边地毯上,满是刚才那张合同的碎纸屑,风一起飘起来一片,挂在她鞋尖。 宋梓文站起来,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这一小片。 纸片边缘还带着几个黑色的英文字母,是合同封皮上“CONTRACT”那一行里的半个C。 他没说话,把那片纸夹进自己小本子内封里,合上,手指碰到那片纸的时候,凉了一下。 “大姐。” 宋梓文开了口。 “年底。” 他说完这两个字,宋大姐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弟弟脸上。 风又从窗外灌进来一阵,炉子上那壶水烧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地响,没人去管它。 宋大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合拢了半扇,江风小了。 “年底。”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看向桌上刚被林启喝空的瓷盏,盏底还贴着一小片合同的碎纸,她伸手把那片纸挑出来,搁在指尖上看了一会。 指尖松开。 纸飘下去,落在茶渍里,墨字化开,散成一团黑。 第70章 连夜加码三十万,真金白银已到位 曼哈顿四十二街,摩根信托公司清算部。 夹鼻眼镜的美国人把一叠电汇凭证拍在主管桌上,念了一串数字。 “从上海花旗,两百三十万美金整。汇款人——H.H. KUng & CO.。” 主管抬头:“又是那边的军阀。” “也许。” 美国人耸肩:“我母亲说,这种汇款就是贪污。” 主管没搭理,拿起橡皮戳在凭证上用力一盖。 墨迹干透之前,这笔款子已经趴进了指定的公司户头。 广州那头,大元帅府后宅。 宋大姐把刚从上海电报局转来的密电拍在紫檀案上。 宋梓文捡起来,看完抬头。 “大姐,多了三十万。” “我知道。” 宋大姐坐回太师椅:“太原那边,乔家、常家、曹家三家票号,各自加了码,再加上汉口纱厂的尾款硬凑出这个数。” “现在钱已经在纽约了。” 宋梓文把密电放回桌上。 “林博士还不知情。” 宋大姐站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披肩。 “再晚去一步,那位爷该以为我们耍他。” “走。” “长洲岛。” 黑色福特上了渡轮,渡轮再把车吐到长洲岛的泥路上。 车越开,越听见怪声。 不是操练的口号,是男人大喊的起哄声、巴掌拍大腿的脆响、还有什么东西撞在木栅栏上“砰”的一声。 宋大姐皱眉:“这听着,倒像码头上苦力在赌蛐蛐儿。” 宋梓文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车停在军校操场边那排木栅栏外头,姐弟俩下车。 一股沙土味扑上来。 眼前那一幕,让宋梓文这位哈佛回来,见过华尔街大亨当众拳脚相向,见过上海滩闻人茶楼动武的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操场正中央圈出一块地,铺了几张旧草垫。 四百多号灰军装的学生围成里外三层,个个脸涨得通红,手指头乱点乱喊。 “传瑾!腿!扫他后腿!” “林副校长!抱住!抱住!” “揍他!” 草垫正中,两个人扭成一团。 一个梳着中分、军装袖子卷到肘弯、头发上糊着沙土的林启。 另一个赤着脚、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的湘乡汉子陈传瑾。 陈传瑾换步、拧腰、一个绊,林启重心偏了。 陈传瑾顺势一拧,把这位副校长整个人架过肩头,“砰”一声撂在草垫上,沙土扬起三尺高。 学生堆里爆出哄笑。 “哎哟,林副校长这一摔,摔得标致!” “传瑾给加个菜!再摁一回!” 宋大姐站在栅栏外,整个人没动。 她这些年见过的民国军营多得很。 往往长官一个眼神下去,底下的大头兵能把自己嘴唇咬破。 踹翻端茶勤务兵是家常便饭,操练部队时随手一鞭子就能抽烂大头兵的脸。 眼前这位财神爷、黄埔军校副校长、石井兵工厂掌印人,被一个没毕业的学生真摔在地上,脸上的沙子还没擦。 趴在那儿,这位财神爷还咧嘴笑了。 “陈传瑾你小子偷袭!” 林启翻个身,撑地起来,拍肘弯里的沙土,声音不带一点愠。 “再来!” 陈传瑾也笑骂: “林副校长,您这摔跤的活儿是真不行!课上讲得头头是道,真动起手来,连俺乡下放牛的三表弟都能把您按地上!” 学生堆里笑得直拍大腿。 林启没回嘴,拧了拧腰,又扑过去。 这回他用了个昨天现学的擒拿手,想卸陈传瑾的肩。 陈传瑾反手一抓他的手腕,脚底一勾。 “砰”。 林启又下去了。 这回陈传瑾干脆骑在他肚子上,两手把他胳膊交叉摁成个“叉”。 “林副校长,投不投?” “投……” “大声!” “投降投降!” 学生们笑到东倒西歪。 胡寿山笑出了眼泪,看着自家偶像被按在地上求饶,脸上那股紧绷劲儿,一下散干净了。 徐象谦站在最外圈,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位山西人一向吝啬夸人,望向草垫中央的那个身影时,眼神又沉了一层。 陈传瑾从林启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拉人。 林启摆摆手,自己撑着坐起来,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肩胛骨,动作带着一股真疼的意思。 几个学生涌上来,有递水的,有递毛巾的,有想给副校长拍身上沙土的,林启全挡了。 “沙子沾多了好,凉快。”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一边走出人圈,一边回头拿手指陈传瑾。 “传瑾……” 陈传瑾赶紧拱手作揖:“林副校长,错了错了!” 林启板起脸,眼睛里却带笑。 “我打不过你,这是真的。” 陈传瑾松了口气。 “不过下周三的战术推演课。” 陈传瑾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让你给全班演示山地仰攻作战方案,甲方,你懂吧?就是正面攻坚那个死角。” 学生群里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出一阵比刚才摔跤还响的笑。 有人拍陈传瑾的背:“你完了!” 有人憋着笑:“下周三,传瑾你就准备挨训吧!” 陈传瑾苦着脸冲林启拱手。 “林副校长,您这叫以权谋私啊!” 林启没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后襟全是沙,懒得掸,拎着毛巾往操场外走。 学生们在背后笑成一团。 走了十来步,林启抬头,老榕树底下,两道身影站在木栅栏边。 深紫旗袍,金边滚到下摆。 西装马甲,金丝眼镜架歪了一点。 宋家姐弟。 林启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 没客套,也没问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到了跟前,右手伸进胸前口袋,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递过去。 宋大姐接到手上。 纸展开。 边缘毛糙,是普通黄埔办事处发下来的那种草稿纸。 纸面上用钢笔写得一行行工整的英文,墨色还有点新。 靠边那几笔字,甚至有点洇开。 宋大姐的手指碰到纸面,指腹蹭出几粒极细的沙。 沙粒蹭在她深紫旗袍袖口边那道金滚边上,立刻就看见了三四粒,明黄色的,显然是刚才那块草垫上带起来。 第71章 前堂神算服大姐,后宅两语压幼妹 林启看出宋家姐弟疑惑,淡淡开口:“中午写的。算着时间,钱今天上午应该到纽约了。这几只股票,按纸上写的价位,分批次买入。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止盈、什么价位止损——全写清楚了。” 宋大姐压抑住心中的惊讶,低头看纸。 上面四只股票: 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 — 建仓区间 28.50–31.00,首批三成 General MOtOrS — 建仓区间 74.00–77.50,首批两成五 U.S. Steel — 建仓区间 95.00–98.00,首批两成 DU POnt ChemiCal — 建仓区间 136.00–141.00,首批一成五 下面还有一行,现金留一成,七月末加仓。 每只股票下面,密密麻麻一串买入节奏、止损位、止盈位。 宋大姐抬起眼,嘴唇动了一下。 “林先生……” 她嗓子发干,清了清,心里的好奇心不容不开口, “钱到纽约的消息,我们今天上午才刚收到,加急密电,电报员送上来的时候,信封口上那火漆还是热的。” “您是怎么……” 宋梓文在旁边站不住,上前半步,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拓之兄,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这张纸?” 林启伸手拿起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沙:“十一点半动笔,十二点写完。” 他抬起左手腕,表的玻璃面上沾着一点泥,用毛巾把表面擦干净。 “梓文兄,你自己算,纽约比广州晚十三个钟头。昨夜凌晨上海花旗拍汇单,走跨洋海底电报线,到纽约摩根信托那头入账,时间大概是广州今天上午八点到十点之间。” 林启把毛巾搭回肩上。 “我中午动笔那会儿,钱最多到账八十分钟,算不了多精确,误差一两个钟头吧。” 宋家姐弟站在栅栏边,脸上没动,不是不震惊,是脑子里反应还没转过来。 宋梓文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拓之兄,你太神了! 宋大姐的手指在纸边上捏紧了半寸,林启这番话的分量让他信心倍增。 林启瞥了这对姐弟,皱眉。 “怎么?” “等着我留饭?” 说着,歪头冲宋大姐笑了一下,笑道。 “黄埔吃的可不咋样,中午是糙米饭配一碟子腌萝卜,外加半截咸鱼,孔夫人要不要尝尝?” 宋大姐连忙摆手,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林先生说笑了。” 她声音沉了几分。 “这就回去,纸上这些内容,我今晚用最高级别的密电发纽约。” “按您写的节奏建仓。” “一步不差。” 林启点点头,没再说,转身朝操场那头喊。 “陈传瑾!别乐了!器械班的单杠架起来,晚上加练体能!” 远处传来陈传瑾夸张的哀嚎。 “副校长,我知道错了!” 学生里又是一阵爆笑。 林启拎着毛巾,沿老榕树底下那条泥路,往军校办公楼走,军装后襟那一大片沙土拍都没拍,背影消失在榕树那头。 宋家姐弟上车,车开下渡轮,进城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宋梓文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林启给的纸条,反反复复把沙粒捻下来,又反反复复把纸翻过来看。 “大姐。” 走到半路,他忍不住开口。 “那几粒沙。” “是他刚跟陈传瑾打完架,从草垫上蹭到口袋里的。” 宋大姐没接话。 “他上午写这张纸的时候……” 宋梓文声音干得像砂纸。 “这张纸还没沾过沙。” “他揣在身上,从中午一直揣到我们到操场。” “然后就这么掏出来给我们了。” “大姐……” 他转头看向大姐:“他不仅算出钱到账的时间,还算出了咱们今天去长洲岛找他的时间。” 宋大姐手指把紫旗袍袖口那道金线按住了,她没回答。 车子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玻璃窗框咔嗒响了一声。 回自家书房,门关上,落锁。 宋梓文把那张纸摊平在桌上,拿一块玻璃镇纸压住四角,宋大姐在案边坐下。 “立刻拍电报。” 她看着弟弟。 “发给纽约那边令侃他叔父。” 宋梓文点头,孔繁蔚,华尔街经纪人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操盘手。 “原文照发。” “一个字不许改。” “一个价位不许动。” “一步不差。” 七月五日,纽约。 孔繁蔚拿到密电抄件,第一反应是摘下夹鼻眼镜,把镜片擦了三遍。 擦完戴上,再看。 RCA,通用汽车,美国钢铁,杜邦化工。 RCA因为欧洲广播业务受挫,从三十三块跌到二十八块半,华尔街分析师在当周的《纽约晚报》财经版上统一口径:“风险高,短期无亮点。” 孔繁蔚按电报上的区间,在28.60、29.10、30.80三个价位上分三批吃进。 第三天。 RCA跳空高开,一路冲到三十五。 消息传出,西屋电气宣布与RCA签独家无线电零件供应协议。 孔繁蔚当晚抽掉半盒雪茄,拍回广州的电报只一行——AStOniShing. PrOfit 18% in 72 hOUrS. 紧接着是通用汽车。 福特T型车这几个月打得通用节节败退,股价从八十五跌到七十三块,华尔街普遍不看好。 孔繁蔚按林启的区间,74.20、75.50、76.80,分三批吃进。 第四天。 通用汽车董事会宣布新一代雪佛兰定价策略。 直接把福特T型车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股价一夜飙到八十三。 美国钢铁、杜邦化工跟着起来。 一周下来两百三十万美金的本金,账面浮盈四十七万。 一周,两成。 广州,宋家书房。 宋大姐坐在书桌后头,盯着孔繁蔚拍回来的第四封密电。 宋梓文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捏着密电抄稿。 不是激动的发抖,而是颤抖。 哈佛金融硕士第一次在真实世界里看见“一年十倍”这四个字,不是画饼。 宋大姐很久没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 “派人去接林先生。” “我要请他吃顿像样的饭。” 宋梓文“嗯”了一声,他把那沓密电抄稿收拢,整整齐齐折好,在书房门口站住,回头。 “大姐。” “我是真的服了,从头到脚,连汗毛都服了!” 宋大姐手里那支毛笔,悬在砚台上没落下去。 …… 当天下午。 大元帅府东配院,宋家三妹的客房。 门是半开着的。 三小姐正站在一面贴着美国西海岸地图的墙前头,地图上用红色蜡笔圈了几个地方——旧金山、圣地亚哥、洛杉矶。 每个圈旁边有日期,最近的那个日期,是上个月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进来,瘦脸,颧骨很高,宋家的外务总管,叫余安甫,专门替三小姐打理海外调查的事。 “三小姐。” 他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 三小姐没回头。 “已经买了七月二十日的回程船票。” “预计八月十三日抵沪。” 红蜡笔“咔”一声,笔杆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弹在那面贴满美国地图的墙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 三小姐慢慢转过身,脸上平日里温婉笑意没了。 “船票。”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余安甫后背衣衫开始湿。 “谁让他们回来的。” 余安甫跪下来,膝盖在红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三小姐饶命,不是他们擅自做主。” “我派他们去美国……” 三小姐往前走了一步。 “查清楚旧金山林家的根底。” “查清楚那个所谓的未婚妻,是真人还是假人。” “没有我的话,一辈子别回来!” “这是我亲自下的令!” “他们吃了豹子胆?” “我的命令都敢不听?” 余安甫头贴在地上,一个字不敢答。 “来人!” 三小姐抬起手,对着门外。 “把旧金山那边的两个人……” 话没说完。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只戴翡翠镯子的手,先搭上了门沿。 深紫色旗袍,金边滚到下摆。一支乌木簪挽着发髻,宋大姐站在门口。 她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余安甫,目光径直落在自己小妹的脸上。 三小姐僵在那。 “三妹。” 宋大姐声音很轻,也很冷。 “人是我让回来的。” 三小姐的手悬在半空。 “停止调查,也是我下的令。” 宋大姐往书房里走了两步,侧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余安甫。 “跟他们没半点关系。” 第72章 非他不嫁三妹言,大姐握手一句懂 宋大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余安甫,抬手“出去。” 余安甫连头都没敢抬,膝盖蹭着红木地板倒退了两步,到了门口才敢起身,掩门时连呼吸都收着。 门一合上,书房里只剩姐妹俩。 三小姐站在地图前,手指还半举。 宋大姐走过去,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沙发。 “三妹。” “坐。” 声音不重,比刚才在门口那句还轻些。可三小姐腿一弯,坐下去了。 “林先生这个人……” 宋大姐拈起茶碗的盖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茉莉花瓣:“你不能再用以前那一套了。” 三小姐脖子一仰: “大姐!您让人回来,连个招呼也没打,您说停就停,说调就调……” “因为他现在是宋家的合作伙伴。” 宋大姐不抬眼,把茶碗的盖儿往杯沿上磕了一下。 “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三小姐脸上的怒气戛然而止。 合作伙伴。 这四个字搁在大元帅府里听惯了。 可从大姐嘴里出来还说得这么稳,意思就两样了。 三小姐这些年看着大姐做事,跟乔家、常家做票号,叫“客户”。 跟上海那帮闻人打交道,叫“路子”。 连廖Z恺、汪氏这种政府里说得上话的,大姐也只是用“同志”“前辈”。 “合作伙伴”四个字,她从未在大姐嘴里听过一次。 “大姐,”三小姐慢慢挪到沙发边沿上,“什么合作?” 宋大姐拎起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给小妹斟了一杯茶。 “上个月,他在广州酒家跟我和梓文谈过一回。” “我提的联姻。” “他当面拒了。” 三小姐手指用力捏在盖碗。 “他没要权,也没要联姻。” 宋大姐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要钱。” “开了一个盘口给我,华尔街,一年十倍利润。” 三小姐手里的茶碗盖儿“叮”一声磕在杯沿上。 “一年十倍?” “嗯。” “本金多少。” “两百万美金。” 三小姐倒抽一口气。 “他出多少。” 宋大姐放下茶碗,抬眼看她,嘴角带了点苦。 “一分不出。” 三小姐愣住。 “他只出脑子。” 宋大姐往椅背上靠了靠:“具体买什么、什么价位进、什么时候出他写在一张纸上给我。” “利润五五分。” 三小姐在沙发上坐直了。 “五五分?” “他一分不出?” “凭一张纸拿走五成?” “嗯。” “大姐!” 三小姐声音抬上去半度:“咱家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您就这么……” 宋大姐抬手压住小妹的话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当时翻了脸,骂他空手套白狼。” “他听完。” 宋大姐停顿了一下:“把合同当我的面撕了。” 三小姐张了张嘴。 “那张合同,我熬了一夜拟出来的。” 宋大姐笑了一下,回想起来还堵得慌:“他三两下撕成纸片,撒在我旗袍上。” “撕完跟我说这年月合同不顶事。约束我们的,是黄埔一年后练出来的兵,是石井厂日夜冒烟的高炉。” “还说一年后我若敢反悔,让我试试。” 三小姐没出声。 宋大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都凉了。 “我答应了。” “五五分账,口头。” 三小姐沉默了好一会,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那……他兑现了么?” 宋大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是一沓厚厚的密电抄稿,用红色绸带捆着。 她解开绸带,把整沓抄稿往小妹面前一推,“自己看。” 三小姐拿起最上头那一张。 孔家叔父孔繁蔚从纽约拍回来的第一封—— AStOniShing. PrOfit 18% in 72 hOUrS. 第二封——通用汽车一夜飙到八十三美金。 第三封——美国钢铁三天涨幅一成二。 第四封——杜邦化工四个交易日盘中翻红。 最底下一张是孔繁蔚汇总的清算单: 本金 USD 2,300,000 第一周末账面浮盈 USD 470,000 三小姐把那张纸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不是不懂数字,卫斯理学院的经济入门课她修过,回国后大哥跟家里几个掌柜讨论账目,她也常坐在旁边听。 四十七万美金。 宋家还不是几十年后那个富甲天下的宋家。 眼下这个时候,孔家加宋家,所有不动产、票号头寸、上海地产、海外存款全清一遍折成美金,未必有这个数。 那两百三十万的本金,里头大半是从山西票号拆借来的,要付利息,要还人情债。 真正属于孔宋两家自己的本钱,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万美金的光景。 林启动动嘴,一个星期,让孔宋两家的家底翻了一倍。 而大姐刚才说过,这只是开胃菜。 三小姐把纸放下,脸上一阵热一阵凉。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个坐在长洲岛办公室、用墨水还没干的钢笔,把华尔街当算盘敲的男人。 她从小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各路军阀二代、洋行买办的公子、留学回来的精英、报馆里的笔杆子……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一个比一个会摆姿态。 可没有一个能这么轻轻松松把世界当沙盘玩。 三小姐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那种从骨子里冒上来的,不是爱慕是征服欲又一次烧上来了。 烧得比从前任何一回都旺。 宋大姐坐在对面,看着小妹的脸色变了几次,她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三小姐自己抬起头: “大姐。”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我喜欢他。” “我知道。” 宋大姐叹了口气。 “三妹!” 她伸手过去,握住小妹的手,平日里这双翻账本的手冷得像冰窖,今天却带了点温度。 “你为什么非他不嫁大姐我懂。” 第73章 浙军密使入广州 先生闻之召廖公 听到大姐懂自己,三小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很少露过这种神色。 在外头,她是那个高高在上、谁都搭不上腔的宋家三小姐。 在夫人面前,她是那个会撒娇耍赖的小妹。 只有在大姐这儿,大姐什么都看得透,反倒让她不必伪装。 “这个男人,是大姐我这辈子见过最强的。” 宋大姐说:“嫁给他,确实是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的夙愿。” 三小姐眼里泪光闪了闪。 “……但是。” 宋大姐握她手的力道紧了。 “现在不能在他背后搞小动作。” “我跟他的合约是一年,这一年里,但凡让他生一点不悦,不光是这两百三十万的本金没了,我们宋家在大本营立足的根都得动。” 三小姐没说话。 “派去美国查那个未婚妻的必须撤。” “以后这一年,你别再派人去查他、跟他、盯他,哪怕你心里再痒,再想知道那个所谓的未婚妻是真是假!” 宋大姐看着小妹的眼睛。 “忍住。” “一年。” “只要忍这一年。” “等这一年过去,等华尔街那边的钱进了口袋,等黄埔那批兵练成,等他在南方的位子坐稳。” 宋大姐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 “大姐我亲自帮你。” “帮你跟他成就好事。” 三小姐侧过脸,用手抹掉一滴落下来的泪。声音很小: “大姐,你说话算话?” 宋大姐笑了。 “大姐这辈子骗过谁?何况骗的还是自家亲妹妹。” 三小姐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 “我听大姐的。” 七月到八月,华尔街那头浮盈像滚雪球,孔繁蔚按林启纸条上的节奏,每周加仓一次。 RCA从三十五涨到四十一。 通用从八十三涨到九十二。 美国钢铁突破一百零五。 杜邦化工冲到一百四十八。 到了八月,孔繁蔚清算单上,两百三十万本金的账面浮盈达到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远远超过了林启原本许的第一个月一百万。 宋家姐弟拿到孔繁蔚总抄账后,宋梓文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都迈不稳。 “大姐……” “林博士超额完成了。” “原本说一百万,现在是百五十万。” 宋大姐坐在书桌后面,闭着眼睛,片刻后猛地睁开。 “备车。” “去石井兵工厂。” 石井厂厂长办公室。 林启正在跟车间师傅讨论新一批迫击炮底座的回火工艺。 桌面上摊着一张钢材碳含量分析表,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 师傅头发花白,拿着一根细钢条在表上比划,嗓门不大: “林厂长,这一批用的是上海宝兴铁厂的料子,碳含量比德国那一批高出一成多,回火温度,您看是不是得往下压五十度?” 林启拿铅笔在分析表上画了一条修正曲线。 “压四十度。” “压五十度,淬硬度上不去,底座经不住反复发射。” 师傅点点头,把铅笔记号收下,转身出去。 刚走到门口,宋大姐的福特车停了下来。 宋梓文先进来,看到左右无人,脸上没收住那股劲: “拓之兄,超额完成了!” “原本说一百万,现在一百五十万。” 林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画那条曲线。 “嗯。” 就一个嗯字,宋梓文僵在原地。 “拓之兄,不激动吗?” 林启把铅笔放下,抬头笑了笑: “梓文兄。” “我画这条曲线的时候,已经把第一个月一百五十万的数字算进去了。” 宋梓文张了张嘴。 宋大姐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她跟林启打了几次交道,已经习惯这位的不动如山。 进屋直接切正题:“林先生,按之前的约定七十五万归您。” “您打算什么时候提?” 林启把分析表合起来。 “今天。” “全部换成美金现钞。” “立刻发电西雅图,向波音公司下订单,五十架PW-9。” “另外……”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英文便笺,推到宋大姐面前。 “麻烦孔夫人替我办一件事。” 宋大姐展开便笺。 委托孔家美国及欧洲分支机构,公开搜罗一战退役飞行员,条件如下: 一、原英国皇家飞行队、法国陆军航空兵、美国陆军航空队退役军官优先。 二、飞行小时数不少于二百五十小时,实战出击经历不少于一次。 三、月薪五百美金,合同期一年。 四、实战出击另算奖金,每次出击额外发放一百美金。 五、越多越好。 落款:林拓之 宋大姐看完,抬头:“五百美金的月薪?” 林启点头。 宋大姐没立刻答话,把便笺往桌上一放,自己用指尖在那个数字上轻轻按了按。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是个什么概念。 一九二四年,美国本土一个普通技术工人月薪六十到八十美金,一个州警局长一百二十,常春藤大学的副教授大概两百。 五百一个月,还要加上实战奖金,没几个退役飞行员扛得住这种诱惑,哪怕知道是条件艰苦的亚洲也会来。 宋大姐把便笺折好收进随身的鳄鱼皮手包。 “我马上让美国和欧洲那边的人动起来。” 宋梓文在旁边补一句: “拓之兄,孔宋两家在欧美的关系网都拿出来了,波音公司那头,估计两到三周能签下正式合同,飞行员的招募我估摸两个月内能凑出三十到五十人。” 林启点头道:“两个月够了。” “年底前飞机要落地珠江,飞行员要在十月底之前到位。” 宋家姐弟没多坐,告辞。 回大元帅府的路上,宋大姐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忽然笑了一下。 宋梓文:“大姐,您笑什么?” “我笑这位林先生,把美国当自家后院使。” “波音、柯蒂斯、纽波尔、英国索普威斯这些名字他张口就来。一战退役飞行员的薪资标准,他脱口而出,恰巧就是心里阈值。”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所谓的旧金山华侨?” 宋梓文沉默了一会:“大姐,我劝你这件事别再深究。” 宋大姐转头看弟弟,宋梓文扯沉声道: “小妹听了你的话,把美国那边的人撤了,这件事就翻篇。” “咱孔宋两家只跟他做生意。他是谁从哪来不重要。” 宋大姐默然,良久,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两周。 孔家在波士顿的代理行,查理斯河信托正式向波音公司发出订单。 五十架PW-9,单架七千八百美金,加备件、运输、保险,总共四十七万美金。 波音公司那段日子刚拿下美国陆军航空队的小批量订单,正愁产线吃不饱,突然来了一笔五十架的大单。 整个西雅图工厂的工人全部加班。 与此同时,孔宋两家欧洲的人,开始在伦敦、巴黎、罗马的退伍军人协会里张贴招募广告。 广告一出,退伍军人协会沸腾。 一战结束六年,大批曾叱咤天空的退役飞行员,正在英国乡下养鸡、在巴黎街头卖二手车、在意大利乡间酿葡萄酒。 突然冒出一个东方公司开出五百美金月薪,这群人疯了。 短短一个月,伦敦报名的有十二人,巴黎十七人,再加上美国本土招到的总共七十一名。 七十一名一战退役飞行员,全部签下合同。 预计十月底前,分三批从马赛和洛杉矶港口出发,绕道香港,转运广州。 林启的空军雏形悄悄开始转动。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中旬。 广州的暑气压在大元帅府的房檐上,砖墙烫手,先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黄,但还硬撑着每天批阅公文。 这天上午,大元帅府电报房里,一封从上海发来的密电被译电员摆在了机要秘书的桌上。 电文很短。 “浙督卢公派员秘密南下,已于昨日登船,化装为洋行买办,预计三日后抵粤,来意望先生表态。” 机要秘书把译稿放进信封,封口滴上一滴火漆,按上自己那枚铜印,封好的电报送进先生书房的时候,先生正在喝碗药。 碗端到嘴边停住,看着红漆封口的电报,眼睛里闪了一下。 他把药放下,看了片刻,命令道:“去请廖公。” 第74章 江浙将燃东南火,南北暗连一线棋 八月十八日午后。 黄埔教室里,电扇吱呀地转,吹起来风都是热的。 林启站在黑板前,手里两根粉笔,一根白的,一根红的。 黑板上画了一片山地,山脊用白线勾出等高,山脚下两条红色虚线斜插进,一条从左翼包抄,一条从正面佯攻。 “侧翼包抄要的是什么?” 林启转过身。 “是把敌人的注意力从两翼撕开,让他在主攻方向露出后腰。” 下面黄埔一期生目不转睛的盯着。 陈传瑾坐在第三排靠走道,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之前被林启逼着演示“山地仰攻甲方方案”,结果被全班用复盘的方式拆得片甲不留,绷带就是那时候在斜坡上摔下来的纪念。 林启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陈传瑾扶着绷带,咧着嘴回了个苦笑。 “但侧翼包抄最怕什么?” 林启把白粉笔扔回讲桌上的铁盒:“光亭,你说。” 杜光亭站起来。 “最怕后勤跟不上,包抄迂回部队脱离主队太远,弹药、粮食、水一旦补给线被切,迂回部队就成了悬军。” “对。”林启点头:“所以……” 教室门被人敲了两下,是大本营的侍从官。脸上汗一直滴。 “林副校长……” 侍从官行了个礼。 “先生在大元帅府等您。” 林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先生从来不打断自己教学,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 “什么事。” 侍从官擦汗:“先生没说,只让我递个话——有故人到访。” 林启把红粉笔仍在脚下:“陈传瑾,你接着讲弹药基数这段,徐象谦记板书。” 一句话扔下,转身就走。 陈传瑾:“林副校长,我哪会啊!” “讲不好回头我抽你。” 林启没回头,已经跨出教室门。 车从长洲岛上了渡轮,林启坐在后排,胳膊搭在车窗上,脑子飞快转。 故人。 南方跟他能搭上“故人”二字的,掰着手指头数得清。 林子超是宗亲,不算故人,张人杰、廖Z恺、宋家姐弟,都是新交。 唯一能说得上“故人”的。 要么是奉天那位结拜兄弟,要么是上海滩的旧相识。 奉天那头不可能,少帅目前正在练兵,绝走不开。 那就只剩…… 他眯了眯眼。 车一进大元帅府前廊,林启下车,跟着侍从官穿过中庭。 正堂红木门是开着的,里头三个人。 先生坐在主位,廖Z恺站在边上,正中央那张红木椅上,一个穿白西装、头发抹得溜光、左手腕挂着一只金壳怀表的年轻人。 林启脚步在门槛上顿了半秒。 年轻人一抬头,看见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大哥……”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启的手就摇。 “卢公子。” 林启嘴上叫得客气,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卢小嘉。 浙江督军卢永祥的独苗,半年多没见,这位混世魔王规规矩矩给他写过几封信,都是询问军工的事。 可林启心里清楚,信不过是卢永祥老狐狸用儿子名写,卢小嘉这种纨绔,不可能对军工感兴趣。 不过,今天这个纨绔来,必有大事。 “小弟可算又见着您了!” 卢小嘉摇得起劲:“自打上海一别,小弟天天念叨。” “卢公子。” 林启反握住他的手,把摇晃节奏压下来。 “几个月不见,你这身板倒是练实了。” 主位上传来一声笑。 “拓之……” 先生从椅子上欠了欠身:“没想到你跟卢公子,居然是故交,这下好,咱们大本营和浙系,关系更近一层。” 林启转过身,朝先生行了个军礼。 廖Z恺在边上笑而不语,那笑里头藏着点意思,林启秒懂。 廖Z恺在告诉他:这场戏,你心里得有数。 宴席摆在西厢花厅。 不大不小,规格压着,在场五个人。 先生、廖Z恺、林启、卢小嘉,加一个上海过来的洋行买办。 洋行买办姓沈,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一身洋装,戴一副金丝圆眼镜。 林启一看就明白,这位才是卢永祥派来的真正特使,是浙督府里头的老幕僚,化装过来的。 酒过三巡,先生放下酒杯,目光落到沈某人身上。 “沈先生这一路辛苦。” 沈某人欠身:“先生客气。” “卢督军此次派您南下意在何为?” 沈某人没答,看了一眼卢小嘉。 卢小嘉接过话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先生……” “江浙一线,眼看就要起战事。直系齐燮元从年初开始,连着往松江、宝山一带调兵,福建那头,孙传芳也按捺不住了。” “家父的意思……” 卢小嘉清了清嗓子。 “浙江的安危,关乎整个东南的格局,江浙一旦让直系吞并,福建必步后尘,福建一丢,广州门户大开。” “家父恳请先生帮一下我们。” 廖Z恺在桌底下用脚轻轻碰了一下林启椅腿。 林启没动,端着酒杯,垂眼看着杯里那一小汪琥珀色。 先生沉吟,良久,他端起酒杯。 “卢公子。” “请回去转告令尊大人。” “江浙乃东南门户,直系若进犯浙江,便是断我华东之脉。” “我在这里坚定表态。” “援浙就是护粤。” “我大本营与浙军共进退。” 卢小嘉腾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先生大义!家父若闻此言必感激涕零!” 林启端着酒杯,眼睛一直没抬。 援浙就是护粤,好听得很,但援的是嘴还是兵? 大元帅府现在手底下能动的兵,加上滇军桂军,满打满算不到五万。 这点人马,连东江陈炯明都防不住。 跨省支援浙江? 笑话。 林启太清楚先生这种政治姿态,声援是要声援的,南方需要这种姿态稳住盟友,但真要出兵不可能。 他笑着把酒杯端起来,跟卢小嘉碰了一下,自己一仰脖子,喝干。 宴席持续到酉时末。 先生身体撑不住,借口要服药,先退席。 廖Z恺陪着沈某人去客舍商议细节,这细节具体是什么,林启心里有数,是先生表态的措辞、措辞的发布渠道、新闻发的时间点。 全是表面功夫。 厅里只剩下林启和卢小嘉。 卢小嘉等其他人都走了,立刻凑过来。 “林大哥!” “小弟有件事,要跟您单独聊一聊。” pS:求五星评论,求小礼物,求用爱发电 第75章 十万本票贿林启,半盏清茶论直奉 林启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老弟想聊什么?” “林大哥,去我屋里方便不?” 林启点头。 卢小嘉客房在被安排在大元帅府东侧,两个人沿着回廊走过去,月色已经压在房檐上。 进了客房,门关上。 卢小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舒了口气,把领带一把扯开。 “林大哥。” “咱兄弟之间不绕弯子。” 林启笑着给他倒了杯威士忌。 “老弟说。” “我爹这次派我来表面上是求广州出兵。” 卢小嘉喝了一口,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实际上。” 他凑过来,声音压低。 “根本不是为了广州那点兵。” 林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哦?” “林大哥,您也是聪明人。” 卢小嘉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比他爹卢永祥多了一份率真,少了几分阴狠。 “广州这点兵,我爹门儿清,加上滇军桂军,满打满算几万人,能防住东江陈炯明就不错,哪还有余力跨省支援浙江?” “我爹要的不是兵,是先生的态度。” “今天宴席上,先生表了态,宣传也有了,浙系跟广州一线连上了,这事就成了一半。” 林启端着酒杯,没说话。 卢小嘉再灌了一口酒,脸上的红开始往下蔓延到脖子根。 “但更要紧的事,我爹没敢明着跟先生说。” “是希望您。” “林大哥。” 林启端杯的手停住。 卢小嘉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我爹希望您亲自跑一趟奉天。” 林启:“……” 卢小嘉一鼓作气说下去: “林大哥您和汉卿是结拜兄弟。” “现在皖系跟奉系是一伙的,共同的敌人是直系,我爹想让您去游说汉卿,汉卿鼓动老帅出兵。” “出兵山海关。” “奉军一动,吴子玉必回援,直系主力一旦北调,齐燮元跟孙传芳就不敢全力压浙。” “这才是真正能救浙江的法子。” 林启端着酒杯,慢慢转着杯沿。 杯底那一汪琥珀色的酒,被他转出一个小漩涡。 他没立刻回答。 卢小嘉看他不出声,又补一句: “林大哥。” “我爹说了,这趟差事您要是肯接。” “浙督府这边任何条件都能谈。” 说着,掏出一张花旗银行十万美元本票,硬是塞进林启口袋。 林启也没推辞,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 “小嘉。” “这事让我想想。” “这种事,不能酒后定,你也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得跟先生商量下。” 卢小嘉点头,少见的老实。 换做以前的他,在广州这种地界,到了夜里早就嚷嚷着要去珠江边的窑子寻花问柳。 现在一个字没提。 卢小嘉把林启送出门,没远送。 林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火柴,抽了两口,把烟摁灭,直奔先生书房。 夜里十一点。 先生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林启敲门进去。 先生披着一件薄棉袍坐在书案后头,脸色发黄。 林启上次见他还没这么黄,半个月不到,脸色又沉了一档。 肝病在恶化,先生自己心里清楚。 林启没废话,把卢小嘉客房里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十万美元本票也放在案头。 先生看着本票,没立刻开口,拿起白瓷茶盏,喝了一口。 良久。 “拓之。” “你怎么看。” 林启笑了笑,笑里罕见的表露出真实情感。 “先生。” “旧军阀里头,没有一个好东西。” 声音不高,但是很坚决。 “卢永祥是这样,齐燮元也是这样,吴子玉、张老帅、曹锟一个比一个烂。” “他们互相消耗,我们才有渔翁得利的空间。” 先生眯起眼睛,抬头看向自己爱将,英雄所见略同,只是他的身份不好说出口。 “江浙这一仗只是个引子。” 林启盯着先生的眼睛。 “真正的大棋是直奉第二次大战。” 先生呼吸顿了一下。 “拓之你的意思是?” “卢永祥要奉天出兵,时机成熟。” 林启往前半步。 “奉系第一次直奉大战吃了亏,憋了一年多,那位张老帅一直想报这个仇。这一回浙江一开战,就是奉系东山再起的最佳借口。” “齐燮元一开打,奉军必从山海关压下来,直系两面受敌必败。” “直系一败,整个北方格局重洗。” “曹锟必下台。” “吴子玉也得远走他乡。” 先生闭上眼睛,烛火在他半张脸上晃。 林启没催。 良久,先生睁开眼。 “拓之——你的意思是,咱们坐山观虎斗。” “是。” “也不是。” 林启把茶盏放回先生手边。 “坐山观虎斗上策。” “但还可以再做得更精准一点。” 先生身体往前倾。 “怎么说。” “先生若信得过我。” 林启微微一鞠。 “让我陪卢小嘉去一趟奉天。” “我以您和大元帅府的代表身份,亲自见少帅,亲自见老帅。” “我去推一把。” “让奉系出兵更坚决。” “让直奉这一仗打得更彻底。” “打到吴子玉彻底完蛋为止。” 先生听完没有直接表态,反而和颜悦色道:“拓之,你坐,和我好好聊聊” 林启点头,在书案对面坐下。 先生没有立刻开口,喝了口茶。 “拓之,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这么笃定,直系这一仗必败?” 林启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不简单,先生不是傻子,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迷惑。 “两年前,第一次直奉大战。” 先生开口,声音低沉。 “当时奉系的武器、财力,也是领先直系,结果呢?” “奉军被吴子玉的第三师,从长辛店一路追到山海关,老帅丢盔弃甲,连东三省的颜面都差点丢光。” “如今奉军又扩军、又造枪,账面上确实比两年前强。”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打。” 先生抬起眼,盯着林启。 “吴子玉的第三师,号称天下第一军,从直皖大战到直奉大战,从没败过。这位吴玉帅本人,更是当世兵家,连袁项城都说他兵法韬略,足为后世师。” “拓之,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奉系这次能赢?” 第76章 断言焕章必倒戈,东北军入主中原 面对先生的提问,林启没立刻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粉笔灰,下午在战术教室擦黑板蹭上的。 他笑着当面擦了擦,抬起头道。 “先生。” “光看军队能力,奉系确实还是不如直系。” “这一点我不否认。” 先生点了点头。 “但战争从来不只是军队的事。” 林启站起身。 “直系内部,裂痕太多。” 他走到墙边那幅悬挂的全国军事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整个大地都标在上头。 各路军阀的势力范围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子区分,直系蓝,奉系黑,皖系绿,滇系黄,桂系紫。 林启的手指落在直系那片蓝色范围里。 “先生您看。” “直系名义上控制着北京、天津、保定、洛阳、武汉、南京,看起来铁板一块。” “但实际上,各家各的算盘。” 手指点在保定。 “曹大总统坐镇北京,控制着北洋政府的中枢。” 手指移到洛阳。 “吴玉帅手握重兵,名义上是直系实力派,跟曹大总统貌合神离,两人为了军饷的分配,去年冬天差点拍桌子。” 手指又移到南京。 “齐燮元在江苏自成一派,江浙的赋税他自己截留一大半,每年给中央的不到三成。” 手指继续移。 “福建那边,孙传芳跟吴玉帅是师徒名分,但福建的兵权、财权、人事,孙传芳全攥在自己手里,连吴玉帅的电报都敢延期回复。” “再往北。” 林启的手指停在察哈尔那一块。 “察哈尔都统冯焕章。” 指尖在那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位才是直系的命门。” 先生的呼吸顿了一下。 “冯焕章?” “先生熟知此人?” “他是直系的将领,曹锟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北洋军阀的资历上排,算是吴玉帅的同辈。” 林启转过身。 “先生,冯焕章这人。” “有吕布之貌。” 先生眉头微微皱起。 “吕布?” “三姓家奴,最善于在关键时刻倒戈。” 林启把语速放慢。 “冯焕章这一辈子,投过袁项城,反过袁项城,投过段合肥,反过段合肥,投过曹大总统,眼下……” “也快反曹大总统了。” 先生面色一变。 “吴玉帅这一年压着冯焕章的军饷不给。” 林启接着说。 “察哈尔本就是穷地方,养不起多少军队,冯焕章的部队要靠中央拨款才能维持,吴玉帅嫌他不听话,从去年冬天开始,拨给察哈尔的军饷,每月扣下三成,转给自己嫡系的第三师。” “上个月。” 林启的目光锐利起来。 “冯焕章的部队已经欠饷两个月,一个营长被士兵兵谏,差点没回得了营房。” 先生紧紧盯着林启。 “这事,你怎么知道?” 林启笑了一下。 “先生,我虽然在广州办兵工厂,但奉天那位结拜兄弟,时不时让人给我捎点消息。” “而且我断定,奉天那位老帅应该已经和冯焕章勾搭在一起了!” 此话一处,饶是以先生的城府也坐不住了,急问道。 “拓之,这事不会也是你那位把兄弟告诉的吧?” “倒不是张汉卿告诉我冯焕章的事。” 林启摇头。 “张汉卿那个性子,怎么可能跟我说这种事。” “这是我自己判断的。” 先生愣住。 “判断的?” “嗯。” 林启点头。 “先生,奉系明知道打不过直系。” “但这两年,一直在扩军,一直在改良武器,新式步枪、奉天兵工厂的火炮、东三省航空处的战机。”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这一天。” 林启的指节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以张老帅的性子,他不会打无把握的仗,第一次直奉大战吃了那么大的亏,他憋了一年多,绝不会再贸然出兵。” “奉系敢动,必有把握。” “这把握不在他自己的军队上。” “在直系内部。” 林启的手指点回察哈尔那个位置。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的人。” “以张老帅那个心机,这一年里,他必然已经派人秘密接触冯焕章。” “甚至,已经把军饷送过去了。” “为的就是直奉二次大战,关键时候。” “冯焕章一刀从背后捅向直系。”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先生没说话。 林启手指继续在地图上滑动。 “先生要是信我,我这就把未来这仗给您猜一猜,画一画!” 先生压住胸口的起伏。 “你画。” 林启拿起书案上一根毛笔,蘸了点墨。 毛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江浙之战开打,齐燮元、孙传芳两面夹击卢永祥,浙军必败。” “卢永祥大约能撑二十天。” 毛笔点向山海关。 “奉军必从山海关压下来,第一阶段。” “奉军主力沿京奉线南下,直系必然全力调遣吴玉帅的第三师北上迎击。” “两军主力会战于山海关、九门口一带。” 毛笔落在长城北侧。 “九门口这一仗会打得极惨。” “吴玉帅的第三师确实是天下第一军,奉军正面打不过,奉军在长城北麓打几场死仗,伤亡极大。” “但。” 毛笔猛地往西一抹。 “就在这个时候。” “冯焕章。” “从察哈尔。” “反戈。” “率部秘密回师,直扑北京。” 毛笔在北京那个位置重重一点。 “北京空虚,曹大总统的卫队一夜倒戈。” “曹大总统被囚禁于中南海。” 林启抬起眼。 “先生您想想。” “前线吴玉帅刚跟奉军在山海关打得难解难分,后方北京大本营丢了,大总统被囚禁了。” “吴玉帅的第三师,还能打吗?” 先生闭上眼,良久睁开,双眼里满是震动。 “军心一散,再好的兵,也是溃兵。” “对。” 林启点头。 “吴玉帅听到北京变故的消息,必然连夜撤军南下。” “已经晚了。” “奉军衔尾追击,冯焕章的国民军从西边压过来。三面夹击。” “吴玉帅带着少数部队突围。” “剩下的不是被俘就是溃散。” 毛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败退的弧线,从山海关一直拉到武汉。 “吴玉帅必败走湖北。” “曹大总统必下台。” “段合肥会以临时执政的身份重新出山,主持北京政局。” “这就是直奉二次大战的全过程。” “自九月开打。” “到年底。” “全部结束,这就是我的猜测!” 第77章 玉帅放虎图后计,林启领命联奉军 就在先生满脸震惊消化这宏篇大论。 林启把毛笔放下,坐回书案前,继续道。 “至于阎老西,晋系按兵不动,等着观,。哪边赢了,他给哪边发恭贺电报。” “孙传芳也会按兵不动,他在福建只想着等齐燮元跟卢永祥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吃下江浙的果子。这两人都是看戏的。” 林启转过身,迎上先生的目光。 “先生,这一仗的关键。” “不在山海关。” “在察哈尔。” “在冯焕章那一刀。” 先生没说话,站起来,慢慢走到地图前,盯着林启刚才用毛笔在地图上画下的那些痕迹。 山海关、九门口、察哈尔、北京、武汉。 线条凌乱,却把整个北方未来三个月的局势捋得清清楚楚。 良久,先生转过身。 “拓之。” 声音很沉。 “你这趟去奉天,任务变了。” 林启低头。 “先生请讲。” “原本只是去推一把。” “现在。” 先生回到书案前坐下。 抽出一张大本营专用的洒金红宣纸。 提笔。 “现在。” “是去结盟。” 笔尖落下。 “我亲笔写一封信,给张老帅。” “明确表态,南方与奉系,从此互为犄角,北直系若败,我等约为兄弟之邦,永不相犯。” 林启站在一旁,看先生一笔一画把信写完。 写到最后,先生顿了一下,抬起头。 “拓之。” “这封信,只有你能送。” “奉系内部山头林立,这种密信,落到杨宇霆之流手里,必然走漏风声。” “必须你亲自交到张老帅手上。” 林启双手接过那封刚写好的信,折好,收进内袋。 “先生放心。” “我此行必不辱命。” 林启从书房退出来,已经过了子时。 没有直接离开大元帅府,先去卢小嘉的客房敲了两下门。 卢小嘉还没睡,正光着膀子在屋里抽烟。 “林大哥。” “刚刚的事先生答应了?” 林启点头。 “两天后,大连。” “我们直接从香港转大连,日本邮轮,化装成采购商,五天的海路。” “到了大连,让汉卿亲自来接。” 卢小嘉咧嘴一笑。 “林大哥,这一趟,我跟着您走。” 林启看了他一眼。 “咱来去奉天的事,暂时不要传回浙督府。” “我跟你老子之间,也没有任何承诺。” 卢小嘉笑容收了。 他知道林启这是把话挑明,林启此行,不是替卢永祥办差,是替先生办差,自己只是顺路。 “明白。” 卢小嘉点头。 “林大哥怎么吩咐,小弟怎么办。” 林启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离开客房。 …… 洛阳。 直系大本营。 吴子玉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坐在黄花梨书案后头。 案上摊着一本《孟子》,刚读到“得道者多助”那一段。 副官端着一份刚截获的密电抄稿,快步走进来。 “大帅。” “广州那边有动作了。” 吴子玉头都没抬。 “说。” “卢永祥的代表已经秘密抵粤,先生设宴款待,表态援浙就是护粤。” “更要紧的是。” 副官顿了一下。 “先生派出一位特使,化装为采购商,明日一早从香港登日本邮轮,目的地大连。” “特使的身份。” “是黄埔军校副校长林拓之。” 吴子玉的手指停在《孟子》那一页上。 良久,他抬起眼。 副官立刻补上一句: “大帅,我们的人可以拦截。” “或者直接一起上船。” 副官的声音压低。 “然后处理掉。” 吴子玉摆了摆手。 “不必。” 副官愣住。 “大帅,这位林拓之是先生身边的红人,又跟奉天那位少帅是结拜兄弟,这趟去必是要联络张大帅。” “我们若不动手,南北两面夹击,就要成形了。” 吴子玉合上那本《孟子》,把书放在案角。 “张大帅?不过一个胡子罢了。” 他笑了一下。 “这老胡子在关里憋了一年多了,我巴不得他出山海关。” “出来了,把他彻底打服,国家才能统一。” 副官张了张嘴。 “南方那点兵,连东江陈炯明都防不住。” 吴子玉把茶杯端起来。 “孙大炮,靠的就是嘴上吹风。” “出兵?他出不来。” “派一个林拓之去奉天,成不了什么气候。” 吴子玉喝了一口茶。 “由他去。” “放他过去。” “让他们联合。” “等老胡子真出兵了,第三师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 两天后,维多利亚港。 林启换了一身藏青色羊毛西装,戴一顶宽檐软呢帽,帽檐压得低。 卢小嘉则扮作随员,提着一只大皮箱,两人通过怡和洋行的关系,登上一艘日本邮轮,春日丸号,化装成上海怡和洋行采购大豆的商人。 船舱是头等舱,三天的海路,平安无事,吴子玉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真不把先生和大本营看在眼中。 几天后,春日丸号缓缓驶入大连港。 朝阳压在港口的红瓦房檐上,海水被晒得泛着金红色,栈桥下头,几只海鸥贴着浪花飞过去。 林启提着行李箱走下舷梯。 刚踏上栈桥,栈一个穿着将服的青年军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大哥。” 张汉卿。 他冲过来一把把林启抱住,力道很大,林启被勒得喘不过气。 “汉卿。” 林启拍了拍这位结拜兄弟的背。 张汉卿松开手,眼眶都红了。 “大哥,你这一别,大半年了,可想死我了!” 林启笑了一下。 “汉卿。” “我这趟来,是替先生来的。” 张汉卿点头,“我都知道,父帅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大哥,一会咱哥们再聊,专列等着呢。” “父帅亲自下令,晚上大帅府摆宴,给你接风。” 兄弟俩聊得热火朝天,卢小嘉成了透明人,有点尴尬的站在一旁。 林启笑着回头:“卢公子,对不住了,和汉卿好久没见,疏忽你了!” 卢小嘉走上前,朝张汉卿一拱手:“汉卿,别来无恙。” 张汉卿一拍脑门,笑道:“看我这眼睛,小嘉你这么个大活人没看到。” 说着,一手拉着卢小嘉,一手拉着林启,三人一起朝码头那头走。 栈桥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福特。 再往后一排,是张汉卿调来的卫队,二十几个人,都是奉天讲武堂出身的青年军官,腰里挎着勃朗宁,这阵势在大连港里格外打眼。 第78章 黄埔教头观操练,东北劲旅演雄兵 张汉卿带来的专列,是大帅的私人专列,布置的极为豪华。 车厢里铺着波斯地毯,装着英式皮沙发,连茶几上的茶具都是德国进口的银制品。 窗框两侧的木雕,是从东直门外那家老字号请的工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林启坐在窗边,张汉卿坐在他对面。 卢小嘉则被张汉卿安排在另一节车厢,名义上是“小嘉一路颠簸,休息一会”,实际上是张汉卿想跟林启单独说话。 车窗外,东北大地一望无际。 八月底的东北已经有了秋意,高粱地一片连一片,风吹过去,红穗子一波压一波,再远些是几座光秃秃的山头,山脊上的树叶子已经在发黄。 张汉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德国怀表,看了看时间。 “大哥。” “还有四个钟头到奉天。” “帅府给你预备了接风宴。” 张汉卿笑了一下,那笑里头透着点骄傲。 “大哥你不知道,这大半年,按着你留下的秘方,奉天兵工厂的产能比年初翻了三倍。” “每个月光是兵工厂开支多达四十万大洋。” 林启端着茶杯,浅浅笑了一下。 “做得不错。” “还差得远。” 张汉卿摇头:“咱东三省的钢铁产量,比起日本人那个鞍山制铁所,不到他们三成。” “老帅最近愁的,就是钢铁。” 林启心里有数。 奉系扩军这两年是真扎实地下了血本。 林启把茶杯放下。 “汉卿。” “你手下的兵最近没少操练吧?” 张汉卿没有听出弦外音,一听这个问题立刻坐直了,这是他最得意的话题。 “大哥可问对人了。” “奉军里头,茂宸练兵最有一套。” “茂宸?” “郭松龄。” 张汉卿笑得见牙不见眼。 “茂宸是我从讲武堂里捞出来的,早年也在保定讲武堂教过书,后来到了我手下,亲自带了第三军。” “我那第三军,现在是奉军里头一号。” “装备最好,训练最严,军纪最齐。” 林启端起茶杯,没立刻回应。 郭松龄。 民国绝对绕不过去的一位人物。 张汉卿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第二次直奉大战的真正功臣之一,再往后。 明年冬天。 带着七万东北精锐,反了老帅,在巨流河兵败身死。 而且林启心里清楚,这位反戈的种子,现在就已经种下了。 “大哥。” 张汉卿见林启没说话,凑近了些。 “现在天色还早,到了奉天也还有时间。” “我那第三军,就驻扎在城外二十里。” “大哥,去不去看看?” “我让茂宸亲自给你介绍,你在黄埔那套战术我也听说了,十分厉害,指点指点茂宸。” 林启把茶杯放下。 “好。” 在专列上吃完中午饭,专列在奉天城外一个临时站台停下。 张汉卿的专车已经在站台外等着。 三十分钟后,林启、张汉卿、卢小嘉一行人抵达奉军第三军的驻地。 驻地在奉天城北二十里的一片山坳里。 营门口。 林启下车的瞬间,愣了一下。 营门两侧两排奉军士兵分列两边,挺胸抬头,军服整齐,风纪扣全部扣齐,每个人手里的步枪都擦得锃亮。 最让林启意外的是这些士兵的眼神。 不是那种麻木、敷衍、愣头愣脑的眼神,是训练有素的眼神,眼神里头有种被严苛操练过的紧绷和锐利。 林启心里“咦”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这个郭松龄确实有点东西。 这时,营门里头一个穿黄色呢子军装的中年军官,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军团长。” 军官敬礼。 林启打量了一下。 四十左右,瘦高个、颧骨偏高,眼神锐利,腰板挺得笔直,军装上每一处折痕都熨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郭松龄? 张汉卿笑着把林启往前推。 “茂宸。”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几十次的林博士,也是我大哥!” 郭松龄转过身,朝林启敬了个礼。 军礼标准,可林敏锐地捕捉到,郭松龄眼睛里头没有敬意。 里头是审视,是怀疑,隐隐带着一丝不屑。 林启心里有数了。 这人孤傲,极其孤傲。 自己在他眼里是个什么货色? 南方的投机客?! 靠运气结识了少帅? 带坏了少帅的纨绔?! 林启心中冷笑,他在旧军阀那帮人眼里的形象,基本就是这个调子。 这个郭松龄自诩是个真正军人,这种人眼里容不下自己这种“靠嘴皮子”上位的人。 林启脸上没动,朝郭松龄回了个礼。 “郭旅长好。” 紧接着,郭松龄陪着几人在第三军营地里走了一圈。 一圈走下来,林启心里对郭松龄的评价又抬了一档。 真有本事。 第三军的炮兵阵地居然有一套土制的电话联络系统。 从前沿观察哨到炮兵阵地,铺了三百米的有线电话线,这在民国军阀里头是极其罕见的。 第三军的步兵营居然在搞实弹射击训练,普通士兵每个月有五十发实弹打靶,这个数字比黄埔军校第一期的训练标准还高。 第三军的炊事班食堂里居然有流水线作业,从洗菜、切菜、煮饭,到分发,都有专人负责。 林启边走边看,时不时点头。 张汉卿在旁边眉飞色舞地给他介绍。 “大哥您看,这一套茂宸全是按欧洲军队的标准搞的。” “这套电话联络是茂宸从日本买的器材。” “茂宸在保定讲武堂教过几年书,他练兵的法子,奉军里头无人能及。” 林启点点头。 “郭旅长确实有本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 但郭松龄听了,脸色不太好。 他大概以为林启在敷衍,林启在他眼里本来就是个“南方来的混子”,这种“混子”能懂什么练兵。 郭松龄不愿跟林启多说话,每次张汉卿问他,他都简单两句话回答,眼神有时候还会飘开,像在表达“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 走到第三军操场边,操场上正有一个连的步兵在练刺杀。 教官扯着嗓子喊号子,士兵们一个突刺,一个回防,木枪头戳在草人胸口的红布块上,“砰砰”作响。 张汉卿停了下来,趁着林启聚精会神看操练的时候,回头瞪了郭松龄一眼,低声骂道。 “茂宸。” “大哥一路远来,你这态度是怎么回事?” 郭松龄一愣。 “汉卿。” “我没有不敬。” “我看你脸都僵了。” 张汉卿脸色沉下来:“大哥可是替先生来的,你这……” 这时,林启转身走了过来,张汉卿不得不把话噎回肚子里。 “汉卿。” 林启笑了一下。 “郭旅长是带兵的人,带兵的人就该有带兵人的脾气,林某是个搞机器的,和郭旅长是两路人。” “这没什么。” 林启转头朝郭松龄拱了拱手。 “郭旅长。” “林某身子弱,耐不住军营烟尘味。” “我先告辞了!。” 郭松龄怔了一下。随即冷冷一笑。 那笑里头写满了“果然如此”。 果然是个吃不了苦的南方少爷。 果然是个连军营都呆不下去的投机客。 第79章 莫道书生无反骨,堂议南使尽讥讽 郭松龄朝林启敬了个礼,比刚才那个更敷衍了。 “林副校长慢走。” 林启不再多说,转身往营门外走。 张汉卿跟在后头,越走脸色越沉,出了营门,他直接拉了林启一把。 “大哥,你等等。” 林启停下来。 张汉卿声音冰冷。 “大哥,你要是介意茂宸的态度,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他!” 林启摇头。 “没事。” “这事不能算了。” 张汉卿急了:“郭茂宸那个性子谁都受不了,但他是我手底下的人,今天他对你不敬,传出去多丢人,今天这件事必须给个说法!。” 显然,深知林启真实实力的他,不想因为这事让林启心里有疙瘩,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汉卿。” 林启拍了拍他肩膀:“上车说。” 张汉卿拗不过,跟着上了车。 车开出第三军营门,往奉天城里去。 车厢里。 张汉卿兀自在生气。 车开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 “大哥。” “刚才你怎么不露两手?” “茂宸那个脾气我知道。他就是太骄傲,见不得没穿军装的人。” “可你要是露两手,他绝对服气。” “你当年给我讲的那些,茂宸要是听了,不仅会低头认错,还会心悦诚服。” 林启没立刻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慢慢点上,抽了一口。 “汉卿。” “你信我不?” 张汉卿一愣。 “大哥,咱俩是磕头兄弟,我怎么可能不信你?” 林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信我。” “你就提防一下这个郭松龄。” 张汉卿整个人僵住。 “大哥。” “听到什么风声了?” 林启摇头。 “没有。” “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你多加小心就好。” 张汉卿愣愣地看着林启。 林启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不在言语,转头看向窗外景色。 心里则是叹道:张汉卿啊张汉卿,这是我的心里话,能提醒的我提醒了,当不当回事,看你自己的命了。 林启不想多说,张汉卿则是陷入深思,思考手下大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车里陷入沉默,只剩车轮在路上颠簸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张汉卿也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烦躁的从胸前掏出怀表,下意识地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良久,张汉卿开口。 “大哥。” “茂宸是我一手提拔的人。” “他在我手底下几年了,从来没有过半句不臣之言。” “你为什么对他有看法?只是因为今天对你不恭吗?” 林启没接话,摇头笑了笑,依旧看向窗外。 暮色压在远处的大青山上,天慢慢黑下来。 车的灯被司机打开,灯光照在张汉卿那张迷茫的脸上。 张汉卿见林启不说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大哥,你说的这话我记在心里,我也当回事,但是茂宸真要有什么不臣之心,他这几怎么瞒得住我?” 林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侧过脸笑道:“汉卿。” “我不是说他现在有不臣之心。” “我是说这个人有那个根。” “什么根?” “读过书的根。” 林启声音冷了下来。 “郭松龄是讲武堂出来的,又在保定讲过课,肚子里有东西,这种人带兵带得越好,对自己的本事越自信,久而久之,他就会信心膨胀。” “先看不上手底下的兵。” “再看不上同袍的将。” “最后。” 林启停了一下。 “看不上他头上的帅。” 张汉卿脸一下子变得更加难看。 “大哥。” “你这话太重了吧。” “这话也只跟你说。”林启摇头:“跟别人,我连一个字都不会提。” “大哥,茂宸要真有那一天,我该怎么提前防备?” 张汉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听在心里,毕竟林启创造了太多奇迹,他不由不信。 林启没答这一句,目光重新转回窗外。 “汉卿。” “具体怎么办你心里应该已经打好草稿了吧,相信不用我细说!” 张汉卿确实已经做了准备,他点点头,把怀表收回口袋。 车里又安静下来,半个小时后,奉天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 奉天大帅府,西厢花厅。 日头已经斜了,一缕暗金色从窗格里斜斜插进来,正好落在花梨木八仙桌上茶碗的碗沿。 茶面浮着几粒陈年茉莉,被这束光打得微微发亮。 老帅就坐在那束光底下。 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绸面棉袍,袍摆压在膝头,没系腰带,里面一件本白的细布衬衫领口翻在外头,脚上一双布底的黑面便鞋,鞋帮已经磨得发白。 要不是腰里那条军用皮带和别在皮带上的象牙柄勃朗宁,光看这身打扮,跟关里头乡下地主老财,没什么两样。 老帅也不开腔,就端着茶碗,慢悠悠吹着浮叶。 下首坐着的人,就没这份从容了。 杨宇霆把手里那份从大连发回来的电报“啪”地往桌上一拍。 金丝眼镜往下溜了半寸,他抬手往上一推,鼻孔里冷哼出一团气。 “广州那位先生,倒是会派人。” 杨宇霆嘴角扯了一下,这一扯里头满是讥诮。 “派这个么玩意,跟着浙督卢永祥的独苗,一路从香港绕到大连,绕这么大个弯子干什么?还不是想拉咱奉军,给他广州、给他浙江,去顶雷。” 桌子另一头,汤玉麟“嘿”地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对。” 汤玉麟咧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 “那位孙大炮啥能耐没有,名头吹得上了天,盘踞了广州十几年了吧?地盘还是那么个犄角旮旯,连个陈炯明都按不住,前年差点被人撵到军舰上去当海漂,如今居然好意思派人来跟咱奉军谈结盟?” 他往烟灰缸里啐了一口。 “我看他是穷疯了。” “汉卿把兄弟更是好笑。” 姜登选在旁边接腔,他比汤玉麟年纪轻些,脸刮得干净,话也斯文,但话茬一接上,讥诮的劲一点不少。 “听说一肚子洋墨水,什么工双料博士,南洋华侨巨富,名头一串一串的。” “汉卿那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是个会洋文的,他就当宝贝。” 屋里其余奉军老人也七嘴八舌起来,话虽然不同,宗旨倒是统一,就是嘲讽先生,看不上林启。 孙烈臣坐在最里头,没怎么开腔。 这位是奉军里资格最老的几位之一,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巴的浅疤,是早年在绿林时落下的。 他不怎么说话,但每听一句,眉头就往中间皱一下。 老帅依旧没接茬。 他把茶碗端到嘴边,又吹了一遍。 杨宇霆把那股不痛快彻底放出来了。 “大帅。” “我说句不中听的,这两年汉卿提拔的人里头,靠谱的有几个?” 汤玉麟那烟杆又往烟灰缸里磕了一下。 “邻葛,这话严重了……” “严重啥了?” 杨宇霆把手一摆,不让汤玉麟接。 “郭松龄那种货色,讲武堂教书出身,肚子里塞了两本洋兵书,就敢顶撞我,汉卿在一边还帮腔。” 姜登选脸色沉了一下。 “邻葛,汉卿可没不尊重你,都是那个郭茂宸使得坏。” “哼!” 杨宇霆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第80章 奉天老帅亲迎客,冷眼群狼待惊雷 事关张汉卿,杨宇霆就是再不满也不敢多言。 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汤玉麟这两年权力被分走不少,早就不满了,他冷笑道。 “郭松龄那种货色,讲武堂教书出身,肚子里塞了两本洋兵书,就敢顶撞咱们这帮老兄弟。” “汉卿这两年提拔的,全是这种新派——会写洋字、能讲两句洋兵法、嘴上挂着步炮协同的,郭松龄是这种,今天来这位什么林副校长更是这种,汉卿耳根子软得像姑娘家的,谁会几句洋文,谁就是大才。” 满屋子一静。 杨宇霆下意识的扶了扶眼镜腿。 姜登选低下头去拿烟斗。 孙烈臣脸上那道疤,颜色明显深了一档。 老帅没作声,把茶碗轻轻搁下,搁得很慢,瓷底碰到红木桌面,没发出一点响。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为啥提拔郭松龄,敢让儿子把奉军老式那一套捅破,正是因为前年那场直奉大战,他亲眼看了。 什么老兄弟,什么出生入死? 攀关系贪饷银一个顶俩,平日里在帅府门口给他磕头的姿态比谁都齐整。 真到了山海关,吴小鬼第三师一个冲锋下来,跑得比兔子都快。 他要是真信这帮老兄弟能打硬仗,他用得着一个郭松龄? 