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白衣卿相》欢迎收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白衣卿相</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0000【开往北宋的高铁】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 “本次列车是由广州站开往清远站方向的G6073……” 徐来靠在座位上,一脸疲惫,哈欠连连。 昨晚熬夜修改硕士毕业论文,搞到凌晨四点才睡。大清早又得爬起来,坐高铁去参加本科室友的婚礼。 他的毕业论文标题是:《甲骨文介词、连词研究》。 当初瞎几把选的课题,这几个月给他写爆炸了。绞尽脑汁往里面灌水,好歹凑足五万字,也不知道能不能过。 他高考志愿填的中山大学中文系,不幸被调剂到民俗学专业。考研时拼了一把,考上本校的汉语言文字学研究生。 文字学,不是文学。 非常枯燥! 一阵倦意袭来,徐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车厢之内,灯光异常闪烁,继而全部熄灭,莫名亮起刺眼白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不在高铁上。 “三叔,你怎睡着了?” 徐来的脑子有点发懵,没搞明白是啥情况。 他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古风衣裙,材质似为麻布,造型比较简单,不如网上卖的汉服好看。 对方说的好像是粤语,但调值略有飘移,更像广西那边的土白话。 自己居然完全能听懂? 徐来茫然站起,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个农家小院。 小院的周围,立着一圈竹篱笆,篱笆墙内还有小片菜地。 他身后是几间茅屋,竹木泥墙,茅草屋顶。 两个身穿粗布古装的妇女,抬着箩筐从屋内走出,筐里全是白生生的蚕茧。接着又有个古装男子,扛着大木桶出现。 烟囱正在冒烟,厨房里有男人喊:“水烧开了!” 徐来愈发懵逼,下意识走进堂屋,接着又去其他房间。 屋里家具很少,陈设极为简陋。 他不知走进谁的卧室,床架比较矮,蚊帐也似麻布做的。 接着又走进蚕房。 房间里没有蚕,养蚕的簸盖竖着放,叠靠在墙角不占空间。茧笼也堆在一起,还有个别坏茧没摘下来。 他恍恍惚惚到处行走,总算找到带有文字的东西。 那是一本过时的残缺历书,被捡回来扔在小桌上,早就已经受潮发霉了。 封面污损非常严重,隐约可见“司天x奏准,印xxx颁行xx”、“伪xxxxx斩,有x告者赏xx贯”等字样。 徐来双手颤抖翻开历书,视线最终落在一行字上:“奉xxx印大宋嘉祐xx历日。” 我草! 0001【嘉祐七年深秋】 北宋嘉祐七年。 广州清远县大富乡清溪村。 天刚蒙蒙亮,徐来就被叫醒。 他迷迷糊糊去舀一碗清水,用桑枝的纤维当牙刷,站在院前菜畦边缘洗漱。 五岁大的侄女豆娘,本来没有刷牙习惯,这些天也学叔叔瞎捣鼓,嘻嘻哈哈仿佛在做游戏。 她身上的衣服,乍看像是麻布缝制,其实材质皆为葛布。 豆娘还学徐来咕噜噜漱口,然后把水猛喷到菜地里,仰起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说:“三叔,我刷牙比你更快。” 徐来伸手摸侄女的头顶:“豆娘真厉害。” 他们说话之际,父亲和二哥已在催促:“三郎,别磨蹭了,快点去桑园!” “来啦。” 徐来应了一声,扛起锄头就出门。 母亲正在厨房煮饭。 二嫂给未满周岁的侄子喂完奶,又去把笼里的鸡放出来喂食。 清晨的农家小院,就此开始一天忙碌。 侄女豆娘也跟随出门,拎起竹篮蹦蹦跳跳,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俚曲。她有两个竹篮,一个用来装桑叶,一个用来捡狗屎。 桑园就在屋后山坡,桑树栽得并不密集,一亩地还不到30棵桑树——山地过于贫瘠,农家肥又不够。 树下会套种着大豆,豆类可以固氮养地。 今日要给桑树做秋伐:砍掉多余枝条,促进营养分配,改善通风透光。 秋伐之后,还要挖坑施肥、清理杂草、捉虫灭卵。 父亲徐永年挥舞桑斧,砍着多余粗枝说:“等桑树伐完,那些盐匪又该来了,也不晓得今年要死多少人。” 哥哥徐安却冷笑:“杀多点才好,把山外的富户全杀了!” 徐来没有参与讨论,挥舞锄头默默挖土。 他家虽有十二亩地,但全是山里的坡地旱田。广种薄收,日子过得非常拮据,放在北宋五等户里都算差的。 幸好有一亩桑园撑着,能保证全家每天吃两顿,农忙时候还可以吃三顿。 家里本来是三兄弟,分别叫:徐平、徐安、徐来。 去年大哥被征去做役夫,死在修建飞来栈道的工地上。大嫂很快就改嫁,只留下侄女豆娘。 “翁翁,我找到桑螵了!”豆娘欢呼雀跃。 徐永年笑道:“豆娘真能干,等桑螵卖了钱,翁翁给你买糖吃。” 豆娘受到激励,顿时干劲更足。 小姑娘虽然才虚龄五岁,却一直在帮忙干农活。 等大人劈下繁余桑枝,她就摘取上面的“嫩叶”,拿回家里可以当菜叶煮粥。 偶尔发现桑螵,也都收集起来。 此物能够入药,是螳螂的干燥卵鞘,攒得多了可卖给药店。 忙活一个时辰,徐永年收起桑斧,对两个儿子说:“日头上来了,先回家吃晨饭。” 兄弟俩闻言立即收工,砍下的桑枝暂不处理,扔在桑树下晒几天再说。 豆娘喊道:“三叔,我要骑马。” 徐来笑着蹲下:“自己爬上来。” 豆娘欢欢喜喜骑到徐来脖子上,抱住叔叔的额头摇晃下令:“驾!驾!” 回到家里,母亲和二嫂正在织绢——准确来说是织绵。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季蚕。由于天气和桑叶都不好,蚕丝质量非常差,织出来的不能叫绢,只能被称为绵布。 卖不出价。 春蚕丝才是最好的,价钱当然也最贵。 今日的早饭是桑叶粥,里面掺着一些大豆。 填饱肚子,一家人又开始忙碌。 女人在家织布,男人下地劳作。 累了半天,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继续重复。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勤苦劳累,至死方休。 男耕女织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 …… 傍晚时分。 徐来双手捧着饭碗,坐在小院里看夕阳。 他穿越过来已经半个多月,渐渐融合这幅身体的残存记忆。知道得越多,就越是绝望。 大宋的五等户啊,只比客户高一级。 对于徐来而言,最合适的翻身途径,当然是去参加科举。他那研究生专业,天天接触古籍,对文言文很熟悉。 但北宋的科举制度太复杂,而且经常改来改去。徐来甚至不知考啥内容,也不知该如何报名考试。 他窝在这山沟沟里,穿越之后一直干农活,还没有接触过山外的世界。 必须找机会出去看看,接触接触读书人,打听科举相关信息。 “汪汪汪!” 守山犬一阵狂吠,看来是有生人进村。 徐来走出自家小院,只见远处来了五六人,挥舞着棍棒跟恶犬对峙。 领头的中年男子朝村里呼喊:“快来几个人,把这死狗拖走!” 陆陆续续有村民赶到。 村里的猎户张二叔,曲指吹响口哨,守山犬立即退到他身边。 “我这次是来征壮丁的!” 中年男子站在村口,几个壮汉把他护在中间。 这人指着徐永年说:“你家须出一个壮丁,到县城编练土兵,防备那些盐匪劫掠。” 徐永年还没说话,布二娘已经冲过来。 她悲怒交加带着哭腔:“我家大郎去年修栈道,死在江边一直没个说法,到现在连抚恤都见不着。儿媳改嫁才半年,你们又来征壮丁?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扔出一小串铜钱说:“这是你家大郎的抚恤钱,足足二十文。征谁做壮丁,是耆长决定的。我做不得主,就来传个话而已。” 徐来质问道:“为何年年盯着我家征丁?” 中年男子随口解释几句:“今年不同往日,朝廷下了圣旨,要清剿那些盐匪。从广东到江西,七八个州府都在编练土兵。壮丁征得特别多,你们村要征十个。记得三日后去县城报到。” 说完,这厮不再理会徐家,对另外一个村民说:“杨奎,你家也要征一个。” 布二娘看着那二十文钱,眼眶渐渐湿润,继而嚎啕大哭。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健康壮实的小伙子,就因为被征去修栈道,跌入江中连尸体都不见。拖了整整一年,儿媳都改嫁了,才给这二十文抚恤费。 现在又要征壮丁,去跟那些盐匪打仗。 这种做法,当然是违规的。 如果严格按照朝廷律令,应该给三千文的抚恤费,并免除死者全家三年徭役。 不断有家庭被征壮丁,村民们气得破口大骂。 却又毫无办法。 回到家中商议,二哥徐安主动说:“我去吧。爹年纪大了,家里又有活要干。” 此言一出,二嫂田春兰也哭起来,怀里的婴儿亦跟着哭。 豆娘还不怎么懂事,见祖母和婶婶哭泣,她茫然无措站在屋檐下。 徐来努力搜索着残存记忆,终于搞明白什么是“盐匪”。 起因是江西不产盐,却又属于淮盐销售区,朝廷不许广盐卖过去。淮盐运到赣南地区,路途遥远,运输成本剧增。不但盐价奇高,而且质量特别差。 于是乎,江西、广东交界地带的山民,就做起了私盐贩运生意。 刚开始只是卖私盐而已,渐渐发展为武装团伙。不但拥有兵甲,还搞出锣鼓旗帜,运盐途中顺手洗劫村镇。 乃至寇掠县城! 这一百年来,官府已剿灭十几伙,但盐匪却越剿越多。 庆历年间,甚至一次性迫降两千盐匪,有几个盐枭还被招安做了官。 “我可以去。”徐来突然冒出一句。 全家人都惊讶看向他。 哥哥徐安摇头:“你是中男,不关你的事。” 宋代16岁—20岁男子为中男,属于预备丁壮,不在正常征丁范围,但特殊时期也会被征。 徐来分析道:“如果刚才那人没说假话,今年朝廷是要动真格了。从广东到江西,七八个州府都在编练土兵。盐匪只要不傻,肯定躲一年再来。所以,这次应该没什么危险。” 徐永年摇头:“这种事情不好说。” 徐来代替父兄服丁役,当然不是因为孝悌。 他只是想去县城,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就算不能结识贵人,至少也可打听一下科举消息。 顺便去书店看看,笔墨书本是啥价格。 一个现代人,在古代山里刨土半个多月。干活很累,没有娱乐,接触不到文字,早特么已经憋坏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寻求改变! 徐永年、布二娘面面相觑,夫妻俩不知道该咋办。大郎已经死了,只剩二郎和三郎,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他们都担忧。 徐永年其实也想过自己去,却又不放心家里的桑园。 如果桑树的秋伐、除虫、施肥没搞好,明年春蚕肯定要受影响,那关系着全家一年的饭碗。 一亩桑园的收入,相当于二十亩贫瘠旱田。 一季春蚕的收入,比夏蚕和秋蚕的总和还多。 见徐来坚持要去,徐永年叮嘱儿子:“三郎,遇到盐匪不要莽撞,看准时机能跑就跑。” “我又不傻,”徐来笑道,“官府不给钱,还要我们自带干粮,我凭什么给官府卖命?” 话虽这样说,徐来还是要见机行事。 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自然是能立功就尽量立功。 若有危险,赶紧跑路! 次日,母亲和二嫂,开始为徐来准备干粮。 二哥将柴刀绑在棍子上,给徐来制作了一把朴刀。 干粮自备,兵器自备,是为土兵。 跟家人的担忧不同,徐来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期待。 —— (注:北宋时期对长辈的口语称谓,跟后世有很大区别。) (我们用《代小子广孙寄翁翁》来举例,作者是生于庆历四年的江西人。这首诗里的口语称谓如下:爹爹=父亲。奶奶=母亲。翁翁=祖父。婆婆=祖母。大婆=曾祖母。) (此外,还有一些宋代作品显示:北宋时期,喊父母为“爹妈”的较多。南宋中期以后,喊“爹娘”的渐渐多起来。) 0002【山中之民】 清晨。 徐来背着干粮和被褥,手持一把朴刀,默默走出农家小院。 他就要去当壮丁了。 清溪村位于飞霞山西麓的溪谷之中。 全体村民,有一个算一个,祖上皆为山外地主的农奴。 五代时期的南汉政权,把两广搞得倒退回奴隶制。 大宋攻灭两广之后,很快就颁布释奴令。若有违抗,轻则仗罚,重则流放。 与此同时,官府鼓励百姓垦荒,还发给农具和种子。大量获得自由的农奴,通过垦荒变成自耕农,清溪村就是这样创立的。 但山民历来遭受歧视,隔三差五就被转嫁徭役。 徐来的父亲那辈,本来有兄弟四人。两人不幸夭折,一人应役而死,只剩他爹徐永年还活着。 家人把徐来送到谷口,哭哭啼啼,仿佛永别。 “爹,妈,哥哥,嫂嫂,豆娘,你们回去吧,”徐来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去,大家可以互相照应。” 女人们还在抹泪。 徐永年再次叮嘱:“三郎,遇到贼人就跑,莫要跟他们拼命。” 徐来点头:“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去跟同伴汇合。 清溪村拢共就三十几户,这次居然被征十个壮丁,可见他们被坑得有多狠。 此事与官府不相干,纯粹是山外地主在搞鬼。 壮丁名册有乡书手确定,具体征召由耆长执行。乡书手和耆长并非吏员,由乡里的上等户轮流充任,二者联手即可转嫁普通徭役。 乡书手如果和户长联手,还能在征税时动一些手脚。 “张二叔!” “表哥。” “杨大哥。” “……” 凭借身体的残存记忆,徐来跟其他壮丁互相问候。 他的表哥布超也在,二十二岁,生得孔武有力。 全村被征的十个壮丁里面,张二叔的年龄最大,而且还是山中猎人,带着一把土制猎弓。 张二叔自然成了领头者。 徐来好奇问道:“张二叔,你不是单丁户吗?怎也被征壮丁?” 张二叔说:“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李大爹一家对我不错。他家大郎要忙农活,二郎又生病了,我代他们应役也一样。” 简单解释两句,张二叔又向众人分享经验:“壮丁编练土兵,操练时官府给饭。但肯定吃不饱……不要傻乎乎听话,该偷懒时就偷懒,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使的力气太多,没一会儿就要饿。这次的差事,也不晓得多久。咱们带的干粮,顶多能撑几天。” 一个叫杨奎的壮汉说:“我带了七十文钱。干粮吃完了,可以去买粮吃。你们带钱没有?” “我带了八十文。” “我带了一百文。” “我只带了六十文……” 大家身上都有钱,但数量并不多。 徐来带了一百二十文,算是带钱比较多的,家人都怕他没饭吃。 忧愁太多也无用,十个壮丁走着走着,情绪便渐渐好转,还能嘻嘻哈哈说荤笑话。 这是徐来穿越以来,第一次出山见世面。 沿途村落比山里富庶得多,但农民的房子一样是茅草屋。屋顶若有瓦片,必是地主家无疑。 “嗙嗙嗙!” 不时传来摔打稻谷的声音,却是农民在收割晚稻。 一个叫杨朋的村邻,看着那些稻田羡慕不已:“山外面的田真肥啊,一亩能收好多稻子。” 张二叔阴阳怪气的笑道:“这些村子的徭役,每年都往咱们山里转。要我说啊,让盐匪把他们抢光了才好!” “对,就该抢光他们!” “最好全杀了,水田空出来给咱们。” “……” 壮丁们纷纷附和,用言语发泄满腹怨气。 顺着乡村小道复行一阵,前方传来朗朗读书声,徐来忍不住竖起耳朵聆听。 听不太懂。 有点像此时的广东方言,但细节处又有诸多变化。 “古代的读书音?”徐来当即兴趣大增,仔细辨别之下,大概猜到是在朗诵《论语》。 乡村教师的水平很差,这些读书音并不标准。 更像是……北宋版的广东普通话。 此时此刻,不止徐来看向学堂,其他壮丁也被读书声吸引。 一个个眼中都露出羡慕之情,他们也想读书识字,可山里根本没有老师。就算有老师,山民也舍不得花钱买纸笔,更别谈那些昂贵的书本。 张二叔酸溜溜说:“他们读书也没用。我活了几十年,全乡就没出过进士,只有一个劳什子举人摄官。” 举人摄官是什么? 徐来搞不清楚。 但从字面意思理解,应该是以举人的身份,担任某类代理官员。 摄,即代理。比如摄政王。 从山里前往县城,顺着始兴江(北江)走最近。但需要过一条小河,单向船费一文钱。 众人为了省钱,绕路走更北边,那里有小桥可以过河。 下午时分,他们来到县城。 清远县的城墙又矮又破,全部夯土而建,连一块墙砖都没有。 徐来仔细观察周边地形,以及附廓街区的情况。他牢牢记在心里,关键时候有利于逃跑。 “止步!” 或许是因为有盐匪,县城戒备森严,他们刚靠近城门就被拦下。 道明身份和来历,门卒居然摊手说:“入城费一文钱。” 此言一出,众皆愤怒。 徐来的表哥布超,直接揪住门卒衣襟,气得双眼通红道:“我二弟去年修栈道,被石头砸断一根手指。我表哥……” 布超又指着徐来:“我表哥,就是他大哥,掉进江里尸体都找不到。现在又要征我们做土兵,不给粮饷也就罢了,进城报到你也要收钱。真当我们山民好欺负吗?” 张二叔更是直接,取弓挂弦说:“平时进城,只要不带货物,没听过要收钱的。觉得我们被征丁好欺负是吧?若是逼急了我们,先杀你再去投盐匪!” “杀!杀!杀!” 其余壮丁举起朴刀,将两个门卒团团围住。 徐来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凶悍吗? 但大家既然是一伙的,此刻只能共进退。 徐来也举起朴刀,架在门卒脖子上:“赶紧让开,我们要去县衙报到。耽误了官府的差事,你十个脑袋也保不住!” 门卒已经吓傻了。 附近百姓也纷纷后退,惊恐万分看着他们。 “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门卒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滚!” 布超抬手将那门卒推开。 这位表哥力气着实很大,推得门卒倒退好几步。 十个来自山里的壮丁,就这样大摇大摆进城。 他们从北城门而入,很快来到城北县衙,结果在这里又被拦住。 一个县衙差役说道:“若是征发弓手,才在县尉司报到。你们这是应征土兵,应该去巡检司,莫要在此骚扰县衙。” 壮丁们面面相觑。 徐来上前行了个叉手礼:“敢问官人,巡检司在何处?” 这一声官人,喊得差役极为受用,连语气都缓和许多,耐心指点他们:“巡检司衙门在潖江口,离县城足有上百里路。这两天,好像在城西临设一寨,你们可去那边看看。” “多谢官人指教。”徐来再次行礼。 看似有礼貌,徐来其实想骂娘。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些大宋官吏办事,就他妈没一个靠谱,连去哪里报到都整不明白。 壮丁们离开县衙,继续往西而去。 出了西城门,徐来正要询问门卒,却发现城墙下贴着告示。 “清远县巡检司准此: 为剿盐匪、固边鄙、安黎庶,召募义勇土兵事。照得广盐通商,原为国家利权。然近年赣南亡命之徒,每岁秋冬,辄数十百为群,挟持甲兵旗鼓……” 徐来盯着告示看了半天。 他发现宋代的官方告示,居然大量使用简体字。 嗯,准确来说,应该叫俗字。 表哥布超笑道:“三郎,你看这个作甚?难不成你还识字?” “我以前每次下山,都要去学堂偷听。”徐来随口瞎扯。 反正山里人都不识字,也不知道偷听就能识字的难度。 他指着告示说:“临时设立的巡检寨,确实在城西,不过是在西南方的沙洲。先得去江边坐船,官府已经安排了船只。” 布超瞪大双眼:“你真认得那些字?” “嗯。”徐来点头。 其他壮丁都看向徐来,就像围观一个怪物。好奇和惊讶当中,还带着几分尊敬。 对识字者的尊敬。 就连吐槽读书无用的张二叔,此刻也对徐来另眼相看,认为今后有事可以跟徐来商量。 他们又往西南走了两里地,远远看见一个江心沙洲,岸边还停靠着几条渔船。 张二叔顿时骂骂咧咧:“这些蠢货,居然强征疍民来操船,脑子里装的都是狗屎!” “有什么问题?”徐来好奇询问。 张二叔低声说:“江边有一些疍民,早就被盐匪收买了,专门给盐匪传递消息。这事全县谁不知道?” 徐来听得瞬间无语。 疍民当中有盐匪的眼线,而临时设立的巡检寨,就是为防备盐匪而建。如此关键的渡口,居然强征疍民渔船来摆渡? 众人坐着小渔船,很快来到江心洲。 登岛之后,徐来愈发失望。 这破地方哪像巡检寨? 整个一难民营! —— (感谢pak3、玄元清寰、雷动九天之上、起点八百万大雕骑士总教头、衣柜客卿光头宋、龙翔升腾、有一天长地久、我家女神是萌比、一杯销尽两眉愁、我特么的不想说、沈白等众多书友的打赏。) (本书每天两更,分别在上午九点、下午六点。) (这章提前发了,明天才有更新。) 0003【草台班子】 巡检兵一般由厢军充任,土兵只是作为临时补充。 直至王安石变法,大量裁撤厢军编制,土兵才成为巡检主力。 眼前这座巡检寨,全是临时征召的壮丁,等待着被编练为土兵。 没有寨墙,没有哨楼。 空地堆放着大量稻草和竹竿,来自四里八乡的壮丁,得自己用那些材料搭建窝棚。 稻草窝棚就是营房。 甚至没有指定排泄的地方,大便还知道找个草丛,小便干脆满地乱拉。到处充斥着尿骚味! 徐来抬手掩鼻。 又觉此举多余,干脆把手放下,反正习惯了就好。 小洲中央,有一个较大的窝棚。 窝棚前的空地,还摆了张桌子。 有吏员趴桌上打盹儿,脚边放着一个酒壶。 徐来他们走过去,立即闻到浓烈酒味,连续呼喊了好几声,那吏员终于打着哈欠醒来。 吏员似还带着些许酒意,也懒得再研墨,用舌头舔几下,润湿毛笔说:“姓名,乡村,通通报上来。” 壮丁们簇拥着去登记。 徐来看得满脑子问号,真就只是登记造册,没有其他任何手续。 极不正规! 土兵分为两种,一种是长期的,一种是短期的。 长期土兵会被划为军籍,甚至还会纹身刺字,每月有粮饷可拿,并发放军装和军鞋。 短期土兵要签承揽合同,虽然不必改为军籍,但也要发给服役凭证,可领取安家费和衣履。解散时还能获得券给(补助凭证),回乡后能领取钱物。 而此时此刻,竟然啥都没有。 什么草台班子? 轮到徐来的时候,他叉手行礼道:“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吏员顿时笑道:“第一次听人喊我官人,你倒是乖巧机灵得很。我姓余,呼我余贴司便是。” 贴司属于常见的低等文吏,县衙里面有,巡检司也有。 徐来报上自己的姓名和乡村,继续套近乎说:“余贴司这字写得真好,跟我们邻村学究先生的字一般漂亮。那位先生可是中过举人的。” 余贴司玩味一笑:“你也识得字?” 徐来说道:“认得一些。” 余贴司似乎想要偷懒,把毛笔递给徐来:“你写几个字我看看。若是得用,以后再有壮丁报到,就由你来帮忙登记造册。” 身为一个汉语言文字学硕士,写字儿对徐来而言太简单了。 徐来接过毛笔,弯腰写下自己的信息。 余贴司点头赞道:“字写得不错,这位子就让给你了。” 说完,余贴司起身离去,把本职工作交给徐来,自己钻进窝棚大白天睡觉。 来自清溪村的壮丁们,全都面面相觑。 大家都临时应征来当土兵,咋转眼之间,徐来就做了文书? 徐来也是一头雾水。 他只想跟这文吏套近乎,顺便打听打听消息,好为接下来做准备。 直接让自己负责登记是什么鬼? 这么随便的吗? 徐来把剩下的伙伴,全部都登记完毕,便结伴去搭建窝棚。 临近傍晚,又有几个壮丁来报到。 他们见徐来是一个少年,而且穿着葛布衣裤,好奇之余又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自报姓名来历。 余贴司终于睡醒了,伸着懒腰走出窝棚,打完哈欠就吼道:“怎还不放饭?” “来了,来了。” 伙头兵端着特餐过来,香喷喷的大米饭,而且还有咸鱼肉。 这是余贴司的晚饭。 壮丁们的伙食却很拉胯,每人一碗稀粥,里面还带砂砾。这玩意儿根本不扛饿,大家只能拿出自带干粮,掰下一小块就着稀粥吃下。 “三郎,你这碗粥更稠,”表哥布超说道,“刚才给你放饭的时候,那厮往锅底搅了几下。” 徐来笑道:“我识字,能帮余贴司登记造册。” “读书还是有好处啊。”布超感慨一声。 吃完饭已近天黑,余贴司把徐来叫过去:“你去四处走动一下,告诉那些新来的壮丁,夜里不许喧哗、不许乱走。违令者要吃板子!” 好嘛,这厮又偷懒。 徐来也算看明白了,这里除了贴司和伙夫,就没有一个是正规官兵。 全是临时征召的壮丁! 余贴司更是处于醉生梦死状态,不想管事,得过且过。 徐来拿着鸡毛当令箭,叫上自己村里的小伙伴,手持武器开始巡营传令。 一圈走完,回到窝棚。 同村的杨朋说:“三郎,你真是威风,我们也跟着沾光。明天放饭的时候,能不能跟伙夫说一声,把我们的粥也舀得稠点?” “我试试。”徐来模棱两可回答。 余贴司那个家伙,大白天偷懒睡觉,夜里却坐在江边看月亮。 他见徐来工作认真,名册造得没出问题,夜间巡营也似模似样,干脆彻底摆烂不愿亲自做事。 徐来躺在窝棚里,啪啪啪打蚊子。 妈的,天气已经转凉,这蚊子却不歇着。 睡觉连床也没有,直接躺在稻草上,稻草里还有虫子乱钻。估计再过两天,身上就要长虱子。 徐来手握朴刀,根本不敢熟睡。 以这些壮丁的表现,如果真有盐匪突袭,分分钟就要全军溃败。他必须逃得比旁人更快,跳进江里才能活命。 今晚巡营传递的命令,壮丁们只遵守了一半。 确实没人夜间乱走,但嘤嘤嗡嗡到处都在说话,聊得起劲甚至还哈哈大笑。 就挺没心没肺的。 但壮丁们又能如何选择? 反正都被征召来了,烦恼忧愁也无用,乐观一些反而更好受。无非是赖在这里,等着差役结束就回家,又或者盐匪来了赶紧逃命。 …… 早晨睡到自然醒,没人来点卯操练。 徐来提着朴刀走出窝棚,转眼就看到有人在撒尿。 又行一阵,前方乱哄哄的,似乎是在争执打架。 “让开,让开!” 余贴司匆匆赶来,推开围观人群,喝问道:“谁在惹事?” 一个衣衫褴褛的壮丁说:“我这两天捡的屎,晒干了要拿回家肥田的。他昨晚给我偷走了!” 另一个壮丁说:“凭什么就是你的屎?你叫几声试试,看那些屎答不答应。” 这两个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在那儿推搡不休。 徐来哭笑不得。 军营里第一次斗殴,居然是因为有人偷屎。 余贴司越听越心烦:“这两个鸟人,全拖去打五军棍。屎给我扔进江里,以后营中不得再捡屎藏屎!徐来,你带人行刑。” 这破地方,居然连军法官都没有,打军棍还得临时凑一个执法队。 继客串登记员之后,徐来又成了军法官。他叫上几个同村伙伴,拖着二人去打板子,悄悄叮嘱道:“收着点力,别打坏了。” 闹事者很快被按住,脱了裤子打屁股。 更离谱的是,那人在挨打的时候,还痛哭哀嚎:“莫要把屎丢进江里,可以拿来肥田啊!还我的屎,快还我的屎……” 徐来初觉好笑,随即惆怅酸楚。 民生多艰啊。 就拿自家来说,粪便如果足够,就可再开一片桑园,经济状况将迅速好转。 粪便对古代农民来说,确实属于非常精贵的东西。 处理完打架事件,壮丁们纷纷散去。 除了余贴司和伙夫,其余众人都没有早饭。 若实在饿得受不了,就自己啃干粮去。 徐来的肚子咕咕直叫,掰下半块杂粮饼,一边嚼着一边去“办公”。 整个上午,只新来六个壮丁。 徐来拿着毛笔无聊透顶,见余贴司走过来,忍不住打听道:“贴司,不编队吗?更便于管理。” 余贴司说:“壮丁还没到齐,将官们也都没来。等着吧。” 徐来又问:“军营不修整一下?” 余贴司反问:“如何修整?谁来修整?木材都找不到一根,锄头也没有一把,用手刨土垒寨墙啊?这些壮丁都饿着肚子,你让他们修造工事?” 徐来实在忍不住,交浅言深问一句:“为何……如此儿戏?” “呵呵,”余贴司冷笑,“改日将官们来了,你可以去问问。我也想知道,军中大事为何能如此儿戏!” 徐来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发现余贴司并未生气,对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愤懑。 于是,徐来继续说:“这个沙洲,地处要冲,扼住西北、东北和南方三条水道。只需在此设立一寨,再添置几条巡检兵船,定叫那些盐匪走不通水路。此番剿贼,若真有盐匪出现,最先被攻打的就是我们这里。” “就你聪明?傻子都看得明白。”余贴司没好气道。 徐来不再多言。 只看余贴司的反应,就知道这里面有内情。 却是真正的大盐枭,主要在英州、连州、韶州、循州、南雄等地为患。他们劫掠县城、杀死官员,闹出的动静往往惊动朝廷,兵与匪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清远县的匪患要稍微轻一些,主要是从连州翻山越岭而来。这路盐匪的规模并不大。 因此,清远县的巡检官,跟盐匪并非不死不休,双方拥有合作的余地。 他们官匪勾结起来搞走私,约好不在清远县境内劫掠——其实偶尔也洗劫乡村,但不抢码头、税关等重要场所,否则巡检官就得因罪撤职。 今年有朝廷圣旨下来,清剿盐匪的力度空前之大。清远县巡检司的将官们,不敢公然违抗皇命,干脆变着法的摆烂。 而且,朝廷的各种安排,也给了他们摆烂空间。 此次是江西、广东两路联合围剿,总负责人却是江西提点刑狱兼提举虔州盐事蔡挺。 一个江西提刑使,怎指挥得动广东官兵? 余贴司起身眺望远处江面,阴阳怪气扔下一句:“不该问的你别问,上官们自有安排。咱们这些苦哈哈,听命行事就可以了。” 徐来心想:这厮的怨气好大。 怨气不大才怪。 临时设立一个巡检寨,啥防御工事没有,全是一触即溃的壮丁,还有可能成为贼寇的首要攻击目标。将官和高级吏员都不露面,只把他这个低级文吏扔过来。 这也就罢了,连建造物资也不给,余贴司根本没法修筑营寨。 日了狗了。 上官们全在摆烂,咱余贴司就不能摆烂? 就在此时,正在眺望远方的余贴司,看到一队官船从南方而来。 官船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上旗帜。 余贴司先是一愣,继而喜笑颜开,前所未有的积极起来:“整队,整队!拿起兵器排成行伍,随我去迎接马都监驾临!” —— (感谢黑衣白衬、轻松的青松、渎圣级、嘎嘣脆一口酥等老哥的打赏。) (另外说声抱歉,昨天把Pal3的名字打错了。) 0004【都监来了,都监走了】 宋代的官制非常复杂,只在北宋时期,兵马都监就调整过好几次。 嘉祐年间的兵马都监,主要有路、州、县三级。 路级兵马都监,刚限制了太监出任,但又没有完全禁止。 只说广东路这边,余靖已兼任经略使、兵马钤辖,因此兵马都监由武臣担任,以达到文武制衡的政治效果。 余贴司刚才看到的,正是广东路兵马都监马怀仁的船队! 马怀仁直接统领的军队,兵额上限只有三千。但整个广东的禁军、厢军,皆归他统管。 此时此刻,营寨里乱哄哄一片,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由于壮丁还未到齐,至今没有编队,组织度约等于零。 余贴司虽然是聪明人,如今却也完全抓瞎,对着壮丁们拳打脚踢:“排好队,排好队……你的兵器呢?算了,莫管兵器,先站着别动。” 效果有限。 壮丁们还在乱跑,四处寻找乡邻,排队也要跟认识的站在一起。 余贴司急得满头大汗。 “贴司,要不让我试试?”徐来感觉来了机会。 余贴司已然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徐来只是山村少年,忙不迭地说道:“快快,你去指挥他们整队,马都监的船就要靠岸了。” 徐来抄起壮丁名册,冲过去喊道:“排队最快两个乡,今日加餐吃干饭。排队最慢的一个乡,今日不给饭,自己啃干粮!” 连续重复三遍,等吸引到所有人的主意,徐来才开始下令:“大富乡站这边,清水乡站这边,忠义乡……不要乱挤,跟你们同村的一起排……” 这种指令就清晰得多,壮丁们能够听懂并执行。 再加上排队快的可以加餐,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很快就歪歪扭扭排成几队。 “跟前面的人对直,对着他们的后脑勺……” 徐来冲进队伍亲自整队,扯这个一下,推那个一下,就跟伺候幼儿园小朋友做操似的。 幼儿园小朋友都比他们排得更直! 余贴司在旁边喊:“登岸了,登岸了。” 徐来对那些壮丁说:“你们站着不许动,等马都监来了,就跟我一起喊。我喊一句,你们喊一句。喊得越卖力,就能弄来更多粮食吃!听到没有?” “听到了!” 一听能搞来更多粮食,壮丁们更加精神焕发。 余贴司已经急昏头,居然询问:“不带他们去岸边迎接?” “哪里带得动?走几步就全乱了,”徐来说道,“我们过去迎接都监,请都监到这边检阅土兵。” 余贴司点头道:“此言有理。” 两人带着几个伙夫,急匆匆朝岸边跑去。 马都监的座舰吃水太深,无法在沙洲靠岸,因此先转小船再过来。 首先下船的是一队禁军,全部都穿着皮甲,看起来精神抖擞,却不知道打仗如何。 接着下船的,是广东路兵马都监的仪仗队,吹吹打打搁那儿好一顿折腾。 终于,都监马怀仁现身。 马怀仁年约五十许,身材矮壮,皮肤偏黑。他穿着一袭绯色圆领袍,脚踩乌皮靴,头戴硬裹黑漆幞头,跟徐来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 “清远县巡检司贴司余善元,拜见马都监!”余贴司上前作揖。 徐来也连忙跟着拜见,但他没资格自报名号,倒是知道了余贴司本名余善元。 马怀仁眉头一皱:“其他军将呢?” 余善元回答:“壮丁还未到齐,将官们隔日便至。” 马怀仁气得发笑,拂袖转身而去。 一个临时设置的巡检寨,负责人居然是低级文吏,而且此寨还处于要冲之地。 马都监心里会怎么想? 余善元见对方要走,连忙喊道:“请都监检阅土兵!” 马怀仁理都不理他。 堂堂广东路兵马都监,怎么可能跟一个贴司接洽?还特么检阅土兵,检阅个鬼啊! 刚刚下船的官兵,转眼又回到船上。 余善元目送船队离开,表情颇为失落,喃喃自语道:“就这么走了?” 随即,他又笑起来:“也是好事。” 徐来低声问:“为何是好事?” “不该问的别问。”余善元说。 徐来立即闭嘴。 余善元虽然给壮丁整队都整不好,却非真正的废物,他对官场之事门儿清。 广东路兵马都监亲自视察各地军营,这说明广东高层对此次剿贼极为重视。清远县巡检司那帮人,集体摆烂被抓了现行,必然遭到马怀仁重重责罚。 就算只是为了应付都监,也得给这里增派兵员和物资。 有了兵员物资,盐匪估计就不敢来了。 余善元的小命也保住了,不至于稀里糊涂死于贼手。 想明白这个道理,余善元心情畅快,下令壮丁们解散,并给所有人加餐。 吃饭的时候,他甚至邀请徐来喝酒。 这厮平时颇受同僚排挤,被扔来沙洲也没个聊天对象。 几杯浊酒下肚,余善元的话开始变多:“此番马都监亲至,必是奉了余相公之命。” 徐来连忙给他倒酒:“哪位余相公?” 余善元笑道:“余靖余老相公。余相公是广东经略使、广东兵马钤辖,兼广州知州。说起来,我跟余老相公还是同族。” 徐来心想:你混成这幅逼样,就算跟余靖同族,那也只剩一个姓了。 穿越大半个月,总算听到历史名人。 稍微了解宋史的,谁不知道余靖大名?庆历四谏之一,敢往宋仁宗脸上喷口水的喷子。 余善元左右看看,低声说道:“余相公的老家,也经常被盐匪劫掠。去年盐匪洗劫一个村落,离余相公家只有十几里远。” 牛逼,还有这种事情。 余靖身为广东经略使、广东兵马钤辖,自己老家经常被洗劫,如今又接到朝廷命令,怎么可能不把盐匪往死里弄? 清远县这帮虫豸,居然还想摆烂,简直不知死活。 徐来继续给他倒酒,奉承道:“若非贴司言说,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事。那些盐匪真是可恶,连余相公的家乡也敢抢。” 余善元笑道:“不止呢。如今的广东转运使蔡相公,跟江西提刑蔡相公是亲兄弟。今年广东、江西联合剿匪,有他们两兄弟互相配合,估计能取得不俗成效。” 好嘛,剿匪总负责人是蔡挺,广东转运使是他兄弟蔡抗。广东这边肯定得配合啊。 这就等于说,广东的经略使和转运使在一起发力! 难怪广东路兵马都监,会驾船北上亲自巡察。 余善元举杯一饮而尽:“我之前看了名册,你们村怎征十个壮丁?得罪乡书手了?” 徐来说道:“清溪村在飞霞山西麓,位于一道溪谷之中。谷外之人,歧视山民,徭役自也转了过来。我大哥去年因修栈道而亡,听说依照大宋律法,我家该三年不服徭役才对。” “你多少岁了?”余善元问。 徐来回答说:“刚满十六(虚岁)。” 余善元感慨:“中男应役,实属不易。你怎识得字?” 徐来瞎编道:“农闲之时,父兄在山中樵采,担柴到县城售卖。我经常跟着他们下山,途经山外那些村学时,便躲在墙外听先生讲课,还偷看那些学童写字。日积月累,就学了许多。” 余善元明显不相信,笑着说:“你那字写得漂亮,可不似旁听偷学之人。” 徐来说道:“我自己制作鸡毛笔,用清水在石板上练的。” 古代确实有鸡毛笔。 黄庭坚的《楷书千字文》,就是用三文钱一支的鸡毛笔所写。 余善元没有再追问什么。 徐来这两天帮忙做事,尤其是今天负责整队,给余善元留下极好的印象。 他越看徐来就越顺眼,而且这段时间憋闷不已,确实需要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作为倾诉对象。 余善元手持酒杯,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看到你这样子,我就想起自己少年求学时。” “贴司当年必是读书种子。”徐来再次为其倒酒。 “哈哈,”余善元饮罢,摇头苦笑,“我家倒是比你家富裕些,有田产百余亩。但家中丁口太多,祖父母都还健在,不能分家降户等。这户等降不下来,赋税徭役就征得多,每年只能结余两三贯,遇到荒年还得吃老本……” 徐来又给他添酒。 余善元继续回忆往昔:“我家那个样子,很难供子弟科举。连《春秋左传正义》都买不起,全套一百三十多万字,字迹残缺的劣版都要卖七八贯。官刻精校版至少十五贯以上,相当于我全家好几年的结余。” “为了学这部书,我只能先买《左传》,再求同窗借《正义》来抄。人家不可能一直借给你,每天抄不了多少就得还。一部《春秋左传正义》,我足足两年才抄完。” 余善元一杯接一杯,陷入往事不可自拔:“我考了三次州试,蹉跎十二年的青春。两次中举,一次都没发解,只能托同窗寻个文吏差事。自负这一身书生意气,唉,却只能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为伍……不甘心啊,实在是不甘心……” 余善元借酒浇愁,根本不用徐来劝,他就把自己给喝醉了。 说着说着,余贴司倒头躺下,带着醉意在地上呼呼大睡。 —— (注:嘉祐二年以前,科举四年一届。嘉祐二年以后,科举两年一届。) (考上了举人,不一定能进京会考,需要获得解额才行。北宋的举人发解率,经过了20%、40%、50%、20%等多次变化。即便发解率最高的时候,也有一半举人无法进京,只能下次再重新考举人。) (广东地区的解额,主要集中在广州,其他州府的解额极少。) (嘉祐二年以前,殿试也会淘汰。而且,殿试淘汰率在25%—50%之间。) (北宋的赋税和徭役,是按照户等来征收。户等越高,征得越重。专门针对一等户、二等户的衙前役,能把田产万亩的大地主搞得家破人亡。) (因此,地主们都在拼命分家降户等。但父母、祖父母若在,依律不允许兄弟分家。) (为了逃避重役,有的地主选择自杀,让儿子成为单丁户。也有地主送八十老母改嫁,把老母亲嫁出去了才能分家。) 0005【交结壮丁】 “表哥,过来搭一把手。”徐来喊道。 布超疾步奔来,瞅着余善元说:“他怎睡地上了?” “喝醉了,”徐来拖着余善元的双臂,“帮我把他抬进窝棚。这种天气,他要是多躺一会儿,肯定会受凉染风寒。” 布超弯腰抓住余善元的脚脖子,跟徐来一起发力使劲,抬死猪般将其抬进窝棚。 把人往稻草堆一扔,又给他盖上毯子,便不再理会这厮。 布超拎起酒壶:“嚯,还剩一口没喝完,我来尝尝什么味道。” 徐来以手托腮,倚在桌上发呆。 实在是无聊。 他也懒得给壮丁们编组,因为编不编都一个样,遇到贼寇肯定一哄而散。 而且他又没啥职务,若天天拿着鸡毛当令箭,壮丁们迟早会厌烦他多事儿。 唉,该干点啥呢? 徐来提起朴刀,走到稻草堆前。 他假想着前方是盐匪,抡起朴刀就砍,接着往回一勾。反复练习这个动作。 这把朴刀是用柴刀改的,绑在棍子上就算长柄武器。 刀刃内弯有弧度,在山里可以勾住树枝和藤蔓。 壮丁们也无事可做,三五人聚在一起聊天打屁。他们见徐来练习朴刀,便嘻嘻哈哈过来围观,只当是在看滑稽猴戏。 徐来还真就是在瞎练,完全不懂发力技巧,也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不过万事皆可摸索。 刚开始他还胡乱劈砍,劲儿用得不对,但渐渐就顺手起来。至少一刀劈出去,不会收不住力气闪自己的老腰。 练习两刻钟,徐来累得直喘气。 幸好午饭吃得饱,跟余善元一起开小灶,否则他饿着肚子哪有力气练刀? 张二叔挎着猎弓走来:“三郎真要跟盐匪拼命啊?” 徐来说道:“万一遇上了,在跑不掉的时候,还能拉一个垫背的。二叔,你那弓射得死人不?” 张二叔笑道:“你猜。” 布超调侃说:“他那弓只能射山鸡,遇到野猪都得逃命。” 张二叔道:“猪皮可比人皮更厚。” “那倒不至于,有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譬如来村里征役夫那厮,坑害了多少村民,换我早没脸见人了。”徐来打趣说。 此言一出,众人大笑。 围观徐来练刀的壮丁,全都跟着乐起来。 他们痛恨征发徭役之人,喜欢拿那些混蛋开玩笑。过过嘴瘾,发泄怨气。 说笑之间,又有新丁报道。 徐来坐回桌前,提笔给他们登记,然后又找不到事做。 思来想去,他在营中四处溜达,找到因为抢屎而打板子之人:“阿叔贵姓啊?” “啊?”对方没听懂。 徐来又说:“我问你叫什么。” 这人回答:“我叫林长生。” “我家是五等户,阿叔是几等户?”徐来问道。 林长生说:“你看我这身衣裳,还能是几等户?” 徐来又聊起清溪村,说山民被人歧视,隔三差五就有徭役。还说自己的哥哥,去年修栈道掉进江里死了。 “唉,你家也是可怜。我们那个村,比你们村好些,至少没在大山里。就是好田都被富户占了,我家的全是下田……”林长生主动说起自家事。 徐来跟他拉家常,也没聊多久,便把这人的情况问清楚,连他家的鸡去年下了双黄蛋都知道。 继续下一位。 等余善元睡醒的时候,徐来已经聊了十多个,来自各乡各村的都有。 这些人转头就会跟同村闲扯,估计到了明天,所有壮丁都知道徐来的名字。知道他大哥修栈道死了,知道他代父兄服差役,知道他偷听先生讲课能识字。 徐来为什么做这些? 收集信息,团结壮丁,积累名声,有备无患! 收获特别多。 比如他从壮丁口中知晓,西北方那条河叫宾江(滨江)。这几十年来,经常有盐匪沿着宾江来往。以前纯是坐船,有时抓得严了,就改走西边的山岭。更西北边的山区,除了官修驿道之外,还可走小道前往连州。 这些壮丁,对盐匪往来的路线非常清楚! 私盐团伙最嚣张的时候,那是明火执仗穿乡过县,百姓反而被吓得往山里跑。 至于官兵? 官兵直接缩回城里,只求盐匪别来劫城。 …… 夜幕降临。 白天睡了很久的余善元,又坐在沙洲上仰望星空。 徐来带着伙伴巡营完毕,走到老余身边说:“贴司在夜观天象?” 余善元道:“盐匪若是来得早,半个月内就能到。” 徐来有些不解:“广东路都监都惊动了,亲自北上视察,沿江各县皆在征召土兵。听说江西那边也在清剿盐匪。官府如此大张旗鼓,盐匪就不知道暂避锋芒?歇一年再来劫掠,不是更稳妥吗?” “那些盐匪嚣张惯了,根本不把官兵放在眼里,”余善元道,“但你所言也有道理,说不定今年可以相安无事。” 聊了一阵盐匪,徐来又问科举信息:“考进士需要读哪些书?” “你还真想科举啊?”余善元仿佛在听笑话,“九经、孟荀、《文选》、从《史记》到《五代史》。还有韵书、唐诗、历代文集,读透的书越多,就越容易考上。” 徐来听得有些头大:“总有几本书是必考吧?我听说有贴经、墨义什么的。” 余善元说道:“我科举的时候,贴经和墨义还考得很严。但自嘉祐二年之后,贴经、墨义就不受重视了,直接交白卷都影响不大。” 嘉祐二年的千年龙虎榜大名鼎鼎,考出了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王韶等一大堆名人。 但在北宋,其意义是再度掀起科举改革。 从四年一届科举,改为两年一届。单独设立明经科。不再重视贴经、墨义。不再逐场过落。从第一场考诗赋,改为第一场考策论。殿试不再淘汰……等等。 就拿苏轼来举例,他如果早一届赴考,第一场诗赋就会被淘汰,连考策论的资格都没有——苏轼的诗赋不及格! 即便苏轼侥幸过关,顺利参加殿试,也会在殿试环节被淘汰——苏轼的殿试成绩是第五甲,放在嘉祐二年以前必遭淘汰。 “还能交白卷啊?”徐来有点听明白了。 嘉祐年间的贴经和墨义,就跟明代的公文写作一样。它们确实属于科举内容,但阅卷官并不重视,瞎几把写也不影响成绩。 余善元笑道:“你可知大宋开国以来,广东路总共出了多少进士?” “多少?”徐来问道。 余善元叹息一声:“还不足二十个。” 徐来:“……” 大宋攻灭南汉政权已近百年,这么长的时间,广东进士居然只有十几个? 余善元说道:“就连朝廷都看不下去,担忧广南士子心生怨恨,允许多次中举的两广士子,直接以举人身份担任摄官。而且,还能一边做官,一边继续考进士。” “什么是摄官?”徐来打听道。 余善元解释说: “摄官就是代理官员,全国都有,但两广比较特殊。岭南多瘴气,北方进士宁愿辞官,也不愿来两广送死。” “所以两广的州县,拥有许多摄官名额。譬如一个新科进士,按惯例只能外放县尉,但如果来两广做官,起步就是一个摄县令。” “而多次中举的两广士子,朝廷也会安排他们在广南做摄官。通常担任摄官十五年左右,期间不出差错,就能转为选人官。” “你听说过罗次元吗?” 徐来摇头,心想:我只听过二次元。 余善元说道:“罗恺,字次元,两广考得最好的读书人。他就是以举人身份,先去做了十年摄官。在担任摄主簿之时,一举夺得嘉祐二年进士第三名。” 牛逼! 嘉祐二年龙虎榜的探花郎,那岂非力压苏轼、程颢等人? 余善元扭头看了徐来一眼:“我也不阻拦你读书科举,只是提醒一句。以你家的财力,如果立志科举,需要付出千百倍努力。把你家的田产全卖了,都不够买一部《春秋左传正义》。” 北宋时期,造纸术、印刷术还不发达,书籍贵得连小地主都摇头。 别说徐来这种五等户,就连四等户也买不起大部头,必须费尽心机到处借书自己抄。 这天夜里,徐来和余善元聊了很久。 主要是打听科举内容,包括考试流程。他发现科举之路困难重重,即便学了一身本事,想考举人也困难重重。 比如想要走进考场,必须有同乡士子结保。 余善元说:“你是山里人,对山外士子而言,属于来历不明之辈。他们不可能跟你结保,因为你一旦造假或作弊,他们身为保人会被连座。你想参加科举,连保人都找不到。” “没有别的法子吗?”徐来问道。 余善元说:“还可以官保。” 徐来忙问:“就是请官员做保人?” 余善元点头说:“县考和州学录取考试,如果有县令作保,就不需要再找其他人。如果是参加州试,即便有县令出面作保,也还要再找两位本乡士子。” 徐来扭头看向远处的县城。 看来得找机会认识县令! —— (注:嘉祐二年以前,科举逐场过落。就好比你去参加高考,语文考完立即批改试卷,不及格者全部淘汰,连考英语、数学的资格都没有。) (苏轼、苏辙兄弟俩,先是科举移民到开封,拿到开封解额才去考进士。苏轼的诗赋不合格,但因策论写得好,被欧阳修破格录取。) (那年的进士科,允许报名加试大义,即经义考试。苏轼的大义总分第二、《春秋》单科第一,因此从第五甲进士,破格提升为第四甲进士。) (宋代州试结保人数并不统一,通常为五人互保,个别地方十人互保。三人互保也可以,但必须另有官员作保。) 0006【打回原形】 次日,一切照旧。 除了十几个新丁来报到,整个营寨都没什么变化。 徐来闲得无聊,继续跟壮丁们厮混。在拉关系的同时,顺便打听风土人情、山川地理。 他其实特别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更愿意关起门来独自看书。 但现在没办法啊,性命攸关,得提前做一些准备。 跟壮丁们交流之余,徐来也继续跟余贴司聊天,询问本县的县令、主簿叫什么名字。打听若是某处遭到劫掠,各级文武官员的责任该怎么划定。 余善元难得遇到一个能聊天的,把他当成小老弟对待,详细介绍本县的各种情况。 下午时分,徐来拿着壮丁名册,找到余善元说:“贴司,营中乱糟糟的没有章法,不如先把他们编组起来。” 余善元摇头:“我没那个职权,需要等军将们来了再说。” “只是临时编组,便于营务管理。”徐来说道。 余善元想了想:“你去编吧。” 徐来又说:“我不知道土兵制度。” 余善元提笔写出巡检土兵的基层编制。 徐来仔细看完,没有立即编组,而是继续跟壮丁们聊天。 又过一日。 余善元睡到半上午,揉着惺忪睡眼去开小灶,发现那些半饥半饱的壮丁,居然排好队伍老老实实接受整编。 “你怎么让他们听话的?”余善元极为惊讶。 徐来说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们其实也想抱团,免得被人欺负。把住家邻近的编成一队,再挑有威望者做十将(队长),他们全都高兴得很。” 话虽这么说,但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获得壮丁们的信任。 换成前两天,徐来想做事很难。 通过连续两日的不断交流,徐来已经跟壮丁们打成一片。他会沟通,能识字,又开得起玩笑,壮丁们便欣然接受他的编组。 余善元若有所思看着徐来,随即又笑道:“你搞这么多,都是白费工夫。等军将们来了,一切努力皆付东流。” “总得做些什么。”徐来说道。 余善元怅然道:“当初我放弃科举,托同窗的关系,在巡检司当了文吏。刚开始我也是这般想法,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但做得越多,犯错就越多,得罪的同僚也越多。这个世道……唉!” 有些话,余善元没有明说。 徐来正在闯祸! 但余善元没有阻止,他已经心灰意冷,不怕因此得罪谁。 等这次的差事办完,他就辞职回家过年,在老家找一个工作,重拾书本继续考科举。 徐来递给余善元一份名单:“应到300个壮丁,实到283人。我编了二十八队,还剩下三人。这三个都机灵懂事,专门留给贴司做押兵。” 押兵就是勤务兵。 余善元听罢,哈哈大笑:“我一个小小贴司,居然也能有押兵使唤。你若去衙门里做事,必然混得风生水起。” 徐来凑趣道:“贴司是此处长官,自然得好生奉承。” 长官即一把手。 宋真宗时期曾颁布政令,办公场合必须统一称呼。譬如知县或县令,所属官吏必须称他们为“长官”,不可相公、邑令、县尊什么的瞎几把乱喊。 余善元笑嘻嘻收下马屁,任由徐来在沙洲上瞎折腾。 徐来拿着鸡毛当令箭,叫来二十八个队长,对这些人说:“在我们清溪村,畜生才到处屙屎屙尿。咱这些苦哈哈,虽然没奈何做了壮丁,总不能活得跟畜生一样。依我看啊,得专门挑个地方,屎尿都去那里屙。” 此言一出,队长们都笑起来。 清溪村有十个壮丁,刚好编为一个小队。徐来没有自任队长,而是让张二叔来做。 张二叔自然要配合他:“畜生养熟了,都晓得去哪里屙屎。我那个队,谁再敢到处乱屙,我就捏爆他的卵蛋。” 另一个队长问:“那些屎屙到一处,回乡的时候该怎么分?” 徐来说道:“我只划定一片,各队自去占地盘。屙出的屎,各队自行分配。哪个队屙错了,那得认倒霉,不能再争吵打架。” 队长们纷纷赞同。 紧接着,徐来又调整窝棚。 同队住在一起,方便快速集结,平时交流也更方便。 晾晒衣服的场地,也都做了分配。 整个沙洲,大部分时间还是乱哄哄的,但稍微有了点军营的样子。 余善元一直在默默观察,他愈发觉得徐来很有趣。 …… 轻松愉快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 军将们来了! 为首之人,是清远县巡检司的副巡检黄保。 黄保黑着脸在沙洲登陆,第一时间把余善元叫去:“马都监可来过此地?” 余善元见礼之后回答:“马都监是三日之前来的,职下率土兵过去迎接。拜见问候之余,只来得及说一句话,马都监便拂袖而走。” “你说了什么?”黄保问道。 余善元回答:“马都监问:此寨将官何在?职下回答:壮丁尚未到齐,将官明日便至。” 黄保大怒:“丢你老母!你这夯货就不晓得说,我是带兵去巡乡了?” 巡乡个屁! 临时建立一个新的巡检寨,必须有副巡检以上武官坐镇。这种时候跑去巡乡?那位马都监又不是傻子。 余善元低头认错。 这种时候不能辩解,他说得越多,只会挨骂越惨。 黄保言语发泄一通,又问道:“壮丁来了多少?” 余善元回答:“应到300人,实到286人。已暂编为二十八队,剩下六人做押兵。” “你编的?”黄保问道。 余善元说:“正是。” 这并非是在抢功,而是在帮徐来扛事儿,反正他已经打算辞职。 编练土兵是都头的权责,若知一个壮丁敢越俎代庖,都头肯定要把徐来往死里整。 徐来想的是立功。 但到了都头眼里,却是妥妥的抢班夺权! …… 沙洲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好几船物资往这里运,除了粮食还有木材,以及锄头、斧头、铁锤、箩筐等工具。 招募土兵的承揽合同也开始签发。 徐来看着合同内容,询问新来的文吏:“安家钱呢?这契书上说给省陌1贯。” “你识字?”文吏有些惊讶。 徐来说道:“识得一些。这契书上还写,要发放鞋履……” 文吏直接打断:“莫要多问,等你们回乡时自会给。” 徐来说道:“安家费是编练之前就给吧?” 文吏冷冷一笑,毫不掩饰地威胁道:“你若想死,尽管到处宣扬。如果闹得大了,全营壮丁鼓噪起来,别人或许能领安家钱,你家只能领到抚恤钱!” 徐来立即闭嘴。 他知道这些家伙干得出来,都不需要什么复杂手段,随便挑几个错误打军棍,就能把自己给活活打死。 徐来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却也只能老老实实按手印。 按下手印,就等于把安家费领了,回家的时候不可能再给。 这笔钱其实是广州拨款,如果广州财政不足,则会转嫁给清远县衙。经费最终落到清远巡检司手里,由巡检官给壮丁们发钱。 具体是谁克扣了,不可知。 也有可能被层层克扣。 忍耐,一定要忍耐,等老子考上进士再说! 徐来收好合同去接受整编,他发现重新编队之后,跟自己之前编的一样,只不过各队序列改了改。 接下来数日,每天放饭的时候,陈米粥稍微浓稠了一点。 并非将官们发善心,而是要干活——修建寨墙! 所谓寨墙,不过是挖一条沟,竖起木头再夯实。由于沙土松散,木桩埋得不牢固,若真有盐匪来攻打,寨墙极有可能被撞倒。 “这个狗官,让人干活只给粥,连一顿干饭也没有!”表哥布超骂骂咧咧。 徐来无奈道:“少说两句吧,还能省点力气。” 徐来也又累又饿。 陈米粥煮得再浓稠,也撑不住干体力活。壮丁们必须给自己加餐,带来的干粮迅速消耗,眼看着就快要吃完了。 更扯淡的是,军营里居然在卖饭。 壮丁如果饿得不行,可以自己掏钱买饭。只要出得起钱,不但有干饭吃,还附带一碗飘着油花的肉汤。 公平买卖,实在生意。 徐来被彻底打回原形,他此前付出的努力全部作废,而且忙着干活无法再跟壮丁们交流。 也不能再跟余善元一起开小灶,每天吃着没啥油水的陈米粥,挖坑、打桩、修寨墙,收工时累得简直想死。 修完寨墙,还要修哨楼。 哨楼也简陋得很,只能容一人爬上去放哨。 然后在寨墙外围挖壕沟,说是可以迟滞盐匪的攻势。 壮丁们心生怨恨,若非身处沙洲,估计都有人想逃跑了。 那该死的副巡检黄保,还带来几十个巡检兵,发现有壮丁偷懒便凶狠打骂。 折腾数日,基础工事修建完毕,壮丁们总算能休息一天。 徐来躺在窝棚里,动都不想动。 他自带的杂粮饼早已吃完,还花了十几文钱买干饭吃。 “感觉如何?” 余善元不知何时走进窝棚。 徐来实在太累,没有起身迎接,躺在稻草上说:“好歹每日给浓粥,不至于当即饿死。只不过,有几个壮丁已病倒了,还请贴司去劝谏几句。再这样下去,不等盐匪杀来,壮丁自己就要病倒一大半。” 余善元笑道:“你觉得我能说上话?黄巡检带来一个押司,所有文书,都要经押司之手。我连黄巡检的面也见不着。黄巡检昨日离营,到县城快活去了,这里暂由梁都头管事。” 被打回原形的,不止徐来一人。 还有余善元。 之前此地由余善元全权负责,如今他只能奉命抄写整理文件。 “拿着,我走了。” 余善元扔下一块杂粮饼,转身离开窝棚。 徐来探手接饼,继续躺那儿不动,只看着窝棚顶发呆。 他以为自己搭上余善元,可以谋得一些好处。 他跟壮丁们打成一片,主动帮忙整编队伍,是想获得将官赏识。 可现在呢? 余善元已经成了小透明,没有半分实权可言。 而黄巡检、梁都头那些将官,更是懒得多看徐来一眼,只把他当成普通土兵使唤。 穿越到这破大宋,看来只有科举才能出头啊。 妈个逼的! —— (感谢發溫寳寳、cry疯子、小明同学1991、在路上55618、哈罗坤轮等众多兄弟的打赏。) 0007【真有盐匪】 把沙洲上的临时营寨,潦潦草草修筑得差不多,壮丁们终于可以休息一日。 徐来累得躺在窝棚里,除了吃饭全在睡觉。 哪还有精力跟其他村的壮丁交流? 表哥布超躺在旁边,同样疲惫不已,手指都不想动弹:“寨墙、哨楼、壕沟都修好了,接下来应该不用再干活吧?” “难说。”张二叔闭眼回应。 徐来说道:“前几日,我向余贴司打听过,正规巡检兵都是厢军充任。黄巡检和梁都头带来的巡检兵,拢共也才几十人而已。想要守住营寨,就得操练我们,估计明天就要练兵了。” 刘大正在给张二叔捉虱子,他忍不住说:“操练时总得吃干饭吧?稀粥根本不扛饿,每天还得自己掏钱吃干的。我带来的几十文钱,已经用掉一半了。” 徐来闭上双眼不再言语,在议论声中沉沉睡去。 次日一大早,营寨里响起号声。 似乎果然是要练兵了。 同村的十个伙伴,提着自制兵器去集结。 半路上遇到一个小队,徐来随口问道:“你们村的沈二郎呢?” 一个壮丁回答:“累倒了。生病躺在窝棚里,也不晓得能不能撑住。” “唉!” 徐来一声叹息。 吃得少,干得多,身体不好的肯定扛不住。 沙洲中央的空地就是校场,两个虞候手提棍棒,看到有人站歪就打:“排好!排好!排好!” 徐来排队排得好好的,稀里糊涂也挨了一棍。 估计是那虞候打顺手了。 排队排了好半天,梁都头终于现身,扫视壮丁们说:“你们这些村厮(乡巴佬),只晓得抡锄头种地,军阵横竖是练不会的。只给你们讲讲规矩……” 这厮叽里呱啦讲了一通,很快又说:“银沙埠那边,也临设一寨,兵员有些不够。点到名字的,带上被褥衣裳去银沙埠!” 一个武官上前喊道:“第二、四、六、八、十队,一共五十人,前往银沙埠营寨整编!” 立即有土兵十将(队长)说:“节级,我们队有人病了,能不能把病人也带去,留他一个在这边没人照应。” 那武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梁都头。 梁都头微微点头。 那武官才说:“只要没死,有病的都带上。” 清溪村的十个壮丁,属于第八队,这次也要去银沙埠。 回窝棚拿行李时,杨奎嘀咕道:“咋又要换地方?” “银沙埠离家更近,而且不在沙洲上,”李田乐呵呵说,“要是盐匪真的杀来,我们还能跑得利索点,个把时辰就能逃回村里。” 徐来却乐不出来,他泼冷水道:“必是因为马都监亲自视察,巡检司上下吃了责罚,临时在银沙埠又多建一寨。我们这次过去,还得继续干苦力活。” 众人一听,全部愣住。 刚把这边的营寨修好,又要去另一处修建营寨? 没完没了是吧! 银沙埠即后世的白庙码头。 北上商船停靠在那里,排队等候纤夫拉船过飞来峡。 徐来的大哥,就是在那边修栈道而死。 众人坐船逆流而行,徐来沿途观察两岸情况。 “江边都是疍民?”徐来问道。 张二叔说:“从这里到飞来峡,沿江两岸全是疍民。他们都住在江里,那种又宽又扁的是船屋,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那种又窄又长的叫小棹船,比较富裕的疍民才置办得起,打渔、运货都能用……呵呵,还能帮着运私盐。” 徐来盯着始兴江(北江)两岸,目视那些疍民船,很快就感觉头皮发麻。 如果盐匪驾船藏在疍民当中,哪里分得清是民是匪? 县城西南方的江心洲,距离银沙埠非常近,转眼他们就抵达目的地,那里果然有个临时巡检寨。 连稻草窝棚都没搭好。 除了徐来他们这一拨人,此处已经有了许多壮丁,估计是从附近强行征来的。 “先搭营房(窝棚)再吃饭,歇息一阵下午干活!” 徐来刚刚走进营寨,就听到有武官在叫喊。 妈的,果然又要干苦力。 下午时分。 徐来挥舞着锄头,问旁边一个壮丁:“阿叔,你是哪天来的?” “昨天。”那壮丁回答。 徐来继续打听:“直接在银沙埠报到?” “嗯。”壮丁应了一声。 徐来又问:“你们这批来了多少?” “不晓得。”壮丁没再言语。 徐来挖得腰杆酸痛,站直了歇一歇,顺便数数身旁有多少人。 “莫要偷懒!” 不远处的监工吼道。 徐来只得埋头干活,时不时偷偷观察。 别说拉拢串联其他壮丁,他连多歇一会儿都会被打骂。 毫无自由可言。 一直劳作到傍晚,徐来掏钱买来干饭,混着免费稀粥一起吃。 这时终于能休息了。 他站在一堆木材上,居高眺望四下情况,指着远方沙洲问:“张二叔,那个江心洲很大,而且有不少民房。洲上都住的是什么人?” 张二叔回答:“全是疍民。飞来峡拉船的纤夫,就是沙洲疍民出身。他们比别的疍民更靠得住,有些还能在沙洲上种地,巡检司经常招他们当水兵。” 徐来又指着旁边的银沙埠:“那处漂亮房子是什么?” 表哥布超走过来说:“银沙务,给商船收税的。北上的商船,在银沙埠交税。南下的商船,在城南码头交税。我妈经常来这里卖鸡蛋。” 原来是河道收费站。 这里有码头,有商铺,有商船,还有收费站,算是极为重要之地,所以才临时增设一寨驻防。 再联系此前那处沙洲营寨,徐来基本猜到巡检官的想法。 他们从没想过跟盐匪打仗,只求通过驻兵来吓退盐匪。 上游是必须纤夫拉拽的飞来峡,下游是拥有兵船的沙洲营寨和县城。银沙埠位于中间,盐匪若敢来,必被两头堵。 “杨朋病倒了,正在发烧!”就在此时,刘大焦急走来。 众人闻言,都面色严峻。 前几日在沙洲,陆续有壮丁病倒。 如今,来自清溪村的伙伴,也不幸病倒了一个。 银沙埠这处临时营寨,连军医都没有配,若是生病只能自生自灭。 “再这么搞下去,我们也得生病,迟早死在这里!”杨奎愤愤道。 生病的杨朋,是杨奎的堂弟。 布超猛地来一句:“要不我们夜里点燃各处窝棚,假装盐贼夜袭放火,肯定把所有人都吓跑。我们就能趁乱逃回村里。” 真是妙计啊。 便如一个小孩打碎花瓶,干脆把自家房子一把火烧了,父母就不会发现他打碎花瓶的事儿。 实在扛不住了,还特么真能这样干! 张二叔说:“营寨里伙食太差,吃得不好,病会越来越重。明天我找找机会,看能不能偷跑出营,去找江边疍民买些虾肉粥。价钱不贵,三四文就能买一碗。” 徐来说道:“明天见机行事。” 根本没法见机行事,巡检兵看管得太严。 这些家伙知道壮丁很苦很累,生怕有人逃跑,时时刻刻都紧盯着。 张二叔找不到任何机会离营。 杨朋的病情越来越重,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断断续续反复发烧。 …… 清远县城南码头的妓院里,副巡检黄保,正搂着女人喝花酒。 一个身穿丝绸的中年男人,被黄保的亲信带进屋内。 黄保拍拍妓女:“你先出去。” 妓女连忙站起,低头离开,不敢逗留。 黄保的亲信把门关上,默默站在门外守着。 “黄巡检这日子过得快活啊。”中年男人笑道。 黄保面无表情:“你们今年不该来的,朝堂相公们已被惹怒了。从二月到现在,前后来了三拨朝官问事,就是为了把你们彻底剿灭。” 中年男人浑不在意:“我爹贩盐那阵,朝廷也是这般说法。到我贩盐的时候,朝廷还是这么说。江西路的南部州县,明明离广东路很近,百姓却只能买高价劣等的淮盐。没有我们这些贩广盐的,老百姓吃得起盐吗?” 黄保说道:“你们这些蠢货,把余相公的老家都劫了,那村子离余相公的宅第只有十余里!” “关我屁事?”中年男子冷笑,“我是从连州过来的。洗劫余靖老家的盐贩子,鬼知道是虔州哪路鸟人。” 这些盐枭团伙,来路极为复杂,还夹杂着大量瑶民、獠民。 庆历年间被招安的大盐枭邓文志,甚至是从湖南跑过来的瑶人。 黄保说道:“今年广东盐场查得紧,私盐运不出来多少。你们赶紧走,只要离开清远县地界,沿途村镇随你怎么抢。若你敢在清远县劫掠,我是真要带兵追杀的。今年出不得差错,否则我跟邓知寨(巡检)都官帽不保。” 中年男子问:“真的没法搞到私盐?” 黄保瞪着对方说:“负责剿匪的江西蔡相公,跟广东转运使蔡相公是亲兄弟。如今又是余相公经略广东,你们去年还抢了他老家……” “不是我抢的。”中年男子打断说。 “不管是谁抢的,反正在相公们眼里,你们全部都是盐匪,”黄保说道,“朝廷颁了圣旨下来,余相公、蔡相公于公于私都要清剿你们。你比得上侬智高吗?当年侬智高从广西起兵,一路杀到广州围城两月。最后什么结果?侬智高的老母、兄弟、妻儿,全都被余相公派兵活捉了!” 中年男子沉默不语。 黄保放缓语气:“听我的,今年暂避风头。这次为了清剿盐匪,广东、江西近十个州府,到处都在征召壮丁做土兵。如此耗费钱粮、动用民力,不可能年年都搞。等明年官府松懈了,你们再来也不迟。” 中年男子想了想,起身说道:“行,明年再来。” 黄保总算疏了一口气,他是真怕这些盐匪拎不清。剿也不是,不剿也不是,万一把自己供出来,朝廷是真要杀武官的! 他早知道盐匪已经来了,手底下一些军官也知道。 但他们顾忌太多,不敢跟盐匪开战,只求对方能知难而退。 今年如果不出事,明年生意还可照做。 黄保认为盐匪们很聪明,面对多个州府的联合清剿,必然吓得老老实实滚回去。毕竟只需要暂避风头一年。 真如此吗? 呵呵! 中年男子离开妓院,猛地回头露出狞笑。 贼不走空。 既然买不到私盐,他怎么可能不抢劫? 要抢就在清远县抢,他们是从连州翻山而来的,离开清远县之后,回去全是穷乡僻壤。 只有清远县能抢到好东西! 0008【市舶纲】 跟黄巡检接触的中年男子,名叫卢大良,连州人,世代贩盐为业。 私盐多由广东盐商买通官员,夹在官盐里带到英州、韶州散货。再通过一些大盐枭,运去赣南那边,中途往往要转好几手。 卢大良这伙人竞争不过,干脆另辟蹊径,直接从连州翻山过来。到了宾江(滨江)流域再坐船,平时把船藏在宾江上游的大山里。 说实话,每趟赚得不多。 给他们供货的盐商要赚一笔,清远县的巡检武官也得打点,手下的兄弟们也必须喂饱。山高路远,长途跋涉,卢大良能拿的钱,已经没剩下几个。 所以私盐贩运,往往伴随着抢劫。 离开妓院,卢大良七弯八拐,进入城外一家客栈。 在客栈里换了衣服,他又绕城而走,转了一个大圈子,再沿江往东行去,最后钻进一条小棹船。 他的登船地点,就在银沙埠西边四五里。 这一片的情况极其复杂,江边住着许多疍民,外人很难分辨是否有可疑船只。 “阿郎回来了!”船上的盐枭头目们兴奋道。 卢大良问:“打听清楚了吗?” 一个头目汇总消息说:“县城西南边那个沙洲,新立了一个巡检寨,听说寨中大都是新编土兵。银沙埠那边,也在建一个营寨,连厢军带土兵怕是有两百人。始兴江的北岸,宾江的东岸,沿途都有土兵巡逻。” 卢大良说:“今年官府查得紧,私盐估计是买不到了。就算有,也是运去英州、韶州那边,我们的面子太小拿不到货。” 此言一出,头目们纷纷抱怨。 “从连州一路走过来,翻山越岭累死人。就这么回去了?” “不能白跑一趟,总得顺手抢点什么。” “清远县查得严,我们就去别的县抢。” “抢哪个县?若是抢远了,带着财货不好跑。只能在回家的路上顺道抢,这一路回去全是穷地方。” “可到处是兵,没机会下手啊。” “怕个鸟!上次咱不也把阳山县城给抢了?” “不一样,阳山县的兵不多。” “……” 头目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的声音传得老远。 而附近船上的疍民,仿佛全都聋了,对此不做任何反应。 “好了,莫再吵!” 卢大良已做出决定,给头目们分析道:“清远县城以及城郊,那是县尉和弓手的防区,而且江心洲上有巡检寨和兵船。所以县城那边不好抢,抢了也很难跑。既然不抢县城,那就要数银沙埠最富,那里有榷务、商铺和商船。” 一个头目说:“银沙埠也在建兵寨。而且,抢了那里之后,我们如果走水路,要经过县城才能逃走,到时还得跟那些巡检船拼杀。” 卢大良说:“这次回去,不走宾江。” “那走哪里?”众头目问。 卢大良开始阐述计划:“派一条船驶去宾江靠岸,一半人在船上等着,另一半夜里去县城外放火。放了火就跑,不要抢任何财货。等放火的兄弟回到船上,立即坐船从宾江逃回山里。这叫声东击西,搞出乱子引得官兵注意。” 众头目认真听着,感叹自家老大智谋无双。 卢大良继续说:“剩下的所有船,跟我去夜袭银沙埠。那里再多兵也不怕,举着火把喊大声点,往寨里一冲就全吓跑了。” “该怎么回去?西边有巡检兵船堵着呢,东边得靠纤夫拉船才能走。”一个头目忙问。 卢大良说:“我以前去过银沙埠,银沙埠西边三四里,有一条从北边流下来的小河。我们抢了财货,就从那条小河往北走。中途弃船继续往北跑,逃进山里先藏几天,再出来顺着山脚往西走。” 这个计划很简单,但似乎又很复杂,有些头目听得迷迷糊糊。 卢大良只能用手指蘸酒,在小桌上画简易地图:“这条是始兴江,这条是宾江,这是那条小河……这里是县城,这里是银沙埠……在县城放火,肯定吸引江心洲上的巡检兵……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抢劫银沙埠……” 看图说话,一下子就明白了。 “阿郎的脑子就是好使!” “县城那把火一放,官兵肯定顾头不顾腚。” “还得是阿郎啊,不然咱们这趟就白跑了。” “……” 头目们赞叹声连连。 并非阿谀奉承,他们是真心觉得卢大良牛逼。 守在外面放哨的盐匪突然低呼:“阿郎,外面有纲船。” 卢大良起身走到船头,朝着西边江面看去,只见两艘纲船越来越近。 他嘴巴渐渐张大,伸舌头舔嘴唇说:“儿郎们,来大买卖了。” 头目们跟着钻出来,却都不认识字:“这两条纲船,旗子怎是黄色的?皇纲吗?” 卢大良咧嘴狞笑:“市舶纲!” …… 纲船之上,杨殊立于甲板。 他身穿一副自制皮甲,此甲以猪皮缝制,只能遮挡胸膛和腹部。 他腰间挂着铁剑,背上还有一把硬弓和两支短矛。这种短矛的学名叫“鋋”,最早流行于西汉,是唐代允许私人持有的五种兵器之一。 杨殊并非什么军官。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考上举人。 可惜没拿到解额,无法进京去考进士。 一个跟他有旧怨的同窗,不但顺利拿到解额,还逢人便炫耀此事。而且直言其解额来自州判,就差没明说给州判行了贿。 在一场酒宴上,那混蛋又来招摇,还讥讽杨殊不能发解。 杨殊喝了酒怒不可遏,抡起拳头就砸过去,当场把对方给打得半死。 事后,杨殊被州学开除,家里疯狂使钱,总算保住他的科举资格。 但对方的报复很快来了。 一个即将发解的举人啊,明年有可能中进士,却被杨殊打得精神恍惚,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多月。怎么可能不报仇? 好死不死,杨殊家里今年正在轮衙前。 衙前役有很多种,杨殊家通过行贿,本来只须看守市舶仓库。结果被他殴打的那个举人,其父不知走了什么关系,把杨殊家的衙前役改为押纲。 押的还是市舶纲! 海外商船来到广州以后,依律不可自由交易,得乖乖听候市舶司抽解。 极其稀有的尖货,直接送进皇宫献给皇帝。 比较贵重的细货,运往开封交由官方售卖。 最后剩下的粗货,才可以在广州拍卖。而且被抽解的那部分,卖了钱财还要换成银铤,随尖货、细货一起运往京城。 运送市舶司货物和白银的队伍,便称“市舶纲”。 眼前这两艘市舶纲船,由一位武官、两户衙前负责。 三家全是倒霉蛋,市舶纲出了问题,需要他们出钱赔偿。 若是被劫,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杨殊和哥哥亲自出马,又掏钱雇佣二十个勇壮,还给勇壮们配备兵器。甚至在出发之前,足足操练了半个月。 官府还算讲理,知道从广州押运纲物进京太离谱。 所以他们只须从广州出发,一路坐船运去南雄,再弃船翻越大庾岭。只要把东西移交给江西官府,负责押运的衙前就算完成任务。 但那个武官还得继续折腾,在江西找两个倒霉蛋充作衙前,重新组织纲船前往长江流域…… “十三郎,外面江风大,当心别着凉了。”哥哥杨循走过来。 杨殊眉头紧皱:“我总觉得这趟不安宁。” 杨循叹息:“这条路何时安宁过?过了清远县,就遍地是盐匪。不过市舶纲还算稳当,至今没有盐匪敢动手,我们多费点钱就能蹚过这遭。唉,你以后莫要再冲动,别仗着拳脚了得就跟人动手。” 市舶纲勉强算皇纲,因为里面有一批货,是要送进宫献给皇帝的。 敢洗劫县城的盐匪,面对皇纲也得掂量着点。 这次给家里引来祸患,杨殊始终自责不已,他斩钉截铁道:“兄长放心,我从此戒酒,终生不会再饮一滴。” “知道改正就好,”杨循说道,“我季华乡杨氏,乃弘农杨氏支脉,在南海县繁衍二百年,如今却连一个做官的都没有。你是最有希望考取进士的,就算不中进士,也能多次中举当摄官。等押完纲回家,你要戒骄戒躁、闭门苦读!” 杨殊端正作揖:“谨遵兄长教诲!” 船行一阵,来到银沙埠。 杨循介绍说:“你没有出过远门,对外面所知不多。此地名为银沙埠,前面有一个飞来峡。峡中水流湍急、礁石遍布,夏季难以行船。因此北上的船只,皆要等到秋季水退,由纤夫拉着通过此峡。” 杨殊眺望峡谷,点头道:“确实凶险。” 杨循说道:“以前更难走,纤夫须行走于峭壁。听说去年修通了飞来栈道,纤夫总算可以在栈道上拉船了。” 两艘纲船,在银沙埠靠岸。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安排纤夫也需要时间,只能等明日天亮再走。 负责此行的倒霉蛋武官,下船前往榷务交涉,让拦头(税吏头目)帮忙安排纤夫。他甚至不敢上岸逗留太久,匆匆回到船上,生怕耽误片刻就出问题。 闹不好要家破人亡的! 害怕出事,往往就要出事。 0009【危机:危险与机遇】 傍晚。 江边营寨。 “杨朋的病好些没?” “还是那样,一阵热,一阵冷。” “他这次怕是撑不过去。” “有什么办法?我们山里人就这命。” “……” 徐来默默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在穿越以前,他对北宋挺有好感。 除了打仗不行,似乎北宋样样都好。繁华富庶,文韵风流,近乎完美的古典社会。 呵呵! 越是看清北宋的真面目,越是坚定徐来科举做官的决心。 当不成官,这辈子都得受人摆布。 王安石在熙宁年间变法,如今还是嘉祐七年,中间相隔几年来着? 好像还夹着个短命的英宗。 如果自己科举顺利,或许能跟着王安石混。 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徐来望着江面发呆,琢磨着该如何结识县令。 他需要县令签发的考试保状! 两艘纲船快速驶来,在银沙埠码头抛锚靠岸。 徐来指着纲船问:“张二叔,那两条船好大,旗子上写着市舶司。广州市舶司的船怎在这里?” “进贡给皇帝的纲货,”张二叔解释说,“每年都要来一趟,有时候是深秋,有时候是初冬。盐匪不敢抢市舶纲,船上那些押纲的会拼命。” 徐来心想:宋仁宗快要病死了吧?这些贡品怕是没机会享受了。 江风吹拂,夜幕降临。 东边的商铺和商船,陆陆续续亮起灯火。西边的疍民船屋,也隐隐透出火光。 灯光倒映在江水之中,星星点点,好生美丽。 甚至还有疍民在唱船歌,给残酷的现实增添几分惬意。 徐来回窝棚里躺下,翻来覆去抓虱子玩。 鬼知道是从哪儿染上的。 反正他好些日子没洗澡了,又经常跟其他壮丁接触,不知不觉浑身就成了虱子窝。 一阵寒冷夜风吹过来,稻草窝棚根本挡不住,徐来浑身打个冷颤,连忙把被褥紧了紧。 听表哥说,往年此时还很暖和,今年不晓得咋提前降温。 对于壮丁而言,妥妥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折腾一阵,徐来沉沉睡去,白天干活实在太累了。 “咚咚咚!” “杀!” “盐贼来了,盐贼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猛然将徐来从梦中惊醒。 他抄起朴刀就喊:“表哥,张二叔,快醒醒,盐匪杀来了!” 来自清溪村的十个壮丁,五人同住一个稻草窝棚,很快所有人都醒来——除了病重的杨朋。 “布超,你力气大,背着杨朋走!”张二叔喊道。 清溪村全是五等户,连一家四等户都没有。 所以他们很团结。 为啥团结? 因为五等户没有单独的户贴,七家人共用一个户口本。交税也得七家一起交,这是官府强制规定的。 其中任何一家失去劳动力,导致交不起当年的赋税,其余六家都得掏钱帮忙补上。 只有大家都过好了,这日子才能熬下去。 全村仅三十多户人家,山外乡民又歧视他们,除了去其他山村换亲,就只有村内互相婚配。近百年下来,家家都沾亲带故。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贼寇夜间杀来,从官吏到商贾,从将官到壮丁,此刻全都在惊慌逃跑。 而来自清溪村的伙伴们,却还能忍住恐惧,背着同伴一起走。甚至把生病的杨朋,团团护在中间逃命。 徐来不时扭头观察情况,只见近处一片黑暗,四下里影影幢幢,到处都有人正在逃命。 而营寨靠近江水的那侧,已然出现一支支火把。 “轰”的一声,简陋寨墙被撞塌。 不知多少盐匪举着火把冲入,引燃用稻草和竹竿搭建的窝棚。 转眼间,整个营寨火光冲天。 紧接着是银沙埠方向,商铺和榷务被陆续点燃,百姓也跟兵丁一样惊恐逃窜。 “唉哟!” 前方黑漆漆的,表哥布超一脚踩空,带着生病的杨朋一起摔倒。 身边伙伴连忙将他们扶起,左右架着杨朋直接拖走。 徐来连忙说:“不要慌,可以慢点,盐匪没有追来。” 众人一听,纷纷停下,扭头看向江边。 盐匪果然没有继续追击,正忙着抢劫财货呢。 此时若带几十个精兵杀去,必然杀得盐匪们措手不及。 可徐来手里没兵,算上自己在内,只有同村的十个山民,而且是连日干活疲惫不堪的山民。 其余官兵、壮丁和百姓,全都在慌不择路逃跑。即便盐匪没有追来,他们依旧埋头狂奔,只求离江边越远越好。 此时此刻,徐来终于体会到啥叫夜袭。 就是你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叫喊声惊醒。你根本不知道啥情况,只知道敌人杀来了,你身边的人都在跑,那么你也必须跟着跑。 跑得慢了,被追上就会死! “歇一会儿。”布超气喘吁吁坐下。 众人劫后余生,已经没了危险,便坐在田野里看热闹。 其实根本看不清楚,因为跑得太远了,只能看到一处处火光。 徐来脱掉外衣,帮杨朋穿上避寒,免得吹了夜风病情加重。 表哥布超是个浑人,竟没心没肺笑起来:“哈哈,杀得好。把那些商铺、商船全都抢光!” “对,全杀了才好。山外面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刘大说道。 这两个家伙叫好之后,其余人居然纷纷附和。 很明显,山民平时被欺压太甚,对外界抱有极深的恨意。 陈大问道:“张二哥,我们现在去哪?” 张二叔答道:“回村。我们只是应征壮丁,被临时编练成土兵。官兵已经溃败了,这时如果逃回村里,不会被官府追责。再不回家,都得病死饿死在这里!” “回村,回村!” 众人兴奋呼喊,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前些日子的苦闷一扫而空。 他们似乎没有被夜袭,似乎从未遇到过危险,兴高采烈的朝着家园进发,仿佛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走一阵就停下歇歇,轮流背负生病的同伴回家。 徐来听着大家低声哼唱俚曲,很快就被这种喜悦情绪感染。 至少大家都活下来了,暂时还没人死于壮丁之役。 他们得感谢盐匪,来得如此及时。 若是盐匪再拖延两日,以杨朋现在的身体状况,百分之百要病死在江边,然后如一条野狗般被丢弃。 世事就是这么滑稽。 他们因为盐匪之患,被官府强征壮丁。又因为盐匪及时杀到,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前面就是谷口,马上就能进山。先歇一歇。” “哈哈,这次咱们一个都没死,回村得吃鸡蛋庆祝一下。” “盐匪来得好啊。” “咋不早一点来?害老子多遭几天罪。” “就是,这些盐匪也太慢了,杀人放火都不晓得搞快点。” “……” 听着伙伴们的言语,徐来简直哭笑不得。 回村的谷口就在眼前,众人彻底轻松下来,嘻嘻哈哈放慢脚步前进。 不对! 放松心情的徐来,猛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看向营寨方向。 逃得太远,连火光都看不见了。 只剩无边夜色。 夜色里面有什么? 有机遇! 就在众人坐下休息时,徐来对着空气说道:“上游是飞来峡,想行船得靠纤夫拖过去。下游是沙洲营寨,黄巡检带兵驻扎,还有许多巡检兵船。盐匪跑来劫掠银沙埠,他们该往哪里逃?” “管他那许多,又不关我们的事。”布超笑道。 张二叔冷静思考说:“盐匪抢了财货,如果想坐船逃跑,就只能走丰谷河。但丰谷河又浅又窄,逃不了多远就得弃船进山。” 徐来说道:“黄巡检的兵船,距离银沙埠很近,收到消息很快就会杀过来。万一盐匪来不及跑,恐怕有不少会被堵在江上。” 众人听得迷糊,不知他为啥说这些。 徐来诱导说:“万一有几个落单的盐匪,我们能不能杀了去领赏?” 布超冷笑道:“官府把咱们害得这么惨,就算盐匪跪在我面前,我都不帮官府杀他们!” 徐来问道:“如果杀了盐匪,能去官府领赏钱呢?甚至是免除全村徭役呢?” “能免徭役?”伙伴们终于动心。 给不给赏钱都无所谓,对于山民而言,能免徭役就可以了。 张二叔说:“就怕吃力不讨好,到时候污我们私藏脏物,不给赏钱反而要我们赔偿。” 徐来说道:“所以,我们如果捕杀盐匪,不能以土兵的身份,送去巡检那里领赏。而是要以义民的身份,大摇大摆前往县衙领赏!” “这有什么区别?”张二叔虽然熟悉本乡民情,却不知道官府的路数。 徐来解释道:“我们是被临时编练的土兵,捕杀盐匪属于职责所在。而且功劳很可能被武官私吞,都不需要黄巡检、梁都头出手,下面的虞侯、十将就能把功劳抢走。” “但如果我们不是土兵,而是老百姓呢?” “在沙洲的时候,我向余贴司打听过。野外村镇、税关被劫掠,巡检要负首责,县尉仅负次责。县令更是只承担连带之责,顶多影响今后升迁。” “我们如果捕杀盐匪,以义民身份将其献给县令,县令就可以趁机大做文章。若是那两艘市舶纲船被抢,县令为了自己的仕途,那就更要褒奖我们。把我们塑造成义民典范,以彰显他的教化之功!” 伙伴们听得迷迷糊糊,感觉这事儿似乎可以干。 万一真能领赏钱呢? 万一真能免徭役呢? 徐来说道:“所以,我们可以回去埋伏。如果遇到落单的盐匪,就联手将其杀了。如果遇到一群盐匪,那就藏着让他们过去。横竖我们都不吃亏!” 张二叔跟众人讨论一番,很快做出安排:“陈大、杨二,你们轮流背着杨朋回家养病。如果真能捕杀盐匪,领赏钱也算你们一份。其余人,跟我回去埋伏。” 徐来紧握朴刀,兴奋得浑身发热。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而且还要看运气如何。 必须拼尽全力抓住。 —— (感觉这本书字数太少的,可以去看看《尸祸一六四四》。去之前,请把脑子寄存在我这里,免得脑溢血救不回来。) 0010【这玩意儿也太难抢了】 时间倒退回上半夜。 匪首卢大良率领三十多艘小棹船,趁着夜色偷偷划向银沙埠。 这种民用小船,遍布岭南水网。 江边又居住着许多疍民,盐匪的小棹船、疍民的小棹船,混在一起根本就没法辨别。 船篷内陆续点燃火盆,盐贼们又张布遮掩,外面很难看到有火光。 一支支火把,伸到火盆里面点燃。 盐匪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自制皮甲,其中一些甚至还带着弓箭。 “县城外估计已经燃起来了。” 卢大良手持火把来到船头,喝令道:“张旗!击鼓!” “咚咚咚!” 在战鼓声中,贼船纷纷举起旗帜。 旗和鼓是古代军队的重要传令工具,有个成语叫旗鼓相当。这些盐匪,竟然拥有旗帜和战鼓,已经不是一般的贼寇。 三十多艘小棹船,就这样带着火把、敲着战鼓、举着旗帜,飞快朝着临时营寨冲去。 负责放哨的巡检兵,从睡梦中被惊醒。 他睁眼一看,惊恐呼喊道:“盐贼来了!盐贼来了!” 然后,转身就跑。 营寨里很快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逃跑。 这里的领兵副都头还想制止,却发现传令兵都找不到,于是也混在逃兵当中开溜。 银沙埠的税吏、住户、商贾、伙计……全都吓得满地乱窜,恨不得爹妈给自己多生两条腿。 困在商船里的人,胆子大的直接跳江而逃,胆子小的缩在船舱瑟瑟发抖。 附近的纤夫和疍民,被惊醒之后毫不慌乱。有的继续睡觉,有的嘿嘿直笑,有的干脆探头看热闹。 他们才是大宋的最底层,别说跟五等户比,就连客户都比他们强。 “莫要再追,围攻纲船!” 盐匪们点燃营寨和商铺,就不再继续追击,甚至绕过各色商船,直奔两艘市舶纲船而去。 船上那些宝物,只要顺利抢走,够他们逍遥几辈子。 “咻!” 一箭穿透夜色,射在盐匪胸膛。 “有弓箭手,有弓箭手!” “快抛钩索,爬上去夺船!” “……” 这些盐匪极为凶悍,见有同伴中箭,他们反而冲得更快。 此前登岸放火的那些盐匪,也从码头地面冲向纲船。但两艘纲船在入夜时分,就早已收起了踏板,盐匪只能扔钩索爬上去。 负责押船的武官叫陈修齐,率领纲运厢军疯狂劈砍钩索,他边砍边怒吼:“我入你老母,皇纲也敢抢。想害老子破家,老子弄死你!儿郎们,杀一个盐匪赏钱五贯。老子卖田卖房给你们发赏!” 一旦纲船有失,陈修齐必然赔得倾家荡产。他宁愿跟盐匪拼命战死在这里,说不定朝廷还能免他家人赔偿。 两家负责衙前押运的民户,此时也都在跟贼寇搏命。 杨循、杨殊兄弟俩,带着自家招募的勇壮,已经不知砍断了多少条钩索。 杨殊更是抽空放箭,专门对着火把射,纲船下方惨叫连连。 匪首卢大良此刻已经后悔,他知道市舶纲很难抢劫,因为船上的人肯定拼命,不会像岸上官兵那样一哄而散。 但这他妈也太难打了吧! 卢大良让自己这条船的兄弟,全部熄灭火把,暗中驶向纲船另一侧。他张口咬住一把手刀,掷出钩索挂在船舷上,然后抓着绳索飞快往上爬。 这厮劫掠州县二十年,练出一手攀索绝技,转眼之间竟然爬上了纲船。 有几个押纲厢军,听到动静连忙杀过去。 但已经晚了。 卢大良手起刀落,连杀两个厢军,他身后很快跟着爬上来几个盐匪。 负责押这条纲船的衙前役,却是罗姓父子三人,领着私募勇壮赶来阻拦。 这父子三人并不精通武艺,但他们只能拼命,否则几辈人积攒的家业就全没了。 仅一个照面,做父亲的便被砍死。 “爹!” “狗贼,还我爹命来!” 两个儿子不顾一切冲杀。 但他们私募的那些勇壮,此刻却都在后退。因为盐匪过于凶悍,勇壮们拿钱办事,不愿意命丧于此。 转眼间,两个儿子也死了。 勇壮们终于绷不住,纷纷翻过船舷,跳入江中逃命。 越来越多的盐匪,依靠此处突破口登船。 武官陈修齐率领残兵且战且退,渐渐退到一个船舱里。他们结阵守着舱门,盐匪来了就举枪齐戳,接连捅死捅伤好几个敌人。 其余盐匪不敢再强攻,双方就那么隔着舱门对峙。 “这些小箱子撬不开,刀都给我撬断了。” “哈哈,大箱子好开。” “怎么是一堆烂木头?闻起来倒挺香。” “……” 其余船舱,不断传来盐匪的呼喊声,他们已经找到各种宝物。 另一条纲船上,杨氏兄弟正在大显神威。 哥哥杨循挥舞一根棍棒,棍棒两端还包着熟铁。见人就抡,一棍子砸过去,至少也给砸骨折。 混战之中,弟弟杨殊已弃了弓箭,手握两根短矛反复戳刺。他那双鋋使得极有章法,狭窄地形反而更利于发挥,手起鋋落必有盐匪死伤。 兄弟俩率领私募勇壮,左支右突到处营救友军,甚至收拢幸存厢军发起反冲锋。 不知不觉间,已没有盐匪敢攻来,反被他们吓得跳船逃生。 “阿郎,那条船上有两个杀坯,我们好些弟兄都折了,根本就攻不下来!”一个盐匪慌忙过来报信。 卢大良闻言怒火中烧。 这狗日的市舶纲,实在是太难抢了,难怪没有同行抢这玩意儿。 这条船已经被他们攻占,押纲武官却还带着残兵,缩在船舱里负隅顽抗。 另一条船更扯淡,兄弟们竟然被赶下去。 卢大良当即下令:“那条船别管,把这条船的宝物搬走。能搬多少是多少!若走得慢了,县城那边肯定反应过来。” 一件件宝物被搬出。 有大箱子,有小箱子。 还有竹筐、藤篓、蒲席包……被层层捆扎起来,外面贴有市舶司封条。 不同的宝物,包装也不同。 小箱子最难对付,锁砸不坏,撬也撬不开。 盐匪们放下纲船踏板,先将各种宝物搬去岸上,接着再搬到他们的小棹船。 忽有一条负责放哨的小船,从县城和沙洲营寨方向飞快驶来,并且“呜呜呜”的一直在吹号。 卢大良听到号声脸色剧变,连忙呼喊:“别再搬了,赶紧走!快快敲锣撤兵!” 在他的计划中,有足够时间撤离。 但进攻纲船耗时太久,副巡检黄保已经率领船队杀来。 而且盐匪攻打纲船死伤太多,否则他们敢跟巡检船队再战一场。那些巡检兵,全是不敢拼命的孬种! 杨循、杨殊兄弟俩,在杀退盐匪之后,一直守在甲板上。 他们没法追击,也不愿追击。 因为他们只负责押这条船,另一条船的死活跟他们无关。 但杨殊还没停手。 他又拿起自己的弓箭,对准远处火把就射,接连射倒好几个举火把的盐匪。 “快走,快走,官兵的船队杀来了!” 死伤惨重的盐匪们,此时前所未有的慌乱。 这些贼寇甚至顾不得同伙,把宝物抬上小棹船后,直接就驾船跑路。趁着巡检船还没杀到,赶紧拐进西边那条小河逃命。 盐匪已彻底失去组织度,只凭一条条小船各自为战。 “放下踏板!” 杨殊大吼一声,决定趁机追杀。 他顺着踏板来到地面,身后一群勇壮呼喊相随。 一个抬箱子的盐匪,惊慌之下脚底踩空,连人带宝箱落入江中,小船也被他撞得荡开。 许多盐匪被杨殊追杀,明明人数占优,却吓得不敢再战。有人扔掉宝物逃到船上,驾驶小船飞快溜走。有人顾不得登船,直接往北边的乡野逃去。 还有些要钱不要命的,发现自己没机会登船,竟抬着宝物往乡野狂奔。 杨殊接连追上数贼,挺矛就刺,无一合之敌。 “十三郎,莫再追了,回去守住咱们的纲船,”杨循对弟弟喊道,“我怕本地巡检乱来!” 杨殊回头问道:“什么乱来?” 杨循望着江面逃跑的匪船,一支支火把正在远离:“皇纲在清远县地头被劫,不知被搬走多少宝物。为了活命,本地巡检什么都干得出来。指不定把我们全杀了,再搬空纲船上的宝物,拿去买通整个广东官场。” 杨殊愣道:“怎么可能买得通广东官场?” “谁知道呢?”杨循冷笑。 “兄长莫要说笑了,”杨殊哈哈一声干笑,继而对自家私募的勇壮,以及那些幸存厢军说,“回去谨守纲船,任何人不得靠近。如果有巡检兵想登船,照样格杀勿论!” 兄弟俩说话之时,侥幸活命的押纲武官陈修齐,带着残余厢军从另一艘纲船下来。他们不顾伤痛,四处搜集散落的宝箱,能寻回多少算多少。 陈修齐早已全身带伤,捂着腹部流血处喊道:“杨家兄弟,分一些人过来寻回宝物。纲船也要守好,本地巡检要来了!” …… 黑暗之中,无法坐船逃跑的几伙盐匪,抬着各色宝物往北逃去。 有人不慎踩跨田埂,跟宝物一起滚落田中。他们割断层层捆扎的麻绳,里面竟是一根根象牙。每人抽出一两根,抱着象牙就跑,其余扔在那里不管。 有人跑得累了,割破只能抬着走的蒲席包,顿时闻到一股浓郁香气。他们也不认识龙脑、龙涎香,反正随意捡出一些,脱下衣服兜着就跑路。 “这里面是啥?箱子不大,却有点沉,怕有四五十斤。” “我怎知道?” “打开看看。捡几样拿走,全带着跑不快。” “上锁了,打不开。” “撬开。” “我在纲船上撬过,撬都撬不开,恐怕得用锤子砸烂。” “……” 两个盐匪抬着小箱子,气喘吁吁越跑越慢。 这只箱子,形状类似手提箱。外层包着皮革,各角裹着铜皮,两侧还有铜制拉环。 都别管里面装的什么,只这箱子就值不少钱! “咻!” 黑暗之中,一箭射来。 0011【众大帝击杀盐贼】 “徐三郎,盐匪真会从这里逃走?”李田问道。 其他伙伴也看向徐来。 徐来详细解释说: “如果有来不及坐船的盐贼,只能从飞霞山、丰谷河之间的乡野逃走。但这片区域非常大,我们埋伏在哪里最合适?” “我们选择的埋伏点,不能距离始兴江太近。若是离得近了,盐匪还没有逃散,成群结队的,我们肯定打不过。” “也不能距离丰谷河太近,那里容易遇到巡检司的追兵。到时候,功劳百分百要被巡检兵抢走。” “银沙埠在飞霞山西南麓,一些盐匪会顺着山脚跑。这样他们不容易迷路,官兵要是追得狠了,盐匪还能钻进飞霞山里。” “所以,我们应该埋伏在距离始兴江较远的飞霞山脚下!” 伙伴们听完这些,都感觉说得好有道理。 张二叔笑道:“三郎,以后跟我学打猎吧,肯定能做一个好猎手。” 布超则说:“三郎,你怎越来越聪明了?” 张二叔经常进城卖野味和皮毛,他对这一片的地形非常熟悉。 在徐来选定大致区域后,张二叔负责挑选具体埋伏点。 有两个伙伴,送病号杨朋回村,此时他们只剩七人。 张二叔、布超和刘大,三人藏在山脚草石之间。他们的任务是率先发起攻击。 徐来率领其余三人,趴在对面的旱田当中,负责截杀惊慌而逃的敌人。 只过了片刻,南方就传来声响。 “来了,来了。” “不止一两个,好几个黑影在晃。” “放他们过去吗?” “放!这些盐匪凶狠,犯不着跟他们拼命。咱们饿着肚子干活,身上已没啥力气,只对落单的下手。” “……” 接连放过去三拨盐匪,终于发现落单的。 张二叔低声道:“等我先射箭,再一起杀过去!” 说话间,张二叔挽弓搭箭,慢慢等盐匪靠近。 他这猎弓是自制的,威力很小,射远了发飘。 而且夜色漆黑,对方还在奔跑,离太远他没有把握射中。 “咻!” “杀!” 张二叔射出箭矢的瞬间,布超就呼喊着冲出去,转眼已经跃到最前方。 那两个盐匪本就惊慌失措,黑乎乎的也不知有多少人,还以为自己被官兵埋伏了。 一个盐匪胸口中箭,但有自制皮甲挡着,吃痛之下入肉不深,吓得慌忙扔掉箱子逃跑。 另一个盐匪正提着箱侧铜把手,由于同伴忽然放手丢弃宝箱,他被四五十斤重的箱子拽得一个踉跄。 后者刚刚站稳,布超已经杀到他面前。 布超挥舞朴刀劈出,盐匪慌忙拔出手刀格挡。 就在此时,张二叔和刘大双双杀至。 刘大只是劈中盐匪的胳膊,张二叔直接往盐匪的脖子捅。 那盐匪手持短兵器,却要面对三把长兵器,胳膊和脸部接连受伤。 布超很快劈出第二刀,狠狠往盐匪脑门上劈。毫无招式可言,就是仗着力气大、速度快。 刀刃直接劈进盐匪的脑袋,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 而那个中箭的盐匪,此时正慌不择路逃向另一边。 徐来带着三个小伙伴,猛地从其去路杀出。 他没有贸然出刀,而是绕向盐匪侧方,等待最佳的杀敌时机。 这盐匪一直抬着箱子跑路,早就累得气喘吁吁。此时胸口中箭,又被三个山民围攻,胡乱劈砍格挡之下,露出的防御空档越来越大。 前些日子,在沙洲上练习的“刀法”,徐来此刻牢牢记在心里,如同身体本能一般使出。 他一刀切向盐匪脖颈,被盐匪避开之后,再狠狠往回一拉。 这是山民用柴刀割藤蔓的方法,略带弧度内弯的柴刀,能迅速把粗大的藤蔓割断。 抹脖子当然不在话下! “噗噗噗!” 喉咙处鲜血狂涌,中箭盐匪不甘倒地。 徐来看着扑上去补刀的伙伴,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兴奋吗? 似乎有那么一点。 恐惧吗? 黑暗中看不清死状,实在没啥好恐惧的。 但第一次杀人,即便杀的是盐匪,心里终归有些别扭。 “三郎,你猜得好准,真有落单的盐匪往这里逃。” “三郎的脑子太好使了!” “这就去县衙领赏吗?” “……” 伙伴们欢呼雀跃围着徐来,这小团体已隐隐以他为首。 张二叔拖着宝箱说:“三郎,这里有个箱子,怕是好几十斤重。” 夜风吹拂,徐来迅速冷静。 他对众人说道:“立即抬着尸体和箱子,赶紧走小桥过丰谷河,一定要抢在天亮前过河。布超,你跑得快,你先去桥边打探。如果那里有官兵守着,立即回来报信。” 绝对不能跟官兵撞上。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徐来太了解那些官兵的尿性了。 一旦官兵发现他们杀了盐匪、夺回宝箱,无非只有两种结果: 第一,被高级将官发现,顺手抢走他们的功劳,随便给几个赏钱打发。 第二,被中低级武官发现,抢走他们功劳的同时,还顺手把他们杀了,对外宣称是盐匪杀的。 听到徐来发出命令,布超立即就去打探情况,他也不知自己为啥要听表弟的。 布超一走,只剩六人。 刚好够抬两具尸体、一个宝箱。 跟徐来一起抬宝箱的是李田,他提着铜把手问:“这么沉?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肯定是宝贝。”徐来说道。 徐来有着自己的私心,不管箱中是什么宝贝,他都要给县令送过去。 他想借机解决自己的科举资格问题。 再贵重的东西,都不如科举重要,他从没想过私藏宝物! 如果是在北宋末年或南宋,他还会想一想造反的可能。 但嘉佑年间造反个屁啊,更何况还身处广东。这地方也就近代有造反资源——人口与经济。 徐来已经制定好科举计划:先通过县令作保考入州学,那里可以免费读书、免费住宿,每天只需交两三文钱的伙食费。 等他进了州学,肯定能结识朋友。 再跟这些朋友互相结保,一起去参加州试(考举人)。 …… 夜色漆黑,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他们一路走过的村落,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全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因为有大量兵丁和百姓,从银沙埠方向溃逃过来。接着又有逃跑的盐匪过境。前后几拨人,肯定闹出了动静,吓得各村老幼胆战心惊。 鬼知道那么多人逃哪儿去了。 行走一阵,负责探路的布超回来,对着人影低声呼喊:“是三郎吗?” “是我们。”徐来说。 布超说道:“我离河边还有老远,就看到亮着好多火把,官兵正在沿河搜查盐匪。你跟张二叔猜得对,那些大队的盐匪,就是坐船走丰谷河逃的。” 徐来早有应对策略,当即说道:“往北,天亮前进山,从山里绕过去。进了山要小心,指不定有盐匪藏在那边,官兵也可能追过去!” 张二叔说:“不必往北走。渡桥东南三四里有一片山岭,丰谷河就从那片山林流过。那里是大禾村村民砍柴的地方。过河以后,前面全是山岗树林。出了山林,离县城只剩五六里。” “能过河吗?”徐来说道,“这箱子有几十斤重,带着箱子没法游过去。” 张二叔说:“能过河,跟我来。” 众人立即跟着他走,到了大禾村以后,避开民房绕村而过,很快来到一片桑园。 “拆门板!” 张二叔指着一间茅草屋说。 那是村民看守桑园的小屋。从二月到九月,一直有人在此守夜,防止其他村民偷桑叶。 采桑季已过,小屋自然空着。 布超拆下门板扛走,众人加快脚步来到河边。 寻了一处最窄的,河面大概有三丈宽。 门板放入水中,宝箱放在门板上,两者立即往下沉,但沉到只剩箱顶又止住了。 “游的时候当心点,莫把门板弄翻了。” “我晓得。” “嘶,河水有点冷,今年降温好早。” “……” 来来回回好几趟,众人游泳“抬着”门板走,总算把尸体和宝箱都运过河。 在山林穿行半个时辰,天色渐渐开始发亮。 “歇会儿吧,累死了!”刘大说道。 徐来也又累又饿,放下宝箱一屁股坐地上。 宝箱过河时泡了水,封条上的字迹有些晕开,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徐来借着晨光,低头扫了一眼,便默不作声。 封条上那些字是:“广州市舶xx供银,计伍佰两整,每xxxx,xx拾铤,xx三十一xxxx,嘉佑xx八月一日,判官张琼、监xxx远。” 市舶司上供给朝廷的官银。 整整五百两! 徐来不敢说箱里是银子,害怕伙伴们会见财起意。 这玩意儿就算熔了,抹去市舶司印迹,也很难用得出去。 因为在北宋时期,铜钱、铁钱、交子才是法定货币。白银只用于大宗交易、朝廷赏赐、长途旅行,以及拿来制作器皿和首饰。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白银。 你要是穿得稍微差些,敢拿银子去买东西,分分钟被人怀疑来路不正。尤其是本地还发生了皇纲被劫案! 休息的时候,徐来叮嘱众人:“出了山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要暴露我们的真正来历。张二叔,你经常进城卖野味,可能被本地村民认出来。你撕下盐匪带血的衣服布料,裹在脸上就说自己受伤了。” 张二叔立即照办。 布超问道:“为什么不能透露来历?我还想当杀贼英雄呢。” 徐来解释说:“有可能招惹巡检兵进咱们清溪村!” 众人一听,全都害怕,不敢再有异议。 徐来问道:“张二叔,经常往咱们村转嫁徭役的乡书手和耆长,是来自哪个村的富户?” “丰谷村,”张二叔说道,“丰谷村挨着丰谷河最肥的地方,全乡那里的地主最是有钱,那座小桥就是丰谷村地主建的。” 徐来说道:“好,我们出去以后,就说是丰谷村的村民。如果惹怒了黄巡检,他找麻烦也是去丰谷村。” “哈哈哈!” 大家都低声发笑。 徐来又说:“我叫韩立。张二叔叫王林。表哥叫萧炎。刘大哥叫石昊。李田叫……听明白了吗?” “明白!” “表哥,你叫什么?” “我叫布……不是,我叫萧炎。” “刘大哥叫什么?” “我叫石昊。” “……” 歇息片刻,一群帝君级别的修士继续前行。 可惜在这末法时代,连缩地成寸的法术都不能使,直至半上午时分才走出山林。 他们抬着两具尸体和宝箱赶路,很快就吸引来沿途村民的注意。 本地的耆长带人拦住他们:“尔等是哪个村的?抬的又是谁人尸首?” 徐来指着盐匪的尸体:“我们是丰谷村的村民,砍了一些木柴,结伴来县城售卖。半路遇到盐匪,便打死他们去县衙领赏!这位老丈,你来看看箱子上写的什么?” 那耆长凑近查看封条,顿时瞳孔猛缩:“市舶纲银?” 耆长也想蹭一份功劳,连忙对本村村民说:“家里不忙着干活的,都跟我一起护送义士进城!” 剩下的路途,变得热闹起来。 不断有人跟随他们,还询问杀贼细节。 表哥布超昂首挺胸,得意洋洋说:“我叫萧炎,我最先追上盐匪,冲过去就给那厮一刀。盐匪也是凶狠,不要命的跟我打。看到盐匪脑门那处伤没?我砍进去的,刀差点都拔不出来……” 过了一村,又是一村。 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渐渐有上百人跟随其后。而且还主动帮忙宣传,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仿佛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等到了县城东边的护城河,由于人数太多,差点吓得门卒关闭城门。 昨晚盐匪声东击西,在县城外的附郭街区放火,城内兵丁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救火忙了大半宿,如今全部处于防御姿态,生怕盐匪突然杀个回马枪。 “捕杀了两个盐匪,快把路给让开!” “快去通报长官,丰谷村有人杀了盐匪。” “丰谷村有壮士叫萧炎,他一人杀了两个盐匪!” “胡说,有一个盐匪是石昊杀的。” “韩立杀的。” “我怎么听说是王林杀的?” “……” 乱七八糟的声音响起,已分不清是谁在喊。 城外附廓街区的百姓,纷纷跑来看热闹。甚至连店铺都不顾,店主和伙计一起出来。 县城百姓是真的高兴,他们恨死了盐匪,巴不得盐匪全死光,昨夜城外大火把他们吓坏了。 整整被烧了两条街! 