他轻笑一声,把茶碗的盖子拿起来,又压下去。 这帮老兄弟,是他的根。 打从光绪二十多年那会儿在新民府结的伙,一刀一枪砍出来的交情。 根烂了,树就倒,这道理,比什么洋兵法都硬。 所以这话他不能当面接。 “嗯。” 老帅终于出了一个字。 “你们说的不无道理。” 他抬眼,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可先生面子得给。” “先生站的是什么?” 老帅声音不高,却把那点轻飘飘的讥诮气压住。 “是大义,咱东三省的老百姓也好,关里头的老百姓也好,他先生站哪边,民心就跟到哪边,咱奉军要南下中原,没了民心,就是再多三十万大军,也是白搭。” 汤玉麟“哦”了一声。 姜登选低下头,没接话。 杨宇霆冷笑了一声。 “那也不能让孙大炮白占咱奉军这天大便宜,他广州那点兵……” “邻葛。” 老帅一抬手,把杨宇霆的话头按下来。 随后笑了一下。 笑里头透着关外胡子头特有的圆滑,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两边一咧,连脸上几道横纹都堆出来。 “看不上那小子,看不上先生。” “咱爷们背后说。” 他把“背后”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今个先把场面糊弄过去,汉卿带回来的客,再不入眼,也得让人家吃一顿热乎饭。要么咋办?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回去广州那边一传,关外人不讲究,那不就把奉军的脸面也丢出去了?” 汤玉麟“嘿”地一声乐了。 “还是老帅想得周到。” 姜登选也跟着笑。 杨宇霆把嘴张了张,到底没接腔。 老帅这一笑,把一屋子的不服气,硬生生按了下去。 就在这时,厅外回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副官在门口禀报。 “大帅。” “少帅带客人到了,已经过了二门。” 老帅“嗯”了一声,把茶碗放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整个屋子里的人全跟着站起来。 杨宇霆几个人不可思议的对视了一眼。 老帅不会要亲自去迎吧? 这份规格,在大帅府可不是随便给的,前年北洋赵秉钧的儿子来奉天,老帅都没起身。 “咱们一起出去。” 老帅笑了笑,把棉袍下摆拢了拢。 杨宇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到底没说话,跟在老帅后头往外走。 大厅青砖地被擦得直反光。 林启跟着张汉卿迈过门槛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位传说中的张大帅。 脑子里过了一遍教科书里插图。 刻板、戴着大檐军帽、瞪着眼睛拍照的张老帅,在这一瞬间,全部作废。 眼前这人身量不算高,四尺六七的样子。 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棉袍底下露出一截黑面布鞋,鞋帮磨得发白,头顶上盖着一顶藏青小帽,帽檐压得有点低。 一张圆乎乎的脸,眉宇不算英武,可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像两颗刚刚剥出来的小核桃,藏在一脸笑意底下。 林启跟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后背汗毛炸了一下。 这小老头绝对不是一般人。 老帅没让他多打量,脸先笑开了。 “小六子,还不赶紧介绍客人?!” 张汉卿连忙介绍起林启和卢小嘉。 “两位贤侄,一路风尘。” 老帅一边说,一边亲自伸手把林启往里让。 “关外风大,屋里坐,屋里坐。” 这只手厚实,掌心有几处硬茧。 林启垂着眼,跟着老帅往里走。 进了大厅,老帅在主位太师椅上坐下,张汉卿坐在他右手边的下首。 林启被让到了左手第一位,这位置在关外的规矩里,叫客上之上。 卢小嘉坐在他下首,由此可见广州先生在老帅心里地位高于浙江的卢永祥。 杨宇霆几个老将分别在两边落座。 汤玉麟坐下的时候,烟杆“咣”地碰了一下椅子腿。 姜登选挨着杨宇霆,眼睛半垂。 孙烈臣最远,靠墙。 老帅先客气了几句关外天气、广州天气、上海的天气,又问了卢永祥的身体。 “令尊的腿,听说去年在杭州犯过一回?” 老帅笑呵呵的。 卢小嘉赶紧欠身。 “世伯记挂家父,家父这一年大好了,前些日子还能上马场跑两圈。” “那就好,那就好。” 老帅笑着点了点头,一切都极有体面。 林启端着茶碗,没怎么喝,眼角余光在屋子里扫。 杨宇霆端着茶碗,姿态闲适,可那只放在膝头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一下,一下。 林启心里有数,这位是在等。 等老帅那几句客套话说完,等卢小嘉先把来意抛出来,等他林启接话,抛出“结盟”两个字。 然后这一屋子的火星子,就要往他林启脸上溅了。 第81章 三个响头惊奉将,一声伯父暖老帅 果然不出林启所料。 茶过三盏,老帅笑容收敛了一档,把茶碗轻轻搁下。 他朝卢小嘉看了一眼。 “小嘉。” 老帅声音慢悠悠,像在话家常。 “令尊大老远派你来奉天这一趟,所图何事?” 卢小嘉脸上的笑也收了,他端正坐姿,朝老帅拱了拱手。 “世伯。” 卢小嘉清了清嗓子。 “江浙形势,眼下危急。齐燮元在松江、宝山一线已经压了两个月,福建那边孙传芳的部队,从七月底开始往闽浙边境调兵。” “家父算了一笔账,如果真开打,浙军满打满算,撑不过两个月。” “江浙一旦让直系吞并,福建必步后尘,福建一丢,直系在南方将在无人牵制。” “所以,无论是为了奉军,还是我们江浙,家父恳请—……” 卢小嘉咽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一改往日纨绔之态。, “恳请世伯,念在同气连枝的旧情,发兵山海关。” “逼吴子玉回援。” 大厅安静了一秒。 老帅“哎呀”了一声。 抬手摸了摸头,又摸了摸下巴,皱起一张圆乎乎的脸。 “小嘉啊,这事……” 叹了一口长气。 “难。” 卢小嘉脸上血色褪了一半。 “东三省刚刚缓过一口气。” 老帅一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前年那一仗你是知道的,奉军伤了元气。这一年多,扩军是扩军,造枪是造枪,可底子没增加多少。” “再者,南满那条铁路上,日本人这两个月又往营口加了两个守备队,我这边稍微一动,小日本子立马就要派人来垂询。” 老帅笑得苦哈哈。 “咱东三省这地方是不错,可天上有一个,地上有一个,两边夹着,难啊。” 杨宇霆端着茶碗,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林启眼角扫到,心里冷笑。 这老胡子的太极一套接一套,说“难”是真“难”,可这“难”里头藏着的不是不肯出兵,是不肯白出兵。 老帅这一通“难”诉完,眼神慢慢转过来,落在林启脸上。 “拓之啊。” 那双小核桃眼,柔和了几分。 林启早就看透,岂能被骗。 他知道,这拓之里头,藏着的是老枭雄真正的问题。 “听小六子说,” 老帅笑得很慈和, “你是从小在外头长大的孩子。” “先生派你这一趟。” 老帅把茶碗端起来。 “所图究竟为何?你不妨当着伯父的面,把话说透。”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空气全压低了。 杨宇霆把茶碗轻轻搁下,眼睛已经在金丝镜片后眯了起来。 汤玉麟那烟杆停在半空。 姜登选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 孙烈臣靠在墙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所有人都在等林启开口。 张汉卿攥着茶碗的手紧了一下。 林启没急着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瓷茶碗,茶面上漂着一片茉莉,已经泡开了,颜色发白。 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一屋子的人。 杨宇霆不服,等自己说错半个字就跳出来呛。 汤玉麟、姜登选冷眼看戏,准备跟着杨宇霆吹冷风。 孙烈臣老派人物,不是自己这边的,但也不会先发难。 卢小嘉纯废物一个,靠不上。 少帅一脸期待,等着他这个大哥拿出真章来,好挽回面子。 老帅笑呵呵,肚子里那杆秤已经在称他林启的斤两了。 林启心里清楚。 先生交代的是密呈结盟,可大帅府这地方藏不住事,墙比纸薄,话比烟散得还快。 今天他要是顺着先生交代的,请老帅入内书房密谈,明天这事就会传遍整个北洋。。 瞒不如不瞒,但要瞒变不瞒,得先把人心给拢住。 不然他这一开口拿出盟书,杨宇霆张嘴就够喝一壶的。 林启把茶碗轻轻搁下,他站起来,走到大厅正中央。 老帅“咦”了一下,杨宇霆眉头皱起。 林启在大厅正中央站定,整了整中山装下摆。 然后作势一撩不存在的衣摆。 “扑通”一声。 双膝直直跪在羊毛毯子上。 “咚!”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毯子底下是青砖,这一下结结实实。 “拓之你这是……” 老帅就是一愣,手里茶碗“咣”一晃,茶水溅出来一点。 “咚!” 第二个响头。 “咚!” 第三个响头。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杨宇霆双眼猛地睁大了一圈。 汤玉麟烟杆“啪”地掉在膝盖,毫无察觉。 姜登选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孙烈臣靠在墙上的腰板,“刷”地挺直了。 卢小嘉张着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张汉卿茶碗一斜,茶水洒在自己腿上,都没顾得上去擦。 这是关外大礼。 不是官面上的鞠躬作揖,不是江湖上的抱拳寒暄。 这是关外人认长辈、认祖宗、认门楣的礼数。 在大帅府,这一跪,这三个响头,比什么都重。 老帅脸上的笑全僵住了,他撑着扶手就要起来。 “你这是干啥!” “你是先生的人,我可受不起!” 林启抬起头,额头正中印着一块淡淡的红,是刚才磕出来的。 眼睛里没有一点演戏的虚,少帅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他看的出来,因此也是发自内心把老帅当长辈。 这三个响头,磕得是不假。 林启声音不高,正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 “伯父。” 他一字一顿。 “刚才我代表的是先生。” “现在这一跪是我自己的事。” “我和汉卿——” 林启的目光迎上老帅那双小核桃眼。 “八拜之交。” “按咱林家的规矩,结义兄弟的爹,那也是至亲。” “给伯父您磕这个头,是应当的。” “这是林家人入门拜长辈的规矩!” 满堂死寂。 老帅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僵硬的笑容慢慢化开。 化开的不是客套,是真的动了。 他这辈子在绿林滚出来的,吃这一套吃到骨子里。 什么洋文,什么图纸,什么麻省理工他不懂,他也不想懂。 可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呈国书、不是亮身份、不是搬出广州那位先生的名头。 而是认认真真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认了他这个长辈。 这一下,先生派来的“使臣”是先生派来的“使臣”。 林拓之是林拓之。 两码事。 老帅这辈子就吃这套,这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 第82章 小诸葛出言讥讽,林启还击揭旧疤 老帅“哎”了一声,他站起来,几步走到林启面前,用厚实的手扶起林启:“贤侄起来。” 声音里那股客套劲没了。 “贤侄快起来……” 林启顺势站起来:“晚辈给您行这个礼,应当的。” “哎,应当啥应当!” 老帅一拍林启肩膀,这巴掌力道不小,林启肩膀都被拍得震了一下。 “小六子,这回你眼光不错,你这把兄弟是个人物!”老 帅扭头朝儿子吼,吼完又笑呵呵转回来。 “贤侄你这一跪,把我都跪糊涂了,咱爷们儿先聊正事。” 林启被半推半送按回椅子上。 他抬起头,目光在对面扫过。 杨宇霆刚才居高临下的不屑已经不见了,阴恻恻地盯着自己,足有好几秒。 目光里的不屑没了,开始重新估量。 按着他和帅府老将来看,林启不过是个会洋文的书生,可刚刚那一跪,那三个响头,分明是把住了老帅的脉,还是个屁的书生。 林启心里冷笑了一声。 赌对了,刚才三个响头磕掉了“南洋纨绔”的标签,磕出了“汉卿好大哥”的身份。 杨宇霆要再呛声,就不是呛广州来的使臣,是呛的自己人。 林启抬起手中的茶碗,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这一回合,杨宇霆输了。 老帅笑呵呵坐回主位,显然心情很好,大笑道:“今晚好好给拓之贤侄接风洗尘。” 一旁的卢小嘉看傻了眼,磕三头就有这待遇?早知道他先磕了。 林启知道时机成熟,右手伸进中山装内兜,摸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洒金红宣,双手捧着递到老帅手上:“伯父,这是先生给您的信。” 满屋的人,目光全跟着走。 老帅接过,不过没看。 林启继续道:“先生的意思是,奉军出了山海关,南北约为兄弟之邦,永不相犯。” 老帅“嗯”了一声,这一声很短,听不出喜怒。 随后慢慢展开,老帅看东西看得慢,这是多年的习惯。 看了足足一分钟,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打扰。 老帅看完,没说话,他把红宣折起来,递到下首:“邻葛,你看看。” 林启心里冷笑了一声:来了。 杨宇霆双手接过红宣,接的时候,先朝林启这边掠了一眼。 他把红宣展开,看得比老帅快得多,扫了一遍,又扫了第二遍。 第二遍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随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不慌不忙。 “先生有此美意,” 杨宇霆开口,声音不大,平平淡淡。 “奉军感念在心,只是……” 林启还没如何,张汉卿已经快憋不住,下午林启已经被郭松龄怠慢,杨宇霆要是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那自己面子可就全没了。 “奉军这一年,” 杨宇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淡淡道。 “扩了新枪、添了新炮,关外三省的家底,怕是要让先生失望了。” “这盟,咱奉军怕是有点高攀了。” “高攀”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满屋子的人全听明白了,这不是谦词,是讥讽。 这是把先生那几个兵、把林启连同那张洒金红宣,一起踩在了脚底下。 汤玉麟“嘿”地笑了一声,姜登选嘴角也翘了一下,孙烈臣看着茶碗,没动。 一屋子的火药味,瞬间都聚到了林启这边。 张汉卿的脸“刷”地红了,通红,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之前在第三军营地,郭松龄那点冷脸子,他好不容易忍了。 现在杨宇霆这句“高攀”,是当面打他这的脸! 张汉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杨宇霆!你给我把话……” 林启抬起手,示意张汉卿别激动。 “汉卿,坐下。” 张汉卿一愣,扭头看林启。。 林启却看向杨宇霆,嘴角扯起一抹笑,笑得很淡。 “杨参谋说得不错。” 满堂的人都愣了一下,杨宇霆双眼眯了一下。 他没听懂,心想这是要当面认输? 老帅也眯起眼,笑吟吟的看着戏,想再掂量下儿子把兄弟的斤两。 林启不慌不忙,把那一句晾了两秒:“这盟,是高攀了,但高攀的不是伯父,也不是汉卿。” 说着,目光从老帅挪到张汉卿,最后钉在杨宇霆脸上。 “高攀的是你,杨参谋。” “啪!” 杨宇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出来。 “好!” 杨宇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一……个……伶……牙……俐……齿……”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指着林启。 “这位林副校长!你倒说说看,你们大本营这会能调动几个步团?满打满算,能凑出三万兵吗?这三万里头,能听调的又有多少?你们那个破厂子月产几门炮?几发炮弹?” “你们那个黄埔!” 杨宇霆冷笑。 “那几百号学生兵,扣去要饭、要粮、要开饷的,能凑出几个的连?” 他越说越快,每一句都像往林启脸上拍。 “奉军三十万大军,关外三大兵工厂,日夜不歇,奉天月产新枪一万、迫击炮两百门。这位林副校长,你倒告诉我是谁高攀?!” 满堂寂静,目光全部看向林启。 老没说话,核桃眼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启没看杨宇霆,他慢慢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 划火柴,火苗“嚓”地一亮,低头点烟,整套动作慢得过分。 杨宇霆一连串质问还在大厅里飘,林启已经吐出第一口烟。 “杨参谋。” 林启耻笑一声。 “兵多炮多是好事,可惜……” “一年多前,那场直奉大战。” “奉军兵不少,炮也不少。最后还不是从长辛店一路退到山海关,丢盔弃甲,东三省颜面都差点丢光的可不是他吴子玉。” pS:跪求大大给个五星评论,快写不下去了,数据差的离谱,礼物没有不说,连用爱发电都没几个,帮忙把分开出来,跪求一波,真的太难了,有小礼物的支持一波 第83章 一语戳穿前战耻,满堂杀气因林启 “一年多前,那场直奉大战。” “奉军兵不少,炮也不少。最后还不是从长辛店一路退到山海关,丢盔弃甲,东三省颜面都差点丢光的可不是他吴子玉。” 林启开完炮,就端起了茶,没事人一般的品了起来。 然而,这番话比一颗真炮弹还要恐怖万分。 轰。 整个大厅被掀翻了顶。 汤玉麟嘴里那口刚抿的茶,“噗”地呛了出来,溅在自己胸前,他都没顾得上擦,瞪着林启,眼珠子要瞪出来。 姜登选手里白瓷茶碗,“咣”一声砸在桌沿,他失手了,茶碗落在桌上,没碎,可滚出去半尺远。 孙烈臣从靠墙的椅子上整个人挺直,一直搭在膝头的手,攥成了拳头。 至于杨宇霆…… 他站着没动,可金丝眼镜后面那张脸一寸一寸变白了。 老帅那张圆乎乎脸上的笑没了,那双小核桃眼里的精光也没了。 换上去的是一汪冷冰,冷得连灯都照不进去。 直奉一败。 是张老帅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是奉军上下不许任何人提的伤疤。 整整一年多了,关外军营里头,谁敢提一个字? 谁提,谁挨枪子。 老帅没追究当年那场惨败里所有该追究的人,是给奉军留体面、给那帮老兄弟留体面、给他自己留体面。 可没追究不等于忘了,这道伤疤盖了一年多,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南方混子,在自己家正厅,当着满屋子的人一刀掀开。 哪壶不开提哪壶? 骂人不揭短,这是要干什么? 林启没停,停了就是认怂,认了怂,前面这一刀就白挨,得加把劲,把这一刀的血,得往杨宇霆身上引。 见所有人消化的差不多,他放下茶杯,目光转移到杨宇霆脸上,目光里没有怒,没有怨,平平的,像在看账本上写错的数字。 “我记得……” 林启的声音压低。 “那一仗,奉军总作战方略是你杨参谋亲手起草的吧?” 杨宇霆的脸,在这句话后仅存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林启冷声道。 “长辛店一线的部署,二十七师与十六师的衔接,京榆铁路上的辎重调度,签字落款的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拖得很长,长到杨宇霆呼吸都跟着停了。 “可不是吴子玉吧!” 每一句话,都精准砸进杨宇霆胸口最痛的地方。 “小诸葛”这个外号是杨宇霆最引以为傲的。 可前年那场惨败之后,关外军中私底下,提起这三个字,就不是恭维了,而是讥讽了。 老帅没追究他,是给他面子。 汤玉麟、姜登选、孙烈臣这将也不当面提,是给老帅面子。 可这一年多,杨宇霆在大帅府里走过的每一步路,都踩着这道暗里的伤口,他自己心里清楚,满奉军谁不知道? 林启没再说一个字,整个大厅能听见的只有杨宇霆越来越粗的呼吸。 这口气先是堵着,堵着堵着到最后,堵不住了。 “霍……” 杨宇霆右手往腰里一探。 “咔……哒……”一声脆响,一把崭心的勃朗宁从皮套里抽了出来! 漆黑的枪口慢慢抬起来,对准了林启的眉心。 杨宇霆虽然差点气死,可手依旧没抖,到底是奉军总参议,到底是从直奉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握枪的手稳得很。 “林……” 杨宇霆牙关咬得咯咯响,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拓……” “之……” “你一个嘴皮子上下翻飞的小儿,也敢在大帅府里信口雌黄,今天……” “杨宇霆!!” 张汉卿“霍”地拍案而起。 “啪!”茶碗被他一巴掌扫到地上,“咣”一声碎了。 吼声紧接着在大厅炸响。 “你他妈把枪给我放下!给我放下!” 可杨宇霆的枪没放下,枪口寒森森钉在林启的眉心。 汤玉麟、姜登选、孙烈臣这些老将眼里也有了杀意。 虽然林启明面说的是杨宇霆,可当日之败他们也有份。 卢小嘉吓尿了,是真的吓尿了,他缩在椅子里。 这位浙江公子在上海横惯了,还没人敢用枪对着他,他整个人僵着,呼吸都停了,脸白得像宣纸。 林启没动,甚至坐在椅子上姿势都没变,右手搁在案上,离茶碗半寸,左手搭在腿上,他甚至没看近在咫尺的枪口,而是盯着看杨宇霆的眼睛。 他清楚,只要老帅不发话,吓死杨宇霆也不敢扣动扳机。 就在这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寂里,有人开了腔。 不用问,说话的是老帅,老帅先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那几片浮叶,吹得不慌不忙,仿佛对着林启眉心的勃朗宁,是一根木头棍子。 “邻葛!” 老帅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把枪收了。” 杨宇霆肩膀一震,就那么一震,举着勃朗宁的右手到底松了半寸。 老帅慢慢抬起头,那双小核桃眼,扫过杨宇霆气得发白的脸,最后落在那把还没收回去的勃朗宁上。 “帅府的规矩!” 老帅淡淡道:“不斩来使,何况是个晚辈。” 听了这话,杨宇霆腮帮子的肉绷紧了一下,又松开,又绷紧。 最后,“咔哒”一声,勃朗宁规规矩矩收回了皮套,老帅的话没人敢不听。 见杨宇霆收了枪,老帅这才转回头来。 林启心里头那根弦“叮”地一响,心道:来了。 老帅再看他的时候,圆乎乎的脸上还堆着笑,眼角那几道横纹也还在,可眼里头的温度没了。 林启心里冷笑,这老胡子变脸是真快。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刚才那一刀下得太狠,哪壶不开提哪壶,提的是奉军最深的伤疤,提的是杨宇霆最痛的那道疤,更提的是老帅自己肚子里压了一年多,不方便对任何人说出口的那段耻辱。 老帅把杨宇霆压下去是顾大局,不能让客在帅府大厅里挨枪子,那丢是奉天的脸,可压下去不等于他就把这一刀的疼一并咽下去。 第84章 拓之断路推残局,兵锋封喉试真金 老帅喝了一口茶,茶碗放下,再次开口。 “贤侄啊。” 这一声“贤侄”,跟上一声比一个字都没差,可那个味却两样了,凉凉的,像八月底关外夜里头的风,吹在身上没感觉,可知道冷的人才听得出来。 林启没动,知道这一句下面还有话。 “前年那一仗!败的原因多了去了,京榆铁路上辎重短缺,十六师临阵动摇,关里头老兄弟里通直系的、给吴小鬼递信的,后来我抓到的就有三个。” 汤玉麟跟着“嘿”地一声,没接话。 姜登选低下头去掸烟斗,孙烈臣眼皮往下一耷。 老帅顿了一下,那双小核桃眼又抬起来,平平地落在林启脸上。 “邻葛是参谋长,方略是他起草的不假,可这一败……” “要是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是不是说得偏颇了点?” 满堂寂静。 张汉卿长长出了一口气,自己把兄弟应该没大事了。 林启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帅这是给梯子,而且是关外胡子给得最体面的一架梯子。 不当面认错,不正面给杨宇霆撑腰,只一句“是不是偏颇了点”。 只要他这会顺势接一句“伯父说得是,是晚辈口快了,杨参谋长莫怪”,这事就翻篇。 杨宇霆刚刚的屈辱挽回了一半,奉系的体面挽回了八成,回头摆酒一桌,盟书的事慢慢谈,皆大欢喜。 张汉卿往林启那边偷偷瞥,这一瞥里头全是话:大哥,见好就收,大哥,给我爹一个面子。 汤玉麟一边偷偷打量林启,一边在心里嘬牙花子,这位什么博士八成要服软,读书人嘛,能在嘴上把人扎一刀已经算厉害了,真要顶到底,他林某人没那个胆子。 姜登选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孙烈臣靠在墙边没动,眼角偷偷扫过林启的脸,心道:这小子要是这会退一步,那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要是不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卢小嘉缩在椅子里,差点要瘫了,他这趟从浙江出门,从来没想到能在大帅府正厅里见着枪。 老帅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小眼半眯,他在等。 他这一辈子在道上混,“等”字练得最好,知道大部分人这会都会退一步。 小六子这个把兄弟会不会退? 他心里其实还猜不准,这小子从一进门就不按规矩走,磕头不按规矩,掏盟书不按规矩,提奉军旧耻更不按规矩。 林启垂着眼,心里头把这一屋子的人又过了一遍,张汉卿的眼神他感觉到了,那是希望他下来。 不过,他摇了摇头,下不来了。 不是不顾把兄弟的颜面,他清楚退一步不是退一步,是退十步。 退到这屋子里所有人,往后看他林启的眼神都不一样。 杨宇霆收枪的样子他刚才看见了,那是被老帅压下去的,不是被他林启压下去的,只要他顺着老帅的梯子下来,回头杨宇霆心里就有了主意:这小子嘴上能扎人,骨头软,一吓就服。 汤玉麟、姜登选、孙烈臣这帮老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林启自己心里压着一个剧本,他来奉天不是来要面子的,他是来把奉军这把刀,磨得更快、压得更准、扎得更狠的。 他站得比所有人都高,不光要老帅给面子,他得让老帅心里头服,不靠舌头服,靠脑子服。 想到这,林启抬起头,朝老帅微微颔了一下首,意思很明确,抱歉台阶我不下。 老帅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伯父。” 林启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抑扬:“是不是杨参谋一个人的责任,我说不清。” 杨宇霆煞白的脸上慢慢回了一点血色。 满屋子人都以为林启要借坡下驴。 然而,林启没停。 “可有一句话,晚辈今天得说。” “前年那一仗,若是换了我来排兵,败不了。” 整个大厅,像被一颗闷雷砸在了头顶。 张汉卿脸再次僵住,嘴张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帅原本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杨宇霆的脸瞬间被烧得通红,他原本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消,被林启这一句反倒刺激的笑了起来。 “哈!” “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杨宇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都湿了。 “换了你来!这仗就赢得了?!这是我杨宇霆这辈子听过他妈的最大得笑话!” 他抬手往林启一指:“你真当吴子玉是平庸之辈?!你真当直系第三师是你们广州的那些大烟兵?!第三师号称北洋第一精锐,是从血里趟过来的!换了你来,我看连山海关都摸不到,就被人家撵回奉天来!” 林启没有插嘴,等杨宇霆最后一句说完,才慢悠悠开口:“不服?” 两个字说的不重,可满堂都听得见。 林启看着杨宇霆,目光没有丝毫嘲讽,只是平平地一句:“不服气,咱俩比试一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好奇起来! “哎哟喂,”汤玉麟一拍大腿,“这位林副校长倒是个有种的!” 姜登选缓缓放下烟斗,第一次对林启出现了真正的兴趣。 孙烈臣压低声音,朝汤玉麟咕哝了一句:“邻葛要被人架上去了。” 张汉卿原本的担心化成压都压不住的狂喜,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哥不是要顶嘴,大哥是要露真章了! 他比谁都清楚林启的成色,八个杨宇霆也比不过大哥。 他“啪”地一拍桌沿:“爹,家里不还摆着前年的沙盘吗?!让拓之跟杨参谋在沙盘上推一遍!你和几位叔叔大爷看看,到底当年那仗是怎么输的?” 老帅没有发表意见,转头看向杨宇霆,等着他发话。 杨宇霆这会已经被激得满脸红光,他朝老帅敬了一礼,姿势比任何时候都标准:“大帅!就让这位林博士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化作战,不是看了几本洋书就能懂的!” 老帅等的就是这句话,“嗯”了一声,慢慢站了起来,他一站,所有人跟着站。 “行。” 老帅笑了一下:“都移步,奉军的老少爷们都见识下先生手下大将的厉害。” 一行人鱼贯走出花厅,回廊上挂着几盏羊角灯,老帅走在最前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响,杨宇霆紧跟着老帅,整个人像把刚开了刃的刺刀,越走那刃越亮。 第85章 三丈沙盘演旧恨,一招后撤惊老将 林启跟着众人迈过门槛,来到作战室。 侍从官早就打开头顶大灯,正好罩在沙盘正中央,光柱里浮着的灰,慢慢朝两边散。 林启没急着上前,先在沙盘东南角站了一会,目光从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三丈见方。 整盘沙盘做得极考究,山是用红泥捏出来的,糊上一层细细的青苔粉,远远看像是真山。 河是用蓝石粉撒的,蜿蜒一道一道。 京榆铁路、京奉铁路、京张铁路、津浦铁路,四条主线用细铜丝嵌在沙盘里,铜丝上每隔一寸就有一颗小铜钉,标着站点。 城镇是用小木块做的,木块上头烫着字。 番号小旗插得密密麻麻。 奉系黑底黄字,直系白底蓝字,皖系绿,晋系黄,西北那一带零零星星几面紫。 林启心里默默点头。 穿越前他似乎在某本传记里见过这盘沙盘的照片。 是后世从某位奉系将领的私人遗物里翻出来的,模糊得很,看不清细节。 亲眼站在跟前才知道,那张照片连这沙盘十分之一的味道都没拍出来。 老帅在前年那场惨败后,把这盘沙盘原样留下来,整整一年八个月没人动过! 这不是沙盘,这是老帅的耻辱碑。 林启心静下来了,抬眼望去。 杨宇霆站在沙盘正北那一面,呢子军装袖口已经挽到了手肘,两只小臂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着,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双目冒着能吃人的炽火。 看到林启看过,杨宇霆嘴角扯了一下。 “林副校长。” 他把嗓门压得很平。 “请。” 林启没接话。 走到沙盘正南那一面,与杨宇霆遥遥相对。 张汉卿走过来站在沙盘东侧,离林启只一步。 少帅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着莫名的兴奋劲,比他自己当年第一次拉枪栓的时候还浓。 汤玉麟、姜登选、孙烈臣,三个老将散开站在沙盘四周。 老帅走到沙盘正西那一头,这是奉天的位置。 老帅没坐下,背着手站着,核桃眼半眯,整间作战室,没一个人敢出声。 “杨参谋代直系。” 张汉卿声音压得稳,可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是从字缝里漏出来。 “林副校长代奉系。” “按前年那一仗的兵力部署、装备数量、地形天气,重来一遍。” “每一步落子按真实战役时间推进。” “一日一推。” “七日为限。” “三位叔伯做裁判。” 说着,他朝汤玉麟、姜登选、孙烈臣那边一拱手。 “父帅做总判官。” 老帅“嗯”了一声。 杨宇霆嘴角又翘了一下。 按前年的兵力,奉军本来就是劣势方,重来一遍,林启这是嫌输得还不够惨。 杨宇霆没废话。 他直接把右手伸进沙盘正北的小旗筐子里,摸出一面白底蓝字的小旗。 “直系第三师。” 杨宇霆的手指头精准地落在长辛店。 “师部驻保定西郊,前锋压长辛店。重机枪连、迫击炮连按前年实际编制摆开。” 他动作干净利落,每一颗小旗下去都“噗”地一声扎进黄沙。 第三师摆完,他不停手,又往保定方向落子。 “直系第十六师,曹锟嫡系,驻保定。” “直鲁联军第一军,驻德州。” “直系预备队第二十四混成旅,驻沧州。” 杨宇霆一连摆出七面白底蓝字的小旗,每一面都摆在前年那场战役里直系的真实位置。 杨宇霆这是熟得不能再熟,当年这盘沙盘上的直系部署,是他自己当年情报科推算出来的,谁错他都不会错。 摆完,抬起头,眼神一甩。 “林副校长。” “奉系,你布。” 林启没急着伸手。 先低下头,又把整个沙盘从北到南扫了一遍。 汤玉麟在沙盘东侧斜眼瞟着,心里嘀咕,这小子要是连兵力部署都摆不利索,那今天这场就是个笑话。 姜登选也是这心思。 孙烈臣眼皮半垂,没说话。 林启抬手,从沙盘南侧那个小旗筐子里抓出一把黑底黄字的小旗。 第一颗,奉系第二十七师。 按前年的实际,第二十七师是奉军最能打的一个师,前锋压在山海关一线。 林启把这颗小旗,没放到山海关,反而往后撤了。 撤到了山海关侧后翼,距离山海关三十里的连山堡。 汤玉麟“咦”了一声。 姜登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杨宇霆那只刚伸出去要摸第二颗小旗的手,停在半空。 林启没解释,继续摆。 第十师,按前年实际部署应该顶在京榆线前沿,林启把它从前沿撤回,撤到了滦州以北。 第十六旅,原本是关外驻防的,林启把它从奉天调出来,放在了山海关正面。 就一个旅,顶在山海关。 杨宇霆“哈哈哈”笑出了声。 “林副校长。” “你这是要怎么打?” 他抬手指着山海关那个位置。 “前年第二十七师顶在山海关前沿,是为了硬扛吴子玉第三师的正面冲锋,给后方调度争时间。你把主力往后撤三十里,前沿只摆一个旅。” “你这不是把山海关让出来吗?!” 汤玉麟跟着点头。 “这位林副校长。” 汤玉麟咧嘴。 “你这一手反着来,山海关一破,吴小鬼一路平推,三天就到锦州了。” 姜登选哼了一声。 “我看是没看明白前年那一仗的局势,纸上谈兵。” 孙烈臣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可他没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林启的手。 林启没急着接话,他把抓在左手里那一把奉系小旗,轻轻在沙盘边沿“哒”地一磕。 “杨参谋。” “知道前年那一仗,你们错在哪儿?” 杨宇霆冷笑。 “错在十六师临阵动摇。” 林启摇头。 “错在京榆线辎重短缺。” 杨宇霆继续道。 林启又摇头。 杨宇霆眉头一拧。 “那林副校长,你说错在哪儿?” 林启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沙盘上长辛店的位置,这是杨宇霆刚才落下的直系第三师所在。 林启指头停在那儿。 “错在。” 林启每个字都拉得很慢。 “拿第二十七师。” “跟吴子玉的第三师。” “正面硬碰硬。” 整个作战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不明白林启说的什么意思! 第86章 九门扎口吞精锐,驿马穿山破死局 林启根本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声音冰冷如铁,说出最残酷的事实。 “第三师,是北洋第一强军,一师之力,正面碾压奉军两个师。” “前年你们拿第二十七师,奉军最能打的那个师,去顶吴子玉的第三师。” “结果呢?” “京榆线一交手,第二十七师扛不住第三师的正面火力。” “三天被打穿。” “前沿一垮,连锁反应。” “十六师动摇。” “滦州辎重断。” “九门口侧翼被吴子玉一个迂回切了后路。” “全是因为正面崩了。” 林启顿了顿,随后继续冷冰冰甩出事实。 “正面打不过的仗。” “就别打正面。” 满间西配殿,没一个人出声。 汤玉麟咧着的嘴慢慢合上了。 姜登选嘴角那点不屑僵住。 孙烈臣的呼吸声粗了一档。 杨宇霆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打正面打哪?” 杨宇霆冷笑。 “让吴子玉一路打到奉天来吗?” 林启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摆子。 伸进小旗筐子的手,再抓出第二把黑底黄字的小旗。 第二十七师,从连山堡那个位置,他抬起来。 往西拉,一路拉到热河方向。 杨宇霆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要把第二十七师拉去打十六师?” 林启没接话,继续摆。 第八混成旅。 第二十四师。 按前年实际编制,这两支部队当时一直驻在关外,没进关。 林启把这两支部队的小旗,从奉天调出,一路压到承德、热河一线。 这一手摆下去,整个沙盘的奉军主力,全部偏离了京榆线。 不在山海关,也不在锦州,全部压在了热河、承德这条偏师线上。 奉军主力专门为一件事而摆,啃直系十六师。 汤玉麟“咦”了一声。 这一声“咦”比刚才那一声重得多。 下意识把烟斗放下了。 他带兵带了三十年,前年之后这一年八个月他自己也在脑子里推过几十遍那场仗。 想过让第八混成旅去顶热河方向。 他想过可没说。 因为说出来就是事后诸葛。 而且他还有一层私心,第八混成旅当年是姜登选这边的人,前年姜登选没让人顶上,是他自己心里觉得吃亏了。 汤玉麟这会瞄了一眼姜登选,姜登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握着烟斗的那只手,不自觉的用了力。 姜登选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 “避开吴子玉的第三师。” “专啃十六师那块软骨头?” 林启微微颔首。 杨宇霆这下脸色也变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林启这是要分割直系。 直系内部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吴子玉那派和曹锟那派一直明争暗斗,十六师是曹锟的嫡系,吴子玉一向看不上。 林启这一手是要在吴子玉援不到的地方,先把曹锟的一颗牙拔了。 杨宇霆胸腔里那口气,慢慢压下去,他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 “林副校长。” “想得倒是漂亮。” “如果吴子玉的第三师从长辛店反扑。” “你正面让出来。” “我就直插奉天。” 杨宇霆猛地把第三师那面小旗一推,往京榆线山海关方向一压。 按前年的实际行进速度,第三师七天内能压到山海关下。 杨宇霆这一推干脆利落。 他在赌,赌林启没那个胆子真把山海关让出来,赌林启的奉军主力撑不住第三师的正面冲击,必然会回援山海关。 只要林启回援,热河那条偏师线就成了笑话,直系十六师可以顺势从保定南压。 奉军两面受敌,比前年那一仗输得更惨。 杨宇霆靠在沙盘北侧,背着手,等林启接招。 林启笑了,可是笑得很冷。 “杨参谋。” 他慢悠悠开口。 “你这一推。” “正中我下怀。” 说完,林启抬起手,这一次落在了山海关。 山海关那一面,刚才只摆了一个旅,第十六旅。 手上那面小旗轻轻一弹。 “这一个旅。” “做诱饵。” “延迟阻击。” “撑三天。” 林启又把手一抬,抬到之前撤到连山堡的奉军第二十七师上。 他让第二十七师从连山堡,绕一个大圈,绕到山海关侧后侧的九门口。 九门口。 作战室,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九门口是前年那一仗里直系迂回切奉军后路的关键节点。 前年是吴子玉用这一手切的奉军。 这一回,林启反过来,让第二十七师从九门口侧后扎口。 杨宇霆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 林启没等他开口,再抬手。 把刚刚放在热河方向的第八混成旅小旗,抬了起来。 往北。 往北平西北方向,落在了南口。 南口! 作战室彻底炸了。 林启这一手,是要切吴子玉第三师的退路。 沙盘从这一刻开始,浮出了个清晰轮廓。 长辛店那个让出去的缺口,是袋口。 山海关是袋底。 第二十七师从九门口侧后扎口。 第八混成旅从西北南口兜底。 吴子玉的第三师一旦顺着林启让出的缺口扎进来。 钻进了一个三面包夹的死袋。 这是个口袋阵,不是本国传统打法,不是日本陆大那一套,也不是法国老式陆军的步操典。 这是凡尔登绞肉机式的诱敌深入加口袋包围,是一战前线最血腥的那一套。 杨宇霆盯着沙盘,眼中出现了凝重,他喉咙动了一下。 “林副校长。” 这一句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彻底没了。 “这一手。” “兵力调度得过来吗?” “前年咱奉军的电报系统。” 杨宇霆这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民国陆军最大的短板就是通信。 前年那一仗,奉军的电报员被直系收买,电文延迟了两天才到第二十七师。 从奉天调度热河和南口的部队,按当年的实际通信能力,根本来不及。 杨宇霆这是要在通信上把林启的口袋阵戳破。 林启没等他说完。 “杨参谋。” 他把手指头点在滦州。 “前年京榆线辎重断。” “是因为奉军的辎重,全压在京榆线一条道上。” 林启把手往上抬,抬完之后从沙盘东南角的辎重小旗筐子里,抓出一把红色的辎重旗。 红旗一面一面分散下去,一部分摆在京榆线,一部分摆在京热线,剩下摆在京张线。 林启手很稳,每一面红旗下去,都“噗”地一声扎进黄沙。 “三线同时供给。” 当他把最后一面红旗摆好,厉声道。 “每一条线只承担三分之一辎重。” “这样一来,吴子玉就算切了京榆线,剩下两条线还能撑住前线。” “第二十七师在九门口扎口的弹药,就有保证。” “第八混成旅在南口兜底的弹药,也有保证。” “通信方面。” “奉军本部到热河,按前年实际有线电报路径,绕道朝阳一路,三十六小时通报到位。我提前一周让第二十七师从奉天悄悄启程,一路向西,不走京奉线,从赤峰、承德这条山道走。这一路上不需要电报,全靠老式驿马联络。” 林启把“老式驿马”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汤玉麟眼神一震。 赤峰、承德那条山道,是汤玉麟当年绿林时走过的老线。 这条线的驿站系统是从前清就有的,上头那帮老把式他汤玉麟现在都还认识。 走那条线传令,根本不需要电报。 第87章 三处神来惊老帅,孤军袋底困战神 就在所有人消化“老式驿马”四个字之际,林启没停。 他把手再往上一抬,抬到了察哈尔,整盘沙盘的最西北角。 手指头在那儿停了一下。 “另外。” 林启声音压低了半度。 “察哈尔都统冯焕章。” 冯焕章。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呼吸声,都顿了一下。 老帅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动了一下,那双小核桃眼眯起来。 林启没看老帅,他把手指头点在多伦。 “前年冯焕章的部队,按实际部署是停在多伦的。” “前年没人想到要用这一手。” 林启的食指从多伦慢慢推动,慢慢推到张家口。 “但这一手用上。” 林启停顿。 “吴子玉的第三师就有点意思了。” 头顶的光打在林启的手指上,灰尘在光里浮着,一粒一粒,慢得反常。 汤玉麟咽了一口口水,他从来不是擅长沙盘推演的将领。 可这一盘他看得明明白白,林启这一套口袋阵走下来。 吴子玉的第三师,至少要被切掉两个团的兵力。 姜登选站在沙盘边,呼吸越来越粗。 他看着林启把每一颗棋子摆在那个最刁钻的位置。 每一个位置,都是前年他们这帮人事后复盘想到过、却没敢用、或者用得太晚的位置。 而且林启那个“赤峰承德山道老驿马”的法子,姜登选当年根本没想到。 孙烈臣的手攥成了拳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句话没说,可眼睛已经开始发烫。 老帅站在沙盘最远处,面无表情,可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林启每摆一颗子,他自己推过几十遍的复盘里,有三处他想到了,没敢说。 第一处,让出长辛店做诱饵。 第二处,第二十七师走赤峰承德山道。 第三处,三线辎重分散。 这三处他全想到了。 他没说,说出来就是直接打杨宇霆和这帮老兄弟的脸。 今天。 这位儿子把兄弟毫不留情,一处一处全推出来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林启那最后那一手,察哈尔都统冯焕章。 他那双小核桃眼,在这一瞬间真正动了一下,那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他这一年八个月,已经派人秘密接触冯焕章好几次了。 冯焕章那个倒戈的种子,是他亲手种下去的。 整个奉军,知道这件事的人。 不超过三个。 林启为什么要特意提这个人,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或者说林启不是知道,是算到的? 老帅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推沙盘时用的每一手,不是单纯纸上谈兵,是真的把每一个直系将领、每一个奉系将领的脾气、每一条铁路的运力、每一个山头的归属、每一个老兵油子的德行,全装在脑子里。 然后冷冰冰地推算出来的。 老帅这辈子见过的算盘子多了去了。 杨宇霆算一个。 吴子玉算一个。 可眼前这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子。 老帅心里那秤一寸一寸往下沉,这是个比小诸葛还要小诸葛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背后慢慢拿到身前。 手指在沙盘边沿敲了三下。 哒。 哒。 哒。 林启眼角扫过去。 三下敲完,老帅的手指停住了。 林启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张汉卿站在沙盘东侧,整张脸都在抖,他是亲眼见过林启讲战术的人。 可即便他这种亲眼见过的,也没料到林启推沙盘居然能推到这种地步。 每一手都精准,每一手都比奉军这帮老将事后复盘想到的还要狠、还要准。 他那股骄傲的劲儿涌上来。 是因为林启而骄傲。 那是他大哥。 是他从专列上接回来的人。 整个奉军眼里的嘴皮子货。 一盘沙盘,把杨宇霆、把汤玉麟、把姜登选、把孙烈臣这帮老人全打成了哑巴。 杨宇霆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死灰强压下去。 到底是奉军的总参议,到底是小诸葛,绝不是吃干饭的。 杨宇霆开始反扑,抬手抓起直系十六师那面小旗。 “林副校长这一手布得漂亮。” 杨宇霆的声音紧绷。 “可十六师不是死人。” “我让十六师从保定西郊掉头。” 杨宇霆把十六师的小旗,从保定一路推到承德。 “打你的第八混成旅侧翼。” 林启没动。 “再来。” 杨宇霆又抓起直鲁联军那面小旗。 “我让直鲁联军从德州北上。” “封你的京张线辎重通道。” 杨宇霆把直鲁联军的小旗推到了沧州。 “你的辎重三线分散,看着是分担风险。” 杨宇霆冷冷一笑。 “实际上是把每一条线都摊薄了。” “我只要切住一条。” “你的口袋阵。” “就饿死在九门口。” 每一步都凶狠,每一步都精准,杨宇霆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他这会是真的杀红眼了。 当年七天的战役,被这两人在沙盘上演了两个多小时。 汤玉麟早就把烟斗扔在一边。 姜登选搬了把椅子坐在沙盘东侧。 孙烈臣站着没动,可他脖子上那条筋一直紧绷着。 老帅站在沙盘正西,两个钟头那双小核桃眼没离开过沙盘。 林启的应对一手比一手沉,杨宇霆每来一招,他都不慌。 十六师从保定西郊掉头打第八混成旅侧翼? 林启把第八混成旅一分为二,一半依托燕山余脉布置反斜面工事,一半绕到十六师后方。 直鲁联军切京张线辎重? 林启把京张线的辎重往京热线再分,同时让奉军本部新调出来的一个独立骑兵旅,抄小道夜袭沧州。 每一步都是一战的打法。 每一步都让杨宇霆原本算好的反扑落空。 汤玉麟在沙盘东侧看得直摇头,不是不服,是越看越没脾气。 杨宇霆这种用尽全力的反扑,被林启用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逻辑一寸一寸地化解。 这哪是沙盘对垒?这是降打击! 到了第六天的关键节点,杨宇霆的第三师残部,已经在山海关至九门口一线被林启的第二十七师围成了半圆。 杨宇霆的脸上汗水一直在淌,他把第三师残部往北平方向回撤,要守住北平大本营,整个直系大本营。 他的算盘很精,只要保住北平,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第88章 工业杀场碎旧典,紫铜炉火煮雄图 沙盘北侧,杨宇霆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将官呢子大衣紧紧贴在脊背上,勒得他喘不过气。金 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他连抬手去推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沙盘上的局势,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单方面屠杀。 他把第三师残部拼命往北平方向撤,企图依托丰台、南苑一线的城防工事,死守大本营,拖延时间等待直鲁联军的回援。 杨宇霆手指哆嗦着,拔起三面代表直系残兵的白底蓝字小旗,颤巍巍地插在丰台镇的木块周边。 “我退守丰台,依城掘壕。” 他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第三师还有半个炮兵团,只要卡住铁路线,你打不进来。” 林启站在沙盘南侧,连看都没看丰台一眼。 他从旗筐里抓起一面黑底黄字的奉军小旗,没往丰台放,而是直接越过北平城,重重插在北平西侧的永定河上游。 “炸堤。” 两个字,干脆,狠绝。 杨宇霆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启手没停,又抓起两面代表炮兵的红旗,插在南苑外围的高地上。 “你退守丰台,就是自寻死路。我不需要步兵去填你的战壕。” 林启指尖点在红旗上:“奉军重炮旅集中火力,不打你的步兵阵地,砸你的弹药库和供水站。永定河决堤,水淹南苑。你第三师的火炮拖在烂泥里,一发炮弹都打不出去。” 林启抬眼,目光钉在杨宇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三天,城里断水断粮,炮兵哑火。你拿什么守?” 杨宇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根本不是推演,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剥皮剔骨。 林启用的战术,根本不在传统北洋军阀的兵书里。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城防决战,全被这种纯粹追求毁灭效率的工业化绞肉机战术碾成了渣。 汤玉麟手里捏着的烟袋锅,早就灭了。 他盯着沙盘上丰台那一块被水淹、被炮轰的绝境,粗壮的脖颈上青筋直跳。 “真他娘的黑啊……” 汤玉麟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要是真打,吴子玉连个收尸的人都剩不下。” 姜登选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骨节泛白。 他推演过无数次防守北平的方案,但在林启这招“决水断粮加重炮洗地”面前,全成了废纸。 孙烈臣靠在墙边,目光从沙盘移到林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见鬼般的骇然。 杨宇霆彻底垮了。 他两条腿发软,双手撑在沙盘的木制边框上,指甲深深抠进木纹里。 镜片后的双眼失去了焦距,盯着那些代表直系覆灭的小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一个自诩谋略无双、算定天下的奉军总参议,被一个南方来的、他们口中的“纨绔子弟”,在自己最擅长的沙盘上,用最残忍的方式扒下了底裤。 作战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老帅背着手,站在沙盘西侧。 他把林启落下的最后一子看在眼里,核桃眼里精光爆射,连呼吸都重了三分。 真能赢! 如果前年那场仗,真的是按照林启今天推演的这个路子打,分兵切断十六师,奇袭九门口扎口袋,最后决水永定河。 奉军不仅不会败退山海关,甚至能把吴子玉的天下第一军连根拔起! 把曹锟直接从大总统的椅子上拽下来! 老帅心头狂跳,看向林启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不是一个靠嘴皮子的南洋少爷,这是一个能打江山的帅才! 眼看杨宇霆撑在沙盘边,身子摇摇欲坠,老帅知道,火候到了,再下去这位总参议就真废了。 老帅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早黑了,寒风刮得窗棂直响。 “哎呀!” 他突然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关外乡音,瞬间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这沙盘推得,天都黑透了!” 老帅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林启的手腕,那股子亲热劲儿,比看亲儿子还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都什么时辰了,肚子早空了。走走走,拓之啊,先吃饭!啥事吃饱了再唠!” 林启顺着老帅的力道,收回手,看都没看瘫在对面的杨宇霆一眼,跟着老帅往外走。 汤玉麟、姜登选几人赶紧跟上。 张汉卿走在林启身侧,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兴奋得快要飘起来了。 今天大哥这几手,把奉军这帮心高气傲的老将全镇成了哑巴,他张汉卿脸上有光,光芒万丈! 众人鱼贯而出,唯独杨宇霆还撑在沙盘边,一动不动,像个丢了魂的木头桩子。 汤玉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邻葛,走啊,老帅叫吃饭了。” 老帅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抬手随意地摆了摆。 “别叫他,邻葛这是用脑过度,还在沙盘上复盘呢。咱们吃咱们的,让人给他下碗面条送屋里去就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彻底给这场比试盖棺定论。 杨宇霆在老帅眼里,今天算是栽到家了。 大帅府的晚宴,摆在正堂。 没有西洋的红酒牛排,全是地地道道的东北硬菜,规格却极高。 紫铜火锅在桌子正中央翻滚,里头炖着山珍之王,飞龙吊的汤,香气扑鼻。 旁边是用大海碗盛着的小鸡炖榛蘑,黄灿灿的鸡油浮在上面。 酸菜白肉血肠,切得薄如蝉翼的五花肉配着蒜泥酱油,热气腾腾。 最惹眼的是那盘红烧熊掌,胶质浓郁,油光锃亮。 桌上摆着几瓶六十度的高粱烧刀子。 酒桌上的座次,地位一目了然。 林启被老帅硬生生按在自己右手边最尊贵的位置,张汉卿坐在左手边,卢小嘉敬陪末座。 “拓之,来,尝尝这飞龙汤,关里头可吃不着这玩意儿。” 老帅亲自拿起公勺,给林启舀了一碗汤,这待遇在整个奉军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多谢伯父。”林启双手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鲜美异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子里的热气和酒气混在一起,把人脸熏得发红。 第89章 莫问谁家走消息,且看林启定乾坤 晚宴已近尾声,沉香木桌上残酒尚温,浓郁的酒气与酸菜白肉的余香在大厅内横冲直撞。 老帅端起酒杯,跟林启碰了一下,仰脖灌下一大口烈酒,抹了抹嘴。 “拓之啊,刚刚你那几句话扎人是真扎人,可这沙盘一推,我是真服了。” 老帅没端任何架子,话里透着豪爽:“小六子这几年结交的朋友,就属你是个人物!有你这脑子,先生在广州那是稳如泰山。” 张汉卿在旁边听得眉飞色舞,赶紧举杯:“父帅说得对!我就说大哥是天纵奇才,当初要不是大哥点醒,咱们兵工厂那批枪还不知道要炸死多少弟兄!” “是,这事小六子跟我提过,你对咱奉军有恩。” 老帅点点头,看向林启的目光越来越热切。 坐在末座的卢小嘉,手里端着半杯酒,连夹菜的筷子都不敢伸长,他看着林启跟威震天下的东北王谈笑风生,心里那股羡慕和敬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他爹卢永祥在浙江当督军,见了张老帅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大帅。 可林启呢? 几句话,一次沙盘推演,直接成了大帅府的座上宾,老帅甚至亲自给他舀汤! 人比人,真得死。 卢小嘉低着头,扒拉了两口酸菜,打定主意以后死死抱住林启这条大腿,绝不撒手。 一顿饭吃得很快,军阀作风,不拖泥带水。 吃完饭,撤了残席,丫鬟端上漱口水和热毛巾。 老帅擦了把脸,把毛巾往铜盆里一扔,站起身。 没看汤玉麟那些老将,目光直接落定在林启身上。 “拓之啊,今天夜深了,外面风大。你就别回公馆折腾了。和小六子一起留下来,到我书房去,陪我喝喝茶,唠唠闲嗑。” 老帅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微妙地一变。 进内书房喝茶,这是要谈真正的机密了。 林启扯起唇角,站起身点点头。 他知道,刚刚沙盘推演,他刻意种下的那颗“察哈尔冯焕章”的种子,终于在老帅心里长出了倒刺,老帅这是憋不住,要亲自下场摸底了。 在卢小嘉眼巴巴的注视下,林启跟着老帅父子,穿过重重庭院,踏入了整个东三省最机密的核心权力中枢,内书房。 书房不大,没有花厅的奢华,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背后是一排塞满公文和地图的书架,刚入秋地龙就烧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老帅没坐主位,随便在待客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林启和张汉卿落座。 管家端上三盏刚泡好的信阳毛尖,热气氤氲。 老帅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茶沫,没喝,脸上的随和与豪爽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双核桃眼里透出鹰隼般的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林启。 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老帅直接把刀子捅了出来。 “贤侄啊。” 老帅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刚刚沙盘推得是真妙,我算是开了眼了,可有一点,我琢磨了一顿饭的功夫,也没看明白。” 说着,老帅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林启。 “察哈尔的冯焕章,在前年那一仗里头,他缩在后面,根本算不上什么胜负手,你推演的时候,为何要特意把他单独提出来点一笔?还说他是直系的命门?” 来了。 林启端着茶杯的手极稳,没有一丝抖动。 他低头吹了吹茶气,轻呷了一口毛尖,茶香清苦。 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老帅锐利的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伯父说得没错,一年多前,他冯焕章确实不是什么胜负手。” 他顿了半秒,随后淡淡道。 “可是接下来的这第二次直奉大战,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句话,像一根淬着剧毒的钢针,精准无误地扎进老帅的死穴。 老帅心头掀起滔天巨浪,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喀咔声,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甚至故意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皱起眉头。 “贤侄,你这话里有话啊。” 老帅往后靠了靠:“这第二仗还没打,你怎么就知道冯焕章不好说?我越听越糊涂了。” 林启看着老帅这副还在强撑的做派,心里冷笑,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坐直身子,不再打哑谜,开启了极限拉扯。 “伯父,咱们都是自家人。我既然给您磕了头,那就是把您当长辈。”林 他把声音压低,字字如铁:“您大可放心,这个秘密,就算烂在肚子里,我林拓之也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秘密”这两个字一砸出来。 老帅再也绷不住了,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儿子。 张汉卿此刻也是满脸震骇,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衬衫贴在身上。 策反冯焕章倒戈! 这是整个奉系当前绝对的最高机密! 为了这件事,老帅花了几十万大洋,派了最核心的密使,瞒过了所有人。 整个奉天城,除了他们爷俩,就只有被林启按在沙盘上摩擦的杨宇霆知道! 他们三个人绝对不可能泄密。 林启远在广州,每天盯着兵工厂和那个黄埔军校,他从哪知道的?! 老帅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地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张汉卿心领神会,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站起身几步跨到林启面前,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急切地问道: “大哥!你刚才都说了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你!” 张汉卿声音发着颤,眼底全是惶恐。 “冯焕章确实和我们私下达成了协议!他拿了我们的钱,答应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但这事我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叔叔伯伯们都不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冯焕章那边的人嘴不严,走漏了风声?!” 这句话问出口,老帅捏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如果真的是冯焕章那边泄露了机密,那奉系接下来的战略就全盘皆输! 吴子玉一旦听到风声,不仅会提前动手解决掉冯焕章,奉系的胜负手没了不说,吴子玉甚至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给奉军布下一个口袋阵! 真要是那样,奉军出关就是去送死! 看着如临大敌、几乎处于崩溃边缘的父子俩,林启知道,火候到了。 他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张汉卿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汉卿,坐下,慌什么。” 林启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张汉卿咽了口干沫,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没有任何人给我泄密,冯焕章那边有没有走漏风声我不知道。” 林启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老帅:“我能知道这个秘密,全是我自己一步一步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 老帅失声道,满脸不可置信:“这等军国机密,你怎么算?!” 第90章 剥皮剔骨看本质,老帅一笑释杀心 林启放下茶杯,开始了这场堪称妖孽的逻辑解剖。 “伯父,这世上的秘密,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迹可循。不需要情报网,只需要把桌面上公开的筹码拼凑起来,逻辑自然会给你答案。”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直系内部的矛盾,天下皆知。吴子玉狂妄自大,掌控着中央财政,却死死卡着非嫡系部队的脖子,冯焕章的军队驻扎在察哈尔,那地方是风沙地,种不出粮食收不到税,穷得叮当响。手底下几万张嘴要吃饭,吴子玉却连续扣发了他三个月的军饷。” 林启指尖点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 “当兵的拿不到饷,就会哗变,冯焕章被逼到了死角,他想活命,想保住军队,就必须找一个能给他饭吃的新主子。直系给不了,皖系日薄西山,段合肥自己还在天津做寓公,南方太穷。放眼全国,只有你们奉系有这个财力。” 老帅眉头紧锁,死死听着。 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人,冯焕章是个什么本性?他今天能信基督教,明天就能拜佛。早年投靠袁项城,滦州起义时反戈一击。后来跟着段合肥,又在关键时刻倒戈。这人骨子里,就是一个为了利益随时可以背叛主子的三姓家奴,只要筹码足够,让他捅吴子玉一刀,他连眼睛都不会眨。” 张汉卿听得倒吸冷气,林启对直系将领性格的剖析,简直比他们奉军的情报局还要透彻。 林启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视老帅。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看您。” “看我?” 老帅一愣。 “对,看伯父您。” 林启声音笃定:“前年那一仗,奉军输得太惨。伯父您是绿林出身的枭雄,最重脸面,这一年多,奉系疯狂扩军,兵工厂昼夜不停,买了飞机大炮,您憋着一口气要打回去。” 说着,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但是,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奉军新兵多,直系第三师那是百战精锐。硬碰硬,奉军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您既然敢在现在准备打第二场,手里就必须攥着一张能一击致命的底牌。” “这张底牌不在关外,只能在直系内部!” 林启双眼微眯,逻辑的锁链在这一刻彻底扣死。 “吴子玉克扣军饷逼反下属,冯焕章本性首鼠两端急需靠山,而伯父您手握重金急需内应,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 林启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 “不需要任何密探给我递纸条,我只需要动动脑子就能断定——伯父您之所以敢打这第二仗,唯一的底牌,就是花重金买通了冯焕章,让他临阵倒戈!” 死寂。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死一般的寂静。 林启条分缕析地解释完一切,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毛尖,神色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解开了一道算术题。 宽大的红木书桌对面。 威震天下的东北王张老帅,以及名满天下的少帅。 父子俩犹如两尊泥塑木雕,彻底僵坐在椅子上,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没有情报,没有内鬼。 仅凭着天下人都能看到的几件小事,凭借着对人性的极致洞察和冰冷的逻辑推演,硬生生把他们奉军耗费上百万大洋、藏得最深的绝世机密,扒得底裤都不剩!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他妈是个能够洞察天机、窥探人心的妖孽怪物! 茶杯上方升腾的白雾中,老帅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极度狂热与深深的忌惮。 面对这样一个能把天下大势算得丝毫不差的怪物,如果不能彻底结为死党为己所用,那留着他回到南方,将来一旦南北开战,奉军拿什么去跟这种神仙打?! 老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马匪头子一路杀到东北王,见过的英雄豪杰不知凡几。 杨宇霆的精明,是基于情报和经验的推演。 郭松龄的果决,是基于战场的直觉。 王永江的稳重,是基于多年的官场磨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林启根本不需要任何情报,只需要把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东西摆出来,就能像庖丁解牛一般,把局势的每一根筋每一根骨剔得干干净净。 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谋士二字所能涵盖的范畴。 老帅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瓷器磕着紫檀木桌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贤侄。” 老帅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启,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伯父今天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年,贵庚几何?” “虚岁二十有三。” 林启平静答道。 “二十三......” 老帅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苦笑着摇头:“我二十三岁那年,还在辽西的山林子里跟胡子抢地盘,连自己下顿饭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算计什么天下大势了。” 张汉卿在旁边接话,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父帅,我跟大哥同岁,可我跟大哥比,简直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老帅深深看了林启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欣赏、忌惮、拉拢,还有一丝藏得极深、连张汉卿都没能察觉的杀机。 林启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杀机。 他端着茶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连茶水的波纹都没有起伏。 他心知肚明,老帅这位枭雄此刻心里一定在盘算:这样的人物,要么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要么就得让他永远闭嘴在这间书房里。 林启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伯父,小侄知道您此刻在想什么。” 老帅瞳孔微缩。 “您一定在想,这小子如此妖孽,将来若是回了南方,会不会变成奉系的心腹大患。” 林启嘴角扯起一丝从容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洞穿人心的笃定:“小侄今天既然敢在这书房里把话挑明,就是要给伯父您吃一颗定心丸。” 老帅的呼吸明显一滞,目光如刀。 “汉卿是我磕过头的兄弟,这一磕头,我林拓之这辈子就再不会与奉系为敌。” 林启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南方大本营的事,是我的志向。但奉系的安危,是我的承诺,这两者,并不冲突。” 老帅死死盯着林启的眼睛看了足足十几秒。 那双历经沧桑的核桃眼里,杀机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欣慰。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书房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步走过来,重重一掌拍在林启的肩膀上。 “拓之啊拓之,你这小子,真是把我的心思都看穿喽!” pS:有点难,用爱发电和小礼物支持一波?大保健加更,评价分涨加更 第91章 密室清茶论天下,惊雷一指入北平 老帅这一掌拍下来,看似豪迈,实则力道精准。 林启肩头微微一沉,却纹丝未动,只是顺势抬眼,朝老帅微微一笑。 这一笑,云淡风轻。 老帅心头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小子,连他这一掌里藏着的几分试探都接得稳稳当当。 换做杨宇霆,怕是早已起身侧让,换做张作相,必然是惶恐谦辞。 可林启就那么坐着,仿佛挨的不是东北王的一掌,而是哪个寻常长辈的一个玩笑。 “汉卿,去吩咐下面的人,把我那盒陈年普洱拿来。” 老帅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掌心:“再叫他们把书房外两丈之内的人都撤了,今儿夜里,谁也不许靠近。” 张汉卿心头一凛,赶忙起身出去布置。 书房里只剩下一老一少。 老帅没立刻坐回椅子,而是负着手走到那扇雕花木窗前,掀起棉帘的一角,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拓之啊。” 老帅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倒叫我想起一桩旧事。光绪年间,我还在辽西落草的时候,遇见过一个算命的瞎子。那瞎子摸了我的骨,说我这辈子能爬到什么位子上,全看身边那个手里攥着算盘的人是谁。” 他缓缓转身,那双核桃眼在烛光下泛着深不见底的光。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找到那个攥算盘的人。今儿见了你,伯父这心里头倒是有几分豁然。” 林启起身,拱手一揖:“伯父过誉,我不过是站在伯父这棵大树底下,借了几分风凉罢了。” “哎——”老帅摆了摆手,“自家人,不说这些虚的。” 正说着,张汉卿掀帘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只描金漆盒,恭恭敬敬搁在书案上便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亲兵卫队在调度。 不多时,整座书房四周静得连风穿过廊柱的呜呜声都听得真真切切。 书房内,铜鹤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丝丝缕缕绕着紫檀木架。 老帅坐在圈椅里,宽大的袖口盖住膝头,手指在扶手上轻叩,频率极稳。 那双圆圆的小核桃眼深处,方才那股子要杀人般的精芒已被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混着慈祥与试探的复杂笑意。 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绝不能单单看作南方的特使或是儿子的拜把兄弟。 这种能隔着千里烟波把奉军压箱底的机密算个底掉的妖孽,若是不能死死攥在手心里,那就是悬在奉系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铡刀。 老帅亲自拎起青花瓷壶,将林启面前的茶杯斟满,这种规格,在奉天实属少见 “拓之,我刚才那点小心思,让你见笑了。” 老帅把壶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既然是自家人,那咱们就把门关紧了,唠点实诚的。” 他冲儿子使了个眼色。 张汉卿坐在侧位,后背紧绷着,接到老爹的暗示,喉咙滚了滚,赶忙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火热。 “大哥,既然你连冯焕章这步暗棋都算透了,兄弟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 张汉卿双手交叉在膝盖上:“不瞒你说,杨邻葛之前在推算过,只要冯焕章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切断直系的后路,咱们奉系出关的胜率,不敢说满,起码也有九成以上。父帅对这个法子也是深以为然的。可今日见了大哥在沙盘上那几手,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杨邻葛看的是战术,大哥你看的是天机,你给兄弟交个底,接下来的直奉二次大战,咱们到底能打成个什么模样?” 老帅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用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着。 林启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掌控东三省命脉的父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理智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任由那股子清苦的茶香在舌尖洇开。 “九成胜率?” 林启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出一道线:“杨参谋长的眼里只有山海关和九门口。在我看来,他的格局,终究是小了。这一仗,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直系百年根基彻底断绝的问题。伯父,汉卿,你们看的是出关,我看的是入关,而且是风风光光地入主中南海。” “入主中南海?” 张汉卿失声重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帅还是没动,可眼神里那股子阴沉已被彻底震散,换上了一种极度压抑的狂热。 “这一局,要从江南起手。” 林启随手从案头拿过几枚围棋子,在实木桌面上排开。 “九月初,江浙必乱。齐燮元和孙传芳为了上海滩那点买办利息,必会联手夹击卢永祥。卢小嘉带回去的那点声援,救不了他爹的命。卢永祥顶多能撑到九月中旬,浙军必败。直系主力深陷江南泥潭,吴子玉现在志得意满,他会觉得天下大势已定。伯父,这便是你们的机会,九月中旬,奉军要以援浙护粤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倾巢出关。” “可是吴子玉在山海关布置了重兵。” 张汉卿急促地插了一句:“第三师是他的命根子,硬碰硬,咱们还是得流不少血。” “为什么要硬碰硬?” 林启眼神一冷,语气透着一股子降维打击的蔑视:“十月中旬,当奉军主力在山海关一线和吴子玉打成胶着状态时,吴子玉会觉得前年的一幕又要重演。他会倾尽全力调动后方辎重。可就在这个时候,冯焕章将率领他的国民军,突然从察哈尔南下,直扑北平!十月下旬,冯焕章会发动XX政变。曹锟会被囚禁。北平一夜之间易主。汉卿,如果你是吴子玉,在前线听闻老巢被抄,大总统成了阶下囚,你还有心思在长城底下跟奉军耗吗?” 张汉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种战局推演,杨宇霆从未提过。 杨宇霆只说冯焕章能断后,却没敢算冯焕章会直接抄了北平城。 老帅张雨亭此时缓缓放下茶碗,他的呼吸明显乱了频率。 他拿林启这套方案跟杨宇霆的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杨宇霆是在做加减法,而林启是在做乘除法。 “拓之,你说吴子玉会跑?” 老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音。 “他不跑,就得死。” 林启微笑着点头:“吴子玉必会率残部从天津走海路南逃。直系那三十万大军,在一夜之间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土崩瓦解。而伯父您最迟今年十一月,您的专列就会驶入永定门车站。大总统的官服,您现在就可以让奉天最好的裁缝去裁了。” 第92章 锦绣河山囊中物,非我族类当提防 老帅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那短小精悍的身躯里,此刻爆发出一股子野兽般的亢奋。 他在狭窄的书房里转了两圈,两只手不断地搓着,嘴里念叨着:“十一月……入主北平……好,好,好!” 他混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不就是那一刻吗? 杨宇霆之前的计划,总是带着几分惨胜的底底色。 可林启刚才那几分钟,不仅把吴子玉的心理算准了,把全国军阀的反应掐死了,甚至把具体到月份的时间表都拍在了他脸上。 这就是先知! 这就是财神送来的定命符! 张汉卿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向林启的眼神已经完全没有傲气,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如果真如大哥所言,奉系掌控了北方中枢,大哥此时在南方整顿兵工厂、训练黄埔新军。等到大哥将来在广州一言九鼎,那这东西南北,这锦绣河山,不就是他们兄弟两人的囊中之物吗?什么南方领袖,什么北洋军阀,在他两兄弟的联手之下,统统都得化为齑粉。 “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张汉卿恨不得当场再拉着林启磕几个头。 老帅重新坐回位置,情绪平复了一些,但眼底的欲望却像火一样烧着。 他盯着林启,胃口显然被撑大了:“拓之,入京之后呢?直系倒了,天下能平?” “入京只是第一步。” 林启再次拿起茶杯,语气霸道得不容置喙:“吴子玉逃往南方,齐燮元和孙传芳在江浙打得精疲力竭。伯父,您的手不该只停在黄河边。直隶、山东、江苏、上海……这些天下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最终都要姓张。奉军将占据天下一半的疆土。您将掌握全国最肥的钱袋子。到那时,您不仅仅是关外的王,您是这个国家名副其实的最高统帅。这天下,谁敢不从?”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老帅盯着林启握紧的拳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了让他觉得以前那些抢地盘的行为,简直就像是村头小流氓打架。 林启这种上帝视角的降维预测,彻底重塑了这对军阀父子的野心边界。 “好!” 老帅猛地一拍大腿:“小六子,明天一早,召集参谋部开紧急会议,入关的礼服也要私下给我预备好!” 张汉卿忙不迭地点头,他脑子里全是两兄弟日后划江而治、共图霸业的景象。 就在书房内的气氛沸腾到极点,权力的幻梦几乎要凝成实质时—— 林启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那双幽深的眸子穿过氤氲的茶气,冷得让人骨头发毛。 “伯父,汉卿,接下来的直奉二战,其实已经没有悬念。直系那些旧骨头,挡不住时代的轮子。吴子玉必败,但是,比起山海关前线那些看得见的敌人,你们现在,其实更应该担心的是你们的奉天。是你们的大后方。” 这句话吐出来的瞬间,书房里的温度骤降。 老帅原本狂热的眼珠子猛地一缩,手里的茶碗盖颤了一下。 奉天大后方? 这里有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老巢,有正在全速运转的兵工厂,有几十万留守的奉军精锐,可谓固若金汤。 林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突然点破大后方? 他到底在暗示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 老帅和少帅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的,除了还没散去的贪欲,更多的是一种由于未知而产生的彻骨寒意。 林启没解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身形与沉香的烟气融为一体。 房门外,一阵凉飕飕的夜风钻过门缝,吹灭了案头上半截残烛。 林启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他看着张老帅,缓缓开口: “伯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冯焕章是你的胜负手,但这只手,你确定能攥得住?他冯某人能为了你的大洋卖了吴子玉,将来,他也能为了别人的本票卖了你。更何况,你这奉天老家可不太平” 老帅眼睛微眯,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些个不高的小本子,想起了中东铁路的那些老毛子。 林启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贤侄,你是说提防苏联人和小日本子?” 老帅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渣子。 林启摇了摇头:“伯父,这个国家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各路北洋军阀,而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这第二次直奉大战,你赢了天下,却未必能保住奉天,这笔买卖,你算过没有?” 张汉卿再也坐不住了,他声音急切:“大哥,你把话说透!东三省到底会出什么事?” 林启轻笑一声,将剩下残茶泼在脚下的青砖地上,水渍迅速洇开,像是一副破碎的地图。 他抬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夜空,声音缥缈而笃定。 “等冯焕章那一刀捅下去的时候,你们就会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敌人手里。” 说罢,林启站起身,朝着老帅微微颔首。 “夜深了,伯父早些歇息,有些事你还是要早做准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话音一落,林启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只留下老帅和少帅父子面面相觑。 这一夜,整个大帅府无人入眠。 老帅坐在书案后,对着那封盖着大元帅鲜红大印的盟书看了一整夜,直到天边的鱼肚白泛起。 他知道,南边来的这条蛟龙,已经把奉天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第93章 少帅狂言天下定,挑灯重启入关路 内书房,沉香一缕。 林启的身影刚从那道厚重的紫檀门后消失,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归于死寂。 老帅没有动,张汉卿也没有动,父子两人,一坐一站,像两尊浇铸在地上铜像。 老帅那双在草莽与官场上滚了三十年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那幅五万分之一的直隶、察哈尔、京津地图。 地图的右下角,被林启用一根狼毫笔轻轻一点,墨痕未干,那一点,正是南苑,正是冯焕章驻军的校场。 “……” “……” 老帅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伸出那只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当年胡子时代留下的弹痕的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按在那张地图上,像按住了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猛虎,又像按住了即将到手的半壁江山。 帅府内深秋的寒气,本该顺着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可此刻,老帅只觉得后脖颈、太阳穴、还有掌心,全都在沁汗。 不是冷汗,是热汗,是从骨头缝里被烈火烤出来的热汗。 他抬眼,头顶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小六子。” “爹。” 张汉卿一个激灵。 “你给我说说……” 老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炮膛里没出口的闷响:“刚才……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从娘胎里就揣着一本《推背图》出来的?” 张汉卿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不是他不想答,是他答不上来。 从今天傍晚大帅府花厅那三个响头开始,到和杨宇霆在沙盘上的对决,最后到“察哈尔冯焕章”那六个字,像一柄冰锥扎进自己心窝,再到内书房里,那条从九月江浙、九月中旬奉军出关、十月中旬冯焕章兵谏、十一月奉军入主中南海的完整脉络。 张汉卿这一辈子,从十六岁进讲武堂开始,听过无数场军议,可从没听过任何一场军议,能让他在四个时辰之内,从手心冒汗,到脊背发凉,再到血脉偾张。 “爹。” 他终于把那口气提上来,声音沙哑:“我……我说一句不怕您打的话。” “讲。” “大哥这个人!” 张汉卿一字一顿:“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嗯?!” 老帅没有反驳。 “他不像是从娘胎里出来的!” 张汉卿越说越快:“他像是……像是从下一个世代,从五十年、一百年之后,倒着走回来看咱们的,咱们就像他棋盘上的卒,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个卒下一步要走到哪一格。” 听了这话,老帅的手指在地图的南苑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一下。 笃,笃,笃,一连敲了三下,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良久,老帅开口:“小六子。” “在。” “过来。” 张汉卿挪到老帅身旁,老帅没看他,仍然盯着地图:“爹问你一句。” “您说。” “今晚是不是觉得你这位结拜大哥,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是和你掏心掏肺的兄弟,是要扶着咱爷们坐天下的诸葛亮?” 张汉卿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是!爹,儿子敢以人头担保……” “打住。” 老帅终于抬眼,眼睛里没有看地图时的炽热,只剩下冰冷。 “小六子,我今天不打你,也不骂你,我今天就给你掏几句心窝子的话,你听着。” “爹,您说。” “林拓之这个人!” 老帅一字一顿:“是天上的龙,不是池里的鱼。” 张汉卿心头一震。 “你要好好交,交得好他能扶着你,从这奉天的炕头一直坐到中南海的龙椅,交得不好……” 老帅听了片刻,眼中闪过寒光:“他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寂,整个内书房里,只听见沉香在铜炉里“嘶”地一声轻响。 张汉卿觉得自己的心跳,被“死无葬身之地”这六个字砸得慢了一拍,但只是一拍,仅此一拍。 下一秒,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反而绽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红光。 “爹!您这话,儿子记下了!大哥这种人物,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驾驭的!您看他今天对您磕的那三个响头,那是真磕!那是真把您当长辈!” “这种人,您给他金山银山他不要,您给他十万雄兵他也不要,您只要给他一份真心,他就敢把自个儿的命搭在咱爷们着!儿子今晚就敢立军令状,南有林拓之,北有您儿子我,天下有我们兄弟二人,这江山爹您只管坐稳!” 听了这话,老帅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二十多岁、眉目英挺、刚从讲武堂毕业没几年的儿子。 许久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苦,也很无奈。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啊!你老子老啦,刚刚的话听一半就够了。” 张汉卿被这一拍,拍得一脑门子热血上涌,根本没听出这句“好”里七分凉和三分叹。 老帅没再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小六子陷得太深了,陷在“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里,陷在什么“南有林拓之、北有他张汉卿”里,跟当年自己陷在张景惠那句“老张你是关外的真龙”里一模一样。 人年轻的时候,都得吃这一回亏。 老帅心里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了地图上。 只是这一回,这亏要是吃下去,吃的就不是一两万人的命,不是奉军一两个师,吃下去的是整个东三省,是整个北方,是他从胡子做到大帅、从大帅做到东北王的全部本钱。 老帅在心底已经下定决心,这头猛虎要么收为己用,要么…… 想到这,他看了眼儿子,没让念头继续往下走,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做,那就是十一月入北平。 “小六子。” “在!” “去传令。” 老帅声音陡然一沉,像院里那口铸铁大钟猛地敲了一下。 “把邻葛他们叫过来!今晚谁也别想睡!” “是!” 张汉卿一个激灵,靴子在地砖上“嗒嗒”地敲出三声脆响,一头出了书房。 很快,书房又归于死寂,老帅把那只按在南苑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放在膝头握成拳。 更鼓敲过子时第二响。 杨宇霆刚刚在作战室缓了过来,他刚要出帅府回家。 “杨参议!杨参议留步!” 杨宇霆回头,是老帅的副官,姓刘。 这个一向稳得跟泰山似的刘副官,此刻额头上全是细汗。 “老帅口谕。召您即刻去书房,姜军长他们一个不少全都在往这赶。” 杨宇霆愣了片刻,随后点点头,转头向书房走去。 书房,老帅正在闭目养神。 汤玉麟第一个被请了回来,一进门边解皮带边问道:“大帅,啥事这么急?” “坐。” 老帅吐出一个字,不再多说。 第94章 小诸葛语出杀计,老帅三言保妖孽 汤玉麟刚到三分钟,姜登选和孙烈臣前后脚也到了。 这两位都是奉军里最沉得住气的宿将,姜登选军装齐整,孙烈臣只披了一件外袍,但两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色。 来时路上,已经在心里把今晚帅府所有可能的变故,过了不下八遍。 杨宇霆虽然一直没走,却最后一个进,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椅子前,撩起军大氅的下摆,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被人当胸狠狠捅过一刀、却拒绝倒下的硬汉。 老帅对儿子使了个眼色,张汉卿迅速关了书房门。 老帅挨个看了一眼众人,沉声道:“今晚的事,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许漏一个字……”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 姜登选与孙烈臣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请大帅训示。” 杨宇霆沉声道:“大帅请批示。” “小六子。” “爹我在!” “过来。” 张汉卿来到老爹身前,老帅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把刚才林拓之给爹讲的那一套,原原本本,一句不漏,给他们再讲一遍。” 张汉卿深吸一口气,灯光下,这张年轻的脸褪去一贯的轻佻,难得地凝成近乎肃穆的神色。 “诸位叔伯,杨参谋长。” 他先抱拳:“我要讲的不是兵事,是接下来天下棋局。”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心里猛地一颤。 天下棋局? 那个林拓之居然如此大言不惭? 所有人心里冷哼一声。 张汉卿哪知道他们怎么想,手指点在地图上江浙交界。 “开局,九月,江苏齐燮元,浙江卢永祥,必有一战。” 此战不在大小,在引子,引子一燃!” 说着手指一花,由南向北:“直系吴子玉,必出兵助齐,为何?因为他若不出,便不再是直系第一巨头,曹锟压不住保定的牌面,必逼吴子玉南下。吴子玉一南下,洛阳大营空。洛阳大营一空!” 张汉卿停顿,书房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都跟着他手指一起停顿。 下一秒,那根手指重重落在地图的一个点上——南苑。 “冯焕章,反!” 轰! 汤玉麟的酒瞬间醒了,他从椅子上弹起一半,又缓缓坐回去,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姜登选眉头瞬间锁死,孙烈臣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茶碗,按得咯咯响。 杨宇霆终于变了颜色,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 “接着讲。” 老帅淡淡道。 张汉卿继续:“冯焕章一反,曹琨被囚,吴子玉前线腹背受敌,前有奉军山海关、九门口、热河三路压境,后有冯焕章断他京汉铁路总枢,吴子玉一世英名必崩于秦皇岛外。届时!” 他的手指划过京津,划过保定,划过整个华北。 “咱奉军将入关,先取天津,再下北平,中南海的椅子父帅坐还是不坐,那是父帅的事,但坐这把椅子的人,姓不姓张,由咱们说的算。” 话音落,整座书房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天,第一个出声的是汤玉麟。 “大帅,林启那小子……他……他咋知道冯焕章要反?冯焕章那狗东西要反这事,昨天你才漏了半句!” 姜登选震惊的看向老帅,孙烈臣茶碗“嗒”地一声轻响,杯沿磕在了桌面上。 老帅没说话,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但是根本没有用,所有人心都跳的砰砰作响。 那个林拓之是怎么知道的? 他来奉天才几天? 在大帅府才坐了几个时辰? 凭什么能知道这个消息? 凭什么把整个国家未来三个月的局势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姜登选忽然出声:“大帅,有件事请教,林拓之这个人,今夜是奉军的福,还是奉军的祸?” 一句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老帅没答,只是扭头看向杨宇霆。 “邻葛,你的意见呢?” 杨宇霆抬起头,缓缓道。 “大帅,我有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第一句,我自十七岁入士官学校,自二十四岁入奉军参议处,自问不是无能之辈。就在刚刚,三丈沙盘,三套连击,我输得心服口服。我原以为那个林拓之是百年难遇的战术鬼才。” “第二句,听完汉卿的这一席话,才知道我看错了,这个人不是战术鬼才,是……” 杨宇霆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拥有上帝视角的战略之神。” 如此评价,所有人都惊了。 汤玉麟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姜登选的手缓慢地从茶碗上收回,按在了膝盖上。 孙烈臣闭上了眼。 老帅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只放在膝头的拳头,悄无声息地又紧了一分。 “第三句!” 杨宇霆站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更轻、更慢。 “林拓之此人,才智冠绝当世,今日为友,可助大帅入主中原。他日为敌,可让奉军亡于非命,若不为我所用,必成奉军大患。斗胆恳请大帅……” 说着,他深深一躬,没有把最后那个字说出口,但他不需要说,满堂宿将,没有一个人不懂他最后那个吞回去的字是什么。 杀!!! 一瞬间,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汤玉麟脑袋“嗡”地一声,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张汉卿。 张汉卿此刻气得脸色发白,他张开嘴,就要大吼出“杨宇霆你他妈的放狗屁!”。 然而,知子莫如父,老帅一挥手,抢先开口。 “邻葛,别激动,你先坐下。” 杨宇霆呼吸停了半拍,他没有立刻坐下,他在等,等老帅那个“准”字。 他宁可冒着被张汉卿记恨的风险,也要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然而,老帅没有说出那个字,只是淡淡道。 “邻葛啊,你这三句话我听懂了,但是这第三句我当没听见,以后也当从没听过,明白吗?” 杨宇霆心中一颤,有些不懂为何老帅会这么说,那个林拓之明明就是未来奉军大敌,不过他还是点头道:“大帅,我明白了。” 第95章 通宵策马谋天下,小诸葛摘镜致歉 “邻葛,你明白就好!” 老帅淡淡的补了一句,随后随意的扫了一眼杨宇霆。 杨宇霆一怔,他从老帅眼中看出些味道,不过一时半会没想明白。 老帅也不再和他多说,挺直腰板,突然声如洪钟。 “诸位,江浙的火马上就要烧,奉军出关的路今晚就要画,从山海关到九门口,从热河到承德,从赤峰到张家口,从开鲁到多伦,每一个团、每一个营、每一门重炮、每一节军列,今晚都要给我安排明白!明日天亮……” 老帅抬手狠狠一拍桌子:“老子要看到一份不输林拓之,咱们奉军自个的入关方略!” 满堂宿将,齐齐起立:“是!大帅!” …… 作战室,水晶吊灯下,三丈沙盘被重新利用。 姜登选铺图,孙烈臣拿尺,张汉卿执笔。 杨宇霆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拿起钢笔,在白纸上划下了第一笔。 这一笔下得极重,极稳。 作战室的灯一夜未关,沉香一炉接一炉。 汤玉麟打了三次盹,被姜登选三次拍醒,孙烈臣的茶碗续了七遍,张汉卿兴奋的眼眶发红,老帅一夜未合眼,杨宇霆一夜未抬头。 直到东方鱼肚白,完整的出关方略已经成型,老帅认认真真看了两遍,随后用力拍桌面。 “妈了个巴子的,做的不错,就按这个方略准备!” 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汤玉麟等人起身去筹备。 老帅看着一脸兴奋,没有丝毫困意的儿子,笑道:“小六子,你这精神头不错,今天让你休息一天,多陪陪拓之,原来是客,可不能让外人说咱爷们不懂待客之礼!” 张汉卿点点头道:“知道了,爹!我现在就去找大哥,带他去打猎!” 说着,风风火火的往出走。 没等他走出作战室大门,老帅突然道:“邻葛,你也累了一晚上,回去休息吧!” 杨宇霆一愣,按着他的想法,老帅应该私自交代自己几句,可居然没有,他站起身,对老帅行了个军礼,跟着张汉卿出了作战室大门。 …… 帅府西跨院。 一大早,林启推开窗,秋风扑面而,被一口吞进肺里,让他清醒不少。 他在默默复盘昨天一整天的得失,有没有做的不完美的地方。 仔细回忆两遍,答案是没有。 虽然迫不得已情况下展现了自己能力,让老胡子产生忌惮,可自己怎么说也算他儿子的把兄弟,加上自己的低姿态,应该没什么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是那个“小诸葛”杨宇霆,不过问题也不大。 老胡子不开口,吓死他也不敢对自己动手。 老胡子在,杨宇霆还翻不了天。 林启点点头,认为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这时,“咚、咚、咚” 院门处一阵脆响。 “进来!” 随着林启一声低喝,刘副官推门进来,敬礼之后说道。 “林博士,少帅在二门候着您。” 林启回头一笑,“走。” 帅府二门。 晨光透过雾,像被人用刀削过的金箔,一片一片洒在青砖上。 张汉卿一身英武,毡呢猎装,腰间斜挎德国进口的双管猎枪,皮带上别着一排黄澄澄的弹壳,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瑞士军用手表。 他现在整张脸都在发光,不是寻常那种光,是一个少年在某一个清晨,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站到天下棋盘正中央,那种压都压不住,发自骨头里的光。 不怪张汉卿这么嘚瑟,实在是形势大好,奉军即将出关,即将入主中原,他这个少帅从此以后可就不再有贬低的意思。 看到林启从二门转角过来,张汉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大哥!” “汉卿,这么早找我啥事?” 张汉卿本来心里就藏不住事,何况也没拿林启当外人,他一把搂住林启肩膀,压低嗓音,凑到耳边。 “昨夜,我跟老爷子通宵未眠。” 林启侧目,挑了挑眉,淡淡道:“哦?” 张汉卿兴奋的说道:“大哥,按着你说的大方向,奉军入关方略已经成型,不日即将出关,到时候大哥你再在广州得势,咱兄弟一南一北,这天下谁能抗衡?” 这一连串话说得极快,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抓着林启的胳膊,手在微微的,有些制不住的颤。 这是人兴奋到极致的表现。 张汉卿继续道:“老爷子怕怠慢了你这个贵客,这么关键的时候特意给了我假,让我陪你好好逛逛,我都安排好了,去城外打猎,秋高气爽,狍子正肥,你要是觉得没意思,直接挂专列,奔吉林黑龙江,那地方林子更大,猎物更多,熊瞎子老虎都有!” 林启笑了笑,说道:“客随主便,汉卿你怎么安排都可以,就是小嘉那边……” “切……” 张汉卿冷哼一声:“那个花花公子,管他干什么?你不都说了,他爹卢永祥顶不住二十天,丢了浙江,他爹卢永祥下野做寓公,他一个下野军阀的儿子,还算个屁?咱弟兄自己玩自己的,不带那个废物!” 林启微微摇头,心道:我滴好兄弟,你还看不起卢小嘉来,你比他强的也不太多。 张汉卿看林启没有反对,拉着林启往外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博士留步!” 林启脚步微顿,回头,瞳孔一缩。 叫住自己的居然是杨宇霆。 张汉卿也回过头,冷冰冰的盯着他。 如果不是林启在不方便,他就要上去问问这个“小诸葛”,当着自己的面要把兄弟的性命,这是没拿他当人吗? 还是说他一个参谋长已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杨宇霆对张汉卿视若无睹,走到林启面前三步外,停下。 抬手,把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眼镜叠好,捏在手里。 然后对着林启直视。 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双眸竟难得露出近乎憨厚的愧色。 “林博士。” 杨宇霆敬礼,姿势极为标准。 “杨某昨日孟浪了,多有得罪,请林博士看在汉卿和老帅的面子上,不要计较!” 第96章 二道沟外狍子肥,逻辑模型现屠刀 杨宇霆向自己道歉,林启多少有些意外,他嘴角笑意没变,静静地等着下文。 张汉卿听了这话,脸上由愤怒变为得意。 在他看来,必然是老爹昨夜的敲打,让这个“小诸葛”认识到错误,清楚这东三省是谁的说的算。 之所以选在现在道歉,应该是想向自己服软低头,他很满意。 杨宇霆把敬礼的手放下,继续道: “我之前在奉天,听过几句关于林博士的传言。” “传言博士南下上海,曾流连四马路会乐里,在礼查饭店总统套房一掷千金。”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了个先入为主的偏见。” “心里一直想着汉卿是奉军的未来,是大帅捧在手心里的独苗。” “若汉卿被人带歪一步,我百死难辞其咎。” “故而昨夜在花厅在沙盘,对林博士多有得罪,言语中多是讥讽之词。” “非是我不识泰山,实是我……” 说着,杨宇霆竟然再次敬礼。 “心系汉卿,护主情切,还望林博士海涵。” “就在刚刚,汉卿复盘林博士的方略,我心悦诚服。” 死寂。 二门外青砖甬道上,霜气还没散尽。 张汉卿站在一旁,满脸得意。 这个杨宇霆你也有服软的一天吗? 林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杨宇霆眼神很清澈,话也很诚恳,可他还是觉得哪有问题。 就在这时,张汉卿一步跨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杨宇霆的肩膀。 “杨参谋长,你这话说得敞亮,我代大哥接受你的道歉,都是自己人,一点误会而已,不必当真!” 这番言辞语气,完全是胜利者姿态,他又转过头,对着林启笑道。 “大哥,杨参谋长是我父帅左膀右臂,误会和我有很大关系,现在话都说开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林启虽然没想明白,可面子总得给。 他上前一步,笑着伸出手。 “杨参谋长,昨日沙盘是正常切磋。” “切磋本就是红着脸、出着汗、拔着枪才有意思。” “若杨参谋长换了一副温吞吞的模样,那才叫我失望。” “汉卿是你看着长大的,保护他也是应当的。” 杨宇霆连忙伸手握了上去,一边摇头,一边满脸愧疚。 林启晃了晃握着的手,笑道。 “就如汉卿所说,往日误会一笔勾销,日后在奉天还要请杨参谋长多加关照。” 杨宇霆叹道:“林博士不光文韬武略让人惊心,就气度这块远胜于我,今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林博士尽管开口!” 说完,他撤回握着的手,正色道。 “林博士、汉卿!” “大事在即,我另有军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话音一落,杨宇霆重新戴上金丝边眼镜,转身。 军靴踩在青砖上,一声、两声、三声,不快,不慢,直到出了大门。 杨宇霆一走,张汉卿凑过来,压低嗓音,眉飞色舞,像个刚得玩具的孩子。 “大哥,看到没?” “杨宇霆这小子,昨夜被老爷子敲打了一通,今早就来给你赔礼。” “以后你在奉天,谁还敢甩脸子?” “咱奉军第一智囊都给你弯了腰!” 林启没接话,望着杨宇霆消失的背影,还是觉得不对劲。 张汉卿不知道他心里琢磨什么,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大哥,走,打猎去。” 帅府二门外。 福特T型轿车擦得锃亮。 看到张汉卿和林启勾肩搭背出来,司机赶紧下车开车门。 司机是张汉卿贴身卫士,姓谭,奉军中尉,关外人,话少,枪准。 林启和张汉卿上了后座,副驾驶上了另一名卫士,腰里别着两把勃朗宁。 后座宽敞,张汉卿把双管猎枪斜横在腿上,车门“咔嗒”一声扣上。 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谭中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少帅,去二道沟?” “对,二道沟!” 张汉卿一拍大腿,对林启道。 “大哥,你不知道,二道沟那片榛子林,前几天我让弟兄们撒了苞米。” “狍子、野鸡、山兔这会正肥。” 说到打猎,他眉飞色舞,远胜在作战室。 “大哥你信不信,今一上午,咱兄弟俩至少能打回三头狍子!” “东北的狍子傻得很,喊一声它停一下,就看大哥你的枪法了!” “……” 林启面带微笑听着张汉卿讲述打猎,心里却在犯嘀咕。 “嗒嗒。”一声,引擎一沉,车轮碾过青砖,碾过帅府门坎,不大会出了奉天南门。 开到城外那条通往二道沟,铺了一半碎石一半黄土的官道。 林启依旧没说话。 张汉卿自顾自地说着今天要带大哥见识哪几片林子,哪片有泉眼,狍子最爱去那喝水,哪片是缓坡,兔子最多,哪片是阳坡,野鸡扑棱棱一大群。 林启嘴角挂着笑,似乎在听兄弟说话,实际上脑子飞快的在转。 脑子里默默把杨宇霆道歉过程重放,每一句话琢磨几遍。 没有什么漏洞,似乎真的是因为老胡子的敲打,被迫向自己道歉。 可哪怕这样,他依然觉得不对劲。 既然正着想没有头绪,理科生常用的逻辑模型登场了。 已知条件: 第一条。 杨宇霆其人。 奉军参议长,第一智囊,孤傲,自负,权欲极深。 十七岁入士官学校,二十四岁入奉军参议处,被誉为“小诸葛”。 一向看不起出身草莽老胡子大部分老兄弟,更看不起被娇生惯养的张汉卿。 这种性格的人,最珍视的是什么? 脸,名声,地位。 第二条。 昨晚沙盘。 自己当着满堂奉军宿将的面,三套连击,把这位“奉军第一智囊”打得节节败退。 最后一套“水淹南苑+重炮洗地”出来时,杨宇霆差点要气死。 这对一个把“脸”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是什么? 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羞辱。 第三条。 自己不仅在沙盘上赢了杨宇霆,更在战略推演上直接预言了“察哈尔冯焕章倒戈”。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把奉军,也把杨宇霆这个“第一智囊”,从棋手位置上一脚踹到了棋子位置上。 杨宇霆不再是奉天棋盘的执棋者,林启才是。 已知条件列出,林启把自己带入杨宇霆的角色,如果他是杨宇霆,他应该怎么对待“林启”。 几乎一秒钟得到答案,林启惊呼出声:“不好,杨宇霆要杀我!” pS:求打赏,求用爱发电,求五星评论,跪求涨分,太低了,人都不进来 第97章 少帅闻言惊坐起,人在局中叹炎凉 “不好,小诸葛要杀我。” 林启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车里空气凝固成了实质冰块。 坐在旁边的张汉卿,原本还兴致勃勃介绍二道沟猎情,脑子里正盘算一会怎么给林启露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活。 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哆嗦,手指几乎是下意识放到猎枪扳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在原处。 足足过了四五秒钟,张汉卿才像是突然找回了呼吸,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林启依旧古井无波的侧脸。 声音发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哥,你说什么?!” 林启转过头,他没有重复,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结拜兄弟。 张汉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拼命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荒诞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语无伦次地反驳。 “大哥,你是不是累出幻觉了?杨宇霆要杀你?他疯了吗?!他凭什么杀你?他怎么敢杀你?!” 张汉卿越说声音越大,情绪也越发激动,似乎只有用这种巨大的声量,才能压住他心底的恐惧。 “就在刚才!就在帅府的二门外头!你亲眼看见的,他当着我的面,毕恭毕敬地给给你赔不是!他堂堂一个奉军总参议,东北军的小诸葛,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他怎么可能转头就要杀你?!” 说着,一把抓住林启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林启都感觉到了疼痛。 “再退一万步讲!” 张汉卿咬着牙,搬出了心中最坚不可摧的底线,也是他作为奉系少帅最大的底气。 “这奉天城,是我老张家的天下!没有老爷子点头,借他杨宇霆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大哥,你可是先生派来的特使,是我磕过头换过帖的兄弟!他杨宇霆算个什么东西,敢背着我爹杀你?他不想活了吗?!” 面对张汉卿近乎咆哮的连珠炮质问,林启没有动怒,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在这个乱世中,难得还保留着几分江湖义气和赤子之心的兄弟,眼底深处,闪过极其隐蔽、带着几分悲哀的笑。 汉卿啊汉卿,你还是太年轻了,或者说被你那胡子爹保护得太好了。 你以为这天底下的游戏,还停留在“非黑即白”吗? 林启在心中冷冷剖析着这残酷的局势。 没有老帅的点头,杨宇霆确实不敢杀自己。 可是如果他默许了呢? 就在刚刚,看着杨宇霆那堪称完美、甚至完美到有些卑微的道歉表演后,林启经过逻辑模型,经过角色互换,察觉到了反常。 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宇霆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七岁就考入日本士官学校、二十四岁就进入奉军参议处的顶尖聪明人。 他自负、孤傲、目空一切,连张作相、汤玉麟那些跟着老帅出生入死的开国功臣都不放在眼里。 在他心中,除了老帅,天下英雄皆是草芥。 这样一个把脸面、把名声、把“奉军第一智囊”这个头衔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几句所谓敲打,向一个南方来的酸腐书生低头认错? 不可能。 这绝对违背杨宇霆的性格。 如果杨宇霆真的服了,也确实被老帅敲打了,最多就是避而不见,绝不会主动跑来,用那种近乎“丢脸”的方式来道歉。 杨宇霆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演得如此用力,演得如此诚恳,甚至不惜把自己塑造成“护主心切”、“只是因为担心汉卿被带坏才出言不逊”的忠臣形象,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 麻痹,麻痹自己。 要用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彻底卸下自己的防备,可以留下足够的时间让他从容应对。 当然,最让林启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老帅在这个杀局中扮演的角色。 杨宇霆既然动了杀心,而且付诸了行动前的伪装,那就说明,已经拿到了可以动手的“免死金牌”。 这块金牌,只能是老帅给的。 老帅是个枭雄,一个真正不掺杂任何道德水分的政治怪物。 对于老帅来说,林拓之这个人太可怕了,可怕到如果不能为张家所用,那就必须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然而,老帅不能明着杀,毕竟自己是南方大本营的特使,是先生面前的红人,一旦死在奉天,不仅南北结盟的政治大戏彻底演砸,奉系还会背上破坏结盟、暗杀使臣的千古骂名,这在政治上是极其失分的。 更何况,自己还是张汉卿磕过头的结拜大哥。 如果老帅亲自下令,父子之间将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 所以,老帅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聪明、且不需要他明确下达指令就能心领神会的刀。 杨宇霆,就是这把最完美的刀。 老帅一定是用某种极其隐晦、极其巧妙的帝王心术,向杨宇霆传达了“默许”的信号。 他不需要说“你去把林拓之干掉”,只需要在杨宇霆表达出对林启的忌惮和杀意时,采取一种“不听、不看、不知情”的不粘锅态度。 默许,就是最大的纵容。 “如果事成了,林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老帅可以顺水推舟,把黑锅扣在直系或者其他什么势力的头上。如果事败了,或者张汉卿闹起来,老帅完全可以大发雷霆,把杨宇霆推出去当替罪羊,来一出挥泪斩马谡的好戏。” 林启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得晶莹剔透,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民国这些能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枭雄,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跟他们玩,稍有不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谓的道德、大义、甚至兄弟情感,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摆上天平称量、随时可以交易的筹码。 然而,这些冷酷到极点的真相,林启此刻绝对不能对张汉卿说。 他看着眼前眼眶发红、还在拼命为自己父亲和奉军辩护的兄弟,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现在把老帅默许杨宇霆杀人的那层窗户纸捅破,自己这个傻兄弟会信吗? 或许会信三分,但更多的绝对是怀疑和崩溃。 他无法接受自己老爹,如此冷血地算计自己的结拜大哥。 退一万步讲,就算张汉卿全信了,以他那冲动易怒的性子,绝对会立刻命令司机掉头,直接杀回大帅府,去跟杨宇霆当面对质,去质问自己的亲爹! 那样一来,就彻底落入了下乘。 不仅会彻底激化矛盾,撕破脸皮,让自己陷入被明火执仗围攻的绝境,更会让自己此行的任务失败。 一个真正掌控全局的棋手,是绝不会像个泼妇一样去骂街的。 “汉卿,你先别急。” 林启拍了拍少帅右手,满脸淡定 第98章 老帅心术听若无,寒林冷弹狙林启 “汉卿,你先别急。” 林启声音依旧沉稳如山,仿佛有一股能够安定人心的魔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汉卿紧紧攥着猎枪的手背。 “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或许是我多心了,你先让我静一静,好好捋一捋这其中的头绪。” 听到林启这么说,张汉卿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肚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哥,你真是吓死我了。” 张汉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心有余悸地嘟囔道:“我就说嘛,杨宇霆他没那个胆子,老爷子昨晚对你好顿夸,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对你下手,你一定是昨晚没睡好,神经太紧绷了,今天咱们什么都不想,到了二道沟,我给你打几只肥狍子,咱们烤着吃,好好放松放松。” 说着,他不敢再出声打扰,对司机吩咐道:“老谭,开稳当点,别颠着我大哥。”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林启闭上眼睛,表面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大脑却在进行着超高负荷的极限运转,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推演出杨宇霆的杀人计划,并找到一条万无一失的生路。 …… 同一时间,奉天城,奉军参议长办事处。 一间宽敞而阴暗的办公室内,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阳光彻底隔绝。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幽暗而昏黄的光。 杨宇霆刚回来,他脱下呢子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金丝眼镜也被他摘下,随手扔在办公桌,失去镜片遮挡的倒三角眼,此刻闪烁着犹如饿狼般阴毒、狠辣、且充满算计的寒芒。 正如林启所猜测的一般无二,杨宇霆回到自己地头后,瞬间卸下在二门外那副“卑躬屈膝、诚心悔过”的伪装,露出了獠牙。 他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又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这一夜,对杨宇霆来说,简直是屈辱与煎熬的炼狱。 沙盘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按在地上摩擦,引以为傲的“小诸葛”名号被踩在脚底践踏,已经是奇耻大辱。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是林启展现出“全知全能”的战略推演能力。 当张汉卿将林启那套“九月江浙开战、十月冯焕章倒戈、十一月入主中南海”的宏大蓝图复述出来时,杨宇霆就知道,自己在这场智力与谋略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当然,他想杀林启不仅是因为自己输了,而是真心认为一旦林启不能为奉军所用,将来必然是大敌。 然而,他向老帅建议杀之的计策后,老帅却只对他说“邻葛啊,你这三句话我听懂了,但是这第三句我当没听见,以后也当从没听过,明白吗?” 听罢,杨宇霆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可当早上老帅让他回去休息,他瞬间明白对自己说的话的用意。 “大帅啊大帅,你真不愧是绿林出身的老狐狸!你这招借刀杀人、不粘锅的把戏,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啊!” 杨宇霆当时跟在少帅身后出了作战室,心里已经全明白了。 “这三句话我听懂了”意思是,承认林拓之是个巨大的威胁,认同他对奉军未来的忌惮。” “但是这第三句我当没听见,以后也当从没听过”意思是,杀林拓之这件事我绝对不会下命令,我也绝对不知情! 这件事,是你杨宇霆自作主张去干,干成了,我坐享其成,除掉一个心腹大患,你干砸了,或者惹恼了小六子,那这就是你杨宇霆一个人罪责。 想通了这一层,杨宇霆不仅没有因为被当成黑手套而感到愤怒,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只要大帅不拦着,只要大帅在心里是默许的,那他就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个姓林的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林拓之,你真以为会推演几个沙盘,能看透几步天下大势,就能在这乱世里横着走了吗?你太天真了!这天下的规矩,终究是枪杆子定的!死人,是不会推演天机的!” 杨宇霆走出作战室,已经打定主意。 那就是示敌以弱,稳住林启这个妖孽,留下足够时间从容应对。 果然,他一番表演过后,林启和少帅已经放松警惕。 想到自己目的即将达成,杨宇霆冷笑一声,掐灭香烟,拿起电话拨了出去:“立刻来我办公室,找你有急事。” 不到十秒钟,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一名身材精悍、眼神冷厉的少校副官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立正敬礼。 “参座!您找我?需要我做什么” 杨宇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推演刺杀的方案。 怎么干掉林启?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技术的手艺活。 第一种方案:直接动用宪兵队,以抓捕直系奸细的名义,将林拓之团团包围,乱枪打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杨宇霆自己狠狠否决了。 “太蠢了!简直蠢不可及!” 杨宇霆在心里暗骂。 林拓之是少帅的结拜大哥,以少帅那冲动护短的脾气,如果自己真的派兵强攻,少帅绝对会提着枪亲自冲出来拼命! 到时候兵荒马乱,刀枪无眼,万一伤了他一根汗毛,甚至误杀了…… 想到这里,杨宇霆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老帅绝对会把自己扒皮抽筋、点天灯! 而且,强攻的动静太大,根本无法掩人耳目,就算成功时候也无法向南方交代。 所以,绝不能来硬的。 必须暗杀! 必须借刀杀人! 杨宇霆突然想起,刚刚少帅是要带林启去打猎。 于是问道:“知道少帅平时去哪打猎吗?” 副官一愣,不过还是如实回答。 “回参座,少帅一般去二道沟打猎。” “二道沟……” 杨宇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这简直是老天爷赐的绝佳机会! 二道沟地势起伏,桦树林密集,地形复杂,是天然的伏击阵地。 而且,打猎本就存在流弹误伤的风险。 杨宇霆对副官低声道: “立刻去警卫连,给我挑两个枪法最好、嘴巴最严、身家性命全捏在手里的老兵!不要用新式步枪,去军械库提两把德国产带有光学瞄准镜的毛瑟狙击步枪,子弹要用达姆弹!” 副官心头一凛,他跟随杨宇霆多年,立刻听出了这道命令背后的血腥味。 动用狙击步枪和达姆弹(这种子弹击中人体后会炸开,造成巨大的创口,极其残忍),这是要去执行最高级别的暗杀任务。 “参座,目标是谁?” 副官声音发颤,先问少帅去哪,然后找狙击手,这是要干什么? 杨宇霆没有说话,走到副官面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声音阴毒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让那两个狙击手,换上便衣,骑快马,抄小路赶到二道沟!给我提前埋伏在少帅必经的林子里!” “记住,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南方人!第一枪,必须打脑袋!绝对不能给他留任何活下来的机会!达姆弹打中脑袋,神仙也救不活!” “开枪之后,绝对不许跟少帅纠缠,更不许伤少帅一根头发!立刻撤退,把枪扔进河里,神不知鬼不觉回来复命!” 第99章 二道沟前有冷枪,苏家屯后真龙遁 副官听得满头冷汗,他当然知道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南方人是谁。 那可是少帅的贵客啊! 但他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是!参座!那……事后如果查起来……” 副官迟疑地问道。 “查?查什么查?!” 杨宇霆冷笑连连,他早就想好了完美的退路和替罪羊。 “事后如果大帅或者少帅追究起来,你立刻放风出去!就说我们情报处截获了密电,是直系派的杀手,目的是为了阻止奉军与南方大本营结盟,杀手暗中潜入奉天,在城外进行了暗杀行动!” 杨宇霆冷笑一声道。 “吴子玉这个黑锅背定了!这样一来,不仅除掉了林拓之这个心腹大患,反而会彻底激怒奉军!他们会把这笔血债算在直系头上,从而更加坚定出关、攻打直系的决心!一石二鸟,完美至极!” “去办!办砸了,我饶不了你” “是!”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如飞般冲出了办公室。 幽暗的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杨宇霆一人,他走到留声机旁,放上了一张京剧唱片,听着里面高亢的唱腔,他重新点燃了一根烟,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 “林拓之啊林拓之,你推算得了天下大势,你能算得准这二道沟林子里的冷枪吗?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我杀你不是因为沙盘输给你,而是你不识抬举,不能为我所用,只有除之后快!” …… 福特车已经驶出了奉天城十几里,两旁景色从低矮土房变成连绵不绝的荒野和逐渐茂密桦树林。 张汉卿依旧在讲述打猎的光辉事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降低紧张气氛。 “大哥,跟你说,那熊瞎子站起来比我还高一头!我当时连眼睛都没眨,抬手就是一枪,正中眉心!今天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野猪!” 张汉卿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比划着开枪的动作。 然而,林启根本没有在听他说什么。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已经将杨宇霆可能采取的所有行动方案,进行了无数次推演和穷举。 强攻? 不可能,杨宇霆没那个胆子,旁边这位一旦发起疯来,他有几条小命。 投毒? 时间来不及,且不可控因素太多。 唯一、也是最完美的方案,就是在这荒郊野外,在打猎过程中,制造一场暗杀! “如果我是杨宇霆,我一定会派狙击手,寻找最适合打冷枪的地方。而且,不管成与不成,一定把黑锅扣在直系的头上,借口直系破坏结盟。这个小诸葛,算盘打得倒不错,可惜用错了人。” 林启在心里得出最终结论。 想杀我? 你配吗? 林启心中冷笑。 不过,他也清楚,现在绝对不能慌,更不能命令司机立刻掉头回奉天。 老帅的“默许”已经让他看清了这帮军阀的丑恶嘴脸。 奉天不能再待了,多待一秒钟,就多一分被生吞活剥的危险,他必须立刻马上返回广州,哪里才是他的安全区! 逃? 狗屁,老子这叫战略转移,叫金蝉脱壳! 林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打断了还在唾沫横飞的张汉卿。 “汉卿,别说你的熊瞎子了。现在,有一件关乎你我生死,关乎整个奉系存亡的大事,你必须听我的!” 林启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硬。 张汉卿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结结巴巴问道:“大……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 “杨宇霆的杀手,现在很可能已经埋伏在二道沟的林子里了。只要我们的车一开进去,第一颗子弹,绝对是奔着我脑袋来的。” 林启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什么?!” 张汉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一反应还是不信,因为他刚刚已经自我解释了一番,然而看着林启坚定的眼神,他不由不信,下意识道。 “那……那现在怎么办?!老谭!快!快掉头!回大帅府!我要当面扒了杨宇霆的皮!” 张汉卿冲着司机疯狂地咆哮。 “汉卿,冷静!不许掉头!” 林启厉声喝止,一把按住张汉卿拔枪的手。 “现在掉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杨宇霆狗急跳墙,直接派兵强攻,要么他死不承认,咱们什么办法没有!” 张汉卿冷静下来,瞬间没了主意。 “大哥……那你说……你说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你放心,就算真有杀手,我也挡在你前面。” 张汉卿眼眶通红,咬着牙说道,展现出几分难得的血性。 林启看着他,知道火候到了。 “汉卿,你听好。” 林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犹如连珠炮般抛出自己金蝉脱壳计划。 “二道沟我们不去了!现在,立刻命令司机,转道去奉天城北的火车站!就是昨天军列停靠的那个小站!” “你马上调专列,挂上两节车厢。对外放出风去,就说觉得二道沟打猎没意思,你要尽地主之谊,带我去长白山深处打老虎、打黑熊!要大张旗鼓地开,要让杨宇霆看得清清楚楚!” 张汉卿听得一头雾水:“去长白山?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去长白山打猎?那不是越跑越远了吗?!而且时间越久,杨宇霆准备越充沛,能调来的人手越多!” “汉卿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林启目光透着极致的狡黠与疯狂。 “去长白山是幌子!是给杨宇霆放的烟雾弹!也是让他把心放回肚子的计策,他会觉得咱俩没有感受到危险,可以从容应对,等专列离开奉天,到了苏家屯的时候,我偷偷下车,然后从苏家屯摸上去大连港运煤货运车!你不是说奉天兵工厂每个月要消耗大量煤吗?不是每天都有空车回大连港运煤吗!” 林启双眼爆射出摄人心魄的精光。 “我就躲在运煤的空车里,一路直奔大连!等杨宇霆的人在二道沟扑了个空,等他收到情报以为我们在去长白山的专列上,准备派杀手跟着去长白山暗杀……” 林启冷笑一声! “我已经坐在大连港开往香港的英国邮轮上,喝着香槟吹海风了!他杨宇霆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英国的邮轮上!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到广州了!” “这叫瞒天过海!也叫金蝉脱壳!” 第100章 纵欲公子愁远志,急促足音引新途 听完林启这个犹如天马行空、却又严丝合缝的疯狂计划,张汉卿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静、算无遗策的结拜大哥,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太狠了!太绝了! 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利用对手的心理盲区,设计出如此完美的逃生路线! “大哥……你真神了……我服了……” 张汉卿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重重拍了拍前排司机座椅靠背。 “老谭!听见我大哥的话了吗?!” 