人们兴高采烈欢呼着,如同迎接英雄一般,簇拥着众大帝进城。 0012【文官与武官的矛盾】 清远县令叫沈直,字守中。 他是去年的第四甲进士,初授试衔县尉。通过铨选之后,又托了一些关系,正式出任清远摄县令。 随着两广的开发程度加深,摄官名额已经越来越少,清远摄县令算一个较好的实职。 沈直今年初夏才到清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遇到皇纲被劫这种大事。 县衙二堂,沈直坐在堂上焦急等待。 摄主簿王厚之疾步走入,脸色阴沉道:“令君,我派去搜寻宝物的弓手,在乡野间找到一包香料,却被那些巡检兵拦下了。” “还能有这等事?”沈直极为震惊。 这等于公然跟本县长官翻脸,巡检司武官的胆子也太大了! “市舶纲被劫,那些武人已经疯了。为了戴罪立功,寻回更多宝物,他们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王厚之详细说:“巡检兵堵住了水道、桥梁和渡口,盐匪遗弃在乡野的宝物,就算弓手找到也带不回来。” 沈直问道:“他们还敢动手抢不成?” 王厚之点头说:“已经动手了。县尉司弓手都头刘原,因为不肯交出那包香料,被巡检兵打得鼻青脸肿。若非当时围观百姓太多,刘原被活生生打死都有可能。” 沈直的脸色青红不定,已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厚之是清远县的摄主簿兼摄县尉,他掌管的县尉司配有弓手,负责城内和城郊治安。 弓手类似城区及城郊的刑警、民警、火警、税警兼城管。 市舶纲在清远县境内被劫,沈直和王厚之都负有连带责任。但罪责不大,随便抓到几个盐匪、寻回少量宝物,就完全能够戴罪立功。 文官嘛。 官再小也是文官。 可巡检司拦着不让他们立功,直接控制水道、渡口、桥梁,抢走送往县城的匪尸和宝物。 为啥如此? 因为巡检兵负责乡野、村镇、关隘、河道治安,市舶纲在银沙埠被劫,他们属于直接责任人,所有巡检官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巡检官们每捕杀一个盐匪、每追回一箱宝物,都能减轻一分罪责,绝不允许让文官给抢走! 如果是在边境地区,县令往往兼任本县兵马都监,属于巡检武官的直接上司。 但清远县不是边疆啊,双方没有直接统属关系,巡检官根本不怕得罪县令。 于是就出现了文武抢功的事情! 文官抢不过。 沈直枯坐在县衙二堂,时不时的唉声叹气。他一个新科进士,咋就这么倒霉呢?若是这次影响升迁,一辈子的仕途就毁了大半。 王厚之却比沈直更绝望。 王厚之甚至不算进士,只是个多次中举的广西举人。由于朝廷对两广士子的优待政策,他在殿试环节被淘汰以后,才有机会出任广南摄官。 他已经干满三任摄职,只要第四任不出问题,就能成功转为选人官。到那个时候,即可跟末榜进士一个待遇。 偏偏现在出问题了! 若是无法将功赎罪,王厚之的摄官年限就得重新计算,必须再干十多年才能转为选人。 “报报报……有……有义民捕杀盐匪,抬着……抬着宝箱进城!”一个属吏连滚带爬跑来报信。 “什么?” 沈直和王厚之又惊又喜,啥都不管就往外面跑,他们的属吏连忙跟着追。 沈直在街上狂奔一阵,看见前方挤着大量百姓,连忙用蹩脚的广东方言问:“吾乃清远县令,谁人捕得盐匪?又追回多少宝物?” 徐来排众而出,端正作揖道:“小民韩立,拜见县尊!” 沈直见这少年虽衣衫褴褛,言行举止却彬彬有礼,不称“长官”而喊“县尊”,不由对他印象更佳:“你读过书?” 徐来回答说:“家中贫困,无钱读书。只是经常跟随父兄樵采,担着柴禾到县城售卖。偶尔路过学堂,便偷听先生讲课。书中的大道理,我也听不大懂,只知圣贤教诲说,做人应该忠孝节义。” “哈哈,”沈直大笑两声,对王主簿说,“乡下少年,竟也晓得忠孝节义。” 王厚之连忙奉承:“此乃令君教化之功。” 徐来开始编瞎话:“我与几个同伴,挑着木柴来县城售卖,半路遇到两个盐匪。我们本来吓得想逃跑,但想起县令和主簿平日里劝民忠义,于是鼓起勇气就将盐匪打杀了。还有三个伙伴,因为受伤而先回村。” 沈直笑得更开心,捋胡子说:“真义民也!” 王厚之却问:“可与弓手相遇?” 徐来答道:“本县弓手与一位耆长,一起护送我们进城。” 他不介意旁人来沾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而且越多人沾功,就越能把功劳给坐实。 只要别抢功就行! 弓手和耆长,都归王厚之管理。 只要坐实弓手、耆长立功,王厚之也能给自己报功。 于是,王主簿也高兴起来。 沈直先去看了盐匪尸首,又问道:“宝物何在?” “这里!” 布超和李田抬着宝箱上前。 王厚之俯身一看,回来对沈直低声说:“令君,是五百两纲银,箱子没有打开过。” 二人当即褒奖弓手和耆长,又让吏役带徐来等人去洗澡换衣服。 众人被征壮丁半个多月,身上恶臭难当,而且虱子遍布,昨夜搏斗时还沾了血污。游过河时更是浑身湿透,一路疾走衣服被体温烘干,但还是带着河里的味道。 乱七八糟的臭味交杂,离三尺远都能闻到,自然得先沐浴更衣。 徐来被打发去洗澡,不由心头大喜。 这是要换了干净衣服,再去见县令的节奏,否则直接就发赏了,根本不用安排洗澡。 两位文官,带着匪尸和宝箱,结伴回到内衙。 王厚之屏退吏役,跟沈县令商量说:“不能贸然把纲银送回纲船,一个不好又被巡检兵给抢了。咱直接给广州市舶司发函,请市舶司派人来交接。” “妙啊!”沈直拍手赞道。 为啥妙? 因为广州市舶使,由知州余靖兼任。 甚至连市舶纲船里的宝物,都是余靖亲自挑选发解的。 二人直接给市舶司发函,这封公函肯定送到余靖手里。他们既可以在余靖那里邀功,又能趁机向余靖告巡检武官的状。 丧事喜办,有功无过,还能给巡检武官上眼药! 沈直欢喜得来回走动:“那些义民,定要重重奖赏。” 继而又疑惑道:“各处有巡检兵拦截,连县尉司弓手都过不来。他们是如何躲过巡检兵,把匪尸和纲银带到县城的?” 王厚之强调说:“自是弓手护送他们进城的。” 必须是。 不是也是! 沈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奇怪,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王厚之分析推测道:“这些人手持朴刀,身上馊臭无比,哪像进城卖柴的村民?多半是被征的壮丁,被巡检司编为土兵,昨晚被盐匪杀得溃散,遇到落单盐匪便杀了来献功。” 沈直点头说:“多半如此。” 王厚之笑道:“他们着实聪明得很。如果把匪尸和宝箱献给巡检司,肯定什么都捞不着。居然懂得躲开巡检兵拦截,直接把东西送到县城。” 这事儿太离奇了,两位文官啧啧称奇。 看似简单,实则困难。 第一,要有胆子跟盐匪拼命,这在全军溃败的情况下极为难得。 第二,要有头脑灵活者出主意,知道该把功劳往哪里献。 第三,还要避开水道、渡口和桥梁,绕过巡检兵的严防死守。 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才能把此事给办成,让两位文官逢凶化吉! 沈直说道:“估计是那少年的主意。此子偷听村学先生讲课,居然也懂得圣贤道理。其智已开,非是凡俗小民。该如何褒奖?” 王厚之想了想:“赏钱十贯,让他们自行分配,再免他们家里三年徭役。可选一两人,充为弓手,给予副都头、十将职务。” 县尉司的弓手都头,挑选民间勇壮充任,严格来说属于吏役。比如《水浒传》里的武松,就是这个职务。 而巡检司的都头,却是正经武官,多为从九品。 王厚之为啥要从徐来那伙人里面,选一两个召去做弓手呢?当然是为了坐实弓手立功。 弓手归他王主簿管,弓手立功就是他立功! 这次献功,不仅徐来有奔头。 张二叔和布超两个猛人,估计也能进县尉司做弓手,而且还是有职位的弓手。 北宋中前期的普通弓手,由三等户的良家子充任。自带兵器,自带干粮,免费给官府打工。 但有职位的弓手却不同,由官府出钱聘用,是可以拿工资的。 —— (注:北宋的许多低等县,主簿和县尉是不满员的。有可能主簿兼任县尉,也有可能县尉兼任主簿。主要还是公务不多,一个官就干得过来。) (县也分等级。比如清远县属于中县,清远县令属于三等县令。三等县令的正工资,只有每月3石米,另有一些朝廷津贴。) (高等县的一把手是知县,低等县的一把手是县令。就拿广州两个附郭县举例:南海知县由京官出任,番禺县令由选人出任。) (而且,番禺县令也常为摄职,往往由新科进士外放。譬如十一年前立功的萧注,当时就担任番禺摄县令。其突围去海边招募死士与船只,乘台风之威驾船干翻侬智高的水军。) (萧注因此被狄青举荐,直接从摄县令升为知州。狄青死后,萧注仕途坎坷,如今被贬为团练副使。后来萧注复官调去西北,还帮王韶谋划过开边。但开边尚未成功,萧注又被调去广西平乱。) 0013【各有所求】 北宋的澡堂文化非常流行,开封洛阳拥有无数“洗浴中心”。那些公共澡堂,甚至形成一个行业,叫做“香水行”。 但在南方,这玩意儿还比较少见,只存在于某些大城市。 清远县是肯定没有的。 徐来等人洗澡的地方,在外衙的吏舍区域。位置跟县衙六房挨着,可以理解为文吏值班宿舍,有紧急公务需要加班才在这里睡。 一个杂役用大锅烧洗澡水,另一个杂役给他们送来干净衣服。 “这些衣裳,穿了要不要还?”刘大忍不住问。 那杂役说:“长官赏的,可以穿回家。” 众人皆喜。 杂役送来的衣服,虽然也用葛布缝制,并非什么贵重物品。但胜在是全新的,里面絮满了芦花,一摸就知道很保暖。 山民所求不多,一套新衣就让他们高兴。 徐来解开发髻,用热水打湿头发,拿起皂角就抓挠揉搓。 他被虱子烦透了,今天得彻底洗洗! “阿叔,有篦子吗?”徐来问门外杂役。 杂役拿进来一个小木盆:“梳子、篦子都有。” 众人连忙加速洗头,先简单清洗一遍,再互相用篦子梳头,把头上的虱子给弄死。 李田那厮的头皮都出血了,如果掰开头发仔细观察,还能看到灰白色成虫在移动,芝麻粒大小看得徐来一阵恶心。 反复篦梳好几轮,头发都扯下来不少,徐来才感觉浑身轻松。 自己终于又干净了。 解决完头部问题,徐来抓起肥珠子开始洗澡。 肥珠子又叫无患子,飞霞山里就有生长,山民还会摘了拿到城里卖。 布超搓着肚皮泥垢问:“三郎,县令能给多少赏钱?” “不知道,”徐来叮嘱道,“待会儿见到县令和主簿,你们多说点奉承话。哄得他们越开心,赏钱就给得越多。” 刘大忐忑道:“我见到当官的,话都说不利索,该怎么哄他们开心?” 徐来好笑道:“那就别说话,我来哄他们开心。” 张二叔提醒:“赏钱可以少讨点,免徭役才最要紧。” “我明白,”徐来说道,“我们十个的全家徭役,县令肯定能免。我尽量求县令免除全村徭役。” 听到这话,大家更是兴奋,连搓泥儿的力道都变大了。 折腾好些时候,杂役在外面喊:“搞快点!长官要跟你们吃饭,莫让长官等久了。” “来了,来了。” “已经在穿衣裳!” “……” 众人除了有新衣穿,还获得一块葛布头巾。 杂役领着他们离开吏舍,内衙门口已有文吏在等待,引着众人加快脚步去见长官。 饭菜早就摆好了,沈县令和王主簿正在聊天。 徐来率众走在最前方,端正作揖道:“吾等姗姗来迟,还请两位官长恕罪!” 其余伙伴,也连忙行礼。 沈直越看徐来越顺眼,同样属于乡野之民,徐来行的是标准揖礼,其他人则都是叉手礼。 沈直笑着对王主簿说:“你看这少年,竟还晓得用成语。” 王厚之问徐来:“你可知姗姗来迟的典故?” 徐来回答:“汉武帝与李夫人。” 沈直哈哈一笑,对王主簿说:“他还真知道。” 王厚之又问:“你从哪听说的典故?” 徐来回答:“忘了。可能是村学偷听的,就一直记在心里。” 沈直对徐来说:“你且在此坐下,其余众人另有安排。” 说完就有吏役过来,把张二叔、布超等人领出去。 七人一起来献功,却只有徐来能留在内衙吃饭,剩下六人全部要去外衙用餐。 只因他懂礼节、知典故、会说话。 徐来屁股都还没坐稳,王主簿就亲自为他倒酒。 他连忙双手捧杯接住,偷偷观察两位官员的表情,结果发现对方也在注视自己。 或许是徐来身份低微,王厚之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道:“你把做壮丁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讲述一遍。别再说什么进城卖柴,卖柴没必要带着兵器。” 徐来也没想过隐瞒,趁机阐述更多信息:“两位官长,小子其实不叫韩立,也不是丰谷村村民。我叫徐来,家住飞霞山清溪村。去年我大哥修栈道,不慎跌入江中,尸骨至今没有找到。耆长只派人带来20文抚恤钱。上个月又来我家征壮丁,父亲和二哥要忙农活,我只能以中男身份代役。全村只有三十多户,年年都要服徭役,这次被征壮丁的就有十户。” 沈直听得脸色不悦。 他知道属下吏役肯定乱来,却没想到搞得如此过分。 只有针对一等户、二等户的重役,县令才会亲自过问。寻常色役(杂役),沈县令还真不知道。 徐来观察沈县令的脸色,连忙又补充道:“两位官长自是仁政爱民……” 沈直不想听这些,打断道:“说你做壮丁的事。” 徐来说道:“我们先去了县城西南方的沙洲……那里只有一位余贴司,巡检司武官全都不在……直至马都监视察营寨……” “等等,马都监来过?那位广东兵马都监?”沈直居然不知道。 王厚之解释说:“马都监没在县城靠岸,径直北上,至今未归。可能是要去余相公的老家韶州,亲自督办剿匪事宜。” 沈直短暂思考一阵,对徐来说:“你继续讲。” 徐来于是讲述自己给壮丁编队,维持营寨内的各种秩序,却被换着地方天天做苦力。 “黄副巡检只在营寨逗留数日,就坐船去了县城……昨晚应该也不在。”徐来一直在察言观色,此刻大概已经明白了。 眼前这两个文官,想要听武官的黑料,方便他们写文件甩锅! 果然,副巡检黄保不在营内的消息,直接让沈县令面露喜色,嘴角翘得是压都压不住。 王厚之的城府明显更深,语气平淡道:“银沙埠那边的营寨呢?” 徐来说道:“那处临时营寨设得更晚,黄副巡检从来没有去过,只有一位副都头坐镇。两位官长若想知道更多,可以招来余贴司询问。” “哪个余贴司?”沈直问道。 徐来回答:“余贴司名叫余善元,曾经两次中举,还是经略余老相公的同乡族人。因为家贫,托同窗寻了个巡检司的差事。他出淤泥而不染,颇受同僚排挤,已经不想再干下去了。” 沈直似乎对余善元很感兴趣:“他真是余老相公的同乡族人?” “不知真假,余贴司自己说的。”徐来说道。 沈直心里顿时有了想法。 徐来又说那些巡检司官吏,如何克扣壮丁的伙食,让大家饿着肚子干重活,生了病连医生都看不到,壮丁已经累死病死十多个。 王厚之仔细听着,一桩桩都记在心里。 他不在乎壮丁的死活,但武官干的坏事越多,他就更方便以此来甩锅。 徐来小心翼翼问道:“壮丁安家钱的事……能说吗?” 沈直看向王厚之。 王厚之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拿。 沈直随即点头,表示自己也没拿。 王厚之问道:“你们领了多少安家钱?” 徐来这才直言:“一文钱没领到,什么都没给,连衣服鞋子也没发。” 沈县令和王主簿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清远县巡检司的将官们完蛋了! 沈直今年第一次当官,贪污的胆子还没练出来,暂时奉行一个规矩:小钱不断,大钱不拿。 王厚之则处于最后一任摄职,只要不出事就能转为选人,紧要关头他也没敢大伸手。 因为两位文官都知道,这钱动了很可能出问题。 正常情况下,这笔钱得清远县负责筹措。 广州那边竟然愿意拨款,本身就释放了极强的政治信号,意味着余靖在亲自过问此事,并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事办妥! 他们万万没想到,巡检司竟敢贪墨,而且贪得分文不剩。 可不止是安家费那么简单,还有采买各种物资的钱款! 徐来又讲述自己昨晚如何设计埋伏,添油加醋渲染捕杀盐匪的经过,展现各位大帝的勇敢与智慧。不过这种事情,两位文官并无兴趣,只随口赞赏了几句。 见徐来不再说武官的黑料,王厚之转而问道:“你们这几个人里面,有没有武艺出众之辈?县尉司弓手不足,还缺一个副都头、一个十将。” 这是让徐来推荐人选。 徐来说道:“有一个叫张二,从小没了家人,吃百家饭长大的,也不知叫什么名字。他是山中猎人,弓箭使得极好。另一个叫布超,力气很大,枪棒了得。一刀砍进盐匪头骨,拔都拔不出来。” 王厚之点头说:“明白了。” 沈直端起酒杯:“你去领赏吧。” 徐来心中暗骂:这两个狗官,饭都不让人吃完,老子还以为能狂炫酒肉! 徐来起身作揖:“县尊,小民不求赏钱,只求免除清溪村徭役。年年派役征丁,全村多有伤残,实在是受不住了。” 一个三十多户的小山村,沈县令还真没放在心上。 免不免役都无所谓。 沈直随口说道:“参与捕杀盐匪之人,全家免徭役三年。其余村民,免徭役一年。去吧。” 徐来又说:“晚生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厚之从“晚生”这个自称,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你想读书?” 徐来说道:“晚生听说每年正月,州学都要举办录取考试。晚生想要参加,但寻不到保人,请县尊为晚生作保!” 按照庆历年间的规定,必须先读县学,才能升入州学。 但此时广东教育资源奇差,寻遍整个广东路,竟连一座县学都没有。 每年都是县令组织一次考试,选出优秀者前往州城,直接参加州学录取考试。 沈直被他这番话逗乐了:“你只在村学偷听过,就想参加县考,还想考进州学读书?你知道要考什么吗?” 徐来回答说:“晚生向余贴司打听过。县考由县尊出题,以前要考贴经、墨义,近几年改为只考诗赋。” “你学过诗赋吗?”沈直问道。 徐来说道:“略懂。” 沈直又问:“你有《礼部韵略》吗?” 徐来回答:“没有。” 沈直忍俊不禁:“我可以给你作保。你拿着赏钱,去买一本《礼部韵略》吧。” “遵命!” 徐来作揖退下。 等他离开以后,沈县令和王主簿都笑起来。 笑话好不好笑,此事因人而异。 一个连《礼部韵略》都没有的山村少年,居然大言不惭要参加县考。这在两位文官眼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们甚至生出了恶趣味,想看看徐来能把诗赋写成什么鬼样子。 徐来拼尽全力才能争取到的保状,只不过是沈县令茶余饭后的乐子而已。 —— (感谢铁血旗队长、衣柜客卿光头宋、祖树、發溫寳寳等众多兄弟的打赏。) (另外推荐蛋总的《廓晋》,这书不用我多介绍,打破起点历史文首订记录的好书。) 0014【有钱了就买书】 徐来被领去外衙的时候,张二叔、布超等人还在吃饭。 “三郎,你都吃完了?”表哥布超问道。 徐来见屋里没有旁人,便郁闷道:“饿着呢。就夹了两筷子,喝了一杯酒,满桌好菜没我的份。” 刘大说道:“那你快来坐下。这有一甑子白米饭,菜也多得很,我给你拿碗筷。” 忍饥挨饿半个多月,总算能吃一顿饱饭了! 徐来端着碗就狼吞虎咽。 张二叔问道:“免徭役的事怎样?” 徐来笑道:“我们十个,全家免役三年。其余村民,通通免役一年。” “那太好了。” “三郎你真厉害!” “村人要是知道,还不得高兴疯了?” “……” 徐来能够办成此事,让他们更加信服。 若没有徐来出主意,昨晚就直接逃回清溪村了,根本不可能折返去埋伏盐匪。 若没有徐来跟当官的讨赏,免除徭役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惠及全村? 众人还在吃吃喝喝,一个文吏带人进来。 徐来连忙起身,叉手行礼说:“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那文吏笑道:“我姓吴,喊我吴押司即可。篮子里是你们的赏钱,共计省钱十贯,数清楚了就按手印。” 省钱十贯,即省陌十贯,实为7700文。 如果是足钱十贯,那就是10000文。 官府那里的贯和缗,都用省陌制计算。别说给百姓发赏,就连官员领津贴也是一样。 徐来没有去数钱,反而捡起一小串,递给吴押司说:“押司怎会数错?这一百钱,聊表心意,请押司吃酒。” 吴押司顺手就扔给随行吏役:“拿着,徐三郎请你们吃酒。” 随行吏役纷纷抱拳:“多谢徐三郎!” 吴押司又问:“张二、布超何在?” 张二叔和布超连忙站起。 吴押司说:“县尉司缺弓手。张二做副都头,月俸八百、给米一石。布超做十将,月俸五百、给米七斗。你们可愿受聘?” “愿意,愿意!”布超高兴疯了。 张二叔也说:“愿的。” 给他们的待遇其实很低,县城租房就得花不少,但总比在山里刨地更强。 想要富余,必须自己想办法捞钱。 吴押司让张二叔、布超在聘用合同上按手印,又对他们说:“下月初一,记得去县尉司报到。” 两人虽然不识字,却喜气洋洋看着文书。 搞定了招募弓手的事情,吴押司又让徐来报上杀贼人员名单。 徐来不但把自己这七人报上,还有生病昏迷的杨朋,以及送杨朋回家的陈大、杨奎。在徐来的叙述当中,杨朋、陈大、杨奎属于跟盐匪搏斗时受伤! 徐来拉着吴押司走到角落,低声问道:“我们的真名和来历,乡书手什么时候会知道?” 吴押司说:“县衙里人多眼杂,这个实在说不好。” “还请押司帮忙隐瞒几天。”徐来恳求道。 吴押司笑道:“你怕什么?下个月就是腊月,乡书手一年一换,明年就不是现在这个了。” 徐来狐假虎威说:“我怕坏了两位官长的好事,最好能拖二十天。” “行,那我先压着文书。”吴押司似乎还挺好说话。 徐来等人冒充丰谷村村民,是在误导巡检武官找错报复对象,而大富乡的乡书手就来自丰谷村。 免除清溪村徭役的文书,会交给县衙户房存档,极有可能被乡书手发现。乡书手一旦发现,肯定把消息传回丰谷村,很快就会被巡检兵们知道。 二十天是巡检司戴罪立功的期限,这属于朝廷惯例。 徐来感觉用不了二十天,暴怒的余靖就会派人来严查——拖延十天应该就可以了。 至于盐匪是否会报复,那得等到明年秋收以后。 盐匪也是要种地的! 贩运私盐和杀人放火,属于盐匪们农闲时的副业。 弄完这些,吴押司又拿出一张纸,把笔递给徐来说:“自己填姓名、籍贯、服记等。” 这是保状。 有了这玩意儿,就能走进低级考试的考场! 徐来按捺住内心激动,提笔写下自己的信息:“有劳押司。” “你且等着。”吴押司把保状亲自拿去内衙。 很快,他就拿着保状回来,上面多了两个印章——分别是沈县令的公章和私章。 已然变成官保文书。 吴押司笑呵呵说:“你们慢慢吃,吃了去弓手铺房睡觉,晚上也跟弓手一起吃饭。千万不要出城。明天有一队弓手送你们回村。” “多谢押司!”徐来由衷道谢。 吴押司又递给徐来一张纸:“你们回村的路上,或者回村以后,如果巡检兵想找麻烦,就把这份文书亮出来。大富乡的乡书手,胡乱征发徭役,你们都不该被编为土兵。所以,你们也不是逃兵,跟巡检司没有半分瓜葛。” 这是撇清徐来他们跟巡检司的关系,彻底坐实他们的义民身份。沈县令和王主簿早考虑到了,所以给徐来一张“护身符”。 交代完毕,吴押司带着吏役离开,屋内只剩同村伙伴。 布超小心翼翼把弓手聘书收好,笑嘻嘻说:“做了弓手十将,你们说我能不能娶到城里的娘子?” 清溪村的山民,要么同村结婚,要么去其他山村换亲。 布超家里没有姐妹去换亲,同村年龄合适的他又看不上。以至于虚龄二十二岁了,却一直没有结婚,正在努力攒钱找老婆。 现如今他做了弓手十将,连其他山村的女子也看不上,居然幻想着娶一个城里的女娘。 徐来好笑道:“要不给你找个富户家的小娘?” “三郎有路子?”布超这厮竟当真了。 徐来扒饭咽菜,打趣说:“我若有路子,早就自己娶了。” 布超嘿嘿一笑:“你年纪还小,不用着急结婚。”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如何分赏钱。 他们都让徐来分配,徐来却不接这活,坚持请张二叔做主。 张二叔先去数钱,发现竟然分文不少,顿时惊讶无比:“一共7700钱,打点了100钱,这里还真剩下7600文。吏役们没有克扣?” 徐来笑道:“克扣也得分时候,两位官长盯着呢。” 那位吴押司,怎么看都像一只笑面虎,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但这种人反而更让徐来放心。 因为笑面虎往往拎得清,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这次关乎沈县令和王主簿的仕途,吴押司若敢从中作梗搞小动作,两位文官将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他。 积年老吏确实很难缠,但前提是文官不掀桌子。 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胥吏绝对承受不住文官的怒火! 经过一番讨论,张二叔总结大家的意见说:“我们七个,每人分800钱。他们三个,每人分600钱。剩下200钱也给杨朋,他病了得吃好的。若是病死了,就给他的家人。” 分配完赏钱,徐来放下筷子说:“我去城里逛逛。谁要一起?” 众人皆摇头。 连日饿着肚子干体力活,昨晚又一宿没睡,今天又撑一上午,大家此刻只想躺着。他们被带去县衙附近的铺房,这是轮值弓手的夜间休息场所。 徐来则揣着800文赏钱出门,怀里沉甸甸的,足有好几斤重! “这位阿兄,请问城内哪有书铺?”徐来询问一个手力。 手力也属服役性质,给官府免费打工的,他指着东南方说:“书铺多在那边。” 徐来此刻浑身疲惫,但还是坚持去书铺,一路打着哈欠问过去。 他寻了一家兼卖笔墨的书店,走进去就问:“店家,你这里的笔墨纸砚怎卖的?” 店家打量徐来的穿着,以猜测其消费能力,拿起一支毛笔推荐:“这种笔十文钱一支。” “这种呢?” “五文。你要是买得多,还能再便宜点。” “这种呢?” “三十文。” “纸怎卖的?” “看你买哪种。买足一匹能便宜些。” “一匹纸是多少?” “一匹纸能裁成一百张写字纸。” 徐来拿出那份保状:“这种是什么纸?价钱如何?” 店家扫到沈县令的官印,态度顿时更加热情,恭敬作揖道:“原来是徐秀才!” 保状上有徐来的名字。 徐来再次询问:“这是什么纸?” 店家回答说:“元书纸。科举所需的家状、保状,还有科举的卷纸,都必须用这种纸。” 徐来问道:“县考也用元书纸吗?” 店家点头说:“都用。” “考试还要自己买卷纸?” “自己买。” 妈的,科举答题纸也得自己掏钱。 店家发现徐来啥都不懂,于是介绍道:“这种竹筒,就是用来放家状、保状和卷纸的。因为各类状纸不可污损,徐秀才最好现在就买。你那官状,污损了有可能作废,放进竹筒里最为妥帖。” 徐来仔细端详那种竹筒,也不说自己是否要买,而是继续打听:“考试还有哪些规矩?” 店家耐心回答:“在参加考试之前,要用米糊把家状和卷纸糊在一起。家状糊在最上层作为卷首,考完以后要一起交卷。” 徐来指着元书纸问:“县考需要几张?” 店家说道:“一张用来写家状,一张用来写保状,一张用来答题就足够了。这几年,县考都只考诗赋,一张纸就能写完。” 徐来把800文赏钱拍桌上,又抽出两张元书纸:“我买两张元书纸,还要买笔墨和书籍。劳烦店家帮忙写家状。” 家状就是考生的家庭信息,徐来不知道格式如何,只能请店家代写一份。 店家看了一眼铜钱,笑呵呵的研墨提笔。 等家状写完,徐来又问:“参加县考,还需什么必备之物?” 店家取来一本《礼部韵略》:“还要此书。带进考场查询平仄和韵部,而且书中还附带贡举条例与犯禁字。徐秀才若是在本店购买,每年都可以来询问犯禁字是否有变化。” “《礼部韵略》能带进考场?”徐来颇为惊讶。 店家说道:“自然能带进去。否则谁记得住所有字的韵部和平仄啊?” 好嘛,宋代科举真有意思,居然允许携带工具书进考场。 为了防止夹带作弊,后来赵构当皇帝时,禁止考生自己携带韵书,进考场后由监试官统一发放。 徐来问道:“《礼部韵略》多少钱一本?” 店家微笑道:“这是最新官刻精校版,没有一个字是错的,收录犯禁字也是最新的。850钱!” 徐来身上除了刚分的800文赏钱,只剩服壮丁时剩下的十几文。 买这些东西根本不够。 但徐来丝毫不慌,反而继续打听:“科举诗赋,跟寻常诗赋有何区别?有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格式?” 店家一副见鬼表情,目瞪口呆看着徐来。 不懂家状和答题纸如何粘贴,不知道《礼部韵略》能带进考场,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有人随便指点几句就行了。 但科举诗赋的格式都不懂,居然就敢跑去参加县考? 这样的人,县令还亲自作保? 店家感觉自己脑子嗡嗡响,完全搞不明白这位是啥情况。 他上午没去看热闹,不知道徐来就是杀贼义民,还以为走了县令什么门路。 徐来端正作揖:“还请赐教!” —— (注:宋代钱制非常复杂,除了77省陌之外,还有80省陌、55省陌等多种形式。) (金国为了吸引南宋好钱,甚至搞出20省陌。即南宋的20文铜钱,拿到金国去消费,可以当做100文来使用。) (日常交流时,除了“省钱x贯”、“足钱x贯”之外,也用“千钱”作为大额单位。比如45000文,直接说“四十五千钱”。) 0015【都是苦命人】 大宋的读书人,谁没尝试过科举? 眼前这家书店的店主,年轻时自然也考过,他回忆自己的青春说:“我们那个时候,还是四年考一次,第一场就考诗赋。诗赋若不合格,当即黜落,不得参加第二场。现在的读书人,就要轻松得多……” 徐来默默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店家感慨好半天,终于回到正题:“科场写诗,一般考五言六韵排律。要有破题、承题、展题、结题……你懂什么叫破题、承题吗?” “略懂。”徐来点头。 不就是明清八股文那套吗?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宋代的科举诗赋,居然也搞这种东西。 难怪王安石取消科举诗赋时,获得新旧两党的一致支持,估计大家都被这玩意儿搞烦了。 只有苏轼不支持。 并非苏轼有多么喜欢科举诗赋,而是他觉得所有科举内容都是垃圾。为啥非得从一堆屎里面,挑出最臭的那坨来扔掉呢? 店家详细讲完科场诗的规则,接着又开始讲科场赋文要求: “赋文也是如此,开篇四句之内必须承题……字数一般要求超过三百六十字。考官会给八个字做韵脚。这八个字四平四仄、平仄相间,作赋时必须依次使用。” “以四六骈文为主,也可长短交错……两句一联,隔句对仗。第一句末与第二句末必须协韵……押官韵须有出处……不可重复用典……” “赋的开头要写‘对曰’,结尾要写‘谨对’……” 草! 徐来听得头大无比。 太恶心了,跟这破玩意儿比起来,明清八股文都显得自由进步。 作文规则实在太多,徐来怕自己忘了,干脆买纸笔记录下来。 他的购买清单如下: 一支毛笔:10文。 半斤烟墨:60文。 一只竹纸筒:5文。 两张元书纸:20文。 一匹写字纸:50文。 一本《礼部韵略》:850文。 总计995文钱。 徐来厚着脸皮说:“我身上带的钱不够。贵店门口还缺一副楹联,不如我用楹联抵三百钱如何?” 这是想要打秋风? 店家忍不住笑了笑,把徐来挑选的东西都放回去,指着写了家状的元书纸说:“这张纸你须买下来,已经写字了。其余物品请自便。” 徐来扭头找寻片刻,在角落里发现几张废纸:“不如我写几幅联,店家自己挑一挑?” 店家没有说话,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徐来提笔抄了一副陆游的书房对联:【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接着又抄左光斗的书房对联:【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再抄一副记不清出处的:【远求海内珍藏本,快读人间未见书。】 最后又自己构思一联:【锦绣成文原非我有,琳琅满架惟待人求。】 店家一直看着他写对联,表情从刚开始的不屑,渐渐变得稍微有些惊讶:“不知徐秀才拜在哪位名师门下?” “圣人门下。”徐来回答。 这个答案,让店家哭笑不得。 徐来又说:“请君挑选一副。” 店家好笑道:“这四联我全记下了,不用付钱也能拿去用。就算今后闹起来,全县士子也不会相信是你写的。” 徐来收起县令签发的官保文书,回以微笑:“那我也记下了,此事必有厚报。” 什么叫厚报? 可以报恩,也可报怨。 “适才相戏耳,”店家盯着徐来看了看,忽地哈哈一笑,“四副我都要,总价三百钱,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三百文钱,对山民来说很多。 但对这位店主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他见徐来颇有文采,又得沈县令青睐,干脆花钱买一个人情。 更何况,这四副对联确实不俗。 嗯,主要还是沈县令的官保文书摆在那里……徐来狐假虎威,把店主给唬住了。 “多谢!”徐来抱拳道。 刚刚领到的800文赏钱,转眼就只剩下105文,换回来一堆笔墨书纸。 对了,还获知许多科举信息! 徐来找店家借来裁纸刀,把刚买的一匹纸裁为100张,抽出一张请店家详细写明科举诗赋的规则。 店家问道:“徐秀才还有余钱,不买一方砚台?” 徐来笑道:“用碗就行。” “我送你一方。”店家取来砚台。 赠送的是陶砚,不值多少钱,几十文就能买到。 徐来却推辞说:“君之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告辞,来日再会!” 店家取来一个布袋,送给徐来装东西,又微笑把他送出门,目视其消失在街角。 一直没说话的伙计,走到店家身边问:“没必要交好这种人吧?看他穿的衣裳,也不像是有钱人。” “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店家慢悠悠走回柜台:“沈县令出面给他作保,他那些对联也颇有文采。你知他是什么来路?三百钱而已,就当结个善缘。” 伙计心里嘀咕:你怎不跟我结个善缘?每月工钱都给得不爽利。 …… 清远这种小县城,真没啥好逛的。 城内甚至有茅草屋! 徐来带着笔墨纸张书籍,前往县衙旁边的弓手铺房,发现伙伴们睡得呼噜声震天。 他自己也差不多,困得走路都发飘。 屋里全是大通铺,徐来把东西放好,躺下没一会儿就睡死。 直至傍晚时分,轮值弓手喊他们吃饭,众人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这是你买的什么东西?”李田指着徐来那个布袋。 “书本笔墨。”徐来说道。 布超见他怀里是瘪的,忍不住问:“三郎,你把钱都用完了?” 徐来点头:“还剩几文钱。” 张二叔好奇道:“你想读书?” 徐来说道:“我找余贴司打听过了。每年底有一次县考,考得最好的二十人,元宵节过后就能去广州,参加州学的录取考试。州学不收学费,住宿也不用给钱,只须每天交三文饭钱。如果升入州学内舍,每年岁试考得好,学堂还会给钱奖励。” 刘大问道:“山外那些村学,听说都要读好多年才去考试。你就偷听过几次,真能考得过他们?” 这些伙伴都来自清溪村,跟徐来实在太熟了,正常情况下很难骗过他们。 于是徐来神秘兮兮说:“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能够识字,不是在山外村学偷听的。是苏公托梦教我的!” “苏公托梦?!!!!” 众人顿时一惊。 苏公是清溪村世代祭祀的山神。 其本名已不可考,只晓得是大宋第一任清远县令。 这位苏县令奉命释放农奴,又发给粮食、种子和农具,并免除农奴的赋税和徭役。正是因为有这些政策,清溪村的第一代山民,才能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山民们用泥土捏神像,把苏公供奉在山洞里。后来又把泥像改为石像,还搭了一个茅草屋正式立庙。 一代代传下来,苏公已变成山神,身兼各种各样的神职。 求子找苏公,祈福找苏公,祛邪还是找苏公。 有的人虽然死了,但他永远都活着! 面对徐来如此离谱的说法,伙伴们竟然深信不疑,并认为比偷听讲课更靠谱。 李田笑道:“这就讲得通了。我说你怎么突然就能识字,原来是苏公托梦教的。有苏公当老师,你肯定能考进士!” 徐来说道:“此事不宜外传,不要跟任何人讲。” “肯定不能乱讲啊,”刘大看问题的角度很实在,“苏公一向都灵得很。要是被山外面的人知道了,全都来拜神求苏公保佑,苏公哪里忙得过来?指不定就没空保佑我们清溪村。” 轮值弓手又催他们吃饭,众人连忙应声出去。 张二叔和布超两人,即将去县尉司当差,正好趁机结识那些轮值弓手。 双方聊得还挺融洽。 虽然普通弓手,都是来服役的三等户良家子,平日里他们是看不起山民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大家很快就要做同事,且张二叔和布超还是他们的上司。 徐来自从穿越之后,就养成了爱打听的习惯,他问那些弓手:“你们服役几年?” 一个弓手回答:“七年。” “七年?” 徐来极为惊讶,又问道:“每月薪俸多少?” 弓手们都笑起来:“哪有这等美事?官府一文钱也不给。只在夜晚轮值时管饭,平时吃饭都是自己掏钱。” 不但徐来难以置信,来自清溪村的山民们,同样也听得目瞪口呆。 为官府服役整整七年,竟然不给任何工资! 这些弓手并非来自大户人家,他们只是出身三等户而已,七年时间打白工很要命的。不但不能领工资,还得家里倒贴其在县城的开销。 徐来又问:“没有别的优待?” 一个弓手说:“做弓手期间,不用再服色役。” “本人免役还是全家?” “本人。” 徐来听得愈发无语,这个优待等于没有。 布超感慨道:“我一直觉得山外面的中上户,比我们山里人过得更好,还总往我们身上转徭役。我以前恨不得你们去死,没想到你们也很惨啊。” “这个世道,谁又不惨呢?” “你们做弓手,平时应该能捞点吧?” “能捞,但捞得不多,养活自己都难。跟街坊们混得越熟,就越不好意思下手,只能欺负乡下进城的。” “我知道。我以前进城卖柴,就被你们欺负过。” “嘿嘿,得罪了,改日一起吃酒。” “……” 众人越聊越深,很快就混得熟了。 山民们以前非常讨厌弓手,因为进城时常被弓手找麻烦。 现在一下子就释然了,原来大家都是被欺负的苦命人。 —— (推荐《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话说,现在能写民国文了吗?) 0016【风云际会】 自从被征壮丁以来,徐来难得能睡个好觉。 但他睡了半下午,入夜聊一阵又睡,下半夜醒来毫无睡意。 被呼噜声吵醒的! 如果只有一个人在打呼噜,徐来还能想出应对办法。但这大通铺一堆人打呼噜,他反而成了不合群的那个。 外面传来开门声,随即有人喊道:“醒来。换班了!” 接连催促数声,躺在大通铺的弓手们,陆续打着哈欠爬起,睡眼惺忪梦游般往外走。 徐来问道:“换班巡夜吗?” “嗯。”有弓手应了一声。 在开封那种大城市,设立有专门的军巡铺,厢官带着铺兵夜间巡逻。 而在清远这种小县城,巡夜全靠弓手和街坊——各厢坊组织百姓,轮流在本厢巡夜。值班弓手则在特定街区巡夜。 他们的工作除了防盗,更主要是随时观察火情,遇到火灾立即组织人手扑灭。 晰晰嗦嗦一阵响动,弓手们已完成换班。 铺房里再次只剩呼噜声。 徐来开始思考该怎么回村,两位文官说安排弓手护送。可一旦弓手护送,他们就太显眼了,必然被巡检兵堵住。 纲船遭劫这种大事,巡检司有二十天的将功补过期限。 若在二十天之内,能够寻回大部分宝物,并捕杀足够数量的盐匪,巡检官们就能免于处罚。 徐来等人把匪尸和宝物往县衙送,让巡检司的功劳少了一份,必然成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虽然沈县令给了一份文书,可以稍微震慑一下巡检兵。但如果那些家伙疯了,完全不给县令面子咋办? 能不起冲突当然最好,只要避过这二十天就完事儿。 但该怎么瞒天过海悄然回村呢? 徐来左思右想,觉得不能让弓手护送,应该悄悄坐疍民船离开! 疍民很穷,又痛恨官兵,给足了钱他们就愿帮忙。 …… 早晨醒来,伙伴们神清气爽。 徐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拿出来跟众人一起商量。 张二叔说:“这个办法可以。我先去江边打探,谈好了价钱再回来找你们。在郊外约好一个地方登船,坐疍民船顺始兴江走,过了丰谷河不远就上岸。绝对不能去银沙埠,那里肯定热闹得很。” 徐来说道:“不如白天上疍民船,晚上再悄悄登岸,摸黑穿过乡野回村。” “这主意不错!” “三郎考虑得周到。” “以后遇到大事,就该让三郎拿主意。” “……” 大家确定了计划,立即分头行动。 张二叔出城顺江往东,在郊外找疍民谈价钱。 徐来则找到弓手都头刘原,请求取消今天的护送安排,并借弓手铺房歇息到下午。 “小事一桩,你们想留多久都行。气死那些巡检兵!” “多谢刘都头帮忙。” “莫说这些,都是自己人。” 为啥是自己人? 除了即将跟张二叔做同事,当然还夹杂着私人恩怨。 刘原昨天奉王主簿命令,带着一队县尉司弓手,前往丰谷河以东搜查盐匪和宝物。他们捡到一大包极品香料,这玩意儿是进贡给皇帝的。 只要把香料带回县尉司,刘原就能立大功拿赏钱。 结果他们返回之时,竟被巡检兵堵在桥头。不但香料被巡检兵抢走,刘原还因为保护香料,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 刘原心里恨死了巡检兵! 跟刘原闲聊几句,徐来离开铺房来到街上。 他掏出十多文钱,给侄女豆娘买些零食。想到小姑娘开心的样子,徐来也不由笑起来,他穿越后跟侄女最亲。 买完零食溜达回来,徐来看见有几人走进县衙。 为首那人,腰悬长剑、背负硬弓、斜插双矛,一副皮甲不伦不类。 明显不是巡检官兵。 好奇之下,徐来远远跟着走进去。 县衙分为内衙和外衙两个区域,普通百姓都能进外衙办事。 但若想进内衙,就得贿赂门子请求通报,而且通报了也不一定能进。 “烦请通传,”杨殊拍出一串铜钱,“吾乃南海县举人杨殊,值衙前役押送市舶纲前往江西。此次听闻有义民献回遗失宝物,特来跟清远县令办理交接。此事本该押纲武官陈修齐亲至,但陈节级跟盐匪厮杀时受伤,而且守着纲船不便远离,所以全权委托我来县衙。这是委托文书!” “杨秀才稍等。”门子不敢怠慢。 徐来站在六房附近,假装跟县衙杂役闲聊,把杨殊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杨殊被吏役请进去,但他的随从却不能进。 县衙三堂。 杨殊作揖道:“晚生杨殊,字介之,拜见令君!” 沈直的态度非常热情,因为杨殊有举人身份。 北宋的举人,其实有很多隐性优待,他们被视为真正的士子,能够相对容易的求见地方官。色役什么的,不可能轮到举人身上,只是无法躲避衙前等重役而已。 许多苛捐杂税和地方摊派,也对举人有一定程度的减免。 沈直跟杨殊拉了一番家常,态度虽然极为热情,但杨殊听得越来越烦躁。 这狗官一直在绕! 扯了好半天,杨殊实在忍不住,再次道明自己的来意,并掏出二十两重的银铤。 沈直竟不收受贿赂,面露难色道:“本县已致函市舶司,义民献回的纲物,须得市舶司派人来交接。唉,你若昨日就来,哪用如此麻烦?直接把纲物交接给你,也不必再惊动市舶司。” 难道是银子没给够? 杨殊憋着怒火说:“市舶司一来一回,哪里还来得及?押纲是有期限的,必须尽快送去江西交接!” 沈直笑道:“两艘纲船上的押纲官民,听说死了不少,你们还怎么继续往北运?英州、韶州那边的匪患更重,你们就不怕再次被劫?等市舶司来人,事情交接完毕,本县自会帮忙起运。” 杨殊欲言又止,只得作揖再拜:“有劳令君了。” 押纲团队出了问题,确实需要地方官帮忙,才能重新组织人手起运。 这位沈县令,杨殊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若是得罪了沈县令,都不需要特地找什么麻烦,仅拖延时间就能让杨殊倾家荡产。 问题是,巡检司那边也在施压,想要跟押纲团队进行合作——双方联手一起杀贼寻宝,事后巡检司帮忙组织人手搞运输。 巡检司甚至还跟押纲武官陈修齐商量,让其拿出一部分宝物宣称是被劫的,由双方联手一起拼死杀贼终于寻回。 陈修齐当然不愿意。 巡检官于是“征用”附近物资,让纲船买不到清水和粮食。如果时间继续往后拖,等纲船的存粮、存水吃完,估计就得被迫跟巡检司合作了。 杨殊快被恶心死了! 如今似乎又卷入地方文武之争。他们必须选一边站队,但又不能立即站队,否则另一边必然报复。 幸好沈县令没有再逼他,只是让杨殊等待市舶司来人。 又说了些奉承话,杨殊一肚子郁闷告辞。 他回到外衙带领随从离去,刚走出县衙大门不远,就听有人喊道:“杨兄请留步!” 杨殊转身一看,却是个布衣少年。 徐来作揖行礼:“清远县徐来,见过杨兄。” 杨殊回礼道:“南海县杨殊,见过徐兄弟。” 徐来左右看看,低声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请徐兄弟带路。”杨殊说道。 徐来把他带去附近的弓手铺房,寻一个无人角落说:“匪尸和纲银,是我献给县令的。” 杨殊连忙抱拳:“原来如此,多谢贤弟帮忙杀贼夺宝。” 杨家只负责其中一条纲船,他们那条船虽然没被抢,但另一条纲船却闹大发了。如果不把事情处理妥当,两条船都无法起运,过了期限杨家还是要被责罚。 “县令不愿交接纲银?”徐来问道。 杨殊睁眼说瞎话:“徐兄弟说笑了,我已与沈县令约好时间。” 徐来拱手说:“既如此,恭喜杨兄,以后科场再会。” 这就不聊了? 杨殊直接被将在那里,他迫切需要获得更多信息,只能冒险说出实情:“沈县令已致函市舶司,请市舶司派人来交接。” 徐来问道:“市舶司长官是哪位?” 杨殊详细说道:“广州市舶使,按惯例由知州兼任。而广州知州,按惯例由广东经略使兼任。广东经略使,按惯例还兼任广东兵马钤辖。” 也就是说,不管是市舶纲被劫,还是武官贪赃枉法、勾结盐匪……通通都由一个人管。 那就是余靖! 徐来听完杨殊这番话,立即明白沈县令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徐来给对方提供信息:“经略使余相公,曾派广东兵马都监亲自巡察营寨。清远县一处巡检寨,只有一个贴司在场,被马都监撞了个正着。” “还有这等事?”杨殊惊讶道。 徐来又说:“清远县的巡检官,极有可能跟盐匪有勾结。而且此次编练土兵,钱粮物资由广州供应,沈县令和王主簿都没伸手,那些东西全被巡检官们贪墨了。” 杨殊听得愈发心惊,开始盘算如何选边站。 徐来继续说:“对了,负责剿匪的江西蔡相公,跟广东转运使蔡相公是亲兄弟。杨兄知道吗?” 杨殊点头:“有所耳闻。” 徐来又说:“余相公的老家,去年被盐匪劫了。遭洗劫的村落,距离余相公的家宅只有十余里。” “我明白了,多谢贤弟提醒!”杨殊已经知道该选哪边。 徐来绕开巡检司往县衙献功,已经把本县武官给得罪死了。 既然如此,那就更要往死里弄! 徐来说道:“杨兄可以再去拜见沈县令,言说巡检兵的种种恶事。譬如,某武官寻回宝物,却胆敢私藏之类。早一日把事情办妥,纲船就能早一日出发。” 杨殊拱手说:“贤弟,我家住在南海县季华乡第南村。族人呼我为十三郎。贤弟今后若去广州,随时欢迎来我家做客。告辞!” “我跟杨兄一起去县衙。”徐来微笑道。 嘿嘿,又结识一位举人。 今后参加州试,需要五人结保,这不就搞定了一个? 二人离开弓手铺房,结伴前往县衙而去。 在县衙门口,徐来竟又遇到熟人。 “余贴司,你怎来了?”徐来吃惊道。 余善元同样一脸惊讶表情:“你怎么也在城里?” “我是来拜见县令的。” “恰好,我也是。” “这位是押纲衙前杨殊。杨兄,这位是余善元余兄,他是余相公的族人。” “杨兄弟,幸会!” “余兄幸会。” 正所谓:风云际会今朝始,从此江湖不独行。 0017【余善元的经历】 三人互相认识之后,共同前往内衙门子处。 经过一番通报,徐来、杨殊需要再等待,只有余善元当即被请进去。 见此情形,徐来不由笑了笑,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他昨天故意提起余善元,并说其遭到排挤不想干了,还提及余善元是余靖的族人,就是为了让两位文官把余善元招来。 很显然,沈县令和王主簿不但听懂了,而且办事速度还非常快! 倒是余善元本人,此时此刻有点搞不清状况,不知为何会被沈县令派人邀请。 市舶纲被劫的那天夜里,他在沙洲营寨睡觉,突然被呼喊声惊醒,发现周围已乱作一团。 他以为盐匪杀来了,连忙冲出稻草窝棚,寻个偏僻处趴下装死。 这是余善元深思熟虑的保命计策。 第一,逃是逃不了的,营寨位于江心洲,他却是旱鸭子不会游泳。 第二,不能留在稻草窝棚里,因为盐匪肯定火烧营房。 第三,不能趴在交通便利的位置,容易被盐匪和溃兵活活踩死。 第四,沙洲营寨没什么钱财,盐匪如果跑来夜袭,定是为了杀溃官兵,方便接下来抢劫县城。所以,盐匪不会到处找尸体补刀,他在偏僻地点装死必可活命。 逻辑缜密,计划完美! 余善元趴那儿装死一阵,渐渐感觉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爬起,麻着胆子观察情况,发现黑咕隆咚没有火把,反倒是县城方向火光冲天。 “聚兵,聚兵!” 余善元终究还是想做事的,在性命无虞的前提下,立即扯开嗓子大呼:“盐匪没有杀过来,他们在劫掠县城。快快收拢溃兵,坐船过去杀盐匪个措手不及!”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说什么。 由壮丁临时编练的土兵,被对岸火光和呼喊声所惊,竟直接吓得炸营,完全失去了理智。 就连那些正规巡检兵,也被带得发生营啸! 幸亏这里位于江心洲,除了少数跳江逃命之外,其余胡乱奔跑累得半死,失去体力之后就慢慢恢复。 余善元在水边找到梁都头,请求立即收拢溃兵,坐船杀向对岸立功。 梁都头却劈头盖脸骂道:“滚一边去!哪里还有船?” 这时余善元才发现,梁都头只穿了单衣,光着脚站在那里,浑身早就已经湿透。 却是营啸的时候,梁都头慌不择路想坐船逃命,黑暗之中竟被乱兵给挤下船,只能游回沙洲冷得瑟瑟发抖。 “船没了?”余善元说道,“黄巡检就在县城外啊!” 这一提醒,让梁都头大惊失色。 副巡检黄保嫌沙洲住宿条件不好,跑去住在城南码头附近的妓院里。理由是方便带兵! 那里确实有兵。 吃水稍微深一些的兵船,无法在沙洲浅滩停靠,因此“大船”全部停在城南码头。 而此时起火的地方,恰恰就是靠近码头的附郭街区——黄巡检下榻的妓院,也正好位于那一片。 不会把黄巡检烧死了吧? 借着黯淡月色,余善元和梁都头面面相觑。 很快,他们就听到鼓号声。 当时余善元不知发生了什么,次日大概可以想象整个过程—— 副巡检黄保搂着妓女睡得正香,被隔壁街区呼喊救火的声音惊醒。黄巡检以为盐匪夜袭,被亲随架着惊慌逃跑。逃出去发现只是失火,于是又回妓院寻找鼓号。 没错,军中鼓号也在妓院里! 当黄巡检带着亲兵来到码头,发现自己的兵船全被吓跑了,于是又击鼓吹号召集巡检兵船。 巡检兵船其实没有逃太远,因为傍晚停靠的时候,必会下碇(抛锚)收桨,想立即把船开走是不可能的。 这些水兵在收碇架桨时,也陆陆续续回过神来,发现只是城外起火而已。但他们又怕真有盐匪,就把兵船全部驶离码头,完全忘了黄巡检的死活。 直至听到鼓号声,兵船才渐渐聚拢。 据传黄巡检料事如神,第一时间就对水兵们说:“快随我杀去银沙埠,盐匪定在劫掠商铺和商船!” 可惜黄巡检白天躺在妓院,不知道有市舶纲船北上。 然后,就悲剧了…… 下半夜的时候,余善元正在窝棚里补觉,被梁都头的怒吼声吵醒:“市舶纲船被劫了,所有人都跟我过去。土兵和文吏也要去,到各村乡野寻找遗失宝物!” 余善元只能打着哈欠等待登船。 不知多少疍民船只,在夜里被巡检兵征用,载着沙洲上的人前往银沙埠。 临时也凑不齐那么多火把,余善元只能把稻草裹在竹竿上,点燃之后带人前往乡野寻宝。 没走多远,他的简易火把便燃尽。 余善元又困又累,干脆坐在田埂上打盹儿。 从下半夜一直搜寻到中午,陆陆续续有散落宝物被发现。 但大部分官兵都怨声载道,因为银沙埠营寨的军粮被付之一炬,沙洲营寨的军粮又没时间运过来。大家都饿着肚子呢! 于是乎,附近乡村遭了殃。 官兵们一有机会就偷懒,不再全心全意寻宝,而是冲进农民家里,逼着老百姓给自己做饭。刚开始还只是吃饭,继而发展为顺走东西,接着又变成强抢财货。 直至有官兵奸污妇女,终于把事情给闹大,耆长、户长带着百姓,“失手”把两个官兵给打死。 梁都头得到消息,反诬那些百姓私藏纲货,抓了好几十个村民打算带走。 事态就此激化,各村地主开始串联,逼得黄巡检下令释放百姓。但地主们也拿出一些粮食,以劳军名义给饿肚子的官兵做饭吃。 好几个村被整得乌烟瘴气! 余善元和两个文吏,以及一队巡检兵,被扔回沙洲营寨,组织疍民船只把军粮运过去。 刚装满几艘疍民的小棹船,就听有人在一条渡船上喊:“余善元可在?” “我就是余善元,阁下有何贵干?”余善元回答。 那条渡船在沙洲靠岸,来者把余善元拉到一边,低声说道:“阁下若不想在巡检司做事,明日可到县衙面见沈县令。” …… “晚生余善元,拜见邑令!”余善元鞠躬作揖。 沈直问道:“昨日下午,有百姓前来报官,说巡检兵抢劫财货、奸污妇人。你可知道实情?” 余善元回答说:“确有此事,各村都传遍了。但晚生没有亲眼所见。” 沈直又问:“你跟余老相公是同乡族人?” “确属同族。不知邑令如何知晓?”余善元大概猜到是徐来说的。 沈直没有回答,继续问道:“你可愿来我身边做事?” “吏役?”余善元反问。 “幕僚。” 沈直说道:“你我都是读书人,不须隐瞒什么。我是第一次做官,连妻儿都没带,只带来一个健仆。用了半年时间,我才学会广东方言,但还是经常被胥吏所欺。我需要一个幕僚。” 清朝的师爷很牛逼,手里真握着实权。 宋代却不准这样干,尤其是中低级官员,幕僚一般以门客身份存在。幕僚只能在内衙为县令谋划,不可直接插手外衙的任何事务。 余善元婉言推辞:“好教邑令知道,晚生已打算回乡,重拾书本参加科举。” 沈直说道:“做幕僚也能读书科举。” 余善元迟疑不语。 沈直又说:“如果你愿意给我做幕僚,这次发给市舶司的公函,就由你带人前往广州。市舶使之职,可是你的同族余相公在兼任。或许,你可以跟余相公叙叙同族之谊。” “令君请受晚生一拜!”余善元搞搞抱拳落下,鞠躬时双手直接过膝。 却是行了一个长揖礼,同意给沈县令做门客。 沈直微笑点头:“你去请那两位进来吧。” 余善元迅速进入门客角色,阔步走出去对徐来、杨殊说:“两位,沈县令有请。” 徐来开始猜测余善元此时的身份。 余善元偷偷朝他眨眼。 徐来也回以微笑。 三人很快走进内衙。 余善元悄然站到沈县令身后。 徐来和杨殊上前拜见。 沈直玩味的看着他们:“尔等又有何事?” 徐来回答说:“晚生在街上遇到杨举人,闲聊了几句,杨举人想起一些要事。” “什么要事?”沈直问完就介绍说,“这位是我的门客余善元。他是余相公的族人,即将带着公函前往市舶司。” 杨殊心里忍不住吐槽:你不是说公函已经发了吗? 但杨殊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些巡检兵着实可恶。昨夜我们从江边捞起一个宝箱,却被巡检兵生生抢走,说是巡检司缴获的贼赃,让我们改日拿文书去交接。” “只是这些?”沈直还不满意。 杨殊说道:“巡检司强征疍民打捞宝物,无数疍民跳进冰冷江水之中,也不知有多少人会感染风寒而死。” 沈直问道:“还有吗?” 杨殊又说:“巡检兵抢劫民财、奸污妇人,激起民愤之后,竟反污百姓私藏纲物。他们抓走数十个农夫,带回银沙埠时我亲眼所见。” 沈直这才微笑点头:“极好。你也一并前往市舶司吧,当面跟余老相公说清楚。纲运之事,不必担忧,本县立即着手为你安排厢军和民夫。” “多谢令君!”杨殊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沈直又看向徐来,好笑道:“为何事事都有你在场?” 徐来说道:“心存忠义,不得不在。” “哈哈,好一个心存忠义、不得不在,”沈直的心情愈发舒畅,笑着说道,“让余善元带你去县衙户房,免你全村三年徭役!” “多谢县尊!” 徐来大喜,由衷感谢。 沈直又对徐来说:“你也跟他们一起去市舶司。一个被编为土兵的壮丁,一个巡检司的文吏,一个押纲的衙前,你们详细给余相公讲讲各自经历。你们三个都读过书,其中两人还中过举,余相公肯定相信你们所言。” 0018【三人同行】 临近正午。 张二叔回到弓手铺房:“事情办妥了。我跟一户疍民谈好价,只要给三十文钱,就能在他们船上藏着。入夜以后,送咱们去一处荒滩登岸。” 闻得此言,众人皆喜。 相较于官府来说,山民们其实更愿相信疍民,即便有些疍民经常勾结盐匪。 张二叔又叮嘱道:“上船之后,拿好兵器。有兵器在,咱们跟疍民就是朋友。没了兵器,身上还带着赏钱,咱就是疍民眼里的肥羊。” 这话在理,众人纷纷称是。 张二叔四下瞅了瞅:“徐三郎呢?” “不知道。” “你早上走的时候,他也上街去了,说是给豆娘买糖吃。” “现在还没回来?” “没有。” “……” 又过一阵,徐来走进铺房,对伙伴们宣布:“全村免徭役三年,吴押司已做了记录。” “全村免三年?”众人狂喜。 徐来微笑点头。 布超问道:“你又去求县令了?” “算是吧,”徐来扭头问张二叔:“听说巡检司强征疍民打捞宝物?” 张二叔说:“一下子强征上百个疍民青壮,逼着他们跳进江水里打捞。冻得浑身发抖也不能停,不知道最后要病死多少人。” 徐来把自己买的书本文具,以及县令给的那张“护身符”,全部交给张二叔:“张二叔,笔墨书本帮我带回去。这张县令签发的文书,遇到巡检兵找麻烦就拿出来。巡检兵若敢动手,你们见机行事,把官兵杀了都可以,沈县令会收拾烂摊子。” “好。”张二叔郑重接过。 徐来又把给豆娘买的零食交给布超:“表哥,帮我带回家给豆娘吃。” “你不回村?”布超问道。 徐来说道:“我要去广州见余相公。” 刘大问道:“余相公是哪个?” 徐来详细解释说:“余相公叫余靖,是广东经略使、广东兵马钤辖、广州知州兼广州市舶使。我已经打听过了,余相公亲自调拨钱粮,是要给咱们发安家费的,每天的饭也不止那点。钱粮都被巡检司的武官贪了!” 此言一出,众人听得怒火中烧。 “狗入的黄巡检,连咱们的安家钱也贪!”布超气得咬牙切齿。 徐来继续说:“我们绕开巡检司,直接来城里献功,就算隐瞒了来历,迟早也会被人知道。所以,必须趁这个机会,把巡检司的武官全部扳倒。让他们丢官,让他们下狱,今后才没人找清溪村的麻烦。” 张二叔点头:“这事得办好。三郎你放心,你买的这些东西,我保证给你带回去。你去了广州,安安心心办事!” 徐来又叮嘱道:“免除徭役登记时,县衙文吏已知我们的真名和村名。人多嘴杂,迟早传到巡检司耳朵里。你们回村以后,立即安排青壮,在村外各山头放哨。” 张二叔握紧拳头:“他们真敢动手,我们也敢杀人。我已经把力气养回来了,拉上几个垫背的没问题。” 若真打起来,只要巡检兵来得不多,山民们获胜的机会反而更大。 一方是在保家护村,必然人人拼命,而且还熟悉地形。 一方只是奉命行事,连日搜匪寻宝早就累了,平时也根本没操练过。巡检兵是不会拼命的,而且顾忌太多,稍有死伤就会落荒而逃。 又商量一阵,众人结伴出发。 徐来把他们送到南城外,发现这里的附郭街区很糟糕,整整两条街被盐匪烧成废墟。 经过一天半的努力,废墟都还没清理完,大量百姓只能露宿街头。 王主簿居然在亲自指挥,并调派粮食给百姓们放粥。 折腾一阵,王厚之来到码头,眺望远处的江心洲。 他已经盯上巡检司的粮食和木材,这些物资是用于清剿盐匪的。只要把巡检司那群武官干掉,就能把粮食、木材弄过来赈灾,把被烧毁的街区赶紧修复。 干满这一任,王厚之就能转为选人。 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候,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果此次运作得好,他甚至可以提前转官。 永远不要轻视一个临时工的转正决心! …… 徐来送走小伙伴,立即返回县衙。 沈县令已重新写好公函,封漆之后交给余善元保管。 杨殊也写了一封信,让自己的随从返回纲船,交给负责押纲的武官陈修齐。他表示自己会帮忙,尽量在余靖那里为其求情。 有宝物被抢的那条纲船,陈修齐和已死的罗氏父子,按惯例必须合力赔偿损失。 但这次不一样。 巡检司的一系列骚操作得背大锅。 陈修齐因力战而身负重伤,且没让盐匪完全攻陷纲船。罗氏父子三人,更是为了保护纲物全部战死。 他们是有功的! 只要余靖点头同意,即可酌情减少赔偿,甚至是不用再赔偿。 巡检武官的罪责担得越大,押纲之人的罪责就能越轻。 县令、主簿、杨殊、陈修齐、余善元和清溪村,在徐来见缝插针的串联之下,已然暂时结为利益共同体,他们拥有着同一群敌人! “何时出发?”徐来问道。 余善元说道:“两天之后。即便我们身负重任,也不可能专门派一条官船。这次是搭纲船过去。” “又是什么纲船?”徐来好奇道。 余善元笑道:“清远县有大富银场、静定铁场、钱纠铅场,其产出在每年岁末运往广州。这个时候,本来就该组织纲运了,连押纲衙前都已经选好。干脆趁机给广州提前送去,以填补因剿匪而出现的财政空虚。” 徐来不禁暗暗感叹,沈县令是真他妈会做官啊。 居然还趁机讨好余靖,给广州那边送钱过去,且公事公办并非行贿。 事实上,第一次做官的沈直,对这种业务并不太熟。 都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议! 余善元已经进入门客角色,他又对杨殊说:“贤弟且安心。等前往广州的纲船回来,衙前民户完成任务归家,随船的厢军、夫役、船工都拨给你。你们那两条纲船,人手不就够用了?” 杨殊喜道:“多谢余兄相助。” 这跟余善元没啥关系,也不是沈县令的主意,依旧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议。 甚至连那些随船夫役,都是从被烧毁街区征召的青壮。只要他们帮忙完成押纲任务,县衙就提供物资给他们重建房屋,而那些物资又是扳倒巡检武官弄来的。 把一切资源运用到极致! 以王主簿展现的能力,当一个知州都绰绰有余。 可惜王主簿考不上进士,摄官身份就得蹉跎其十几年光阴,才能转正获得新科末榜进士的待遇。中途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还要重新计算摄官年限。 三人在县衙里说笑,到了傍晚又一起吃饭。 余善元把酒壶递给杨殊:“我以前不喜饮酒,做了文吏才染上酒瘾。此次事关重大,就不喝酒了,以水代酒敬两位一杯。” 杨殊又把酒壶递给徐来:“我喝酒误事,差点没了科举资格,还给家里惹来押纲之祸。我已立誓,此生不再沾一滴酒。” “那我也喝水吧,”徐来请杂役换来凉白开,举杯说,“敬两位兄长!” 三人饮尽,吃菜聊天。 徐来问道:“余兄见过余相公吗?” 余善元说:“十一年前,余相公丁忧在家。我曾以同族晚辈的身份,趁春社日向余相公请教学问。一别十一载,不知余相公是否还记得我。” 杨殊说道:“去年底,我在州学见过余相公,他亲自主持州学的岁试。” 徐来趁机打听道:“余相公为人如何?有什么喜好?” 杨殊摇头:“不知。” 余善元则说:“余相公有刚直不阿之名,但私底下其实平易近人,给我讲解学问时极有耐心。” 徐来心想:这不废话吗?他丁忧在家,你又是同族晚辈,还春社日跑去求教,他肯定愿意指点啊。否则传出去有损名誉。 三人详细讨论,该怎么跟余靖接触,最终决定直接前往经略司求见。 当晚,他们睡在县衙同一间吏舍。 根本就不敢分开,怕中途出了什么事情。 徐来趁机打听如何写科场诗赋,并表示自己完全不会,而且年底就要参加县考。 “你没学过诗赋,就敢参加县考?”杨殊极为震惊。 徐来说:“试试看呗。” 余善元提醒:“州学只能考三次。若是三次不被录取,这辈子都不能再考。” “我还是想试试。”徐来坚持道。 余善元也不再劝,先讲如何破题、承题,接着又出主意道:“写诗的时候,你根据县令出的题目,直接去翻阅《礼部韵略》。先选定一个韵部,挑选比较合适的字,把这些字都抄下来。再用这些字,来构思拼凑出一首诗。写完以后,又用韵书查证平仄是否有误。错了就改。” “拼凑”二字用得好。 科场诗赋嘛,“拼凑”比“写作”更管用。 而且还有进阶版本,即大量背诵前人诗赋,科举时拿来修改拼接。这样做考进士比较难,考举人却非常容易过关。 杨殊也帮着出主意:“写作赋文之时,先摸准考官的出题本意。再根据这个意思,把赋文拆为几个部分逐一拼凑。能用典就用典,不知道典故可自己编。” 徐来认真记下,心里平添几分信心。 以他的知识储备,县考应该没有问题,州学录取考试也能搏一搏。 徐来又问广州州学的情况。 杨殊详细给他说道:“广州州学,是在庆历兴学时建的。刚开始建在城外的蕃坊,那里住的全是蕃人,偏偏孔庙也在此处,知州就把孔庙改成了州学。” “后来的知州筹措经费,把州学搬迁到城内。占地不广,拢共也就一两百个学生。” “城外蕃坊那处州学,也没有就此废弃,转而招收蕃人子弟读书。那些蕃人子弟,学费极为昂贵,还没有科举资格。整个州学,连学田都没有,全靠蕃人学生的学费在撑着。” 好嘛,还挺会玩的。 向外国学生收取高昂学费,却不让外国学生参加科举,还用这些学费来维持州学运转。 杨殊说道:“我大宋学子,若在广州州学读书,每天只须交一文钱吃饭。其余全部免费。” 余善元羡慕道:“我少年时在韶州州学读书,我们那里却是每天交三文饭钱。我还以为广州州学也是交三文。” 杨殊哈哈一笑:“肯定是韶州没有蕃人学生当冤大头。” 聊了一阵州学,徐来又问杨殊:“杨兄所在的季华乡,是不是佛山?” “贤弟还知道佛山?” 杨殊解释道:“佛山只是季华乡的一个村。但佛山村已日渐兴盛,那里有许多铁镬场,可以铸造铁锅、铁鼎、铁钟、铁锚等物。我家住在第南村,距离佛山村有十余里远。” 杨殊开始炫耀家世:“我们季华乡杨氏的先祖,乃唐代岭南道观察使环庵公。环庵公当年有一宅第,现在是杨氏祖宅。祖宅西北方叫第北村、东南方叫第南村。方圆七个村落,皆为我杨氏所创。” 这七个村的名字,有一半延用到21世纪。 三人聊了半宿,越聊越入巷,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 次日上午醒来,依旧在县衙吃饭。 杨殊吃完出去一趟,回来时带着四本书,双手捧给徐来说:“我冒昧问了体仁兄,得知贤弟平时没有书看。这套《论语注疏》,还请贤弟不要推辞。” 徐来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拱手道:“今后介之兄有事,尽管知会一声。” 昨晚他们叙了表字。 余善元,字体仁。 杨殊,字介之。 徐来,无字。 余善元此刻有些尴尬,他平时工资不高,被同僚排挤没机会贪污,还郁郁不得志喜欢喝酒。因此他身上的钱,买一套《论语注疏》都不够。 说白了,穷逼一个,想送书也送不起。 0019【南下广州】 运送清远县特产的纲船,终于从城南码头出发。 这一路前往广州,没啥危险可言,就连押纲衙前都非常轻松。 徐来、杨殊、余善元三人,钻进船舱就不再出来。 此时此刻,徐来正在请教功课。 “你连读书音都不会?”杨殊一脸无语。 徐来只能胡诌:“一鳞半爪也懂些。” 杨殊看向余善元,余善元哈哈一笑。 他们两位都曾考取过举人,很难想象一个不懂读书音的少年,莽莽撞撞冲进考场能写出什么玩意儿。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徐来说道:“还请两位兄长,教我用读书音朗诵《论语注疏》。” 二人欣然同意。 然而,《论语》开篇第一句,两位举人就争论起来…… 杨殊打断余善元的朗诵:“体仁兄,学而时习之,该这样读才对……听我读:习。虽然也是入声,但韵尾不能那么硬。” 余善元却说:“韶州的州学先生,便是我那般读的,余相公也是。” “余老相公读错了。”杨殊说道。 “你怎知余相公读错了?余相公可是在京城做官好些年!” “他在京城做官再久也读错了。” “不可能!” “你跟余相公真读错了。” “……” 徐来坐在中间听他们争执,一会儿看向这个,一会儿看向那个。 不知道该听谁的。 广东人的普通话……唉! 事实上,宋代广东士子的读书音,只要幼时学习遇到好老师,其发音反而比开封士子更标准。 因为开封话也跟读书音有出入,而且往往比较细微难以纠正。 徐来用现代拼音方法,默默给这两位的“习”字注音。 余善元的韵尾是-p,杨殊的韵尾-?,其实发音差别也不大。 “两位兄长,你们这样吵不出结果。还是等我进了州学,跟着那里的先生学习吧。”徐来和稀泥道。 还真吵不出什么结果,就算把《礼部韵略》摆在这里也一样。 余善元主动退让:“我去甲板吹吹风。” 杨殊躺下说:“我睡一会儿。贤弟若有哪里看不懂,随时可以叫我。” 一个吹风,一个睡觉,只剩徐来坐那儿看书。 徐来《论语注疏》不到两刻钟,余善元就回到船舱:“贤弟有哪里读不明白的?” “都能读懂,但有些地方……不敢苟同。”徐来说道。 余善元顿时笑了:“贤弟居然质疑历代大儒的注疏?” 徐来翻回到一页说:“此处,有朋自远方来。朋字怎能解为同门?难道只有同门从远方来,我们才会感到快乐?不是同门就快乐不起来?” “呃……” 余善元顿时语塞,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杨殊其实一直没睡,此刻坐起来说:“把朋字解为同门,是何晏引用包咸的注解。包咸也并非独创,来自郑玄对《周礼》的注解。” 余善元听得佩服之至,连忙作揖道:“介之博闻广记,愚兄受教了。” 杨殊说道:“我家的书不多,但一位同窗家里有藏书楼。我曾在藏书楼里待了半年,除了吃喝拉撒都在读书。” 徐来却问道:“郑玄就一定正确吗?我认为,朋字该解为同类,既对某事某物有同样见解之人。” 杨殊皱眉沉思,良久才说:“贤弟之言,似也有一定道理。” 徐来又翻书指向另一处:“这里的‘贤贤易色’,我认为大儒们也解错了。联系本句的下文,必然是阐述夫妻之道。即丈夫对待妻子,应当看重德行、不重容貌。” 余善元和杨殊凑过脑袋,照着徐来的思路反复品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吃惊不已。 因为徐来说得很有道理! 杨殊喃喃自语道:“如果此句按照贤弟的解法,就跟《易经》、《礼记》、《孟子》关于人伦的论述全对上了。难道历代大儒都错了,反而贤弟才是对的?” 余善元死盯着徐来,就跟见鬼一样:“你怎不遵从先贤,反而自己乱解?” 徐来分析道:“如果按照《论语注疏》的注解,道理根本说不通啊。刚刚还在讲放弃好色之心而尚贤,转眼就去论述如何对待父母、君王和朋友。上下文是割裂的!如果理解为对待妻子,那就全都说得通了,一整段都在讲人伦大道。” 杨殊和余善元没再接话,他们被徐来给整沉默了。 两位举人,自负才高。 《论语》对他们而言,属于基础当中的基础。 可一个没正经上过学的山村少年,接触《论语》还不到半个时辰,说出来的新解却让他们无法反驳。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什么? 过了好久,杨殊才说:“我虽已经退学,但跟州学先生们还有联系。等这次押完纲回乡,就去找先生请教。” 徐来却没有结束话题,他又翻到一页:“还有这里……” 余善元和杨殊面面相觑,他们已经不敢往下听,害怕寒窗苦读多年的道心破碎。 当日下午。 徐来继续《论语注疏》,另外两人跑去甲板上透气。 余善元望着排闼而来的两岸青山,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说:“徐三郎着实可惜了。他若生在富家,从小就去读书,恐怕能够参加神童试。” “现在读书也不迟。”杨殊说道。 余善元摇头:“十六岁(虚岁),已经有点晚了,记性肯定不如幼时。” 杨殊说道:“以他现在的学问,多半考不进州学。等我从江西押完纲回来,便去清溪村拜访三郎,把他带到我杨氏族学读书。” “有你们杨氏资助,那他运气极好。”余善元笑道。 杨殊说道:“若非徐三郎点透关窍,我此刻还在纲船上观望。他对我杨家有大恩,这份恩情自然要报答。” 其实季华乡杨氏,也不算什么豪族望族,顶多能算乡下大族。 所有族人加起来约有八百,而且为了躲避重役,那是能分家就分家,早就分得七零八碎。 田产最多的一户,也就千余亩地而已。 …… 纲船走走停停,遇到平稳水道甚至夜间行驶。 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已抵达广州城外。他们没有在城外码头靠岸,而是让守城官兵打开水闸,径直驶入广州城内水道。 寻常纲船,没有这个待遇。 但徐来等人乘坐的纲船,却是在运送清远县土特产——银铤、铜钱、铁锭。 在城内登岸之后,他们跟押纲武官结伴,朝正北方的官衙区而行。 杨殊沿途介绍说:“三郎,你若来参加州学录取考试,刚才那个地藏寺就是考场。” “啊?”徐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杨殊笑道:“就算考举人,也是在地藏寺。广州不但没有县学,连专供考试的贡院也没有,只能每次都借地藏寺来做考场。我今年考中举人,就是在香案上写的文章。那方香案,平时也不知供奉哪尊佛陀,事后我把整座寺庙的佛陀、菩萨、罗汉都拜了拜。” 徐来:“……” 这特么是富庶的广州? 刚才一路行来,徐来就已感觉广州城很拉胯。 南宋末年的时候,广州共有四座城。除了东城、西城、中城相连,珠江对岸还有一座南城。 但此时此刻,却只有一座中城。 商业最繁华的西城,如今还没有修筑城墙,大量商业街区全在城外,十一年前被侬智高洗劫一空。 就连附郭广州的番禺县,县衙都不在城内…… “那两道阙门,是唐末的清海军门。十多年前,门额还刻着‘清海大都督府’,南汉皇帝一直不敢撤换。门内以前是南汉皇宫,被南汉皇帝一把火烧光。” 杨殊为众人介绍说:“南汉昏君以为大宋天兵是来抢劫的,就自己把皇宫和宝库给烧了,觉得这样大宋就能退兵。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余善元笑道:“历朝历代的昏君,其所思所想总是异于常人。” 杨殊继续介绍:“现在双阙改为双门,被称作州门,里面全是官衙。经略司在最里面,州衙跟经略司连着,市舶司也挨在一起。因为经略使往往兼任知州和市舶使。” 众人穿过州门,前方是一条笔直甬道。 道旁古木森森,伴随着鸟雀啁啾,将市井喧嚣都挡在外面。 众人出示凭证,道明来意,立即有小吏引他们进去。 绕过影壁,前方是南海县衙的仪门。 南海知县就住在里头。 小吏领着他们从侧方而入,前面又是一道门。 只见门内两侧的戟架上,插着十四根朱红色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凛凛寒光,显得威严肃杀。 穿过此处,豁然开朗,前方是一处庭院。 庭院正中有一条青石甬道,甬道的东西两侧皆为廊屋,广州各曹参军和吏员便在里头办公。 前方是设厅,即州衙正堂。 小吏引着他们沿东侧廊屋往北走,绕过设厅不远处,迎面又是一道门。 徐来走得已经有些晕了…… 此时的广州,四分之一的城内区域,都被划定为官衙区,各种各样的衙门数不胜数。 “诸位需要在此等候通传。”小吏提醒一句,却没有立即离开。 余善元心领神会,掏出一串铜钱塞过去。 小吏瞬间换上笑脸,上前对门子说:“陈丈人,这几位有重要公务求见经略相公。” 门子是个小老头,扫了众人一眼没说话。 余善元用袖子遮挡视线,悄悄塞过去一坨东西,门子顿时双眼圆瞪,表情又惊又喜:“不知诸位有何要事?” 余善元这才说道:“我乃清远沈县令幕属,这位是押运市舶纲的衙前,这位是押运清远钱纲的武官,还有一位是杀贼献功的义民。市舶纲在清远县被盐匪劫了,我等有重要讯息禀报经略相公。” 门子收了巨额贿赂,本来就要帮他们通传。此刻又听到这番话,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不多时,他们就被请进去。 徐来隐隐有些激动,马上便要亲眼见到历史名人了。 希望余靖不会让自己失望! 0020【面见余靖】 一个文吏领着他们进门。 更里面的区域,杨殊以前也没来过,沿途好奇打量张望。 前方那片建筑是经略司衙门,外围有治事厅和经略安抚厅,属于广东经略司的核心办公区。但余靖本人,平时不常在此处。 绕过这些建筑,前方又是一道门。 门内幽深广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如园林一般。 此地名叫西园,乃南汉政权的皇家园林,如今成了经略司的附属园林。东边还有一个同样性质的东园。 园林外围,坐落着诸多建筑。 一个中年文士早已站在那里等待。 这中年文士,乃余靖私聘的幕僚。文吏见到他连忙行礼:“褚先生,人已带到。” “有劳了。”褚先生微笑点头。 文吏躬身退下。 褚先生又对徐来等人说:“诸位请跟我来。” 众人被他引着穿过帐门,很快来到一处厅堂。 徐来抬头看去,门额上刻着“敬简堂”。 一位身穿紫袍、腰系玉带的老者,正坐在案后处理公务。 “这便是余相公。”褚先生介绍一句,径直走到旁边桌子,铺纸提笔准备做记录。 余善元上前作揖拜见:“晚辈余善元,奉清远县沈县令之命,前来递交发往市舶司的公函。并有要事向余相公禀报!” 自称晚辈? 余靖仔细打量余善元,似乎确实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你籍贯韶州?” 余善元回答说:“相公丁父忧之时,晚辈曾在春社日请教学问。幸得相公指点,连续两次中举。怎奈家贫,不得不寻个差事谋生。” 余靖给父亲服丧,只在家过了一个春社日,很快就被夺情去征讨侬智高。 那是他最近二十年来,在老家度过的唯一春社,所以印象极为深刻。当时有十多个后辈请教学问,或许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余靖的脸色柔和了一些,点头说道:“韶州解额,确实不好拿。” 因为解额问题,宋代的科举移民非常多,余靖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但余靖跟苏轼兄弟不同,前者属于被迫移民,后者属于主动移民。 当时余靖拿不到韶州解额,恰巧又遇到朝廷开制科。 想要参加制科,必须有官员推荐。 余靖听说曲江主簿有推荐名额,于是就跑去走关系。谁知那曲江主簿,竟敢跟韶州知州抢名额。知州气得翻旧账,把曲江主簿搞得罢官。 余靖被曲江主簿连累,直接失去科举资格。 他只能被迫改名,跑去更卷的江西考试,竟一路过关斩将杀出来。庆历新政期间,政敌翻出此事检举弹劾,刚立下大功的余靖被贬为闲职。 余善元说道:“为吏数年,晚辈打算继续科举。” 余靖点头赞许:“是该以科举为重。若你回到韶州,我家的藏书阁,你尽可去借阅誊抄。回头我给你一张条子。” 只是借书吗? 当然不是! 能够随便在余靖老家藏书阁借书的同族士子,消息只要传开了,等余善元考上举人,必然可以获得解额。 除非恰好是政敌,否则韶州知州得卖余靖一个面子。 余善元连忙感谢“借书之恩”,他此行的最大目的已达到了。 余靖看向其余众人:“尔等又是何人?” 杨殊上前作揖:“学生杨殊,拜见余相公!” 好嘛,刚才那位自称晚辈,现在这位又自称学生。 余靖问道:“你是州学生?” 杨殊回答说:“学生三年前考入州学,今年中举,并未发解。因同窗多次炫耀其解额,又当众讥讽我不能发解,我便将此人暴打一顿。” “原来是你啊。”余靖也有了印象。 嘉祐年间没有专职学官,州学教授也不算官员,往往由知州出面聘任。只要获得知州认可,阿猫阿狗都能当州学校长。 某些州学,甚至不设教授(校长)一职。由知州兼职校长,平时学生自行治校——譬如此时的杭州州学。 而广州州学的校长,此前由一位丁忧官员担任。 丁忧期满,校长就辞职跑路了,至今没找到合适的新校长。 因此,开除学生杨殊的命令,是余靖亲自签字确认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杨殊趁机隐而不露的告状:“我那同窗满口胡言,竟说其解额是州判给的,让人误以为州判收了贿赂。赵州判清廉无私,怎么可能受贿?为了维护赵州判的清誉,我才将其当众暴打一顿。” 余靖眉头微皱,已然明白啥情况。 解额主要控制在知州手里,按惯例也会分一些给其他官员。州判拿到解额之后,以此受贿太常见了。 “既然事出有因,那你就回州学读书吧。”余靖当即撤销对杨殊开除处罚。 这就是面见余靖的好处。 余善元预先拿到解额,杨殊不再被州学开除。 杨殊继续说:“不知怎的,暴打同窗之后,我家的衙前役,竟被改成押送市舶纲。船行至清远银沙埠时,遭到盐匪夜袭,其中一艘纲船被劫走大量宝物。” 市舶纲被劫的消息,余靖昨天就听说了,是南下商船带来的,已经传得广州城皆知。 余靖又问徐来:“你又是何人?” 徐来强行抬自己的身价:“晚生徐来,代父兄服役,被暂编为清远县巡检司土兵。从临时设立巡检寨,到盐匪夜袭劫掠纲船,晚生全程都亲身经历……” 徐来详细诉说自己的所见所闻,捕杀盐匪、寻回宝物的过程,更是被他添油加醋讲得凶险无比。 然而,余靖只是口头赞许几句,并没有给予任何特殊奖励。 徐来颇为失望。 毕竟他不是余靖的族人,也不是余靖的学生,他仅是一个山村少年而已。沈县令已经奖赏过了,余靖不可能重复奖励。 余靖再问那位押纲武官,得知是押送清远县“土特产”,便说道:“你先去交接纲物。” “是!”押纲武官躬身退下。 余善元又说:“相公,晚辈在三天前,还是清远县巡检司的贴司。清远巡检司在要冲之地,临时设立营寨,竟让晚辈一个贴司去负责。其余官吏,一个不到。直至马都监巡视,那些官吏才赶紧现身。” 余靖不由扫视三人。 一个是他的族中晚辈,中过举人,还在清远巡检司做过贴司,而且还被扔去负责临时营寨。 一个是他的州学学生,也中过举,并且是市舶纲的押送衙前。 一个是读过书的学子,代父兄服役尽显孝道,还全程亲身经历整个事件。 刚才出去那个,又是押纲武官。在广州财政最空虚的时候,雪中送炭送来银子和铜钱。 清远县的文官,可真会办事啊! 余靖指着余善元:“你先说。只说自己亲眼所言之事,不要学这少年夸大其词。” 我夸大其词? 徐来低头不语,心想着该如何给余靖留下更好的印象。 余善元则详细讲述巡检司官吏如何贪污,甚至敢贪墨这次剿匪的广州专项拨款。以及副巡检黄保,事发当夜住在妓院,根本就没有亲自统兵。 余靖的脸色,越听越黑。 余善元继续说道:“次日,副巡检黄保带人搜寻盐匪和宝物。麾下巡检兵趁机骚扰乡村,抢劫百姓财货不说,甚至因奸污妇女差点激起民变。” “他们还在水道、桥梁、渡口设卡,拦截县衙派来的厢军和弓手。其中一队弓手,因寻回一包香料,弓手都头被他们打成重伤,香料也遭那些巡检兵抢走。” “还有,盐匪多半藏在北方群山之中。巡检兵只在山麓搜寻,根本不敢进山剿匪。反而强征疍民,逼着疍民跳入冰冷江水打捞宝物,不给任何钱粮做报酬……” “晚辈去年就听说,清远巡检司跟盐匪有勾结……只是耳闻,不知真假……” “……盐匪在县城放火声东击西,副巡检黄保被吓得衣衫不整逃出妓院,又回妓院寻找鼓号聚兵。此人竟把军中鼓号,带去放在妓院里……” “嗙!” 余靖听得勃然大怒,一巴掌猛拍在桌案上。 他是广东路经略使兼兵马钤辖,军政大权一把抓。 这次奉圣旨剿匪,他调拨专款编练土兵。地方武官摆烂也就罢了,居然敢搞出这么多事,简直就是在啪啪打他的脸。 余靖指着杨殊:“你说。” 杨殊详细讲述自己保护纲船的经过,还帮另一艘船的押纲武官陈修齐、衙前民户罗氏父子说好话。 在杨殊的阐述当中,为了保护皇纲,罗氏父子三人力战而亡。武官陈修齐身负重伤,依旧战斗到最后,终于坚持到官兵杀来增援。 又言说清远县巡检司的重重恶行,譬如不许百姓卖粮食和清水给纲船,逼迫押纲武官跟他们串通造假立功。 那个中年文士褚先生,一直在挥毫写字,此刻已记录完毕,又整理写成三份状书。 余靖说道:“签字之后,你们且去客舍等着。” 徐来、杨殊、余善元陆续在状书上签字,余善元趁机递上沈县令发给市舶司的公函。 0021【大员们考虑得就很多】 西园。 这座南汉残存的皇家园林,如今成了广东经略使办公、游玩、会客的地方。 余靖的私人幕僚团,平时就住在西园客舍。 徐来沾了余善元、杨殊二人的光,居然也被安排在西园客舍休息。 “尔等可在此游玩,但不得离开客舍一带。”那位幕僚褚先生叮嘱道。 西园的面积非常大,内有一个个功能不同、景色各异的小天地。各区域少有修建围墙隔开,多以树林、假山、花草、池塘自然区分。 余善元和杨殊都是第一次来,相邀去客舍区园林散步赏景。 却见徐来掀起衣摆,陆陆续续抽出四本书,他竟把那套《论语注疏》藏在身上。 杨殊惊讶道:“贤弟怎把书带来了?” 徐来解释说:“如此贵重之物,我怕放在纲船客舱弄丢了。” 余善元和杨殊哭笑不得。 “两位兄长去赏景吧,我就在这里看书。”徐来说道。 杨殊感慨:“贤弟真是好学!到了经略司西园,都能忍住不去游玩一番。” 余善元也佩服不已。 此处可是经略司西园啊,南汉时期的皇家园林,一般人根本就进不来。 徐来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少年,身在西园竟能心无旁骛看书?如果代入徐来的角度,余善元感觉自己做不到。 徐来心想:南汉皇家园林算个屁,紫禁城咱都进去过。 当然,徐来争分夺秒看书,其实心里另有打算。 他在余靖面前,表现得有些用力过度,似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既然无法挽回,那干脆再用力一些! 客舍里就有笔墨纸砚,杨殊和余善元去赏景时,徐来立即铺纸研墨写东西。 他要把自己对《论语》的不同理解,全部写在一张纸上,寻找机会呈交给余靖。 一边读,一边写,有时写完又划掉。 《论语注疏》里的解释,很多地方都跟后世不同。但徐来并非全部否定,因为有一些注解,他其实更偏向于这本书。 比如《论语》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 汉代大儒解释为“按时学习”。 按什么时? 第一,身中时。不同的年龄段,学习不同的东西,要适合该年龄段的特征。 第二,年中时。春夏秋冬四季,各有适合学习的知识。 第三,日中时。每天先记忆背诵,接着再思考钻研,休息和游玩时在脑子里回味。 说白了,就是要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结合不同的时间、状态和环境,制定科学详细的学习计划,并且严格执行。 徐来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完全没必要去“纠正”。 读读写写,徐来有些乏了,走到亭子里歇息。 吹着微风,听着鸟鸣,他感觉非常奇妙。 一个多月前,他还忙着写毕业论文。 几天之前,他身为壮丁饿着肚子劳作,只求能够活着回到山村。 此时此刻,他竟坐在南汉的皇家园林,对着美景无忧无虑消磨时光。 …… 西园,运甓斋。 余靖烧炉煮茶,似乎惬意无比。 其实他心里已经烦透了,广东这边就是个烂摊子。 先来说说路级三大衙门: 经略安抚司(帅司),掌管一路军政。 转运使司(漕司),掌管一路财政,兼有监督权。 提点刑狱司(宪司),掌管一路司法刑狱,兼有监督权。 这三大机构可以互相制衡,偏偏冒出个贼他妈离谱的李师中。 广西那边,经略使萧固、转运使宋咸、邕州知州萧注,三人合谋练兵攻打交趾,还声称不需要朝廷拨款。萧注为了筹措经费,甚至不惜私开金矿。 恰巧邕州有蛮酋作乱,两广提刑使李师中趁机弹劾,把那三人全部干得贬官调离。 这货趁机裁撤邕州的五百骑,又裁撤萧注编练的邕州土兵,刚有起色的广西军备变得一塌糊涂。而省下来的军费,李师中全部拿去发展民生,各种工程搞得如火如荼。 由于兴修水利成果卓著,李师中竟横跨三大衙门任职:权广西经略使、广西转运使、兼两广提刑使。 李师中常年在广西做官,不可能兼顾广东这边,但他偏偏是广东提刑司的一把手。 而在两年前,朝廷又废除了武提刑(武臣担任的提刑副使)。因此现在的广东提刑司,由一位勾当公事(李师中的特派机要秘书)负责。 那位机要秘书,官职不大,却无人能制。 因为他是李师中举荐的,全权代表李师中提刑广东。弹劾此人,就等于得罪李师中! 余靖身为广东最高军政长官,不可以直接插手具体案件。按照惯例,这次还得请那位机要秘书查案。 但那人牵扯太多,余靖实在不放心。 余靖提笔写下一串名字,接着又在名字上画圈。 “相公,蔡漕司来了。” “请他进来。” 蔡抗风风火火阔步而入,余靖起身抱拳相迎。 两人在院中对坐,一边斗茶,一边聊天。 余靖随口问道:“广东盐运一事,子直打算查处多少官吏?” “只要他们不捣乱,我一个都不想查,”蔡抗也是头大如斗,“想在官盐里夹带私盐运走,从盐场的监官、催煎官,到甲首、亭户、盐户,再到运盐官、押纲官……就没几个是清白的。这还只是下层而已,上层官员更不好动。” 一个经略使,一个转运使,都是来广东排雷的。 余靖上任还未满一年。 蔡抗上任刚刚两个月。 余靖搅着茶筅,没有继续说话,似乎在专心斗茶。 蔡抗说道:“所以我打算改革广盐纲运,从制度上减少私盐夹带,降低官盐的运输成本。在改革的时候,谁敢跳出来捣乱,我就拿谁来祭旗!” 余靖对此表示全力配合,接着开始说清远县之事。 一番讲述,余靖说道:“市舶纲被劫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了。” 蔡抗放下茶筅:“正好杀鸡儆猴。” 余靖说道:“几个巡检武官而已,死不足惜。难的是如何剿灭盐匪。你兄弟那边处境凶险,我怕朝中有人坏事。” 朝堂相公们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肃清剿匪的关键,在于彻底改革江西盐法。 可利益牵扯太深,根本就不可能改。 此事涉及江西、淮东、广东、福建四路,朝堂和地方官员反复扯皮半年多。 就在上个月,朝廷彻底否决把广盐、闽盐运到赣南销售的提议。 赣南地区,依旧只能卖高价淮盐! 而具体主持工作的蔡挺(蔡抗的弟弟),却深知盐法不变则盐贼难除,所以选择了一套擦边操作。 即:遵从朝廷旨意,不许广盐、闽盐卖到赣南。但如果有百姓夹带私盐,只要团伙不满五人、私盐不满二十斤、且未携带兵器,就只征税不逮捕。 说白了,就是通过武力围剿、上交兵器既往不咎、优化官盐运输体系、尽量降低盐价等各种手段,把大型私盐武装团伙,恩威并施切割成小型非武装团伙。 只要这个政策坚持执行两三年,大型私盐团伙就将不复存在,小型团伙还得给官府老实交税。 问题是,蔡挺的这种做法,实际违抗了朝廷旨意。 他居然向私盐征税! 那么,这究竟是私盐还是官盐? 说是官盐吧,朝廷不认可。 说是私盐吧,官府又收税。 蔡挺正在面临铺天盖地的弹劾! 余靖说道:“这次市舶纲被劫,时机刚刚好。我打算给韩公(韩琦)、欧九(欧阳修)他们写信,以保障市舶纲运为借口,把对你兄弟的弹劾给压下去。” “此事有赖安道兄了。”蔡抗明白这是要做利益交换。 余靖帮蔡抗改革广东盐运制度,帮其兄弟蔡挺扛住朝臣弹劾。 而蔡抗,也要帮余靖整肃广东官场。 皇纲被劫案就是一个契机,本该负责此事的李师中,在广西做官短时间内过不来。同样拥有监察权利的蔡抗,就能以漕司、宪司联合查案为借口,夺了李师中那位机要秘书的主导权。 “赵仲湘也要查?”蔡抗扫了一眼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余靖摇头苦笑:“此人是宗室,只能上疏弹劾。就算他犯了事,最后也得移交宗正寺审理。” 赵仲湘是广州州判,兼广州市舶司副使。 这家伙赴任两年捞了不少,还明码标价售卖举人解额——被杨殊暴揍的那个举人,就是从赵仲湘手里买的解额。 蔡抗又问:“郑伯良要办吗?他是李师中举荐的。” 郑伯良就是那个机要秘书。 李师中在庆历新政时期,才刚中进士没几年,跟余靖等人并无政治冲突。 而且,李师中还是庞籍提拔的,庞籍又跟韩琦、范仲淹、余靖等人私交甚笃。 有了这层关系在,余靖跟李师中也算融洽,二人还曾经结伴游玩写诗。 余靖说道:“我给过他面子,多次写信提及,只是没有点透而已。李师中既然装聋作哑,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蔡抗想了想:“请王元弼介入如何?此人虽是宦官,却也算得正直之辈。” 余靖终于露出笑容:“那就得子直出面去请了。” 王元弼是一个太监,其职务为走马承受。 他是皇帝派来的,不受任何地方官员管束,反而可以监督弹劾官员。说白了,就是皇帝派来广东的耳目。 为啥蔡抗请得动这太监? 因为两个多月前,被立为皇子的赵曙,跟蔡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宋仁宗已经病入膏肓,赵曙很快就能做皇帝。身为阉人的王元弼,当然要提前巴结蔡抗。 —— (注:提刑使、提刑副使只是俗称,其正式官职为提点刑狱公事【文官】、同提点刑狱公事【武官】。嘉祐五年,朝廷正式废除武提刑。) 0022【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怎还没人来传话?我们在客舍都住两天半了。” 杨殊已经有些烦躁。 他今年刚好虚岁二十,年纪轻轻难免性子急躁,更何况押纲之事关乎身家性命。 余善元安慰说:“越是没消息,就越有大动作。如果只处理几个巡检武官,余相公早就直接动手了。” 不怪他们着急。 住进西园两天半时间,一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也不放他们走。 余善元和杨殊二人,刚开始还兴致勃勃逛园子,但很快就没了游玩兴致,心里都记挂着清远之事。 徐来没有参与话题,继续《论语注疏》,时不时写出不同见解。 杨殊因为心情非常不爽,瞟了一眼徐来所写内容,忍不住挑刺道:“你这句毫无根由,纯粹就是在乱解。除非你能找到出处,否则难以说服旁人。” 徐来微笑回应:“有的时候,不需要我说服旁人,他们自己可以说服自己。” 余善元说:“左右无事,来玩三国象戏吧,我在客舍找到了棋子棋盘。” 象戏是象棋的前身,但规则变化多种多样,有两人、三人、五人、七人等玩法。 三国象戏,又称鼎棋,玩家分别扮演魏蜀吴。 可以互相结盟,也可以大混战。两方兑子不敢过于惨烈,否则很容易被第三方捡漏。其中一种玩法,还能在灭掉一国之后,兼并其全部残余棋子。 “你们玩吧,我写完这个再说。”徐来继续看书写字。 杨殊坐过去摆棋,吐槽道:“你都写两天了。” 余善元问:“贤弟打算呈交给余相公?” “试试看,”徐来说道,“我没有别的身份,只能用这个来引起余相公注意。” 余善元和杨殊玩不了三国象戏,对坐在那里楚汉争霸厮杀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下午时分,徐来拿着一张纸出门,守在幕僚们回客舍的必经之地。 很快就出现一个幕僚,但徐来不认识,不方便冒昧攀谈。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过去……徐来依旧站在那里等待,而且表现得轻松惬意,捧着《论语注疏》慢慢翻阅。 杨殊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徐来:“体仁兄,你说徐三郎这招有用吗?” 余善元来到杨殊旁边:“不知道。”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那位褚先生终于出现。 徐来上前作揖:“小生徐来,见过褚先生。” 褚先生微笑点头。 徐来又说:“小生学习《论语注疏》,有诸多不解之处。又不便打扰褚先生太多时间,所以写在这张纸上,还请褚先生闲暇之余一观。” 褚先生顺手接过,他明白徐来的心思。 因为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返回自己住所的路上,褚先生闲着也是闲着,拿起那张纸随便瞧几眼。 【朋字解为同类?】 这种解法,洛阳已经出现,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但一个乡下少年,能有如此见解也算不俗。 褚先生略微点头。 【贤贤易色,解为夫妻之道?】 嗯,有点道理,让人耳目一新……不对,是很有道理,历代大儒可能错了! 褚先生兴趣大增。 【色难,解为事亲之际、惟色为难?】 简直离经叛道,但又直指人性,似乎此解也说得过去。 褚先生的脚步越走越慢,从最开始的快速扫过,渐渐变成认真思考。 他也是举人。 可惜屡试不第,已然放弃科举。 如今走的是另一条路,等余靖调离广东,就会举荐他当官。 离客舍大门只剩几步,褚先生却驻足不前,站在那里反复品味各种新解。 直至看到某一句,褚先生突然转身,竟拿着那张纸去找余靖。 …… 这两天,余靖一直在跟各种官员谈话。 广东提刑司勾当公事郑伯良,此刻正小心翼翼坐在余靖面前。 余靖请他喝茶,郑伯良稍微抿一口,就放下茶盏不敢再动。 “清远县有市舶纲被劫案,”余靖直奔主题说,“由于涉及皇纲,王承受(太监)主动请缨,想要全程督查此事。郑勾当有何意见?” 郑伯良连忙回答:“并无异议。涉及皇纲,王承受是日边人,就该他出面才对。” 余靖又问:“此事因盐匪而起,蔡漕司决定介入,与宪司联合查案。郑勾当可有意见?” 郑伯良愈发忐忑:“并无异议,正当如此。” 余靖喝茶不语。 郑伯良头皮发麻:“职下身体抱恙,恐怕难以应付大案,不如就请蔡漕司全权主持。” 余靖说道:“此乃宪司本职,如何能完全不管?” “那我……派几人随行?”郑伯良试探道。 余靖点头说:“如此正好。” 郑伯良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极度沮丧。 松气是因为余靖顾及李师中颜面,这次打算放郑伯良一马,不会趁机翻旧账搞他。只要他积极配合、完成切割即可。 沮丧是因为从这件案子开始,郑伯良在广东官场威风扫地。今后无论广东发生什么事,他都得听余靖和蔡抗的,毫无自主权可言。 郑伯良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次夺他提刑大权的两人,一个是跟皇储亦师亦友的蔡抗,一个是皇帝派来监督广东的太监。 见郑伯良答应得如此干脆利索,余靖反而有点搞不明白啥情况。 直至郑伯良告辞离开,余靖才猛然反应过来:此人的靠山李师中,可能要被贬官了! 事实上,李师中已经被贬为济州知州,只不过消息还没传到广东而已——邸报要下个月才到。 这厮身为两广提刑使,竟然凭借一己之力,直接把广西经略使、转运使全部拉下马,而且还自己兼任这些职务。 行政、军政、财政、司法一把抓,宛如广西的土皇帝。 必然要遭受政敌的疯狂反击! 现在反击来了。 靠山已经失势,郑伯良哪还敢跳?只求平稳落地。 今后升迁是别想了,余靖能给他留个体面就行。 “相公。” 余靖被打断思绪,扭头问道:“信甫怎回来了?” 褚先生叫褚诚,字信甫。 褚诚把那张纸递过去:“相公请看。尤其是君子小人那句。” 余靖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落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上面。 这句的“周”字,《论语注疏》解释为“忠信”,而徐来却解释为“普遍”。 余靖盯着那张纸好半天,终于问道:“哪位大儒的新解?新锐而不失底蕴,只是字写得较普通。” 褚诚说道:“徐来,就是从清远县来的那个少年。” “嗯……” 余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 徐来对这句话的新解,如果放在庆历年间拿出来,他可直接进入新党核心圈子。如果徐来没有考上进士,庆历新党也会帮他谋求官职! 因为徐来的这种解法,直接概括了欧阳修的《朋党论》。而且措辞更委婉,也更光明正大,还避开了“君子矜而不争”的约束,可作为庆历新党的理论依据和思想武器。 当然,也可拿去做王安石变法的党争利器。 徐来是怎么解释这句话的? 君子因公义而团结一致,小人因私利而结党阿比。 褚诚说道:“《周易》、《左传》等经传里面,‘周’字确实有‘普遍’之意。” 余靖拿着纸又看了两眼,忍不住笑道:“此人若身在汴梁,欧九(欧阳修)怕是要收他做弟子。但他过于年少,行事有些急躁,还得磨一磨性子。” “确实急于表现,有投机之嫌。”褚诚评价说。 余靖对此却不在意,埋头徐来的其他新解:“白身之时,谁能忍住不投机?此乃人之常情。不过嘛,还须看他心性如何。明天早晨,你把他带过来,我亲自考教考教。” …… 余靖一路溜达散步,回经略司后宅吃饭。 “爹,你怎才回来?妈妈都等你好久了。”一个妙龄少女跑来迎接,挽着余靖的胳膊往里走。 平时不苟言笑的余靖,此刻露出慈祥笑容:“有点事情耽搁了。” 少女说道:“今日我有背书练字,还做了女工,还写了一首小诗。” 余靖笑得愈发开心:“那你比我还忙,每天有做不完的事。等你再长一岁,让妈妈教你如何管家,以后嫁人了才有立身之本。” 少女羞道:“我才不嫁人。” “我老了,又病痛缠身,”余靖抚摸女儿的头顶,“死之前若能看到你跟五娘出嫁,就已经心满意足。” 余靖生有三子六女,孙子都已经在做官了,却还有两个女儿未嫁。 十多年前,朋友赠他美貌歌女,余靖本不愿收下。但朋友当时被贬官,要把歌女都遣散了。他若是不收,那歌女必然沦落风尘。 妻子林氏也热情接纳,因为余靖一直没有妾室,正好借此洗去她的善妒污名。 于是乎,四十多岁的余靖,又接连生了一子二女。 可惜小女儿出生之时,那歌女因难产而死。 正妻林氏怜爱他们身世,当成亲生子女养育长大,就连随夫赴任都带着他们。 如今,余靖的第三子在广州州学读书。 第五女已经定亲,此时住在韶州老家那边,待未婚夫明年科举结束就完婚。 第六女待字闺中,小名翩翩。 —— (大罗罗发新书了:《北洋之梦》。这书我在追,写得很不错。) 0023【凛冬待春雷】 清晨。 余善元躺在床上睡懒觉。 杨殊早早起来,跑去园子里锻炼,用两把交椅当哑铃。 徐来依旧在《论语注疏》。 《论语》的内容并不多,但《论语注疏》却二十几万字,全套印刷下来足足有四本。 过了一阵,杂役送来早餐:肉粥和咸菜。 听说余靖早晨也吃这些。 余善元喝着粥说:“我估计广州这边,已经开始拿人了。清远县巡检司勾结盐匪多年,而且不给县衙官吏面子,肯定在广州有其靠山。” “靠山是谁?”徐来好奇问道。 “不知。” 余善元摇头,随即又猜测说:“广东路的都巡检使,统辖整个广东的巡检司,稽查广东境内私盐乃其主职。此人肯定有问题,第一个要拿办的就是他。不仅余相公要拿他,蔡相公也要拿他。” 徐来追问:“这种级别的武官,地方文臣可以直接拿办吗?” 余善元说道:“其实都巡检的职级不算太高。但确实不能直接拿办,通常要走一定流程。先拿问,后暂扣,再层报,最终的处置权在京城。” “唉,快点搞完才好,拖得浑身难受。”杨殊冒出一句。 余善元笑道:“介之贤弟文武双全,只有一个毛病,遇事稍显急躁。你看徐三郎,到哪里都能随遇而安,甚至还能沉下心来读书。” 杨殊听罢,沉默稍许,点头说道:“确实不该急躁。我若能沉稳一些,就不会因打人惹来祸事。这个性子得改,但又总是忍不住。” “多多磨炼即可。”余善元安慰说。 杨殊问徐来:“三郎那张纸,昨日交给褚先生了?” 徐来点头:“交了。” 余善元说:“你那些论语新解,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但解经不能乱解,想要服众,有两点最关键。” “哪两点?”徐来好奇询问。 余善元说: “其一,你本身就是当世大儒。有了这层身份,就算解得极有争议,旁人也难以忽视。大家会争论探讨。” “其二,新解要有出处。在历代经典和大儒那里去找出处。