张汉卿声音恢复了少帅的威严与果决。 “前面路口,右转!不去二道沟了!给老子把油门踩到底!直奔城北军用车站!今天谁要是敢挡路,直接给老子撞过去!” “是!军团长!” 司机谭没有半点废话,猛地一打方向盘,福特T型轿车在土路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轮胎卷起漫天尘土。 伴随着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汽车犹如一头发狂的野兽,朝着奉天城北的方向,绝尘而去! 车厢内,林启闭上眼睛,感受着汽车剧烈加速带来的推背感。 他在心底冷冷地念了一句: “杨宇霆,老胡子,咱们这盘棋,才刚刚开始。等老子回了南方把部队练出来,把战斗机备的足足的,咱们再好好清算今天这笔账!” …… 奉天城北,军用货运站。 深秋的关外,冷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一列由六节车厢组成的黑色装甲专列,如同一头蛰伏在铁轨上的钢铁巨兽,车头高耸的烟囱里正往外喷吐着粗重的白色蒸汽,发出“哧哧”的喘息声。 这辆专列正是昨天张汉卿去大连接林启的那辆,此刻还停留在备用轨道上,随时待命。 “吱……!!!”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黑色福特T型轿车犹如一头狂奔到力竭的野马,一个极其狂野的甩尾,轮胎在满是煤渣和碎石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稳稳地停在了专列前方月台上。 车还没停稳,车门便被人打开。 张汉卿快步下车,他一把扯开领口猎装扣子,大步流星地朝着站台上的值班军官走去。 “军……军团长?!” 正在站台上巡视的上尉吓了一跳,连忙立正敬礼。 周围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也纷纷端正了步枪,各个腰板挺直。 “马上去把锅炉烧到最热!通知调度室,清理沿途所有铁轨!” 张汉卿脸色铁青,语气不善。 上尉一愣,结结巴巴地问道:“军……军团长,你要去哪儿?” “去……” 张汉卿刚要喊出“吉林”两个字,一只修长、白皙、稳如泰山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他肩膀上。 “汉卿,你急什么。” 林启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他真的是要去长白山打猎游玩一般。 张汉卿猛地回头,满脸的不解和焦急。 都什么时候了! 杨宇霆派来的杀手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大哥居然还有心思笑?! “大哥,你……” 张汉卿刚要开口,就被林启一个眼神止住。 林启笑呵呵道:“汉卿,我突然想起来,小嘉一个人留在帅府里,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什么消遣,咱们兄弟俩去长白山打熊瞎子,这么好的乐子,怎么能不带上他呢?” 张汉卿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启,脑子嗡嗡作响。 小嘉?卢小嘉?! 那个整天除了逛窑子就是玩明星的纨绔子弟?! 带他去干嘛?! 去给熊瞎子加餐吗?! “大哥!” 张汉卿压低了嗓音:“你什么意思?!时间就是生命!去接那个废物,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一个钟头!万一让杨宇霆反应过来,派兵把车站围了,你可怎么办!” 说着,他额头已经青筋暴起,张汉卿真的无法理解,一向算无遗策、冷酷果决的大哥,为什么会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犯这种低级到令人发指的错误! 然而,林启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照我说的做。”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张汉卿一愣,看了一眼周围看向自己这边的车站人员,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暴露半点破绽,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疑问,转头对着站在车旁的司机道。 “老谭!没听到我大哥的话吗?!去!立刻开车回帅府,把卢公子给我接过来!就说我和大哥邀请他去长白山打猎,打不着熊瞎子不回来!” “是!军团长” 司机老谭没有半句废话,上了福特轿车,猛打方向盘,汽车再次发出一声咆哮,朝着奉天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汽车消失在漫天烟尘中,张汉卿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杨宇霆的反应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 大帅府。 在一个用来接待贵客的幽静院落,正房里,卢小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罗汉床上,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的西洋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亮起又熄灭,映照着卢小嘉那张纵欲过度和极度郁闷的脸。 卢小嘉现在很烦躁,非常烦躁。 在上海滩,他卢公子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背靠着他老爹浙江督军这棵大树,他在十里洋场那是横着走的主。 到哪不是众星捧月? 甚至不客气的说,只要他卢小嘉跺跺脚,上海滩都得抖三抖。 可是现在呢? 在这关外奉天城里,在这大帅府的高墙大院里,他突然发现,自己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里是老帅的地盘,是奉军的大本营,这里从上到下,没人会在乎他是不是浙江督军的公子。 更让卢小嘉感到无比憋屈的是,他和林启是一起到的奉天来,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林启,在这里被老帅奉为上宾,被少帅一口一个“大哥”叫着。 可他卢小嘉呢? 名义上是贵客,实际上就像个被供起来的泥菩萨,好吃好喝地供着,但谁也不拿正眼看他。 “妈的,说到底,还是家里那个老头子地盘小,枪少!” 卢小嘉狠狠将打火机摔在床上,随后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在上海滩混迹这么久,他虽然是个纨绔,但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他很清楚,老爹卢永祥在江浙的局势越来越不妙了,直系的齐燮元一直在招兵买马,对浙江虎视眈眈,眼看着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他老爹手里的兵力,根本不是直系的对手。 一旦老爹倒台,他在上海滩拥有的一切,豪宅、美女、地位、金钱,都将化为泡影。 甚至那些曾经被他收拾过的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会死皮赖脸求着林启一起来奉天的原因。 他想抱大腿,想攀附上奉系这棵参天大树,为自己、为卢家找一条退路。 原本,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准备去找林启和张汉卿套近乎,顺便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让奉军在军事上给江浙一点支持。 结果一问院子里下人,说是少帅和林先生一大早就坐车出城打猎去了。 打猎?! 去他妈的打猎! 卢小嘉当时就气得差点砸了桌子,出去玩都不带上自己,这摆明了是没把他当自己人! 就在他自怨自艾,感叹自己老爹不争气,要是像吴子玉那样兵强马壮,老帅和少帅怎么敢这么无视自己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卢公子!卢公子在吗?” pS:求打赏,求用爱发电,求五星评论,跪求涨分,太低了,自我感觉写的还行,不至于分这么低,涨到7分加更 第101章 军阀二代当掩护,林启小计惑邻葛 门外传来了少帅贴身司机老谭粗犷的声音。 卢小嘉一愣,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拉开房门。 “哟,这不是谭副官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汉卿不是去打猎了吗?” 卢小嘉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试探。 老谭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恭敬的笑:“卢公子,您快收拾收拾跟我走吧!军团长和林先生在北站等您呢!” “等我?在车站?” 卢小嘉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是啊!军团长说了,二道沟太小,没什么好玩的猎物,要玩就玩大的!特意调了专列,要带您和林先生去长白山深处打熊瞎子!军团长说正事办完大家一起去乐呵乐呵!” 不得不说, 能当少帅司机的,哪有易于之辈,这番说辞让卢小嘉很舒服。 卢小嘉只觉得脑子里烟花绽放,所有的阴郁、憋屈、烦躁,被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 他们没有忘记我! 他们觉得没有我卢小嘉在场,连打猎都不热闹了! 林启这个朋友,没白交啊! 关键时刻,还是想着拉兄弟一把! 能跟少帅一起坐专列去长白山打猎,这要是传出去,他卢小嘉在关外的面子可就彻底立住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汉卿和林大哥怎么可能扔下我!” 卢小嘉兴奋得满脸通红,连连搓手:“谭副官,稍等一会,我收拾一下马上来!” 不到两分钟,卢小嘉收拾完毕,兴冲冲地钻进了福特轿车。 …… 奉天北站,专列,豪华包厢。 车窗外,站台上的景象正在缓缓倒退。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巨大轰鸣声,这列满载着未知与杀机的装甲专列,终于缓缓驶出了奉天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与车厢外秋风瑟瑟形成鲜明对比。 张汉卿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正一脸兴奋地摆弄着猎枪的卢小嘉,只觉得一阵烦闷。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卢小嘉打发去了隔壁的餐车吃点心,然后“砰”的一声锁死了包厢大门。 转过身,张汉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疑惑和暴躁,几步跨到林启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皱眉道。 “大哥!现在没外人了,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张汉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焦灼。 “你是在逃命啊大哥!是为了躲避杨宇霆的暗杀!为了等卢小嘉这个废物,硬生生在车站多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足够杨宇霆反应过来,足够他从容布置,万一他在苏家屯安插人手,你可怎么办?!” 林启放下手中咖啡杯,杯底与碟子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抬起头,目光深邃而平静,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张汉卿,缓缓摇了摇头。 “汉卿,你还是太浮躁了,遇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你首先要做的,是把脑子沉下来,而不是让急躁冲昏大脑。” 林启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张汉卿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这一个多小时,是在等卢小嘉那个废物吗?” “我们等的是杨宇霆眼线去报信的时间;我们等得是杨宇霆重新做出判断的时间。” 林启站起身,走到车窗边,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白桦林,语气幽幽地开始复盘这场心理博弈。 “汉卿,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杨宇霆,手下突然跑回来汇报,说咱们没有去二道沟,而是突然调转车头去了北站,还上了一列不知道开往哪里的专列。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张汉卿皱着眉头想了想,顺着林启的思路说道:“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你们察觉到了危险,准备逃跑!” “没错。”林启打了个响指,“如果咱们一到北站,火烧眉毛似地立刻强行发车,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这就等于直接告诉杨宇霆:我林拓之识破你的杀局了!我在逃命!” 林启回过头,目光锐利如刀。 “以杨宇霆的狠辣,如果他发现我要逃,他会怎么做?他会立刻动用他在奉军内部的权力,直接给沿线所有的车站下达死命令,想办法拦截专列,或者说派人死死盯住我,到那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听到这,张汉卿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发现如果刚才真的直接跑,一定会真如林启所言。 “所以,咱们必须演戏,而且要演全套。” 林启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之上。 “他杨宇霆能在帅府门外演一出道歉赔罪的苦情戏来麻痹我们,咱们兄弟凭什么不能演一出游山玩水的荒诞戏来迷惑他?” “咱们越是慢悠悠地走,越是显得闲庭信步,杨宇霆心里反而越会安稳,我让你派车回去接卢小嘉,就是这盘棋里的点睛之笔,也是最完美的一层伪装!” 林启冷笑一声。 “你想想,谁会在逃命的时候,还特意派车花一个钟头,去接一个毫无能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 “杨宇霆是个极其自负的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喜欢用自己的逻辑去揣测别人。当他听到我们为了等卢小嘉而耽误了发车时间时,他脑子里林启在逃跑的念头就会瞬间瓦解!” “他会觉得,我们去长白山打猎是真的。我们带上卢小嘉,只是为了好玩,为了摆少帅的谱。这符合你的行事作风。只有这样,杨宇霆才会彻底打消对我要逃跑的怀疑,他才会安心地调整部署,把杀手调往去长白山的必经之路。” “而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换乘了去大连的运煤车,彻底跳出了他掌控!” 听完林启这番剥丝抽茧的分析,张汉卿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朗、神色平淡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太可怕了。 这种对人性的极致洞察,这种在生死关头依然能将所有细节算计到骨头里的缜密思维,这种把敌人的聪明反向利用为自己保护伞的手段。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一个算无遗策神人! 张汉卿彻底服了,五体投地。 他甚至在庆幸,幸亏林启是自己的结拜大哥,如果站在对面,他怀疑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良久的沉默之后,张汉卿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了沙发上。 危机感虽然暂时解除了,但另一个更加沉重、让他感到窒息的问题,涌上了心头。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而挣扎地看着林启。 “大哥……你这招金蝉脱壳,确实是神仙手笔,你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奉天,杨宇霆只能干瞪眼。可是……” 张汉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可是我呢?我送你走了之后,我回去该怎么跟老爷子解释?一个大活人,还是南方的特使,说没就没了,我该说实话……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林启明白了。 说实话,就是直接告诉老帅,杨宇霆要杀我大哥,所以我提前把他送走了。 第102章 春秋笔法藏血案,三大纨绔惑诸葛 林启看着张汉卿那张痛苦纠结的脸,心中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傻兄弟啊,你以为要杀我的,仅仅是杨宇霆一个人吗? 如果你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江湖义气的胡子爹没有在背后装傻充愣、暗中默许,借杨宇霆十个胆子,他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动用狙击手? 林启脑海中浮现出后世网络上对老胡子的一句经典调侃:张大帅征信太差,要是活在现代,扫个共享单车估计都得提示信用分不足。 今天这一看,网友诚不欺我,这老东西翻脸不认人,卸磨杀驴的手段,简直玩得出神入化。 如果张汉卿回去真的说了实话,把杨宇霆暗杀的事情捅破了天,老胡子会怎么处理? 绝对会暴跳如雷,大骂杨宇霆,甚至会当着儿子的面假装要毙了杨宇霆。 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会以各种“误会”、“没有真凭实据”或者“大局为重”的理由,把这件事彻底糊弄过去。 因为,杀林启本就是他的意思,杨宇霆只是执行者,老胡子不可能自断臂膀,去惩罚一条忠心耿耿替自己咬人的恶犬。 而到那时候,张汉卿不仅讨不到任何公道,反而会让老胡子下不来台,父子之间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 同时,林启自己也会落得个“挑拨离间”、“枉做小人”的下场。 政治博弈,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断案,而是各方势力的妥协与平衡。 想到这,林启收敛了眼底的冷意,换上了一副温和且全心全意为张汉卿着想的表情。 “汉卿,听我一句劝。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老帅说实话。” 林启凑近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道。 “还是用春秋笔法吧。你就跟老帅说,在去车站的路上,我突然接到了广州大本营的十万火急密电。先生的病情恶化,黄埔军校的二期筹备又出了大乱子,我作为副校长,必须立刻南下主持大局。” “事发突然,军情如火,我甚至来不及回帅府向老帅当面辞行,只能请你代为转达我的歉意和感激,就说我林拓之在奉天多受大帅厚待,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张汉卿眉头紧锁,这种明显是谎言的托辞,怎么可能骗得过他爹? “可是大哥,杨宇霆要杀你这是事实!不管真假,我觉得还是应该和老爷子说明白,让老爷子看清杨宇霆的真面目,严惩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人!” 张汉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惩罚?拿什么惩罚?” 林启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如果我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他杨宇霆顶多算是个暗杀未遂。你有证据吗?你抓到他派的杀手了吗?你拿到他下达暗杀的手令了吗?什么都没有。” 林启拍了拍张汉卿的手背。 “老帅和杨宇霆是几十年的君臣,关系盘根错节。你把这件事揭开,只会让老帅夹在中间难做,处罚杨宇霆不是,毕竟没有证据;不惩罚杨宇霆,你这个当儿子的心里又不舒服。最后只会闹得父子失和,将帅离心。” “所以,不如装糊涂,就按我说的办,把水搅浑。” 张汉卿沉默了。 他虽然冲动,但并不是真傻。 在等卢小嘉这一个多钟头里,他没少动脑子。 杨宇霆是自己老爹最忠实的狗,虽然他有时候不把自己看在眼里,可林启毕竟是先生的特使,代表的是先生,杀他等于杀先生。 这件事一旦被揭露,南北关系瞬间恶化,他杨宇霆根本无法承担。 所以,在这暗杀迷局中,自己老爹扮演的角色,恐怕非常、非常的不光彩。 张汉卿不敢再深想下去了,只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他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大哥,回去之后,我知道该怎么说。” 林启看着张汉卿那仿佛瞬间成长了十岁的表情,知道权谋的种子已经在自己兄弟心里生根发芽了。 …… 奉天城,参议长办公室。 室内的光线依旧昏暗,浓烈的烟雾几乎将天花板彻底笼罩,呛人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杨宇霆坐在沙发上,双眼微闭,手指随着留声机里传出的京剧鼓点,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等,等二道沟那边传回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枪响。 “砰!” 办公的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推开。 杨宇霆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瞬间收缩,站在门口的正是他派去安排狙击手的副官。 副官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杨宇霆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他强行稳住心神,将手里还剩一半的烟掐灭。 “怎么这么快?还不到一个时辰,得手了吗?”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摇了摇头。 “回……回参座……没得手。目标……目标根本没去二道沟!” “什么?!” 杨宇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副官面前。 “没去二道沟?!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他们上了车!他们去哪了?!” 杨宇霆的第一反应就是——林拓之这小子贼精,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提前跑了?!如果让他跑回南方,放虎归山,那可就真结下一个可怕的对手了! 副官结结巴巴汇报:“回参座……少帅的车出城没多久,突然掉头去了城北的军用货运站!说是……说是二道沟打猎没意思,少帅调了专列,要带着林拓之去去长白山打熊瞎子!” “长白山?!” 杨宇霆愣住了,脑子飞速旋转,快速分析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去长白山?专列? “你确定叫林拓之跟着一起上专列了?!车站的人亲眼看到他本人了吗?!会不会是障眼法!” 杨宇霆的声音猛地拔高。 副官连连点头,语气十分笃定:“绝对确定!站台上好多人看着呢!而且专列到现在应该才发车!” “才发车?这么久在等什么?”杨宇霆眉头紧锁。 “少帅派了司机开车回了帅府。” “说怕卢小嘉一个人在府里无聊,特意派车去把他接过去,要带着一起去长白山开开眼界……” “接卢小嘉?” 听到这句话,杨宇霆又是一愣。 足足过了五六秒。 “噗嗤……” 杨宇霆突然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接卢小嘉!去长白山打熊瞎子!” “我还以为你林拓之有多大的能耐,看破我布下的杀局呢。闹了半天,原来是我想多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终究是一丘之貉!”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加更 第103章 苏家屯站传心法,铁轨声中唤铁军 杨宇霆彻底放下了心里疑虑,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嗅到危险后会做出如此愚蠢和荒诞的举动。 “参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狙击手还在二道沟的林子里趴着呢。”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宇霆冷哼一声道。 “去长白山?那更好!” 他走到墙上军事地图前,手指从奉天一路划向了长白山。 “长白山那可是深山老林,猛兽出没,在那里出点什么意外,连尸骨都找不到!比在二道沟好善后一百倍!” “立刻传令!” 杨宇霆转过身,杀气腾腾:“让二道沟的人撤回来,另外,给沿途的几个兵站发电报,查清楚专列要在哪个站加水加煤,那天几点到长白山,既然林拓之想去深山老林里寻刺激,那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走出那片黑松林!” …… “哐当……哐当……哐当……” 专列均速往北开。 距离苏家屯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苏家屯,这个并不起眼的小站,对于整个东北和奉军来说,却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 它是整个奉天枢纽向北延伸的必经之路,每天有无数的军火、煤炭、粮食在这里调度、编组,是整个东北的大动脉。 此时,专列的豪华包厢内。 到了中午,东北初秋的太阳还是狠毒,车厢里有些热有些闷,坐在沙发上的张汉卿,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手里捏着香烟,烟灰长长地积攒着,摇摇欲坠,却浑然不觉。 火星烫到了他食指,才猛地哆嗦了一下,触电般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 张汉卿不敢抬头,甚至连用余光去瞥一眼坐在对面林启的勇气都没有。 他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愧疚、痛苦与挣扎。 原本总是带着不羁和锐气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盛满了对信仰崩塌的迷茫。 作为奉系太子的他,并不蠢,相反,他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政治敏感度。 在专列开出奉天的这大半个小时里,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运转。 林启那番抽丝剥茧的推理,就像是一把无比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切开奉系权力核心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了里面流着的丑陋真相。 杨宇霆要杀结拜大哥,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可是,在这奉天城,在这张家的地盘上,如果没有自己那个东北王,那个把权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亲爹默许,杨宇霆怎么敢? “老爷子默许了暗杀。”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就像是毒草一样疯狂蔓延,吞噬着张汉卿的理智。 他觉得羞愧到了极点,口口声声叫着大哥,信誓旦旦地说在这关外没有人能动林启一根头发。 结果呢? 要杀结拜兄弟的,正是自己的亲爹! 这种被至亲背叛的感觉,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权力狠狠打脸的屈辱感,让张汉卿觉得自己在林启面前,像个可笑的小丑。 “汉卿。”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在他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张汉卿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 预想中林启愤怒、鄙夷或者冷酷的眼神并没有出现。 对面的林启,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眼眸里不仅没有半点责怪,反而透着看透世事沧桑后的包容与温和。 “大哥……” 张汉卿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 “胡说什么。” 林启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这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在某个高级俱乐部里度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没有必要!” 林启抿了一口咖啡,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看向外面东北大地:“汉卿,你还年轻,骨子里还有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但你要记住,你不是绿林好汉,你是东北的未来,将来这几十万奉军,这白山黑水的万里江山,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说着,他放下咖啡杯,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在政治棋盘上,没有纯粹的黑与白,只有绝对的利益与生存法则,很多选择,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没有对与错,你唯一的错,是你现在还不够强大。” 林启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张汉卿灵魂深处。 “只有你自己真正强大了,强大到没有人敢忽视你的意志,我们兄弟俩的腰板,才能真正挺直!” 听到这句话,张汉卿眼眶猛地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双拳死死捏紧。 “大哥,别安慰我了,是我无能,我这个少帅当得太窝囊了!在东北,连送你正常离开都做不到,还要逼得你像个罪犯一样金蝉脱壳。” 张汉卿咬着牙,字字泣血。 “如果我有足够的实力,如果有一支只听命于我的铁军,我看他杨宇霆敢动你一根汗毛!” 林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要的就是张汉卿这种不甘和觉醒。 “想强大,机会就在眼前。” 林启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犹如一个在传授旷世兵法的军师。 “不出一个月,直奉二次大战必定爆发,你的第三军团,是奉军里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在这场大战中,第三军团必然会大放异彩,而你将凭借军功,在奉军中树立起真正的威望。” 这话让张汉卿重燃希望,林启对他用力的点点头,继续道。 “但汉卿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回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要把自己亲自培养的、绝对忠诚于你的亲信,安插到基层部队里去!” “师长、旅长、团长这样位置,可以给那些老资格去坐,但连长、营长这些直接掌握着基层士兵开枪权力的骨干,必须、也只能是你张汉卿的死忠!” 张汉卿愣住了。 他上过讲武堂,但带兵理念趋近于近代军事思想。 在他看来,军队就应该唯才是举,谁打仗厉害谁就当官。 “大哥……” 张汉卿皱着眉头反问道:“我要是真这么干,把基层军官全换成我的亲信,那和拉山头、搞裙带关系的旧军阀有什么区别?带兵打仗,难道不是应该首看能力吗?杨宇霆虽然阴险,但他用人确实看重才干啊。” “愚蠢!” 第104章 灰色衣冠留假象,青衫煤影遁真龙 “愚蠢!” 林启毫不客气冷喝一声,这一声犹如当头棒喝,震得张汉卿耳膜发麻。 “汉卿,你记住,这世界上最可怕不是敌人,而是能力强,但随时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的自己人!” 林启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包厢里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沧桑和冷酷。 “你说的没错,带兵打仗需要能力,但是,在能力和忠诚这两者之间,如果非要二选一,必须毫不犹豫地选择忠诚!” “你是不是要问为什么?” 林启回过头,眼神犀利如鹰:“因为一个能力平庸但绝对忠诚的军官,最多只是让你打不赢一场局部战斗,但一个能力逆天却心怀鬼胎的手下,他一旦反水,要得可是你张汉卿的命!是你整个第三军团的覆灭!” “想想直系,曹锟手底下的冯焕章能力强不强?可是结果呢?冯焕章一旦倒戈,直系瞬间全盘崩溃!这就是能力凌驾于忠诚之上的血泪教训!” “没有忠诚的能力,就是射向你后背的子弹!你以为旧军阀任人唯亲是蠢?不,那是因为在乱世里,活下去才是第一法则!连命都没了,谈什么建功立业?记住,基层军官,只看忠诚!” 张汉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仿佛有万马奔腾。 林启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对军事指挥和权力架构的认知。 那些在讲武堂里学到的西方军事理论,在林启这种直击乱世本质残酷剖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隐隐感觉到,如果自己真按照林启说的去做,他张汉卿将从一个只是拥有虚名的少帅,真正蜕变成一个掌握生死大权的可怕军阀。 “我懂了,大哥……” 张汉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回去我就动手,哪怕老爷子骂我,也要把第三军团洗一遍牌。” 就在两人说话间,专列速度开始明显下降。 窗外,成片的低矮平房和纵横交错的铁轨开始出现,远处高耸的加水塔和煤炭传送带露出峥嵘。 苏家屯,到了。 “呜……!”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专列在苏家屯站专用轨道上缓缓停稳。 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张汉卿猛地站起身,拿过一旁的呢子军大衣披上,急切道:“大哥,时间紧迫,我已经安排好了,让老谭换上便装,他身上带着枪,功夫也好,一路护送你去大连港,有他在,就算是遇到小股土匪也能护你周全。” “绝对不行。” 林启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张汉卿急了:“大哥!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到大连还有……” “老谭不能跟着。” 林启眼神冷静得像一块万年寒冰:“汉卿,你用脑子想想,老谭是你的贴身司机,几乎寸步不离,如果杨宇霆的眼线发现老谭突然不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立刻就会意识到我们在玩障眼法!老谭的消失,就是这出空城计里最大破绽!” 张汉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在林启面前,真就像是个连加减法都不会算的蒙童,林启对细节的把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那怎么办?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张汉卿急得团团转。 林启没有说话,而是脱下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灰色中山装外套,这件衣服是用上好的英国毛料定制,在奉天城里很少见。 他将带着体温的灰色中山装递给张汉卿。 “去找一个身高、体型和我差不多的亲卫,让他换上这件衣服。在接下来去长白山的路上,每到一个大站加水加煤的时候,让他背对着窗户,或者露出个侧脸。”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 “杨宇霆的人只要看到了这件灰色中山装,看到我还在车上,他们就会吃下下定心丸,就会一直忍到长白山才动手。” 张汉卿捧着那件中山装,双手微微发抖,他彻底服了,这哪里是走一步看三步,这简直是把杨宇霆按在地上摩擦! “还有卢小嘉那个废物。” 林启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换上一套普通士兵军服,将军帽压低,遮住了大半额头。 “他要是吃饱了来找我,你就直接把门锁死,告诉他,我在包房里闭关,正在给奉天兵工厂画最新式的重炮图纸,事关奉军机密,任何人敢靠近包厢一步,格杀勿论!” “有了这个借口,那个纨绔绝对不敢来打扰,杨宇霆就算知道,也只会觉得我恃才傲物,更加深信不疑。” 滴水不漏,真正的滴水不漏。 张汉卿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伪装成一名普通大头兵的结拜大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用力的点头。 “大哥,保重,等我彻底掌控了第三军团,我看天下谁还敢欺负咱哥们!” 林启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再多说一句。 张汉卿叫来了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绝对忠诚且口风极严的亲卫,让他同样换上普通军服,负责保护林启。 几分钟后。 专列包厢面向调度方向车门被悄悄拉开了一道缝隙。 外面飘进来浓重的煤烟味。 林启和亲卫犹如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跳下了火车,两人穿着奉军军服,在这满是奉军士兵巡逻的苏家屯,简直如鱼得水,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十分钟后。 “呜……!” 加满了水和煤的专列缓缓开动,载着那件灰色中山装,载着还在餐车里做着打虎美梦的卢小嘉,轰隆隆朝着北方驶去。 站台不远处的一排露天运煤车皮旁。 “林先生,委屈您了。” 亲卫压低声音,指着一节卸空的敞篷车皮。 林启没有半点犹豫,双手抓住铁栏杆,身手矫健地翻进满是煤灰的车皮,找了个避风角落蹲下。 “走。” 十几分钟后,林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哐当……哐当……” 开往大连港的运煤专列启动了。 pS:求五星评论,分太低了,马上要写不动了,右上角三个点,耽误不了五秒 第105章 洗尽煤尘奔沪上,留书五字断反路 东北的秋风还是很大,疯狂吹着林启的脸颊,煤渣被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 林启毫不在意,反而静静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到官洲后,如何利用在华尔街收割到的资金,疯狂推动石井兵工厂的产能,如何组建那一支足以碾压这个时代的部队,如何组建真正意义的空军。 “杨宇霆,老胡子,你们等着,用不了一年,我会亲自给你们送一份大礼的。” …… 下午四点。 渤海之滨,大连港。 深秋大连港依旧繁忙异常,一艘艘悬挂着各国国旗的巨轮停泊在深水港内,高耸的塔吊如同钢铁巨人的手臂,起吊着成吨的货物。 海风带来了咸湿的气息和阵阵汽笛声。 林启和亲卫从火车站货运场悄然走出。 经过数个小时颠簸,林启脸上满是黑色煤灰,军服也变得脏乱不堪,看起来就像是个落魄的逃兵。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林启脱下外套,用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洗去满脸的污垢,露出那张白净冷峻的面容。 “走,去买票。” 林启没有片刻的耽搁,带着亲卫直奔码头售票大厅。 根据他之前的计划,最安全、最快捷的路线是直接乘坐英国邮轮前往香港,然后再从香港转道广州。 英国佬的船,就这个时间段还没人敢惹。 然而,当站在售票窗口前,流利的英语脱口而出时,售票员却给出了一个让他眉头紧皱的答案。 “抱歉,先生,最近一班开往香港的维多利亚女王号,要在三天后才起航。” 三天? 林启心里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 大连虽然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关东州),但奉军在这里同样有着极强的渗透力。 夜长梦多,如果杨宇霆反应过来,大连绝对会被他翻个底朝天。 在这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林启目光迅速在航线时刻表上扫过,视线突然定格在了一条即将于两小时后起航的航班上。 大连——上海。 去上海? 林启脑海中瞬间闪过十里洋场的繁华,闪过礼查饭店的奢靡,闪过张静江那张精于算计的脸,以及杜月笙那声恭敬的“林先生”。 “也好。” 他心里暗自点头。 “正好,上海滩的资源该利用一下了,既然回不去广州,那就先到上海,从那里调集资源,为接下来扩大生产做准备!” “给我一张去上海的头等舱船票。越快越好。” 林启掏出几张英镑,推了过去。 买好船票,在即将登上舷梯的那一刻。 一路护送、忠心耿耿的亲卫立正敬礼,他完成了张汉卿交代的任务,该原路返回了。 “林先生,我就送您到这了,祝先生一路顺风!” 亲卫压低声音道。 林启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了一眼北方灰蒙蒙的天,在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中,张汉卿顶着亲爹老胡子的压力,冒着巨大政治风险,倾尽全力保全了自己。 这份情义,在这凉薄的乱世中,显得弥足珍贵。 林启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 他从贴身内衬口袋里,掏出钢笔和火柴盒大小的空白硬纸片。 林启把纸片按在码头铁柱子上,眼神突然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跨越了时空,看到了两年后那场差点将奉军逼上绝路、让整个奉天城血流成河的巨变。 没有写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写什么感谢的废话。 只是用遒劲有力的笔触,在纸片上写下了五个大字。 字迹力透纸背,仿佛带着血腥的预言。 林启将纸片折叠好,装进一个信封里、封死,郑重其事交到亲卫的手中。 “这封信,你一定要贴身藏好。回去之后,必须、务必、只能亲手交到汉卿的手里!” 林启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告诉他,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关乎生死,关乎整个奉系存亡!” 亲卫被林启气场震慑,连忙将信封塞进贴身的内衣里,重重地点头:“先生放心,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送到!” 亲卫转身离去,消失在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林启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念出了纸条上的那五个字: 【提防郭松龄】 “汉卿,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林启转身,毫不留恋地踏上开往上海的巨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巨轮破浪前行,将这片充满杀机的黑土地,远远抛在了身后。 …… 两天后。 奉天城,参议长办公室。 杨宇霆破天荒在办公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下酒菜,甚至还开了一瓶珍藏的法国波尔多红酒。 这两天,他的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完美进行。 沿线车站的情报,像雪片一样汇聚到他办公桌上。 “报告参座,专列经过铁岭,少帅和卢公子在餐车饮酒作乐。” “报告参座,专列在四平加水,经确认,七号包厢车窗拉开了一角,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就在窗边,林拓之没有下车!” “报告参座,三名狙击手已经提前潜入长白山二道白河镇外的老林子,占据了最佳伏击点!” 看着这些汇报,杨宇霆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启被达姆弹爆头的凄惨死状。 他甚至在脑海里反复排练着,等接到死讯后,自己该用怎样一种震惊、愤怒且无辜的表情,去向老帅和少帅汇报这场“直系特务的卑劣暗杀”。 “林拓之啊林拓之,你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终究只是个书生。这天下,到底是属于我们这些手里有枪、心里有刀的人的。” 杨宇霆端起高脚杯,轻轻摇晃着猩红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将红酒一饮而尽。 “砰!” 就在这时,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连门都没敲。 少校副官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着,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译码出来的加急电报。 第106章 惊雷过耳诸葛呆,老帅抚掌赞真龙 “参……参座……” 副官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甚至带上哭腔。 杨宇霆笑容瞬间凝固,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心脏。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说!” 杨宇霆厉声喝道。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双手,将电报纸递了过去。 “参座……吉林……吉林站发来的加急电报!” “专列……专列到了吉林……少帅……少帅和卢公子根本没有下车打猎!” “他们直接……直接调转车头……原路……原路返回奉天了!” 这几句话,犹如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杨宇霆的天灵盖上! 杨宇霆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下车?原路返回?!” 杨宇霆一把抢过电报,死死地盯着上面那几行冰冷的铅字。 脑子在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般疯狂涌现。 去长白山打猎只是个幌子? 窗边露出的灰色中山装是替身?! 那林拓之人呢?! “查!去给我查!林拓之到底去哪了?!” 杨宇霆像是一头发疯的狮子般咆哮着,一脚将办公桌踹得平移了半尺:“苏家屯!一定是和苏家屯有关系!调取苏家屯当晚所有的发车记录!快去!” 不用查了,杨宇霆已经全明白了。 什么狂妄自大,什么纨绔作风,什么不知死活,全都是假的! 从帅府门外自己演那出“负荆请罪”开始,自己被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彻底看穿了! 对方不仅看穿了杀局,而且还利用卢小嘉这个绝佳的烟雾弹,将自己像耍猴一样溜了整整两天两夜! 两天的路程差,人就算是爬,也应该爬出奉天地界了! 如坠冰窟般的寒意,从杨宇霆脚底板直窜后脑勺,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智商上被降维打击,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 大帅府,内书房里。 老帅穿着一件宽松的暗花绸缎便服,手里正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咔咔”作响。 站在他面前的,是帅府的管家,正毕恭毕敬地汇报着张汉卿的消息。 “……大帅,汉卿少爷已经从吉林往回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根本没下车!” 管家只是简单汇报张汉卿的动态,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帅一言不发,甚至连“知道了”三个字都没说,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核桃摩擦的“咔咔”声,节奏平稳,不急不躁。 良久。 “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老帅的喉咙里出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无掩饰的放声大笑。 “好!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瞒天过海!” 老帅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方天空。 这位从绿林草莽杀出来的东北王,那双久经沙场的鹰目中,此刻没有愤怒,只有三分忌惮,以及七分毫不掩饰的惊叹! 他在惊叹林启的妖孽表现。 他挥挥手,示意管家可以走了。 管家已经完全糊涂,他默默地倒退了出去,关上了书房的门。 “识破了邻葛的杀局不难,难的是在死局里硬生生砸出一条生路,还能把邻葛这个自诩聪明绝顶的家伙当猴耍了整整两天。” 老帅停下手里核桃,叹道。 “走得好啊,走得干净利落,没让我这个当爹的跟小六子翻脸,也没让南方大本营抓到把柄,临走前,还结结实实地扇了邻葛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个林拓之了不起啊,他娘的要是早出生三十年,哪里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什么事?!” “不过,眼下可没功夫去管你了,这天下的大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说着,老帅目光猛地转向了挂在墙上,那幅巨型全国军事地图,视线死死地盯在了江苏和浙江交界的区域。 九月已至,江浙的齐燮元和卢永祥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大军压境,战火一触即发,而这场地方军阀的火拼,正是奉军出关、直捣中原的最佳借口和导火索。 “来人!召集众将,来帅府开会” …… 深夜,奉天城北军用车站。 “呜……哧……”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漫天喷涌的白色蒸汽,狂奔了两天两夜的专列,缓缓停靠在站台上。 车门一拉开,张汉卿走了出来,他脸色铁青,眼眶深陷,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 这两天,他在火车上几乎没有合过眼,脑子里全都是林启这两天和他说过的话。 “汉卿!汉卿!” 一声不合时宜,带着几分埋怨和急躁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卢小嘉穿着猎装,手里提着双筒猎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站台上的煤渣,急匆匆跑了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满脸疑惑与不满。 “汉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不是去长白山打熊瞎子吗?这怎么……这怎么跑到吉林转了一圈,连个山头都没看见,又回奉天了?” 卢小嘉抱怨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踮起脚尖往张汉卿身后车厢里瞅。 “哎?林大哥人呢?他不是在包房里闭关画什么图纸吗?这都到站了,图纸画得再急,也该下车喘口气了吧?” 显然,到了这一刻,这位只知道玩女人逛窑子的卢公子,依然被死死蒙在鼓里。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几天,完美扮演了一个吸火力的烟雾弹。 张汉卿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眼前满脸油光、喋喋不休的纨绔子弟。 看着卢小嘉那张因为没有打成猎而写满憋屈的脸,张汉卿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悲哀与荒谬。 人跟人的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 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哥能在必死的杀局中算无遗策,把奉军第一智囊耍得团团转,甚至还能在逃亡的路上,给他张汉卿上了一堂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权谋课。 而眼前这个卢小嘉呢? 被人当了枪使,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整圈,竟然还在惦记着他的熊瞎子。 这种人,如果不是投胎投得好,有个当督军的爹,在乱世里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行了,别找了。” 张汉卿连随便编个谎话去敷衍的心思都懒得生起了,语气冰冷,没有半点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客套,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摆了摆手。 “江浙那边要打仗了,齐燮元的兵已经到了太湖,老帅拍了急电,十万火急召我回来议事,林大哥也有军务要办,先走了。” 说完,转头对着旁边的副官冷冷吩咐道:“去,派辆车,送卢公子回西跨院休息。”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着站台外走去,只留下冷冰冰的背影。 【求五星评论,右上角三个点,跪求一波,涨分加更】 第107章 密信五字透未来,火起一瞬冷酷心 卢小嘉愣在原地,夜风吹乱了他那精心打理的发型,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后迅速阴沉下来,一阵红一阵白。 “妈的,你这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什么江浙开战,什么老帅急电,骗鬼呢! 就算是急电,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扔在站台上算怎么回事? 自己好歹也是浙江督军的公子,在上海滩谁敢给他看这种冷脸? 可是,看着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眼神凶悍的奉军士兵,卢小嘉纵然心里有滔天的怒火,也只能硬生生地憋回肚子里。 他咬着牙,恨恨地跺了跺脚,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乖乖地钻进了安排的轿车。 卢小嘉知道,在这奉天城,他没有叫板的资本。 …… 张汉卿快步走出车站,坐进了自己那辆专属的福特轿车。 车门刚一关,老谭刚要启动,派去保卫林启的亲卫出现在视野,张汉卿连忙摇下车窗,挥手让其上车。 亲卫上了副驾驶,屁股刚刚坐稳。 “你回来了?!” 张汉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道:“怎么样?大哥他安全上船了没?!” 亲卫转过身,低声音汇报道:“军团长放心!属下一路护送林先生到大连港,本来先生是要去香港的,但最早去香港的英国邮轮也要三天后才起航。” “三天?!那他……” 张汉卿大惊失色,大连虽然是关东州,但奉军的暗探极多,待三天绝对会暴露! “军团长别急,林先生何等人物,他一眼就看出了凶险,当机立断,直接买了去上海的头等舱船票,当日下午四点,属下是亲眼看着林先生登上的邮轮,看着邮轮离港后,才乘火车赶回来!” “去了上海……好!好!好!” 张汉卿连说了三好,压在心头数日的巨石,终于落地。 “对了,军团长。” 亲卫突然道,神色变得郑重。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军服扣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个温热的信封,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林先生临上船前,特意找了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封在信封。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他送给您的礼物,关乎您的生死和奉系存亡,命属下务必、只能亲手交到您的手里!” 张汉卿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 关乎生死? 关乎奉系存亡?!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张汉卿绝对会嗤之以鼻,觉得是在危言耸听。 但这话是林启说的,是那个在几分钟内就看破了杨宇霆的杀招,是那个用金蝉脱壳把奉军上下当猴耍的绝世妖孽说得! 林启的话,对现在的他来说,那就是神谕! 张汉卿一把抢过信封,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火柴盒大小的硬纸片。 张汉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纸片凑到眼前。 纸上是用钢笔写就的五个大字,笔触遒劲,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某种杀气。 【提防郭松龄】 “嘶……” 看清这五个字的瞬间,张汉卿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收缩,心脏甚至停跳了一拍。 郭松龄! 郭茂宸! 如果说奉军力还有谁是他张汉卿绝对信任的人,除了亲爹之外,就只有郭松龄了。 那是他在讲武堂时最敬爱的教官,是他带兵打仗的启蒙恩师,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第三军团的绝对副手! 在整个奉军里,谁不知道他张汉卿和郭松龄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哥们? 他甚至把第三军团的实际指挥权,大半都交给了郭松龄! “这……这怎么可能?” 张汉卿脑子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之前在军营,林启隐晦地点过他一次,让他要做提防,但当时他只是琢磨了一下,觉得林启是不了解他跟茂宸之间的深厚感情。 可是现在,林启在九死一生的逃亡关头,在临上船最后一刻,极其郑重地留下这五个字,这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林启会看错人吗? 不会。 林启看透了杨宇霆的毒,看透了老帅的狠,甚至看透了未来几个月天下的局势走向。 难道茂宸内心真的隐藏着什么可怕猛虎吗? 张汉卿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片,脑海里回响起了林启在苏家屯,那句犹如洪钟大吕般振聋发聩的话。 “能力和忠诚二选一时,忠诚永远排第一!没有忠诚的能力,就是射向你后背的子弹!” 冷汗,一滴滴从张汉卿的额头滑落。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郭松龄真的有一天背叛了他,背叛了奉系。 那凭借郭松龄在第三军团的威望和实际控制力,整个奉军的新锐精锐,将在顷刻间易帜! 那将是一场把他老张家逼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滔天兵变! “大哥……你连这一步,都替我算到了吗……” 张汉卿心底痛苦呻吟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心里进行着激烈斗争。 很快,那个天真烂漫、讲江湖义气、把手下当成亲兄弟的少帅,被现实的残酷一点点绞杀。 足足过了五分钟,张汉卿重新睁开眼睛。 原本有些清澈的眸子,此刻变得深不见底,透着让人深畏的寒芒。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纯银的西洋打火机。 “啪”的一声。 幽蓝色火苗窜起。 毫不犹豫将纸条点燃,火舌瞬间吞噬了纸片,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那张已经彻底褪去稚气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火星烧到了手指,他却没有松手,直到纸片化为一撮黑灰,随风飘散在车里。 这一把火,不仅烧掉了林启的迷信,更烧掉了张汉卿过去二十年残存的最后一点天真。 “回大帅府,大哥的戏结束,该我登场了!” 张汉卿的声音,冰冷而自信。 第108章 满座笑谈不知计,一身冷汗杨宇霆 大帅府,作战室。 刚进九月,天还没彻底凉,这里气氛已经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房间烟雾缭绕,几十个烟灰缸里塞满了各种牌子的烟头和雪茄。 房间中央巨大的沙盘上,已经插满了代表各路军阀的红蓝小旗。 江浙之战的矛头已经彻底挑明,最多不出两天,齐燮元大军就会进攻上海。 这是老帅等待已久的借口,今晚,他召集了奉军所有军团长以上的核心将领,为第二次出关逐鹿中原做最后的战术落盘。 “砰。” 两扇厚重木门被推开。 一身戎装的张汉卿,面沉如水地大步走入作战室。 “哟,六子回来了!” “少帅这趟去长白山,打着什么野味没有?看这风尘仆仆的,没少折腾吧!” 汤玉麟、张作相这些从小看着张汉卿长大的老牌将领,立刻笑呵呵地打起招呼,在他们眼里,小六子这趟去打猎,不过是年轻人贪玩罢了。 然而,在满屋子轻松的调侃声中,有一个人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奉军总参议,杨宇霆。 杨宇霆坐在沙盘最前端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他根本没有心思抽。 从张汉卿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浑身肌肉就瞬间紧绷成了一块石头,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湿透了衬衣。 他太了解这位的脾气了! 点火就着,为了兄弟能两肋插刀,是个混不吝的主! 林拓之既然看破了杀局,用金蝉脱壳的计策逃走了,那他在走之前,必然会把暗杀的真相告诉少帅! 杨宇霆目光死死地盯着张汉卿腰间,因为那里别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大脑在疯狂计算着距离,只要张汉卿一拔枪,他立刻往沙盘底下一个翻滚。 甚至连张汉卿开口质问时的辩解词都想好了:“汉卿息怒,这是直系的离间计!” 几秒钟的等待,对杨宇霆来说,简直比在刑场上等死还要漫长和煎熬。 坐在主位上的老帅,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也明显慢了半拍。 老眼微眯,静静注视着走过来的儿子。 老帅当然知道杨宇霆在怕什么,但他没有出声,他在等,等自己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真的不顾大局,在这个节骨眼上拔枪要杀参谋长,那他会极度失望。 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分不清主次矛盾的统帅,是不配接掌奉军大权的。 “小六子,你回来了。” 老帅停止了盘核桃,看似随意地问道,语气中却暗藏着千钧之力:“你那个结拜大哥,林特使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全场目光,包括那些原本还在调笑的老将,瞬间聚焦在了张汉卿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宇霆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地抠住椅子扶手。 张汉卿停下脚步,目光在全场扫过,视线在杨宇霆惨白而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滑过,最后落在亲爹身上。 出乎杨宇霆的意料,他不仅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拔枪。 脸上反而绽放出自然、带着几分歉意,外加无奈的爽朗笑容。 “爹,您就别提了,我这趟算是白跑了。” 张汉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沙盘前,摘下军帽,随意甩在椅子上。 “我和大哥根本没去成长白山。” 他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简直可以说是影帝附体。 “我们刚到提防,大哥突然接到了广州发来十万火急密电,您猜怎么着?孙大炮肝病突然恶化,连床都下不来!黄埔二期招生更是出了大乱子,几股势力在学校里争权夺利,马上就要哗变了!” “大哥是黄埔副校长,军情如火,他急得连饭都没吃一口。” 张汉卿转过身,目不转睛看着亲爹。 “爹,大哥说,局势危急,他实在来不及回帅府向您当面辞行了,直接在苏家屯上了一列去大连港的车,逃难似的往南边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替他向您老赔个不是,感谢您这段时间在奉天的盛情款待,等将来大局安定,他再来奉天亲自给您磕头赔罪!” 这番谎话,说得是行云流水,滴水不漏,甚至连表情微小变化都控制得完美无瑕。 此话一出,作战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松。 “嗨!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汤玉麟是个粗人,扯着大嗓门骂咧咧道:“这个南方酸秀才,真他娘的不懂礼数!大帅把他当个人物供着,走得这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有辱斯文!” “就是就是,不过南方本来就是一团散沙,孙大炮一倒,他们肯定内乱。这是咱们出关的大好时机啊大帅!”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在这些嘈杂声中,杨宇霆紧绷到要断裂的后背,瞬间松懈下来。 “呼……” 杨宇霆暗自长长呼了一口浊气,仿佛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般,浑身力气都被抽干。 他一刻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林拓之绝对把暗杀的真相告诉了少帅! 但是,少帅没有发作,甚至编出了一套完美无瑕的谎言,把这件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丑闻,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少帅被林拓之点拨了! 少帅懂得了顾全大局,懂得了在江浙开战的关键时刻,不能跟自己这个参谋长撕破脸,不能让大帅难做! “好可怕的林拓之……人都不在奉天了,竟然还能压得住小六子的脾气,还能把手伸到这帅府作战室里来……” 杨宇霆心里颤抖着感叹。 他知道,这一局自己不仅是在智商上被碾压,甚至在格局上,都被那个年轻人甩开十万八千里。 而坐在主位上的老帅,看着眼前满脸带笑的儿子,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儿子在撒谎,但他没有理由要拆穿。 看着儿子褪去稚嫩,开始浮现深沉的脸,老帅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欣慰。 跑了一个未来可能颠覆天下的大敌,这是大不幸。 但自己这个没长大的儿子,终于在这一场生死暗杀中,被大敌逼着长大了! 懂得了隐忍,懂得了伪装,懂得了什么是妥协,这是大幸! “好,好,好!” 老帅连说三个好,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军务在身,无可厚非。既然林特使回去了,那这奉天的戏台子,就该咱们自己唱了!” 随着老帅的定调,这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作战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众将领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在接下来直奉二战中大放异彩。 杨宇霆也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伸手从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从怀里摸出火柴,准备点燃这根庆祝自己劫后余生的烟。 “呲……” 火柴划过磷皮,燃起一团明黄色火焰。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沙盘,仿佛研究地图的张汉卿,突然缓缓转过了身。 脸上的随和在转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出鞘利刃般锋利、冷酷,甚至带着几分猫戏老鼠般嘲弄。 张汉卿目光直勾勾锁定在正准备点烟的杨宇霆身上。 “哦,对了,杨参谋长。”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速甚至刻意放慢,但在嘈杂的作战室里却异常清晰,透着幽幽寒气。 “大哥临上车前,特意叮嘱我,让我务必给你带句话。” 作战室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少帅,不知道林拓之给总参议留了什么话。 杨宇霆拿火柴的手猛地一僵。 张汉卿看着杨宇霆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大哥说……” “那天跟你在沙盘推演,实在是过瘾。” 张汉卿微微前倾身子,仿佛要把这句话砸进杨宇霆灵魂深处。 “他希望……有机会……” “和你再好好较量一番。” 【求五星评论,右上角三个点,跪求一波,涨分加更】 第109章 邮轮灯火筹金甲,帅府凄凉对残阳 “大哥希望有机会,和你再好好较量一番。” 话音落下。 整个作战室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不知底细的老将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张汉卿这话到底是何意。 挑衅还是什么? 然而,别人不清楚,杨宇霆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完,手里那根已经烧到了一半的火柴,硬生生僵滞在了半空。 火苗舔舐着他手指,发出焦糊的味道,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原本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庞,几乎在一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犹如一张死人脸。 杨宇霆在极度震骇中,瞳孔缩成两个细小的针尖。 这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惜英雄,这林拓之跨越万里,向他发起的挑战。 意思很清楚,杨宇霆今天这事没完,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将来咱们战场上见。 当然,杨宇霆并不知道,以林启的性格是根本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的。 林启的性格是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的那种,也就是常说得咬人的狗不叫唤。 刚刚那话只是少帅的恶趣味,为了出心里的恶气。 然而,作为自诩智者的杨宇霆,此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站在南方某兵工厂,冷笑着将一颗颗复装好的炮弹推入膛室,炮口瞄准奉天。 “啪嗒。” 火柴从杨宇霆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熄灭。 一股从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笼罩在这位奉军第一智囊身上。 …… 英国伊丽莎白邮轮,正劈开渤海湾沉静的深蓝色波涛,拉着悠长而高亢的汽笛,缓缓向南驶去。 这艘排水量上万吨的钢铁巨兽,在此时的远东海面上,就是一座移动,永不沉没的奢华孤岛。 头等舱的包厢内,暗红色的实木护壁板在橘黄色的壁灯下泛着厚重的油脂光泽。 波斯地毯厚实得足以吞没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和昂贵烟草混合的味道。 林启站在圆形的舷窗边,看着窗外那轮被海浪揉碎的孤月,手里摇晃着半杯加了冰块的苏格兰威士忌。 冰块撞击水晶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胡子,杨宇霆……” 林启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凉与灼热在喉间交织,激得他于长途奔波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重新凝聚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芒。 奉天这一遭,是他穿越大半年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领先这个时代一百年的工业逻辑、金融模型以及对历史大势的精准预判,足以在这场民国权力游戏里当一个超然物外的棋手。 可事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帅不声不响、借刀杀人的默许,杨宇霆那堪称影帝级别的道歉。 这些在历史上留下名号的枭雄,没有一个是按照剧本走的NPC。 他们有着狼一般的敏锐,毒蛇般的阴狠,以及最顶级、最冷酷的权谋心术。 “还是太弱了啊。” 林启对着舷窗上映出的年轻倒影,轻声自语。 在奉天,他看似算无遗策,实则是在钢丝上行走。 如果不是张汉卿还有那么几分江湖义气,如果不是自己当机断逃离,现在的他,恐怕已经成了长白山老林子里一堆烂肉。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手里没有枪,没有兵。 他所谓的影响力,不过是寄生在军阀派系博弈缝隙中的寄生藤蔓,一旦宿主觉得他碍眼,随手一掐,就是灰飞烟灭。 “想要自保,就得变强,要变强,就得有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人节制的工业基石和战争机器。” 林启转过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摊开近期的《华尔街日报》和《伦敦金融时报》。 九月。 按照历史的轨迹,大西洋彼岸的华尔街正在孕育着一场足以让全世界疯狂的史诗级牛市。 那是属于柯立芝繁荣的黄金时代,也是资本恶魔最贪婪的狂欢。 “石井兵工厂的产能扩建需要钱,组建机械部队需要钱,买飞机、造火药、攀科技树,每一处都是深不见底的吞金兽。” 林启拿起钢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列出一串串数学公式和金融模型。 他要利用这次去上海的中转,遥控孔宋家族在华尔街的两百万美金,他要在这场大繁荣中,用那些美国佬的钱,为自己铸造一副钢铁盔甲。 这一夜,林启闭门不出。 他拒绝了头等舱管家热情的晚宴邀请,只是让侍应生将餐点送进房间。 他像一台高精密运转的计算机,在昏暗的灯光下,疯狂地复盘着自己在奉天的得失,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江浙之战。 第110章 巨轮晓色逢谍影,甲板清风识土肥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阳光穿透了海面上的晨雾,将整艘邮轮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林启是被一阵阵奇怪的、富有节奏感的嘶喊声吵醒的。 “嘿!哈!” “喝!” 那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和某种熟悉的狂热。 林启揉了揉太阳穴,洗漱完毕后,推开了头等舱包厢连接私人甲板的法式落地窗。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扶着白色的栏杆往下望去,只见二楼的大甲板上,几十名穿着传统和服、脚踩木屐的日本人,正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 他们手持竹剑,腰杆笔挺,正随着领头人的口令,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机械而有力的劈砍。 “剑道?” 林启双眼微眯。 此时渤海海域上,日本人的势力无孔不入。 这艘邮轮虽然名义上是英国财产,但乘客中起码有一半是来自本土或大连的日本人。 他们有的是去上海淘金的浪人,有的是披着商人外衣的间谍,还有的是去考察江浙局势的军方参谋。 看着底下那些眼神狂热、动作机械而精准的小鬼子,林启心底那抹作为现代人的厌恶感,混合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危机感,瞬间翻涌了上来。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时代最危险的对手。 奉系的胡子、直系的军阀、南方的政客…… 在林启看来,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绊脚石。 而眼前这些如同精密零件般运转、骨子里透着野蛮扩张欲望的岛国人,才是真正要把这个民族拖入深渊的恶魔。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林启冷哼一声,既然碰上了,就没理由躲着。 他需要知道,在这个时间点,所谓大和民族到底是怎么一个状态。 林启回到房间,对着衣镜重新整理了一番。 摘下了那副象征着学者的圆框眼镜,换上了一身极具富商子弟风格的浅灰色格子西装,胸前挂着一块纯金的劳力士怀表,发型被他用头油梳得油光水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个滑。 此刻的林启,全无在奉天时的儒雅与深沉,活脱脱一个在上海滩十里洋场挥金如土、狂傲不羁的“小开”模样。 他迈着有些轻浮的步子,走进了甲板上的露天餐厅。 此时正是早餐时间,餐厅里坐满了各国乘客。 林启挑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大大咧咧地坐下,随手将一张大面额的英镑拍在桌面上。 “Waiter!” 一口纯正、地道,且带着几分波士顿上层贵族傲慢口音的英语,熟练地向英国侍应生点餐。 “一份三分熟的菲力,配两枚单面煎的太阳蛋,用初榨橄榄油,另外,开一瓶你们这里年份最好的波尔多红酒,我要醒半个小时。” 侍应生愣住了。 在这时期的远东,英语流畅的人不少,但能把波士顿口音说得如此地道、且言语间透着那种骨子里的尊贵与挑剔的龙国人,简直凤毛麟角。 餐厅里原本有些嘈杂的谈话声小了许多。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用轻蔑眼神看着的英国佬,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几桌穿着西装、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商人,更是向林启投来了充满警惕和审视的目光。 林启装作完全不在意,他翘着二郎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闲适地望着海平线。 在他的眼角余光里,餐厅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微表情,都被他像快照一样印在了脑子里。 突然,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拍。 在餐厅靠近角落的一个位置,坐着三个日本人。 领头的,是一个体型略显臃肿、脸庞圆润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正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面前的烤吐司。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是有些慈祥的日本富商。 但林启在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记忆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前世闲着无聊,他看过的历史文献资料浩如烟海,其中就包括大量二战前的特务机关档案照片。 那个男人…… 土肥圆贤二! 号称“东方劳伦斯”、日本陆军第一间谍头子、策划了“XX政变”、操纵了“XX独立”的恶魔。 此时的土肥圆还没到他在特务机关长位置上大杀四方的时候,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或许只是日军总参谋部的某位派遣员。 但林启知道,这个胖子此刻去上海,目标只有一个:江浙之战。 在原有的时空里,第二次直奉大战中,冯玉祥之所以敢突然发动XX政变倒戈,除了老帅砸下的重金,背后出力最多的,就是这个土肥圆! 他用金融手段做空了吴佩孚军票,让直系后勤系统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林启注意到,土肥圆此时正带着一种极度隐蔽,有些玩味的眼神,偷偷的打量着自己。 这是顶级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眼神。 “他认出我了。” 林启心里冷冷地定论。 作为日本在大陆情报大拿,土肥圆手里如果不攥着他这个广州新锐大佬的照片,那才叫失职。 更让林启感到诧异的是,坐在土肥圆身边的两个年轻人。 这两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气质跟那些狂热的日本浪人或死板的军官完全不同。 他们穿着便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与淡漠,这种高高在上的贵气,甚至比林启这个伪装的小开还要真实。 土肥圆这种狠角色,在跟这两个年轻人说话时,身子竟然微微前倾,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隐蔽的恭顺。 “日本皇室?或者是顶级的华族子弟?” 林启大脑飞速旋转。 能让土肥圆这种自负的谍王表现得如此谨慎的,绝不是普通官员。 “有意思,大鱼撞上门来了。” 第111章 假意张扬巧设局,谍王优柔断尊卑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土肥圆现在肯定在心里推演,为什么这个本该在奉天跟少帅打猎的林拓之,会突然出现在这艘去上海的邮轮上。 与其被动等他来试探,不如主动抛饵。 林启慢条斯理地切开带血的牛肉,塞进嘴里,甚至还挑剔地跟侍应生抱怨红酒的醒酒时间不够。 表现得越像一个脾气暴躁、人傻钱多的败家子,土肥圆对他的警惕性就会降得越低。 吃完饭,林启极其张扬地掏出一叠厚厚英镑,随手抽出一张扔给侍应生,当作丰厚得吓人的小费。 “先生,这……太多了。” 侍应生声音都在发抖。 “拿着。” 林启装出一副暴发户的模样,起身的瞬间,突然觉得甲板上的海风大了些,故意大声问道:“喂,这破船上除了吹海风,还有什么消遣的地方?我快闷死了!” 侍应生连忙躬身道:“这位先生,三楼有远东俱乐部,里面有最好的威士忌,还有台球、飞镖和……和一些小规模的娱乐活动。” “娱乐活动?” 林启挑了挑眉,故意露出开心的笑容:“带路,好玩的话重重有赏。” 说罢,大摇大摆离去,连看都没看土肥圆那桌一眼。 但他知道,那个留着仁丹胡的胖子,一定会跟上来。 …… 三楼,远东俱乐部。 这里完全是按照伦敦高级俱乐部的规格装修的。 昏暗的灯光、墨绿色的呢绒台球桌、墙上挂着的野兽标本,以及吧台后面琳琅满目的洋酒,共同营造出一种属于雄性荷尔蒙与金钱交织的氛围。 林启要了一杯最烈的加冰波本,坐在吧台旁的一个高脚凳上,假装意兴盎然地看着远处的飞镖盘。 不到十分钟。 俱乐部的门被推开了。 土肥圆贤二带着那两个气质不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径直走向了那张空着的台球桌,动作优雅地脱下外套,露出了雪白的丝绸衬衫,开始低声交谈着打起球来。 而土肥圆,则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叔,笑眯眯地走到了林启身旁的位置坐下。 “这里的威士忌不错,先生很有眼光。” 土肥圆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开了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邻家长辈般的亲和力。 林启转过头,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傲慢:“日本人?懂行?” 土肥圆也不生气,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鄙人田中贤二,在上海做生丝和药材生意,刚才在甲板餐厅,就被先生地道的波士顿英语给惊艳到了。在远东,像先生这样博学的年轻人,实在是不多见。” 林启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扔在吧台上,语气依旧嚣张:“少来这套,生意人?生意人哪有你这身板,你是练过柔道的吧?” 土肥圆眼神微微一缩,随即打了个哈哈:“先生眼光真毒,年轻时候确实练过几天,现在早就是个一身赘肉的酒桶了。” “切。” 林启转过头,灌了一大口酒,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那两个正在打台球的年轻人:“那是你家后辈?气质不错,看起来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京都那些深宅大院里出来的。” 土肥圆正要端酒杯的手细微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作为顶级的间谍王,编造谎言是他的本能,可这一刻,他竟然沉默了。 林启心中剧震。 他刚才那句话是试探,以土肥圆的城府,如果这两人只是普通的部下或富商子弟,一定会顺着话头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背景。 但他没有。 在日本等级森严到骨子里的社会里,土肥圆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精英,面对某些贵不可言的存在时,那种潜意识里的敬畏,是无法彻底抹除的。 他不编假话,是因为他觉得,任何编造的谎言对那两位来说,都是一种冒犯。 “除非,那两人的身份,远在他土肥圆之上,甚至,尊贵到连他都不敢随便安排头衔的地步。” 林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一趟上海之行,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田中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林启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土肥圆:“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土肥圆尴尬地笑了笑,迅速岔开了话题:“哪里,是鄙人带来的两位顾问,倒是林先生年纪轻轻,气度非凡,听口音您是北方人?” “少打听老子的底细。” 林启粗鲁地打断他,装出一副烦躁的样子:“奉天那破地方,除了酸菜白肉就是什么破血肠,我去上海,就是要去找点新鲜乐子。” 就在这时,俱乐部的另一侧,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英国商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太无聊了!有没有人来玩两把梭哈(ShOWhand)?十英镑起底,没种的滚出去!” 林启一听,猛地一拍吧台,双眼放光。 “好!玩牌!老子就喜欢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土肥圆,挑衅般地笑了笑:“田中先生,怎么样?看你也是个有钱的主,敢不敢跟着玩两把?咱们玩大点,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林启声音刻意放得很大,在这安静的俱乐部里震耳欲聋。 他这是在逼宫,他要看看,为了接触自己,土肥圆能退到哪一步。 然而,土肥圆还没说话,那两个一直打台球的年轻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其中一个稍高一些的年轻人放下了球杆,转过身,走了过来。 年轻人长着一张清冷、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美的脸,漆黑的眼眸透着俯视众生的冷漠。 他看都没看土肥圆,径直走到了林启面前。 强大的压迫感,绝不是一个普通富二代能拥有的。 对着林启微微点头,用一种虽然有礼、却透着绝对掌控感的口吻说道: “这位先生,既然是玩梭哈,那人多才有趣。” “不知,可否带上我们两个,一起尽兴?” 第三章,涨分加更,求五星评论,涨分继续加更,大保健加更 第112章 姓氏惊天来大鱼,一语离间废土肥 俱乐部内,林启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晃动着加了冰块的波本威士忌,嘴角勾起张狂的笑,宛如十里洋场见惯风月与金钱的顶级纨绔。 他面前,两个主动要求加入牌局的年轻人,正用一种看似礼貌、实则骨子里透着傲慢的眼神注视着他。 “没问题。” 林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玻璃杯重重磕在实木吧台上。 “只要有本钱,今天就算是上帝降临这艘邮轮,老子也敢拉他上桌洗牌,不过……” 林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看似随意地问道:“相逢即是缘,这年头出门在外,总得有个称呼,不知两位贵姓?” 听到这个问题,那两个年轻人神色依然淡漠,准备开口。 然而,站在他们身侧的土肥圆贤二,脸色在一瞬间发生了剧变。 作为日本陆军情报系统里冉冉升起的间谍之星,土肥圆太清楚林启的底细了。 一旦让林启知道这两位的真实姓名,以对方知识,很可能立刻猜到身份。 一旦得知身份,这两位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险恶的贵胄子弟,还不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位先生!” 土肥圆贤二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向前跨出半步,硬生生插在了林启和两个年轻人中间,脸上强行挤出有些僵硬的谄媚笑容,试图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他们两位……是鄙人远房的子侄,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次带他们出来,就是认认路,名字嘛,粗鄙得很,就不劳先生挂齿了,咱们还是……” “闭嘴。” 土肥圆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日语词汇,如同锋利的武士刀一般,瞬间斩断他的声音。 开口的,是另外一个面容清冷、身材稍高的年轻人。 他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下土肥圆。 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长辈,更不像是在看一个帝国高级军官,而像是在看一条逾越规矩、在主人会客时乱吠的狗。 “田中。”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什么时候,我们说话轮到你来插嘴了?” 土肥圆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额头上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怎么?” 另一个稍显年轻、眼神中桀骜的青年也冷笑了一声,用流利的中文质问道,“是我们家族姓氏见不得人?还是你觉得,报出我们的名号,丢了你的脸面?” “不!不敢!万万不敢!” 土肥圆贤二,这个在原时空中将整个龙国搅得天翻地覆,让无数军阀闻风丧胆的东方劳伦斯,此刻竟然像一个犯了死罪的奴仆一样,双腿并拢,猛地弯下腰去,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是我僭越!我该死!请责罚!” 土肥圆声音都在发抖,他是真的怕了。 日本是那种将阶级和血统刻进骨髓里的社会,冒犯了眼前的这两位,别说他现在的身份,就算是他做到了陆军大将,也是招惹不起的。 林启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看热闹的痞笑,内心深处,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让土肥圆当众低头认错,而且是用如此卑微、恐惧的姿态,这两人的身份绝对已经捅破了天! “鄙人姓藤原。” 清冷的年轻人重新将目光投向林启,仿佛刚才训斥土肥圆只是骂一条不听话的狗,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随后一指身旁的伙伴,淡淡道:“这位,是平氏的子弟。” 林启表面上笑着点了点头,随口道:“原来是藤原君和平君,久仰久仰,那咱们这就上桌?” 然而,他的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藤原氏!平氏!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两个姓氏,或许只会觉得是普通的日本名字。 但林启不是不同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姓氏背后的恐怖能量! 在日本历史长河中,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姓氏,这是权力的代名词! 藤原氏,那是日本历史上最顶级的公家贵族,世世代代把持着摄政、关白等最高朝廷职务,甚至长期与日本皇室联姻,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在日本上层建筑中拥有着不可褫夺的神圣地位。 而平氏,则是日本武家(武士阶级)的两大源头之一,曾一度建立起日本历史上第一个武家政权,其血脉之高贵,在军方和贵族圈子里,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难怪,难怪土肥圆贤二在这个藤原和平面前,乖顺得像一条狗! 这是日本上流社会金字塔尖上的两尊大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降临到了这艘开往上海的邮轮上! “果然是大鱼啊,还是两条还没经历过社会毒打、带着满身傲气的纯血大鱼。” 林启在心底冷笑连连。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两小鬼子虽然身份尊贵到极点,但举手投足间刻意端着的架子,以及面对挑衅时被激怒的反应,都暴露了他们涉世未深。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没经历过社会险恶的豪门雏鸟,林启脑子里有至少一百种方法,能把他们卖了还让他们帮着数钱。 “藤原君,平君,请。” 林启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先生!” 土肥圆眼看着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掌控,这两位小祖宗真的要跟林启去赌钱,他急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顾不得被再次训斥的风险,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了林启和两人中间。 “这位先生,实在抱歉!两位公子身份比较特殊,不宜在这种公开场合与洋人豪赌,万一起了冲突,我担待不起。咱们还是换个清静的地方喝杯茶吧。” 土肥圆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林启,同时用日语快速对两人恳求道:“两位大人,此人绝非普通人,他极其危险,请务必三思!” 林启看着急得犹如热锅上蚂蚁的土肥圆,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狡黠。 这个时候,就是彻底撕裂土肥圆和这两个贵族子弟关系的绝佳时机。 他故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脸色猛地一沉,眼神中透出一种被扫兴的狂妄与不悦。 “田中,你这就不讲规矩了吧?” 林启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冷冷看着土肥圆,语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挑拨。 “林某人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当手下敢替主子做决定的!怎么?!莫非藤原君和平君,其实是你田中的下属?连玩个牌交个朋友,都得经过你的同意?” 第113章 挑拨尊卑抽谍王,大额本票吓白皮 林启拉长了语调,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你们日本人的规矩,还真是让林某人大开眼界。难不成,这年头,狗都已经可以替主人做主了?” 轰! 这句话,简直是一颗直接扔进火药桶的重磅炸弹! 日本社会阶级观念森严到了变态的地步,以下犯上,是绝对的死罪。 林启这番明晃晃的挑拨离间,直接戳中了这两个顶级贵族子弟最敏感的神经。 “混账东西!!” 姓平氏的桀骜青年瞬间勃然大怒,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俱乐部里回荡。 平氏青年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土肥圆肥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土肥圆扇得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 “你算个什么东西?!” 平氏青年指着土肥圆的鼻子,用日语疯狂地咆哮着:“你不过是我们家族养的一条负责咬人的狗!一条处理脏活的贱役!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干涉我们的决定?!” “你是在教我们做事吗?!信不信我只要一通电报拍回东京,你们整个机关室的人都要切腹谢罪!!” 藤原青年眼神也彻底冰冷了下来,他给平氏青年递过一个白色手帕,那意思是打一条狗别脏了手,随后冷冷道。 “土肥,退下,如果再敢多说一个字,等到了上海,你就不用再回国了。” 面对这惨无人道的当众凌辱,土肥圆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脸上剧痛和心中屈辱,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嗨!属下知错!属下该死!” 土肥圆退到了角落里,眼里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光芒,死死盯着林启背影。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被这个姓林的给彻底算计了,而且是阳谋,让他连反驳余地都没有。 “爽。” 林启心里暗暗吐出一个字。 看着这个未来在这片大地上犯下累累罪行的间谍头子,现在被自家人像狗一样扇耳光、痛骂,林启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你土肥圆能耐再大又如何? 在权力和阶级面前,不也得乖乖地当孙子? “哎呀,平君,藤原君,消消气,消消气。” 林启虚伪地上前一步,拍了拍平氏青年的肩膀,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跟个不懂规矩的下人一般见识干什么?平白气坏了身子。走走走,那帮英国佬还在等咱们呢,今天咱们兄弟联手,把那帮白皮猪钱袋子掏空!” “咱们兄弟”四个字,瞬间拉近了彼此距离。 而且,林启既给了他们台阶,又迎合了想要在洋人面前展现家族实力的虚荣心。 “这位先生说得对。” 藤原青年微微颔首,恢复高冷神态:“让下人扫了兴致,是我们的过失,今天这场牌局,算我们兄弟的。” 三人并肩朝着俱乐部中央最大的赌桌走去。 此时,赌桌旁已经围坐了四五个喝得面红耳赤的英国商人,面前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筹码和英镑现金。 看到林启带着两个日本人走过来,其中一个长着酒糟鼻的英国胖子,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英语大声嘲笑道: “哦,上帝啊,看看是谁来了?一群东方的黄皮猴子!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游戏吗?这是大英帝国贵族玩的ShOWhand(梭哈),底注十英镑!你们带够买船票的钱了吗?” 周围的英国商人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种族优越感。 藤原和平氏青年虽然听得不太懂,但对方赤裸裸的蔑视态度,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两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在日本,他们是被人跪拜的神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砰!” 没等两个日本人发作,林启已经一巴掌拍在赌桌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犹如两柄出鞘利剑,冷冷盯着酒糟鼻。 随后,林启张开嘴,用极其纯正、甚至比对方还要高贵优雅几分的牛津腔英语,慢条斯理说道: “十英镑?这种连在伦敦东区贫民窟里买杯劣质啤酒都不够的底注,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林启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汇丰银行本票,像扔废纸一样砸在桌子中央。 “这局我坐庄,底注,一百英镑。每次加注,不得低于五百,上不封顶,玩不起的,现在就滚回你们的三等舱吃土豆去。” 嚣张到极点的话,配合着无可挑剔的贵族口音,还有那叠货真价实的巨额本票,瞬间把几个英国商人给镇住了。 酒糟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切齿地敲了敲桌子:“好!发牌!今天就让你们这些东方人知道,什么叫底蕴!” 牌局,正式开始。 荷官洗牌,发牌。 林启坐在藤原和平氏的中间,仿佛一个随意的看客,但实际上脑子正在疯狂运转。 算牌,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大学生做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而在玩梭哈这种极其考验心理素质的游戏里,林启更是降维打击。 第一局,牌面铺开。 酒糟鼻拿到了一对K的明牌,底牌藏得死死的,脸上露出了自信和挑衅的笑。 藤原青年明牌是一张黑桃A和一张黑桃J。 林启看了看自己的烂牌,毫不犹豫地把牌一盖,退出了这一局,但他并没有闲着。 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根香烟,看似在自言自语,实则用只有藤原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红鼻子在虚张声势,他刚才看底牌的时候,瞳孔没有放大,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却变快了。这是典型的偷鸡表现。他的底牌,绝对不是K。” 藤原青年微微一怔,他原本看着对方那气势汹汹的加注,心里还有些没底,准备弃牌,但听到林启这番极具专业性的话,骨子里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 “跟注!再大一千英镑!” 藤原青年冷哼一声,将筹码推了出去。 酒糟鼻显然没料到这个东方小子敢跟,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跟。 到了最后一张河牌。 藤原青年拿到了一张黑桃Q,虽然没有凑成同花,但牌面已经不小。 “开牌。” 酒糟鼻气急败坏地翻开底牌,果然,如林启所料,是一张毫无用处的红桃3,他刚才的一对K,就是他最大的牌。 而藤原青年翻开底牌,一张草花A,一对A稳压一对K。 “法克!” 酒糟鼻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漂亮!藤原君,好气魄!” 林启带头鼓起了掌,极其自然地把功劳全推给了小鬼子的决断力上。 藤原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大堆英镑,又看了看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扬、现在却如丧考妣的英国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快感涌遍全身。 他转过头,看向林启的眼神,少了几分防备,多了掩饰不住的感激和认同。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14章 千金砸下收鬼信,碎盏惊魂阻秘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这场牌局完全变成了林启操纵下的杀猪盘。 他时而用语言刺激英国人,让他们失去理智疯狂加注。 时而用极度隐蔽的手势和眼神,暗示平氏青年弃牌止损。 他自己输输赢赢,保持在一个不惹眼的水平,却硬生生地帮着两个小鬼子,把几个英国商人口袋掏了个底朝天。 俱乐部的气氛已经被推向了最高潮,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乘客。 然而,就在牌局进行到最白热化的时候,危机出现了。 这是决定性的一局。 底池里的筹码,加上汇票和现金,已经累积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折合大洋,足足有十万! 酒糟鼻为了挽回败局,甚至把他在大连的一处货仓的地契都押上了。 他的牌面极好,四张明牌是红桃10、J、Q、K,同花顺的牌面! 而藤原青年的明牌,是四张黑桃,同样是同花的面子。 “我梭哈了!加上这张地契,一共十万英镑!” 酒糟鼻双眼血红,像个赌徒一样咆哮着:“该你们了!黄皮猴子!”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藤原青年身上。 藤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底牌是一张黑桃A,他已经凑成了黑桃同花,如果对方不是同花顺,他就赢了! 可是,他没钱了。 藤原青年虽然是顶级贵族,但这次是来关东州看望昔日伙伴,随身携带的现金和汇票,在刚才的几轮拉扯中,已经全部押了上去。 现在,面对英国佬最后这十万英镑的逼空,他囊中羞涩了。 在日本,十万英镑虽然不少,可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但在此时此刻的邮轮上,拿不出钱,就只能弃牌认输。 这对于一个把家族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小鬼子来说,被一个洋人用钱砸得不敢开牌,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怎么?没钱了?没钱就乖乖弃牌,滚回底舱去吧!” 酒糟鼻见状,立刻发出了刺耳的嘲笑。 藤原青年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桌沿,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平氏在一旁也是急得满脸通红,他已经把自己所有钱都借了出去,此刻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难堪、几乎要让两个鬼子破防的绝境时刻。 “啪!” 一叠厚厚的东西,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赌桌正中央,压在花花绿绿的筹码上。 全场一愣。 所有人定睛一看。 是一沓汇丰银行和交通银行的特别通行本票,全是大面额! 林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吐出个烟圈,看都没看惊掉下巴的外国佬,而是转过头,伸出手拍了拍藤原青年肩膀。 “藤原君,既然是兄弟,我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林启声音在这安静的俱乐部里,犹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咱兄弟,岂能让这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洋鬼子看了笑话?” 他指着桌上那叠巨额本票,豪气干云,大包大揽。 “这钱算我林某人的!” “今天,赢了,是你的运气和本事,钱你们带走!” “输了,全算在我的头上!” “开他的牌,今天就是要把这帮傲慢的白皮猪,杀个片甲不留!” 轰! 这番话,这种视金钱如粪土、只为兄弟争一口气的豪气,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藤原和平氏这两个涉世未深的鬼子心坎!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们圈子里,全都是尔虞我诈的算计和斤斤计较的利益交换。 “林君……” 藤原青年声音甚至有些颤抖,眼眶发热,看向林启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高冷和戒备,彻底变成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和狂热。 “开牌!” 藤原青年猛地站起身,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底牌。 黑桃同花! 酒糟鼻颤抖着手翻开底牌,只是一张红桃五,根本没凑成同花顺。 “不!!!” 绝望的哀嚎在俱乐部里回荡,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大获全胜。 摧枯拉朽。 接下来气氛已经融洽到了极点。 藤原和平氏放下了贵族的架子,拉着林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香槟。 对他们来说,赢的钱根本不值一提,但今天在洋鬼子面前狠狠地扬眉吐气、捍卫家族尊严,这种精神上的满足感,是无可替代的。 而赐予他们这份满足感的林启,俨然已经成了他们心中最仗义的挚友。 “林君!以后到了东京,你就是我藤原家最尊贵的客人!只要你一句话,全日本没人敢动你!” 喝得满脸通红的藤原青年,拍着胸脯向林启保证。 林启摇晃着手里的水晶高脚杯,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林启微微靠近两人,眼神在微醺中透出一抹深邃。 他看似无意、却极其精准抛出了他铺垫一晚上的问题。 “两位兄弟,哥哥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林启压低了声音:“以你们的身份,放着东京的安乐窝不待,屈尊降贵地跑到上海那个满是铜臭味的泥潭里去,到底是谋划什么天大的买卖?” 话音一落,刚才还喧闹的酒桌,瞬间安静了零点一秒。 藤原和平氏青年对视了一眼,大脑在酒精的麻醉下,显然已经失去了防备。 藤原青年打了个酒嗝,张开嘴,笑道:“实不相瞒,林君,我们俩原本来关东州看个伙伴,可得知……” “啪啦!” 千钧一发之际。 不远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一直像幽灵一样盯着这边的土肥圆,猛地摔碎手里的酒杯! 随后不顾一切冲了过来,强行挤在三人之间。 原本谄媚的脸上,此刻扭曲变形,满是恐惧与决绝。 “林先生!” 土肥圆粗暴地打断对话。 “您喝了不少了!两位公子也累了,该回房休息了!” 林启坐在沙发上,看着困兽般死死拦在桌前的土肥圆。 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慢慢举起手里酒杯,对着土肥圆肥脸,轻轻碰了下空气。 “田中,你又不听话,逾越了。” 第115章 轻浮小开褪画皮,深沉国士吐真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正准备吐露此行机密的藤原和平氏猛地一愣,原本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紧接着,涌上两人心头的是不可遏制得滔天怒火! “八嘎呀路!!” 平氏青年反手抓起吧台上的一瓶没开封的黑牌威士忌,“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吧台上,暴怒之气势犹如实质。 藤原青年更是直接,他上前一步,扬起手。 “啪!” 一记比刚才还要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土肥圆那还未消肿的胖脸上。 “混账东西!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三番两次地打断我们的谈话!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把你扔进这渤海湾里喂鲨鱼吗?!” 藤原青年气得浑身发抖,用纯正的京都腔日语疯狂地咒骂着。 在日本,即便是对最下等的贱民,贵族也很少亲自动手,嫌脏了手。 但土肥圆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僭越,已经彻底把他们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次,挨了打的土肥圆没有像之前那样唯唯诺诺地鞠躬退缩。 他死死地盯着端坐在高脚凳,嘴角挂着若有若无冷笑的林启,眼神中透出被逼到绝境的亡命气息。 “两位公子!打死我也认了!但这几句话,今天必须说!” 土肥圆不顾嘴角流淌的血,声音凄厉得犹如夜猫子哭坟。 “这人他根本不是什么在上海滩混日子的小开!他是个危险的阴谋家!” “他是南方大本营核心圈子里的人!是黄埔军校的实权副校长!这次去奉天,就是代表南方和张作霖秘密结盟,共抗直系的特使,原本应该在谈判的他,不知怎的会出现在这里,我怀疑有阴谋!” 土肥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把林启底裤扒了个底朝天。 “两位公子!我们这次去上海的行程,事关那位贵人的安全!这等绝密,怎么能告诉这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军阀?!” 藤原和平氏青年愣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用看怪物的眼神,重新上下打量手里端着酒杯的林启。 南方大本营核心? 黄埔副校长? 奉天特使? 这几个名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以在军阀混战的大时代里掀起滔天巨浪! 而这些身份,竟然集中在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刚才还痞气十足的上海小开身上?! 震惊过后,两个年轻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们虽然稚嫩,虽然傲慢,但绝对不是傻子。 土肥圆说的没错,如果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拥有如此复杂政治背景,那他们这次去上海目的,确实连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然而,对于这两个从小在钟鸣鼎食、等级森严的门阀中长大的天之骄子来说,比起所谓的政治风险,他们更反感的,是土肥圆试图替主子做决定的僭越行为! 藤原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冷冷地瞥了土肥圆一眼。 “说完了吗?” 土肥圆一愣:“公……公子……” “说完了,就给我滚回你的船舱去!” 藤原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绝对的冰冷:“上海的事,我们自有分寸,不需要你这条狗在这里狂吠,滚!” 土肥圆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把这两位祖宗给得罪死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像一条被抽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跌跌撞撞退到了俱乐部的角落,但警惕的双眼,依然死死盯着这边。 打发了土肥圆,藤原青年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启。 没有了刚才那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狂热,多了一分深深的戒备。 “林君。” 藤原青年笑了笑,隐藏了内心的想法,随口道:“一条惹人讨厌的狗,我已经打发了,刚刚说到哪了?我怎么忘了,对了林君,你还没说你在上海是做什么的!” 听着藤原看似无意的提问,看了看他和平氏紧绷的身体,林启心里暗暗发出冷笑。 土肥圆啊土肥圆,看来你是把我的身份告诉了他俩。 不过,你太不了解人性了,更不了解,什么叫顶级的“真诚”。 林启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慢条斯理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擦了擦嘴。 然后,脸上的狂傲、轻浮在一瞬间犹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是沧桑、是胸怀天下的深沉。 “我是做什么的?” 林启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用一种坦荡真诚的目光,直视着藤原和平氏的眼睛。 “抱歉,忘了跟你们说,准备来说我是一个革命者。” 他极其自然地拿过酒瓶,亲自给藤原和平氏的杯子里倒满威士忌,动作优雅而从容。 “我是南方的特使,是黄埔副校长,我这趟去奉天,就是为了替先生联络奉系,说服奉系出关,共抗直系,完成国家的统一。” 林启端起酒杯,轻轻摇晃,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意。 “这本是足以掉脑袋的最高机密,但是我要坦白告诉你们。”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灼热地盯着两个被他得坦白,震得有些发懵的小鬼子。 林启语气突然变得极度真挚,甚至带着让人动容的江湖豪气。 “原本我不应该说,但是经过这几个小时的交往,我深深被二位的气度所折服,我想叫你们这个朋友,对于朋友,我觉得不应该隐瞒!” 说罢,林启一仰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诛心之术! 最顶级的诛心之术! 对于藤原和平氏这两个从小在充满着虚伪、算计、阿谀奉承的贵族圈子里长大的年轻人来说,林启这一番坦荡荡的交底,直接砸开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那扇门! 人家把足以掉脑袋的机密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们! 人家把我们当真朋友,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不愿意骗我们! 而我们呢? 我们却在怀疑他! 甚至还要对去上海的目的藏着掖着! 这简直是对武士道精神和贵族荣誉的莫大侮辱! 一种强烈的羞愧和感动,瞬间击穿两个鬼子全身。 “林君!” 藤原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林启的手,眼眶有些发红。 “不要再说了!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君胸怀坦荡,实乃真豪杰!” 平氏青年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中充满了歉意:“林君,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最尊贵的朋友!谁要是敢动你,就是跟平氏家族为敌!”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16章 林启降维瘸鬼子,电波破雾抵沪上 成了。 林启心底冷冷一笑。 这两条纯血大鱼,已经被他用名为“真诚”的鱼线,死死钩住了喉咙。 “既然林君如此坦诚,我们如果再隐瞒,就太不是东西了。” 藤原青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林君。我,是现今藤原北家最受家主宠爱的嫡系长孙。而他,是平氏一族内定的下一代继承人。” 林启装出震惊的模样,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是日本最顶级的名门之后!失敬,失敬!难怪两位贤弟的气度如此非凡,连英国人都被你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几句恰到好处的吹捧,让两个年轻人极其受用。 “不过……” 林启话锋一转,仿佛是不经意间掉落了自己的另一个马甲:“实不相瞒,我除了是个军阀头子,也是个读书人。早年留学美国,拿了麻省理工学院的机械工程和化学双料博士。家里在南洋,也算有几分薄产,若非为了革命,我现在应该在华尔街或者波士顿实验室里喝咖啡呢。” “麻省理工?!双料博士?!” 这一下,轮到藤原和平氏震惊了。 他们俩都是东京大学毕业的顶级高材生,自然清楚“麻省理工双料博士”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站在人类智商金字塔最顶端的一小撮怪物! 难怪刚才算牌那么精准! 难怪他大额本票都能随手扔出来,原来人家是南洋巨富加绝世天才! 一时间,两人看向林启的眼神里,除了知己的感动,更爆发出对强者的崇拜! “原来林君是理工科的绝世天才!” 藤原青年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这太巧了!我们在东大,也是研究帝国工业发展的!” 话匣子一打开,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完全成了林启个人秀场。 他装着百年后知识储备,开始了对这两个小鬼子极其残忍的学术降维打击。 为了拉近距离,林启先是从日本古典文学《源氏物语》的物哀美学切入,用深邃的哲学视角,将日本那种“向死而生、凄美短暂”的民族性格剖析得入木三分。 听得两个鬼子连连点头,直呼林君比最顶级的国学大师还要懂大和魂。 紧接着,林启话锋猛地一转,切入工业和科技领域。 “但文学救不了国。” 林启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凌厉:“现在的日本看似强大,但在我这个理科生看来,你们的工业体系存在着致命瓶颈。” “你们海军造的那些战列舰,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是快要被时代淘汰的废铁。未来的海战,绝对不是巨炮对轰的时代!” 平氏青年作为武家之后,对军事极感兴趣,闻言大吃一惊:“林君,这怎么可能?大舰巨炮是现在的绝对主流啊!” 林启冷笑一声:“狭隘!未来的战争,在天上!航空母舰和舰载机,那才是决定海洋霸权的唯一真理!谁掌握了制空权,谁就能把敌人的战列舰炸成海底的王八!” 这一番在二十年后的太平洋战争中才被验证的血泪真理,此刻被林启轻描淡写地抛出来,直接把两个东大高材生震得头皮发麻。 接下来,林启又从哈伯-博施法合成氨的工业化瓶颈,聊到内燃机的热效率提升,再聊到石油化工对未来国家命脉的绝对控制权。 每一个观点,都是超越这个时代几十年的真知灼见!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如同上帝的手稿! 藤原和平氏听得如痴如醉,他们手里的酒杯早就放下,两人像最虔诚的小学生,双眼放光地盯着林启,恨不得拿个笔记本把林启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军阀,这是一个能看穿未来的神明! 相比之下,帝国军部那些只知道叫嚣着“板载”、满脑子肌肉的将领,简直就是一群未开化的猴子! 远处的阴影里。 土肥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拼死保护的两位大少爷,彻底沦陷在林启那张舌灿莲花的嘴里,变成了毫无底线的死忠迷弟。 他急得浑身冷汗直冒,心都在滴血,但连插半句嘴的资格都没有。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和工业逻辑,但能感觉到,两个少爷的心,已经被这个姓林的彻底偷走了。 夜,越来越深。 直到凌晨三点,这场堪称洗脑大会的学术探讨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藤原和平氏恭敬地站起身,对林启深深地鞠了一躬。 “听林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东大!林君才华,简直是天照大神赐予人间奇迹!明天,明天我们一定要继续请教!” 两人满脸潮红,如同朝圣归来的信徒,回到了自己的头等舱。 刚一关上房门,像幽灵一样跟进来的土肥圆,“噗通”一声跪在了两人面前。 “两位公子!醒醒吧!不能再跟他接触了!” “那个林拓之,他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他接近你们,绝对没有好意,绝对是包藏祸心啊!” “住口!” 藤原猛地转过身,飞起一脚,重重踹在土肥圆肩膀,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八嘎!你这卑劣的特务,你脑子里除了阴谋诡计,还能装得下什么?!” 藤原愤怒地咆哮着:“林君乃是冠绝天下的绝世奇才!他对我们坦坦荡荡,连最真贵的机密都说了,你这是在侮辱我们最珍贵的朋友!” 平氏也冷冷地看着在地上呻吟的土肥圆:“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从明天起,你不许再出现在林君面前。如果因为你的愚蠢,破坏我们和这种绝世天才的交往,你切腹一万次都不够谢罪!滚出去!” 土肥圆绝望地看着两个已经被彻底忽悠瘸了的主子,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像游魂一样,跌跌撞撞退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 邮轮底层电报室。 林启并没有睡觉,他随手将两张大额本票,推到浑身发抖的英国电报员面前。 “我要发一封私人加密电报,直接发往上海,法租界。” 英国电报员拼命点头,熟练地操作起发报机。 “滴滴……滴滴答……” 一串加密电波,穿透渤海湾浓重夜雾,以光速飞向了千里之外的十里洋场。 第117章 百辆香车迎贵客,一江春水涨虚荣 第二天清晨,上海,法租界,杜公馆。 晨雾还没散尽,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青帮三大亨之一的杜y笙,正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一边喝着上好的明前龙井,一边翻看当天的《申报》。 “笃笃笃。” 心腹马仔阿四脚步极快地走进大厅,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码出来的加急电报,神色激动。 “杜先生!加急电报!是……是林先生发来的!” “什么?!” 刚才还老神在在的杜y笙,瞬间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电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内容。 看完之后,杜y笙那张削瘦的脸上,爆发出狂热、甚至带着几分朝圣般的光芒。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来回踱步。 自从几个月前,林启在上海滩用一枚大洋和雷霆手段将他折服,赐予他泼天富贵之后,林启在他心里,那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但他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这是林先生自上次一别后,第一次主动对我开口提要求!” 杜y笙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四射。 “阿四!把所有能叫得上的弟兄,全都给我叫起来!把上海滩最好的车、最阔的排面,全都给我拉到十六铺码头去!” “林先生在电报里说了,他要在码头上,给他刚结交的两位挚友,一个终生难忘的接风洗尘!” 杜y笙咬着牙,散发出枭雄的狠辣与决绝。 “这件事,要是办得有一丝一毫的差池,让林先生跌了份,我亲自把你们装进麻袋沉进黄浦江!去办!” 整个上海滩,因为这封电报,犹如一台机器,瞬间运转起来。 接下来两天航程,林启彻底把两个小鬼子的心给拿捏死了。 他不再仅仅谈论学术,开始用宏大的世界史观,给两人描绘未来亚洲的格局。 在林启那巧舌如簧的忽悠下,藤原和平氏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有了林启的辅佐,大日本帝国绝对能横扫英美,称霸全球! “林君!” 在抵达上海最后一天的晚饭中,藤原激动地紧紧握住林启的手,眼中满是狂热和痛心:“以你的惊世才华,留在这四分五裂、军阀混战的国度,简直是暴殄天物!跟我回日本吧!我以藤原家族的名义起誓,只要你肯来,职位任你挑选,帝国最顶级的实验室,全部为你开放!” 林启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做出一副惋惜和不舍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藤原贤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毕竟是个龙国人,故土难离。而且,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 他越是拒绝得大义凛然,藤原和平氏对他就越是敬重。 两人也不强求,暗地里,这两个原本在船上还称兄道弟的顶级门阀子弟,却开始互相防备、甚至互相敌视起来。 藤原在心里疯狂盘算:“林君这样的绝世奇才,绝对不能让平氏抢了去!等我回到东京,立刻让家主把最漂亮的堂妹许配给林君!只要生下带有林君血脉的子嗣,藤原家族必将再强盛百年!” 平氏也在绞尽脑汁:“我记得二叔家那个号称京都第一美人的妹妹刚满十八岁,若是能嫁给林君,平氏一族何愁不能压倒藤原!” 俩人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这一代不能用林启,那就为下一代准备。 这还真不是心血来潮,无的放矢,这是鬼子的老传统,宋代度种之事就经常发生。 两人都卯足了劲,想把绝世天才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争着抢着要给林启当大舅哥。 三天的航程,在诡异却异常融洽的氛围中,转瞬即逝。 中午时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邮轮缓缓驶入黄浦江,靠泊在十六铺码头。 “林君,相见时难别亦难。” 站在甲板,藤原和平氏恋恋不舍地拉着林启的手,郑重地掏出两张印有特殊家族徽章的名片。 “这是我们在东京最核心的电话。无论何时,只要林君一句话,藤原和平氏,赴汤蹈火!” 林启郑重其事地将名片贴身收好,微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两位贤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走,一起下船,我送你们一程。” 三人并肩,在管家引导下,顺着头等舱舷梯,缓缓走向码头。 然而,刚走到一半。 藤原和平氏青年猛地停住了脚步,他们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景象,满脸的不可思议。 因为,此刻十六铺码头,已经被彻底清场了! 平时喧闹嘈杂、满是苦力和商贩的码头上,此刻安静得可怕。 从舷梯的出口开始,一条足足有几百米长的地毯,一直铺到了远处大街。 而在地毯的两侧。 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上百辆黑色轿车,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奢华的金属光泽! 每一辆车前,都站着四名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精壮汉子。 几百个青帮精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宛如一支寂静的军队,气势冲天,杀气腾腾! 这等只在后世电影里才能看到,犹如皇帝出行般的排面,直接把两个从小受着严苛礼法管束的小鬼子给看傻了! 他们在日本虽然身份尊贵,但平时出行最多也就是带几个保镖,哪敢搞出这种封锁整个码头、调动几百人车队的嚣张阵仗?! “林……林君……” 藤原青年咽了一口唾沫:“这……这船上,是有什么大人物吗?” 