即便牵强附会,也算是有个来处。出处越明晰,新解就越能服众。” 杨殊接话道:“你解的‘贤贤易色’,虽然暂时找不到出处,但《易经》、《礼记》、《孟子》皆可旁证。此句新解,若拿去开封洛阳,必然可以轻松服众。你肯定对了,历代大儒是错的。” 其实这句有出处。 唐代经学大家颜师古,就是像徐来这样解的。 只不过藏在颜师古对《汉书·李寻传》的注解当中,犄角旮旯一直没有引起儒生们的注意。 余善元说:“只凭这些论语新解,想引起余相公的注意很难,顶多能留下一些印象而已。而且,褚先生不一定会帮你转交。” 徐来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这两句说得好!” “既豁达,又积极,还有道理。” 余善元和杨殊都大加赞叹,因为这两句属于新词儿,在宋代根本没有出现过。 三人聊天吃饭,还没把早餐吃完,褚诚就走到门口。 “徐来。” “在。” “跟我去见余相公。” 这两三天,一直云淡风轻的徐来,此刻喜滋滋往外跑去。 余善元和杨殊面面相觑。 余善元难以理解:“真就凭着几句论语新解,便能获得余相公单独召见?” 杨殊笑道:“徐三郎运气真好。” …… 徐来被带去见余靖的时候,余靖正在伏案办公。 褚诚低声对他说:“你可坐着等。” 说完,褚诚也离开了。 厅堂里只剩余靖和徐来。 徐来尽量放轻脚步,寻一张椅子坐下,打量这间屋子的陈设。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来无聊得想打瞌睡,后悔没把《论语注疏》带来读。 终于,余靖放下毛笔,抬头对徐来说:“坐近一些。” 徐来上前作揖:“晚生徐来,拜见余相公。” “坐吧。”余靖点头。 徐来挑最近的椅子坐下。 余靖问道:“你读了几本经书?” 徐来回答道:“晚生家贫,山中极为偏鄙,全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户。所以未曾正经读过书,偶尔下山随父兄卖柴,路过学堂时便去偷听。日积月累,囫囵学了一些圣人之言。字也是自己练的,用鸡毛笔蘸清水在石板上练习。” 余靖闻言,兴趣大增:“那你为何能新解《论语》?” 徐来解释道:“来广州之前,杨殊兄长赠我一套《论语注疏》。我在船上两日,又在西园两日。至今只读了不到一半,对历代大儒的注疏有所疑惑,所以才斗胆请教褚先生。” “也就是说,你只自学了四五天的《论语》?”余靖有些怀疑徐来说假话。 徐来连忙补充道:“以前也偷听村学先生讲过。这个月听几句,那个月又听几句。断断续续,不成体统。但我记性好,听一两遍就能记住。” 余靖仔细打量徐来,想知道他是在撒谎,还是真就属于神童。 宋代极为推崇神童! “你很想读书?”余靖又问。 徐来说道:“晚生因为杀贼献宝,获得沈县令赏识。沈县令愿意作保,允许晚生年底参加县考。听说州学可以免费听课、免费住宿,所以晚生想要考入广州州学。” 余靖好笑道:“许多县官为了节省时间,县考只考诗赋。你会写诗作赋吗?” 徐来说道:“晚生在村学偷听时,已知道什么是格律。晚生拿着杀贼的赏钱,去书铺购买《礼部韵略》,也听店主讲解了科场诗赋的规矩。其实……也不难。” “哈哈哈哈!” 余靖被“也不难”三个字逗笑了:“那你且写一首诗。以前写的也行,但须是你自己的诗。” 徐来起身转悠,寻找笔墨纸张。 余靖抽出一张写字纸,指着自己案上的笔墨说:“过来我这里写。” 徐来先是恭敬作揖,接着再去拿笔,很快就挥毫写(抄)诗。 余靖坐在那里,饶有兴趣看着。 第一句写出,余靖没有反应。 第二句写出,余靖面色依旧。 第三句写出,余靖还是那般。 直至第四句写完,余靖脸上出现笑容,那微笑中还带着一丝惊喜。 《新雷》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这是把自己比喻为冬日枯草,在苦寒当中挣扎求生。再结合徐来的贫穷身世,连村学都读不起,书本都接触不到,就更显得情真意切、令人感慨。 同时又把余靖比喻为造物主,冬日枯草是等待他提携的后生。只要造物主敲响一声春雷,后生们就将焕发新生,开出万紫千红的鲜艳花朵。 余靖越看越喜欢这首诗。 拍马屁把他拍爽了! “你这是伸手索要东西啊。”余靖笑道。 索要什么东西? 春雷! 徐来拱手道:“冬日苦寒难熬,只求听一声春雷。” 余靖想了想:“等你熬过清远寒冬,便来广州听春雷吧。且去。” 余靖说完,提笔办公,没时间多聊。 徐来恭敬拜别。 等他回到西园客舍,余善元和杨殊立即迎上来。 杨殊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徐来回答说:“只要我过了县考,就能进州学读书。” 州学录取考试,肯定还是要参加的,但只是走一个过场而已。不管他考得如何,余靖都会破格录取。 前提是要通过县考! 县考就是徐来的寒冬,他得靠自己熬过去。 余善元好奇道:“你是如何求得余相公开恩的?” 徐来说:“我写了一首诗。” “什么诗?”杨殊忙问。 徐来把那首诗吟出来,现场顿时安静无比,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余善元和杨殊二人,跟见鬼一样看着他。 良久,余善元啧啧感叹:“能写出这种诗,余相公不想开恩也得开。否则此诗如果传出去,会被人讥讽他打压后进。” 杨殊却还在回味《新雷》,叹息说:“唉,我从五岁开蒙,至今已苦读十五载。虽自负才高,却也写不出这种诗。” 一是应景。 二是奉承。 三是逼宫。 徐来把自己写得很惨,又拍了余靖的马屁,接着再逼余靖施恩。 这一套连招打出去,即便是余靖也扛不住,不得不给徐来降下春雷。 …… “信甫,你看这首诗。”余靖笑道。 褚诚不知何时来到余靖身边,仔仔细细把诗读完,颇为惊讶道:“那个徐来写的?” 余靖一边笑一边摇头:“此子狡猾得很,我多少年没被人逼迫过了。偏偏他这样做,我还很高兴。若能中得进士,他今后必有一番作为。” 褚诚盯着那首诗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自己写不出来。 余靖也不急着处理公务,笑呵呵给欧阳修写信。 除了讨论正事以外,他还详细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并附录徐来的诗作及论语新解。 此乃风雅之事,可以传为美谈,大佬们对此也很积极。 尤其是那首诗,必然在开封洛阳迅速传播,甚至传到两京士子皆知的地步。 但极有可能,人们只记得趣闻和诗,只记得余靖是主角,反而把写诗的徐来给忽视掉! 诗红人不红,这在古代很常见。 0024【自许人间第一流】 住进西园的第四天早晨,徐来、杨殊、余善元离开经略司。 他们想要登船,须一路走到城西码头,因为纲船卸货之后,不可在城内水道久留。 顺着主干道往西,没走多远就是朝天门。 “这里居然还有瓮城?”徐来看着挺稀奇。 杨殊解释说:“侬智高率兵包围广州两月,好几次差点攻陷城池。贼兵被王漕司(王罕)逼退后,广州紧急增筑了三道瓮城。” 众人穿过瓮城,前方是紧挨着的两座桥。 杨殊继续作介绍:“在此处进出城的百姓最多,一座桥根本不够用。刚开始只有清风桥,后来又建了宝石桥。桥下这条护城河,是广州六渠之一。南边那一片叫仙湖。” 仙湖,即广州西湖,此时还未改名。 “看到那两座塔没有?北边是净慧寺的千佛塔,南边是怀圣寺的光塔。前面是崇报寺,崇报寺旁边是天庆观……” 这一片即为广州西城,但此时还未修筑城墙。 不但富庶繁华、商旅如织,而且佛寺道观特别多。因为整个广州最富裕的商贾,大部分都住在这一片。寺观数量能不多吗? 三人说话之时,前方竟出现荒废寺庙,主干道直接从废寺穿过。 “这又是什么寺?”徐来好奇询问。 杨殊解释道:“此乃南汉所建的定林寺。至于为何荒废,而且无人修缮,这个就不好讲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好像不怎么吉利。” 徐来越看越觉稀奇。 这座荒废寺庙,位于商业区和码头之间的主干道。黄金地段啊,咋就废弃在那里没人管? “蕃人!” 余善元低声惊呼,他也是第一次见着。 杨殊笑道:“定林寺南边就是蕃坊。蕃人只准住在那一带,不被允许进城购置房产。” 徐来好奇打听:“蕃人可以编户齐名吗?” 杨殊点头说:“得分具体情况。” “定居不满一年的叫生番,即便在城外都不能买房。” “定居一年以上、五世以内的叫熟蕃,也叫住蕃、住唐,可以申请编户齐名。但子孙不得科举,除非立下大功,被朝廷特别开恩。” “定居超过五世的,肯定被编户齐名。但子孙想要科举,还是困难重重。” “我在州学有一位同窗,他家在大宋开国之初,就已经定居广州,且世代娶汉女为妻。但我那同窗获得科举资格,也只是近几年的事情。侬智高率军杀来时,他家主动烧毁房产和商铺,帮助官府迟滞贼兵立下大功。即便这样,科举资格也申请好几年才通过。” 徐来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却往蕃坊望去。 一个壮硕蕃妇迎面走来,着装明显与汉民不同,徐来忍不住多瞅了几眼。 那蕃妇却也大方开朗,朝着徐来咧嘴微笑,露出满嘴血红色牙齿。她嚼吧嚼吧呸的一声,往地上吐带槟榔的痰,那痰也呈惹眼的血红色。 杨殊笑着介绍:“此乃波斯蕃妇。” 徐来瞬间无语。 传说中的波斯女郎,不该身材窈窕柔软,相貌妖艳动人吗? 这膀大腰圆还嚼槟榔的洋婆子是什么鬼? 余善元似也听过波斯女郎之名,瞬间被冲击得幻想破灭。 “她吐的那个是什么?”徐来明知故问,想知道槟榔在宋代的名字。 杨殊说道:“槟榔。最近十多年,吃槟榔者越来越多。甚至婚丧嫁娶,都要准备槟榔作为待客之礼。据传可以健胃消食。还有风流文人,称槟榔为忠贞果,因为槟榔不生旁枝。” 好嘛,这破玩意儿居然能跟健康和忠贞联系在一起。 徐来着实没有想到。 说笑之间,他们已行至城西码头。 那里密密麻麻停靠着内河船只,众人寻找好一阵,才找到清远县的纲船。 回到船上,他们去拜访刘姓押纲武官,对方双眼通红直打哈欠。 “刘节级这是没睡好?”徐来好奇问道。 押纲武官揉了揉眼睛:“连续两宿没睡,忙着买货点货。” 徐来没再多问。 三人结伴回到客舱,各自的随身物品都在。 徐来这才问道:“押纲武官点的什么货?” 余善元低声说:“从清远押往广州的纲船,来时运送白银、铜钱等物,返程之时没什么可运的。纲船空着多可惜啊,可以顺便买点货物回去。” 徐来瞬间就明白了。 用官府的纲船,运输私人货物! 至于利润嘛…… 余善元笑着说:“从清远押纲到广州,不但没有危险,反而还有钱赚。这衙前役未免太轻松了,天底下哪有那般好事?” 徐来又问:“所以,这些货是县令的?” 余善元详细解释:“是衙前民户出钱买的货!被轮衙前的民户,往往是一、二等户。他们家里有钱,自然该出钱进货。货物运到清远,官府还会帮他们联系买家。懂了吧?” 徐来点头。 就是进货钱让押纲民户出呗,遭到查处也跟官吏们无关。 交易完成之后的利润,县令和主簿肯定拿大头,押司等高级文吏次之,押纲武官再次之。最后剩那一点点,才是押纲民户自己的。 如果货物砸手里卖不出去,则由押纲民户留着慢慢卖——出钱最多,拿钱最少,风险最大。 官吏们没有贪污,也不用承担风险,就能平白赚上一笔。 徐来心想:我若是做官,这种钱该不该拿? 明摆着是在公器私用,但如果不私用,船舱空着也浪费。 好纠结啊。 这种纠结,就像还没掏钱买彩票,便想着中大奖以后该咋花。 徐来终究是眼神清澈的研究生,他思来想去好半天,还是觉得不该公器私用。 他的想法是:可以利用纲船运货,但所赚到的利润,大头应该用于发展当地民生,小头分给属下官吏以提高积极性。 “介之兄,你们那两条市舶纲船,返程的时候也要运私货?”徐来又问。 杨殊摇头:“不会。我们返程之时,甚至不能再坐纲船。因为那两条船,会有衙前民户另行组纲,运送别的纲物回到广州。” 就纯亏呗,一点好处都没有。 三人坐在舱内闲聊片刻,发现纲船一直都没动。 他们好奇前往甲板,发现押纲民户也在。一问之下,才知道还要等广州官船——查案官吏所坐的船只。 官船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徐来干脆回船舱看书,他要尽快把那部《论语注疏》吃透。 临近中午,纲船终于启航。 徐来继续看书,除了吃饭睡觉,一直窝在舱内,只在内急时顺便出去透透气。 他仿佛回到高考和考研时的状态,抛开杂念全身心投入学习。 此去清远,属于逆流逆风而行,速度要比来时慢得多。 次日傍晚,吃过晚饭,三人结伴去甲板透风。 “怎快天黑了还在行船?是要一直夜行吗?”徐来问道。 杨殊猜测说:“我押纲北上时,中途有个胥口镇,算算时间应该就快到了。可能是官船启程太晚,误了靠岸的时辰,只得摸黑赶过去。” 曲河古称胥江,其汇入北江之处即为胥口。 胥口镇,就是佛山三水的芦苞镇。 放眼望去,两岸的村落与水田,笼罩在昏暗夜幕当中,偶尔能够看到一些光亮。 江面也有渔火点点。 北风吹拂,带来一丝寒意,杨殊却感心情舒畅。 他踌躇满志说:“此番北上,待处理完那些事情,吾等皆可脱离樊笼。江山万里,大好青春,何处不能去得?” 余善元笑道:“此情此景,此物此人,介之何不赋诗一首?” 杨殊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很快望着江面猛拍船舷:“有了!夜船冲浪抵胥关,灯火连江照不寒。风透重篷浑未觉,一心只向万重山。” “好诗!” 徐来和余善元齐声赞叹。 杨殊得意微笑,随即又言:“还是不如徐三郎写给余相公那首。” 余善元安慰道:“那首《新雷》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这首已经极好了。” 杨殊扭头对徐来说:“三郎虽没正经学过格律,诗才却是天赋异禀。今夜何不也应和一首?” 徐来心想:叫我抄诗自无二话,让我写诗就太为难了。 “《新雷》是急中生智而得,我确实不懂写诗。”徐来连连摆手。 余善元却以为他是谦虚:“我们三人和诗为乐,不拘写得是好是歹。实在写不出,一首打油诗亦可。且看我的,给你们来一首打油诗!” 徐来微笑等着。 余善元回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很快就整出一首:“三十出头不算老,折桂当年作削刀。翻残案牍磨心铁,重理青衿逐浪高。” 徐来和杨殊听罢,齐刷刷拱手致意。 杨殊在写诗明志,余善元又何尝不是?他那最后一句,是说自己要重走科举路。 只不过杨殊的诗热血沸腾,而余善元则多了几分自嘲。 二人看向徐来,静静等待他和诗。 前方已是胥口镇码头,徐来走到船首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道:“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杨殊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船头站立的那个少年,穿着一件絮芦花的葛布衣,就连这衣服都是县令赏赐的。但他负手站在那里,映着胥口码头的灯火,就仿佛整条江、整片夜,都是为了衬托他而存在。 杨殊一时间有些痴了。 余善元则苦笑连连:“可惜啊,我已不是少年,拏云志消磨尽了。” 月色之中,几艘船陆续靠岸。 隔壁的官船上,有人朗声喊道:“三位请过来一叙!” 0025【信非义也,其言可覆】 被任命为走马承受的阉人,可以监督官员,可以参与查案,但绝对不能越权主导。 蔡抗身为转运使,也没有亲自出面。 于是,这次清远案件的负责人,就变成广东转运判官、兼广东按察副使陈从益。 陈从益站在甲板上,心情并不很美好。 他是江西盐法改革的积极推动者,建议在粤北设立五个盐仓,允许赣南盐商过来购买广盐。可惜,就在前段时间,他的提案被朝廷否决了。 陈从益名声不显,但他有几个知名亲戚。 他的族兄陈从易,是苏颂的外公。 他的其中一个女婿,是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 “哈~~~” 阉人王元弼打着哈欠过来:“快到胥口镇了吧?” “前面就是。”陈从益说。 王元弼伸懒腰道:“清远县的案子,三两天给他办了,咱还要去赴阙面圣。几个小小的巡检官,竟敢玩忽职守,弄得皇纲都被劫了。看咱不弄死他!” 走马承受的品级很低,但全是皇帝的身边人。 王元弼每年底都要回京,亲自向皇帝汇报所见所闻。 陈从益拱手道:“此番还要多谢天使相助。” “小事一桩,不必多言。”王元弼表现得很洒脱。 他甚至粘了几撮小胡须,说话时故意粗着嗓子,让自己显得更威武雄壮。 陈从益说:“根据那三人所述,个中案情重大,须得仔细审理方可。” 王元弼的建议简单粗暴:“抓起来打。若不招供,就往死里打,打到贼厮招了为止!” 陈从益哭笑不得:“天使爽利,某佩服之至。” 王元弼昂首挺胸,故作豪迈状:“堂堂男儿汉,做事便该如此,岂能像闺中小娘一般?” 两人闲聊之际,旁边纲船传来笑声。 继而有人吟诗:【夜船冲浪抵胥关,灯火连江照不寒。风透重篷浑未觉,一心只向万重山。】 王元弼摸着假胡子评价:“好胸怀,锐意十足。” 陈从益笑道:“年轻人有朝气。” 接着又有人吟诗:【三十出头不算老,折桂当年作削刀。翻残案牍磨心铁,重理青衿逐浪高。】 王元弼连连摇头:“一股子酸腐味,还不如咱这没卵子的。” 这阉人,居然拿自己开玩笑,陈从益都不好接话。 陈从益自动忽略卵子的事,点评说:“从那人的诗里可知,他已经三十多岁,还曾经中过举,却只能去做刀笔吏。如今不再为吏,要重拾科举,也算极为难得。” 就在此时,又传来声音:【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嘿,这个更狂。”王元弼笑道。 陈从益猜测说:“此番和诗者,多半是面见余相公那三人。” 王元弼眼见船只即将靠岸,便整理幞头和衣襟说:“这一路无聊透顶,喊他们过来吃酒。他们的述状我也看了,那个叫杨殊的极为勇猛,竟能斩杀许多盐匪,保得一艘纲船周全。” 陈从益笑了笑,令亲随出声相邀。 徐来、杨殊和余善元登岸时,这两位早就已经下船,把胥口镇驿馆弄得鸡飞狗跳。 没办法,一个是转运使司的二把手,一个是皇帝派来广东的耳目。入夜之后才突然杀到,驿馆里面准备不足,缺乏上档次的好酒好菜招待。 “啪!” 王元弼猛拍桌子,喝令道:“莫要再慌乱奔走,随便给些肉食酒水即可。为官家办事,咱不贪图享受。” 陈从益微笑不语。 这个阉人在广东很有名,只因其处处彰显“不凡”。看似豪迈洒脱好说话,实则私底下记仇得很,唯一的优点也就不贪财而已。 所谓的不贪财,特指他手伸得不长,且拿了钱肯定办事。 陈从益的亲随领着三人进来,低声给徐来他们介绍:“坐主位的是走马承受王元弼。坐客位的是转运使司判官陈讳从益公。” 徐来虽搞不懂走马承受是啥官职,但既然坐在主位,那就肯定不能得罪。 他们连忙过去拜见,自报姓名身份。 王元弼问道:“刚才第一首诗,是谁人所写?” 杨殊拱手说:“放浪拙作,实在让王承受见笑了。” “我看过你的述状,知你杀贼立功,保得皇纲不失,”王元弼批评道,“你杀贼和写诗都豪迈得很,为何说话却忒不爽利?坐下陪我吃酒!” 杨殊讲述自己醉酒打人惹事的经历,为难道:“还请承受恕罪,小生已立誓戒酒。” 王元弼瞬间脸色阴沉。 陈从益知道不好,连忙打圆场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戒酒之事,以后再说,且陪王承受喝一盏。” 杨殊却是个犟脾气:“小生以水代酒,敬王承受一盏。” 王元弼冷笑,盯着杨殊不说话。 杨殊硬着头皮倒水,正准备举盏相敬,却听王元弼说:“滚!” “告退,叨扰二位了。”杨殊躬身作揖,心里憋一肚子火。 徐来和余善元也跟着告退。 谁知王元弼又问:“第三首诗,又是何人所作?” 徐来说道:“小生所写。” “坐下,陪我吃酒。”王元弼拍拍桌子左侧。 徐来道谢坐下。 “你也过来坐吧。”陈从益对余善元说,同时挥手让杨殊退下。 等杨殊离开驿馆,王元弼又变得豪迈大度,甚至笑着为徐来倒酒:“咱就喜欢侠气少年,你那首诗极对咱胃口。来来来,与俺对饮三盏。” 这傻逼什么来头? 徐来依旧搞不清楚,只得陪对方喝酒。 他仰脖子喝干,还把酒盏翻过来,表示一滴都不剩。 “哈哈,好酒量!”王元弼拍手赞叹。 就在此时,胥口镇的监镇官赶来,想要把两位上官伺候好。 北宋的“镇”,不是随便喊的,必须由朝廷设置。 全广州只有两个镇。 徐来他们坐船到清远,沿途皆为广州地界,唯独这个胥口镇,被划给端州四会县。 胥口镇的监镇官,只比四会县令低半级,原则上由进士出任。 王元弼问道:“你是进士还是举人?” 监镇官小心翼翼回答:“晚生乃是广东举人,目前担任摄职。” “知道了,且去。”王元弼说。 监镇官一怔,心有不甘告退。 徐来瞧瞧看向余善元,想知道这位王承受是啥玩意儿。 余善元假装喝酒,酒水从嘴角溢出,打湿自己的手指。然后偷偷在板凳上写字,歪歪扭扭写出一个“阉”。 徐来下意识看向王元弼……的小胡子,顿时哭笑不得。 这阉人似乎对打仗很感兴趣:“我也看过你的述状,你捕杀了两个盐匪?” 徐来回答说:“清远县巡检司的武官着实可恶,克扣我们的安家钱和粮食,让我们饿着肚子干重活。等盐匪杀来时,已有伙伴病倒了,还能动的也都没力气。但再没有力气,也不能逃跑,因为盐匪要抢皇纲,那可是进献给官家的贡品。为了官家,我等愿意赴死!” 王元弼点头赞许:“忠勇可嘉。” 徐来继续说:“但我们走路都困难,哪里打得过盐匪?幸好我提前观察地形,推测出盐匪从哪里逃命,于是提前去设伏围杀……当时有个叫张二的猎户……布超身长八尺、力大无穷……刘大一把朴刀使得虎虎生风……李田专攻其下路……” 坐在旁边的陈从益,听得一直憋笑,知道徐来在瞎几把胡扯。 但王元弼却喜欢这种调调,时不时的捧哏赞叹,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场。 徐来心想:这死太监有打仗的瘾,而且还人菜瘾大,朝廷可千万别让他统兵! 一段说书完毕,王元弼竟主动给徐来敬酒,唏嘘感慨道:“尔等虽为山民,却都是忠勇之辈。” 徐来忍着恶心拍马屁:“山民哪晓忠义?都是受王承受感化。” 王元弼高兴问道:“清远县山民,也听过咱的名头?” “王承受大名,广东谁人不知?”徐来奉承得愈发娴熟。 王元弼得意捋着胡须:“我看你诗才不俗,何不赠我一首?” 听闻此言,徐来顿觉眼前发黑。 喝酒时奉承几句无所谓,但如果写诗拍一个太监马屁,这他妈传出去都是黑历史啊。 徐来正准备出言婉拒,却见陈从益疯狂向他打眼色。 而且,陈从益还朝外面努努嘴,意思是让徐来别跟杨殊一样惹怒阉人。 妈的,罢了! 杨殊已经得罪这狗太监,不晓得会惹出什么麻烦,必须给杨十三郎擦屁股才行。 “有了!” 徐来一拍桌子,吟诵道:“《赠广东路走马承受王公》:走马南来剑气横,千金一掷笑公卿。莫言内侍无奇骨,酒入肝肠铁血生。” “好!” 王元弼听得心情畅快,对驿馆杂役喊:“快拿笔墨纸砚来!” 杂役去取笔墨之际,徐来举盏道:“刚才我那杨兄弟,着实不晓事,还请承受莫要怪罪。这盏酒,我代杨兄向承受赔不是。” 王元弼爽朗大笑:“哈哈,俺岂是那种小气记仇之人?来来来,再痛饮三盏。” “呼!”余善元暗暗舒了一口气。 陪死太监喝得酩酊大醉,余善元才扶着徐来回纲船。 “呕!” 杨殊见徐来呕吐不止,连忙帮他抚背顺气:“他怎喝吐了?” 余善元把酒桌上的经过讲述一遍,感慨道:“徐三郎为了帮你消祸,简直把那阉人当爹哄。你这脾气,还是改改吧。” 杨殊听了愣在那里,好几次想说什么,都欲言又止憋回去。 他把徐来扶回客舱躺好,又端来洗脸巾和水,跟余善元一起把徐来收拾干净。 夜色之中,杨殊和余善元并坐于甲板,抬头看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杨殊极为沮丧,自言自语道:“为何我喝酒惹祸,不喝酒也要惹祸?我刚写出一首诗,抒发心中豪迈之气,转眼却被阉人呼来喝去。世事怎如此艰难?” 余善元好笑道:“你这算什么艰难?我比你更难,徐三郎比我更难。你啊,以前是太顺遂了。” “可男儿一诺千金,我说了滴酒不沾,难道要因一个阉人违誓?”杨殊实在是想不通。 “一诺千金?” 余善元笑了笑:“介之,你说自己五岁开蒙,可还记得‘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此句何解?” 杨殊回答说:“信非义也,其言可覆。” “这不就说得通了?” 余善元开解道:“刚才那种时候,对于你来说,不给家人惹麻烦才是应有之义。为了此义,你可以出尔反尔,可以不顾誓言。这是圣贤的教诲!” 杨殊听罢此言,瞬间豁然开朗。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这句话,被朱熹解为:若是合乎义,就一定要言出必践。 而此时的解法却是:如果不合乎义,说出去的话可以不认! 杨殊缓缓站起,望着驿馆方向:“多谢体仁兄点醒,我知道该怎么为人做事了。” —— (注:北宋的转运使和转运副使,通常不在某路同时存在。因此,转运判官才是转运使司的二把手,这个官职大概率会升为提刑使。) (按察使和按察副使,多由转运使司官员兼任,偶尔也由提刑司官员兼任。也经常不满额,甚至一个没有,混乱得一逼。) (走马承受这个职务,在边疆路分通常有两名:一个阉人,一个武官。都是皇帝的身边人,位卑权不重,却能当面给皇帝打小报告。) 0026【断案如神王承受】 清远县,纲船朝城南码头靠去。 余善元站在甲板上,朝旁边船只拱手道别,他要回县衙向沈直复命。 徐来和杨殊二人,却是搭乘阉人那条船。他们不在县城停留,直接前往银沙埠——徐来在银沙埠下船回村,杨殊则回自己的市舶纲船。 “刚才那个沙洲,就是你最初服役所在?”王元弼问道。 徐来回答说:“天使好眼力,竟然精通兵事,一眼就看出那是要冲之地。” 这马屁拍得王元弼好爽,他的爱好便是纸上谈兵,当即昂首挺胸说:“咱从小就熟读兵法,还学过曾相公编撰的《武经总要》。” 徐来连忙再奉承两句。 杨殊站在旁边低头不语,他虽已被余善元点醒,次日就主动向阉人请罪。但让他低三下四拍马屁,尤其还是讨好一个阉人,杨殊却怎也拉不下脸。 陈从益不知何时来到甲板,轻轻拍打杨殊的肩膀。微笑不语。 杨殊连忙恭敬作揖。 王元弼又问:“临时巡检寨,已经搬过去了?” 徐来说道:“小生不太清楚,杨兄弟比较熟悉。” 杨殊明白这是徐来在给机会,连忙上前作揖:“禀告天使,自从市舶纲被劫之后,沙洲上的兵员、粮草,就通通运往银沙埠那边。主要是为了搜寻宝物。” 王元弼略微点头,虽没给杨殊好脸色,但也不再像昨天那么僵。 如此表现,对于一个阉人而言,确实已算非常大度了。 官船复行一阵,便看到有零星巡检兵船,正在监督被征召的疍民寻宝。 一个个疍民青壮,大冬天的往江里跳,潜水下去苦苦搜寻,浮上来时皆嘴唇乌青、瑟瑟发抖。 其实,能找到的宝物,早就该找到了。 这么多天过去,哪里还能有新发现? 但清远县的巡检武官,却一直想着再找找,说不定还能再寻回几箱呢! “前面就是银沙埠,岸边那两艘最大的,便是为官家运宝的市舶纲船,”杨殊寻找各种机会告状,“小生离开的时候,巡检官不准百姓卖粮给纲船,逼迫押纲武官陈修齐跟他们合作。” 徐来明知故问:“怎样合作?” 杨殊说道:“他们让陈修齐拿出一些宝物,对外谎称已被盐匪劫走,是巡检兵杀匪夺回的。” 王元弼阴恻恻冷笑:“胆子不小啊。涉及皇纲,这可是欺君之罪!” 银沙埠的商铺被烧毁大半,此时还未开始重建,只来得及把废墟清理出来。但食肆、酒铺之类,在空地上支起布棚,却是已经重新营业。 官船靠岸。 一队厢军先下去列队守着,接着是陈从益的仪仗队。 “天使先请。”陈从益谦让道。 王元弼还真不是傻逼,坚决不愿落人口舌:“咱只是替官家跑腿的,顺便来看看审案。陈判先请!” “那就却之不恭了。”陈从益也就客气一下而已,没想过真让阉人走自己前面。 他们两个踩着踏板登岸,身后是一群漕司、宪司官吏,徐来和杨殊非常自觉的走在最后。 王元弼却突然转身,亲切招手道:“徐三郎,来我身边。” 如此厚爱,徐来真不想要,全他妈黑历史啊! 阿谀奉承阉人,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徐来硬着头皮,超越诸多官吏,疾步走到王元弼身后。 …… 一直在潖江口“剿匪”的巡检沈志高,前几天已亲自来到银沙埠坐镇。 他把副巡检黄保劈头盖脸臭骂一顿,随即又气得拳打脚踢。紧接着,他亲自带兵前往北方大山,想要围剿可能藏在山里的盐匪。 可惜,盐匪早就带着宝物跑了。 “二十天戴罪立功的期限,已经只剩不足十日。”沈志高坐在巡检寨里,意志颇为消沉,双眼布满血丝。 黄保焦急道:“他们两个去广州,怎还没带回消息?” 沈志高没有接话。 沈志高派遣自己的小舅子,黄保派遣自己的胞弟,带了五十两黄金、一千三百两白银去广州。另外,还带了一些房契、田契。 这是他们能凑出来的所有金银——其余财产难以快速变现,铜钱太重又不方便携带。 北宋的金银价格变化很大。 只说嘉祐年间,一两黄金约值9000文铜钱,一两白银约值1500文铜钱。他们这次拿出的金银,总价值大约2400贯(足陌)。 如果对2400贯没啥概念,可以看看清远县的物价:打鸣公鸡50文一只,下蛋母鸡40文一只,阉割骟鸡28文一只。每斤白米的价格,根据月份而变化,从2文钱到10文钱不等。 他们的小舅子和胞弟,带着金银、田契、房契,前往广州至今未归。 黄保又来一句:“他们两个,不会分钱跑了吧?” “啪!” 沈志高一巴掌扇过去。 黄保被扇得晕头转向,捂着脸说:“你打我作甚?” “我打你?我还想杀你!” 沈志高揪着他的衣襟,怒气冲冲道:“入你老母,市舶纲船过境,你居然不派兵船保护。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黄保自知理亏,低声辩解:“我又不知道,手下也没来禀报。” “你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沈志高质问,“那盐匪来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派兵驱离盐匪?” 黄保的声音越来越小:“姓卢的向我保证,他说会带人回去,等明年再来买盐。我就想,他也不是傻子,今年到处都在编练土兵……唉哟!” 沈志高一脚踹其肚子上:“盐匪说的话你也信?他拉泡屎说是香的,你怎不去尝尝味道?” “知寨,知寨!” 一个文吏冲进来。 沈志高没好气道:“有事就说,有屁快放。” 那文吏指着外面:“有广州官船到了,是转运判官的仪仗!还来了一队厢军。” 沈志高吓得连忙出去迎接。 黄保也慌忙跟上,一边跑一边拍打腹部脚印。 营寨里的军官和文吏,得到消息纷纷赶去,生怕跑得慢了会被怪罪。 “清远县巡检沈志高(副巡检黄保),拜见陈判!” 他们以为是陈从益做主。 负责人确实是陈从益,但架不住有人急于表现。 阉人在下船的时候,不敢走在陈从益前面,如今却敢越俎代庖下达命令。 为何? 因为他要为官家分忧! 却见王元弼踏前一步,指着二人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鸟人,不思忠君报国,连官家的贡品都保不住。留你们何用?来人,给我拿下,绑起来狠狠拷打!打到他们供出同伙为止!” 漕司和宪司官吏,都愣在那里不敢动,因为明面上是陈从益做主。 王元弼又质问道:“陈判,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 听闻此言,陈从益面现怒色,继而哭笑不得,出声道:“拿人吧。” “饶命!二十天期限未到,还请相公给个机会!” “冤枉啊……” 沈志高和黄保痛哭流涕,而且感觉有点稀里糊涂,他们至今不知道王元弼是什么人。 押送市舶纲的武官陈修齐,已经被杨殊请过来。 陈修齐径直跑向王元弼,满肚子委屈告状:“王天使,这里的巡检官可恶,竟拦着百姓不卖东西给我。我们是为官家运宝,想要填饱肚子,还得夜里偷偷下船,找附近的疍民买吃食。这哪是在饿我们肚子,这是在打官家的脸啊!” 王元弼听得愈发愤怒,对陈修齐说:“你来行刑。给俺狠狠的打,打到他们招供为止!” 陈修齐顿时摩拳擦掌,讨来一根棍子就走过去。 营寨里很快响起惨叫声。 陈从益以手扶额,这他妈审的什么案? 王元弼又指着那些巡检司文吏和官兵:“你们若能如实招供,咱就酌情轻判。供述有功之人,不予追究,还有奖赏!” 巡检司众人蠢蠢欲动。 很快,一个小兵钻出来,趴跪在地上说:“我亲眼见过的,黄副巡检跟盐匪一起吃酒!” 王元弼笑道:“好,你供述有功。俺饶你罪过,再赏你三百钱。” 那个小兵欣喜若狂,连连磕头谢恩。 见此情况,又有低级军官站出来:“去年我带队巡逻,在宾江东岸发现有盐匪聚集。我回营禀报上官,却被骂了一顿……”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 “我先说……” 这案子还未正式开审,却已经变成菜市场,官兵们争先恐后检举立功。 王元弼得意洋洋,感觉自己牛逼坏了,简直就是天下第一断案高手。 巡检沈志高、副巡检黄保,以及那些都头、副都头、押司……却一个个吓得浑身瘫软,脑子嗡嗡已失去思考能力。 徐来退到杨殊身边,低声笑道:“恶人还须恶人磨。” “确实。”杨殊点头。 徐来说道:“你跟那个押纲武官陈修齐,这几天得尽量讨好王承受。把他哄得开心了,说不定损失的宝物,能够酌情减轻赔偿,甚至是不用再赔偿。尽量把你们杀贼的过程,讲得精彩纷呈、热血沸腾。王承受就喜欢听这个。” “明白。”杨殊记在心里。 徐来问道:“你那兄长呢?” 杨殊回答:“正守着市舶纲船。” 徐来叮嘱道:“你脾气不好。把刚才那番话,转述给你兄长,让他来谋划安排。你们还可趁机展示武艺,舞剑拉弓表演给王承受看,指不定能给你兄长讨来武职。” “我立即去告之兄长。”杨殊说完就跑。 他哥哥不是读书的料,年近三十还没中过举,若能做武官也算有个前程。 就在王元弼审案时,回县衙复命的余善元,带着沈县令、王主簿和一群吏役匆匆赶来。 “徐三郎身边那个,就是走马承受王元弼。此人喜谈兵事,爱作慷慨豪迈状。”余善元低声介绍。 沈直惊道:“徐三郎竟与天使有说有笑?” 余善元说:“余相公和王承受都很器重他。余相公还曾单独召见徐三郎,承诺只要他过了县考,就允他入读州学。王承受也喜欢跟徐三郎喝酒。” 沈直顿时愕然,心想:这小子是真会钻营啊! 王厚之低声说:“令君,不管徐三郎诗赋作得如何,须让他通过县考才好,否则就落了余相公颜面。” 0027【都是演技派】 王元弼的审案方法,虽然稍显简单粗暴,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从白天一直拷打到夜晚,惨叫声时断时续,一份份供状迅速出炉。 基层官兵为了领赏,踊跃检举其上级,搞到最后甚至瞎编。有些供述一眼假,离谱得让人发笑。 市舶纲船的客舱内。 徐来、杨殊、余善元正在吃甜丸(糯米甜汤圆)。 冬至节! “清远县的官吏,今天都忙坏了吧?”徐来嚼着汤圆说。 余善元道:“上官驾临,又是冬至,他们肯定得伺候好啊。尤其是王主簿,他第四任摄官将满,就算没有任何过错,也得漕司发解才行。” “发解?”徐来没想到会是这个词。 余善元解释道: “就是发解。举人摄官有三个阶段,分别是:待次摄官、正额摄官、解发摄官。” “王主簿已熬过前两个,正处于解发摄官阶段。如果漕司不肯发解,他就永远不能转为选人。这次来的陈判官,恰好可以发解他。” 好家伙,熬了十几年的临时工,遇到可以保他转正的人。 那不得往死里舔啊! 徐来好奇打听:“那沈县令呢?他也是摄官。” 余善元笑着说:“沈县令进士出身,起步就是选人。王主簿苦熬十多年,只为获得选人身份,他这辈子顶天了也就如此。” 换句话说,沈县令的仕途起点,即王主簿的仕途终点。 杨殊插话道:“沈县令此次若被定性为立功,只须陈判官一人举荐,就能把摄县令的‘摄’字去掉。” 徐来恍然大悟:“难怪他们两个,在奉承王元弼的时候流于表面,对待陈判官却使出浑身解数。我还以为他们鄙视阉人,原来却有这等内情啊。” 又闲聊几句,余善元对杨殊说:“沈县令已经发话,明日就给你们补押纲厢军和民夫,市舶纲船随时可以重新起运。” “终于可以走了!” 杨殊感慨不已,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余善元道:“我也搭你的市舶纲船走。” “体仁兄不留在清远做幕僚?”杨殊问道。 余善元解释道:“快过年了,我要回老家一趟。正好把家里的书带来,一边给沈县令做幕僚,一边温习功课考科举。” 徐来放下调羹,抱拳说:“那就祝介之兄押纲顺利,祝体仁兄早日金榜题名!” 杨殊笑道:“或许我们三个,能同年举人、同科进士。” “哈哈哈!” 余善元放声大笑:“吾等若能同科进士,整个广东都要轰动。就说去年那一科,广东连一个进士都没出。” 这年头的广东士子,进京考鸭蛋很正常。 就在他们说笑之际,杨殊的兄长杨循跑来,喜滋滋喊道:“十三郎,快拿上你的兵器,跟我去官船见天使。” “兵器?”杨殊没听明白。 杨循快速解释道:“今日是冬至节,县令和主簿招待两位贵人。天使喝得兴起,把陈修齐喊去问话,想知道那晚是如何杀退盐匪的。陈修齐说了你我之事,天使便派人喊我们过去。特别吩咐要带兵器。” 徐来提醒:“介之兄,去了那边,莫要发脾气。” 杨殊低声叹息:“唉,我知道。把兵器也带上,无非是如伶人一般,舞刀弄剑哄他们开心。天使既然想看,我表演便是,让我唱曲都可以。” 心高气傲的杨十三郎,连番遭受社会毒打,此刻终于也成熟了。 …… 又是一天过去。 陈从益和王元弼两人对坐,旁边放着审讯出来的供状。 王元弼率先说话:“俺只是来看看,多说一句都算越权。案子接下来该怎么审,陈相公自行做主即可。” 陈从益心想:这些供状,都是你威逼利诱审出来的。你还知道什么叫越权啊? “天使既然参与进来,不如一起回广州继续审。”陈从益建议道。 王元弼却不愿蹚浑水,当即表态:“俺每年底都要回京述职,当面向官家汇报地方见闻。今年已经拖过冬至,着实不方便再回广州。” 陈从益只能说:“既然如此,那就不耽误天使了。” 其实沈志高和黄保二人,也没有供出太多官员,主要是给广东路都巡检送了钱,每年跟某些盐商合伙卖私盐。 但此事如果真正彻查,广东的巡检和盐运系统全得完蛋! 包括陈从益手下的一些官吏都要卷进去。 提刑司最终也跑不掉。 余靖、蔡抗、陈从益的真正目的,并非查处多少官吏。而是在广东整体不乱的情况下,整肃广东官场,革除陈年积弊。 皇纲被劫案,只是一个切入点而已。 这次牵扯的官吏越多,余靖和蔡抗反而越好下手:逼迫各衙门官吏支持他们改革! 谁敢不支持? 那就公事公办,抓起来审一审。 当然,皇纲被劫这么大的案子,清远县的巡检官们担不起。广州那边肯定得处理几个,而且被选中的倒霉蛋,官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第一个要被处理的,就是广东路都巡检——直管领导,受贿主体,还是武臣。 陈从益此刻跟王元弼聊天,无非是要探探口风,想知道这阉人回京之后,会如何向皇帝汇报案情。 但这种事情,又不方便直接问,否则就等于刺探皇帝机密。 陈从益试了一下温度,笑呵呵给王元弼倒热酒,希望对方趁着醉意能“说漏嘴”。 王元弼却故意绕弯子:“那杨氏兄弟当真了得,虽都是读书人,却弓马娴熟、武艺在身。今日上午在江边,杨殊数十步外正中靶心!” 陈从益只能附和:“确实文武双全。” “他那兄长杨循也不错,棍棒耍得虎虎生风。那棒子两头包着熟铁,一棍把条石都砸裂了,难怪那夜能够击退盐匪。”王元弼似乎只对这种事感兴趣。 陈从益说道:“天使既然这般器重,那我就保举杨循做武官。” 王元弼悄悄收了杨循的钱,他若拿钱肯定帮忙办事,这在广州是有口皆碑的。 然而,王元弼办完事情,却还在一直继续绕。 绕得陈从益完全没脾气,自个儿坐在那里喝闷酒。 王元弼摇摇晃晃站起,溜达着回自己房间。他走出舱门的时候,突然回头来一句:“请转告蔡相公,俺是很敬重他的。” 陈从益等的就是这句话,起身作揖道:“多谢天使。” 为啥这阉人敬重蔡抗? 因为蔡抗跟皇储亦师亦友,而皇帝今年又多次病倒! …… 天使要回京述职,清远县官吏皆来相送。 徐来自然也在送行队伍当中。 王元弼跟众官员道别之后,竟然单独问徐来:“徐三郎,你就没给俺准备点告别礼?” 怎么还有老子的事?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徐来硬着头皮说:“小子家贫,身无长物。本打算赠诗一首,怎奈临别悲伤,一时间竟词穷了。” “过来,近些说话。”王元弼促狭笑道。 徐来不明其意,下意识上前两步。 王元弼拉着徐来的手,朗声说道:“好生读书科举,君有状元之才。” 徐来有些懵逼,被整得一头雾水。 陈从益也想不明白,不知这阉人抽什么疯。 来自广州的查案官吏,以及清远县本地官吏,此刻都纷纷看向徐来,想知道天使为何对他如此器重。 “哈哈哈!” 王元弼大笑数声,转身登船离去。 “三郎,明年再会!” 余善元和杨殊,一起抱拳告辞。 二人跟随王元弼登船,小心护送其进客舱。 杨殊走进另一处舱室,低声说道:“他真就那般器重徐三郎?居然当众赞其为状元之才。” 余善元摇头说:“此人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不可能被徐三郎哄得晕头转向。” “罢了,不去想他,”杨殊倒头躺下休息,“反正这阉人就要回京了。明年的走马承受,说不定会换一个人。” 起锚,划桨。 纤夫喊着号子,拉动纲船缓缓移动。 王元弼单独享用一个舱室,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四个箱子。 都是他在广东捞来的! 押送市舶纲的武官陈修齐,妥妥属于绝处逢生。现在不仅负责押皇纲,还获得护送天使的新任务——帮王元弼把贪污受贿的财货运到京城。 王天使办事有口皆碑,承诺通过蔡抗帮陈修齐脱罪。 但损失的宝物必须有人赔偿。 谁来赔呢? 当然是被盐匪杀死的押纲民户罗氏父子三人。他们虽死,家人却还在! 真正的家破人亡。 王元弼掏出一串钥匙,挨个打开那些箱子。 除了金银之外,还有香料、珠宝等物。他甚至已经想好,某物该送给谁,宫里上上下下都得打点。 把玩着一串珍珠,王元弼志得意满。 他这次不但捞够了钱,而且还搭上蔡抗。等他回京之后,可借此暗中亲近储君。 徐来写给余靖的《新雷》,他已在经略司西园看过,当时就笃定此诗能广为传播。他又在半路上,听到“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立即决定召唤徐来逼其赠诗。 必须写吹捧他的诗。 徐来如果愿意写,王元弼就投桃报李,处处展现对徐来极为器重。 这三首诗,可以汇编成小故事,绑定起来在汴梁宣传。 说白了,王元弼想蹭余靖的热度,确立自己的正面形象。他甚至还想跟一些文官走得更近。 如今的四位宰辅,有三个都是余靖的好友! 刚才他说徐来有状元之才,也只是为了给小故事增添素材。 当然,如果徐来真考上进士就更好,证明他王元弼有识人之明,提携贫寒士子于微弱之间。反正也就随口一说,惠而不费,没啥损失。 能被余靖、蔡抗联手推出来,帮忙夺取广东提刑大权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傻子? 0028【睚眦必报徐三郎】 市舶纲船被纤夫拉走,送行官吏却还原地不动,以示他们对天使的“尊敬”。 站在队伍最外围的,甚至包括清远县巡检司的低级官吏。他们积极检举揭发上级,获得王元弼特别开恩,甚至有人还拿到了赏钱。 “连日审理案情,陈判着实辛苦,”沈直邀请道,“本县官民略备酒水,不妨到县城歇息两日。” 陈从益说:“不必了,案子还没审完,我今日便要回广州。” 沈直扭头看向王厚之,王厚之也是一脸苦相。 他们这两天,简直把陈从益当爹供着。一个想要去掉“摄”字,一个想要解发吏部,都得陈从益点头才行。 但陈从益的态度模棱两可,好像已经答应他们,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二人甚至不敢贸然行贿,因为陈从益的本职工作之一,就是监察广东官员是否行贿受贿。 沈直病急乱投医,居然朝徐来使眼色。 徐来哪有恁大面子? 假装没看见。 陈从益笑了笑:“尔等好生做官,漕司不会忽视有功之人。” 这是答应保举他们? 关己则乱,王厚之听得又喜又忧。喜是这件事有了希望,忧是陈从益没把话说定。 徐来却突然作揖:“陈判,晚生要检举清远县巡检司手分邓文郁!此人在沙洲营寨,负责给壮丁签发土兵招募文书。晚生质问他为何不给安家钱,他却威胁要给晚生发抚恤钱。” 陈从益问道:“前两日为何不检举?” “怕耽误相公们审案。”徐来回答说。 陈从益下令道:“把清远县巡检司手分邓文郁带来。” 其属下还未动手,送行队伍外围就有人喊道:“冤枉啊,冤……天使已经开恩,我还领了赏钱,我有功无过……” 都不用再花时间找人,循着声音就把那厮抓来。 正是当初威胁徐来不准四处宣扬,否则就要弄死徐来的那个文吏。 徐来不仅记住了此人的长相,而且早就打听清楚其姓名和职务! 邓文郁被拖到陈从益面前,痛哭流涕道:“陈判饶命,我检举立功,天使还给我发了赏啊。我……我还要检举,我还要检举……” 徐来继续上眼药:“此案由陈判全权负责,天使只能参与监督,不可越权赦免任何人。” 陈从益笑了笑:“抓起来吧,一并带回广州。” 说完,陈从益就踩着踏板登上官船,带查案官吏和一众要犯回广州。 岸上众人,皆躬身拜别。 邓文郁浑身瘫软被拖上船,他甚至一直没有认出徐来,早就把那天的事情给忘了。即便刚才被徐来检举,他也不记得自己威胁了哪个壮丁。 而且,为啥壮丁摇身一变,就成了能跟大官对话的读书人? 邓文郁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继市舶纲船远去之后,来自广州的官船也张帆离岸。 岸上只剩本地官吏和乡绅地主。 众人再看向徐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全都变了:这个少年郎,不仅被陈判和天使器重,且睚眦必报特别记仇。今后千万不能得罪他! 沈直说道:“徐三郎,你先回村吧,县考那天一定要来。” 徐来朝着两位长官作揖道别,态度端正,彬彬有礼,并无半分骄横跋扈。他似乎还是那个山村少年。 但沈县令和王主簿,这次却不敢怠慢,全都向他抱拳回礼。 两位清远县的文官,接下来几天会很忙。 余靖派了几个武官过来,临时接管清远县巡检司军务。沈县令、王主簿须跟那些人接洽,商量分配此前调拨的剿匪物资。 徐来离开银沙埠码头,独自朝着北边行去。 没走多远,就有几人追上来。 “徐秀才留步!”领头的老者喊道。 徐来转身问道:“丈人何事招呼?” 这老头一身丝绸,穿着极为华贵,笑着拱手说:“老朽陈翰,字飞白。今日设宴,请徐秀才赏光一叙。” 徐来搞不清对方是啥情况,于是回答:“多谢陈丈人盛情相邀。但县考之日已近,我要回家温习功课,宴会之事等县考以后再说。” “既然如此,那老朽就不打扰了。”陈翰也不强求,微笑拱手道别。 直至徐来走远,陈翰身后的几人,才议论纷纷争执起来。 他们全是大富乡的一、二等户,就是这些人年年往清溪村转嫁徭役! 陈翰对他们说:“我已出面相邀,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莫要再来扰我清静!” 陈翰乃清远县首富! 他祖宗是唐末传奇琴师陈拙。 陈拙考中进士,曾在长安任职。后来奉命出使岭南,因故留在广州,给南汉皇帝做过知制诰(负责写诏书)。 陈拙死后,其子孙主要定居连州,也有一支迁到清远县。 大宋开国之初,陈翰的祖父在清远县开银矿。三十多年前,宋仁宗改变采矿政策,把所有银矿全部收归国有,陈家转而做金银铺和珠宝生意。 此前运往广州的白银,就产自陈家的祖传矿山,只不过现在改为官营而已。 即便如此,清远县大富银场的监场官,还是得老老实实跟陈家合作,因为陈家在银矿一带影响力极大。 “陈员外,你就再帮帮忙吧。” “陈员外,这人记仇得很。听说他大哥去年修栈道死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做耆长,转嫁徭役的事跟我没关系啊。” “……” 陈翰冷笑:“你们做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身为全县首富,主营金银铺和珠宝生意,陈翰早就已经“超然物外”。 他其实也想在乡下买地,但他陈家祖宅却在山中,位于大富银场所在溪谷的上游。山外的土地早就被占了,陈家有钱都买不到肥田,只能捡一些剩下的薄地。 陈翰拂袖而走,不再管那些士绅的死活。 县令和主簿有攀上陈判官的苗头,陈翰得赶紧去烧一烧热灶。比如捐款修缮城外街区,即可给两位长官分忧,也能在县城赢得好名声。 那几个士绅被晾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用那么害怕吧?姓徐的只是溜须拍马,靠着钻营攀上阉人。那阉人已经回京了。” “你没见他跟陈判也说得上话?” “陈判平时在广州,哪顾得了清远县的事?” “可县令和主簿也器重他。” “县令主簿又如何?县衙还得靠我们交税应役。只要不得罪县衙两位押司,这些流官没什么好怕的。” “要不,派人带着钱粮礼品,去姓徐的家里拜会一下?” “我不去。清远县的案子已经结了,回京的回京,回广州的回广州。大富乡还是那个大富乡,顶多以后不再往清溪村转徭役。” “你想转也转不了,人家全村免役三年。” “万一,这姓徐的能考上进士呢?” “哈哈,莫要说笑。去年的科举,广东一个进士不出,真以为进士那么好考?阉人说他有状元之才,他还就能考上状元不成?” “反正这人莫要再得罪,清溪村那些山民也别再得罪。他们敢伏杀盐匪,若是逼得急了,指不定就要变成山匪!” “……” 大富乡的几个士绅,讨论半天各自散去。 他们刚才在码头被吓到了,但商量半天已渐渐冷静,感觉徐来对他们也没啥威胁。以后往别的山村转嫁徭役便是,反正山里又不只有清溪村。 却说清远县那位首富陈翰,跑去银沙埠静静等待。 直至县令、主簿跟新来的代理巡检官沟通完毕,陈翰才去寻机拜见,表示自己愿意捐款三百贯,帮助官府重建被烧毁的街区。 当然,他还想买一块地皮,在废墟上建一座酒楼。 沈直和王厚之闻言大喜,当即拉着陈翰回县城吃酒。 …… 徐来独自踏上回家之路,捡一根棍子打草惊蛇。 不管是余靖还是王元弼,不管是沈直还是王厚之,他都只能暂时借势而已。 徐来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他心里非常清楚,必须靠自己往前走。即便今后进入州学读书,若是不能表现优异,余靖也会对他渐渐失去兴趣。 当务之急,是要吃透《论语注疏》。 接着是《春秋左传正义》和《礼记正义》。 这三本书,是北宋科举的核心基础。如果学得不好,考中进士的概率几乎为零! 山路难行,荆棘遍布。 徐来用棍子敲打草丛,一步步越过溪谷和山坳,终于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 “汪汪汪!” 一个少年带着守山犬跑来:“徐三哥,你总算回村了!” 徐来问道:“你是在放哨吗?” 少年点头:“村外的几座山头,张二叔都安排了人放哨,说是怕官兵杀进来找麻烦。” “杨朋的病好了吗?”徐来又问。 少年回答:“死了。回家的第二天就病死了。” 徐来默然无语,抬头眺望夕阳。 深冬的日落并不美丽,但总算就要落山了,明天的朝阳应该很绚烂。 0029【风光回村】 “徐三郎回来了!” 村外的几个山头,放哨村民接力呼喊。 很快,男女老少都往村口聚集,就连在地里干活的也陆续赶来。 人们敲打着桶盆热情迎接,差不多类似于敲锣打鼓。 村里还没出嫁的小姑娘,一个个看着徐来两眼放光。不止因为他帮全村免了徭役,还因为他身上难以分说的气质。 气质这种东西很玄妙,但又确确实实存在。 