平氏也是满脸惊讶,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林启站在二人中间,看着远处的杜y笙,微微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小鬼子,笑着拍了拍他们肩膀。 “大人物自然有。” “就是二位贤弟。” 轰!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瞬间在藤原和平氏脑海中炸开! 两人先是一怔,紧接着犹如火山爆发的感激、狂喜,以及虚荣心,直冲天灵盖,让他们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等登峰造极的排面,这等帝王待遇,竟然是林君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就在两人激动得快要晕厥的时候。 在一群黑衣人簇拥下,穿着白色长衫、气质削瘦的杜y笙,带着十几位身穿高叉旗袍、风姿绰约的各国美女,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 “藤原先生,平先生,您二位受苦了!月笙代表整个上海滩,欢迎你们的到来!” 杜y笙在距离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脚步,一个九十度鞠躬,声音洪亮如钟。 “哗……!” 几百名青帮精锐同时弯腰,齐声高喊:“迎两位先生!!” 声震云霄!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18章 十里洋场设酒池,白俄舞女困鬼子 林启侧过身,一把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藤原和平拉到最前面,亲昵地向杜y笙介绍。 “月笙,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我在船上结交的最尊贵的挚友,藤原公子,平氏公子!” 杜y笙何等聪明的人精,立刻心领神会,用一种面对各国公使时才有的谦卑和恭敬,极其圆滑地伸出手。 “两位贵客降临上海滩,真是令上海滩蓬荜生辉!” 藤原和平氏被一群香风扑鼻的绝世美女簇拥着,听着上海滩黑道皇帝一口一个“贵客”,整个人早就飘飘欲仙,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们看向林启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那简直是把林启当成了在世的活神仙! 而在不远处的半截舷梯上。 手里拎着皮箱的土肥圆,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看着那个谈笑风生、风流倜傥的林启。 一股从未有过、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油然而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姓林的军阀头子绝对没安好心! 堪比迎接一国元首的夸张排面,根本就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是要把那两位涉世未深的帝国贵胄,彻底拖入十里洋场的糜烂泥潭里!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土肥圆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冲上去扫了那两位的兴致,不用别人出手,那两位就敢拿枪直接崩了自己。。 “林先生,礼查饭店那边已经清了场。全上海滩最好的厨子、最烈的洋酒,还有最漂亮的白俄舞女,都已经候着了。今晚,就等您和两位贵客入席!” 杜y笙再次躬着身子,语气极其恭顺,细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精芒。 他太懂得如何逢场作戏了,一声声“贵客”,简直像涂了蜜的软刀子,直往藤原和平氏的心窝子里钻。 林启转过头,笑吟吟地看向身旁已经完全看傻了眼的藤原和平氏。 “两位贤弟,月笙是我在上海滩的弟兄。他这番心意,我可推脱不掉。这个面子,两位总得给吧?” 林启语气亲昵而随和,仿佛他们真的是认识了多年的至交好友。 “这……这真是太破费了!林君,杜君,实在是不胜惶恐!” 藤原青年咽了一口唾沫,白皙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和平氏虽然是日本最顶级的门阀大少,但在国内,家族长辈的管束极其严厉,出门连大声喧哗都要被训斥,哪里见过这种只手遮天、纸醉金迷的排场? 虚荣心被瞬间捧上云端,两人此刻早就飘飘欲仙,把来上海的所谓“绝密目的”忘到了九霄云外。 “既是林君的安排,我们客随主便!” 平氏青年挺起了胸膛,努力装出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但那双四处打量的眼睛,已经出卖他内心的狂热。 两人在青帮的恭敬护送下,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福特轿车。 远处的舷梯上,土肥圆看着车门重重关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这两位平时高高在上的主子,已经被这个龙国魔鬼,彻底拖进了万丈深渊,他只能硬着头皮,像个透明人一样,默默下了悬梯。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位于黄浦江畔的礼查饭店,这座远东第一豪华的西式饭店,今晚被杜y笙包场。 大步跨入饭店那极具维多利亚风格的穹顶大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顶级古巴雪茄、法国香水以及高档烤肉的奢靡气息。 无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土耳其纯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仿佛能陷进云端。 为了招待这两位被林启点名关照的“贵客”,杜y笙可谓是下了血本。 他不仅请来了上海滩诸多有头有脸的实力派大亨作陪,更是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调来了数十名逃难至此的白俄贵族小姐。 这些曾经在圣彼得堡的冬宫里跳过芭蕾的白俄女郎,此刻穿着极其暴露的流苏舞裙,在悠扬的萨克斯和低音提琴的爵士乐伴奏下,犹如一条条白色的水蛇,穿梭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 “来!藤原贤弟,平贤弟!这杯酒,敬你们跨越重洋,大驾光临我大上海!” 林启端起巴卡拉水晶杯,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干杯!敬林君!敬杜君!” 藤原和平氏被几个金发碧眼、身材火爆的白俄舞女簇拥在中央。 那些原本冷艳的白俄女郎,在杜y笙的重金砸下,此刻就像是发了情的猫,一左一右地贴在两人身上,用生硬的中文和极其妩媚的动作,不断地给两人灌着烈酒。 生蚝堆成了小山,鱼子酱像是不要钱一样摆满了长桌。 在这种视金钱如粪土、酒池肉林的极致感官刺激下,两个涉世未深的小鬼子彻底沦陷。 他们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在舞池里和白俄女郎疯狂地扭动,大口地灌着烈酒,发出一阵阵放浪形骸的狂笑。 直到深夜,两人喝得烂醉如泥,连路都走不稳,才被几名白俄舞女半搀半扶着,送进了礼查饭店最顶层的总统套房里。 接连两天。 杜y笙变着法子地给这两鬼子安排极其夸张的场面,从跑马厅的包场豪赌,到百乐门的彻夜狂欢,再到黄浦江上的豪华游艇夜宴。 藤原和平氏在温柔乡里越陷越深,但每当他们在宿醉中醒来,看到林启那种“倾其所有招待兄弟”的真诚笑容时,两人心底的那股愧疚感就犹如毒草般疯狂滋长。 人家林君把我们当成生死之交,连命都不要的机密都告诉了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 可我们呢? 我们来上海带着隐秘目的,却对知己好友连半个字都不敢提。 这简直是丧失了武士的道义,简直不配为人! 两人在愧疚与感激的交织中,对林启的信任和依赖,已经达到了盲目的狂热地步。 而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他们日夜笙歌的时候,那个被他们视为“仗义疏财真君子”的林启,此刻正坐在礼查饭店另一间客房里,操纵着天下大事。 第119章 捷报千字瞒杀局,码头恭迎神秘人 客房里,没有音乐,没有女人,甚至没有开大灯。 只有桌上的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芒,雪茄烟雾在房间里弥漫。 一台最新式的美国电报机,正在书桌的一角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盲音。 林启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敞开,眼神犹如冰冷的刀锋,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浙军事地图。 这两天,他把招待小鬼子的破事全扔给了杜y笙,自己只花了极少的精力去应付。 他真正的精力,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放在了即将决定天下大局的江浙之战上,另一半,则跨越了太平洋,死死地盯住了华尔街。 “滴滴滴……” 电报员满头大汗地将一封刚刚译码出来的绝密电报递到林启面前。 这是林启给广州大本营发去的长电。 电报中,林启以高调且笃定的语气,向先生汇报了此行奉天的巨大胜利。 他声称,已经成功说服了东北王,奉系大军即将出关,直捣洛阳吴佩孚的老巢,南北夹击直系的战略同盟,已经正式达成! 然而。 在这份长达千字的详尽汇报中,林启对于杨宇霆在设下的致命杀局,对于张老帅那不声不响的借刀杀人,却绝口不提,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涉及到自己遭遇的生死暗杀! 这是一个违背常理的举动,换做任何一个受了委屈的政客,必然会在大本营面前疯狂告状,要求讨回公道。 但林启没有。 因为他有着顶级政治成熟度。 “现在如果把杨宇霆暗杀我的事情捅到广州,大本营那些满脑子热血的政客绝对会炸锅。他们会认为奉系毫无结盟诚意,甚至可能立刻单方面撕毁盟约,转而在报纸上对张作霖口诛笔伐。” 林启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在心底冷冷地推演着。 一旦南北同盟破裂,政治上将影响巨大,奉系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 必须咽下这口带血的唾沫,必须用这粉饰太平的谎言,去换取江浙之战爆发、直奉大战开打的宝贵时间窗口。 只有当全天下的军阀都打成一锅烂粥、无暇南顾的时候,他才能在广州苟住发育,疯狂暴兵! “老胡子,杨宇霆,你们那颗准备射向我的子弹,我先给你们记在账上,两年后我会找你们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启将烟灰弹落在铜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随后,他在电报的末尾,名正言顺地加上了一条理由:鉴于江浙之战已经打响,为了近距离观察旧军阀的实战水平,彻底查清北洋军的战斗力底细,为将来黄埔军校的战术教材提供一手资料,他将暂留法租界,设立前线情报站。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广州大本营不仅立刻批准,甚至还回电对他这种“身处险境、心系黄埔”的高风亮节进行了高度赞扬。 处理完军政大局,林启的目光转向了桌上的另一叠英文电报纸。 那是来自大洋彼岸纽约华尔街的资金运作汇报。 在林启那犹如先知般的指令遥控下,孔宋家族筹集的那两百万美金,已经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分散进入了华尔街的股票市场。 1924年的秋天,正是柯立芝繁荣的前奏。 美国股市在经历了短暂的沉寂后,正在孕育着一场史无前例的疯狂牛市。 “买入美国钢铁、通用汽车,加持三倍杠杆。做多,全力做多。” 林启拿起钢笔,在白纸上刷刷地写下一串极其冰冷的英文指令,递给电报员。 “立刻发给广州。告诉宋梓文,不要在乎短期的波动,只要市场有回调,就给我继续加仓!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这笔钱翻上两倍!” 林启眼神中燃烧着对金钱和工业权力的极度渴望。 他知道,这即将滚雪球般膨胀的美元,就是他未来横扫天下的底气所在。 …… 几天后。 随着前线隆隆的炮声,这场吸引了全天下目光的江浙之战,终于迎来了毫无悬念的尾声。 正如历史记载的那样,占据着绝对火炮优势和兵力优势的直系江苏督军齐燮元,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垮了浙江督军卢永祥的防线。 上海周边的阵地全面崩溃,卢永祥的残部丢盔弃甲,一路向南溃败。 那个曾经在上海滩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卢公子卢小嘉,他所引以为傲的家族权势,在真正的钢铁火炮面前,犹如纸糊的玩具般轰然倒塌,彻底沦为了丧家之犬。 林启站在礼查饭店阳台上,听着远处租界外隐隐传来的溃兵枪声,眼神古井无波。 这就是旧军阀的宿命,没有坚实的重工业底座,再多的军队,也只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急促地敲响。 杜y笙穿着一件黑色长褂,神色极其凝重地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青帮大亨,此刻的呼吸竟然有些微微急促。 “林先生,出事了。” 杜y笙快步走到林启身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疑。 “那两个日本人,刚才秘密甩开了我的手下,去了十六铺码头。” “去码头?” 林启微微一愣。 他转过身,将手里的雪茄放在桌上,眉头微微皱起。 江浙之战眼看就要分出胜负,上海滩此刻鱼龙混杂,乱成了一锅粥,这两个养尊处优的门阀大少,不在温柔乡里待着,冒着流弹的危险跑去码头干什么? 想要逃跑? 不可能,第一没有危险,第二他们已经被自己忽悠得找不着北了,根本没有逃跑的动机。 “去干什么了?” 林启沉声问道。 “去接人!” 杜y笙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不仅是他们俩去了。手下人汇报,今天整个十六铺码头的暗处,至少潜伏了上百个日本军方保镖!全都是带枪的!他们把整个五号泊位围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林启心猛地一缩。 接人?! 他之前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推演过土肥圆的阴谋,推演过日本军方的渗透,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鬼子大少来战火纷飞的上海,真正目的竟然是为了当接机仔! 能让藤原和平氏这两个眼高于顶的顶级门阀子弟,亲自去码头接船,而且还动用了上百名特高课精锐暗中清场保护的…… 这得是何等通天的身份?!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20章 礼查饭店燃孤火,日式平榻论野心 林启强压下心头的震骇,连声追问:“看清楚接的是什么人了吗?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 杜y笙连忙回答道:“弟兄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西装,但……但说是有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场,很足。他一下船,藤原和平氏那两个大少爷,直接在码头上鞠了将近九十度的大躬!”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能让藤原和平氏鞠大躬的年轻人?! 林启彻底愣住了。 记忆疯狂翻滚,1924年秋,日本皇室或者顶级权力圈里,有哪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会出现在上海? “他坐的是哪一艘邮轮?从哪里开来的?” 林启眼神变得凌厉无比。 杜y笙显然做足了功课,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一艘名叫波尔多之星的大型远洋邮轮,是从法国马赛港起航,途径苏伊士运河,直接开到上海。年轻人是从欧洲回来的!” 欧洲回来! 四个字一出,林启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惊呼出声,更没有立刻下令去调查对方的身份。 经过了最初几秒钟的震惊后,林启迅速地稳住心神。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烟,划了一根火柴,慢条斯理地将其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年轻的脸庞,浮现出了深沉、犹如老僧入定般的绝对冷静。 “不用查了,让手底下的弟兄全都撤回来,不要去触那个霉头。” 林启淡淡地吩咐道。 杜y笙一愣:“林先生,这可是条大鱼!就在眼皮子底下不管?” “月笙,你记住。” 林启抬起头,看着杜y笙的眼睛,嘴角勾起智珠在握的笑:“有时候,最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姿态出现。” “以我对藤原和平这两个蠢货的了解,他们现在对我已经是五体投地,视若神明。如果他们接的这个人,真的是能够左右日本政局的通天大人物……” 说着,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这两个大少爷,绝对会主动向那个大人物举荐我。” “我们现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 “让子弹飞一会儿。” 林启转过身,看着窗外璀璨的霓虹灯,眼神深邃得可怕,他知道,一场真正的大戏刚刚拉开帷幕。 …… 与此同时。 在距离礼查饭店十几公里外,上海法租界边缘一处隐秘、戒备森严的日式私人别墅内。 这栋别墅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但此刻,方圆一公里内的制高点,已经被日本军方完全接管。 别墅内,是一间极其宽敞的纯日式榻榻米大厅。 没有明亮的电灯,只有几盏纸糊的落地行灯,散发着柔和而幽暗的黄光,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沉香的味道。 大厅氛围压抑、死寂,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变态阶级感。 榻榻米最下首,密密麻麻地跪坐着二三十个男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高级官员、特高课大佐,甚至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少将指挥官! 但此刻,这些平时在龙国大地上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日军高官,全都像最卑微的奴仆一样,低垂着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至于那个在邮轮上被扇了耳光、被骂作狗的间谍头子土肥圆,此刻甚至连进入这个房间、在末尾跪着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像个看门狗一样,在秋风瑟瑟的别墅庭院外,低着头,死死地守着大门。 大厅的最正中。 一张名贵的紫檀木矮桌前。 那个被杜y笙眼线称为“二十多岁、气场极足”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色和服,姿态慵懒地端着一只粗陶茶杯,品着里面碧绿的抹茶。 年轻人面容略显阴郁,鼻梁高挺,狭长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俯视苍生、将天下万物视为刍狗的绝对冷漠。 在这个年轻人的左下方。 藤原和平氏这两个顶级门阀的大少,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正恭顺地聆听着年轻人的讲话。 “……大英帝国的舰队依然庞大,法兰西的陆军看似不可战胜。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昨日黄花。” 年轻人放下茶杯,用一种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日语,侃侃而谈。 “这场所谓的欧罗巴大考察,让我看清了那些白人列强虚伪面纱下的疲态。经历了那场世界大战的放血,整个欧洲的工业底座和国民精神,都已经进入了无可挽回的衰退期。他们的贪婪大于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傲慢掩盖了他们的虚弱。”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眼神中爆射出犹如饿狼般的野心。 “这,正是大日本帝国崛起,取代他们统治整个亚洲的千载难逢之机。” “殿下英明!殿下的真知灼见,犹如暗夜明灯,指引帝国前行!” 藤原和平氏立刻五体投地地叩首,语气激动得发颤。 藤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讨好地问道:“殿下,您三年前曾以公开身份,巡回访问过欧洲各国。不知那次公开的皇室访问,和这次您隐瞒身份、微服私访的秘密考察,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极其精准地戳中了年轻人的“G点”。 阴郁的脸上,罕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问得好。” 年轻人站起身,缓缓在榻榻米上踱步,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冰冷。 “公开的访问,那些欧洲政客只会给你看他们精心粉饰过的繁华。他们让你看排列整齐的仪仗队,让你看轰鸣的钢铁厂,那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虚假繁荣。” “但只有私下考察,只有当你脱去那层代表权力的外衣,深入到他们社会的肌理中,你才能看到那些被罢工瘫痪的煤矿,看到那些因为通货膨胀而绝望的底层贫民,看到他们军方内部为了争夺军费而产生的致命裂痕!” 年轻人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看清敌人的致命弱点,远比欣赏他们的强大要重要一万倍。这就是微服私访的意义。” “殿下圣明!” 大厅下首跪着的那一片高官,齐刷刷地将头磕在榻榻米上。 第121章 甘为说客抬轿子,大开御门引恶狼 聊了半天,大厅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藤原和平氏互相交换了个坚定、甚至带着狂热的眼神。 他们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能把林启这等绝世奇才献给殿下,绝对是泼天的不世之功! 藤原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膝行两步,双手伏地,郑重地开口: “殿下,属下与平君,有一件关乎帝国未来百年国运的重大事情,想私下和殿下聊几句。” 年轻人微微一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这样的场合,提出私下交谈,是突兀的。 但碍于藤原和平氏背后那两尊能够影响内阁的庞大门阀势力,年轻人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你们,都退下吧。” “嗨!” 几十名高官如蒙大赦,迅速且毫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将推拉门死死地关上。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们如此郑重其事。” 年轻人重新坐回矮桌前,端起茶杯。 藤原和平氏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毫无保留、甚至近乎狂热的语调,向殿下大肆吹嘘起林启的牛逼之处。 “殿下!属下在来上海的邮轮上,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大才!” “他是个龙国人!但他不仅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机械与化学双料博士,更是一个手眼通天、在军阀中游刃有余的顶级政客!” 平氏也迫不及待地补充道:“殿下,此人对未来工业的趋势、对海战从大舰巨炮向航空母舰转变的预判,简直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他甚至看穿了帝国工业目前的死穴!他的见识,超越了这个时代至少一百年!” “殿下,此等绝世天才,若能为帝国所用,帝国将真正的腾飞!” 两人一唱一和,把林启吹捧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犹如再世诸葛般的神圣高度,同时疯狂地暗示: “殿下,您若能拨冗见一见此人,绝对不会失望!他绝对值得您亲自接见!” 听着这两个一向心高气傲、把全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国内顶级世家子弟,竟然用如此卑微、如此狂热的语气,去拼命推崇一个龙国人。 被称为“殿下”的年轻人,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犹如古井般死寂的眸中,闪过一抹震惊,以及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好奇。 双料博士? 预判未来百年工业趋势? 能看穿帝国死穴的龙国军阀?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妖孽存在? 大厅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年轻人缓缓放下手里茶杯,眼神深邃得犹如无底的黑洞。 他看着跪在面前、满脸期盼的藤原和平氏,微微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 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既然你们如此竭力推荐,把他说得神乎其神。” “那我就破例……” “见一见这个龙国人。” 这句“见一见这个龙国人”,犹如一道破开浓雾的圣旨,瞬间让跪伏在下首的藤原和平氏浑身一震,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犹如电流般击穿四肢百骸! 殿下同意了!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为帝国发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绝世天才,更是立下了足以让各自家族在未来朝堂上横着走的泼天大功! 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深深地将头埋在榻榻米上。 藤原心思转得极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狂喜,大着胆子,额头贴着地面,小心翼翼试探道: “殿下圣明!只是……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轻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讲。” “殿下,这位林君,虽然平日里看着随和仗义,但实则骨子里心气极高,傲骨铮铮。他毕竟是能在奉军几十万大军中游刃有余的顶级政客。” 藤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低:“如果我们以普通商团或者财阀的名义请他,以他的脾气,未必肯屈尊来赴约。若是强行带他来,又恐惹怒了这位天才,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藤原和平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们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要知道,殿下这次微服出访欧洲六国,行程是帝国的绝对最高机密。 国内知情的官员寥寥无几,他们俩也是因为家族势力庞大,加上在关东州有些特殊渠道,才侥幸得知内情。 殿下可是九成九要在未来几年内君临天下、主宰帝国命运的真龙天子! 在如今兵荒马乱、军阀混战的上海滩,暴露殿下的真实身份,一旦走漏风声引来刺客,风险简直不可估量!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坐在紫檀木矮桌前的年轻人并没有发怒,也没有责怪他们的鲁莽。 他放下茶杯,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轻笑。 “既然是你们口中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那就不必藏着掖着。” 年轻人声音不大,透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气度。 “直接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即可。” “如果帝国连招揽一个人才,连自己身份都不敢向人家袒露,岂不是显得我们太小家子气了?去吧,明日上午,带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这个被你们吹捧上天的龙国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听到这句话,平氏和藤原如蒙大赦,心中更是对殿下恢弘的胸襟折服得五体投地。 “嗨!殿下英明!明日定将林君带到!” 两人再次行了个大礼,随后弓着身子,毕恭毕敬退出别墅。 出了别墅,藤原和平氏钻进车里,急不可耐命令司机全速赶回礼查饭店。 礼查饭店顶层豪华套房,林启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 茶香袅袅,窗外是黄浦江上穿梭的货轮。 “砰砰砰。” 套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藤原和平氏甚至等不及通报,满头大汗推门走了进来。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22章 五秒杀机藏万骨,一腔祸水向东洋 “两位贤弟,你们可算回来了。” 林启放下茶杯,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挂着真诚和关切,甚至还亲自倒了两杯热茶递到两人手里。 “我听月笙底下的弟兄说,你们自己跑出去玩了?” 林启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长兄如父般的责备与担忧:“现在江浙两边打得正凶,卢永祥的溃兵到处乱窜,租界外面兵荒马乱,你们可是千金之躯,万一要是出了点什么闪失,我怎么向你们的家族交代?以后出去,千万要带上月笙安排的弟兄,记住了吗?” 这番充满着浓浓兄弟情义,全心全意为他们安危着想的话,狠狠地砸在了藤原和平氏的心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和负罪感,瞬间将这两小鬼子彻底淹没。 明明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对知己好友藏着掖着;可人家非但没有半点起疑,反而还在为他们的安全提心吊胆! 这种高下立判的胸襟,让他们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卑劣小人! “林君……” 藤原端着热茶,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平氏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 面对这样一位坦荡如砥的真君子,任何谎言都是对友谊的亵渎。 平氏警惕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看了看走廊,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又将套房木门死死反锁。 他走到林启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林君,实不相瞒。我们今天出去,不是去玩,而是……去见了一个人。” 林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哦?什么人啊,搞得神神秘秘的,连两位贤弟都要这般如临大敌的阵仗?” 藤原和平氏对视了一眼,藤原上前一步,身体站得笔直,仿佛在宣告某种神圣的仪式,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裕仁殿下。” “……” 林启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了。 “谁?” 他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是当今大日本帝国的皇太子,也是未来注定要君临帝国的……裕仁殿下。” 平氏郑重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林启内心深处,仿佛有一道惊天动地的狂雷轰然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掀起了惊涛骇浪! 裕仁! 竟然是裕仁!!! 作为跨越百年历史长河的穿越者,林启怎么可能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这个名字,在所有龙国人的记忆里,代表的不是什么尊贵皇权,而是无尽的血火、杀戮、屈辱与国仇家恨! 在后世那些被美化或者粉饰的日本历史中,这位天皇常常被描绘成一个被军部架空的“吉祥物”、一个喜欢研究海洋生物的无害学者。 但林启太清楚真相了! 全是他娘的放屁! 这位两年后即将正式登基的昭和天皇,是实打实掌握着日本帝国主义军队最高统帅权的独裁者! 从小接受狂热的军国主义熏陶,是个骨子里透着疯狂的好战分子。 从“九一八”事变到“七七”卢沟桥事变,从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到泯灭人性的731部队,日本军方每一次血腥、扩大化的作战计划,全都是经过他亲自点头首肯、甚至是直接下达御令的! 按理说,在1945年鬼子战败后,这个老鬼子最应该被送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绞刑架,让他为那几千万死难的龙国军民以死谢罪! 可是,那个号称“远东太上皇”的鬼子严父麦克阿瑟,为了平衡战后日本的政治局势,为了把日本打造成对抗苏联的冷战桥头堡,硬生生地通过一系列肮脏的政治交易,把这个头号战犯给保了下来,让他继续坐在皇居里安享晚年! 一念至此。 林启原本深邃眸中,不可遏制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纯粹的杀机! 宰了他! 瞬间,林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趁他病,要他命! 现在是1924年,这里是上海滩法租界,不是守备森严的东京皇居! 在目前的上海,只要他打定主意,起码有几十种方法,能让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未来战犯,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具被沉入黄浦江底的冰冷尸体! 炸弹、毒药、狙击、或者是利用江浙大战,随便哪一种,都能让裕仁死得连渣都不剩! 林启握着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茶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他捏得粉碎。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过了五秒钟。 林启眼底犹如实质的杀机被一股强悍变态的理智,硬生生地给压制了下去! “冷静,林启,你不能杀他。” 林启在心底疯狂地对着自己咆哮,理智开始以超频的速度重新咬合,推演着这凶险的天下大局。 杀了裕仁很简单,但杀了他,有用吗? 用处不大,甚至会引发无法挽回的灾难! 裕仁虽然是个好战分子,但他并不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唯一载体。 日本国内的军阀、财阀、以及整个被疯狂洗脑的国民体制,才是那辆失控战车的引擎。 裕仁死了,他还有三个亲弟弟! 雍仁、宣仁、崇仁,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随便换一个上位,日本侵略扩张的国策根本不会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甚至可能会因为“皇储在华遇刺”的奇耻大辱,而陷入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举国报复之中! 更致命的是当前时间节点! 现在是1924年秋,龙国的现状是什么? 军阀混战,四分五裂! 张作霖、吴佩孚还在为了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南方的广州大本营连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党军都没有,黄埔军校才刚刚开学,连步枪都没发齐! 在这个最虚弱、最没有反抗能力的节骨眼上,如果裕仁死在上海,鬼子必然会以此为借口,提前发动全面侵华战争! 到那时候,没有统一的政府,没有机械化的国防工业,拿什么去挡日本人的飞机大炮?! “不能杀。绝对不能杀。” 林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茶杯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短短几秒钟,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一次决定两个国家命运的疯狂博弈。 不仅不能杀,还要表面交好! 既然老天爷把这个未来的头号战犯送到了自己面前,那就不能浪费。 “老子脑子里装着领先你们一百年的战略眼光。既然你要搞军国扩张,那老子就用大忽悠术,给你彻彻底底地洗一次脑!给你树立一个强大、甚至让你们陷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假想敌!” “祸水东引!” 打定主意的一瞬间,林启脸上肌肉自然牵动,瞬间切换成了一副震惊、受宠若惊、甚至是狂喜的表情。 第123章 三言挑破列强耻,一语惊醒昭和皇 “当啷!” 林启手里茶杯故意滑落在地上,茶水四溅,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地抓住藤原和平氏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着。 “两……两位贤弟!你们说的是真的?!真的是裕仁殿下?!未来大日本帝国的天皇,竟然要见我这个无名小卒?!” 看着林启这副激动到失态的模样,藤原和平氏心中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吧,就算是林君这样视天下如无物的绝世天才,在听到殿下的名号时,也依然要顶礼膜拜! “千真万确,林君!” 藤原反握住林启的手,郑重地说道:“我们向殿下竭力举荐了你的惊世才华!殿下求贤若渴,决定破例接见!林君,这是泼天的荣耀啊!” “太好了……太好了!” 林启激动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两位贤弟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什么时候去?我这就去换一身正装!” …… 第二天上午十点。 在藤原和平氏的秘密陪同下,一辆拉着黑色窗帘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那栋极度隐秘的日式别墅。 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林启被带进一间幽暗的榻榻米书房。 跨入推拉门的那一刻,林启目光瞬间锁定端坐木桌后的年轻人。 阴郁,冷漠,带着一种与生俱来、视苍生的上位者威压。 这就是裕仁? “殿下,这位便是我们向您举荐的奇才,林启,林拓之。” 藤原和平氏恭敬地跪伏在一旁。 林启并没有像鬼子那样跪拜,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但并不卑微的西式礼节。 “林拓之,见过裕仁殿下。” 裕仁抬起眼皮,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启几眼,并没有立刻赐座,而是用带着几分轻蔑和试探冷冷开口: “听藤原说,你是美国麻省理工的双料博士。不仅懂工业,还能看透天下大局?你们龙国人,向来喜欢在嘴上夸夸其谈。” 面对这位未来天皇的下马威,林启没有丝毫的惶恐。 听完一旁藤原眼角抽搐的翻译,他直起腰,犀利地顶了回去: “殿下,了国有句古话,叫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是不是夸夸其谈,殿下大可一试。” 林启毫不客气地自行在裕仁对面的客座上盘腿坐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既然殿下微服出访欧洲,想必是去考察西方列强的国力。我斗胆直言,殿下看清了列强的虚弱,但不知殿下,是否看清了目前大日本帝国自身那足以致命的结症所在?” 这句话一出,一旁的藤原和平氏吓得魂飞魄散。 这林启也太狂妄了吧! 竟然敢在殿下面前直言帝国的致命结症?! 然而,裕仁却猛地一凛,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的轻视:“哦?你倒说说看,我大日本帝国,有何结症?” 林启心中冷笑一声,大忽悠术,正式启动。 “殿下,大日本帝国看似海军强盛,陆军精锐,但归根结底,你们是一个孤悬海外、资源极度匮乏的岛国!” 林启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榻榻米上,声音掷地有声。 “没有石油,没有橡胶,没有高品位的铁矿石!你们现在的重工业体系,看似庞大,实则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你们现在的军部,满脑子都是落后的大舰巨炮主义,为了争夺一点可怜的军费,陆军和海军打得不可开交!这种短视的战略格局,如果在未来爆发全面战争,战争机器最多不过三五年,就会因为资源枯竭而全面崩溃!”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日本国力的软肋! 这些尖锐的问题,在日本国内,连最顶级的内阁大臣都不敢在裕仁面前如此直白地挑明! 裕仁脸色变了。 原本阴郁的眼睛,瞬间露出震惊之色!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龙国年轻人,发现对方对于日本国情的了解,比他这个皇太子还要深刻! “那依你之见,帝国该当如何?” 裕仁声音不知不觉中带上了求教的意味。 藤原和平氏在旁边看得狂喜不已。 殿下动容了!林君不愧是神人! 林启见火候已到,他盯着裕仁,抛出了那个足以改变二战格局的终极战略理论。 “殿下,恕我直言。” “你们日本军部现在的战略假想敌,要么是积贫积弱的龙国,要么是北方的苏俄。但这,全都是愚蠢的短视!” 林启身子前倾,犹如一个蛊惑人心的恶魔,一字一顿道: “大日本帝国要想真正称霸亚洲,真正的生死大敌,绝不是龙国,也不是苏俄,而是太平洋彼岸的美国!” “美国?!” 裕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1924年这个时间点,虽然日美有摩擦,但在很多日本高层眼里,美国还是他们最大的贸易国。 “对,就是美国!” 林启语速突然加快,言辞如同刀锋般犀利,开始疯狂地拨弄历史的伤疤,煽动民族情绪。 “殿下,您忘了吗?就在两年前,1922年的华盛顿会议上!美国人联合英国人,强行逼迫帝国签署了《华盛顿海军条约》!他们用极其屈辱的5:5:3的吨位比例,死死地锁住了帝国海军的咽喉!凭什么美国人和英国人能拥有5的吨位,而大和民族就只能拥有3?!这难道不是美国对帝国海上生命线的变相绞杀吗?!” 裕仁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华盛顿条约,那是日本军方和右翼分子心中永远的痛! 林启没有停歇,继续加大火力,抛出了今年刚刚发生、让全日本都为之暴怒的重磅炸弹! “不仅是军事上的压制,还有尊严上的践踏!就在今年的五月!美国国会强行通过了《排日移民法案》!他们毫无遮掩地、赤裸裸地宣布,全面禁止所有日本人移民美国!将大和民族视为劣等民族,这等奇耻大辱,殿下难道能咽得下这口气?!” “八嘎!!” 裕仁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矮桌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这位未来的昭和天皇,此刻双眼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美国人的傲慢与排挤,就像是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殿下!” 林启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在幽暗书房内回荡。 “美国的工业实力是帝国的十倍以上!他们绝不会允许太平洋上崛起一个能够威胁到他们霸权的帝国!只要美国人在一天,就会用石油和钢铁禁运来死死卡住你们的脖子!” “所以!” 林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未来侵华战争的罪魁祸首,下达了最后的战略论断。 “日本要想成为真正、不受任何人掣肘的大东亚帝国,必须从现在、此刻开始,就把假想敌死死地锁定为美国!” “你们要倾举国之力,发展航空母舰,发展远程轰炸机!你们必须在不久的将来,在广袤的太平洋上,与美国舰队战而胜之,彻底夺取制海权!” “否则,你们所谓的帝国宏图霸业,不过是美国人施舍给你们、一戳就破的镜花水月!” 死寂。 书房内陷入了长达数分钟、令人窒息的死寂。 藤原和平氏浑身冷汗直冒,他们被林启描绘的这幅宏大而残酷的太平洋战争蓝图,震得头皮发麻,同时又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信服。 而坐在主位上的裕仁,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世界霸主的新大门,被眼前这个龙国人一脚踹开。 “砰。” 裕仁双手扶着矮桌,缓缓地站起了身。 一步、一步地绕过桌子,朝着林启走来。 脸上不再有任何轻视,取而代之是看待国士的狂热。 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24章 算尽血仇谋绝户,笑拨地球定深渊 裕仁目不转睛盯着林启,心里反复思考刚刚那番话。 忽悠有效果了。 但林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并非是因为裕仁愚蠢或者好忽悠。 相反,这个裕仁也算个人精中的人精。 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易地破开他的心理防线,是因为刚才抛出的那些理论,全都是经过历史长河验证、带着血淋淋现实的绝对真理! 事实上,自从1922年华盛顿会议之后,日本海军内部就已经把美国当成了最大的潜在对手。在原时空的历史轨迹中,两年后的1926年,日本海军甚至专门制定出针对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橙色作战计划。 然而,在1924年,这是个极具前瞻性的观点。 在日本内阁和那些满脑子大陆政策、只想着在龙国东北和华北抢地盘的陆军高层眼里,根本就不买账。 林启此刻所做的,完全是站在百年后历史时空的上帝视角,用精准的地缘政治逻辑,替日本海军把这层窗户纸,在未来的鬼子最高主宰面前,彻彻底底捅破了! “殿下,茶凉了。” 林启放下茶杯,语气平缓,仿佛刚才那些足以掀起世界大战的言论并不是出自他口。 裕仁没有动,依然处于那种大脑超频运转的亢奋中。 林启则在心底进行着更加疯狂、更加冷血的战略推演。 他为什么要费尽口舌,给这个未来侵华的头号战犯指出一条明路? 他难道是在帮大鬼子吗? 错!大错特错! 这是一个坑! 一个足以把整个大和民族连皮带骨彻底埋葬、永世不得翻身的惊天大死坑! 在1924年这个时间节点,如果能让日本提前十年把美国当成头号死敌,把国家的战略重心从大陆转向海洋,这对贫弱的龙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绝对不亚于凭空多了一百个全副德械装备的精锐师! 了国现在有什么?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别说航空母舰,连一艘像样的现代驱逐舰都没有,制海权完全是个笑话。 日本海军就算造出了能够一炮轰碎月球的歼星舰,对龙国内陆的直接威胁也有限。 但是,一个国家国力是有限的,军费大盘子是固定,这是一个残酷的零和博弈! 日本一旦被“海权论”和“对美决战”洗脑,就必然要倾举国之力去造航母、造战列舰、造舰载机。 海军吃肉,陆军就只能喝汤! 一旦大幅增加海军造舰开支,势必会严重压缩陆军的军费和资源! 要知道,未来在中华大地上烧杀抢掠、制造大屠杀、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绝对主力,是日本陆军! 饿死日本陆军,就是变相地拯救龙国! 当然,在林启算计中,这还仅仅是第一层。 更核心、更毒辣战略目的,是要斩断那条沾满龙国人鲜血的跨洋补给线! 这条补给线的始作俑者是美国! 那个在后世总是以“救世主”和“民主兵工厂”自居的美国,在二战爆发前的那段岁月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肮脏的角色? 在1932年到1940年间,美国不仅没有制裁日本侵略,反而为了发战争财,给日本提供了海量的军事物资和巨额贷款! 在原时空的1937年,中日全面战争爆发。 那一整年,日本从美国进口的军事物资,竟然占到了其进口军事物资总量的54.4%! 这里面,包括了价值高达1.5亿日元的高精密机床,以及超过550万吨的战略石油! 到了1938年,日本进口物资的34.4%依然来自于美国。 1939年,由于中日战事的焦灼,日本急需钢铁造枪造炮,从美国进口的废钢铁数量更是暴涨了整整9倍! 这哪里是中立国? 这根本就是日本侵华最大的后勤部长! 仅仅在这八年时间里,美国出口给日本的铝、铅、石油、废钢铁、铜,分别占到了日本相关战略物资进口总量的18%、45%、70%和90%! 尤其是在1937年到1939年这最惨烈、龙国军民伤亡最惨重的三年间,日本累计花费了足足5.1亿美元,从美国进口军用物资和战略原料,这些物资在进口总物资的比重上将近达到了惊人的70%! 难怪连美国国会议员在后来的演讲中都不得不承认那句极其刺耳的断言: “请大家记着,日本杀死100万龙国人的时候,美国就是帮助日本杀死五十四万四千龙国人的帮凶!” 除了物资,还有那些带着双标嘴脸的贷款! 1929年,美国给予了龙国2500万美元的贷款。 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龙国为此付出了足足22万吨桐油的苛刻代价,几乎掏空了当时的战略储备。 反观美国对日本呢? 在几乎没有提出任何政治和经济附加要求的情况下,美国在1938年,极其慷慨地给予了日本1.25亿美元的巨额贷款,甚至顺带着还通过废钢铁名义赠送了大量的武器装备! 在政治上,美国和英国等西方国家,为了设立防范苏联的屏障,对德日法西斯采取了极其无耻的绥靖政策。 从凡尔赛-华盛顿体系的姑息,到慕尼黑阴谋的出卖,正是这些昂撒人贪婪与纵容,硬生生地喂大了一头企图吞噬世界的怪兽! “既然你们美国人喜欢发战争财,喜欢用龙国人的命去换你们华尔街的美元……” 林启心底发出一声森寒的咆哮,双手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 “那老子这一世,就提前十年,把你们这群吃人血馒头的秃鹫,硬生生地拖进太平洋的绞肉机里!我要让珍珠港的烈火提前燃烧,我要让你们美国大兵的尸体填满中途岛的海沟!我要让你们这群帮凶,提早下场挨揍!” 书房内,死寂的氛围足足持续了五六分钟。 裕仁终于从震撼与亢奋中回过神来。 他重新坐回矮桌前,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阴郁,变成了对林启绝对的信服。 “林君。” 裕仁称呼变了,去掉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你刚才说,帝国必须把美国视为最大的假想敌,但在内阁的很多重臣看来,美日虽然有摩擦,但毕竟是帝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去招惹这样一个工业巨兽?” 一旁的藤原和平氏也连连点头,他们虽然被林启刚才的气势震慑,但回归现实,要以一国之力去对抗大洋彼岸的那个庞然大物,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虚。 林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冷笑一声,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径直走到书房角落里摆放的地球仪前。 “殿下,政治家谈贸易,但战略家只看地图。” 林启手指落在地球仪上,猛地一拨,地球仪飞速旋转,最终在他手掌下稳稳停住,将整个亚洲和太平洋展现在三人面前。 “我刚才说过,日本最大的结症是资源的匮乏。没有石油,没有橡胶,战舰就是废铁,飞机就是玩具。想要摆脱这个死局,唯一的出路就是南下!” 第125章 朱笔一划穿大洋,狂言定计炸珍珠 “唯一出路就是南下!” 林启手指顺着日本列岛,一路向南划去,重重地敲击在荷属东印度(印尼)和马来半岛位置上。 “南洋,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石油、橡胶和锡矿!那是维持战争机器运转的唯一血库!” 接着,林启的手指猛地向上移动了寸许,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了一个群岛上。 “但是!殿下请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菲律宾!” “这里是美国的殖民地!是美国在远东的核心利益!它就像一颗恶毒的钉子,死死地扎在日本南下航线的咽喉要道上!” “美国太平洋舰队,就停靠在马尼拉港口里!这等同于彻底关闭了贵国海军南下的大门!” 林启转过身,目光犹如两道探照灯般直刺裕仁。 “殿下,只要你们敢动南洋的石油,美国人就绝对会切断你们的退路!在东南亚的利益分配上,美日两国有着不可调和的冲突!你们想要资源,他们想要霸权!” “所以,日美之间,在未来必有一战!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这是地缘政治注定的生死局!不打碎美国的太平洋舰队,日本就永远是一只被困死在远东浅水洼里的王八!” 嘶…… 听到“困死”二字,裕仁、藤原和平氏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岛国特有的幽闭恐惧症和资源焦虑症,被林启残酷的地缘剖析无限放大,瞬间扼住了他们的心脏。 平氏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毕竟是武家出身,对军事对比有着本能的敏感。 “林君……你说的全对。可是……”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美国的常备军虽然不多,但他们恐怖的工业基础让人心慌啊!他们的钢铁产量是帝国的十几倍!而且,两国远隔浩瀚的太平洋。日美一旦开战,帝国的补给线将拉得无限长。我们完全处于战略劣势,这仗……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藤原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林君,帝国的战列舰如果跨越太平洋去攻击美国本土,燃料和弹药都无法支撑啊。” 面对这两个鬼子权贵的恐慌与质疑,林启突然仰起头,发出狂妄、甚至几分嘲弄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裕仁眉头一皱,虽然没有发作,但眼中却透出疑惑。 林启猛地收住笑声,眼中燃烧着知识降维打击的狂热。 “你们之所以感到恐惧,是因为你们的脑子,还像那些腐朽的内阁老头子一样,死死地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日德兰海战时代!” 林启大步走回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裕仁。 “谁告诉你们,海战就一定要用战列舰排成战列线,跨越大洋去跟敌人用大炮对轰的?!” “大舰巨炮,那已经是行将就木的破铜烂铁!” 林启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在半空中撕开一个新时代。 “殿下!未来的太平洋,绝对不属于那些几万吨重、慢吞吞的铁王八!而是属于能够进行超视距打击的终极兵器——航空母舰!” “航空母舰?” 裕仁愣住了。 虽然日本现在已经有了凤翔号这种早期的航母,但在军部高层眼里,那不过是给战列舰打辅助、做侦察的玩具。 “对!就是航母!就是舰载机!” 林启语速极快,犹如连珠炮般将超视距打击的战术理念念疯狂灌输进三人大脑。 “你们想想!当美国人战列舰主炮,撑死只能打四十公里的时候。你们的航空母舰,却可以在距离他们四百公里、甚至五百公里外的安全海域,起飞数百架挂载着重磅鱼雷和穿甲炸弹的战机!” “在飞机面前,那些战列舰不过是海面上巨大而笨拙的活靶子!飞机可以从天而降,在十分钟内将它们撕成碎片!而敌人的大炮,连你们航母的影子都摸不到!” “只要贵国全力发展航母,研发航程更远、载弹量更大的舰载战斗机和鱼雷机,那太平洋浩瀚的距离,就不再是美国的护城河,而是贵国战机自由翱翔的猎场!”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裕仁、藤原和平氏三人,就像是三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半辈子的瞎子,突然被林启扯掉了眼罩,看到了一片璀璨刺目的新世界! 超视距打击! 用飞机去炸战列舰! 这种颠覆所有传统海战教条的疯狂战术,在这个龙国天才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严密的工业逻辑! 裕仁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拉破了的风箱,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和服。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有着对战争敏锐的嗅觉,知道如果林启说的是真的,那么日本海军现在的建军方向,确实走了一条愚蠢的弯路! “林君……” 裕仁声音沙哑得可怕,他死死盯着林启:“就算航母能够拉平战术差距……但要跨越太平洋去主动发起攻击,依然需要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战略契机。美国太平洋舰队是个庞然大物,我们如何才能在开战之初,就彻底打碎它?” 林启没有立刻回答裕仁。 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藤原,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藤原贤弟,这别墅里,有整个太平洋的详细海图吗?” 藤原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有!有!这是军方高级别的秘密据点,什么地图都有!” “拿来,再拿一支红色的笔。” 不到两分钟,藤原从内室抱出海图,双手颤抖着将其铺开。 这是一张详尽的太平洋水文图。 林启接过藤原递来的红色笔。 裕仁、藤原和平氏,这三位代表着日本最顶尖权力的大人物,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如同三个虔诚信徒,死死盯着林启手的笔。 林启拔下笔帽。 红色的笔尖,犹如一滴粘稠的鲜血,轻轻地落在了地图上“日本·东京湾”的位置。 随后。 手腕猛地发力! 笔犹如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又如一把出鞘的刀,在海图上带出了一道刺眼、决绝的红色轨迹! 这条红线,粗暴地跨越了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向东,再向东! 最终。 林启手腕猛地一顿,笔尖犹如一柄锋利的刺刀,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死死地扎在了太平洋中部一个孤立的群岛上! 力透纸背,海图都被这股巨力戳出了一个微小的凹坑。 林启抬起头。 深邃如渊的眼眸里,疯狂燃烧着让整个世界陷入火海的虚影。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裕仁,声音低沉,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呢喃。 “殿下。” “日美开战唯一前提,也是贵国夺取太平洋霸权的唯一机会……” 林启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三人心脏上的重锤。 “就是——不宣而战!” “集中所有的航空母舰,组成史无前例的机动部队,跨越六千海里,避开所有航线……” 林启手指,死死地按在那个被红笔戳中的群岛上。 “奇袭——珍珠港!” “在夏威夷某个宁静的早晨,用成百上千架战机,将美国太平洋舰队所有的主力战列舰,在睡梦中……” “彻、底、消、灭!” pS:分太低了,是写的差吗?大大们能不能给个五星评价,涨分加更,跪求一波,右上角三个点,五秒搞定 第126章 战略盲区逢点拨,海图绝笔定亡国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书房中响起。 那是裕仁手里一直把玩的折扇,因为震惊、恐惧、以及那股不受控制狂涌而出的嗜血感,让他下意识硬生生将坚硬的竹制扇骨掰断! 木刺扎破掌心,却浑然不觉。 裕仁、藤原、平氏三人,宛如三具被抽干灵魂的雕像,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他们目光死死锁定在海图上。 鲜红犹如一条死亡血脉般的笔迹,停留在冰冷而刺目的字上。 【夏威夷·珍珠港】 前所未有、疯狂的战栗感,犹如一条冰冷毒蛇顺着他们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奇袭珍珠港! 不宣而战! 消灭美国太平洋舰队! 这个疯狂到极点、大胆到极点,却又在逻辑上完美无瑕的终极战略,彻底击碎了他们认知天花板! 林启缓缓站起身。 将手里的笔随手扔在海图上,“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经被卷入漩涡的三个大鬼子,心中响起阵阵冷笑。 死寂。 一种足以让人灵魂冻结的死寂,在幽暗的书房里疯狂蔓延。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固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折断的竹扇刺破了裕仁的掌心,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悄然滑落,滴在榻榻米上,晕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但他就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一般,阴郁狭长的眼眸,死死地、贪婪地钉在海图上。 奇袭! 不宣而战! 全歼太平洋舰队! 这几个词汇,就像是带着魔力的炸弹,在裕仁、藤原和平氏这三人脑中掀起了一场十级海啸! 从最初惊骇、战栗,到随之而来的深思,再到此刻被极致野心点燃、几近病态的狂热! “疯子……这简直是疯子的计划……” 平氏跪坐在海图边缘,双手颤抖着虚按在夏威夷的坐标上。 呼吸粗重得像一个破败的风箱,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可是,随着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兵棋推演,眼神越来越亮,亮得甚至有些骇人。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能用航空母舰进行超视距打击……如果真的能保持绝对的无线电静默……如果能在星期天的清晨发起雷霆一击……” 平氏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启的眼神中充满了见神明一样的崇拜:“这个计划,在战术上,竟然是完美无瑕的!它是可行的!” 林启静静地盘腿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粗陶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明。 他冷眼看着这三条大鱼在深渊边缘疯狂试探。 他知道,日本这个民族,骨子里就流淌着“下克上”和“赌徒”的血液。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他们也敢闭着眼睛往下跳。 眼下,这颗名为“海权”的毒饵,已经被他们死死地咬住了。 “林君。” 足足过了十分钟,裕仁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 “你的构想,堪称惊世骇俗。在战术上,有着极其可怕的诱惑力,可是……” 裕仁毕竟是受过严格教育的皇太子,阴鸷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直逼林启双眼。 “在战略上,这依然是一场豪赌!美国,是一个拥有着恐怖工业潜力的庞然大物!就算帝国能在珍珠港将他们的太平洋舰队一举全歼,但那不过是摧毁了他们现有的存量!” 裕仁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以美国的钢铁产量和造船能力,不出三年,他们就能像下饺子一样,建造出比原来庞大三倍、五倍的新舰队!到时候,面临美国工业巨兽疯狂反扑的帝国,又该如何应对?!” 听到这个问题,藤原和平氏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美国的工业体量太庞大了,这根本不是一次奇袭就能彻底打垮的对手。 面对裕仁犀利的质问,林启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殿下!您既然看透了美国的工业体量,为何却看不透这场战争真正的时间与空间逻辑?!” 林启猛地将手里的茶杯顿在桌面。 “殿下!奇袭珍珠港,全歼太平洋舰队,从来都不是为了彻底毁灭美国!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们真正的战略目的,是为了打出一个时间差!一个足以让贵国脱胎换骨、完成终极进化的时间差!” 林启一把抓过那支红笔,在海图上的东南亚区域画了一个巨大圆圈,将荷属东印度、马来半岛、菲律宾、甚至包括法属印度支那,全部圈了进去。 “殿下请看!