表哥布超欢喜冲过来,一巴掌排在徐来肩膀:“我们等你好几天,要是再不回来,都想去县城打听消息了。” 徐来朝表哥笑了笑,走向自己的家人:“爹,妈,二哥,二嫂,我回来了。” 父亲徐永年点头:“回来就好。” 二哥徐安打量他说:“出去一趟,还长壮了。” “去了趟广州,一路都有肉吃。”徐来笑道。 母亲布二娘笑着抹眼泪,她怕三子像长子那样,给官府服役一去不回。此刻她欢喜不已,憋在心里的情绪也发泄出来,泪珠子止不住的往外冒。 二嫂田春兰背着婴儿,左手牵着豆娘,乐呵呵站那儿笑。 “三叔,三叔,还有我呢。”豆娘试图吸引徐来的注意。 徐来从怀里掏出一包肉脯:“好吃的,拿去分了。” 这些肉脯,是县令拿来招待贵人的,被徐来明目张胆顺走不说,还让县衙杂役把东西包好。 豆娘顿时欢天喜地,高高举起那包肉脯,朝村里的小朋友炫耀。 孩子们都围过来,等豆娘拆开纸包的瞬间,所有小孩都偷偷咽口水。 豆娘先放进自己嘴里一块,再分给跟她关系最好的,然后就犹犹豫豫不想再给。 徐来拍拍她头顶:“都分了,下次三叔再给你买。” “哦。” 豆娘悄悄藏起一块,才万般不舍把肉脯分完。 张二叔问道:“事情办得怎样?” 徐来高声宣布:“那些巡检官,都被抓去广州了,官兵不敢来咱村里。全村三年免役的事情,沈县令也说不会再变!” 此言一出,全村欢呼。 刘大爹拉着徐来就走:“快去拜苏公,感谢苏公保佑!” 刘大爹是村里的医生,不懂什么望闻问切,只会估摸着使用草药。他给病人服药的同时,还喜欢念念有词跳大神。 顺便,他还兼职苏公庙的庙祝。 生病昏迷被抬回来的杨朋,就是喝了刘大爹煎的药,被他一通念咒跳舞送走的。 外人看起来或许不靠谱,但村民却极为尊敬刘大爹。 徐来被众人簇拥着,很快来到苏公庙前。 这是一间挨着山壁搭建的茅草屋,不带任何文字,只有一尊石制神像。 神像也雕刻得不好,勉强能辨认出人形。 刘大爹拿出他珍藏的香烛,又点燃神像前方的油灯,摆上杂粮和鸡鸭做贡品。 紧接着,他对茅草屋外的村民喊道:“苏公一直在保佑我们清溪村,他老人家怕我们过得不好,就托梦教徐三郎读书写字,教徐三郎怎么跟官府打交道。现在徐三郎回来了,我们一起拜苏公,感谢他老人家保佑……” 村民们齐刷刷跪下,徐来也只能跟着跪。 刘大爹一边跳舞一边唱歌,也不知他这套仪式从哪儿学的。 仪式结束,刘大爹又喊:“来分贡品!” 村民们捧着碗排队上前,刘大爹抓起祭祀用的杂粮,放进村民的陶土碗里面。又割下一片鸡鸭肉,也放进村民的碗里。 这些杂粮和肉食,村民们要带回家中,跟其他粮食一起煮,做成饭菜全家分着吃。 吃了贡品,苏公就会保佑。 把贡品全部分完之后,刘大爹对徐来说:“三郎,听说你跟县令很熟,能不能去问一下苏公的名字?祖祖辈辈都说,苏公是大宋第一任清远县令,官府那边应该还留着册子吧?” “行,我下个月就去问。”徐来当即答应。 刘大爹又说:“张二他们讲,苏公托梦教会你写字。等你把名字问明白,再给苏公写一个神位。我去弄块木头,照着那些字刻上去。” 刘大爹说话时,表情严肃且郑重,他是真相信苏公。 徐来点头,百感交集。 一个不知名讳的县令,只是严格执行朝廷政策,竟被山民祭祀供奉近百年。 自己如果当了官,又能被多少百姓记得? 望着那尊造型抽象的石雕,徐来忽觉神像充满了神性。九十多年前的苏县令,霎那间似乎活过来,站在那里笑盈盈看着自己。 就在此刻,一个死去多年的文官,一个穿越而来的少年,仿佛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之前磕头拜神极为敷衍的徐来,对着神像端端正正作了一个长揖。 …… 徐来回村的时候已是傍晚。 拜完苏公,天色尽黑。 村民们渐渐散去,徐来也跟着亲人回家。 母亲和嫂嫂不知他今日归来,此刻摸黑去烧火煮饭,还专门杀一只鸡给他补补。 二哥徐来端来一个火盆,放在厨房门口照亮,徐来和父亲围着火盆聊天。 没聊几句,当初一起被征壮丁的伙伴,除了死去的杨朋全都跑来。 李田好奇问道:“三郎,你去广州见到大官没?” 徐来说道:“见了。” “快说说广州城长啥样。”陈大好奇道。 徐来回忆道:“广州城不大,也就两个清远县城那么大。城墙也是夯土的,连一块城砖都没有。不过在广州城外面,那些附郭街区却很大。最高的房子,有好几层。城外比城内还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我还看到了蕃人……” 众人围着徐来,听他讲述广州见闻。 就连豆娘都蹲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正在杀鸡煮饭的母亲和嫂嫂也竖起耳朵。 “我去广州的时候,商船正忙着出海。那些海船可真大,比我们家这一排茅草屋都大……听说海商刚刚祭祀了南海神……” “南海神庙是今年扩建好的,庙里有足足三百间屋子。这座庙在海边,离广州城好几里远,我也没亲眼见过……” “南海神你们知道是谁吗?就是祝融,被朝廷封为广利王。整个广东的海船和商人都归他管,广利王就是管财源广进的王……” “我们还去了经略司,那里的园子大得很……经略相公余靖是个小老头,个子很矮,说话慢吞吞的……” “阉人你们见过没?那阉人还粘着胡子……” 摸黑跑到徐来家串门的越来越多,听他讲关于广州的各种见闻,人们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叹声。 大概讲了半个时辰,布二娘走过来说:“我家三郎要吃饭了,你们明天再来。” 村民们笑呵呵散去。 徐来却说道:“过小年之前,我要去参加县考,把苏公托梦教的本事都用上。等县考过了,明年元宵节以后,我还要去广州考州学。” 听闻此言,村民们更加惊喜。 “三郎,你考了州学,是不是就能当官?” “能做咱们县的县令不?” “你当了官,能不能一直免咱们村的徭役?” “张二和布超要去当弓手,徐三郎还能考试做官,以后村里人就不怕被欺负了。” “……” 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从村民口中说出,徐来尽量简单明了回答。 笑闹好一阵,村民们终于离开,农家小院也安静下来。 二嫂田春兰把饭菜端来,详细打听道:“三郎,你去州学读书,是不是要交学费?” “不交学费,住宿都不交钱,”徐来说道,“韶州州学,每天交三文钱饭钱。广州州学更有钱,每天只须交一文饭钱。” 田春兰松了一口气:“那还好,那还好,咱家供得起。” 其实哪有徐来说的那么轻松? 真正费钱的,是买书和应酬! 没钱买书,就只能借书慢慢抄,一套书籍抄几个月都很正常。 同窗们偶尔出去聚餐,总不能一直让别人付钱,除非埋头苦读完全不交际。 徐来正头疼该怎么赚钱呢。 吃了晚饭,又聊一阵,徐来便去睡觉。 次日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父兄已经出门干活了。 冬日农闲,其实地里没啥活。 父亲和兄长是去山林里收集枯枝败叶,带回家堆起来自然发酵,还要混合蚕砂、粪便等物。 年复一年这样堆肥,可以保持土壤肥力,甚至慢慢改良贫瘠的山地。 母亲和嫂嫂,却是忙着织布。 夏天在山里采集葛藤,浸泡软化以后再烧煮、晾晒,就可以得到用于纺织的葛藤纤维。农闲的时候,再拿出来织葛布。 徐来坐在院子里《论语注疏》,耳边不时传来机杼碰撞声。 豆娘正在跟村里的小孩打闹,嘻嘻哈哈遍地跑,两条土狗跟着孩子们一起撒欢。 如果没有杂税和徭役,这种日子其实还算可以。 宋代的正税非常轻,最底层农民都负担得起。真正可怕的是杂税和摊派,往往相当于正税的几倍、几十倍、几百倍! 清溪村的村民经常拖欠杂税,因为根本就交不起,把他们杀了也交不起。 甚至山外地主都不愿借给他们高利贷,那纯属亏本买卖。 还不清本息就兼并土地? 你来兼吧,反正全是贫瘠山地。你把地拿走了,还得让山民做佃户。一亩地就收那么点粮食,租子收低了不划算,租子收高了饿死山民谁来种地? “三郎,又读书呢?”布超站在竹篱笆外喊。 徐来回答:“嗯,读书。” “你说外面没危险了,我跟张二叔想进城卖柴,顺便打听租房子的事。下个月我们就做弓手,得提前把房子找好,”布超问道,“你要不要一起进城?” 徐来说道:“你们去吧,我县考时再进城。记得进城以后,先找弓手都头刘原,他会带你们去找便宜房子。” 咱徐三郎也算有点名气,县衙那帮人肯定得给面子。 又聊几句,布超吹着口哨离开,徐来继续埋头看书。 距离县考,还有36天! 0030【进城县考】 清代袁枚言:书非借不能读也。 自己缺的东西,必然加倍珍惜。书是别人的,在归还之前,多读一页都算赚了。 如果自家有一个藏书楼,反而没啥看书的积极性。 徐来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手里仅有一套《论语注疏》,冬季农闲又没多少活干,只能翻来覆去读此书打发时间。 连日苦读之下,徐来把一万两千字《论语》经文背熟。 然后每天温习巩固几段经文,再详细相关注文和疏文。 有时候徐来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有多余的选择,绝对不会像这样细嚼慢咽,早就他妈跑去读别的书了。 书少,反而能让人沉浸。 他就像武侠中,窝在山沟里的少年,反反复复练那套基础剑法。 尤其是他还有后世的理解,跟此时的注解进行对比,能够领悟到很多不同的东西。 这套《论语注疏》,快要被他读出花来了。 临近县考的时候,徐来甚至拿出纸笔,开始写自己的读书心得。读书心得越写越多,干脆整理成稿件,被他命名为《论语刍议》。 从回村到县考,期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巡检武官已经被抓了,盐匪也早逃回老家,没人对贫瘠的清溪村感兴趣。山外富户就更不敢来,他们只求徐来别去找麻烦。 父兄除了收集枯枝败叶堆肥,也到城里卖了两次木柴。 说实话,卖柴不划算。 县城的北边和东边,数里外都有山林。尤其是北边,称得上连绵大山,住着许多职业樵夫。他们进城非常方便,还跟许多店铺和百姓,达成了长期供货关系。 而清溪村的村民,进城卖柴则路途更远。天刚亮就出门,下午时分才能抵达,还得负重沿街兜售。 当天如果卖不完,只能睡大街过夜,稍不注意就受冷生病。 转眼便是县考日,徐来背着个小背篓出门。 他没有书笈,便用背篓代替,活像进城卖农副产品。 那天清晨,徐来没有惊动旁人,天刚蒙蒙亮就出发,否则村民们肯定相送。 脚步轻快来到县城,时间才刚过正午。 “徐三郎!” 徐来果然在本县是名人,他在进城的时候,门卒一眼就认出,还主动跟他打招呼。 徐来微笑点头回应。 另一个门卒说道:“你爹跟你二哥,进城卖柴的时候,我们一根都没抽解。” “多谢两位兄弟,敢问尊姓大名。”徐来拱手道。 两个门卒哈哈笑道:“都是自己人,肯定不抽解。” 说着,他们报上各自姓名,也算借此跟徐来认识了。 乡下人带着农副产品进城,一次性携带太多才会收税。但实际执行起来,妥妥属于雁过拔毛,卖柴的都会被抽几根抵税。 父亲和二哥也是聪明,直接报徐三郎的名号,居然真就管用一根柴不抽。 进城之后,徐来直奔弓手铺房,跟轮值弓手们聊天厮混。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张二叔和布超回来交班。二人见到徐来颇为欣喜,当即拉着他去下馆子。 “你们可以啊,平时在饭馆里吃?”徐来笑道。 张二叔说:“轮夜班可以在铺房吃。平日里只能去饭馆,都是最便宜的小饭馆。不敢吃太贵的。” 徐来问道:“在县尉司干得如何?” 张二叔说:“还行。你的名头很大,我们也能沾光,上司和同僚没故意找麻烦。” 布超低声说道:“城内城外的街坊,那些弓手都混熟了,不好意思勒索钱财。店铺也都有来头,每个月给一些例钱,弓手们分了拿不到几个。他们对乡下进城的最狠!可我……” “见乡下人可怜,你不忍心是吧?”徐来笑道。 布超唉声叹气:“肯定不忍心啊。可我是十将,手底下管着十个弓手。那些弓手都没有薪俸,只能从乡下人身上捞钱。我要是出面拦着,弓手们肯定怨恨,我以后就干不下去了。” 弓手们除了负责刑警、民警、火警等工作,还兼着城管的职务。城管业务属于重点创收项目,可不会给你文明执法! 徐来拍拍表哥的肩膀:“等我考上进士,给你另寻一个差事。” “什么时候能去考进士?”布超好奇问。 徐来说道:“现在科举两年一次。今年秋天发解过了,最快也得后年秋天考举人。一切顺利的话,大后年就能去考进士。” 布超笑道:“也不是很久,那我就先把弓手干着。” 在布超看来,徐来的学问是苏公托梦传授,肯定能一下子就考中进士。 三人来到一家小饭馆,张二叔还要了半升浊酒,专门招待徐来好吃好喝。 当晚过夜,睡在二人的出租屋里。 清远县城的西边、南边挨着江水,西北边又属于官衙区。因此,东北城区的房价最便宜,张二叔和布超就在那一带租房住。 二人合租了一间小屋,没啥家具可言,连床都只有一张。 房租每人每月90文。 他们都是单身汉,刨去吃喝也能攒下不少钱。今后结婚就不好说了,日常开销肯定急剧增涨。 三个大男人挤一张床,徐来只脱了县令赏的外套。 黑暗之中,布超打趣道:“隔壁有一个寡妇,听说张二叔还没成家,又在县尉司做副都头……” “咳咳!” 张二叔咳嗽两声打断。 布超嘿嘿一笑。 徐来也笑道:“张二叔,你三十多岁了,是该考虑这种事。” 张二叔说道:“我就这个命。我几岁的时候,家里一年死一个,几年下来全死光了。刘大爹说我犯了煞,连苏公都保不住。要不是村里人接济,我早就饿死了。我跟谁结婚,就要害死谁。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每年攒点钱,带回村里慢慢报恩。” 徐来没反驳封建迷信,他穿越这件事就挺玄的,于是绕着弯子开解:“现在不一样。苏公发了神力,村里时来运转,你那煞气早就散了。” 这句话说出来,张二叔有些心动。 苏公可能真发了神力,全村免徭役三年,徐来还要去考学,他跟布超也做了弓手。 或许,自己身上的煞气真散了? 张二叔没来由想起那个寡妇,就住在他出租屋的隔壁民宅。虽然长得不漂亮,但也不算丑,而且腰臀很粗硕,一看就又能生孩子又能干活。 这天夜里,张二叔失眠了。 …… 县考没那么讲究,不但只考诗赋,而且半上午才开考。 不必三更半夜爬起来。 张二叔和布超要去点卯,徐来也早早跟着他们起床,跑去街边小店吃了顿早餐。 然后,就扛着出租屋的小桌小凳去县衙。 答题纸自带,考试桌凳也自带! 考场设在县衙大堂,以及大堂外面的空地。 徐来赶到县衙的时候,那里已聚集了许多考生和家长。 考生年龄多在20岁以下,因为累积三次考州学不中,就不能再参加州学录取考试。 这玩意儿每年春季考一次,秋季还有一次补试。一年两考,若二十岁还考不上,要么不能再考,要么自己放弃。 “那人是谁啊?连书笈、书袋都没有,背着一个竹篓就来了。” “看那样子,家里顶多是四等户。” “四等户也敢读书科举?不怕把家产给败光?” “嘘!不要乱讲,那个就是徐三郎。” “他是徐三郎?” “可不是?上个月我在银沙埠见过。他跟天使、陈判都说得上话,县令和主簿也很器重他。” “呵呵,溜须拍马之辈而已,听说还写诗奉承阉人。” “莫要乱讲,该尊称天使。” “阉人就是阉人,我还怕他不成?” “……” 徐三郎果然在本县名声大噪,守城门卒认识他,一些读书人也认识他。 清远县首富一家,此时此刻亦在县衙外。 广东这边,马匹较为稀少,而且道路也不方便,就连官员都很少骑马坐车。 而眼前的陈家,却坐着两辆马车出行。 全家出动,男女老幼二十多口人,把嫡长孙陈彦泓送来考试。 陈彦泓已经虚岁二十一,至今没有成亲,甚至连未婚妻都没有,他要科举之后再谈婚事。 这种情况在宋代很常见,有些进士甚至三十岁以后才结婚。 “他就是那个徐三郎?”陈彦泓的语气有些不屑。 此人确实有心高气傲的底气,他从十二岁开始,就被送去天下闻名的嵩阳书院读书。一口气住校苦读九年,接触到的都是良师益友,根本看不起老家这边的士子。 陈彦泓半个月前刚回来,甚至都不是回广东考举人的。 他有另一条科举路线:书院→州学→太学→举人(或免举)→进士。 广东路十多个州府,今年只有77个解额,平均每个州府仅发解5.5个举人进京。 而国子监呢? 却有着两百多个解额,成绩优异者甚至能免解(不考举人,直接考进士)。 太学就挂靠在国子监名下,拥有国子监的大部分解额。 陈彦泓跟普通士子相比,根本就不是一条赛道的。 人家这次回乡考州学,只不过把州学作为跳板,甚至考上了都懒得去读,仅要一个州学的学籍而已。 徐三郎再会攀附权贵又如何? 嵩阳书院的老师,有一些是退休大员,余靖那个级别的大员! 身为嵩阳书院的学生,陈彦泓有理由看不起所有广东士子。 更何况还是攀附阉人的士子! 陈翰见孙子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颇为担忧道:“你莫要那般自负。进了州学,也不可轻视鄙夷同窗。” 陈彦泓笑道:“州学里那些,不是我的同窗。我以前的同窗在嵩阳书院,今后的同窗都在太学。反正我只在州学混几个月而已。” 庆历兴学的时候,规定必须在州学读满三百天,才能报名参加举人考试。 这个规定,仅执行半年就作废,因为当时大部分州府都没有设立州学。就算紧急设立了,教学质量也奇差无比,大量士子考上了都不去读。 但陈彦泓想要升入太学,却必须州学读满三百天,再走关系获得太学名额。 广州州学的学生太垃圾,不配做他陈彦泓的同窗! 0031【恶心人的题目】 “诸位学童,且来此排队。送考的家属,莫要在县衙外聚集,这般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个文吏站在县衙门口敲锣大喊。 连续呼喊几遍,陆续有考生过去排队。 徐来背着小背篓,扛着桌子,提着板凳,默默排到队尾。 陈彦泓的祖父母和父母,围着他好一阵叮嘱,说得陈彦泓颇不耐烦,口中连连称是就去排队。他的书童赶紧抱着书笈跟上,两个健仆也拿桌凳过去。 负责维持秩序的文吏,本来想呵斥几声,却见本县首富亲自送考,连忙上前躬身提醒:“陈郎君,随从不可跟进考场。” “我知道,不必多言。”陈彦泓负手而立。 文吏欲言又止,终于没再多说什么。 反正眼下只是排队。 文吏偷偷观察陈彦泓的衣服,那些布料让他羡慕不已,不由把自己身体弯得更低。 陈彦泓穿着一件襕袍,暗花罗面料,内里絮丝绵。乍眼一看,并不显眼;仔细再瞧,奢华无比。 而且在襕袍之外,陈彦泓还穿着醒骨纱太清氅。 此氅轻薄到半透明的程度,宛如一袭羽衣披在身上,有飘逸似神仙的潇洒感。 这么说吧,仅那件醒骨纱太清氅,起步价就他妈上百贯,至少能换来20头耕牛! 陈彦泓站在考生队伍当中,当真就如同鹤立鸡群,令人不由的自惭形秽。 “这人又是谁?” “我刚才看他跟陈员外站一起,难道是陈员外家的郎君?” “陈员外的嫡长孙!” “以前怎没见过?” “他九年前就进了嵩阳书院,只偶尔回来过年。” “嵩阳书院?!!!” “……”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时有考生朝陈彦泓看去。 甚至有人都不排队了,离开前方的队伍,专门跑到后面想要结交。 “陈郎君,在下刘璟,字伯璋,大富乡人,家住大禾村。”一个考生作揖道。 陈彦泓依旧负手而立,只略微点头:“嗯,知道了。” 那考生明显一愣,随即表情羞愤,气得拂袖而走。 读书人相见,除非互有仇怨,否则肯定得回礼。那考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热脸贴了冷屁股,感觉自己遭受奇耻大辱。 他能记恨陈彦泓一辈子! 有了这位的前车之鉴,其余考生都不敢贸然行动,生怕也下不来台贻人笑柄。 于是乎,考场外就有了两个显眼包。 一个是穿着比较寒酸,拿背篓当书笈的徐来。 一个是衣着奢华无比,不给任何人面子的陈彦泓。 徐来扛着桌凳,随队伍慢慢往前挪。 片刻之后,终于轮到他接受搜检。 负责搜检工作的吏役,不等徐来拿出保状和家状,就笑呵呵说道:“徐三郎快请进,不必再查状书。” “多谢!” 徐来放下桌凳抱拳,又扛起桌凳往里走。 县衙大堂的位置,已经被考生占满了,徐来随便在院子里选一处。 却见他把桌凳摆好,将背篓放在右脚边,拿出装着答题纸的竹筒。接着又拿出一个陶土碗,将小竹筒里的清水倒进去,继而取出墨条开始研墨。 “噗!”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考生,捂着嘴巴直接笑出声来。 附近考生循声一瞧,也都忍不住跟着笑。 他们第一次见考场之内,有人连砚台都不带,竟然拿土碗来充数。 就在此时,陈彦泓也进了考场。 陈大郎是不可能自己扛桌凳的,他那身衣服贵着呢,弄脏弄皱了有失风度。书童和健仆虽进不来,却有监考吏员帮他搬东西! “就这里吧。”陈彦泓说道。 一个吏役把桌凳放下,不但摆得整整齐齐,还用袖子帮陈大郎擦拭桌面。 另一个吏役小心翼翼放下书笈,又轻轻摇了摇,生怕没有放平。 陈彦泓对此表示满意,对两位吏员说:“考完以后,你们去金银铺领赏。” 二人闻言大喜,连忙叉手行礼:“祝郎君县考第一。” 陈彦泓笑了笑。 以广东的教育水平,他别说县考肯定第一,州试第一也轻轻松松。 陈彦泓其实想在广州参加科举,州试名列前茅必然发解,但长辈们都觉得不保险。 这不止是解额问题,还得考虑接下来的省试(礼部试)——如果进入太学读书,就能接触到出题者,了解出题者的习惯,考进士才更有把握。 陈彦泓打开书笈,慢吞吞摆放文具。 他扫了一眼徐来,发现徐来正在翻阅《礼部韵略》,用来装墨水的土碗把他给逗笑了。 其他考生发笑,是嘲笑徐来太穷。 陈大郎发笑,纯粹是觉得滑稽有趣。他并不鄙视贫寒士子,他只鄙视学问太差的,鄙视阿谀奉承之辈。 大约巳初时分,县令沈直终于出现。 沈县令来到大堂坐定,对监考官差说:“开考吧。” 吴押司提醒:“令君,你还没出题。” “对,出题竟忘了。”沈直最近过得很滋润。 皇纲被劫案他有功无过,王主簿也全力配合工作,县衙胥吏变得比以前更听话。 否极泰来,诸事顺遂! 沈直提笔写下两道题,随手递给吴押司拿去宣布。 吴押司扫了一眼题目,差点没忍住翻白眼,憋着笑边走边喊: “第一题。请以《赋得义民护银归县》为题,作一五言六韵诗。小序:深秋,盐匪夜劫市舶纲于江上。乡民奋起,斩二贼,护银归县。本县旌赏有差,民用劝焉。诸生赋其事以美教化。” 全场考生愕然。 徐来和陈彦泓也愣住了。 义民杀贼护银只是幌子,明摆着是在逼迫全县考生,写诗赞颂县令的教化之功。 这狗官厚颜无耻啊! 吴押司继续宣布考题:“第二题。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请以《勇赋》为题,以仁、义……八字为韵……” 念完第二题,吴押司又重复第一题。 连续重复三遍,等所有考生都抄完,他才回到沈县令身边。 陈彦泓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自负才华横溢,性格孤傲清高,平生最讨厌阿谀奉承之人。 这狗日的县令,竟然让他写诗拍马屁。 只是写诗也就罢了,那篇赋文也得拍马屁。赋文题目虽为《勇赋》,如果只是写勇,必然拿不到高分,还得赞颂县令的教化之功! 万一自己的马屁诗赋写得好,被县令选为范文张贴出来,那不得让全县读书人都看到? 一想到本县士子,对自己的马屁文章指指点点,陈彦泓就羞恼得几欲晕厥过去。 怎么办? 故意写得差些,有可能通不过县考。 如果正常发挥,又肯定要丢人现眼。 陈彦泓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脸面更重要。他假装看不懂县令的出题本意,打算瞎几把乱写一通,靠首富之孙的面子蒙混过关。 徐来盯着两道题目,此刻同样陷入沉思。 他写给余靖那首诗,虽然也有奉承之嫌,但绝对不算拍马屁。传出去非但不被笑话,反而还可以引为美谈。 他写给王元弼那首诗,纯粹是被阉人逼的,而且要帮杨殊解决麻烦。 可现在咋办? 真要写诗作赋拍沈县令马屁?太他妈羞耻了! 没有思考多久,徐来就开始翻《礼部韵略》。 羞耻便羞耻呗。 穿越者的道德尺度足够大。 他按照余善元传授的法子,先不构思这首诗怎么写,而是对照《礼部韵律》选定韵部。再从该韵部选出一些字,预设为全诗要用的韵脚。 接下来就是排列组合,强行把一首诗拼凑出来。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正午。 徐来从背篓里拿出杂粮饼,不喝水直接那么硬嚼,吃着饼继续构思赋文。 不远处的陈彦泓,却是已经提前交卷。 陈大郎强忍着恶心,总算写完一诗一赋,再考下去他怕自己吐出来。 快步走到沈县令面前,陈彦泓把答题卷往桌案一放,招呼都不打就要转身离去。 沈直却喊道:“你是第一个交卷的,且回来听我点评。” 县令当场点评答卷,换成其他考生肯定高兴。 但陈彦泓着实不想听啊,沈县令的题目把他恶心坏了。 再恶心也得回去站着,毕竟沈直是本县的长官。 却见沈直盯着答卷看了一阵,缓缓开口道:“月不嫌江冷,人谁共夜清。此句写得着实不俗,意境高旷,对仗工稳,炼字精道。只是……你这首诗未免不扣题。” 陈彦泓回答:“晚生写了义民杀贼护银,也写了应当教化百姓。” 沈直说道:“你只写了教化之必要,却没写义民受教化感召而杀贼。” 陈彦泓握紧拳头又松开,略一拱手,转身离去。 沈直被这幅做派气得不轻,勃然怒道:“此狂生耳,吾当……” “令君,先看他的家状。”吴押司连忙提醒。 沈直下意识翻回卷首,看到其祖父、父亲的名字,丝滑无比地改口说:“吾当勉励之!” 就在前几天,陈翰承诺捐钱给县衙立碑,而且还要拉一堆乡绅来捐款。 立什么碑? 官民携手杀退盐匪,保住了皇纲的纪念碑! 丧事喜办。 陈翰如此积极拥护县令,那肯定也是义民啊。义民的孙子,狂是狂了点,但人家有才华嘛。 县考必须通过,还得名列前茅。 不多时,吃完饼的徐来,把赋文也作好了。检查誊抄,提前交卷。 沈直微笑看着徐来。 这位也得通过,也得名列前茅。 谁第一? 谁第二? 排名让沈县令有些纠结。 他仔细徐来的诗赋,高兴得差点当场拍案:这个必须第一!就算不为余相公的面子,这幅卷子也必须要排第一! 沈直心中感慨:难怪阉人喜欢他,这小子好会拍马屁啊。 事实上,徐来不敢把名句写进去,生怕一不小心传播数百年。 这一诗一赋,全是他自己的原创。 而且赞美对象模糊不清,却又能让沈县令自动代入。 —— (推荐辽东骑影的历史文:《让大唐飞》,在李世民手下搞奇淫巧技。) (感谢粗壮先生、黑衣白衬、道友20200602等兄弟的打赏。拜谢!) (我靠,我靠,这一句是半夜补的。看到白银大萌了,谢老爷赏,感谢sfqk!!!) 0032【我是对的,世界错了】 【深秋江上夜,贼火照船红。 何事清远县,民淳不弃忠? 一时锄梃起,双首落蒿蓬。 官镪无遗失,乡闾有始终。 此皆明府教,非是野夫功。 愿得长如此,千家咏德风。】 沈直反复品味这首诗,越看越喜欢,越读越高兴。 这是非常标准的科场诗,破题、承题、展题、结题一气呵成。除了对仗稍有瑕疵,平仄和押韵都挑不出毛病。 最最最重要的是,把杀贼护银的功劳,全算在他沈县令头上。 只不过,徐来暗戳戳留了后门,没有直接赞美县令,而是赞美“明府”。 明府可以是县令,也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官府。 等以后徐来成名了,他拥有最终解释权,他会咬死自己赞颂的是余靖。跟沈县令没有屁的关系! 但此时此刻,沈直却自动带入进去,认为徐来就是在赞颂他。 沈直夸赞一番诗文,又点评那篇《勇赋》:“圣人之训,著乎经仁。见义不为,是无勇也。夫勇非暴虎之骄,亦非冯河之易。发乎中而莫之御,本乎德而不可替……” “此处破题极为巧妙,用典也极为精准,拿去考进士都合格。汝亦读过《诗经》、《礼记》乎?” 徐来模棱两可回答:“那些典故和用辞,可能在村学偷听过,不知何时就记在心里。” “好一个记在心里!” 沈直继续点评:“夫教者,涵濡其心,浸灌其志。使知耻且格,谓见义而趋。故不待军中之令,自成闾里之义。此《春秋》之所褒,而循良之所贵……这一段也写得极好,不像偷学之人能写出来的。世间真有神童耶?” 这篇《勇赋》,赞美对象同样模糊,用的词汇是“循良”、“贤侯”。 可以是县令,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士大夫。 沈县令当然带入自己,而徐来赞的却是别人。 沈直逐字逐句把诗赋点评完毕,又翻回来重新开始,只觉字里行间把他写得贤良无比。 尤其是赋文,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整出来了。 吹捧得沈县令甚至有点心虚。 但很爽! 见沈直还想继续扯,徐来忍不住打断:“县尊,请问县衙能否查到清远县第一任县令的名讳?” “你查这个作甚?”沈直颇为好奇。 徐来连忙说明缘由。 沈直听完面皮发烫,感觉有些臊得慌。 同样是清远县县令,山民世代主动祭祀苏公,而他沈直却逼着考生赞颂。 高下立判。 沈直说道:“我让人找一找。县衙架阁库里堆满了案牍,千文架阁法推行前又很乱,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找到。不过你放心,就算清远县衙找不到,州、路和吏部架阁库里也有。” “烦劳县尊了!”徐来作揖道。 话题就此转到苏公身上,直至又有考生来交卷,徐来才告辞退出大堂。 他把桌椅搬去弓手铺房,请值班弓手通知张二叔、布超带回出租屋。自己则背着小竹篓离开县城,现在时辰还不晚,走到半夜应该能回村。 至于放榜,徐来懒得去看,因为百分之百能过。 …… 陈彦泓家的老宅,在大富银场附近的山里,但全家早就已经搬到县城,在最繁华的西南城区建有大宅。 县考次日,上午时分。 陈彦泓也没有去看榜,坐在书房《江邻几杂志》。 这是一本文人笔记,记录了大量朝野见闻、名人轶事、各地风俗。半年前才在开封出版,广东这边有钱都买不到。 “郎君,郎君!”书童疾奔而入。 陈彦泓继续看杂志,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何事慌慌张张?” 书童喘着粗气说:“县衙放榜了,郎君是第……第二名。” 陈彦泓对此无所谓。 就那两道破题目,谁爱当第一谁当去。 书童又说:“郎君的文章,跟第一名文章,全都作为范文,张贴在县衙门口!” “什么?” 陈彦泓噌的站起。 书童拿出一张纸:“这是我抄回来的。” 陈彦泓慌忙夺过来,仔细徐来的诗赋,看得是眼前发黑几欲晕倒。 他不在乎县考名次,只要能顺利通过就行。 但他那文章是瞎几把写的,根本就没有认真构思。而徐来的诗赋,却写得还算不错,至少比他瞎写的更好。 这些都没什么。 真正的问题在于,徐来第一,他考第二,文章还贴在县衙门口! 这就给人三种暗示: 第一,他不如徐来。 第二,他写的文章那么烂,居然还能第二名,肯定是家里行贿了。 第三,他的文章如果牵强附会,也能解读为拍县令马屁,所以才能拿到第二名。 其中任何一条,都让陈彦泓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彦泓读着徐来的赋文:“政平讼理,德润风清。夜不闭户,盗弭其萌……姓徐的还真敢写啊,夜不闭户都写出来了。县令与这厮,一个寡廉鲜耻,一个谄媚小人!” 就在此时,他的祖父走进来。 陈翰笑容满面道:“哈哈,大郎一举夺得县考第二,我要设宴请来全县贵客吃酒。” “翁翁不可!”陈彦泓连忙制止。 陈翰却是会错了意:“乖孙,可是懊恼没拿到第一?那徐三郎在广州有路子,沈县令也不敢怠慢。小小县考而已,便让他拿第一又如何?” 陈彦泓郁闷道:“我不稀罕拿第一,我也不想做第二!” “那你想什么?”陈翰问道。 陈彦泓唉声叹气:“我只想悄悄通过县考,谁也别看到那两篇文章。我都故意乱写了,竟然还把我排第二。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陈翰终于听明白了:“唉,你呀,想的实在太多。我不该那么早送你去嵩阳书院,一读就是九年,完全不晓世事。你觉得奉承县令太丢脸?昨日考试,不知有多少学童,挖空心思想写文章奉承!” 陈彦泓昂首挺胸:“那些都是凡夫俗子,吾不屑与此辈为伍。” 陈翰沉默不语。 他一把年纪了,而且是全县首富,此时此刻竟感到恐惧。 孙子这副臭脾气,如果真考上进士,怕是哪天要闯大祸,而且是连累全家那种。 但他又不知该怎么纠正。 陈老爷子低着头,缓缓走出书房,仿佛一下子苍老十岁。 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的陈大郎,却是换上书童的衣服,悄悄摸摸朝县衙而去。 陈彦泓想亲耳听听,本县士子对自己如何评价,他最关心的是:有没有人讽刺他写文章奉承县令。 书童跟着他一路疾走,主仆二人很快来到县衙外。 竟然有考生还在那里抄文章。 “这个徐三郎,诗赋写得真不错。略有阿谀之嫌,但毕竟是科场文章,再不愿写也得写出来。” “他的诗也就普普通通,但赋文有几段极为精彩。” “第一名确实该他得,第二名我却看不惯。” “小声点,第二名可是陈员外之孙。他的文章再烂,县令也得给他排前面。” “陈员外又如何?文章不好就是不好。你看他那首诗,破题、承题都一塌糊涂。还什么嵩阳书院,我看他在书院就没好生读过书。” “哈哈,我觉得他是个草包。” “昨日排队进场的时候,你们可能没看见。刘伯璋作揖问候,陈大郎连礼都不回。《礼记》读到狗肚子里了!” “何止啊。桌凳不自己搬就算了,连书笈都要吏役帮他拿进考场。他怎不连文章都请人代写?” “……” 陈彦泓站在旁边,脸色忽青忽白。 这些考生的议论,大大出乎陈彦泓意料。 没人讽刺他写文章奉承县令,只嘲笑他科场诗赋写得烂,嘲笑他在嵩阳书院没好好读书。 而徐来那么阿谀奉承的诗赋,竟被那些考生交口称赞,谄媚也变成了情有可原,毕竟所有考生都得硬着头皮写。 为什么会这样? 陈彦泓的脑子乱哄哄,他难以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写诗作赋奉承县令,这很丢脸的好不好,你们为啥对此毫不在乎? 那两个考场吏役,自愿帮我搬桌凳和书笈。我省了力气,他们拿了赏钱,这岂非两得之事?我难道有做错吗? 那个姓刘的士子,都不认识就跑过来,明显是想攀附我,一看就是投机之人。我凭什么要搭理他? 陈彦泓浑浑噩噩走着,他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是对的。 或许,世界错了。 “郎君,郎君,你走错了,走这边才是回家。”书童低声喊道。 陈彦泓停下脚步,立于原地不动,似乎在思考问题。 良久,陈彦泓对书童说:“刚才那些人,都是凡夫俗子。县令寡廉鲜耻,出题让考生赞颂,他们心里虽有怨言,却同流合污得过且过。他们在给自己找借口,说写奉承文章是迫不得已。非但如此,他们还把姓徐的当挡箭牌。把姓徐的捧得越高,就越显得他们没错!” 书童欲言又止。 陈彦泓已然恢复神采,昂首挺胸回家去,刚才的事被他抛之脑后。 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 书童挠挠头,赶紧追上去。 …… 徐来此时正在睡大觉,他昨晚半夜才走回家。 对于陈彦泓,徐来印象也很深刻。 徐三郎的思维似乎异于常人,看待陈彦泓的角度非常独特:怎么看怎么像个凯子,让他忍不住想要敲竹杠。 如果大家都进了州学,今后能做同窗的话……嗯,可以造点装逼之物,高价卖给这位陈大郎。 钱不就赚到了嘛! 做生意是不可能做生意的,至少在考上进士以前,徐来没时间去做生意,他还要忙着读书学习呢。 但可以抽出一丢丢时间,制作几样新奇玩意儿,卖给人傻钱多的家伙。 在徐来眼里,陈彦泓就是一台移动提款机。 0033【杨殊造访】 县考结束,就是小年。 州学录取考试,要等元宵节以后。 其实县考也该安排在正月,但距离州城路途较远的县,通常会酌情提前考试时间。 清远到广州的高铁只须半小时,古代坐船却得耗费整整两日。而且还不是每天都有船,在码头等船两三天都有可能。 徐来又过上了山村生活。 帮家里干一些杂活,《论语注疏》,写下读书心得,每天抽时间翻翻《礼部韵略》。 得知徐来有可能去广州读书,母亲和嫂嫂正在给他做衣服鞋子。 布料使用刚织出来的崭新葛布,做成春天穿的短褐与长裤。 嫂嫂以前回娘家时,路过山外那些村落,也曾见过读书人穿襕衫。但她没敢仔细看,不清楚该怎么缝制。万一哪里缝错了,反而会让徐来在学校闹笑话。 “三叔,三叔,有好东西吃!”豆娘蹦蹦跳跳跑来。 徐来放下书本,笑问道:“有什么好吃的?” 二哥徐安拎着一只竹鼠:“陈二叔挖到一窝?子,最肥的这只专门给你送来,半路遇上就顺手给我了。说是感谢你照顾他家大郎。” 陈大郎是一起做壮丁的小伙伴,那晚没有参与伏击盐匪,而是负责把杨朋带回村。但也分到600文赏钱。 二哥说完,就去厨房烧开水,给竹鼠烫皮刮毛。 已经被打死的竹鼠,顺手扔在屋檐下,豆娘蹲在旁边直咽口水。 小馋妞一个。 嫂嫂正在给徐来缝制衣裤,母亲则在给徐来纳鞋底,都是为他上学而准备的。 “汪汪汪!” 守山犬突然狂吠起来,肯定是有陌生人进村。 距离村口较近的山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棍棒跑去查看情况。 “去,去!” 杨殊拔出两只短矛,对着守山犬跺脚呵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提着长矛在地面连连敲打。 最先赶到的村民问:“你们找谁?” 杨殊说道:“我叫杨殊,跟徐三郎一起去过广州,此番押纲归来想找他叙旧。” 那村民没有拉开守山犬,扭头喊道:“姓杨,找徐三郎的!” 立即有村民跟着喊:“姓杨,找徐三郎!” 徐来很快跑到村口,虚踹两脚把守山犬踢开,哈哈笑道:“介之兄来得正巧,今天却有野味吃。快去我家坐坐。” 杨殊边走边说:“你们村的狗好凶。” “山里的狗王,专门用来守村,”徐来看向其随从,“这位兄弟好像见过?” 杨殊介绍道:“我请来一起押纲的族人,叫杨焕,族行十一。他是石匠,力气很大。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杨焕也在场。” 徐来抱拳说:“原来是杨十一郎,有礼了。” “徐三郎客气。”杨焕回礼道。 三人边走边聊。 杨殊笑道:“我十一哥也是读过书的。” 杨焕连连摇头:“我只在族学读过两年,能写会算就没再读了。家里穷,读不起,两年族学是免费的。” 家族式两年义务教育? 徐来听得颇感有趣,随口打听杨氏族学情况。 杨殊解释道:“我们杨氏族学,是二十多年前创办的。但凡是杨氏族人,就能免费去读两年,不过笔墨书本需要自备。” 这种教育条件,已经非常不错,就算出不了举人进士,也能提高家族整体识字率。 他们没走几步,父母、嫂嫂和豆娘就迎上来。 徐来连忙介绍,双方互相问候。 全家都忙活起来,很快就是一阵鸡叫,一只骟鸡被杀了待客。 杨殊打量着屋内屋外,徐来家比他想象中还穷。 就连徐来今天穿的衣服,也不是县令赏的那套,浑身上下打满了补丁,估计平时舍不得穿好衣。 “你叫豆娘是吧?” 杨殊摸出一包零食:“来吃糖环,加了蜂蜜的。” 豆娘扭扭捏捏,躲在徐来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偷看。 徐来笑着轻拍侄女脑袋:“去谢谢十三叔。” 豆娘这才站出来,怯生生说:“谢谢十三叔。” 父亲抱出两条长凳,放在小院里请客人坐。 母亲又倒来两碗凉白开。 或许是为了预防瘴气,到北宋中期的时候,江南和岭南的许多地方,连底层百姓也知道不喝生水。 岭南甚至已经出现凉茶雏形,官府还把配方刻在交通要道上。 杨殊道了一声谢,接过凉白开说:“县考如何?” 徐来哭笑不得:“沈县令那两道题,出得简直匪夷所思。以保住市舶纲为题目,让考生赞颂他的教化之功。” 杨殊听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我考了两次才进州学,还没遇到过这种题目。南海知县若敢如此出题,必然沦为广州官场的笑柄。” “清远县离广州城挺远嘛。”徐来说道。 广州下辖六个县,清远县是第二远的。排第一那个叫怀集县,真正的穷乡僻壤。 杨殊问道:“贤弟通过了吧?” 徐来点头:“应该过了。我没去看榜,不晓得是第几名。” “哈哈哈,”杨殊闻言爽朗大笑,“贤弟果然自信,连县考放榜都不看。” 徐来说道:“介之兄这般高兴,押纲很顺利吧?” 杨殊低声说道:“天使就在我们船上,哪里敢不顺利?一路所过之处,各州县官员不敢怠慢,主动提供人手和物资。尤其是弃船翻越大庾岭时,南雄知州还派了一队厢军护送。” “看来,阉人还是很管用的。”徐来好笑道。 “唉,可惜了罗氏父子,”杨殊忍不住叹息,“罗氏也算东莞大族,听说得罪了东莞县令……父子三人一起押纲,全死在盐匪手里不说,损失的纲物全得他们赔偿。他家那几百亩地,卖完了都赔不起!” 徐来不禁感慨:“果然是破家的县令。” 杨殊说道:“不止是县令。广州下辖六个县,每年要征几十户衙前。县令只能定自己治下该征哪户,到了州里才安排具体差事。我家悄悄使了钱,原本安排守市舶司库房,因我喝酒闯祸才被改为押纲。” “罗家的钱没使够?”徐来问道。 杨殊点头:“刚开始没够,后来加钱已经晚了。” 衙前役确实害人,而且只害上等户,很难转嫁给下等户。 即便后来王安石变法,也不能把衙前役彻底废除。免役法碍于历史遗留问题,在颁布阶段就成了四不像,具体施行起来更是一塌糊涂。 二人聊着聊着,杨殊拿出一个银铤:“我家为应付押纲差事,卖了近百亩地。虽说遭遇盐匪,但后半程极为顺利,准备的银子省下不少。贤弟进了州学,用钱的地方很多,这十两银子……” “这银铤我不能拿,是兄长家里卖地的钱。”徐来连忙打断。 杨殊硬塞进徐来手里:“若是没有贤弟相助,这些银子早没了。更何况,地已经卖出去,有钱都买不回来。” 古代的地价没有想象中那么贵。 多数时候,是手里有钱,但买不到好地。因为早就被人占了,代代相传,不愿出售。 所以才有各种肮脏手段,把田主坑得不得不卖,以此达到兼并田产的目的。 徐来起身肃立,双手捧回银铤:“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兄长家里确实富余,我必然欣然接受馈赠。但这是兄长家卖田的钱,我于情于理都拿不得。” 杨殊家是一等户不假,但只有四五百亩地,平时供他读书就挺费钱。 这次的衙前役,前后出了两次血。 一次使钱贿赂官吏,安排他家去守市舶司库房。 一次是改为押纲,招募勇壮,购买兵器,还要给船工和民夫发工资,以及承担一路上的饭食开销。 为了筹钱,他家的田产直接缩水五分之一! 估计杨循、杨殊兄弟俩,身上的现钱已经不多。因为他们还暗中贿赂了阉人,给杨循谋得一个武官职务。 徐来双手捧着银铤,站立那里一动不动。 杨殊郑重收回:“是我不对,折辱贤弟了。” 他后悔不该说家里卖田的事,心想自己果然处事太稚嫩,今后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 “哈哈,不说那般话,”徐来笑着跟杨殊勾肩搭背,“走走走,去看我写的读书心得。已经写了二十几张纸,我将其命名为《论语刍议》。” 杨殊跟着笑道:“那我就去拜读贤弟的大作!” 两人携手进屋。 杨焕对读书不感兴趣,坐在小院里看风景。 二哥为了给竹鼠烫皮,此时已经把开水烧好,跟二嫂一起烫那只刚杀的鸡。 他们全程目睹刚才的经过。 田春兰低声问道:“十两银子值多少钱?” 徐安摇头:“不知道。” “能值好几贯吧?”田春兰又问。 徐安还是摇头:“不知道。” 田春兰说:“三郎有点傻气。” “他做得对,”徐安埋头拔鸡毛,“那是人家卖田的钱。拿不得,拿了要遭报应。” 田春兰虽然心疼,却点头道:“也是。” —— (注:嘉祐年间,广东地区的上田,每亩价值两贯以上,最贵的能卖五六贯。中田价格大约一两贯。下田价格则在一贯以下,有时三四百文都能买一亩。) 0034【全村的希望】 徐来回屋去找《论语刍议》稿件,随口打听学校的情况:“广州州学有多少学生?” “不知道。”杨殊的答案出人意料。 徐来追问:“大致多少?” 杨殊详细解释说:“一些家里特别有钱的士子,他们在州学读一两年,甚至只读几个月就走,转而拜入异地的私人书院。但只要按时回来考试,他们依旧属于州学生,有机会通过州学升入太学。” 徐来这次听明白了:学籍挂靠! 杨殊继续说:“有些士子没钱拜入书院,但在州学已学不到东西,于是就四处去游学。厚着脸皮蹭吃蹭喝蹭书读,快饿死了就给人抄书赚钱。这种士子如果每年回来岁考,也不会被州学除名,也有机会升入太学。” 游学居然也能穷游? 徐来把《论语刍议》拿来:“长期在州学读书的有多少?住在州学的又有多少?” 杨殊大概估算了一下:“长期在州学的大概两百左右,寄宿学生可能只有几十个。当然,蕃学生没有计算在内,他们在城外州学读书,跟城内州学是分开的。” “宿舍里有什么不必自带的?”徐来又问。 杨殊说道:“宿舍里只有桌凳、床架、衣柜和油灯。床架上铺了一层稻草,席子和被褥需要自带。灯油和灯芯也要自己买。还有桶盆,也要自带。” “明白了。”徐来不再发问。 杨殊埋头翻阅《论语刍议》稿件,发现开篇就是徐来的新解,比之前聊天时写得更详细。 而且,内容特别多! 随便挑出其中一段,都够杨殊思考好半天。 【三十而立,《注疏》但云有所成也。余窃以为此解未切。成者,学业之毕、一事之竟也。止于一事,不可谓立。立者,卓然自树于天地之间,志定而行有常,外物不可动摇。外物者,富贵、贫贱、威武之类……不惑,谓识得此理。合东便东,合西便西,了然于中……知天命,乃不惑到至处,知其所以然也……】 杨殊读到此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竟然这样理解吗? 把《礼记》和《孟子》都串起来了! 杨殊好奇问道:“贤弟还没有学过《礼记》、《孟子》吧?” 徐来随口胡诌:“以前在村学偷听时,记得一鳞半爪。但没正经学过,所以不成体统。” 只是偷听《礼记》、《孟子》的一鳞半爪,居然就可以拿来解释《论语》?而且还解释得合情合理。 在这一瞬间,杨殊感觉自己很傻,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一段一段把稿件读完,杨殊已经变得精神恍惚。他不知道该相信徐来的新解,还是该信大宋教科书《论语注疏》。 脑子好像要爆炸了。 浑浑噩噩吃过午饭,杨殊缓了好一阵,不敢再跟徐来探讨学问。 他指着正在织布的田春兰问:“你们村里还在用腰机?” “嗯,那种脚踏式的织机,村里人也在山下见过,但没人愿意传授村民织法,”徐来问道,“脚踏织机很复杂吗?山里的木匠能否仿制?” 杨殊说道:“织机构件很多,但如果对照着实物,木匠仿造起来非常容易。” 徐来心里打定主意,等自己有了钱,就雇一个山外的妇人,传授山民更先进的纺织技术。 山里有很多葛藤,可以作为织布原料。 在使用脚踏式织机以后,村民的收入能提升一大截——纺织效率可提升五到十倍。 又聊一阵,杨殊起身告辞。 “时辰已晚,兄长何不明日再走?”徐来挽留道。 杨殊说道:“我这趟回去,一路皆搭乘商船,得按船主的时间安排。” “我送两位兄长。”徐来没再强留。 一路送到村口,杨殊说道:“贤弟止步,莫要再送,你我州学再会。” 徐来抱拳:“两位保重。” “保重。”杨殊回礼,手按剑柄,转身阔步而去。 他那族人杨焕,也抱拳告辞,扛着长矛离开。 二人出了山谷,沿着山脚而行,在银沙埠附近雇来疍民船只,抵达县城时已经天色尽黑。 商船就停靠在城南码头。 杨殊买了点吃食回到客舱,把那个银铤还给兄长。 “他不肯收?”杨循有些惊讶。 “嗯。”杨殊点头。 杨循感慨不已:“是我小瞧他了。如此品行,又有才学,还会处事,今后若能中进士,必有一番大作为!此人你一定要交好。” 杨殊摘下铁剑、硬弓和短矛,一件件整齐放在床头:“我与徐三郎相交,不在乎他是否有作为。他能为我奉承阉人,我自视他如亲兄弟。” “该当如此,”杨循哈哈一笑,随即又惋惜道,“可惜啊,六娘已许了人家,否则这徐三郎当为良配。四叔家的七娘,来年就十三(虚岁)了,或许可以撮合撮合。” 杨殊想了想:“我可以探探口风。但说句实话,七娘配不上他。” 杨循笑道:“四叔家里有两百多亩地,七娘也从小读书识字,还配不上一个山野少年?我知徐三郎前程远大,但那是以后的事情。广东路难出进士,徐三郎就算天资出众,毕竟读书还是太晚了。如果四十岁才中进士,他家里供得起吗?” 这是实话,科举很花钱的。 “兄长,你不明白,”杨殊说道,“等徐三郎进了州学,必然成为风云人物,广州多少富户会抢着招婿。” 杨循哈哈大笑:“你慧眼识英雄,把徐三郎当成宝贝,可旁人却不会如此。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眼睛其实是瞎的。” 杨殊不再说话。 兄长没有亲眼见过徐三郎站在船头吟诗,那个画面让杨殊久久不能忘怀。 兄长也没有读过徐三郎的《论语刍议》,那些稿件带给杨殊巨大的思想冲击。 在杨殊的心里,徐三郎乃卓世超群之奇才,整个广东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杨循把玩着那个银铤:“此番虽卖了近百亩地,但我总算谋得一个武职。天使言而有信,几十两银子竟真愿帮忙。你若一直不能中进士,等我手头宽裕些,就筹钱送你去南剑州。” 南剑州即福建南平、三明一带,那里文风鼎盛,进士数量极多。 广州州学破破烂烂,教学水平着实堪忧。 而南剑州州学呢? 可谓名师云集,严格实行分斋教学。专门设立有治事斋,教授兵法、水利、律法等科目。甚至校内还有箭圃,以供师生们练习箭术。 福建士子,猛得一逼,科举自也卷如地狱! 杨殊微微摇头:“家里没什么钱了,异地求学花销太大。我怕今后考不上,全家因我而败落。南剑州之事休要再提,我一定加倍努力读书。” …… 几天时间,转眼过去。 张二叔和布超可能很忙,过年都没有回村,不知是否有加班费。 除夕那天,徐来家里又杀了一只鸡,跟泡发的竹笋蘑菇一起炖,还非常难得的吃起白米饭。 豆娘吃得满嘴流油,吮着筷子说:“要是天天都过年就好了。” 听到这话,全家都笑起来。 徐来问道:“我教你认的字,还记得多少?” 豆娘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人、口、手、日、月、山、水……我记得好多好多!” “三加二等于几?”徐来又问。 豆娘脱口而出:“五。” 徐来再问:“五加六呢?” 豆娘开始掰手指头,数了一阵说:“十一!” 布二娘高兴道:“豆娘也能写会算了,以后嫁人可以管家。” 豆娘问道:“管家能不能天天吃好吃的?” “哈哈哈!” 家人闻言大笑。 一顿年夜饭吃完,父亲徐永年回屋,用篮子提着铜钱出来:“全村给你凑的,足足一贯。家里也给你准备了一百文,不要嫌少,还得留钱春耕和买蚕种。” 看着那些铜钱,徐来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没想过带太多钱,够搭船去广州就行了。一路可以啃干粮果腹,入学之前睡在荒废的定林寺。 入学以后,再找机会自己赚钱。 就算短时间内赚不到,学校难道还能把自己饿死?死皮赖脸在食堂混饭吃就行。 徐来万万没有想到,村民居然主动给他凑钱。 他想起90年代初的中国,村里出了一个大学生,你五毛我几块的慢慢凑,全村合力供养大学生读书。 没想到自己穿越了,居然也遇到这种情况。 徐来没有拒绝,默默提着铜钱回卧室。 他不收杨殊赠送的银子,那是因为卖田银不能拿,拿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而且今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但村民的心意却无法拒绝。 只能早点赚钱,让全村妇人都能用上脚踏式织机! 夜幕降临。 徐来横竖睡不着,提着板凳出门去。 他坐在自家小院,看着远方山峦轮廓,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没有鞭炮,没有春晚。 只有寂静的山村,这个除夕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发慌。 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从除夕到元宵,短短半个月而已,徐来的心情愈发浮躁。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只有去了广州,他才能读更多书,才能找机会赚钱。 离家那天,全村相送。 村民不仅集资给他凑够一贯钱,还有人送他干粮,有人送他煮鸡蛋,真就像送大学生去读书。 徐来默默站在村口,望着朝他挥手的众人,话堵在喉咙欲说还休。 这是他上辈子没有感受过的。 他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工资虽然不高,但也不愁吃喝。 他从小按部就班的读书,还报了几个廉价兴趣班,学什么书法、围棋、素描。等读了高中,各种课外兴趣全部抛下,每天被逼着刷题刷题再刷题。 高楼小区,没有什么街坊情感可言,只遇到左邻右舍才打声招呼。 但此时此刻,面对衣衫褴褛的村民,他真就感觉自己是全村的希望。 才刚过完元宵,村民们就脱掉稍微像样的衣服,留着等以后逢年过节再穿。好衣服都舍不得穿一件,却愿意凑钱供他读书。 徐来默默弯腰鞠躬,朝众人作了一个长揖,然后背上背篓、挑起担子。 他的行李很多。 草席、被褥、蚊帐、换洗衣物,甚至还有一袭蓑衣。 那蓑衣是用来给书籍遮雨的。 沐浴着初春的朝阳,徐来挑担背篓,拄着竹仗缓缓下山。 “三叔,三叔!” 豆娘忽地哇哇大哭,追着要跟他一起去广州。 小姑娘哭闹着追了一路,在出谷前被祖父抱回去。 布二娘早早回家,偷偷躲在屋里抹泪。她害怕儿子出远门,总觉得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徐来走出山谷,前方一片开阔。 他的心情也随之舒畅,甩掉刚才那些情绪,踩着乡间小路徐徐前行。 0035【有人赶着送钱】 两个守城门卒,无聊到打哈欠。 他们跟上司的关系不够硬,没轮到油水最多的西门和南门。 尤其是到了下午时分,进出东门的老百姓,基本都没带什么货物,这种情况还真没法乱收城门税。 “来了!” 一个门卒忽然打起精神。 他看到前方有人挑东西来,而且似乎还背着什么货。 另一个门卒也挺直腰杆,不等人靠近就呵斥道:“放下,放下,你带了什么货?” 徐来拄着竹仗走过去,见不是上次那两位,便详细解释说:“我是过了县考的徐来,要前往县衙拿公凭。这些东西,并非什么货物,是我带去州学的行李。两位可搜检一下。” 公凭,即资格凭证。 出示这玩意儿,才能证明通过了县考。 “县考?” 那门卒猛然记起来:“你就是县考第一的徐三郎?” 徐来微笑回答:“正是。” “哈哈,读书人还搜检什么?徐三郎快进去吧。”另一个门卒热情说道。 徐来现在又多了个称号:县考第一的徐三郎。 门卒可不管什么马屁文章,他们只知道徐来县考第一,那就肯定非常有学问! 徐来道谢一声,迈步走进城门。 在前往县衙的半路上,他竟碰巧遇到表哥布超。 布超上身穿着短袄,下身一条大口袴(阔腿裤),裤腿还缠着行縢(绑腿)。额头系着幅巾,手里拎着袖棍,看起来还真像那回事儿。 “三郎!” 布超原地转圈展示:“快看我这身行头,是不是很有精神?” 徐来点头微笑:“着实不错。” “县尉司发的过年衣,”布超低声说,“王主簿解发进京了,听说要去吏部报到。他在走之前,给大家都发了新衣,着实是个厚道人。” 确实厚道。 虽然多半因为心情好,但完全可以不发,折成钱财直接带走。 徐来问道:“王主簿既然走了,县衙就没有主簿和县尉。平时谁管事?” “吴押司和邓押司,”布超拉着徐来往出租屋走,“你这么多东西,先放我屋里去。” “你不巡街了?”徐来说道。 布超明显已经混熟了:“一时半会不碍事。” 徐来边走边问:“沈县令的摄字去没去掉?” “不知道。”布超摇头。 王厚之是广东漕司解发进京的,这个操作不需要中央批准。他去了吏部以后,只要考评过关,就能转为选人。再通过铨选,就理论上能放实缺。 沈直的摄县令想去掉“摄”字,却得中央批复才行,来回需要一定时间,估计还没收到确切消息。 徐来把行李放在出租屋,由布超陪同着前往县衙。 一路顺畅,很快来到礼房。 “黄手分,我兄弟来拿考试公凭。”布超屈身叉手说。 黄手分一眼就认出徐来:“原来是徐三郎,只你没来拿公凭,长官昨天还在问呢。稍等。” 没过多久,徐来就领到自己的县考通过证明。 “多谢手分。”徐来抱拳道。 黄手分提醒说:“你可先在县城住下。陈员外帮忙安排了船只,十八号早晨卯正时分,准时在城南码头出发。所有士子,一切免费。非但不要船钱,每日还提供餐食。” “就是做金银铺生意的陈员外?”徐来确认道。 黄手分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徐来听得好笑。 这位陈员外,看来是操碎了心啊。 他知道孙子容易得罪人,所以才安排船只,还提供免费食物,送本县考生前往广州。 只为帮孙子结个善缘! 徐来跟黄手分正聊着,吴押司突然走进礼房。 吴押司就是给他们发赏钱那位,热情拉着徐来的手说:“徐秀才总算来了,快快跟我去簿厅。” 簿厅即主簿的办公室。 进去之后,吴押司取来一个银铤:“五两银子,王主簿送你的程仪。徐秀才莫要嫌少,王主簿在吏部也得打点,否则慢慢侯缺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王厚之居然送自己银子? 这个操作让徐来颇感意外。 因为他和王厚之,今后很难再遇到。 按照北宋的官员升迁速度,就算徐来两三年就中进士,想升到能提携王厚之的官职,至少也得耗费二十年时间。 到那个时候,估计王厚之都退休了。 所以这五两银子,绝对不属于政治投资,纯粹是王主簿的一番心意。 果然是个厚道人。 徐来一下子就有钱了,五两银子价值七八贯。 吴押司又说:“沈县令视察民情去了。他老人家发了话,如果徐秀才来领公凭,当晚务必到县衙后院吃酒。他要给徐秀才送行。” 好嘛,全是好人。 只凭沈直出的两道县考题目,徐来就知道他是什么性格。 这家伙请徐来吃酒,无非觉得徐来搭上了余靖,想要借徐来跟余靖亲近一下。 因为县令在考评政绩时,知州具有非常大的话语权! 既然沈县令请客,那就去吃呗,还能省一顿饭钱。 徐来直接留在县衙不走,请吴押司带他去六房转悠。一来结识更多本县胥吏,二来熟悉县衙办公流程。 很快他就遇到邓押司。 两位押司关系融洽,似乎没有什么矛盾。 他悄悄向其他文吏打听,才知道吴押司和邓押司,都出自传承百余年的胥吏世家。大宋还没开国的时候,人家的祖宗就已经在清远县做文吏。 世代联姻,盘根错节! 他们才是清远县真正的话事人,流水的县令,铁打的押司。 在县衙六房厮混到傍晚,沈直终于“视察民情”回来,请徐三郎去县衙后宅做客。 徐来被仆役领进去,发现除了沈直之外,还有一位妙龄少女。 观其打扮,应该是贴身侍女。 狗日的沈县令,彻底堕落了啊。 以那侍女的美貌程度,要么是本县富商赠送的,要么是两位押司安排的。 “徐秀才万福。”侍女欠身行李。 徐来拱手回应。 沈直如今过得春风得意,笑着招手说:“三郎,快来吃酒。” 徐来行礼坐下,问道:“余先生(余善元)还没回来?” 沈直说道:“他上次走的时候,说过完元宵归返,估计再有几天就能到。” 侍女莲步款移,先给沈直倒酒,再给徐来倒酒。 身边袭来一缕香风,徐来坐直腰杆、目不斜视。 沈直跟徐来碰了一杯,带着几分炫耀语气说:“帅司的报功文书,年前就送往京城了。若无差错,我这‘摄’字应该能摘掉。” “县尊劳苦功高,朝廷该当奖赏。”徐来附和道。 沈直听罢,哈哈一笑。 如此做派,徐来对他的评价变得更低! 这位沈县令,初见那几天还挺不错,做事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徐来还不知道是王主簿在出主意。 而今却表现得越来越拉胯。 县考乱出题就不说了,哪有还没正式升官,就恨不得全天下皆知的?而且还向一个白身炫耀! 还有这个美貌侍女,刚收下就拉出来见人,搞得好像多么光彩一样。 徐来鄙视之余,又转念一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是大宋文官的真实水平? 大名鼎鼎的庆历新政,就是因为一次宴会而翻车。 当时占了上风的庆历新党,改革未见成效就半场开香槟。范仲淹举荐做官的王益柔,竟在宴席上搂着妓女作诗:醉卧北极遣帝佛,周公孔子驱为奴。 写出这种诗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拿出去传播。 然后,庆历新政就完蛋了! 沈直一杯接一杯喝酒,渐渐有了醉意,搭着徐来肩膀说:“三郎进了州学,要多跟余相公亲近。我打听过了,余相公不但亲自主持州学岁考,还经常视察州学考教学生。” “一定,一定。”徐来敷衍道。 沈直嘿嘿笑道:“遇到合适的机会,三郎也可帮我美言几句。” 徐来继续敷衍:“该当如此。” “来人!” 沈直醉醺醺招手。 他从老家带来的健仆,用托盘捧着一个银铤出现。 十两银子。 沈直开始跟徐来勾肩搭背:“这是我给三郎的程仪,且拿去买书看。今后中得进士,你我当可同朝为官!” 徐来拱手道谢,毫无心理负担的收下。 以沈直的性格,这银子肯定不是自己掏的,多半属于清远县衙的公使钱。 公使钱主要来自官营利润,用于公务招待、官方宴请、补贴犒赏、馈赠过路官员。说白了就是衙门的小金库,有些比较贪婪的地方官,干脆把公使钱塞进自己腰包。 这银子如果徐来不收,也会被沈直贪掉或吃喝掉。 一通酒喝到最后,沈县令话都说不利索,被侍女吃力搀扶着回卧房。 徐来揣着银子拱手告辞,吴押司专门派弓手送他离开。 回到出租屋,张二叔和布超都在。 徐来掏出那铤五两的银子,交给张二叔说:“你去购置几架脚踏织机,带回清溪村让木匠仿造。再雇一个会织布的妇人,传授村民脚踏织机的织布技艺。剩下的钱给我爹,他知道该怎么处置。” 张二叔闻言怔住:“我怎没想到买脚踏织机回村?这可太好了!” “你哪有钱啊?以前卖野味和皮毛攒的,早就被你拿去报恩了。”徐来笑道。 张二叔嘿嘿一笑。 徐来又说道:“我十八日坐船去广州,你们在清远县好好干。莫要……捞太多,都是些苦命人。” “这个我晓得。”布超忙说。 谁知道呢?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处于那种环境。 0036【再临广州】 卯初时分,士子们已在码头聚集。 通过县考的,拢共有二十人。 按照往年的情况,最终被州学录取者,一般不会超过三个,多数时候只有两个。 热脸贴冷屁股的刘璟,此时此刻居然也在。他的处境似乎有些尴尬,毕竟被陈彦泓当众羞辱,今天却跑来搭乘免费商船。 刘璟家里虽属于三等户,但人口太多又没法分家,经济状况只比四等户好一丢丢。 免船费,免餐费,对他而言很重要。 “哈哈,徐三郎来了。在下王宗道,字行简。” “见过行简兄。” “在下张澜,字观水。” “见过观水兄。” “在下方远,字静夫。” “见过……” 士子们纷纷过来交谈,只有刘璟站在旁边没动。 见其他人都没出问题,刘璟才上前作揖见礼:“在下刘璟,字伯璋。” 这家伙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急躁行事,生怕又被搞得下不来台。 徐来微笑作揖:“见过伯璋兄。” 得到徐来的回应,刘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被搞得有点心理阴影了。 众人聚集在一起,讨论那天的县考文章,互抬轿子称赞彼此文采。 徐来那一诗一赋,被大家赞叹得最多。 或许是因为县考显露了真本事,士子们自动忽略徐来的穿着和行李。 其他人都穿着襕衫,徐来却穿一身短褐。 其他人只带换洗衣物,徐来却带着草席、被褥、桶盆——这是笃定自己能考上州学,把寄宿物品也一并捎上。 交谈片刻,船只即将起锚。 士子们迅速散开,去跟自己的家人道别。 徐来暗中观察,发现只有三人带着书童,其余皆独自前往广州考试。 嗯,第四个带书童的来了。 陈彦泓今天没坐马车,全家步行送他来码头。 还没过护城河,陈翰就停下脚步,对孙子说:“我知你心里百般不情愿,所以才拖拖拉拉出门。不管你怎么想的,务必跟那些士子见礼,不准再态度傲慢待人!” “嗯。”陈彦泓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陈翰继续说道:“我虽连举人都考不上,《礼记》却学得很扎实。你还记得《礼记》吗?” “倒背如流。”陈彦泓非常自信。 陈翰告诫说:“书可以倒背,礼数不可反着来!” 陈彦泓低头道:“是。” 一家人这才继续往码头走。 在祖父用严厉目光督促下,陈彦泓朝着其他士子端正作揖,他心中安慰自己这是在折节下交。 碍于陈员外的面子,众士子纷纷回礼。 陈翰招了招手,两个健仆捧着木盒上前,给每位士子赠送五两程银。 不愧是祖上挖银矿、现在开金银铺的,一下子就送出95两白银。这么贵重的礼物,就算他孙子再无礼,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就连一直记恨陈彦泓的刘璟,此时拿着银子也在想:算了,就当被狗咬一口。 用白银开路之后,陈翰又上前挨个说话,询问士子们的姓名和表字,预祝众人都能顺利考进州学。 如此一番下来,什么矛盾都烟消云散。 姜还是老的辣啊! 陈彦泓却不喜祖父的做派,认为此举过于庸俗市侩。君子相交靠的是真心,拿银子交的假朋友,他宁愿一个都不要。 于是乎,祖父还在跟士子们闲聊,陈彦泓直接踩着踏板登船。 “回来,老实站着!” 陈翰终于怒了。 陈彦泓暗叹一声,回到码头不说话。 徐来被逗得抿嘴憋笑,这孙子可太有意思啦,脑回路似乎异于常人。 “陈员外,要开船了!”甲板上有人喊道。 陈翰这才拱手说:“老朽预祝诸君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众士子纷纷回礼。 陈彦泓如逃跑一般上船,钻进客舱不再露面。书童背着书笈,健仆挑着行李,疾步追赶自己的主人。 他也跟徐来一样,笃定自己能考进州学,所以带了许多行李上路。 这条商船挺大的,从船头到船尾,分为前舱、中舱、后舱、底舱四个区域。 大部分船舱都用来载货,客舱则只有寥寥三处。 中舱区域的甲板上方,属于标准的旅客房间,士子们也被安排在此处。 船尾底舱区域,可以人货混载。这里是大通铺,住着穷困旅客和小商贩,小商贩的货物也塞进来。 陈彦泓这样的贵公子,带着一个书童、一个健仆,直接住进最昂贵的后舱客房。 跟徐来同住一舱的三人,分别叫方远、孙志学、王宗道,都是年龄在15到20岁的少年。 孙志学的性格比较外向,主动寻找话题说:“你们猜猜,今年州学录试考什么?” 王宗道说:“可能是诗赋,也可能是策论。反正历年都只考一场。” “你说了等于没说。”方远吐槽道。 孙志学笑道:“反正不论考什么,余相公出的都是正经题目。不会像咱们沈县令……嘿嘿,独树一帜,让人防不胜防。” “哈哈哈哈!” 众人皆大笑不止。 沈直觉得自己很牛逼,其实已成了全县士子的笑料。 王宗道忍不住打听:“徐三郎,听说你被余相公单独召见过?” 徐来反问:“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县衙户房做事。”王宗道回答。 徐来模棱两可说:“余相公考教了一些学问。” 消息得到确认,同舱士子都羡慕不已。 方远追问道:“考教了什么学问?” “《论语》。”徐来答道。 众人面面相觑,《论语》有什么好考教的? 这玩意儿以前只用来考贴经,也就是默写填空题。现在贴经不再被重视,就算考试也仅走个过场,很多学童都对《论语》得过且过。 孙志学又问:“余相公长什么样子?” 徐来说道:“个子不高,说话不快。嗯……不怒自威。” 方远躺倒在床上感叹:“州学每年春考录取三四十人,各县只能分到两三个名额,绝大多数名额都给了南海、番禺二县。徐三郎才学不俗,又得余相公赏识,肯定能考进州学。我们这些人,只能竞争剩下的一两个名额。” 王宗道安慰说:“无妨,秋季还有补试,而且不占次数。” 州学秋季补录名额较少,但春天通过了县考的,秋天可以直接去参加。并且,州学最多只能考三次,补录考试不占限额次数。 众人聊了一阵,便没再继续交流。 方远闭眼补觉,他昨晚没睡好。 孙志学前往其他客舱串门,这货跟所有士子都关系好。 王宗道则拿出科举范文题册,随便选了一篇开始背诵,梦想着自己能押中题目,随便改改范文就能过关。 徐来也挺无聊,抱着《礼部韵略》翻阅。 逆风顺水,船速挺快。 不到两天时间,就已抵达广州城西码头。 众人结伴下船,一个叫高廉的士子说:“我连续两年来广州考试,对这里熟悉得很。城南的客栈最贵,城西的客栈次之,城东的客栈最便宜。至于城北,没有客栈。” 他说的这些客栈,都位于城外附郭街区。 大家一番商量,决定前往城东去住宿。由于人数比较多,或许还能让店家打打折。 十九位清远士子,一路说笑着前进。 只剩陈彦泓独行。 他已经被大家孤立了! 陈彦泓对此毫不在意,正好乐得自在,带着书童和健仆,直奔舅舅家而去。 他舅父也是商贾,住在广州城西。 众人沿着江岸而行,过了蕃坊区域,前方全是码头和仓库。继而折道向东,抵达大市街一带,此乃广州最繁华的街区。 又向东行走片刻,来到广州南门——镇安门。 出入镇安门的大道,即后世的广州北京路。只不过北京路的最南段,此时还泡在珠江里面,尚未形成陆地。 一个士子望着江边高楼:“那里就是海山楼吧?听说每年六月份,经略相公都要在此宴请海商。新科举人的鹿鸣宴,也是在此楼举办。” 徐来心想:杨十三郎好像就是在此暴打同窗。 “果然巍峨壮丽。” “吾等若进了州学,也有可能在海山楼聚会。” “此楼是否可以题诗?” “哈哈,你难道还想学李太白?” “……” 同行的大部分士子,都是第一次来广州,看啥都感觉很稀奇。 众人沿途观赏市井风情,渐渐来到城东附郭街区,连续找了好几家客栈讨价还价。 有一家见他们人多,又全都是读书人,愿意给他们打八五折。 徐来挑着担子、背着竹篓进去,在二楼碰到另一群士子。 双方互报姓名作揖行礼。 徐来被误认为是仆从,那些士子都没正眼瞧他。 直到同行士子帮忙介绍,对方才表情古怪的打量徐来。 襕衫都没有的读书人? 居然能够通过县考,跑来参加州学录取考试? —— (广州下辖八个县,之前的章节写成了六个。已更正。) (广州八县分别是:南海、番禺、东莞、新会、信安、增城、清远、怀集。) (感谢MJiangSuGA的盟主打赏。) 0037【难道要考第一?】 住进客栈的当天,士子们就结伴外出游玩。 有人提议去逛书铺,立即获得大家赞同。因为广州城的一些书籍,在其他县城很可能买不到。 到了书铺,一问价格,徐来盯着两套书发呆。 《春秋左传正义》,130多万字,售价15贯。 《礼记正义》,220多万字,售价24贯。 徐来身上有村民凑的1贯钱,沈县令赠送的10两、陈员外赠送的5两。至于王主簿赠的5两,请张二叔带回村了。 如果全部折算成铜钱,再扣除客栈住宿费,徐来总计有23贯多一点。 看似钱很多,可买中田十余亩,却买不起两套书! 余善元当初的遭遇,徐来总算感同身受,这种大部头也太他妈贵了。三等户出身的士子,只能去借书来抄。就算是二等户,买上几套也会肉疼。 “这套《春秋左传正义》我买了。”徐来拿出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同行士子皆惊。 “徐三郎,你还真买啊?这种书太贵了,应该自己抄。” “我当初抄了九个月。” “与其买书,你不如去成衣店,买两件襕衫用于换洗。” “就是,读书人不穿襕衫,进了州学会被笑话。” “……” 同行士子纷纷发表意见,徐来却对那些话充耳不闻。 抄书太费时间,断断续续之下,一套书要抄一年。 他哪里等得起? 书店掌柜接过银铤,凑近了仔细查验成色,接着又拿来一杆秤称重。 掌柜敲打着算盘说:“这个月的银价,1两银子值1488文钱。你这个银铤,重9两9钱3厘6毫,也就是14千785文。一套《春秋左传正义》足钱15贯,你还应补215文钱。” 徐来说道:“抹掉那两百多钱我就买。” 掌柜见他穿一身短褐,又跟一群士子是朋友,银子多半是谁赠送的。这种买家,讨价还价咬得很死,坚持补钱估计卖不出去。 “行,今天我折本卖,就当交一个朋友。”掌柜的表情为难,仿佛亏了一万贯。 徐来拱手:“多谢!” 十五两银子还没捂热,一下子就没了三分之二。 130多万字的书籍,每本印刷字数不多,全套20本堆起来一长串。 徐来没法再继续逛街,请店伙计用麻绳捆好,自己扛着书慢悠悠回客栈。 不得不说,那间书铺的售后服务还挺好。捆扎书籍时,还专门用废纸垫着,免得麻绳把书勒坏了。 同行士子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徐三郎家境如此贫寒,有点银子为何全拿来买书? 慢慢抄不行吗? 徐来独自回到客栈,立即取出一本。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他只把序和序的注疏读完。 内容不可能完全记住,徐来直接研墨提笔,把重要内容给划出来。这部耗费巨资购买的新书,他表现得毫不在乎,随便用毛笔勾来划去。 又看了半个时辰,屋内光线渐渐变暗,徐来拿出杂粮饼硬啃。 村民赠送的食物,煮鸡蛋他最先吃完,还分了几个给张二叔和布超。杂粮饼还剩十多个,再不吃完就要变质了。 客房内有油灯。 灯油和灯芯是免费的,每日店家都会添一些。但燃完了如果还想用,就得花钱找客栈买灯油。 “徐三郎,你还在挑灯看书呢?”方远回来惊讶道。 王宗道笑着说:“徐三郎读书真刻苦。” 徐来问道:“孙志学呢?” 方远低声说:“陈员外送了五两银子,一个个现在都有钱。张澜、梁士彦等人相邀,孙志学便跟着逛妓院去了。我估计啊,他们要把钱花光才回清远。” 好嘛,试都还没考,就已经嫖上了。 …… 连续两天,徐来都在客栈看书。 孙志学却是嫖了两天! 考试的前一天傍晚,孙志学才醉醺醺回来,得意洋洋道:“这两日,我结识了许多士子。昨夜还认得一位李姓蕃商之子,此君虽是蕃人,却难得豪爽大方,所有开销都是他给钱。” 方远比较闷骚,连忙问道:“广州这边的妓女,比清远县妓女更美吗?” “那是当然,”孙志学撸起袖子,抚摸自己的胳膊说,“肤若凝脂,耀如春华,哪是清远县妓女能比的?昨夜有李君请客,我们还上了会仙楼的三楼。那里模仿汴梁樊楼,楼层越高,价钱越贵,连酒盏、酒壶都是银的!” 方远扼腕叹息,后悔错过了好机会。 他自己舍不得花钱潇洒,但有人请客可以白嫖啊! 王宗道酸溜溜说:“奢靡享乐之地,君子不至也。” 孙志学朝他翻了个白眼。 徐来已经躺下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考试呢。 方远却兴致勃勃,追问会仙楼里的细节。 孙志学添油加醋讲得活灵活现,王宗道假装睡觉竖起耳朵偷听。 徐来也在被迫旁听,不小心听了一阵,感觉那个什么会仙楼,就是古代版的商K会所。甚至还能抱着酒壶,搂着妓女击缶唱歌,旁边有乐队在伴奏。 王宗道猛地来一句:“你这样耍乐,肯定考不进州学。” 孙志学笑道:“我本来就考不进。能通过县考,我都已拼尽全力。你以为我纯是去玩耍?昨夜喝酒唱歌之时,我与李君相谈甚欢,已在广州寻得营生。” 此言一出,王宗道瞠目结舌。 逛妓院就能找到工作? 徐来也是服了:孙志学这家伙,真他妈能混啊! 方远的学问也不是太好,此刻听得颇为心动,打听道:“你寻到什么营生?” “小牙。”孙志学说。 方远一头雾水:“小牙是甚?” “就是私牙学徒,”孙志学解释道,“海商和陆商,进货卖货都需要撮合。我就是帮他们撮合的中间人。当然,刚开始我什么都不懂,所以先去做学徒积累经验。” 王宗道讥讽道:“有辱斯文!做牙人已是丢尽脸面,你居然给番邦蛮夷做牙人。牙人都做不得,只能去做牙人学徒!” 孙志学不怒反笑:“你知道在广州做私牙多赚钱吗?我已经打听过了,一个月少说也有十几贯。这还只是普通牙人,最顶尖的能赚上百贯!” “赚再多我也不屑为之。”王宗道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远问道:“若这次考不进州学,能不能带我一个?” 孙志学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徐来大概已经明白,为啥孙志学能恰巧遇上蕃商之子。 人家就是故意让你碰到的,请你白吃白喝白嫖,从考生里面挑选学渣。再学渣也通过了县考,而且家世肯定清白,简单培训就能派上用场,中途发现不合适再踢掉。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好了,明天就要考试,今晚得早点睡觉。等考完了你们慢慢聊。”徐来终止了他们的交谈。 …… 一觉睡到天亮。 徐来依旧背着竹篓,跟众士子结伴进城。 考场设在地藏寺内,这次的场面更大。 参加考试的大约有三百人,超过六成来自南海、番禺两县。再加上来送考的家属和仆人,把地藏寺外的街道都给堵了。 徐来很快就看到陈彦泓。 陈大郎负手站在街边,身旁除了书童和健仆,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估计是他在广州城的亲戚。 过了半刻钟,官差开始清场,让逗留于此的家属、仆从赶紧散去。 考生们在庙门口排队,依次进入大门,到里面接受检查。 徐来跟着队伍往前挪,他那短褐与背篓,再次引起众人关注。 甚至有官差朝他喊道:“仆从不得排队,快快离开此处!” 徐来佯装生气:“休得胡言,吾乃清远士子!” 官差愣了愣。 “哈哈哈!” 周围的考生皆大笑。 这次比县考搜检更严厉一些,但也就那样,并没有脱衣服搜身。 毕竟只是州学录取考试,又不是要考举人进士。 过了搜检处,徐来继续往里走。 考场位于大雄宝殿前的空地。 一排排考桌五花八门,大部分都属于饭桌,而且长度特别离谱,那是僧人集体吃饭的桌子。此外还有一些香案之类,却是菩萨佛陀的饭桌。 徐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摆放各种文具,以及工具书《礼部韵略》。 没过多久,余靖和本寺住持,说笑着来到考场。 余靖身为主考官,直接坐在大雄宝殿的门前。他提笔临时写出三道题,交给官差向考生现场公布。 却见那官差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喊:“今日州学录试,只写大义文章一篇,《论语》《春秋》《礼记》三选其一!” 喊声未落,全场死寂。 随即一片哗然。 大义文章,即经义文章,明清八股文就是这玩意儿。 “怎么考大义文章?我没学过啊。” “余相公,你不能乱出题,明经科才考大义。我们是进士科!” “说好的诗赋或策论,怎么能临时变卦?” “……” 考场里顿时乱哄哄,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余靖又写了几段话,交给官差拿去告诉考生。 官差呵斥好一阵,士子们终于不再闹,当即大声呼喊道:“余相公说:比岁以来,科举不尚帖经、墨义,天下士子于《论语》《春秋》《礼记》颇生懈怠。此三经者,乃国朝科举之根本,万不可弃若敝屣……” 好嘛,这个理由很充分,并非余靖胡乱出题。 余靖不想考诗赋。不仅是他,朝堂诸公都不喜欢诗赋。 余靖也不想考策论,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一群学童,策论能写出什么有水平的东西? 反而是经义文章,能测试考生的儒学基础。 “诸位学童,且认真听题。” 官差重新宣布道:“第一,《论语》题:修己以安百姓。” “第二,《春秋》题:城成周。” “第三,《礼记》题: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三者可选其一,亦可全部答出。” “我再念三遍……” 考试现场,哀鸿一片。 自从五年前科举改革以来,由于不再重视贴经和墨义,学童们也不再反复背诵《论语》《春秋》和《礼记》。多数人在学习的时候,都得过且过、不求甚解。 转而去干什么呢? 钻研诗赋和策论,疯狂背诵诗赋名篇,疯狂背诵策论范文。 余靖今天来个突然袭击,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考生,都被这三道题给整懵逼了。 徐来盯着第一题。三选其一,这不是送分吗? 难道老子又要考第一名? 0038【用重型核弹打遭遇战】 “修己以安百姓。” 徐来盯着题目看半天,竟然久久无法动笔。 因为余靖只截取这一句,导致能从很多角度答题。侧重修己也可,侧重安百姓也可,还可结合上下文引申论述。 徐来现在倾向于两种答题角度: 第一种,讨论修己和安百姓的深层关系。 第二种,引申到三纲八目。 若是徐来提出三纲八目,相当于一个初中生参加中考,在答题时自创世界级前沿公式。 又如一场小规模遭遇战,直接扔下去一颗重型核弹。 要用核弹吗? 用呗! 反正进士科不考经义,现在如果不用,接下来的考试也用不上。 作出决定以后,徐来迅速打草稿。 不考虑遣词造句,不在乎行文气势。三纲八目一出,什么雄文丽章都将黯然失色! 徐来写得飞快。 但有人比他更快,开考才半个时辰,居然就提前交卷了。 梁文肃是南海县人,早在南汉时期,他的祖先就已在广州经商。主要是购买海货进行分销,同时又收购陆货卖给海商,两头赚差价。 他跟陈彦泓的情况差不多,也想通过州学升入太学。但州试他也打算考一下,万一在广州中举发解,直接就中进士呢? 今天这三道题,梁文肃只用三刻钟就写完。 是的,他把三道题答完了,而且一刻钟答一道! 因为他写的并非八股文,只是干巴巴地论述经义,把道理讲清楚就算完事儿。 此时的经义文,通常都这么写。 面对第一个交卷的士子,余靖认认真真其文章,很快点头赞许道:“引经据典,议论扎实。三篇皆可评优。” 优、平、否,三个评价等级。 余靖问道:“你以前在哪里读书?” 梁文肃详细回答:“晚生初在家中学习,请的是私塾老师。后来前往白鹿洞书院,仅读两月有余,书院便遭焚毁。继而转入盱江书院,只学了两年,便回家为母亲守孝。三年之后,又去盱江书院,去年冬末方回广州。” “原来是盱江先生的徒孙。”余靖露出和蔼笑容。 盱江先生就是李觏。 范仲淹搞庆历新政,大量引用李觏的学术理论。 后来王安石熙宁变法,思想渊源同样来自李觏。 李觏有好几位学生,都是王安石的变法干将,其中一个学生名字叫曾巩。 余靖不但跟李觏熟识,还曾举荐李觏去太学教书。 梁文肃颇为遗憾道:“盱江先生久在京城教学,归乡之时已经病重,晚生只有幸见得一面。未曾聆听先生教诲,此平生憾事也。” 余靖也感慨:“唉,故人已矣,生者如斯。且去吧。” 答一道题就可以,梁文肃答了三道,而且还全部优等。 他肯定过了,有可能拿第一。 梁文肃躬身退下,还没离开考场,就看到陈彦泓提前交卷。 两人错身而过,互相点头致意。 一向孤高自赏的陈彦泓,为啥主动点头示好呢?因为梁文肃比他先交卷,而且远观余靖的反应,其文章应该写得极好。 “你也答满了三道题?”余靖扫视卷子笑道。 陈彦泓尽量压着狂傲之气,但还是回答说:“题目出得并不难,时间也绰绰有余。” 余靖仔细观看陈彦泓的文章,逐一进行点评,也给了三个优。 接着又问其履历。 陈彦泓详细诉说自己在嵩阳书院学习的经历。 还没说完,第三个提前交卷的来了。 并不是徐来。 徐来一篇文章的字数,就抵这些人三篇文章。 直至正午时分,徐来才啃着干粮,一边吃一边润色修改。囫囵填饱肚子,拍拍手上残渣,把草稿誊抄在答题纸上。 交卷去也! 此时交卷的士子已多,余靖身边团团围着十几个。 他们交了卷都不肯走,想要被余靖当面点评。就算文章评价不高,也能混一个面熟,今后再遇可算重逢。 “烦请让一下。”徐来说道。 没人愿意让出位置。 一个士子回头说:“把你的卷子给我,帮你递进去便是。” 徐来无奈,只能递去答卷。 他探头见对方把答卷放于桌案,确定已经正常交卷,便转身回去整理文具。 后续交卷的考生,卷子不断往上面垒,徐来的答卷反而被压在下面。 背着竹篓离开考场,徐来慢悠悠踱步而行,沿途观赏广州的街景。回到客栈,他眯眼躺一会儿,便起床继续读《春秋左传正义》。 不知过了多久,王宗道也回来了:“徐三郎,你选的哪道题?” “我只读过《论语》,《春秋》刚开始学。”徐来说道。 王宗道笑言:“我也选的《论语》题。自从贴经、墨义不被重视以后,谁还认真学《春秋》和《礼记》啊?字数太多,就算学了也忘。” 这种属于典型的学渣言论。 真正立志考进士的读书人,怎么可能不认真学《春秋》《礼记》? 王宗道说:“我那文章写的本末之论。修己为本,安民为末,本立而末自随焉。” “为什么不是体用?修己为体,安民为用。你若言本末,余相公必然不喜。”徐来提醒道。 王宗道闻之愕然。 良久,他才猛拍大腿,后悔不已道:“是啊,就该言体用,我怎那么蠢!二字之差,谬以万里,这次肯定考不上了。” 王宗道不再聊天,只是唉声叹气,扰得徐来很心烦。 一直到傍晚,孙志学和方远才回来。他们拖到最后交卷,多半考得连王宗道都不如。 …… 考试结束,余靖拿着卷子回家。 还有二三十份答卷未阅,他打算今晚在家里批完。 “爹爹,你总算回来了!” 小女儿翩翩跑出门迎接,扶着余靖的胳膊往里走。 妻子林氏也起身相应,吩咐侍女去把饭菜端来。 一家三口吃饭闲聊,林氏说今日儿孙有来信。小儿子和二孙子,今春同时进太学读书。 以余靖的品级来说,他的子孙应该进国子监才对。 但国子监已经烂掉了,学风奇差无比。那些贵族和高官子弟,平时甚至懒得去上课,学堂里连人影都见不着。 反而是挂靠在国子监的太学,由于允许招收平民子弟,已然变得越来越卷,学风比国子监好上百倍。 吃过晚饭,余靖回到书房。 女儿翩翩帮他研墨。 余靖把儿孙的书信看完,在回信中勉励一番,便拿起未批完的卷子。 批到只剩几份的时候,余靖蓦地愣住。 他放下朱笔,拿起卷子,认认真真起来。 这篇经义文章,跟今天的所有文章都不同。 首先是写法上的差异,其他文章都只在阐述道理。这篇文章虽然也阐述道理,但讲得更细、聊得更开、引申得更远。 说白了,就是不同时代的经义文写作区别。 徐来虽然没仔细研究过八股文,但也基本知道其结构如何。这玩意儿跟申论很像! 而此时的经义文,连苏轼都写得干巴巴,更别说还没进州学的普通士子。 【修己者,内尽其功;安百姓者,外推其效。内尽则外自推,一而已矣。夫不修己而欲安民者,犹无源而求流……】 真正让余靖震惊的内容,要从第三段才开始。 本来在阐述《论语》这段原文,讲着讲着就转到《礼记·大学》。而且承上启下,转换极为圆润,这是在用《礼记》解构《论语》。 徐来没有研究过《礼记》,但他认真读过《大学》。 在北宋时期,《大学》只是《礼记》的一篇,还未独立出来成为四书之一。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此三者,总纲也。】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八者,细目也。】 【合而言之,三纲八目而已矣。】 接着回来扣题,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在修己,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在安人。一下子就把《大学》和今天的考试题目串起来。 继而又阐述三纲,紧扣题目的上下文。言尧舜之病,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自诩至善。 【是故君子之学,始乎格物,终乎平天下。修己在其中,安百姓在其中。舍修己而言安百姓,其功必疏;专修己而不及安百姓,其体必狭。二者相须,不可偏废。】 【……学者诚能格致以启其端,诚正以立其本,修齐治平以极其效,则孔子所谓修己以安百姓者,庶几可求也。尧舜犹病,况学者乎?然有志者,亦可以自勉矣。】 “爹爹,你怎么了?”翩翩好奇询问。 余靖轻轻放下卷子,不禁长舒一口气:“没什么,看到一篇好文章。” 这篇文章还没读完,他就已经根根汗毛耸立,宛如冬至喝肉汤浑身发热。 小小一场州学录取考试,他竟发现了旷世雄文。 足够震惊大儒的雄文! 翩翩凑过脑袋:“什么好文章,能让爹爹愣着不说话?” 余靖翻回卷首,查看考生家状。 “清远县徐来?哈哈,原来是想听新雷之人!”余靖拍手大笑。 翩翩跟着笑起来:“我记得那首诗,爹爹拿回家读过。他要进州学读书了吗?” 余靖点头:“录试第一,当然能进州学。这篇文章,若传到开封洛阳,必定轰动两京士人。” 0039【放榜】 宋代的客栈,大堂已兼营酒食。 同行士子吃早餐的时候,徐来却独自往外面走。 广州城的物价好贵,一碗鱼片粥就要12文。只有两三片鱼肉,加了少许猪油,剩下的全是米粥,徐来要吃好几碗才饱。 反观清远县城那边,连饭带菜吃到撑,再喝二两浊酒,拢共才花费10文钱。 “徐三郎,你又去别处吃啊?”孙志学喊道。 徐来回答说:“宾日桥外有家食铺,带猪肠的米缆(米粉),一碗只卖八文钱。油水多,分量足,好多苦力都在那里吃。” 张澜笑道:“你花十两银子买书,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却计较这几文?再说了,跟苦力挤在一起吃饭,未免有损士子身份。” “我胃口大。这里的粥一碗实在太少,想吃个半饱都得二三十文。”徐来继续往外走。 方远喊道:“今晨放榜,你不去看了?” 徐来已跨出门槛,头也不回扔下一句:“不去,肯定能考上。” 隔壁那桌却是来自东莞的考生,其中一人好笑道:“这徐三郎着实狂傲,竟说自己肯定考上。他向来如此自负吗?” 王宗道回答:“徐来是清远县考第一名。文章写得极好,还曾被余相公单独召见过。” “余相公单独见他?凭什么啊?” “他手刃过盐匪,为官府夺回一箱市舶纲银。” “原来如此。但杀过盐匪,只是武艺出众而已,经义文章却不一定好。” “去看榜不就知道了?” 众士子聊天喝粥,继而结伴进城看榜。 考场虽然设在地藏寺,录取榜单却贴在州学门口。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已聚集大量考生和家长。 昨日第一个交卷的梁文肃、第二个交卷的陈彦泓,此时此刻全都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他们不想跟人挤成一团,却又想知道自己的名次。 等待许久,几个内舍生出现,手里还拎着浆糊桶。 他们既是廪生,又兼学校干部,主打一个学生自治。其实是不用发工资,但每个月能领廪米。 “来了,来了!” 考生和家长们一阵涌动。 那几个廪生喊着“请让路”,挤到校门外的围墙下,拿起刷子往墙上抹浆糊。 录取榜单,很快贴出来。 今春一共招收30个新生:南海县10个、番禺县7个。其余六县,总计13个。 榜单还没贴好,就已经有人喊道:“第一名,清远县徐来。谁是徐来?徐来何在?” 王宗道正踮脚往里看,听到喊声极为惊讶:“徐来第一名?你没看错吧?” “就是徐来第一,清远县的,”里面那人回应,接着又喊道,“第二名,南海县梁文肃。第三名,清远县陈彦泓。第四名,南海县黄瑜。第五名,番禺县……” 一个个名字喊出来,考生和家长议论纷纷。 “今年的第一、第三,竟都在清远县?清远县也能出才子?” “就是啊。以往的前三名,要么在南海,要么在番禺,怎也轮不到清远!” “为何我们清远士子就不能考第一?” “徐来、梁文肃、陈彦泓三位可在这里?还请现身一叙。” “……” 陈彦泓听到“清远县徐来”五个字,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随即快步走向榜下人群。 他身边的中年男子说:“文渊,同为清远士子,你可认得此人?” “见过。”陈彦泓低声道。 中年男子笑着说:“既是你同乡,又考了第一,可请他到家里来做客。” “舅父……我跟他不熟。”陈彦泓吞吞吐吐道。 他自诩不以贵贱与人论交,实则瞧不起出身贫寒的徐来。 而且他自负才高,认为可以轻取第一,结果连第二都没拿到。 一股极强的挫败感袭来,让陈彦泓感觉世界都失去颜色。 考第二的梁文肃,此时也在往前走。 他确认榜单没念错之后,表情稍显愕然,随即哑然失笑,摇头自嘲说:“是我太过自大,以为必考第一。真真小觑广州士子了。” 梁文肃静静站立,等待内舍生贴范文。 “贴程文了,贴程文了!” 只听站在最里面的考生,开始朗诵徐来的文章:“修己者,内尽其功;安百姓者,外推其效……” 大概诵读了几十个字,考生们就感觉此文特殊。 都不说具体文字内容,写法就跟他们不一样! 经义文还能这样写?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此三者,总纲也。”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八者,细目也。” “合而言之,三纲八目而已矣。” 州学门口,围墙之下,考生们反应各一。 有人觉得徐来在瞎写,过于随意发挥,大义文章不该写成这样。 有人觉得确实不错,但拿第一还欠点火候,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恃才傲物的陈彦泓,此刻却已听得目瞪口呆。 他嘴巴大张,仿佛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道题,他详细讨论了修己和安百姓的关系,而徐来直接写明该如何修己、如何安百姓。并且还总结为三纲八目,普通读书人只要循序渐进,就能成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君子。 徐来给出了一套修身治国的方法论! 陈彦泓明显是识货之人,他即便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此文世所罕见。仿佛把他毕生所思所求,用一篇文章就写明白了。 “这些东西,都摆在《礼记》当中,我怎就没想到呢?”陈彦泓喃喃自语,精神一阵恍惚,踉踉跄跄离开。 他的舅父、书童和健仆,赶紧追上怕他掉河里。 附近就有一条小河。 考第二名的梁文肃,却是不满足听人朗诵,带着书童疯狂往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最里面,梁文肃盯着文章看了又看,回忆着各种儒经的相关内容。他越看越震惊,越看越兴奋,整个人激动得身体轻微发抖。 他似乎看到了一条路:从凡人到圣人的进阶之路! “谁是清远士子?”梁文肃焦急呼喊道。 孙志学高高举手,与有荣焉道:“我!我是清远士子,跟徐来在客栈住同一间房。” 梁文肃忙说:“快带我去见他。” “跟我来。”孙志学一眼就看出对方很有钱。 “我们也去。” 一大群考生跟上,风风火火杀向城东附郭街区。 然而到了客栈,却寻不见徐三郎的影子。 方远猜测道:“他定在宾日桥外早食未归。我们去那里找他!” 一群人继续跑,结果还是扑了空。 徐来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他不想同时跟太多人打交道。三五人交流已是极限,如果一二十人涌来,那就纯属场面客套了。 无效交际,浪费时间精力。 他吃完米粉就离开食铺,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跑去江边静静。若读得累了,就站起来走走,吹着春风欣赏江景。 悠闲惬意,好不自在。 由于找不到徐来,各县士子渐渐散去。 家离广州城较远的,已忙着打听船只消息。在这多住一天,就得花不少钱,早日回家能省则省。 尤其是考上州学之人,恨不得立即告知家人好消息,然后带着书本和行李去学校报道。 梁文肃留在客栈不走,对方远等人说:“暂借诸君客房稍歇,中午我请客吃酒。” 既然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大家都很高兴。 梁文肃打听道:“这位徐来朋友,表字是什么?” 王宗道笑答:“他还没有表字。” “没有?”梁文肃颇感惊讶。 若严格按照礼制,男子二十岁才取字,但读书人通常早早就有了。 孙志学解释说:“他没有老师,长辈也不识字,自然没人给他取表字。” “没有老师?”梁文肃越听越迷糊。 方远说道:“徐三郎是山中之民,整个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户。去年他还被征丁,编为巡检司土兵,差点死在巡检寨里。” 梁文肃感觉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那他怎么读书的?” 方远笑道:“他自称随父兄进城卖柴,在沿途各村学偷听。从小偷听到大,日积月累胡乱记得些学问。” “怎么可能?”梁文肃根本不信。 方远说道:“他用捕杀盐匪领到的赏钱,买了一部《礼部韵略》。去年有人送他一部《论语注疏》。前两天,他又用赠银买了一部《春秋左传正义》。他的书只这三部。” 梁文肃问道:“那他怎么记得《礼记·大学》?” 王宗道说:“他自称偷听村塾先生讲过。” 梁文肃站在客房中央,沉默望着墙壁,久久说不出话来。 太他妈离谱了! 梁文肃甚至怀疑自己没睡醒,眼前这些人都在他梦里说梦话。 最终,梁文肃只剩下一个想法:徐来是差点被埋没的神童。 宋代极为推崇神童,甚至专门设立神童试。 0040【徐三八】 这天的中午饭,徐来也跟苦力们一起吃。 他今年虚岁十七,正值长身体的年纪,自然胃口绝佳、食量惊人。 城市苦力用餐的地方,肯定又便宜又管饱。只可惜那米差了点,颜色暗黄还略带砂砾,一看就是好几年的陈米。 填饱肚子,徐来在东城外四处转悠。 这一片属于番禺县地界。 县衙在城外一里处,不但没有城墙保护,而且周围全是街巷。主打一个亲民。 城墙和县衙之间,乃广东都盐仓和盐仓码头。那里是岭南官盐总枢纽,来自广东沿海的官盐,须在此官方核验、统筹储藏、分拨转运。 牲畜、皮革、腌鱼等味道较重的行业,也大都分布在城东一带。反之,高端、风雅的店铺极少。 徐来穿街过巷逛了好些时候,半下午时分才回到客栈。 明天一大早,他就要退房,直接搬去学校住宿——不但能省房费,而且环境更安静。 刚才逛街的时候,徐来一直在思考,今后该如何谨慎处事。 “三纲八目”既可让他扬名,也给他套上一道枷锁。 他必须按照三纲八目来做人,否则就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而且越是小心翼翼,就越容易被政敌攻击。君不见自律如朱熹,也被人各种造黄谣,还故意曲解其言论,沾染污名一千年都洗不掉。 “徐秀才回来啦!”客栈掌柜热情招呼。 徐来微笑点头,快速上楼回房。 他走在过道里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谈笑声不断。 “哈哈,徐三郎回来啦,”孙志学满脸笑容迎接,拉着徐来的手说,“刚刚我们在给你取雅号。” 徐来问道:“什么雅号?” 王宗道说:“我们一致认为,三纲八目震慑人心,三郎应该被雅称为徐三八。” 神特么徐三八! 徐来眼神幽怨望着众人,想知道是谁整出这玩意儿,改天骗去荒废的定林寺直接掐死。 宋代确实喜欢这样给文人起雅号。 譬如写“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张先,由于写出三个带“影”的名句,因此时人雅称其为“张三影”。 “南海县梁文肃,字恭叔,见过徐茂才!”梁文肃上前作揖。 徐来还礼说:“不敢当。” 茂才、秀才都一个意思,在宋代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纯粹是对有学问者的尊称。 梁文肃似乎想快速拉近关系,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说:“徐三八此雅号,正是鄙人提出的,获得在场诸君一致赞同。” 原来是你小子。 咱记住了! 徐来连忙推辞:“初学圣人之书,连表字都无,哪敢有甚雅号?诸君莫再如此相称。” “三郎切勿太过谦虚,”梁文肃由衷赞叹道,“《大学》只是《礼记》的普通一篇,自汉唐以来,虽屡有大儒阐发,但从未如三郎这般明了。徐三八之名,三郎当得起!” 东汉郑玄,是最早为《大学》作注的。继而是唐初孔颖达,根据郑玄的注文作疏。 他们两位的注疏,都解为博学可以治国,并成为北宋的主流观点。 最值得一提的是韩愈,他把《大学》上升到内圣外王的全新高度,并影响北宋中后期的大儒重视此篇。 欧阳修发起古文运动之后,北宋儒士对韩愈推崇备至,《大学》研究也因此迎来高峰期! 再过两三年,司马光将撰写《大学广义》。 再过七八年,张载将对《大学》进行系统性思考,结合其他经典总结出著名的“横渠四句”。 再过十几年,二程将对《大学》深入研究并改定文本,为后来朱熹的突破性研究开拓道路。 徐来此时提出三纲八目,等于抢在诸多大儒之前,成为宋代《大学》研究的先驱。 但现在徐来一点都不高兴,他极力推辞道:“三八之名,在下着实当不起,还请诸位莫要再提。” 梁文肃佩服之至,当即再次作揖:“君有如此大才,却丝毫不慕虚名,此真治学者也。请受在下一拜!” “不敢,不敢。”徐来连忙回礼,只求不被人喊三八。 梁文肃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刚才闲聊之际,有感而发写的诗。一首拙作,赠予三郎。” 徐来双手接过。 《庠序闻新论赠徐茂才》 偶向禺山识凤麟,一言惊座破迷津。 从今若问修身事,须遵纲目是道真。 禺山就在广州城内,其西南为考场所在地藏寺,其东南则是广州州学。 徐来看完,有些羞惭:“实在过誉了。” “并不过誉,”梁文肃说道,“我家世代商贾,虽未建藏书楼,但从家祖开始,就代代向学,一直有志于科举。我家里别的书不多,科举书籍却买了不少。三郎若是缺书看,尽管开口来借。” “多谢恭叔兄。”徐来心里特别高兴,比送他十两银子都高兴。 但借书终究比不上自己买书。 你借了就得赶紧看完,而大部头书籍,需要反复体会。至于小部头书籍,徐来自己就能赚钱买,又没必要找谁去借。 挺尴尬的。 梁文肃又说:“我家住在西濠里,离定林寺不远。三郎去了那边,向人打听西濠里梁家便是。” 徐来拱手道:“一定登门拜访。” 聊完这些,梁文肃开始请教学问。 徐来半真半假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只读完了《论语注疏》,《春秋左传正义》刚开始看。其余儒经,只零散偷听过,杂乱而不成体统。” “既如此,我便向三郎请教《论语》。”梁文肃认准了徐来是神童。 徐来从背篓里找出稿件:“这些《论语刍议》,是我读书时胡乱所写。请君雅正,不吝赐教。” “不敢称教,切磋而已。”梁文肃双手接过稿件。 然后,他看第一段就有些发懵。 再继续往后面读,读着读着就头皮发麻,跟杨十三郎是一样的感受。 看完两页,梁文肃抬头说:“这……这……” 徐来笑道:“胡乱写的,都是一些狂言妄语。” 梁文肃问道:“我能否誊抄回去,对照《论语注疏》慢慢参悟?” “请便。”徐来说道。 梁文肃当即借来纸笔,坐在客房里飞快誊抄。 王宗道、孙志学、方远等人,也好奇围过来看他抄稿。 王宗道最先忍不住皱眉:“果然全是狂言妄语,把《论语》给解得面目全非。我若敢这般解法,必被先生戒尺打手心。” “好像徐三郎解得又很有道理。”方远嘀咕道。 王宗道说:“再有道理,还能驳倒历代大儒不成?” 学渣孙志学笑呵呵说:“那可不一定。” “你不学无术,懒得跟你争论。”王宗道看不上他。 孙志学笑道:“我确实不学无术。你有学有术,怎连考两年,都考不进州学?” 王宗道被这话说得脸色胀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冷哼一声继续看梁文肃抄稿。 