一旦美国太平洋舰队灰飞烟灭,整个太平洋,将在长达两年甚至三年的时间里,出现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在这两三年里,没有任何一股海上力量能够阻挡贵国海军的锋芒!英国人的新加坡要塞将沦为孤立无援的坟墓!荷兰人的舰队更是土鸡瓦狗!” 林启笔尖在海图上疯狂地连线,构建出一座宏伟的太平洋堡垒。 “趁着这个时间差,贵国的军队将如入无人之境,彻底吞并整个东南亚!婆罗洲的石油、马来亚的橡胶、菲律宾的铁矿……这些足以支撑起一个超级帝国的无尽资源,将源源不断地、犹如血液一般注入贵国的工业心脏!” 林启双眼猩红,犹如一个真正的狂徒,在对着未来天皇进行着最致命的洗脑。 “不仅如此!贵国将在中太平洋的无数个岛礁上,修建机场、布置要塞,用所谓的绝对国防圈,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锁链!” “殿下!以战养战!消化东南亚资源,将帝国重工业规模扩大五倍、十倍!等两三年后,美国人就算在西海岸重组了他们的新舰队,企图反扑,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那个资源匮乏的岛国!” 林启猛地站起身,双臂张开,仿佛已经将整个大洋拥入怀中。 “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占据了半个地球、拥有无尽资源、武装到牙齿的真正大东亚帝国!” “到那时,就算耗,你们也能把美国人耗死在太平洋万里波涛之中!” 第127章 七成豪赌燃魔血,半壁江山拒鬼恩 死寂。 极其震撼的死寂。 林启这番气吞山河、严丝合缝的战略推演,犹如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裕仁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以战养战! 利用时间差夺取资源! 建立绝对国防圈! 这一套宏大的地缘战略,比现在日本内阁里那些老朽们提出的任何计划都要完美、都要疯狂、都要让人热血沸腾! 藤原和平氏两人此刻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们看着林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尊从天而降的天照大神。 在他们眼里,林启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龙国军阀,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拨弄地球仪、主宰世界命运的超级战略家! 裕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着海图上那个巨大的红色圆圈,那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陷入疯狂的庞大疆土。 “林君……” 裕仁的声音颤抖着,死死盯着林启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如果帝国从现在开始,彻底放弃无谓的大陆扩张,将所有的国力、所有的资源,全部倾注到海军的航空母舰和舰载机建设上……” 裕仁咽了一口唾沫:“十年之后,执行这个奇袭珍珠港的计划……有几成胜算?” 林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皇太子,看着他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欲望。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缓缓地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收起一根,极其笃定地吐出了四个字: “七成胜算。” 轰! “七成”这两个字,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或者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裕仁阴郁的眼眸中,瞬间爆射出犹如饿狼般的绿光! 七成! 在普通人看来,百分之七十的胜率或许还要承担百分之三十的风险。 但在日本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必胜的宣言! 日本这个民族,身处地震带,资源匮乏,骨子里最不缺就是那种病态的“赌国运”基因! 回望过去的一百年,哪一次大日本的崛起,不是靠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豪赌?! 甲午中日战争,大清帝国的北洋水师号称亚洲第一。 日本倾尽了国库,连天皇都带头节衣缩食捐款买军舰,赌上了整个国家的财政去打那一仗! 结果,他们赢了,从满清手里勒索到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的巨额赔款,一跃成为亚洲强国。 日俄战争,沙皇俄国是横跨欧亚的超级巨兽,陆军天下无敌。 日本再次赌上了国运,在国内经济濒临破产的边缘,硬是在对马海峡全歼了俄国太平洋舰队! 结果,他们又赢了,踩着斯拉夫人的尸骨,跻身世界列强俱乐部! 历史的幸存者偏差,让整个大和民族,上至天皇,下至平民,都产生了一种狂妄的错觉——大日本帝国是不可战胜的,是有天照大神在冥冥之中庇佑的! 曾经,胜算不到三成的仗他们都敢打,而且还打赢了。 如今,眼前这位算无遗策的天才,告诉他们有七成的胜算! 那还等什么?! “好!” 裕仁猛地一拍矮桌,震得茶杯弹起,他霍然起身,整个人爆发出属于独裁者狂热霸气。 “好一个七成胜算!好一个太平洋帝国!” 裕仁看着林启,眼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的伪装和试探,有的只是赤裸裸、极度渴望将其收为己用的拉拢。 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推演十年后的战争固然重要,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将这个拥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够看穿百年国运的妖孽,彻彻底底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林君!” 裕仁大步走到林启面前,竟然不顾皇太子的身份,郑重地对着林启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拜,直接把旁边的藤原和平氏吓得趴在了榻榻米上。 “殿下!” 两人惊呼出声。 裕仁没有理会他们,死死盯着林启,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东亚任何一个政客疯狂、甚至窒息的大饼! “林君!大日本帝国,正是需要你这样拥有寰宇战略眼光的奇才!” “你留在四分五裂的龙国,是在浪费你的生命!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配不上你的才华!跟我回日本吧!” 裕仁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蛊惑与权力背书:“我向你承诺!一旦我正式登基,执掌帝国大权,你,林拓之,就是整个大日本帝国的二把手!” “内阁之中,必然有你执掌枢纽的位置!军部战略制定,将由你一言而决!只要你肯来,我将赋予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力!我们君臣携手,共建大东亚帝国,将帝国的旗帜,插满整个太平洋!” 嘶…… 跪在下首的藤原和平氏,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虽然早有预感裕仁会看重林启,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开出如此恐怖、如此不留余地的筹码! 帝国二把手!内阁枢纽!军部决策权! 这饼画得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吞噬掉任何一个人的理智! 在他们看来,这天下绝对没有任何一个政客、没有任何一个野心家,能够拒绝这种一步登天的诱惑! 更何况,林启现在在广州大本营,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副校长、特使,这其中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们满眼狂热地看着林启,等着这位天才立刻跪倒谢恩,宣誓效忠。 然而。 站在裕仁对面的林启,却没有如他们预料中那般狂喜。 林启沉默了。 俊朗的脸庞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微微低下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痛苦、剧烈的挣扎。 这种挣扎,就像是一个在“民族大义”和“无上权力”之间被疯狂撕扯的殉道者。 书房内的空气,随着林启的沉默,开始一点点变得压抑。 一秒,十秒,半分钟。 足足过了一分钟。 林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裕仁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重、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殿下。” 林启声音透着大义凛然的苍凉:“您的厚爱,林启万分惶恐,感激涕零,但……” “我此番回国,立誓要用我毕生所学,用我的工业理念,去拯救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这是我辈读书人的宿命。” “若是因为贪图泼天富贵,就在此时背弃我的祖国,背弃对我委以重任的先生,那我林启,与那些卖国求荣的禽兽何异?” 林启后退半步,庄重地深深一揖。 “殿下的美意,我……恕难从命。”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28章 巧设三年平杀意,暗悬二刃斩倭国 拒绝了。 林启竟然拒绝了! 藤原和平氏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 而在林启低头的瞬间,虽然他没去看裕仁眼睛,但敏锐的感觉到,对面原本炽热的目光,求贤若渴的神态,刹那间,化作冰冷刺骨的杀机! 没错,就是杀机。 不加任何掩饰、仿佛要将自己碎尸万段的杀机! 林启在心里冰冷地发出一声嗤笑。 裕仁啊裕仁,终究不过是个披着皇室外衣的法西斯暴君。 在这一刻,这位未来天皇的反应,和在奉天时的张作霖、杨宇霆,简直是如出一辙! 当然,张作霖和杨宇霆要比裕仁高明的多,掩饰的好得多。 因为所有枭雄逻辑里,都是一样冷酷无情。 在他们看来,此等经天纬地、能看穿百年国运的妖孽,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必须要在最快时间,将其肉体彻底毁灭! 绝不能让他活着! 绝不能让他成为未来争霸道路上的死敌! 林启太熟悉这种杀气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裕仁此刻脑子里,肯定已经在盘算着,等一下出了这个门,该派多少个特高课杀手,在礼查饭店路上将自己乱枪打死。 但他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那种绝境? 就在那股杀机攀升的瞬间,林启自然直起了腰。 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对策。 示弱? 只会死得更快。 强硬到底? 那正中下怀。 对待裕仁这种极度自负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掌权者,唯一的应对策略就是抛出一个诱饵,一个在逻辑上能够满足其征服欲的延期筹码。 三年,是一个经过精准计算的时间窗口。 太短,显得轻浮且无法完成布局。 太长,变数太多且无法稳住对方的杀心。 三年时间,足够自己基本盘在南方彻底成型,也恰好卡在眼前这位皇太子正式掌权的时间节点上。 林启看着裕仁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报国无门的悲怆与对现实的清醒。 “殿下,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抛出早就准备好、足以瞬间化解危机的台阶。 “林某并非不识抬举的酸腐书生,我和殿下一样,是个崇尚工业和强权的现实主义者。” 林启目光突然变得灼热,他死死地盯着裕仁:“殿下!龙国国内是个什么烂摊子,您比我更清楚。军阀混战,各路诸侯天天走马灯似地换人。而我所在的广州,实力孱弱,甚至连个快要下台的卢永祥都比不过。” “我要推行的工业革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举步维艰。” 林启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决绝的赌徒气息。 “殿下!您给我三年时间!” “这三年,算是我对这片土地最后的交代!” “如果三年之内,无法按照我的想法在龙国取得革命的成功,如果这个国家依然是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林启庄重地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三年之后!我便彻底舍弃这边的所有身份,横渡东海,去往东京!一生一世,辅佐殿下,共建大东亚帝国!” 此言一出。 书房原本凝重到快要结冰的肃杀之气,犹如被春风扫过,瞬间烟消云散! 裕仁眼底冷酷的杀机,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是重新涌现的狂喜与释然! 藤原和平氏也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理所当然”这四个字。 三个鬼子太清楚龙国的现状了。 北洋政府打了十几年都没个结果,广州更是连一支像样的正规军都没有,就凭林启一个人,三年时间能干什么? 别说革命成功了,能保住命不被军阀干掉就算不错了! 在他们看来,林启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不过是读书人好面子,给自己找个三年后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道德负担投靠大日本帝国的台阶罢了! 裕仁更是自负地认为,林启现在之所以没有立刻跪倒效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现在还只是个皇太子。 等自己正式登基,成为了真正的大日本帝国天皇,这个绝世天才,自然会乖乖地上门臣服! 裕仁在心中暗自做着利弊权衡。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天才,必定带有傲骨。 林启当前的倔强,恰恰印证了他的才能。 三年后的大日本帝国将拥有更庞大的舰队和更强健的国力,而龙国军阀只会把国家拖入更深的泥潭。 到了那时,不需要任何武力逼迫,现实的巨大落差就会将这个天才的骄傲彻底击碎。 让其心甘情愿地为帝国效力,远比现在抹杀他更有战略价值,杀人只是下策,天下英雄尽为所用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好!好一个三年之约!” 想到这,裕仁仰天大笑,上前一把抓住林启的手,亲热地拍了拍手背。 “林君高义!这三年,我大日本帝国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东京的府邸,我这就命人去为你督建!三年之后,我必倒屣相迎!” 危机,彻底化解。 完全放下了戒备心、并且确信自己已经预定绝世天才的裕仁,心情大好。 他重新拉着林启坐下,这一次,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以请教国策的规格,切入另一个他极为头疼的现实问题。 “林君,军事战略我们暂且放下。眼下,帝国国内的经济和重工业,日益疲软,甚至隐隐有衰退的迹象。不知林君在经济和工业振兴上,可有什么教我?” 听到这个问题。 林启心底犹如有一头被困了千年的恶魔,发出了一声阴森、怨毒的大笑。 “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表面上正襟危坐,神色严谨得像一位德高望重的经济学泰斗。 实际上,已经悄然拔出了最狠毒、最绝户的第二把刀——资本泡沫与金融毁灭! 第129章 裕仁执笔录亡策,林启含笑埋天雷 听到裕仁的问题,林启心中狂喜。 他深知日本当前结构性软肋。 岛国资源匮乏,经济结构极度依赖外部市场,内部的财阀垄断又导致财富无法完成底层循环。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如果按照常规的紧缩政策,日本或许还能缓慢消化一战带来的过剩产能。 但他现在要做的,是彻底掐断日本自行排雷的退路。 用军工订单和基建投资作掩护,把银行准备金彻底抽干。 这就等于让一个已经患上高血压的病人,继续注射大剂量兴奋剂。 他要给这个未来的敌国,亲手喂下一剂名为“凯恩斯主义变种”的毒药! “殿下,想要在短时间内振兴国内的工业和经济,其实并不难。” 林启清了清嗓子,眼中闪烁着极具蛊惑性的光。 “唯一的办法,就是人为地、大幅度加大贷款额度!把银行里所有的死钱,通过国家行政力量,大胆、甚至疯狂地投入到实体工业和实体经济中去!” 裕仁微微皱眉:“加大贷款?可是……目前国内很多企业的经营状况并不好,如果银行盲目放贷,产生大量不良债权和坏账,该如何处理?” “怕什么坏账?!” 林启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极端的狂热和赌徒心理,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去年日本刚刚发生的一件大事作为“成功案例”来疯狂拍马屁。 “殿下!您看看去年的关东大地震!那是何等惨烈的灾难!但是,贵国政府做法堪称世界典范!” “你们果断地发行了救灾票据(震灾票据),让灾民和企业拿到了救命的钱,让他们感受到了国家的温度!这才是大国政府应有的魄力!” 林启身子前倾,犹如一个疯狂的推销员: “同样的道理,现在虽然是经济困难时期,但更需要让实体企业看到国家的决心!不要怕产生坏账,也不要怕银行出现不良资产!这些都是经济发展中不可避免的阵痛!” “殿下,您想想!只要利用高杠杆,把整个重工业的盘子做大,把军舰造出来,把飞机造出来!等十年之后,帝国夺取了太平洋和东南亚的无尽资源!” “到时候,拿着印尼石油、拿着马来半岛的橡胶来填补亏空,现在这点坏账,在庞大的红利面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番话,听起来宏大无比,逻辑上更是闭环得天衣无缝。 “大放水、高杠杆、做大盘子、用未来的战争红利覆盖现在的坏账!” 裕仁、藤原和平氏三个人越听眼睛越亮,越听越觉得这简直是解决帝国经济危机的无上金玉良言! 裕仁更是被彻底忽悠瘸了。 他顾不得皇太子威严,立刻从旁边拿起笔,亲自认真地、逐字逐句记录起林启口中的“经济复苏良方”。 看着裕仁认真记录的侧脸,林启在心里发出冰冷刺骨的嘲笑。 他这一巴掌,直接在岛国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金融地基下面,塞进了一大捆高倍率的烈性炸药! 作为一个穿越者,林启太清楚日本接下来的经济走向了。 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的工业因为吃到了战争景气的红利,进行了盲目的扩张。 但是,一战结束后,欧洲各国迅速重新夺回了亚洲市场。 原本就是靠出口续命的日本,贸易收支瞬间恶化,这就给日本经济留下了巨大的暗伤。 而更致命的,就是林启刚才虚伪地大加赞赏的所谓“1923年关东大地震救灾票据”! 在原时空,那些看似拯救了灾民的“震灾票据”,实际上已经让日本的各大银行积攒了海量、根本无法收回的不良债权! 到了1927年1月,日本政府为了防止金融崩溃,试图清理这些有毒的震灾票据。 结果这一查,直接引爆信用危机,民众恐慌挤兑,全国范围内成片成片的银行破产倒闭。 这段极其惨烈的历史,在后世被称为——昭和金融恐慌! 而现在。 林启不仅劝说裕仁不要去清理这些有毒资产,反而还要他利用皇权,继续加大贷款额度、继续疯狂注水、把金融杠杆拉到断裂的极限! 林启心底冷冷地推演死亡时间表。 “等到了1929年,美国爆发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美国经济危机通过外贸萎缩,瞬间传导至日本。占日本出口额一半的对美生丝和棉布贸易彻底崩盘。” “紧接着,1930年,你们那位愚蠢的滨口雄幸首相和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为了拆东墙补西墙,又会极其作死地实施黄金解禁(金解禁)的国策……” “泡沫加上放水,再加上大萧条和金解禁……” 林启垂下眼帘,掩盖住那抹恶毒的寒光。 “这一世,有了老子今天给你们下的这剂猛药,几年后的昭和金融大恐慌和经济大萧条,将会比原时空猛烈上至少十倍!” “到时候,全日本银行和实体企业会成片成片地跳楼破产,饿殍遍野!你们在跟美国人开战之前,就得先把自己国内给震成一片废墟!” 林启并不担心裕仁事后会产生怀疑。 国家机器一旦尝到了短期印钞放水带来的虚假繁荣,内阁和军部就会像上瘾一般,再也无法停下盲目扩张的脚步。 他们会用一套又一套的理论来催眠自己,不断将债务转移给底层。 短短半小时,金融崩溃的大网已经被林启张开,只等时间来收网。 时间,在这个封闭幽暗的书房里悄然流逝。 林启和三个鬼子从上午一直聊到中午,又从中午一直拉扯到深夜。 期间,几人连一顿正经饭都没吃,只是让人送进来了几盒寿司,胡乱对付了几口,便继续沉浸在毁灭与称霸的世界宏大蓝图里。 直到深夜两点。 墙上挂钟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裕仁才依依不舍、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亢奋神情,送林启出门。 “林君之才,犹如旷世明灯。” 裕仁紧紧握着林启的手,眼中狂热依然没有褪去:“三年之后,我在东京,扫榻以待!” 藤原和平氏恭敬地将林启护送上了黑色的轿车,一路护送回了礼查饭店。 回程的轿车在上海深夜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林启靠在皮质座椅上,闭目养神。 回想起刚才裕仁那双布满血丝却难掩兴奋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博弈的最高境界,不是在战场上消灭敌人,而是让敌人亲手挖好坟墓,并满怀希望地跳进去。 当这两位顶级门阀大少重新折返回别墅复命。 兴奋的无法入睡的裕仁,依然站在太平洋海图前,他转过身,对着两人大加赞赏,甚至激动地拍着两人肩膀。 “藤原!平!你们立下了不世之功!” “这次临时起意的上海之行,能够结识林启,其收获远胜于我在欧洲那半年的走马观花!回到东京,我定要向陛下给你们记下头功!” 别墅内,充满了君臣相得的狂喜气氛。 三个沉浸在霸权迷梦中的日本权贵根本不知道。 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那个被他们视为神明、视为帝国未来基石的龙国年轻人…… 用他超越百年见识,在裕仁脑子里,在日本脆弱的金融体制里,埋下了数枚带着倒计时、足以把整个岛国炸得灰飞烟灭的战略原子弹! pS:三天了,一点分没涨!写不下去了,喜欢的大大们能不能给个五星评价,涨分就加更,跪求一波,右上角三个点,五秒搞定 第130章 礼查高阁罗血泪,平榻行灯纳野心 初秋的上海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彻底笼罩。 江浙之战的尾声,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迅速。 齐燮元率领的大军,在火炮和兵力绝对优势下,摧枯拉朽之势突破了卢永祥最后几道防线。 溃败的浙江军队犹如决堤洪水,漫山遍野地朝着上海周边郊区疯狂涌来。 为了防止这些溃兵和趁火打劫的散兵游勇冲进租界,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工部局如临大敌。 一夜之间,沿着租界边界线,拉起了一道道连绵不绝、闪烁着寒光的铁丝网。 英法美等国驻军直接将重机枪架在街上,枪口直指租界外,任何敢于靠近铁丝网的武装人员,都会遭到无情射杀。 整个上海滩,被强行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地狱般溃败与死亡,一边是纸醉金迷、风声鹤唳的孤岛。 正因为这种全城戒严的紧张局势,身处日式别墅内的裕仁,为了安全起见,也不好频繁去礼查饭店把林启叫过来请教国策。 对于这个结果,林启简直是求之不得,乐得清闲。 说实话,在裕仁、藤原那帮小鬼子面前飙演技,已经把他恶心到了极点。 每次看到裕仁那副自诩为天下主宰的面孔,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骨子里仇恨和杀意就像是岩浆一样在胸腔里乱窜。 他真的生怕自己那天一个冲动,直接拔出枪,把未来沾满龙国军民鲜血的头号战犯给当场干掉! “这种与虎谋皮、逢场作戏,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礼查饭店顶层,林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租界外升起的浓烟,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憋闷强行压了下去。 既然不用去应付小鬼子,他便将大部分心思,彻底放回了华尔街的抢钱大计,以及对这场江浙之战的旁观上。 书房里电报机,这几天里几乎没有停过。 林启频繁地与千里之外的大本营互通有无。 江浙之战,在他这个拥有超越百年军事眼光的现代人看来,简直就是一场丑陋的烂仗。 但他并没有仅仅停留在鄙夷层面上,而是将其当成绝佳的反面教材。 “致大本营、致黄埔全体师生:” “连日观江浙之战,旧军阀之弊病,已暴露无遗。其一,后勤混乱,兵马未动,粮草已绝,士兵犹如蝗虫过境,毫无纪律可言。” “其二,全无信仰,官长只知搜刮地盘,士兵只认大洋,一旦战局不利,立刻倒戈溃散!” “其三,指挥僵化,毫无步炮协同之概念,重金购买之火炮,竟沦为壮胆之物……” 林启在电报纸上奋笔疾书,将这些用人命填出来的血泪教训,一条条罗列出来,源源不断地输送回黄埔。 他要用这场军阀的烂仗,作为黄埔一期生最生动的战术教材。 他要让那些未来支撑起国家脊梁的将星们,从一开始就摒弃旧军阀糟粕,建立起现代战争思维体系。 很快,随着前线的一声惊天巨响,江浙之战,彻底尘埃落定。 苦苦支撑的卢永祥,在各路夹击之下全盘崩溃,所有防线被撕得粉碎。 万般无奈之下,卢永祥只能通电下野,宣告战败。 按照北洋军阀内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老传统,齐燮元倒也没有赶尽杀绝,派兵去追杀这位昔日大佬。 但卢永祥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当年可是跟着段祺瑞,把直系曹锟骂得狗血淋头,多次登报痛骂,双方结下了死仇。 生怕事后遭到清算报复,卢永祥连家产都顾不得卖,仓皇买了去日本的船票,决定远走东洋避风头。 这边江南战火刚刚熄灭,余温尚存。那一边,奉天城内,奉系大军已经磨刀霍霍,数十万大军陈兵山海关。 第二次直奉大战,宛如一个恐怖的绞肉机,一触即发! 在这个天下大乱、风云变幻的节骨眼上,林启也没有闲着。 他毫不吝啬花大钱,代表广州大本营,在上海滩发行量最大的《申报》、《新闻报》等报纸,买下最显眼的头版头条,开始疯狂地发表各种通电讯息。 通电内容无非还是老一套的政治八股文。 痛心疾首地大骂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穷兵黩武、祸国殃民。 外加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呼吁全国各路诸侯放下武器,和平建国。 林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文章,在如今这个“有枪便是草头王”的时代,几百门克虏伯大炮面前,连个屁的用处都没有。 但他依然要这么做,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做。 因为他要的是刷存在感。 要借着上海这个全国最大的舆论放大器,借着江浙之战和直奉之战吸引所有目光的契机,让全天下的老百姓、各路军阀、乃至各国的公使们,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在遥远的南方,在广州那个夹角旮旯,还有一支打着正统革命旗号、胸怀天下的政治力量! …… 另一边,裕仁来到上海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 他这次微服私访的本意,是亲眼见识一下这片未来必须要征伐广袤而神秘的国度。 谁承想,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让他捡到了林启这个绝世奇才。 在裕仁看来,单单是收获了林启那套“海权论”和“经济复苏论”,这次上海之行,就已经是不虚此行,甚至可以说是改变国运的伟大壮举。 这几天,由于不方便外出,裕仁便通过日本在上海庞大的情报网,犹如看戏一般,亲眼旁观了江浙之战全过程。 一叠叠关于两军交战的战报、死伤数字、战术调度的文件,堆满了矮桌。 哪怕裕仁并不是真正知兵之刃,看完这些战报后,也本能地感觉到极度的荒谬和可笑。 “这就是龙国军阀的战争?” 裕仁将一份齐燮元部队炮击偏差数公里的战报随手扔在榻榻米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极度鄙夷的冷笑。 “毫无步炮协同可言,后勤补给全靠就地抢劫,十几万人会战,竟然打得毫无章法,简直就像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流氓在街头斗殴!” 他站起身,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租界外灰蒙蒙的天。 “这种腐朽的、毫无现代工业支撑的军队,就算再多一百万,在帝国武装到牙齿的常备师团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不堪一击!” 这种对龙国国力、对北洋军阀深切的鄙视,让裕仁本就狂妄的心,膨胀到了极点。 同时也让他越发地坚信——这片四分五裂、烂泥扶不上墙的国度,根本就配不上林启经天纬地的绝世才华! 林启那个三年后归顺自己的承诺,在裕仁看来,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必然。 三年? 不出三年,这个绝顶聪明的天才,就会在军阀林立的臭水沟里碰得头破血流,然后乖乖地渡海来投奔大日本帝国! 正因为对林启来投充满了信心和渴望,裕仁的心里,反而升起前所未有的担忧。 “支那军阀混战太野蛮、太不可控了。” 裕仁皱着眉头,暗自盘算。 林启现在身处南方大本营,在这混乱的绞肉机里,万一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军阀派杀手,或者战场上不长眼的流弹,把这个未来大日本帝国的“诸葛亮”给提前干掉,那自己称霸太平洋的美梦,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行,林君是帝国的无价之宝,绝对不能在这种无谓的内耗中出事。” 第131章 老土肥阴霾藏杀骨,林启笑脸暗磨刀 打定主意的裕仁,在临回日本的前夜,下达了一道特殊的密令。 他要求将日本驻上海的所有高级军官、领事馆高官、以及情报系统头目,全部秘密召集到别墅,举办一场小型的临别欢送会。 同时,派藤原亲自出面,将林启也请了过来。 …… 夜幕深沉。 林启乘坐一辆黑色轿车,如约来到了这栋隐秘的日式别墅。 他本以为,这只不过是裕仁临走前,与他这个“知己”进行一场普通的道别寒暄。 然而,当他换上木屐,在侍女引导下走进大厅后,却发现今晚氛围有些异样。 大厅布置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没有礼查饭店奢华的洋酒和珍馐,每张矮桌上,摆放着几瓶清酒,还有几盘最普通的江户前手捏寿司。 但大厅里坐着的人,却个个都不普通。 虽然他们全都穿着便服或者和服,但林启一眼就看穿了这些人身上洗不掉的军人气息,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政客特有的阴沉。 “全都是日本驻上海的高级别头目。” 林启心中暗自判断。 为了不惹眼,他低调选择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全程开启了“隐身模式”,装作一个普通、甚至是有些拘谨的商贾,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小口地抿着清酒,绝不多说一句话。 然而,就在林启低头吃着一块三文鱼寿司。 一道诡异、犹如毒蛇吐信般冰冷刺骨的危机感,顺着他脊椎骨爬上后脑勺!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在奉天他感受过,今天更加强烈。 林启心头猛地一凛,不动声色抬起眼皮,不经意望去。 斜对面更阴暗的角落。 土肥圆贤二。 那个在邮轮上因林启颜面尽失,在藤原和平面前被像狗一样踹出门外的间谍头子,此刻正跪坐在那里。 那张肥胖圆脸上,此刻挂着笑盈盈、甚至是和蔼的表情,不过目光却死死地锁定了林启。 当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土肥圆没有躲闪,反而笑呵呵举起了手里的酒杯,充满暗示意味地对着林启敬了一下。 “嘶……” 林启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肌肉在瞬间紧绷到极限! 他太懂土肥圆这个笑了! 这是鬣狗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时的残忍! 这是刽子手在举起屠刀前,对死囚展示的最后怜悯! 这个老东西,对自己起了必杀之心! 电光火石之间,林启大脑疯狂运转,瞬间理清其中的逻辑脉络。 相比于被自己的“宏大战略”忽悠瘸了的藤原、平氏,甚至是狂妄的裕仁。 土肥圆贤二,这个一辈子都在搞情报、搞暗杀的特务头子,才是鬼子里最清醒、最可怕的那一个! 土肥圆太了解龙国的复杂局势了,他也太了解像自己身上所蕴含的恐怖能量。 在土肥圆的眼里,林启是个极度危险、包藏祸心的龙国阴谋家! 土肥圆比任何人都看透了林启那层完美伪装下的杀机,更明白如果任由林启发展下去,未来会对大日本帝国造成何等毁天灭地的破坏! “他一定已经布置好了后手,只要裕仁离开上海,就会立刻遭到最疯狂暗杀!” 林启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好你个土肥圆,果然是个难缠的鬼。” 转念之间,林启眼底惊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狠辣、甚至比土肥圆还要残忍十倍的决绝! 既然你起了杀心,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今晚,只要我跨出这扇大门,立刻调动人手!哪怕把整个法租界翻个底朝天,哪怕拼着直奉之战没有你土肥圆推波助澜,历史会产生一些波折,老子也必须先下手为强,除掉你这个祸害!” 林启在心底恶狠狠咆哮,去他妈的历史变数,小鬼子的命算个屁,老子自己的命才是最大的! 就在他杀心已决,暗中盘算着如何干掉土肥圆的时候。 “哗啦。” 大厅正前方木门被人恭敬拉开。 原本坐在大厅里的几十名日本高官,瞬间如同被按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地放下酒杯,整齐划一地转身,肃穆地将头磕在榻榻米上。 裕仁,在藤原和平氏的簇拥下,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袴,神色肃穆步入了大厅。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一众高官,径直朝着角落里的林启走去。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高高在上的未来天皇,竟然亲自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启的手腕,亲热地将他从角落里拽了起来,直接拉到大厅最中央!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穿着普通长衫的年轻人身上。 裕仁环视四周,阴郁的眼眸透出威严,他用郑重、洪亮的日语,向在座的所有日本精英宣布: “诸君!” “请抬起你们的头。这位,是我此次上海之行结交的,最好的朋友——林桑!”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能够被殿下称为“最好的朋友”,这是何等通天殊荣! 裕仁停顿了一下,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林桑的身份,我今天也不向诸位隐瞒了。他,是龙国广州大本营的核心,黄埔军校的副校长!”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32章 天罗地网成笑话,死令如山护诸葛 裕仁介绍完林启的身份,全场鬼子高官集体愣住了,不少人惊得下意识地抬起了上半身,满脸不可思议。 一个龙国军阀势力的副校长,竟然成了皇太子最好朋友?!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角落里的土肥圆贤二。 当听到裕仁这番话的瞬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预感瞬间笼罩在头顶。 大脑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耳边只剩一阵绝望的嗡鸣。 他太清楚自己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明天一早,礼查饭店对面高点上,三名最顶尖的神枪手将会就位。 沿途街道,几十名伪装成黄包车夫和商贩的杀手会磨刀霍霍。 只要明天殿下一上船,林启走出饭店大门,必定会被打成筛子! 可现在,殿下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布林启身份,这绝对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 没等土肥圆想完,裕仁冰冷充满杀气的声音,再次在大厅内炸响。 “我之所以向诸位公开林桑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个目的!” 裕仁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在场每一个人脸庞,尤其在情报部门负责人脸上停留了数秒。 一瞬间,土肥圆感觉世界末日一般,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就是从今往后!” “如果林桑在支那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遇到任何危险,或者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难题!” “你们在座的所有人,以及你们手底下掌握帝国在华一切资源、特务机关、领事馆!” “务必要给我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保护他!帮助他!” 裕仁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万钧: “林桑安危,就等同于我的安危!谁若是敢对他有半点怠慢,或者在暗中耍什么手段……” “就是与我为敌!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叛徒!定斩不饶!” 死寂。 整个大厅陷入了比坟墓还要深沉的死寂。 所有高官都把头低下,冷汗湿透了后背。 几名刚才还对林启面露不屑的鬼子,此刻吓得浑身筛糠,生怕自己刚才眼神被殿下看到。 站在裕仁身边的林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虽然知道自己的“大忽悠术”很成功,但万万没想到,效果竟然好到这种离谱的地步! 裕仁真的把自己当成大日本帝国未来的绝世瑰宝! 甚至不惜在临走前,动用无上皇权,当着所有在华高官的面,硬生生地颁发了一道“御赐免死金牌”! “好家伙,这不仅是给我套了个无敌金身,这是直接把整个在华鬼子资源库钥匙塞进了我手里啊!” 林启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生怕他在军阀混战中被人给干了啊! 短暂错愕后,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稳了! 彻底稳了! 有了裕仁今天当众宣布的这道“护身符”,这整个上海滩,乃至整个龙国的日本情报机构,谁还敢动他林启一根汗毛?! 别说暗杀了,估计以后他出门,这帮日本特务都得抢着在暗处给他当免费保镖! 林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端起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清酒,笑盈盈地转过身,目光穿透人群,挑衅地看向了角落里的土肥圆。 此时的土肥圆。 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稳操胜券、笑里藏刀的阴毒。 肥胖圆脸此刻惨白得如同停尸房里放了三天的死尸,没有一丝血色,表情扭曲得简直比死了亲妈还要难看一百倍! 那些布置的后招,此刻非但不能动手,他土肥圆等会儿还得跑出去,亲手把那些杀手一个个按住,生怕哪个人走火伤自己这位太子挚友! 土肥圆端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杯子里的酒溅落在裤子上,却浑然不觉。 他彻底绝望了,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保护不力”而被勒令切腹的下场。 满肚子的暗杀计划,在裕仁这道不可违抗的死令面前,全都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仅不能杀林启,还得像供祖宗一样保佑林启长命百岁! 只要林启在龙国掉了一根头发,他土肥圆的脑袋就得搬家! 看着土肥圆那副如丧考妣的凄惨模样,林启舒坦地举起酒杯,对着他遥遥地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老狗,想杀我?你配吗?” 林启在心底嚣张地嘲讽道。 随着裕仁介绍完毕,大厅内气氛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 对于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日本高官来说,林启“黄埔副校长”的头衔,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但未来天皇最好朋友这头衔,那简直就是闪闪发光、通了天的大粗腿啊! 一时间。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日本少将、大佐、以及领事馆的高级官员,纷纷换上了一副谄媚、热切的面孔。 他们端着酒杯,犹如闻到了血腥的鲨鱼,一窝蜂凑到了林启身边,开始疯狂地套近乎。 “林君!鄙人是驻上海海军主官,久仰大名!以后在上海,若有需要出兵镇压的麻烦,您随时吩咐!谁敢跟您作对,就是跟我们大日本帝国海军作对!” “林先生!在下是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行长,您若是资金上有任何短缺,敝行定当全力支持,利息好商量,不,对林先生必须免息!” “林君,鄙人是关东军参谋部的……日后若是您在北方有什么生意,我一定给您开通特别绿灯!” 面对这些趋之若鹜的鬼子高官,林启应付自若。 挂着虚伪到极点的贵族式微笑,游刃有余穿梭在人群中。 “诸位太客气了,以后林某人仰仗各位的地方还多。诸位都是殿下的肱骨之臣,我是殿下的朋友,理应相互扶持才是。” 林启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一边将每个人的许诺都照单全收。 心中却在冷冷地盘算着,这群蠢货简直是送上门的提款机。 那个海军主官手底下走私货轮可以利用一下。 银行行长息贷款不要白不要。 至于关东军的绿灯,将来更是有大用处。 欢送会接近尾声。 裕仁再次屏退了众人,将林启单独拉进幽暗的书房。 这一次,没有了旁人的见证,裕仁撕下了所有客套,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利益交换。 没有再谈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是带着几分急迫抛出了更大、更具体的筹码。 “林君,我知道你们广州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枪!” 裕仁死死盯着林启的眼睛,压低声音道:“我会密令正金银行,首批向你的军校账户无息注入一百万日元!不仅如此,满铁在东北的兵工厂,我会让人暗中扣下一批最先进的三八式步枪和迫击炮,伪装成民用物资从海路运给你!” 第133章 两行热泪瞒天过,一纸长衫烈火烧 林启听完裕仁承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百万日元?! 最先进的军火?! 这笔巨款和物资,足够把黄埔一期学员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甚至能直接拉起一个精锐师! 这简直是送财童子下凡啊! 裕仁继续道:“从军工技术的秘密转移,到日本财阀对广州大本营的隐秘资金支持,我都可以给你。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三年之后,你必须履约!我要看到一个能够在支那南方呼风唤雨的林拓之,来为我大日本帝国的霸业铺路!” 面对足以让任何人疯狂重注加码。 林启直接将影帝级演技拉到了巅峰! 眼眶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有水光在闪烁。 他紧紧地握住裕仁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您……” 林启的声音哽咽了,喉结滚动,硬生生挤出两滴极具感染力的眼泪。 “您对拓之恩重如山,这让拓之如何承受得起啊!将来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万一!” 他频频用力点头,语气中带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三年!殿下放心!三年之后,无论龙国局势如何,我林启必将横渡大洋,去东京!君臣相宜,共创霸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殿下的心血白费!” “好!好!有林君此言,我心甚慰!” 裕仁看着林启感恩戴德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激动得大笑连连,仿佛已经看到三年后,整个南方外加当代、活着的“诸葛孔明”尽数向他臣服画面。 深夜。 冷月高悬。 裕仁破天荒地,亲自走出了别墅大门,将林启一路送到了外面轿车旁。 站在秋风瑟瑟的街道上,裕仁看着眼前这个让他惊为天人的奇才,一向阴郁冷酷的眼眸,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真切、甚至带着几分动情的依依不舍。 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林启的肩膀,语重心长,宛如一位在叮嘱远行挚友的长者。 “林君,你将来的道路必定艰难险阻。” 裕仁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你要记住,龙国积弱已久,军阀割据这个毒瘤早已深入骨髓,绝非你一人之力能够力挽狂澜。事不可为,切不必强求!不要为了这个腐朽的国家,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若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或者是遭到支那军阀的迫害。” 裕仁紧紧盯着林启:“随时给我拍电报!只要你一句话,我定会倾尽大日本帝国之力,派最精锐的军舰和士兵来接你,为你排忧解难!东京的樱花,永远为你盛开!” 面对这份堪称千古绝唱的恩宠。 林启演技,在一瞬间攀升到人类最顶峰。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两行热泪“唰”的一下从眼眶中夺眶而出,滑过脸颊。 整个人仿佛被这种恩情彻底压垮,双膝猛地微微一弯,就差当场在地上纳头就拜、口称“陛下”了! “殿下……保重!三年后,拓之定去东京,与殿下共赏樱花!” 林启哽咽着吐出这句话,猛地转过身,仿佛是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狼狈地钻进了轿车。 车门关上,轿车缓缓启动,驶入了上海滩浓重夜色中。 看着轿车消失的背影,裕仁负手而立,嘴角勾起满意的微笑:“得此人辅佐,帝国霸业,指日可待。” 而此时。 飞驰的轿车后座上。 林启脸上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表情,在车门关上一瞬间,犹如一张被撕裂的劣质面具,轰然粉碎! 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涸,深邃的眼眸瞬间变得犹如万载寒冰般冰冷,充满了厌恶与轻蔑。 “去东京看樱花?老子三年后要是去东京,一定会给你们带去漫天轰炸机,让整个东京都在燃烧的烈火中开满红莲!” 林启掏出白色丝绸手帕,用力擦拭着刚才被裕仁握过的手,仿佛上面沾染污秽,擦完后,嫌恶地将手帕直接扔出车外。 半个小时后。 轿车稳稳停在了礼查饭店正门口。 林启面沉如水,大步走进专属套房。 刚一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对着门口站岗的两名青帮精锐冷冷命令道:“去!把浴缸给我放满热水!要最烫的那种!多拿几把硬毛刷子来!” 青帮小弟被他突然爆发出的冰冷杀气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跑去放水。 林启走到客厅中央,毫不犹豫将身上长衫粗暴地脱了下来。 被他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地毯上。 紧接着是真丝衬衫,就连贴身衣物也一件不留,全扔在了一起。 “林先生,水放好了,刷子也放在池子边了。” 青帮小弟走出来,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衣服,有些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先生,这些衣服……要不要交给饭店的洗衣房去洗洗熨熨?!” “洗?” 林启停下脚步,转过头,眼中透出毫不掩饰、深入骨髓的极致厌恶,犹如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腐肉。 “拿去后院的垃圾炉。” 声音冷厉如刀,不带一丝温度:“给我烧了!浇上煤油烧!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别剩!” 青帮小弟愣住,满脸心疼问道:“林先生,这……这好端端的衣服,穿得好好的,为啥要烧了啊?” 林启冷哼了一声。 “跟一群畜生待得太久了。”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衣服:“沾染了一身的畜生腥臊气,洗是洗不掉的,不烧了留着招苍蝇吗?” 说完,头也不回走向热气腾腾的浴室。 “砰”一声,浴室门被重重关上。 林启整个人迈进滚烫热水中,高温瞬间让他皮肤泛起一层骇人赤红,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拿起硬毛刷子,狠狠地搓洗着自己手臂和肩膀,皮肤都快出血了。 他在水汽蒸腾中闭上眼睛,脑中全是鬼子虚伪贪婪的嘴脸。 要用最烫的水,把身上那股沾染鬼子气息的恶臭,彻底完全洗刷干净! “一百万日元,三千支步枪……” 林启在水中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铁血与肃杀:“裕仁,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来日战场相见,我会用你给的枪炮,把你们这群畜生全都送下地狱!”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书荒的推荐一本我个人觉得很牛逼的书,铁道风云1987:警神对贼王,书名耽误的好书,真的牛逼,和我一样,开书之前应该查了大量资料 第134章 浴中敛杀放老狗,笑里披皮讹鬼子 浴室里雾气弥漫,纯铜打造的浴缸里放满热水。 林启将整个身体泡在水中,闭着眼睛,后脑勺靠在浴瓷壁上。 浴室外,夜风吹得窗户猎猎作响。 林启脑海里,一场惊心动魄的杀伐推演,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土肥圆贤二……”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水面下轻轻敲击着浴缸底部。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盘算着要不要立刻调动人手,趁着夜色把这个未来臭名昭著的间谍头子给大卸八块。 以现在借来的“皇太子挚友”这层虎皮,就算土肥圆横死街头,日本特高课也绝对查不到他头上。 杀他,易如反掌。 可是,理智却死死压住了这诱人的杀机。 “不能杀,至少现在还不能让他死。” 林启猛地睁开眼睛。 他太清楚即将爆发第二次直奉大战走向了。 吴佩孚的直系,那是真刀真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北洋百战精锐! 如果单凭奉军在山海关正面硬刚,就算奉军装备了再多重炮,就算冯焕章倒戈,也未必能稳赢吴佩孚。 退一万步讲,就算奉军赢了,也绝对是伤筋动骨的惨胜! 这不符合目前利益,更不符合未来校北伐战略大局。 要让直系这尊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除了正面战场,更致命的是经济战! 在原时空历史中,正是土肥圆贤二这个老特务在暗中推波助澜,利用卑劣的金融手段,疯狂做空直系军阀发行的军票,导致直系后勤补给系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军心彻底涣散。 “老狗,算你命大,留着你,去咬断吴佩孚的屁股吧。” 林启脱口骂道。 没有了土肥圆这个金融推手,直奉大战的走向就会充满变数。 他绝不允许自己预判历史剧本出现偏差。 至于土肥圆? 在林启眼里,只要自己掌握历史脉络,这个老特务早晚不过是自己盘子里的一碟小菜,根本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与此同时。 距离礼查饭店几条街外的一处隐秘据点。 土肥圆正脸色惨白地跪在榻榻米上,对着面前的几名特高课的手下,发出憋屈、甚至几分绝望的嘶吼: “撤销!立刻撤销对林启的所有暗杀计划!” “从今天起,谁要是敢靠近礼查饭店半步,谁要是敢对那个姓林的动一根汗毛,不用殿下动手,我亲自切了你们的脑袋!” 看着手下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土肥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是在放虎归山! 但他能怎么办? 殿下的死令就悬在头顶,不仅不能杀林启,还得每天烧香拜佛,祈祷这位活祖宗在上海滩平平安安。 土肥圆唉声叹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自己已经在鬼门关险地走了一个来回。 …… 第二天清晨。 林启从床上醒来,洗漱完毕,立刻开始安排撤离上海事务。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站在落地窗前,眼神清醒得可怕。 江浙之战已经打完,卢永祥逃了,用不了多久,这片十里洋场就会落入奉系军阀或者孙传芳势力范围。 张汉卿不在身边,天知道老胡子和杨宇霆会不会撕破脸皮,对自己进行第二次暗杀? 留在这里变数太大,必须火速返回大本营广州。 不过,在临走之前,必须把裕仁这层虎皮的价值压榨到极致! 上午九点,礼查饭店高级会客厅。 林启穿着一身笔挺西装,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蓝山咖啡。 他的对面,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田中行长,以及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的木村少将后勤官。 二人恭敬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微半弓着身子坐在椅子边缘。 他们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这两平时在龙国大地上趾高气扬的鬼子,就带着丰厚重礼,主动跑来饭店求见! 原因无他,早上裕仁在上船回国前,专门给他们下达了严厉的命令:林桑任何要求,就是皇室的要求!必须无条件满足! “林君,按着殿下的指示,鄙人连夜就赶出这份贷款协议。” 田中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双手捧着一份合同,恭恭敬敬递到林启面前茶几。 “一百万日元,无息贷款!不需要任何实物抵押,只要您签个字,款项下午就能直接汇入指定账户!林先生您看,这还满意吗?” 田中心都在滴血,一百万日元(大概七十万大洋)无息贷款,这对他们银行业简直就是割大动脉! 但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满,生怕林启觉得额度不够。 这可是未来天皇最好的朋友! 只要能巴结上这位,他田中以后在日本金融界绝对能横着走! 林启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随意地“嗯”了一声。 “田中行长有心了,这份情,等和裕仁殿下见面,我会替你美言几句的。” “多谢林先生!多谢林先生提携!” 田中激动得满脸通红,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仿佛得到什么无上恩赐。 一旁的木村见状,也不甘落后,连忙凑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军火交割清单。 “林先生!殿下吩咐的三八式步枪和迫击炮,鄙人已经全部办妥了!” 木村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语气中满是讨好:“不仅有三千支步枪和迫击炮,我还自作主张,从大连港军需库里额外调拨一千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以及五百万发原装子弹!算是对黄埔军校成立的一点小小心意!” 木村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这批军火今天下午就会装上商船,悬挂大日本帝国国旗,直发广州!在如今这海面上,绝对没有任何一方军舰敢拦截!” 看着眼前这两个像哈巴狗一样疯狂摇尾巴的鬼子,林启在心里痛快的大笑一声。 权力,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春药。 “两位办事如此妥当,林某记下了。” 林启拿起钢笔,在贷款协议和军火清单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当天下午,在杜y笙亲自护送下,他毫不留恋登上去往广州的英国邮轮。 第135章 莫道老张多慷慨,原是花钱买平安 几天后,广州,大元帅府。 林启刚一下船,就被先生侍卫接到大元帅府。 迈进门槛,先生便在廖仲恺等人陪同下,满脸激动、脚步有些急促地迎了出来。 “拓之!拓之啊!” 先生紧紧地握住林启双手,那张因肝病而略显蜡黄的脸,此刻因为喜悦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你这次去奉天,可是为我大本营、为国民革命,立下泼天大功!” 先生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林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微微一愣。 他虽然在电报里高调宣称自己促成了南北结盟,但也只是为了稳住后方,怎么激动成了这样? “先生言重了,拓之不过是尽绵薄之力,全赖先生的威名远播。” 他谦逊地躬身回答。 “哎!拓之你太谦虚了!” 先生拉着林启走进大厅,从书案上拿起一份红色礼单,兴奋地递到林启面前。 “你看!就在昨天,张老帅派他心腹特使,秘密抵达广州!不仅带来了奉系大军即将出关、南北夹击直系的作战计划,更是实打实地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先生指着礼单上的数字,声音洪亮:“整整五十万现大洋!外加五十门克虏伯山炮,一百挺重机枪,以及海量的弹药辎重!张老帅在信里说得明白,这是奉系为了支援黄埔建军、彰显两家结盟诚意的贺礼!” “拓之,如果不是你在奉天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他,以老帅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绿林性格,怎么可能掏出这么大一笔血本?!你居功至伟!” 林启看着那份长长的礼单愣住了,不是因为震惊,而是洞悉了其中逻辑! 他太清楚原本走向了,原时空代表南方大本营去奉天结盟,是先生的亲儿子。 当时孙k、张汉卿、卢小嘉、袁克文并称民国四大公子。 其中三大公子在奉天聚首,商讨结盟一事,老胡子为了利用先生的政治名望来恶心直系,仅仅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了二十万大洋空头支票,外加三万支淘汰的破烂步枪! 可是现在呢? 五十万现大洋! 五十门精锐山炮! 一百挺重机枪! 给的数量和质量,足足是原时空的两倍还要多! “老胡子大方了?” 林启心底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绝不可能! 这是封口费啊! 在奉天二道沟,杨宇霆布下死局暗杀自己,老胡子在背后装傻充愣暗中默许。 而自己用金蝉脱壳之计逃脱,老胡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看破杀局! 老胡子怕了! 倒不是怕他林启这个人,而是怕自己回到广州后,将这场卑劣暗杀公之于众! 一旦暗杀使臣丑闻曝光,南北同盟瞬间破裂,奉系在政治上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孤立,甚至可能腹背受敌! 所以,老胡子这是在花钱买平安! 大洋和军火,根本不是什么“结盟诚意”,而是给自己的“精神损失费”和“封口安抚费”! 大家都心照不宣,老胡子默认杨宇霆暗杀,而这笔巨款就是让自己把这口恶气咽进肚子里的筹码! “好你个老胡子,这手花钱消灾的太极,打得真是炉火纯青。” 想通了这一切,林启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拆穿这笔钱的肮脏底色。 不仅不拆穿,他还要把这份“泼天大功”,自然地、心安理得笑纳下来! “先生过誉了。” 林启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将礼单推回桌上,语气平静道:“张大帅也是看清了天下大势,这笔军费既然到了,那黄埔三期四期的扩招和装备更新,就不愁没有底气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国民革命的大局。” “对!为了革命大局!” 先生激动地连连点头,完全没有察觉到林启话里深不可测的城府。 有了这五十万大洋和精良军火的底气,大本营可谓是兵强马壮。 先生单独拉着林启进了书房,走到军事地图前,眼中闪烁着对光复天下的渴望。 “拓之,如今直奉二次大战即将打响,吴佩孚主力全都压在山海关。我们虽然兵力单薄,但也不能坐视不管!我意已决,抽调大本营精锐,佯攻福建孙传芳部,在南方开辟第二战场,以此来牵制直系,缓解奉军在北方压力,你意下如何?” 看着先生那副急于建功立业的热血模样,林启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先生是个伟大的革命先驱,但在军事战略上,确实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天真。 就大本营现在这点还没形成战斗力的新兵蛋子,去佯攻兵强马壮的孙传芳? 简直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白白送死! 林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地图上福建位置。 “先生,不可出兵。” 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股穿透力。 “我走之前,不是已经和您推演过了吗?” 林启缓缓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接下来的这场天下大戏,根本不需要我们去当那个可悲的配角。剧情会严丝合缝地按照我写的剧本,一幕一幕上演。” “这场决定国家命运的直奉大战,胜负关键,根本不在于奉军重炮有多猛,也不在于直系第三师有多强!” 林启手指在地图上猛地一划,重重地点在了热河与北京之间那片区域。 “关键在于,冯焕章倒戈的时机!” “我在上海各大报纸豪掷千金,通电全国,已经把咱们大本营呼吁和平、声讨直系声势造到了顶点。政治上高点我们已经占住了,至于军事……” “先生,我们没必要,也没能力去替奉军淌这趟浑水。接下来,这片大地的主角,不是张作霖,也不是吴佩孚,更不是那个靠贿选上台的曹锟!” “而是那个平时看着像个泥腿子一样的基督将军,冯焕章!”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黄埔的建设去。然后,静静看着冯焕章在北方,表演那石破天惊的反戈一击!” pS:隆重推荐一本难得的好书,【铁道风云1987:警神对贼王】,番茄里少有我觉得好看的 第136章 怒劈帅案掀死局,夜踏延庆碎靡音 就在吴佩孚第三师和奉军精锐打得难解难分之际。 热河冷口前线,秋风裹挟着冰雹,如钢针般密集地砸在中军帐上。 帐篷内,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将冯焕章一米九的魁梧身影在帆布墙上拉扯得如同巨兽般狰狞。 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盯着案头火漆密信,额头上青筋暴起,宽大手掌死死按在腰间的枪柄。 “总司令,这天要变了。” 心腹大将鹿钟麟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 他身上军大衣就被冷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进一股刺骨寒气。 冯焕章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粗喘,犹如一头负伤的孤狼。 “总司令,您瞧瞧外边!” 鹿钟麟一把扯开帐帘。 冷风夹着冰雨呼啸着灌了进来,煤油灯“噗”地一声熄灭,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透过惨淡的夜光,战壕里西北军,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缩在泥水里。 身上穿军装早就被雨水泡得湿透,黏在身上形同铁甲。 脚上草鞋烂成了泥缕,露出一双双冻得紫黑的脚板。 不远处,两个士兵正抱着一碗杂粮面熬成的稀糊,喉咙蠕动着,像是在吞咽沙子。 “军需处下午去吴子玉军需总站领粮弹,您猜怎么着?” 鹿钟麟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人家的军需官连眼皮都没抬,甩过来一句话:第三军是杂牌,白面猪肉那是给山海关主力预备的,有霉面吃就不错了!子弹?一个人发了十五发!这哪是打仗,这是让咱们去给奉天张老疙瘩炮兵填炮坑!” “够了!” 冯焕章暴喝一声。 这一声怒吼,仿佛将他胸中压抑了数年憋屈与愤怒彻底引爆。 脑海中疯狂闪过吴佩孚那张高傲自负的脸。 每逢大战,最苦最累险隘必是他西北军去守。 分配饷银,直系嫡系拿的是现洋,他冯焕章分到的却是随时会变成废纸的军用票。 那种视他如草芥、视西北军如炮灰的傲慢,终于化作了最炽烈的恨意。 “去他娘的直系!去他娘的吴子玉!” 冯焕章猛地抽出桌上宽背大砍刀,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轰隆”一声巨响,大砍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下,将面前实木帅案桌角硬生生地剁了下来。 木屑飞溅,在空旷营帐里激起一阵沉闷回响。 “钟麟!传胡景翼、传孙岳!全军旅长以上军官,立刻给老子进帐!” …… 二十分钟后,中军大帐内重新点起了几盏马灯。 西北军的将领们陆续步入帐中。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连日急行军的疲惫,当然最主要是对前线战况的焦虑。 胡景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嚷道:“司令,是不是山海关那边打胜了?吴大帅让我们今晚总攻冷口?” 冯焕章提着大刀,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跟着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吴小鬼不把咱们当人看,前线要粮食没粮食,要子弹没子弹,他这是要借奉张的手,把我们西北军耗光在这热河!”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寂静,只有帐外呼啸的狂风。 冯焕章上前一步,将手中大刀狠狠掼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老子不伺候了!传我军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抛弃重炮辎重,轻装简从!星夜回北平!” “什么?!” 胡景翼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张大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冯焕章,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师北平? 那可是大后方,是大总统曹锟的所在地! 在两军交战、战况胶着的当口,从前线撤兵回京,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叛变! 意味着造反! 几名旅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一名性格谨慎的旅长结结巴巴地说道:“司……司令,这可是临阵倒戈!要是吴佩孚回头清算,咱们……咱们可就成了叛军了!可是要背一辈子骂名的啊!” “叛军?骂名?” 冯焕章冷笑一声,指着帐外:“你看看外边冻死的兄弟,老子要是再忠心耿耿,过不了三天,他们连背骂名的机会都没了,全得没人领的尸首了!曹锟靠贿选上台,丢尽北洋的脸,吴小鬼排挤异己,视我等如草芥!这天下,不是他曹吴两人的天下!” 鹿钟麟见状,猛地拔出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厉声喝道:“司令的命令就是军令!谁敢不从,老子现在就请他吃枪子!” 胡景翼看着冯焕章那决绝的眼神,又想到这些日子受尽直系嫡系的窝囊气,心中的惊骇与错愕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狠劲彻底冲散。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把扯下头上军帽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反了他娘的!早该这么干了!曹锟那个买票总统,在城里搂着姨太太睡热炕,让咱们在这喝西北风!司令,我胡景翼这条命是您的,您指哪我打哪!回京,掀了曹锟的王八壳子!” 1“对!反了他娘的!回京!” 其余将领体内血性与怨气被彻底点燃,眼中错愕瞬间转化为狂热。 1924年10月19日深夜,冷雨愈发凄厉。 在严苛的灯火管制下,数万西北军宛如自地狱中开出的幽灵大军。 为了防止战马嘶鸣惊动“友军”,所有战马都被强行套上了布笼嘴,马蹄子上裹了三层棉布。 大军在泥泞的道路上悄无声息地疾驰,车轮滚滚,只有刺刀在偶尔闪过雷电下折射出冰冷光芒。 …… 而此时的北平城,依旧沉浸在一片醉生梦死的繁华与虚妄之中。 中南海,延庆楼。 虽然山海关前线打成了绞肉机,但总统府内却是灯火辉煌,热浪扑面。 名贵檀香与法国香水在空气中弥漫,留声机里正放着欢快轻佻的西洋爵士乐,萨克斯管尾音在大厅里拉出暧昧。 刚刚靠着大把撒钱贿选、背负了天下骂名才坐上大总统宝座的曹锟,此刻喝得满脸通红。 他身上丝绸睡袍有些松垮,露出肥硕胖大的肚皮。 他一只右手正搂着新纳的年轻小妾腰肢,在光洁如镜大理石地面摇摇晃晃跳着交谊舞。 “大总统您慢点,我脚都快被您踩肿了。” 小妾娇嗔着,整个人软绵绵瘫在曹锟怀里。 “哈哈,踩肿了本大总统给你揉!” 曹锟哈哈大笑,顺手在小妾脸上摸了一把,满脸得意地炫耀道。 “子玉在山海关已经把张老疙瘩精锐给黏住。等过几天,主力合围,张小个子就得滚回他奉天山沟里去!到时候,这天下就是老子的了!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老子是买票总统!” 话音未落,留声机曲子刚放到高潮部分。 “砰!!!” 延庆楼楠木大门,被西北军用枪托和军靴直接砸开。 巨大力道让门轴断裂,一扇大门轰然倒地,砸在地毯上,激起一片尘土。 第137章 幽灵倒戈倾北洋,狂士袖手起南粤 “啊……!!” 舞女和小妾们发出刺耳的尖叫,纷纷抱头鼠窜,优雅的舞厅瞬间陷入混乱。 曹锟正踩着舞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猛地转过头,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卫兵!卫兵!给老子把他们毙了!”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他的卫兵,而是黑压压一大片、挺着刺刀的西北军。 鹿钟麟穿着一身湿透了的军大衣,靴子上全是泥,大步跨入舞厅。 每一个脚印在光洁的大理石上留下刺眼的泥痕。 “哗啦!” 几十支黑洞洞的汉阳造步枪齐刷刷地平举,冰冷的刺刀直接将曹锟和小妾围在狭小圈子里。 几个士兵更是直接用枪托把还在旋转的留声机砸个稀巴烂,刺耳刮擦声戛然而止。 “你们……你们是谁的部队?!” 曹锟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水、杀气腾腾的士兵,原本因酒精而红涨的脸,瞬间内褪成了惨白。 他不是傻子,自然认出这不是总统府卫队。 曹锟双腿开始剧烈地打颤,嘴唇哆嗦着,看着鹿钟麟: “这……这是北平!老子是大总统!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鹿钟麟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这位丑态百出的总统,嘴角勾起轻蔑与嘲弄。 他没有立正敬礼,也没有行任何下属之礼,从湿漉漉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退位通电,“啪”的一声,狠狠甩在了曹锟因为纵欲过度而松垮的脸上。 纸在曹锟脸上刮出一道红印,然后掉落在地上。 “大总统,前线几十万直系子弟兵在泥水里流血卖命,你倒好,在这中南海搂着大姑娘跳洋舞,真是好兴致啊!” 鹿钟麟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犹如来自地狱的判官。 “你……你是冯焕章的人?!” 曹锟终于认出了鹿钟麟身上西北军番号,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陷入了巨大错愕与狂怒中。 他指着西北的方向,肥胖的身体因愤怒而疯狂颤抖,歇斯底里咆哮着: “冯焕章!冯y祥!你这个白眼狼!三姓家奴!老子待他不薄,吴子玉更是分了他地盘!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老子背后捅刀子?!他这个叛逆!他要遭天谴的!” “不薄?” 鹿钟麟冷笑,猛地一顿手中的马枪,枪托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给粮,不给弹,让西北军去前线送死,这也叫不薄?!大总统,总司令有令,为了保全国家元气,免除北平生灵涂炭,请你立刻在这份下野声明上签字!” 曹锟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刺刀,再看看自己平日里威风凛凛,此刻却被缴械反绑着跪在墙角的卫兵,所有的愤怒和威严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大总统……” 曹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骨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鹿钟麟一挥手,声音毫无波澜:“带下去!从现在起,曹锟软禁在延庆楼,没有总司令的亲笔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是!” 两名西北军士兵粗暴架起曹锟胳膊,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这位不可一世的买票总统拖向黑暗。 …… 山海关前线,直军总指挥部。 刚刚十月底,已经下了两场大雪,铁轨两旁积雪在炮火轰鸣声中融化又凝固。 吴子玉意气风发地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红色铅笔,正准备画下对奉军第十三旅包围圈。 “大帅!大帅!天塌了!” 一名机要参谋冲进指挥车厢,由于过度恐惧,进门时被门槛狠狠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手里电报却死死攥着: “大帅,大事不好,冯……冯焕章倒戈了!西北军昨夜秘密回师北平,孙岳开城迎敌!现在北平九门全被占领,大总统……大总统在中南海被囚禁,已经发表退位通电!我们后路、粮道……全断了!” “啪嗒。” 吴佩孚左手把玩的文玩核桃,轰然掉落在车厢。 这位号称“龙国最强军阀”、一生鲜有败绩的常胜将军,脸色瞬间褪成死灰色。 他踉跄了两步,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嗓子眼。 “冯焕章……你这个倒戈将军……噗!” 吴子玉猛地一口鲜血喷在面前地图上,鲜血在山海关防线上洇开,触目惊心。 整个人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 大后方丢了,直系几十万大军的军心,在这一瞬间彻底散了。 眼前的仗不是胜败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回去。 …… 而此时,遥远的南方。 广州,黄埔军校的操场上。 秋风徐徐,江面上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林启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挂着那枚银色的哨,静静地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 北方战报通过电台,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送到他手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操场上正在进行刺杀训练的黄埔二期生。 这些年轻面孔上写满了坚毅与朝气,喊杀声震天动地。 北方巨头相争,直系土崩瓦解,奉系入主中原。 北洋军阀最后元气,都将在这场长城脚下混战中消耗殆尽。 而这,正是南方卧薪尝胆、厉兵秣马的绝佳之时。 林启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尽在掌握中的笑意,将手中电报纸缓缓揉成碎片,任由它们随风飘落。 “旧时代的牌桌已经翻了。” 他轻声呢喃,眼中闪烁着野心:“天下新局,该由我、由黄埔来布了。”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38章 背义家奴邀名宿,穷途战神上煤船 深秋的冷雨,仿佛要将这千疮百孔大地彻底洗刷一遍,却只能让满地泥泞与血污变得更加不堪。 一九二四年十月下旬,一场震惊中外的政变,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将整个北洋军阀的政治版图炸得粉碎。 冯焕章这个平日里穿着粗布军装、拿着大刀片子、总是把“体恤士兵”、“不忍弟兄们挨饿受冻”挂在嘴边的基督教将军。 在率领西北军大撤退、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北平,将大总统曹锟软禁在中南海后,终于向全天下露出了他的獠牙。 政变之初,冯焕章在通电中洋洋洒洒地写着“为国为民”、“痛恨内战”、“顺应民意”。 但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能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西北军大头兵,当然还有不明真相的底层百姓。 等局势稍微稳定了两三天,天下间老奸巨猾军阀、政客,乃至西北军高级军官们,全都反应过味来了。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凭西北军那点破烂装备,冯焕章凭什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刺直系?他凭什么敢把曹大总统从龙椅上拽下来? 他难道就不怕在山海关第三师溃败? 那样西北军将直面几十万奉军。 答案只有一个,而且昭然若揭,他必然早就拿了关外老张的黑钱,俩人早就暗中勾搭在了一起,达成了肮脏的利益交换! 然而,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如同脱缰的野马,出乎全天下所有人的预料。 按照江湖规矩和事先的秘密约定,冯焕章拿了奉军的钱,在背后捅了吴佩孚一刀,拿下北平后,理应大开城门,恭恭敬敬地迎接“金主”入京主持大局。 可是,这位有着“三姓家奴”潜质的冯大将军,不仅没喊口号迎奉军入关,反而做出了一个无赖绝绝子的动作! 他先是通电全国,高调邀请远在广州的先生北上,共商国事,主持大局! 紧接着,又与奉张达成诡异的临时默契——奉军入关,西北军绝不阻拦,但咱们绝无进一步合作意愿! 为了平衡各方势力,防止老张一家独大,冯焕章更是联合了各方势力,硬生生地把早就下野、在天津做寓公的段合肥给请了出来,推其为临时执政! 这一套行云流水、左右逢源的“不讲究”操作,直接把东北军和广州大本营全给整不会了。 …… 山海关前线,奉军老胡子专列。 外面大雪飘飘,列车里温暖如春。 “妈了个巴子的!冯焕章这个背信弃义杂碎!狗娘养的王八羔子!” 汤玉麟一脚踹翻了面前椅子,脖颈上青筋暴突,双眼喷火咆哮道:“拿了咱们现大洋和金条!现在事办完了,他翻脸不认人!不仅不接大帅入京,还把段合肥那个老不死的搬出来制衡咱们!他这是把咱奉军当冤大头耍!” 一向自视甚高杨宇霆,此刻也是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谋略,在冯焕章这种毫无底线政治无赖面前,就像是秀才遇到兵。 “大帅!” 杨宇霆咬牙切齿地上前一步:“冯焕章此人脑后有反骨,毫无信义可言。他现在占据着京畿要地,尾大不掉。依我看,必须立刻调转枪口,趁他立足未稳,先发兵把他给剿了!” 列车里群情激愤,奉军将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杀进北平,扒了冯焕章的皮。 在这一片喧闹与暴怒中。 坐在主位上的老帅,反常地没有发火。 他把玩着手里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咔”的声响,小核桃眼半眯着。 “妈了个巴子,都给老子闭嘴!” 老帅突然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喧嚣。 “吵什么吵?像个什么样子!大洋是老子掏的,老子都没心疼,你们在这瞎叫唤个屁!” 老帅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杨宇霆和汤玉麟等人。 “冯焕章是个什么狗东西,老子掏钱的时候心里就一清二楚!指望这种三姓家奴跟咱们讲道义?你们脑子都被狗吃了!” 他冷笑一声,务实地下达了命令: “冯焕章想在城里唱大戏,由他唱!他请段合肥,请孙大炮,随便他!但你们给老子听清楚了!” “不管北平城里现在闹得有多欢,咱们现在首要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趁他病,要他命!集中所有炮火和兵力,先给老子把吴小鬼吃干抹净!绝不能让他有一口喘息的机会!等把直系最能打的第三师敲碎,咱们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冯焕章那个杂碎!” 东北王冷酷决断,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胡子清醒地知道,只要吴佩孚第三师主力还存在一天,奉军胜利就永远悬在半空。 …… 事实也正如东北王所料。 此时吴佩孚陷入他戎马一生中最凄惨、最绝望的时刻。 塘沽港口,冷雨夹杂着冰冷的东风,如同一把把刀子,无情地切割着溃兵们身体。 这位曾经在直皖战争、第一次直奉大战中战无不胜、号称“天下第一军”统帅的战神,此刻穿着一身沾满泥泞的棉袍,站在瑟瑟寒风中。 他身后,曾经的那支装备精良、兵强马壮第三师,已经在奉军精锐与西北军夹击下,彻底土崩瓦解,漫山遍野的士兵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吴佩孚原本清癯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沧桑与悲凉,他眼窝深陷,目光中透着英雄末路的悲情。 “大帅……船已经备好了。” 副官顶着大雨跑过来,声音哽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再不走,奉军追兵就到了。” 吴佩孚回过头,看了一眼北方天空,也是北平的方向。 “冯焕章……竖子误我!竖子误我啊!” 老头仰天长叹,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骂张作霖,因为那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厮杀,他恨透了冯焕章,恨透了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卑劣行径。 无尽悲凉中,吴佩孚带着仅剩的两千名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登上“华甲轮”运煤船。 伴随着凄厉汽笛声,首位登上《时代周刊》的龙国人,在冰冷秋雨中仓皇南下,逃往湖北,就此跌落神坛。 第139章 满座青衫畏军阀,一身戎装定北上 北方打得天翻地覆,权力真空引来各方势力觊觎。 而南方的广州,大元帅府,此刻也同样吵成了一锅粥。 冯焕章发来那封“诚挚邀请先生北上共商国事”的电报,像是块巨石,砸进大本营这潭本就不平静春水中,激起了千层浪花。 大元帅府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不可!万万不可!” 胡h民坐在椅子上,情绪极其激动,他猛地拍着桌子,连连摇头:“先生,冯焕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自己实力单薄,夹在奉军和各路军阀中间,随时可能被人生吞活剥!” “他现在邀请先生北上,根本不是什么真心想要和平建国,他这是在拿先生政治威望当挡箭牌!他是想把先生拉到北京去,扯虎皮做大旗,用先生声望去填补北方权力真空!先生若是去了,就是去给他冯焕章做嫁衣啊!” 汪氏手里捏着折扇,哪怕是在这深秋时节,依然保持着他那份名士的派头,他也点了点头,附和胡氏观点,言辞更加犀利。 “胡公所言极是。先生乃是大本营定海神针,更是国民革命的精神领袖,如今北方局势波诡云谲,数十万奉军已经入关,段祺瑞又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先生孤进入那虎狼之窝,一旦局势生变,先生安全如何保障?” 汪氏环顾四周,痛心疾首道:“若是那些军阀撕破脸皮,将先生软禁作为人质,以此来要挟我们大本营交出地盘,我们该当如何?这分明是个深不见底的政治陷阱,先生绝不能去冒这个险!” 会议室内,附和声一片。 绝大多数的元老和将领,都对北洋军阀毫无信任可言。 在他们看来,守住广州这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训练黄埔军校的新生,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跑去北方跟那些手里有枪有炮的军阀谈政治,简直就是与虎谋皮。 先生坐在主位,面容显得异常疲惫。 他的肝病最近越发严重了,脸色泛着病态的蜡黄,但他眼睛里,却依然燃烧着对国家统一、和平建国的强烈渴望。 听着众人吵闹不休,先生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心里清楚,胡氏和汪氏他们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北洋泥潭太深。 但如果放弃这次机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家继续分裂,看着军阀们继续把国家瓜分殆尽吗? 就在大本营高层僵持不下,会议陷入死局的时刻。 “砰。” 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循声望去。 林启穿着灰色作训服,脚下蹬着马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刚刚在长洲岛视察完黄埔二期的队列操练,身上甚至还沾染着训练场上沙土。 这副风尘仆仆的军人打扮,与会议室西装革履、长袍马褂的政客们,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拓之,你来了!” 先生看到林启,犹如看到了救星,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几分。 “快过来坐!冯焕章来电邀请我北上,大家正在商议此事,众说纷纭。你是黄埔副校长,又深谙天下大势,谈谈你的看法。” 林启点点头,没有走向座位,而是直接走到会议桌最前方。 他目光扫过汪氏、胡氏等一众元老。 “先生,诸公。” 林启声音清朗、平稳,却直刺这场政治争论的核心。 “我刚才在门外隐隐听到到诸公担忧。怕先生被当成挡箭牌,怕先生沦为人质,怕大本营吃亏。”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拔高音量,抛出了个尖锐、直指灵魂的反问: “我敢问诸公一句!” “如果我们北上,到底有什么实质性损失?!”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胡h民刚想反驳,林启却根本不给他开口机会,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气场全开,直接用逻辑碾压过去。 “你们怕先生有生命危险?可笑!” 林启冷笑着环视全场:“在这四分五裂的天下,不论是拥兵数十万的奉天张作霖,还是刚刚政变夺权的西北军冯焕章,又或者无兵无将仅存威望的段合肥!” “他们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先生不利吗?!” 林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先生是新国家的缔造者,是革命的旗帜!杀先生,就是与四万万同胞为敌,是自绝于天下!给他们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动先生一根汗毛!” 众人被这番极具穿透力的话问得齐齐一愣,面面相觑。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先生声望如日中天,北洋军阀再蛮横,也绝对不敢在政治上犯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见众人无言以对,林启顺势重击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既然没人敢动先生,那我们为什么不去?!” 林启眼中闪烁着狼性与狂热。 “诸公,不要用你们那点格局来衡量天下!这是我们大本营捞取政治威望最好、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冯焕章想利用先生?好啊!那就让他利用!” “我们在广州窝了这么多年,在全国老百姓眼里,一直是个偏安一隅的南方政权。而这一次,只要先生踏上北方的土地,以主人姿态站上政治舞台,全天下人都会看到,真正能够代表正统、真正有资格主持国家大局的,只有我们大本营!” 林启直起身子,眼神冷酷地剖析着政治底线。 “如果我们不去,那才是真正掉进不怀好意之人的陷阱!” “那些军阀、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立刻就会在各大报纸上大肆宣扬!他们会说,是先生没诚意,是大本营不想和平建国!会说我们舍不得交出广东这一亩三分地,是破坏国家统一的历史罪人!” “到那时,我们在政治上积累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林启这番话,没有空谈半句为国为民的情怀,全都是赤裸冰冷的政治利益与算计。 但正是这种剥开一切伪装的剖析,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击碎所有反对者的借口。 汪氏手里折扇停止了摇动,胡h民也沉默着低下了头。 他们不得不承认,林启把这场政治博弈利弊,算计到骨子里。 先生坐在主位,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原本因为病而黯淡的脸,此刻焕发出强大斗志。 “拓之说得透彻!说得痛快!” 先生一掌拍在桌案上,一锤定音:“去!哪怕北平是刀山火海,为了和平建国,为了将革命理念播撒到全国,我也必须要去走这一遭!” 几天后,大元帅府正式对外发表了著名的《北上宣言》。 宣言一经发出,立刻在全国引起巨大轰动,宣告天下先生即将启程,北上共商国事。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40章 狂喜方生闻铁鸟,杀机乍起恨降书 《北上宣言》发表的当晚。 大元帅府内书房,灯火通明。 先生将林启单独留了下来。 此时的先生,褪去白天在众人面前的统帅威严,看起来像是一个信任后辈信任,同时带着几分对未来隐忧的长者。 “拓之,北上的事已经定下。” 先生坐在椅子上,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枯黄。 “你心思缜密,眼光毒辣,来给我参谋参谋,这次北上,我们在行程和政治表态上,还需要注意些什么?” 林启坐在书桌对面,看着眼前这位为国家耗尽了一生心血,却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 他的心中,突然涌起无法言喻的悲凉感。 作为穿越者,林启清楚先生的命已经不久矣。 如果不去北平,留在广州精心调养,或许还能多活几个月。 可是,这几个月对先生本人有意义吗? 林启心里痛苦地摇了摇头。 没有用。 在原历史时空,先生正是因为这次带病北上,在恶劣的政治环境中,为了和平建国耗尽最后一丝心血,病逝于协和医院。 但也正是这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壮,铸就先生不可逾越的伟大历史丰碑,彻底点燃了全国老百姓的革命之火! 他同样清楚地记得那个时空的憋屈与窝囊。 先生北上之后,北洋那帮军阀和政客,明面上把先生捧得高高的,各种欢迎、各种赞誉。 可实际上呢? 全都是在利用先生的声望来粉饰自己! 在核心权力分配、在建国会议席位,根本没有人把先生的意见当回事,先生在北平受尽了阳奉阴违的冷暴力! “不行!绝对不能让先生再受一次那样的窝囊气!” 林启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悲凉彻底收敛。 眼神一点点地变得犹如钢铁般冰冷,燃烧起几乎疯狂的火焰。 他要逆天改命! 改不了先生生老病死的宿命,但要改写先生人生最后这段旅程的政治分量! “先生,您先别急着动身。” 林启双手按在书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充满了压迫感。 “在您走之前,我们必须要在广州,向全天下,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声音!” 先生被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说得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拓之,你是什么意思?发声?《北上宣言》不是已经发了吗?大本营现在除了黄埔的几百个学生,还有什么力量能引起北洋的重视?” 林启没有解释。 直接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份今天下午刚刚收到的电报,“啪”的一声拍在书桌上。 “先生!宣言只是纸上文章,北洋那帮军阀只认枪炮,不认文章!” 林启眼中露出精光,声音在不大的书房里,宛如滚滚闷雷般炸响。 “要让那帮军阀知道,您去北平不是去求和的!您是带着能够碾压他们的资本,去君临天下的!” “要告诉全天下!黄埔已然成军!” 先生惊愕地看着林启,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电报上。 林启一字一顿解开了谜底: “先生!今天下午收到的电报,三天后,我在海外高薪聘请的七十名一战顶尖外籍退役飞行员,将秘密抵达香港!” “五天后!从美国西海岸横渡太平洋运来的第一批五十架新式战斗机,也将全部运抵珠江口!” 轰! 这两句话,犹如一记重磅炸弹,直接在先生脑海中引爆! 林启双眼通红,犹如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先生!在您北上之前,我要在南方,给您,给全天下,搞一个大动静!” “我要用这五十架战机,打出我黄埔傲视天下的气势来!” 死寂。 书房内陷入了长达数秒钟的死寂。 先生看着手里电报,听着林启口中不可思议、犹如神话般的规划,整个人彻底呆了。 飞机? 五十架战斗机?! 七十名经过一战血火洗礼的顶尖外籍飞行员?! 大本营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武装出了一支连北洋军阀都望尘莫及的空中力量?! “拓之……这……这是真的吗?” 先生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抬起头,常年熬夜和肝病折磨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满是震骇和狂喜交织的复杂光芒。 面对先生的失态,林启却没有丝毫沾沾自喜。 冷峻的脸上透着冷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先生的问题,深邃的双眸迎上先生视线,毫不犹豫地抛出了今晚的第二个,更加骇人听闻的重磅炸弹。 “先生,不仅是这些飞机和飞行员。” 林启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关东送的武器也快到了,三千支三八步枪,五百万发原装子弹,三百门迫击炮,一千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林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算算时间,这批武器最迟后天,就能抵达珠江口卸货。” 如果说刚才五十架飞机的消息是平地惊雷,那么此刻关东军送来的武器,简直就是一场十级大地震,瞬间将先生刚刚涌起的狂喜震得粉碎! 书房内的空气,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先生脸上的激动与震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甚至几分狰狞的铁青与阴沉! 双手猛地攥紧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因为愤怒而根根暴起! “林拓之!” 先生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向温和宽厚的眼睛里,燃烧着犹如实质的雷霆之怒! “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先生声音因为痛心和愤怒剧烈颤抖,指着林启鼻尖:“你是不是背着大本营,背着我,和日本人暗中签订了什么丧权辱国的卖国条款?!” 第141章 华街豪赌收铁翼,帅府吐诚释雷霆 不怪先生如此动怒,这位为革命奔走了一生,将国家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伟人眼里,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免费的午餐! 日本人是什么德行? 是一群贪得无厌、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怎么可能白送你军火?! 更别提那五十架美国战斗机了! 按着先生的想法,林启一定是拿国家的利益,拿了广东港口、矿山、甚至关税权,去跟日本人做了一笔肮脏的政治交易! “拓之啊拓之……” 先生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在眼眶中打转。 “大本营就算再穷,就算革命再难,也绝不能做这种引狼入室、出卖祖宗的勾当!你若是真这么做了,你让我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同志?!” 看着眼前这位面色泛黄,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摇摇欲坠的老人,林启心中罕见生出复杂的敬意。 这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革命者。 在遍地都是有奶便是娘的军阀混战时代,还能把国家看得如此之重的人,已经快要绝种了。 林启知道先生命不久矣,再联想到他为这个苦难国家操劳一生的悲壮,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决定,不再对这位老人有任何隐瞒。 “先生,您先别动怒,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林启上前一步,将先生扶回椅子上,然后退回原位,目光坦荡如砥。 “先生,您刚才说对了一半,但也错了一半。日本人确实是狼,但这批飞机,却跟日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迎着先生惊疑不定的目光,林启坦然地将自己的敛财大计,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在去奉天之前,我和孔宋两家做了一笔交易,我用数学模型和经济推演,说服了他们。孔宋两家在短时间内,凑集了整整两百万美金的初始本金!” 林启眼中闪烁着资本巨鳄般的冷酷,他用简练却专业的术语,向先生描绘了这场跨越太平洋的金融收割。 “我把这笔钱,通过渠道汇入纽约华尔街股市,现在的美国,正处于柯立芝繁荣的前期,股市野蛮生长。我利用高倍率杠杆,做多汽车和钢铁重工股票。” “这五十架最新式的战斗机,以及那七十名飞行员的安家费,全都是我用那两百万美金,在华尔街股市里席卷来合法暴利买下的!” 林启双手撑在书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语中带着傲睨天下的霸气。 “先生!这买飞机的钱干干净净!全是我靠着脑子,从美国人口袋里硬生生抢来的!没有出卖国家一寸土地,没有出让国家的一分利权!” 死寂。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先生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这堪比天方夜谭般的华尔街金融奇迹,大脑足足宕机半分钟才缓缓转过弯来。 当他彻底消化了“孔宋两家筹集两百万美金”这个刺耳的信息后,脸上的震骇慢慢地、一点点蜕变成深沉的黯淡与悲凉。 “两百万……美金……” 先生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苦涩,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凄凉的笑。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 广州大本营因为钱被逼的走投无路,当军校连买几百条汉阳造的钱都拿不出来的时候! 他拉下老脸,到处低三下四地去求爷爷告奶奶,去爱国华侨、豪门巨贾募捐。 可是结果呢? 除了张静江毁家纾难,贩卖上海房产支援一笔钱外,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买办财阀,有一个人肯掏出一块大洋来资助革命吗?! 没有! 他们就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大本营! 可是现在,为了利益,为了在股市里赚钱,孔宋两家竟然能在短短几天内,眼睛都不眨一下砸出两百万美金的天文数字! “这就是资本啊……这就是人性啊……” 先生疲惫地摇了摇头。 没有去痛骂孔宋两家自私冷血,因为他作为一个成熟政治家,太明白这个世界的逻辑了。 “那是人家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私产。资助革命是人家的觉悟高,不资助是人家的本分,怨不得别人。” 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那股凄凉硬生生压进心底。 随后,重新抬起头,看向林启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之前的愤怒与怀疑,取而代之是如高山仰止般的崇敬与感动! “拓之……” 先生声音微微发颤:“你靠着自己的智慧,在华尔街赚取这等泼天财富。如果换做常人,早就拿着这笔钱逍遥快活去了。” “可是你呢?你竟然转过身,将这笔巨资,毫不犹豫、倾尽所有砸进革命事业中!” 先生眼眶红了,感慨地拍了拍书桌:“如果这天下的人,都能像你林拓之这般一心为公,我中华何愁不能复兴?国家早就太平了!拓之,你这份毁家纾难的无私境界,便是我也自愧不如!” 听着先生这番发自肺腑的赞美,林启表情变得极其肃穆,连连摇头摆手,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 他在心底,长叹了一声。 “先生啊先生,您真是太高看我了。” “我可没那么高尚,我搞钱买飞机,造大炮,完完全全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给自己攒下保命底牌!当然如果说为国家也没错。” 解开飞机资金来源之谜,先生对林启“卖国”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但他眉头微皱,依然对另一件事感到大惑不解。 “拓之,既然飞机是你自己钱买的,我错怪你了。可是……” “关东军的步枪和海量军火,又是怎么回事?日本人总不会也是被你感动了吧?” “日本人?他们只会被利益感动。” 林启冷笑一声,不再有任何隐瞒,像是讲评书一样,将自己这一趟北上的所有凶险与算计,娓娓道来。 “先生,事情,还要从奉天城外的二道沟火车站说起……” 林启声音低沉而充满画面感。 详细地描述了杨宇霆如何接连布置杀手,企图将自己乱枪打死,描述老胡子在背后装傻充愣、暗中默许的嘴脸。 随后,又讲到自己如何反客为主,利用张汉卿掩护,上演了一出惊天动地的金蝉脱壳。 以及为何独自登上南下邮轮,偶遇日本顶级贵族藤原和平氏。 最后,林启将剧情推向了最高潮,上海隐秘别墅,自己是如何对着裕仁,展开了一场将整个日本国运玩弄于股掌之内的战略大忽悠! 他讲得极其详尽,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心理博弈的细节。 坐在对面的先生,随着林启的讲述,脸色更是犹如走马灯一般,变幻莫测! 第142章 吞血隐忍酬国难,剖心献计乱东洋 当听到杨宇霆竟然敢在二道沟暗杀林启后,先生雷霆震怒,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骂这帮旧军阀毫无信义,简直禽兽不如! 要知道,林启可是代表着大本营和他本人脸面,杀林启,就是在打整个南方耳光! 而且,最令他气愤的事,老胡子张作霖对此事听之任之,完全是默认状态。 不过,愤怒仅仅持续了几秒钟。 作为一名在政治泥潭里打滚了几十年的顶级政治家,先生大脑迅速将林启的遭遇,与前几天张作霖送礼一事串联在了一起! “等等……” 先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气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拓之!你刚才说,张作霖默许了杨宇霆对你的暗杀?!” 先生声音都在发颤,他死死地盯着林启,恍然大悟般地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前几天,张作霖派特使秘密来到广州,反常地送来了整整五十万现大洋!外加五十门克虏伯山炮和一百挺重机枪!” 先生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气又叹:“我当时还以为,是那东北老胡子被你游说成功,真心实意地彰显南北结盟的诚意!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个屁的诚意!” “这是封口费啊!” 先生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林启:“这是他张作霖怕你活着回到广州后,将他暗杀来使的卑劣行径公之于众,导致南北同盟破裂、奉系陷入口碑信用崩塌的绝境,所以才花血本拿来堵你嘴的安抚费和封口费!” “先生英明,一眼看穿了这老胡子用意。” 林启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 先生看着坐在那里云淡风轻的林启,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如同海啸般的钦佩与震撼!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经历了真正的生死一线! 差点被杀手爆了头打! 换做任何一个人,回到安全的大后方,第一件事绝对是声泪俱下地控诉奉系罪行,控诉张作霖不讲究,要求大本营讨回公道! 可是林启呢? 为了顾全那脆弱的南北结盟战略大局,为了不给直系军阀喘息之机,更为了宝贵的五十万大洋军费! 竟然硬生生地把这口带血的恶气,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没有当众揭露奉系的丑恶嘴脸,只是默默把苦难吞回肚子里 这份隐忍! 这份一切为革命让步的胸襟! 让他这位久经沙场政治家,都感到发自内心的赞叹! “拓之……委屈你了!” 先生声音有些哽咽。 “为了革命,这点委屈算什么。” 林启虚伪地摆了摆手。 说实话,他这么做真没那么高尚。 他很明白,就算公布老胡子和杨宇霆的丑恶嘴脸,也是屁用没有! 最多也就是恶心一下而已,人家兵强马壮,除了政治上需要大本营外,军事上根本没把广州当盘菜。 而且,这么做自己兄弟张汉卿将会十分为难。 所以说,揭露此事有百害而无一利。 震惊过后,先生敏锐的政治直觉,很快捕捉到了林启刚才讲述中的另一个致命隐患。 “拓之,奉张的事情咱们暂且压下,可是……” 先生眉头紧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深深忧虑。 “你在上海给裕仁献上的那套海权论和奇袭珍珠港的战略,确实是经天纬地之才。可是,你把日本未来的发展轨迹规划得如此完美,万一日本人真的照着你的剧本做,大造航空母舰,掠夺东南亚资源,从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先生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林启:“这岂不是在养虎为患?一旦这头武装到牙齿的猛虎回过头来咬我们一口,我们拿什么抵挡?” 听到先生的顾虑,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先生,您只看到了猛虎的爪牙,却没看到我给这头猛虎脖子上套的绞索!” 林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语气阴森地开始解构自己埋下的战略毒药。 “首先,日本是个岛国,国力有限,每年军费预算盘子就那么大,这是个零和博弈!” 林启手指重重地戳在日本列岛:“我给他们灌输海权至上,裕仁必然会倾举国之力去造无底洞般的航空母舰和战列舰!海军吃肉,陆军就只能喝西北风!” “我们要面对的,从来都是在陆地上肆虐的日本陆军!只要日本陆军军费被长期压缩,得不到先进火炮和坦克,他们战斗力就会被大幅削弱!这等于是变相地减轻了我们未来的国防压力!” “其次!” 林启眼中凶光毕露:“我给他们树立的假想敌,是美国!那个拥有着世界第一工业体量的超级巨兽!我把日本战略重心强行引向太平洋,就是在逼着他们去跟美国人拼个你死我活!” “让这两条意图瓜分世界的恶狗去互相咬噬,我们只需在岸上冷眼旁观,坐收渔翁之利!”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变得恶毒万分:“最致命的一点!我在裕仁请教经济问题时,给他开了一副猛烈【凯恩斯主义】变种毒药!” 林启专业地剖析道:“我怂恿他继续利用那批有毒的赈灾票据疯狂放水,加大贷款杠杆。先生,您不懂金融,但我向您保证!用不了五年,不,最多到1927年!” “这颗巨大的金融泡沫就会彻底引爆!日本将爆发惨烈的金融恐慌,全国银行会成片倒闭,经济将面临彻底的崩溃!在他们有能力发动全面战争之前,他们自己经济地基,就会被我埋下的这颗超级巨雷炸成一片废墟!” 听完林启这番将整个日本国运、军事、经济完完全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阴狠算计。 先生那张紧绷的脸,终于一点点舒展化开,最后化作了一阵畅快、豪迈的大笑! “好!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招釜底抽薪!” 大笑过后,先生脸上笑容猛地一收。 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中山装,神色前所未有地肃穆。 后退了半步,拉开与林启距离。 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最真挚、最深沉的感动。 “拓之。” 先生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回荡在狭小书房内。 “你为了大本营,为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北上奉天历经九死一生,南下上海又将列强玩弄于股掌之中。你筹措巨资,武装黄埔,劳苦功高!” 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郑重到了极点: “我代表这个国家,代表千千万万苦难的老百姓,感谢你!” 第143章 伟人折腰酬国士,妖孽并指荡东江 “我代表这个国家,代表千千万万苦难的老百姓,感谢你!” 话音未落。 这位一生颠沛流离、推翻了千年帝制、被全天下人尊称为XX的伟人,竟然双手交叠,腰背微弯,真的要向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深深地鞠躬行一个最高规格的大礼! “先生折煞我也!” 林启哪敢受这份大礼! 他虽然骨子里是个极度利己的人,但在这一刻,也被这位老人的纯粹所震动。 林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死死地托住了先生正在下沉的手臂,硬生生阻止了先生的鞠躬。 “先生!” 林启双手死死握住先生胳膊,声音低沉,甚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情与坚决。 “您千万不要这样!我林拓之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作为一个龙国人的分内之事!” “我也是受了您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感召,想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尽我所能,去救一救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啊!” 两人距离极近。 四目相对。 先生睿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启深邃的瞳孔。 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先生没有从林启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虚伪,他看到的是如钢铁般坚硬、绝对的真诚。 林启刚才的话,绝对是真心的。 他确实想救国,只不过,他救国的方式不是靠着悲情的牺牲,而是靠着不择手段地将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敢于阻挡他的敌人! “好孩子……好同志!” 先生的眼眶一阵温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反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启坚实小臂,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将复兴中华的千斤重担,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隐秘的交接。 两人重新落座,书房内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与交心。 先生喝了一口热茶,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随后叹息了一声,眼中再次浮现出深深的隐忧。 “拓之啊,你这几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险了。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起舞!” 先生忧心忡忡地说道:“张作霖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狼,裕仁更是个虎视眈眈的野心家。张作霖那边暂且不说,他既然给了封口费,短时间内为了稳住南方,绝对不会再对你动手。” “可是裕仁那边呢?” 先生眉头紧锁:“你为了脱身,许下了那个三年之后,君臣相宜的承诺。裕仁可不是傻子,三年之后,你如果不去东京履约,他必定会恼羞成怒。到那时,面对大日本帝国铺天盖地的报复,你该如何收场?” 听到先生的担忧,林启在心里极其张狂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三年之后怎么办?” “三年之后,老子的大型兵工厂早就全力开动了!老子重型坦克群和重炮师都他妈武装到牙齿了!到时候就算小鬼子不来找老子的麻烦,老子还巴不得找个借口,跨过对马海峡去东京湾跟裕仁那个杂碎好好清算清算总账呢!” 当然,这种暴露野心的话,林启自然不会在先生面前说出来。 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做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先生,走一步看一步吧。当时在上海,四周全是特高课的人。如果我不抛出那个足够分量的承诺忽悠住裕仁,我恐怕连那扇推拉门都走不出去。” 林启淡淡地笑了笑:“至于张作霖,您更不用担心。他现在志向是打败直系,入主中南海,坐一坐那大总统的宝座。为了笼络天下人的口碑,他现在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羽毛。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再无缘无故地搞下作的暗杀,平白折损了他东北王的名声。” 先生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张作霖是个要面子的枭雄,在没有绝对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确实不会再做这种掉价的蠢事。 理清了所有的历史纠葛和外部隐患,先生的神色一凛,身上再次散发出那种统帅全军的威严。 他将话题,极其锐利地拉回了今晚这场谈话的最初起点。 “拓之,飞机和军火的来源我已经知晓。你这不仅不是卖国,反而是立下了足以载入史册的不世之功!” 先生的目光明亮,盯着林启:“那你刚才说,要在北上赴京之前,用这批新式装备弄个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到底是什么?你打算怎么用这批飞机?” 林启脸上温和与从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犹如潮水般褪去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犹如实质般、让人毛骨悚然的凶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广东省军用地图前。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右手,食指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重重地、死死地戳在地图上位于广州东侧的一大片区域上! “先生!” 林启声音冷得犹如西伯利亚席卷而来的寒风,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我准备在您北上赴京之前,动用我们手里所有底牌!” “先发制人,彻底拿下东江的——陈炯明!” “什么?!” 此言一出。 先生浑身剧烈地一震,整个人犹如触电般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大惊失色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地图上被林启手指戳中的那个名字,脸上表情简直比听到林启在华尔街赚了钱,比忽悠裕仁还要震惊十倍! 陈炯明! 盘踞东江,兵强马壮,拥兵数万之众! 那是大本营身侧最致命的毒蛇,更是先生这一生中最深、最痛的心病! 可是,大本营现在刚建军啊! 黄埔一期还没毕业,二期才刚刚入学! 整个大本营手里能打的满打满算不到几千人! 连防守广州城、自保都成问题! 林启竟然要在这个孱弱的节骨眼上,主动出击,去发起一场针对陈炯明数万大军的灭族之战?! 这是疯了吗?! pS:求五星评论,涨分就加更,求免费小礼物,大保健加更 第144章 先生惊呼卵击石,林启笑剖纸老虎 “拿……拿下陈炯明?!” 书房内,先生的声音因为震惊彻底变了调,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启那根,重重戳在广东地图“东江”位置上的食指。 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一个精神病人! 陈炯明! 这三个字,对于先生来说,不仅仅是割据一方的军阀名字。 更是他革命生涯中最惨痛、最绝望、甚至带着浓重血腥味的一场梦魇! 先生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思绪不可遏制地被强行拉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宛如人间地狱般“六一六”兵变之夜! 陈炯明是先生最信任的将领,是一手提拔起来的革命军总司令。 可是,就在他倾尽全力准备北伐的时候,陈炯明却为了保住自己割据势力,悍然恩将仇报,发动叛乱! 炮轰越秀山总统府! 叛军机枪子弹贴着先生头皮飞过,大火几乎吞噬了整个总统府。 如果不是叶X率领警卫团拼死抵抗,如果不是先生趁乱化装逃往珠江上的永丰舰(后来的中山舰),他们夫妻二人早就葬身火海! 那一场叛乱,让大本营多年积攒的革命心血毁于一旦,无数忠诚的革命将士倒在血泊中。 这种遭到最亲信之人背刺的锥心之痛,是先生一生无法抚平的伤疤! “拓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先生从回忆中猛地挣脱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快步走到地图前,一把拉开林启的手,厉声训斥道: “陈炯明现在盘踞东江,羽翼丰满!麾下那可是足足有数万大军!而且装备精良,经营东江多年,防线可谓是固若金汤!” 先生指着地图上那代表着敌军势力的一大片阴影,痛心疾首道:“你再看看我们大本营!看看你刚刚接手的黄埔军校!一期生还没毕业,一场真正的实战都没打过,连血都没见过!二期生更是才刚刚入学,连正步都踢不齐!” “满打满算,我们手里能拉上战场的兵力,除了那些战斗力不高的粤军,连三千人都凑不齐!敌我兵力和实力悬殊太大了!” 先生双手扶着桌案,苦口婆心地劝慰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拓之,我知道你弄来了军费,也知道你弄来了飞机大炮,你急于为我北上立威,可战争不是儿戏!拿什么去跟陈炯明数万虎狼之师硬碰硬,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陈炯明这笔血债对我确实是刻骨铭心,但我们来日方长。现在要做的是等黄埔军真正羽翼丰满、变强大,再去讨伐这个叛贼不迟!” 听着先生这番情真意切,却又保守的劝阻,林启脸上凶光并没有一分减退。 林启摇了摇头,他当然不能告诉先生,自己是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 但他太清楚原时空里那场惨烈的“第一次东征”爆发的根本原因了! “先生!” 林启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眸中爆射出犹如利剑般的光芒,直刺先生看似稳妥的保守战略。 “您以为我们不打他,他就会乖乖地待在东江,看着我们慢慢发展壮大吗?” “陈炯明是一头嗜血的饿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您离开广州北上,大本营将群龙无首,广州城将空虚!” 林启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声音掷地有声:“只要您乘坐的军舰前脚驶离珠江口,陈炯明后脚就会倾巢而出,兵分三路直捣广州!如果我们不先发制人,等他数万大军打到广州城下,战火将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彻底蔓延!到那时,大本营将生灵涂炭,无数无辜老百姓会因为我们的怯懦而惨死在叛军炮火下!” 他死死地盯着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自己疯狂敛财的终极原因: “先生,您以为我为什么要去华尔街疯狂敛财?您以为我为什么要花高出市价三倍的重金,拼了命也要在这个时间段,把这批飞机和飞行员弄回广州?!” “我是在抢时间!我就是要赶在您北上之前,赶在陈炯明觉得我们最虚弱、最不可能主动出击的时候,给他来一个当头棒喝!” 听到这番犹如剥洋葱般残酷的战略推演,先生惊疑不定地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陈炯明的野心,林启说的这一切,完全有可能发生! 看着先生动摇的神情,林启继续开始了他那基于历史事实的降维忽悠。 “先生,您被陈炯明表面的强大给蒙蔽了!他那数万大军看着不可一世,实则外强中干、军纪涣散。手底下全都是一群各自为战,只想保住自己地盘的土财主。他们打顺风仗或许还行,一旦遇到真正的硬茬子,就是一触即溃的散沙!” “在我的眼里,陈炯明不过是一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林启在心里嚣张地冷哼了一声。 在原历史时空里,黄埔一期刚刚成军,每人一把汉阳造都没配齐,凭着一腔热血硬生生地把陈炯明打得满地找牙。 现在,老子手握五十架战斗机,五十门克虏伯重炮,一百挺重机枪,外加小鬼子送来的迫击炮。 要是还踩不死他陈炯明,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为了彻底打消先生的顾虑,林启彻底摊牌自己这次主动出击的“一石三鸟”战略宏图。 “先生,这次先发制人,我有着自己的战略考量!” 第145章 三策破局统黄埔,荒山平土藏铁鸟 听到林启说有自己的战略考量,先生一愣,随后点点头,示意继续。 林启竖起三根手指,笃定地说道:“第一,御敌于国门之外,把战火烧到东江去,保全广州城百姓,彻底消除您北上的后顾之忧!” “第二,黄埔军校的学生不能只在操场上踢正步,不见血的刀永远是一块废铁!我要把这场平叛之战,变成黄埔的淬火之战!我要用陈炯明数万叛军的血来祭旗,打出黄埔军魂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的信心!” 说到这里,林启眼中燃烧起了一股让先生都感到心悸的狂热与霸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先生,您这次北上,面对的是那些拥兵数十万的北洋巨阀!如果只带着一篇《北上宣言》去,他们只会表面客套,骨子里依然把您当成偏安一隅的弱者!” “我要用这场摧枯拉朽、雷霆万钧的歼灭战,让北方那群拥兵自重的军阀好好开开眼!我要让他们在报纸上看到,我黄埔军的恐怖战力!尤其是……” 林启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桌面:“我要让那些这辈子都没见过空中力量的土军阀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跨时代的空中死神!我要让这五十架战机轰鸣的声音,震撼整个国家!” 看着面前年轻、冷酷、却又充满着自信的脸庞。 仿佛被这股冲天豪气所感染,先生回想起这个年轻人从出现以来的种种表现,那可是创造了太多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神话。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东江,回想起两年前那场冲天火光,老眼中闪过了一抹雷厉风行的果决与杀伐。 “好!” 先生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下定了决心,“既然拓之你有此等破釜沉舟的胆略,那我就把广州的家底,把黄埔的心血,全都交给你!” “你放手去打!打出我大本营的威风来!” 林启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定下了总攻基调。 “先生放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五十架飞机组装完毕,等张作霖五十门克虏伯重炮运抵,外加关东军的武器全部列装黄埔生……” “不鸣则已,一鸣定要将陈炯明彻底轰成渣!”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珠江上的晨雾还未散去。 身为黄埔军校副校长的林启,破天荒没有出现在早操上。 穿着一身干练的灰布便服,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黄埔一期生,分乘两辆卡车,驶离了繁华的市区,一头钻进城北郊外绵延起伏的荒山野岭中。 林启要干一件重要的事,寻找并秘密修建一个军用野战停机坪。 对于在这个时代如何使用飞机,林启这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有着超越所有同代人的降维认知。 如果是二战后期或者冷战时期的喷气式战斗机,那对跑道的要求简直可以用苛刻来形容。 动辄需要两三千米长、厚度惊人的高标号水泥混凝土跑道,否则喷气式发动机吸入一颗石子,或者跑道硬度不够导致起落架断裂,绝对是机毁人亡的灾难。 但是! 现在是1924年! 林启通过孔宋两家买回来的,是刚刚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洗礼的双翼螺旋桨战斗机。 这些早期的螺旋桨飞机,机身骨架大多是木质,外面蒙着一层涂了清漆的帆布。 它们虽然在后世看来简陋得像个玩具,但在起降性能上,却有着喷气式飞机永远无法比拟的逆天优点! 它们轻盈,且起飞的失速速度极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对跑道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近乎于无! 不需要钢筋混凝土,不需要沥青铺设。 只要有一片长度在四五百米,稍微平整的硬泥地,或者是一片被压路石磙子反复碾压过的坚实草场,甚至是一条足够宽阔的土路,这些双翼机就能极其轻松地迎风起降! 两辆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整整半个上午。 终于,在一处由两座植被茂密山包夹击而成的山谷深处,林启找到一片天然平整,且极具隐蔽性的绝佳之地。 这片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 从天空中俯瞰,这里被周围高耸的树冠完美地遮挡,如果在平地上拉起迷彩伪装网,侦察兵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绝对发现不了这里的秘密! “好地方!简直是天然的航母甲板!” 林启跳下汽车,踩了踩脚下坚实的泥土地,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一期生下达了死命令。 “立刻去黄埔!” “把你们一期平时叫唤得最凶的那些人,给我全部拉到这片荒山来!带上铁锹、镐头和石磙子!” 当天下午。 数百名黄埔一期生,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秘密拉到这片荒山野岭。 在这个时代,林启“魔鬼副校长”的威名,已经在军校里犹如阎王爷一般让人闻风丧胆。 没有任何一个黄埔生敢抱怨半句。 当然,一期生并不是真的惧怕林启,更多的是佩服和敬重。 “都给我听好了!” 林启背着手站在高坡上,拿着铁皮简易大喇叭对着下方大声喊着:“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砍伐周围树木,第二组用石磙把这谷底给我反复碾压,压得像石头一样硬!第三组,用砍下来的木头和树枝,在山体两侧搭建简易棚子!” “谁要是敢偷懒,明天就我滚回去越野五十公里!” 一期生们虽然不明原因,还是分成三组。 数百名未来将星们,光着膀子在秋老虎下挥汗如雨。 他们嘿呲嘿呲地拉着几百斤重的石碾子,一遍又一遍地平整着土地。 一棵棵大树被砍倒,简陋但十分结实的木质连排机库,在山体两侧迅速成型。 所有的黄埔生一边干着繁重的苦力活,一边心里疯狂犯着嘀咕。 “副校长这是抽的什么风?大老远把咱们拉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山沟里修这平整土路干什么?” “谁知道呢!估计又是想出了什么变态的拉练科目吧?你看那些木头棚子,难道是要咱们以后在这里野营?” 学生们在私底下窃窃私语,手上的活却是一刻都不敢停。 林启站在高处,看着逐渐成型,足以停放五十架战机的隐秘野战机场,以及两排简易木头机库。 他笑而不语,心中暗道:臭小子们,三天后几十只钢铁巨兽拉到这里,希望你们下巴不要掉到地上。 pS:好几天了,一点分没涨!写不下去了,喜欢的大大们能不能给个五星评价,涨分就加更,跪求一波,右上角三个点,五秒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