稿件字数不多,不到一个时辰便抄完。 此时已是傍晚,梁文肃掏钱请众人吃饭,喝得半醉才带着书童回家。 天色漆黑,城门紧闭。 他沿珠江绕城而走,回到自家在西濠里的宅子。 家人早就吃过饭了,他径直去敲兄长的院门。 奴仆还没把门全部打开,梁文肃就快速钻进去,边跑边喊:“大兄,大兄……大兄可曾睡了?” 一间屋内,传来梁文清的声音:“寻我何事?” 梁文肃说道:“有重要之事。” “等着。”梁文清没好气道。 屋内传来嫂嫂埋怨的声音:“这么晚了,有事不能明日再说?” 过了好半天,梁文清才黑着脸把门打开:“说吧。” “这次州学录试,我只考了第二。但比考第一还欢喜……”梁文肃开始详细讲述今日见闻。 梁文清对此不感兴趣:“知道了。那个徐三郎既有才学,可请他到家里做客。若无别的事,我回房睡觉去。” 梁文肃欲言又止,躬身拜别离开。 大哥怎变成这样了?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大哥看到一篇好文章,能高兴得手舞足蹈。 才过去几年时间而已,弃学经商的大哥,就已经变成市侩商贾,听到三纲八目都无动于衷。兄弟俩应该彻夜畅聊才对! 梁文肃回到自己书房,对照着《论语注疏》,挑灯夜读《论语刍议》。时不时又去翻别的儒经,想为徐来的新解寻找经典出处。 不知不觉就折腾到天亮,梁文肃既兴奋又焦躁, 他终究还是学问太浅,只觉徐来的新解很有道理,却不知该从哪里得到印证。 一觉睡到半下午,梁文肃饭都顾不上吃,就骑驴朝着城东客栈赶去。 “徐三郎呢?” “他退房了。早晨就去了州学,说是要住在宿舍里。” 州学还未开课。 不过总算来了一位新校长,余靖连写五封信从江西请来的。 0041【室友的疑惑】 相较于禺山,州学距离番山更近。 徐来挑着胆子、背着竹篓,像个卖货农民一般跨进校门。 此时还未开学,只极少数寄宿生提前到校,而且都是往年入学的老生。 站在校园内,望着堂庑建筑,徐来大失所望。 此时的广州州学,虽然已从城外搬到城内,但依旧属于过渡性阶段。一过渡就过去十几年,个别偏堂甚至还是茅草顶,连他妈瓦片都舍不得用! 相比起来,距离州城数十里远的南海神庙,去年修缮时直接增筑到三百间。雕梁画栋,宽敞明亮,随便拿出几间都能吊打州学。 唉,没办法啊。 南海神庙供奉的是海神祝融,海商们踊跃捐款献物,甚至有大量蕃人往里砸钱。 学校就不行了。 孔夫子着实没啥颜面,就连孔庙都被蕃坊包围,跟城内的州学隔得老远。 徐来找到新生报到处。 这里没有老师,负责办理手续的,是两个本地走读生。 徐来报上自己姓名,一个廪生惊讶抬头,问道:“三纲八目那位?” “正是。”徐来回答。 那廪生变得热情了几分:“我叫林德,字润身。” 徐来作揖见礼。 林德起身回礼的同时,另一个廪生也走过来,似乎想看看徐三八长啥样。 二人一边说笑聊天,一边为徐来办入学手续。 林德递出一块带编号的竹牌:“这是你的学牌。平时上课、吃饭、出入州学,都可能用到学牌。莫要弄丢了。若是遗失或损坏,补办时需要交钱。” “多谢提醒。”徐来接过自己的学生卡。 林德又拿出一个小册子:“从甲一到丙十,皆为外舍生宿舍。未填姓名的空白处都可以选。” 徐来扫了一眼,随便选个甲六号房,很快领到该房的钥匙。 林德说道:“七天之后,正式开学。食堂也是七日以后开门,这几天你只能去外面吃。” 两位廪生,又叮嘱一番杂事。 譬如宿舍门口的空地,每天需要自己打扫之类。 徐来拜别二人,带着行李前往宿舍区。 好嘛,竟是一排排茅草屋! 堂堂州学宿舍,跟山村民居差不多。 屋内只有书桌、衣柜和床架,而且都是缩小版。徐来携带的草席,比单人床面更大,必须裁掉一截才合适。 幸好,他买了一把裁纸刀。 顾名思义,专门用来裁纸的。直接买一匹纸价钱更便宜,每匹纸可以裁为一百张。 铺上草席,挂上蚊帐,徐来躺上去感觉还不错。 蚊帐用葛布缝制,夏天会闷得慌,因为不怎么透气。 把衣服和书籍放好,徐来就溜达出学校,在城内街巷四处闲逛,顺便寻找便宜食铺吃饭。 下午回到宿舍,徐来看书打发时间。 他看《春秋左传正义》的速度很快,第一遍打算不求甚解的读完。然后给全套书编写目录,并在关键页数放入书签,方便今后随时查找翻阅。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则是按时间分卷,每卷概括其基本内容。 譬如这般:“隐公第一,在位十一年。礼崩乐坏,乱世之始。桓公第二,在位十八年。内忧外患,名分之争……” 理清历史脉络之后,第三步就是分卷学习。 把书读薄,再读厚,再读薄,再读厚——学习儒经也要讲究科学方法! 他读此书的笔记,能写下厚厚一大本。 这种读书笔记,遇到识货且不缺钱的士子,估计能卖得比原书还更贵。 徐来搬进宿舍的次日,室友终于出现。 “你是新来的吧?” 一个年龄大概二十岁,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士子,带着行李走进宿舍说:“我叫温仲和,字雍之。去年秋季补录进来的。对了,我是信安人。” 信安县的地盘,包含后世谭江以南的新会地界,以及台山的东部、南部一大片。 那里挺穷,但有两座盐场。 徐来说道:“我叫徐来,无字,清远人。” 温仲和好奇打听:“清远县我没去过,你们那里山多不多?” “我就住在山里。”徐来笑道。 温仲和说:“我们那里山也多。不过我家住在山下,而且离江边也很近。一代代开垦潮田,几十年下来,总算有些积累。我是全乡第一个考进州学的!” 最后那句话,语气特别骄傲。 徐来顺嘴夸了一句,又问学校的班级安排。 温仲和介绍道:“学生有内外舍之分。每月一考,称为私试,没有惩罚。每年一考,称为公试,经略相公亲自主持。” “连续两次公试不合格,就要降斋。多次不合格,有可能被州学除名。” “另有舍试,合格即升为内舍生。” 徐来问道:“每年学什么?” 在温仲和的解释下,徐来才知自己太急了。 《春秋左传》和《礼记》属于大经,需要学上好几年,而且第一年不让碰。 余靖此前出三道题,真实意图是考《论语》,所以考生三选一即可。至于《春秋》和《礼记》题,纯粹是想看看有没有高手。 刚入学的时候,通常只学《论语》《孟子》《孝经》《尔雅》。兼习书法和诗赋,就连策论都不学。 此时还没有上舍的说法,只有外舍和内舍。 内舍相当于科举冲刺班,学习内容为融通诸经,以及加强诗赋、策论训练。 徐来算了一下课程安排,如果按部就班学习,舍考一次性就通过,至少也得五年才能升内舍。 “不能提前升舍吗?”徐来问道。 温仲和说:“可以。学满一年,申请参加舍考,只要过了就能升舍。多次私试(月考)合格,三个月就能申请升斋(跳级)。” 看来得疯狂跳级才行! 温仲和奇怪道:“你怎连《礼记》和《左传》是大经都不知道?以前的先生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徐来摇头。 温仲和好为人师,详细说道:“这两部属于大经,大经最难学,一学就是好几年!《诗》《书》《易》《公羊》《谷梁》等书为中经。” 他又给徐来介绍各种基础概念。 正说得起劲,外面传来喊声:“徐三郎可在?徐三郎可在?” 徐来走出宿舍,笑着招手说:“恭叔兄怎来了?” 梁文肃疾步而行:“昨日下午,我去客栈寻你不遇,今日便来州学问问。” “恭叔兄,这位是与我同舍的温仲和,字雍之。雍之兄,这位是梁文肃,字恭叔……” “见过温兄。” “见过梁兄。” 梁文肃对温仲和不感兴趣,他拿出自己誊抄的《论语刍议》:“前天夜里,我拜读了一整宿。昨晚我也在翻阅诸经,但一时间不能为新解找到出处。” “可能没有出处。”徐来笑道。 梁文肃说:“就算没有出处,其中几句还是可以服众。但也有几句,恕我不敢苟同。” 两人围绕着《论语刍议》聊起来,温仲和在旁边听得一脸懵逼。 他是去年秋季补录进州学的,并没有参加前几天的考试,也不知眼前就是第一名和第二名。 在温仲和的眼里,徐来连基本常识都不懂,肯定是个侥幸过关的学渣。 但学渣们讨论的东西,自己咋有点不明白? 温仲和实在忍不住,插话打断学术交流:“你们聊的这本《论语刍议》,是哪位大儒的新作吗?” 梁文肃笑道:“是徐三郎的读书心得。” 温仲和越听越迷糊,已然满脑子问号。 学渣的读书心得? 还讨论? 比谁错得更离谱吗? 他正要追问,又有喊声传来:“徐三郎,我来了!” 徐来再次走出宿舍,微笑朝杨殊挥手:“介之兄,这边。” 杨殊边走边说:“家里有一些俗事,我昨晚才到广州,在好友家里借宿一夜。今日一大早,就带好友来州学见你。这是丁正臣,字懋雍。” 丁正臣明显是混血,脸上带着些许异族特征。 这些蕃人在改汉姓时,往往都会使用谐音。 丁姓,来自阿拉丁。 蒲姓,来自阿卜杜拉。 李姓,来自阿里。 马姓,来自穆罕默德。 杨殊担心徐来鄙视蕃人,连忙补充道:“丁家住唐已超过五世,丁兄的母亲、祖母皆为汉家女。侬智高围困广州时,丁家主动烧毁宅邸和店铺迟滞贼兵,为官兵守城赢得布防时间。六年前,丁兄还获得了科举资格。”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徐来作揖行礼。 丁正臣连忙还礼道:“介之押纲回广州时,在我家住了一晚,彻夜谈及徐三郎。我对贤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这家伙似乎有点讨好型人格,给徐来见礼之后,又连忙拜见梁文肃与温仲和。 他对谁都一顿夸,生怕别人不高兴,显然对自己的混血身份很自卑。 而温仲和站在一旁,此刻是愈发懵逼,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徐来不是啥都不懂的学渣吗? 怎这么多人专门跑来找他? 我这位室友,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所以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清远县徐来何在?”又是一声呼喊。 温仲和已然麻木了,结果抬眼望去,不由得又是一惊。 来者竟然是官差。 徐来上前拱手:“徐来在此,不知公人有何要事?” 官差说道:“经略相公有请,让你去经略司一趟。徐秀才,请跟我走吧。” 徐来拜别众人,又对官差说:“烦请带路。” 温仲和:“???” 望着徐来远去的身影,温仲和感觉自己没睡醒。 经略使余相公邀请一个州学生? 看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什么富贵子弟啊! 我肯定在做梦。 0042【花窗偷窥】 李觏三年前病逝,弥留之际将毕生心血著作,交给亦友亦徒的陈次公整理。 陈次公是李觏的妻弟(妻子的堂弟)。 他为李觏写了墓志铭,又主持李觏的丧事。接着撰写李觏年表,整理其遗留的学术稿件。 这些稿件整理完毕,已派人送去汴梁那边,交给曾巩、陆佃、邓润甫等同门刊印。 王安石此时正在拜读,后来大量吸纳进新学,成为熙宁变法的指导思想。 所以陈次公是什么地位? 八大家之一的曾巩,陆游的祖父陆佃,都要尊称他一声大师兄! “汉杰,你总算来了。”余靖热情相迎。 陈次公作揖苦笑:“短短半年时间,余公连写五封亲笔信。我若不来,这信怕是没完了。” 余靖拉着他进去坐下:“广州州学没有名师,士子学业难以精进,只得请求汉杰出马。《李先生集》可编完?” “编完了,今年就能付梓,”陈次公说道,“我是考不上进士的,让我来教授学生,恐怕会误人子弟。” 余靖笑道:“汉杰过谦了。以汉杰之才,便在太学直讲也绰绰有余,更何况只是教授广州州学。” 两人煮茶聊起旧事,每当谈及李觏,就不由唏嘘感慨。 闲聊一阵,余靖唤来仆童,令其去书房拿文章。 不多时,女儿翩翩跟着仆童跑来,笑嘻嘻说:“阿双笨死了,怎也找不到。我那天看到爹爹夹在书里。” 余靖对女儿说:“这位是陈二叔。” “陈二叔万福。”翩翩立即屈身行礼。 陈次公欣喜道:“这是翩翩?上次见面,她才两三岁吧。我一抱她就哭,哭得鼻涕冒泡,给糖吃都哄不好。” “哈哈哈!” 余靖开怀大笑。 翩翩羞赧低头,心里却在埋怨:这老头好没道理,一见面就提我的糗事。 余靖把那张纸递过去:“这是今年州学录试,一个考生写的大义文章。” “是我帮爹爹抄的。”翩翩邀功转移窘境。 陈次公拿到文章以后,先夸赞抄写者的书法:“字迹娟秀,清丽无邪。” 翩翩说道:“我每天都有练字。” 陈次公接着仔细,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思考。良久,他才问道:“这位考生,年龄几何?” “今年十七。”余靖回答。 陈次公皱起眉头:“文中的三纲八目,会不会是他师长所言?” 余靖摇头:“这个学生,没有老师。他家是五等户,从小没钱读书,只能去村学偷听。就连县考所用《礼部韵略》,都是他捕杀盐匪立功,用官府赏钱去买的。” 陈次公惊讶无比:“此贤人之类也!” 孔子把人分为三等:上智、中人、下愚。 上智不用教,下愚教不会。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属于中人之资,是施行教育的主要对象。 李觏对此进行细分,把中人再分为三等。那些一教就可领悟道理,明心见性且能为善的中人,可以称之为贤人。 陈次公身为李觏的大弟子,自然也持这一套观点,直接把徐来归类为“贤人”。 余靖笑着说:“贤与不贤,尚未可知。但聪明是肯定的,他上次来见我,言称自己想进州学读书。用一首诗就逼我不得不录!” “什么诗?”陈次公愈发好奇。 余靖居然张口就背诵:“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陈次公听罢,当即拍手赞叹:“妙哉,妙哉!如此英才,吾当得而育之。余公若早寄来此诗,就不必连发五封信了。” 余靖说道:“他还有自己的一套论语新解。等他来了以后,且与你当面诉说。” “爹爹,那个徐来也要来家里?”翩翩问道。 余靖点头:“嗯,就要来了,你避一避。” 此时的女子,虽没有太多礼法约束,但大家闺秀还是要讲究的。 翩翩又坐了一阵,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便向余靖和陈次公告退离去。 但她没有走远,穿过一道月门,闪到花窗后面偷看,想知道父亲赞赏的才子究竟长啥样。 “晚生徐来,拜见余相公。”徐来作揖问候。 余靖介绍说:“这位是陈先生,州学新任教授。” 徐来再次作揖:“学生徐来,拜见陈教授。” 陈次公仔细观察一番,随即点头:“礼节之下,藏着一股傲气。极好!” 翩翩趴在花窗后面,此时也在偷偷观察。 去年徐来做壮丁那会儿,肤色偏黑,常年劳作被晒黑的。这几个月没怎么晒太阳,已经变得白净了许多。 个子还算高,可惜比较瘦。 一来正是往上窜的年纪,只长个,不长肉。二来从小营养跟不上,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他还穿着一身短褐,只论衣服的价钱,连余靖家的内宅仆人都不如。 翩翩心想:相貌也就还行,比我那几位兄长好看。 她那些哥哥们,都继承了余靖的矮个子,怎么吃肉也长不高。矮墩墩的,自然显不出英俊。 翩翩的生母是歌姬,能歌善舞,身材非常高挑。可她受父亲遗传拖累,身高跟寻常女子差不多。 幸好容貌随生母。 她五姐就挺倒霉,长得更像余靖一些。 有人在偷窥? 花窗距离石桌,只有几步之遥,徐来瞥见有脑袋在晃动,下意识的朝那边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头发梳成双鬟,用鹅黄绢带束着。髻上别无珠翠,仅斜插一支银簪。 “呀!” 两人的视线对上,翩翩吓得连忙缩头,猫着身子往宅屋跑去。 嫡母林氏正在绣花,停针笑问:“急匆匆的跑什么?” “忘了拿东西。”翩翩说着就溜进自己房里。 侍女语儿问道:“小娘子,你怎么了?” 翩翩低声说:“我刚才看到那个徐来了。” “英俊吗?”语儿非常八卦。 “嗯,”翩翩仔细回忆,“还算可以,就是太瘦了,长得跟竹竿一样。比我那几个哥哥好看,但不如两位表兄。也不对……表兄虽然英俊,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位徐秀才怎么说呢?” 翩翩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语儿被勾起兴趣:“快带我去看看。” “好!” 她们平时没啥娱乐活动,尤其是到了广州以后,人生地不熟,连闺中密友都找不到。 余靖很少邀请客人到经略使后院,就算偶尔请了,也至少四十岁以上。 徐来是第一个到此的少年人。 主仆俩就跟做贼似的,偷窥男子还在其次,主要是觉得很新鲜刺激。 “脚步轻一些,莫要发声。” “我晓得。在哪儿呢?” “你趴在花窗后面就能看到。” “看到了,看到了。” “往旁边让一下。” “……” 小院里,徐来已坐在石凳上。 陈次公询问他一番基本情况,便说道:“你对《论语》有新解?” “上次呈给余相公的,临时写就比较粗陋。最近两个月,学生又补了一些。”徐来竟然从怀里掏出《论语刍议》。 这货早有准备! 陈次公接过来翻阅,一下子就挪不开眼睛。 他潜心治学数十年,连科举都懒得去考,只被推荐考了一次制科。其学术之渊博,放眼整个大宋都排得上号。 当然,他想考进士很难,因为其学术思想过于新锐! 只随便扫了几行字,陈次公就感觉很别扭。 徐来的某些观点,他极为赞同。但也有一些观点,他非常抵触,甚至生出敌视情绪。 陈次公再次认真打量徐来,仿佛眼前是一块遍布瑕疵的璞玉。 他想要细心雕琢,又怕伤了璞玉的本真。 思考良久,陈次公说:“你既只学过《论语》,那就安心在外舍学别的小经。若有闲暇,可来内舍听我讲课。” “多谢先生通融!”徐来说道。 陈次公又问:“三纲八目你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徐来说道:“偷听村学老师讲课啊。原文本来就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就知道了。” 陈次公:“……” 余靖:“……” 两位老先生瞬间无语,这他妈都说的是什么话? 余靖也是抠门,竟不留徐来吃饭,勉励几句便打发走了。 等徐来离开以后,余靖哑然失笑:“他说得不错,原文就摆在那里。只是吾等熟读经书,犹如家里放着宝贝,天天可见而视为寻常之物。” 陈次公感慨:“此子有贤人之资,千百年难遇。但观他《论语刍议》,过于粗野狂放。我不知该不该纠正,怕把他给纠歪了。” “顺其自然吧。”余靖说道。 花窗后的主仆二人,脑袋已经缩回去。 语儿说:“相公和那位老先生,对他评价好高啊,真真是一个大才子。就是衣裳不好看,我想买一件漂亮衣裳给他换上,说不定能显得更风流倜傥。” 翩翩打趣道:“这就看上了?不如我把你许配给他,还给你准备一些嫁妆。” “我才不要。”语儿脸色羞红。 翩翩只觉得徐来相貌还行,她的贴身侍女却已春心萌动。 0043【消息传回清远】 进出经略司有啥感受? 走挺远的! 尤其是从州学那边往返,等于沿着广州城对角线,直接用脚走了一个来回。 徐来还没回学校,就已经是正午了。 学校食堂尚未复工,徐来只能在校外吃饭,接着又跑去逛书铺——为自己准备开学教材。 “秀才公又来买书啊?”掌柜居然还记得他,且称呼变得更尊敬。 倒不是知道徐来考了第一,纯粹因为他买书干脆利落。 商家最喜欢这种顾客。 徐来点头说:“随便看看。” 掌柜走出柜台,热情推销道:“秀才公选中哪本,价钱都可以谈。” 徐来问道:“州学先生们授课,《孟子》《尔雅》《孝经》一般用哪版注疏?” 掌柜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拱手笑道:“恭喜秀才公考入州学。敢问尊姓大名?” 徐来抱拳回礼:“不敢称尊,姓徐名来。” “原来是徐秀才,”掌柜一边介绍一边取书,“此三经的注疏,大宋官家都请了大儒编撰,分别是《孟子音义》《孝经注疏》和《尔雅疏》。” 徐来随手翻阅这三部经书,很快就做出是否购买的决定。 《孝经注疏》,经文不到1800字,注疏大约14万字。 此书不必购买,可以自己抄写。注疏都懒得抄,只抄经文部分,然后听课做笔记。 《尔雅疏》,经文1万3千字,注疏大约63万字。 这本书徐来可太熟了,比他对《论语》都更熟,读研究生的时候经常查阅。因为此乃中国辞书之祖,也是训诂学的开山之作。 严格来讲,是一部工具书! 暂时可以不买,先抄写其经文,等有钱了再买注疏。 徐来把那些书放回去,从怀里掏出铜钱:“我钱没带够,改日再买《孟子音义》,先买一匹写字纸。” 掌柜的估计想发展长期客户,非常贴心地说道:“徐秀才若想抄《孝经》,本店可提供笔墨,纸也可以帮忙裁好。不过,只能在店内抄,书籍污损须赔偿。” “多谢!”徐来欣然接受。 掌柜唤来店伙计帮忙研墨,又为徐来腾出一截柜台。 徐来站在柜台旁边,很快就把1800字的《孝经》抄好,接着又选抄注疏的重要部分。 他发现这玩意儿没必要听课,背诵经文,熟悉注疏,应该就能考试合格。 一直抄到傍晚,徐来吃了晚饭走回学校。 刚走进宿舍,室友温仲和就说:“徐三郎,你总算回来了,下午又来好几个找你的。” “找我作甚?”徐来问道。 温仲和兴奋道:“找你切磋学问啊。原来你竟是录试第一,文章就贴在州学门口。我还特地去读了,大义写得真好。三纲八目是怎写出来的?” “就那样写出来的。”徐来笑道。 温仲和啧啧赞叹:“真了不得。我学《礼记》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这些。” 《礼记》、《左传》虽是大经,但只要能考进州学之人,就肯定学过这两部经传。以前重视贴经、墨义的时候,甚至属于录取考试的必考内容。 只不过,大部分考生都学得一般般,需要在州学重新再学一遍。 徐来端着木盆去打井水,回来的时候问:“热水在哪里打?” 温仲和道:“食堂。打热水要用钱。” 徐来拿出一张葛布巾,先用井水把脸洗净,接着又倒进木桶洗脚。 温仲和问:“今日见到余相公了?” “见了。新任教授姓陈,江西人。”徐来简单透露消息。 温仲和惊喜道:“教授你也见了?” “嗯。”徐来应了一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没过多久,杨殊也跑来串门。 杨殊属于内舍生,住的是单人宿舍。 反正还没开课,可以尽情玩耍,杨十三郎耍到半夜才回去。 次日睡到半上午,早饭也懒得去吃,徐来发现自己的作息被搞乱了。 今天又有寄宿生提前到校,他们听说有个新生很牛逼,跑去校门口看了文章便来拜访。 而且不是一起来,一会儿来一个。来了就必须接待,还要花时间交流,扰得徐来根本没法正常读书。 但结识了许多同窗。 …… 清远县衙。 余善元已经从老家过来,正式担任沈县令的幕僚。他以前的各种科举书籍,也一并带来慢慢温习。 “令君,如今清远县没有主簿和县尉,两位押司必然愈发目无长官。”余善元提醒道。 沈直完全不当回事,笑着说:“自从市舶纲船劫案之后,他们两个越来越听话了。如今的清远县,政通人和,并无任何不妥。” 余善元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劝。 若是说得过多,反而会引起沈直的不满。 那些积年老吏,岂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主簿兼县尉的王厚之离开,新任主簿(或县尉)还没到岗。这种情况下,县令必然被胥吏当猴耍,让人骗得晕头转向都不自知。 沈直觉得自己一帆风顺,其实已经失去对县衙的掌控。 余善元心想:此人不摔跟头,是不可能醒悟的。我既做了他的幕僚,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须暗中摸清县衙六房的情况,否则遇到事情就毫无头绪。 沈直大白天的也不工作,各种公务都交给两位押司,把余善元拉去县衙后院喝酒。 那美貌侍女也叫来陪着。 “来来来,好久没打双陆了,”沈直乐得整日清闲,对余善元说,“一边下棋,一边喝酒。我在清远也没个朋友,体仁若是不在,都不知道跟谁一起消遣。” 闻得此言,余善元心生愠怒:我是来做幕僚的,不是给你做帮闲! 无奈寄人篱下,余善元只能忍着,还主动摆好双陆棋盘。 侍女烧炉煮酒,坐旁边看他们下棋。 少顷,酒已温热。 侍女给两人倒上,余善元借酒浇愁,比沈直还喝得更多。 “令君,有士子求见。他自称是从广州回来的孙志学,还带了一篇什么大义文章。说有重要消息禀报。” “带他进来。” 沈直放下酒杯,掷出骰子说:“体仁,你猜清远县士子,有几人能考进州学?” “往年能进几个?”余善元问。 沈直说道:“只一两个,最多三个。” 余善元奉承道:“令君主政清远,必能考中三人。” “哈哈哈!”沈直大笑。 就在此时,擅长交际的孙志学进来,恭敬作揖道:“晚生孙志学,拜见令君!” 沈直招手说:“不必拘礼,过来坐下。” “谢令君。” 孙志学喜滋滋坐过去:“今年州学录试,清远县威风得很。徐来考了第一,陈彦泓考第三,郭申考第二十四。” 沈直惊喜不已:“果然考上三个。第一和第三都是清远士子!” 这勉强也算他的政绩。 孙志学拿出抄来的文章:“令君请看,这是徐三郎的答卷。” 沈直颇为好奇地接过,他确实想知道什么文章能拿第一。 扫了一眼题目,沈直表情古怪:“今年居然考大义?” 余善元分析道:“嘉祐二年,朝廷设立明经科,大义文章的分量很重。与此同时,还允许进士科的士子,自行报名加试大义。大义文章写得好,可破格提升进士甲第。可能……” “可能什么?”沈直问道。 余善元猜测说:“如果继续改革科举,很可能取消贴经、墨义,把大义文章正式加入进士科!余相公跟几位宰辅是好友,他多半想在地方尝试一下。” 沈直点头赞许:“有道理。体仁竟能揣测朝堂诸公的心思!” 余善元心想:这不明摆着的? 沈直埋头继续读文章,一边读一边说:“此文写得着实优异,难怪能被余相公评为第……嗯?” 余善元连忙凑过脑袋去看。 “三纲八目,三纲八目……” 沈直拿着文章缓缓站起:“果真是修身治国的纲目,我以前怎就没想到呢?” 他来回踱步,念念有词道:“【自格物至于修身,内圣也。自齐家至于平天下,外王也。内圣者修己;外王者安百姓。内圣外王,此非二道,一以贯之】。这段写得真好!徐三郎竟用《大学》阐述内圣外王!” 余善元也听傻了,犹如醍醐灌顶。 其实,最先把《大学》跟内圣外王相联系的是韩愈。 但余善元和沈直都没读过韩愈那篇文章,他们还以为是徐来自创的观点。 一时之间,惊为天人。 沈直做学问一般般,为人处世也不咋地,但他毕竟是考中了进士的,一眼就看出徐来必然扬名天下。 沈直把文章反复读了几遍,对余善元说:“体仁,你立即草拟一篇旌表文书。嗯,旌表徐三郎杀贼献银,还要旌表他自学成才。我再手书‘忠义明纲’四字,刻为匾额,给徐来家里送去!” 旌表文书这玩意儿,可以挂在家门口。 除了贼寇之外,谁也不敢来捣乱,否则就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县令旌表义民,其事迹还会被县学、州学记录下来。今后编撰县志、州志时可以引用。 沈直这家伙,又想蹭风头。 今后徐来混得越好,沈直就越能沾名气,甚至一起被写进《广州志》! 当然,徐来也能获得实打实的好处。旌表文书挂在门口,乱收税、乱征丁的全得滚蛋。 沈直说话的时候,余善元终于亲眼到那篇文章。 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余善元感慨不已:才两个月不见,徐三郎竟已成长如斯。 数日之后。 由余善元带着几个衙役,张二叔、布超率一队弓手护送,抬着匾额敲锣打鼓前往清溪村。 那匾额做得很厚实,徐来家的茅草屋都没地方挂! 0044【分斋】 正式开课的前一天,寄宿生陆陆续续到校,徐来终于可以吃食堂了。 然后就是分斋。 胡瑗的分斋教学法,已被朝廷推行二十年。但受限于教育资源不足,大部分州学都只表面采用,治事斋的那些实用科目很难教! 就拿兵法来说,你让谁当老师?去哪里搞教材? 顶多也就教教《孙子兵法》之类,《武经总要》可不是随便就能买的。 又或者水利工程,老师自己都半懂不懂。 真正的胡瑗教学法,人家要定期带学生去研学。探访山川水利,考察百工百业,甚至深度参与某些项目。 徐来又领到一块竹牌,上面刻着个“文”字。 接下来,他将在“文斋”读书。 “平时就在这里听课?”徐来望着前方一片瓦房。 温仲和说:“州学跟村学不一样。这里是斋舍,用来自学、练习、讨论。我听一位老师说,真正有钱的州学或书院,宿舍与斋舍是一体的。” “跟宿舍一体?”徐来很难想象。 温仲和阐述道:“就是同一个斋的学生,一起睡觉、吃饭、学习、讨论、玩耍。除了听课,平时都不必出斋。” “听课在什么地方?”徐来又问。 温仲和说:“明伦堂那边。老师在课堂上,很少讲太细微的东西,只大致阐述精要,指导学生如何自学。学生可以提问,甚至可以反驳。” 好嘛,徐来总算搞明白了。 这他妈跟研究生上课很像啊。老师在课堂讲得不多,但会指导学习方向,剩下的全靠自己努力。至于斋舍,相当于大型研讨组呗。 太好了,不必被老师的讲课速度影响学习进度! 温仲和带着徐来往前走:“外舍有文、行、忠、信四斋。文斋之内,多是进学不足一年的新生。但也有极少数的老生,他们不思进取、耽于享乐,迟早要被州学给除名。” 两人来到一个小四合院,门口挂着“文斋”木牌。 四合院中央有花坛,花坛周围是一圈石凳。那里已坐着不少学生,正在嘤嘤嗡嗡聊天,刚入学大家都很兴奋。 “哈哈,徐三郎来了!”一个学生笑道。 这个学生叫郭申,也来自清远县。今年的清远士子,只有徐来、郭申、陈彦泓三人考上。 众人闻言,纷纷过来见礼,互道姓名表字。 有了录取考试第一的成绩,以及那篇经义文章镇场子,没人再对徐来穿短褐有意见。 这会儿还是初春,而且倒春寒严重。 徐来打算等气温回暖,再去买一件士子襕衫。 “来迟了,来迟了。”梁文肃匆匆赶来,一边走一边拱手。 不多时,陈彦泓也现身。 这货站在檐下,昂首挺胸,负手而立,一副超然出世的样子。 梁文肃和陈彦泓,今天都带了书童。 又过片刻,进来一个内舍生。 此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孙力耕,字子勤。内舍生,兼任州学学谕。你们这个斋的月考、季考,今后都由我来主持。我还负责评定你们的学业!” 好家伙,这是让高年级的优等生,负责低年级的考试和考评。 孙力耕继续说道:“现在选斋长和斋谕。” “斋长全面主持斋务,记录学生考勤和成绩,按斋规对违纪学生进行处罚。” “斋谕则是斋长的副手,协助管理本斋日常纪律,督促本斋学生遵守学规。” “这两个职务,可以毛遂自荐,也可推举他人。” “谁愿做斋长?” 话音刚落,现场一半学生起哄:“徐三郎,他考了第一!” 此斋拢共41个学生,其中29人是跟徐来一起考进来的。 “山野懵童,不知规矩,这斋长我万万做不得。”徐来连忙推辞。 他的目标是快速科举,可没闲心去当班长、混学生会。 若被俗务占用太多时间,哪还有精力全身心学习? “三郎莫要推辞。” “对啊,谁不知你那三纲八目?州学早就传遍了。” “你不当斋长,谁人还有资格?” “……” 一群新生笑闹着起哄。 也有少数心怀嫉妒,想毛遂自荐又怕丢脸。 徐来说道:“我那文章,只是灵机一动。若论真才实学,梁恭叔三题皆答,每篇都被评为优等。我提议请恭叔兄做斋长!” 梁文肃本来笑呵呵看热闹,没想到突然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他根本没想过每天来读书,只偶尔听听老师讲座,平时在家自己学习,月考和季考再现身即可。 跟徐来的想法一样,梁文肃也怕耽误时间。 “第一不做斋长,我第二怎能做?此事休要再提。”梁文肃连连摆手。 第一名和第二名都不愿当斋长,孙力耕只得看向第三名。 陈彦泓当即把脸给转开,仰头望着檐下的燕子窝。那是去年的空巢,也不晓得几时燕回。 场面僵住了。 一个学生上前,对孙力耕作揖:“在下黄瑜,这次侥幸考得第四名。某毛遂自荐,愿为孙学谕分忧。” 孙力耕非常高兴:“好,就由你做斋长。” 有了一位表率,很快出现第二个:“在下郑居敬,侥幸考得第七名,毛遂自荐请为斋谕。” 孙力耕立即答应。 这两位都打算在州学长期学习,估计一学就是五六年。他们做了斋长和斋谕,就能跟老师搞好关系,指不定还能接触到余靖。 孙力耕说道:“斋规贴在墙壁上,你们一定要牢记。黄斋长、郑斋谕,你们跟我去见学正。” “是!” 黄瑜和郑居敬大喜,刚刚上任就要见领导了。 事实上,学正也由内舍优等生兼任,根本算不得什么领导…… 三位学生干部离开之后,众人纷纷跑去看斋规,还有人当场大声朗诵。 徐来站在旁边听了一阵,发现斋规并不严格。 主要是不能在斋内喧哗打闹,影响同斋的其他学生学习。当然,更不能打架斗殴。 如果能保持安静,你直接睡大觉都行。 甚至可以不来,整天睡在宿舍里。 还有一条规矩,专门针对富家子弟:书童、仆人不得进入斋院。违反一次警告,违反两次开除! 陈彦泓对此无所谓,他今天只是来报道,把学籍挂在具体斋舍。 接下来一年,他基本不会到学校,只在月考、季考、岁考时出现。平时直接住进寺院禅房,潜心学习,剑指科举。 寺院禅房,是很多宋代进士的修学之地。 家里给寺庙捐赠足够的香火钱,就能把子孙扔到禅房苦修。非但不近女色,甚至不接触社会,学习速度那不得起飞啊! “你们听说了吗?盱江先生的大弟子、曾经的盱江书院山长陈先生,被余相公请来做州学教授。每天都要亲自讲一堂课。” 正打算离开斋院的陈彦泓,突然听到有人议论新校长。 陈彦泓立即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陈次公,却对李觏“久仰大名”。 陈彦泓以前就读的嵩阳书院,有些老师隔三差五就骂李觏。声称李觏是不知所谓的狂儒,根本不配在太学教书,曲解经义简直误人子弟! 偏偏就有许多大佬,对李觏推崇备至。 先是范仲淹举荐,接着是余靖举荐。等李觏到了京城,还跟几位宰辅深交,搞得一大群太学生信奉其学说。 受到老师们的影响,陈彦泓对李觏观感不佳。 但此时此刻,却又不一样。 若能成为陈次公的入门弟子,得其赏识器重之后,必可获得州学推荐,轻轻松松就能升入太学。 陈彦泓开始为改换门庭开脱:既然朝堂诸公都称赞,李氏之学必有其道理,或许也没那么不堪。兼听则明,我不该拘于学派之别。先不去寺院闭门苦修,明日来听陈先生讲一堂。 陈彦泓带着书童离开斋舍,跑去打听陈次公何时讲课。 这会儿他又不孤高了。 梁文肃则拉着徐来说话:“徐三郎,我平时可能不怎么来,要在家里闭门苦读。你若缺书看,随时可去我家。是抄是读,悉听尊便。待到休沐日,我们一起去游春赏景。” “恭叔兄的情谊,我牢记在心。”徐来有些感动。 两人正说着,杨殊风风火火冲进来:“三郎,你分斋分好了吧?走走走,跟我去一个好地方。” 徐来拜别梁文肃,稀里糊涂跟着他走。 杨殊把徐来带到明伦堂附近的一处偏堂,指着里面说:“在此可以朝廷邸报,不可带走,也不得誊抄。若被发现抄写夹带,很可能直接开除。” 徐来听得两眼发光。 邸报啊,载有朝堂和京城信息! —— (注:从北宋开始的分斋教学,实行“讲于堂,学于斋”的教学方式。) (学生在讲堂听课之后,回到各自斋舍自学、讨论、互相答疑。偶尔会有一个老师,来斋舍考教学问,并对学生进行一对一指导。) (真正完全体的分斋教学,以主修的经书或实务分斋。比如我主修《左传》,就跟学《左传》的同斋。比如我主修水利,就跟学水利的同斋。方便日常交流讨论。甚至宿舍都跟斋舍连着,前院学习,后院住宿。) 0045【第一次假期终于来了】 这处偏堂不大,里面摆着两个书架,密密麻麻全是邸报。 门口坐着一个学生,估计是邸报管理员,正埋头读着什么书籍。 徐来出示自己的学牌。 对方扫了眼学牌编号,提笔写在小册子,就算是登记完毕。 进入屋内,空无一人。 杨殊也作了登记,跟进来低声说:“等明天开课,非寄宿生到校,这里的人就变多了。” 徐来走到一个书架前,只见贴着许多小纸片,标记有相关邸报的年份——便于查找和放回。 “书架堆不下的过时邸报,一般如何处理?”徐来问道。 杨殊想了想说:“可能是收归经略司的架阁库。” “邸报几天一发?”徐来拿起几份去年的。 杨殊说道:“发行时间不定,但肯定不会超过十五天。邸报从汴梁送到广州,通常耗时一两个月。若遇灾情,交通不畅,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徐来快速翻阅那些邸报,发现内容五花八门:诏书、敕令、政策、赏罚、任免、讣告、奏疏、战报、外交、市情、灾害、异闻…… 惜字如金,全是文言。 某些重要内容,明显有删减痕迹。尤其是军事信息,往往只有起因和结果,具体细节直接一笔带过。 有些内容,则大书特书。 譬如徐来刚才翻到一份邸报,通篇都是包拯的讣告,详细介绍其履历和功绩,并附带对包拯的追封和谥号。 包大人极有排面,邸报专为他出一期特刊。 陆续浏览几份,徐来颇感无奈。 信息太多,等于没有信息。 若无知情人指点,很难通过邸报,搞清楚朝堂官员的关系。 除非你把连续几年的邸报读完,并且摘抄重要信息进行汇总。但学校又有规定,不准誊抄,不准借走,只能在这里。 徐来抽出厚厚一沓,全是去年下半年的,找座子坐下认真。 速度越读越快,因为有许多信息,他完全不感兴趣。 报纸上,几乎每个月都有奖惩信息。 尤其是遭到处罚的官员,其事迹被发往全国,简直如同公开处刑。 当然,也能积累贤名。 譬如干翻广西经略使、转运使的李师中,一人横跨广西三大衙门任职。政敌对他的第一次有效攻击,居然是弹劾他违规减免税负。 李师中在广西鼓励垦荒,承诺垦出的荒田永久免税,开荒超过30顷的直接免徭役。 “永久免税”属于僭越,李师中没有那个权力,因此被朝廷罚铜二十斤。 这种处罚,不痛不痒,越罚越有名! 杨殊递来一份邸报,指着“皇子位”三个字说:“仔细品品”。 徐来把那份报纸全部读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却是宋仁宗不立太子,赵曙不能住进东宫。 但宋仁宗又必须立储,于是就把皇城司衙门,开创性改名为“皇子位”,即皇子起居、学习、工作的地方。 东宫伴读、东宫说书等官职,也改为皇子位伴读、皇子位说书,全都被扔去皇城司衙门上班。 皇帝在跟储君怄气呢! 这瓜可真大。 一直邸报到中午,徐来和杨殊才结伴离开。 “如何?”杨殊笑问。 徐来说道:“眼界大开,颇为受益。” 杨殊收起笑容:“我知三郎心怀天下。若想有所作为,就必须熟悉朝堂,所以带三郎来看邸报。非但如此,今后科举写策论,多看邸报也能言之有物。” “多谢介之兄引导。”徐来作揖说。 “每有新报送来,我都要仔细,”杨殊左右看看,低声说道,“官家估计不行了。邸报上面,虽未明言官家病重,但记录了多次官员献表。若是哪日大赦天下,必为官家病危之时。” 徐来连忙提醒:“慎言。” 杨殊见周围没人,又说道:“若是官家不豫……三年之内,不会举办殿试,可能被我们给碰上。” “为何?”徐来好奇道。 杨殊解释说:“新君继位,须谅阴三年。期间不言政事,皆由宰辅代为处理。主持殿试,也属于天子为政。因此新君继位的第一场科举,按规矩是不会考殿试的。” “若是不考殿试,如何安排进士甲第?”徐来问道。 杨殊笑着说:“直接按照省试(礼部试)排名。” 徐来心想:这也挺好。少考一场,能节省时间。 二人转眼走进食堂,杨殊四下张望选中一张饭桌,带徐来过去跟那些学生见礼。 这桌还没坐满,还得慢慢等着。 “论桌吃?”徐来低声问道。 杨殊回答说:“坐满了就会上菜,米饭需要自己去盛。” 徐来好奇问:“若是剩下一桌坐不满呢?” “最后也会上菜。”杨殊笑道。 学生们也要交伙食费,每天一文钱而已,属于象征性收费。这些钱,用来发食堂员工的工资,若有剩余则拿去购买木柴。 两人闲聊之时,同桌有个学生说:“你们知道吗?新任提刑使叫卢革,前几日已到广州。他的孙子跟随赴任,也进了州学读书。而且跳过外舍,直接入读内舍。” 同桌之人,纷纷摇头,表示没听说过卢革。 反而是徐来,对卢革有些印象。 “卢革避试”的典故,常载于明清启蒙读物。 相当于“中华传统美德故事”,跟孔融让梨是坐一桌的。 据传,卢革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以诗才而闻名。杭州知州对主考官说,这个小孩儿很牛逼,你别让他落榜了。卢革听闻此事,深以为耻,坚决不受。过了两年重新考,一路过关斩将,十六岁就中进士。 明显是瞎编的。 卢革考试那会儿,科举四年一届,哪来的两年以后再考?知州就是主考官,用得着跟别人打招呼? 但十六岁中进士却是真的! 十六岁的进士,还特么是虚岁,想想就挺吓人。 不多时,这张饭桌已然坐满,食堂员工开始上菜,众人自己拿碗打饭。 徐来偶尔跟他们聊几句,多数时候默默听着,获知了许多不辨真假的八卦。 一个学生笑嘻嘻说:“吾有一友,前日里狎妓,遇得州学某位先生。他们的姓名,我就不说了,免得今后不好相见。师徒二人狎妓偶遇,皆觉不堪。弟子急中生智,当即请教学问。你们猜他问的是什么?” “问的什么?”坐他旁边的同学忙问。 那学生立即说:“弟子问曰:学生近日读《论语》,读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始终不得其解。今日巧遇先生,斗胆请教。该如何做到,好德如好色一般自然?先生回答:吾亦不明,遂身体力行之。” “哈哈哈!” 此言一出,全桌爆笑。 有人笑得捂肚子,有人笑得拍桌子。 徐来哭笑不得,不管什么时代,荤笑话都他妈受欢迎。 尤其还是学生拿老师开涮。 徐来凑趣道:“此可为一成语,唤做‘楚馆问学’。” “哈哈哈哈哈!” 这次全桌笑得更大声,有人甚至笑得飙眼泪。 邻桌听到动静,忙问发生何事,立即有同学详细转述。 很快,那一桌也欢声大笑。 徐来感觉这种气氛挺好,仿佛回到穿越前的校园时光。 …… 次日,正式开课。 第一天讲《论语》,老师姓刘,是个小老头。 徐来没去讲堂听课,而是找到一位内舍生,据传其读书音非常标准。 他直接拿着《礼部韵略》去请教,然后在字旁边标注拼音——带有大量国际音标那种,否则无法拼出古音。 这只是暂时的,等徐来完全掌握读书音以后,打算自己设计一套全新拼音符号。 徐来也不好打扰别人太久,问了二三十个字的读音,就回到自己斋舍自学《孟子音义》。 第二天讲《孟子》。 徐来跑去听课,发现老师水平一般,决定今后坚持自学。 这些外舍老师,都是考不上进士的老学究。 第八天,他还去上了书法课。 徐来从小就报书法兴趣班,第一个老师让他学王羲之,第二个老师让他学赵孟頫。 当时也不知王羲之和赵孟頫是谁,反正老师让咋练字就咋练。 这位州学书法老师,却是推崇颜真卿,让徐来去买颜真卿的字帖。 转眼九天过去,徐来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学,几乎不怎么去讲堂听课。 老师们也不管,爱咋咋地。 终于到了休沐日。 一直不来学校的梁文肃,大清早就跑到宿舍:“徐三郎,今日去郊外踏青!” “我想睡觉。”徐来躺床上不愿起来。 踏什么青啊,放假当然要睡一天。 就在这时,杨殊也跑来:“三郎,今日休沐,且出去耍子。我已约了丁二郎,他家小妹也要去。” 徐来迷糊道:“我想睡觉。” “快起来!”杨殊直接上手拽胳膊。 梁文肃赶紧来帮忙,生拉活拽把徐来扯下地。 室友温仲和问道:“我可以去吗?” 杨殊说:“人多热闹。” 温仲和立即爬起来。 简单洗漱之后,徐来终于清醒,跟着他们出去闲逛。 顺便去成衣店买一件士子襕衫。 丁二郎就是那个混血,他家是做生意的,可以打听一下相关信息。 0046【丁小妹】 杨殊和梁文肃呼朋引伴,等他们出校门的时候,已经聚集七八个同窗。 这些学生,徐来近几日都见过,但不能完全对上名字。 众人结伴出得行春门,就见致喜桥边停着一艘游船。 丁正臣站在船头朝他们挥手:“诸君,请到桥侧登船,今日游赏菊湖美景!” 徐来等人拱手行礼,说笑着陆续登上游船。 就在此时,舫内走出一位豆蔻少女,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眉毛很浓,鼻梁挺直,眼窝稍深。 她跟翩翩一样,也梳着双鬟。但首饰戴得极多,头上插满了珠翠,甚至还有红宝石额饰,稚嫩的脸蛋平添几分妖艳。 妆容太重,过犹不及,不符合她的年龄气质。 杨殊见状也是一愣,随即感觉哭笑不得,他已经猜到丁家是啥意思。 如果严格按照法令,广州蕃人禁止跟汉人通婚。丁家几代皆娶汉家女,那都属于违规操作,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如今,丁家因守城立功,非但被编入汉籍,子孙还可参加科举。 追求就又不一样了。 丁家不仅坚持跟汉人通婚,而且还开始挑剔起来。譬如嫁女,一定要嫁给正经读书人,就算对方家境稍贫也无所谓。 今日所谓游春踏青,也带着挑选夫婿的意味。 即,拉来一帮子州学生,让丁家小妹亲自看看。若有中意者,再打听对方是否有婚约。 或许是出于自不自信,丁家怕女儿入不得州学生法眼,出门前给化了浓妆且插满头饰。 结果弄巧成拙,好端端的豆蔻少女,隐约整出一丝风尘味。 “这是舍妹,小字丁香,也唤作香香。”丁正臣热情介绍。 不管是丁香、香香,还是余靖的女儿翩翩,这些名字都属于小名。也称小字。 她们虽也有大名,但向来密不示人,通常只让亲友知道。 在及笄之后、嫁人之前,还会再取一个字,同样只让亲友知道。即所谓待字闺中。 丁小妹表现得落落大方,上前朝众人行万福礼,同时好奇地观察打量。 她一眼就相中梁文肃。 梁文肃不但相貌英俊,而且衣着打扮得体,还透着几分从容气质。 可惜,梁文肃没看上她。 梁家也属于世代经商,迫切想转为书香门第。 梁文肃二十出头还没订婚,就是打算科举考出名堂,然后跟某个官宦家族结亲。 商贾之女,还是混血女子。呵呵,别想踏进梁家门第半步! 同行的其他州学生,或许看上了丁小妹的美貌,但也都生不出求娶之心。 堂堂州学生,娶一个蕃人女子? 传出去要闹笑话的。 只有等他们蹉跎到三十岁,科举无望且未娶妻,而且手里还缺钱用,才会考虑跟蕃商结姻。 眼前这家境富裕的美貌少女,竟被在场所有人给选择性无视。 丁正臣看得明白,心头不由叹息。 他迫切想要融入士人圈子,但愿意跟他深交的州学生很少。他平时请客,大家也欣然受邀,却都属于泛泛之交。 丁正臣邀请大家入座,舫内已摆好美酒零食,丁小妹也坐在他旁边。 游船沿着东濠往北行驶,转入北濠之后,很快驶向菊湖。 菊湖云影,乃宋代广州八景之一。 这是一个人工湖,三国时期挖凿的,初衷是为了解决城内饮水,而今已彻底变成旅游景点。 其具体位置,在刘王山(越秀山)以南、广州城以北。这一大片全是人工湖,到南宋末年才渐渐干涸。 徐来在学校高强度自学九天,今日好不容易放假出门,他对讨论学问毫无兴趣。正好没吃早饭,抓起肉脯果脯就往嘴里塞。 丁小妹一直在观察众人,此刻注意力放到徐来身上。 一是只有徐来没穿襕袍或襕衫,居然穿着底层百姓的短褐。 二是徐来毫不顾忌形象,啥都不说只顾着吃。 丁小妹心想:此人定然又穷又没见识。若非兄长介绍,我都以为他是个书童。 一位内舍生聊着聊着,就谈及新校长陈次公:“陈先生的李氏之学,恕我实在不敢苟同,竟把天下所有事都归于礼。就连仁义智信,也是礼的表现。简直岂有此理!” 徐来顿时有了兴趣,嚼着果脯问:“哦,他是怎样讲的?” 杨殊和另外两个内舍生,接过话头也开始吐槽。 却是陈次公的堂姐夫李觏,认为礼乃人之道,是一切行为和生活的最高准则。法律、道德、伦理、人情……通通是礼的组成部分。 他说穿衣吃饭,是人的基本欲望。但衣服粮食是不够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必然生出争斗。上古圣王为了维持秩序,就创建礼制解决纷争。 想要解决纷争,就必须满足人的欲望,必须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但欲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解决了穿衣吃饭,人们还想要更多,于是礼制也越来越繁杂。 因此,礼有两个特征和作用: 第一,礼必须解决人类的基本需求,否则就会礼崩乐坏。譬如大量百姓饿死冻死,谁他妈还愿意讲礼?谁他妈还守规矩? 第二,礼必须压制人类的穷奢极欲,否则也会礼崩乐坏。如果人人都不择手段满足欲望,必然损害另一部分人的基本需求,社会秩序将日渐崩坏。 所以,不管是朝廷的制度律法,还是仁义智信这种道德准则,又或者各种社会伦理观念,都是“礼”的不同表现和组成部分。 徐来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赞道:“此说甚有道理!” “哪有什么道理?仁义礼智信是并列的,怎能把礼单独排在前面?”就连杨殊都无法接受。 另一位内舍生说:“你知道陈先生如何实现他的礼吗?他要搞均田,恢复井田制!” “呃……” 徐来有些无语。 他能猜到李觏是什么想法,无非是让国家收回田产,然后平均分给老百姓。这样不仅实现耕者有其田,而且还消除了兼并带来的后患。 但明显属于异想天开。 因为人口是随时变动的,在人口不断增涨之下,就必须定期重新分配土地。这个操作太难了,没有任何一个政权能够做到。 任何一个!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明显不相信这一套。 但他接受了李觏的“礼”,引申为变法的基本思想,即解决人的基本欲望、压制人的穷奢极欲——青苗法属于前者,市易法属于后者。 游船已经驶入菊湖,舫内的学生却越吵越厉害,围绕着李觏的学说争执不休。 丁正臣站出来打圆场道:“初春时节,菊湖美丽如斯,何不饮酒赏景、作诗相和?介之兄,你诗才卓绝,不妨一展才华。” 杨殊连连摆手:“徐三郎在,我哪敢献丑?” 梁文肃疑惑道:“三郎不止大义文章写得好,居然还精通诗赋?” “哈哈,你是不知……”杨殊话到嘴边又憋回去,转而问徐来,“三郎,那两首诗能说吗?” 徐来点头:“可以。” 杨殊站起来说:“你们都不知道。去年冬天,徐三郎被余相公召见。因他没有正经学过诗赋,又说自己打算参加县考。余相公就问:县考题目为诗赋,你且作诗看看。你们可知徐三郎做得什么诗?竟让余相公惊为奇才!” 还有这种事? 众人都被勾起兴趣,催促杨殊赶紧说。 杨殊添油加醋道:“当年曹植七步成诗,徐三郎却是不假思索,当即提笔写了一首《新雷》。” “诸君且听我吟来: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如何?” 众人听罢,细细品味。 丁正臣连忙让小妹研墨,并双手奉上纸笔:“垦请三郎留下诗作。” 此前把徐来视为学渣的丁小妹,这才惊讶地重新审视他,研好墨汁赶紧送到徐来面前。 徐来笑了笑,挥毫把《新雷》全诗写出。 刚才没听明白的,纷纷过来看诗,继而连连赞叹。 “好诗啊!” “若放在几十年前,当时还有行卷遗风,科举卷子又不糊名,徐三郎只凭此诗就能中进士。” “好一个‘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余相公看了,还不当场把三郎招进州学读书?” “徐贤弟果然诗才不俗。” “……” 丁小妹听到众人的赞誉声,盯着那首诗看了又看,再抬头看向徐来时,不由自主羞涩起来。 这位徐三郎,似乎比刚才更英俊了。 徐来得了众人赞誉,杨殊顿觉与有荣焉,继续说道:“当时我们坐船回清远,夜间行舟至胥口镇。三人作诗相和,以述志向、抒发胸怀。你们可知徐三郎又作出什么诗?” 有了刚才的《新雷》,众人更加期待。 杨殊走过去拿起毛笔,迅速写下那首《夜至胥口镇江上和杨十三郎、余六郎》。 【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此时在场的都算是少年人,平均年龄大概只有二十岁。 他们读到“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此句,顿觉意气风发、热血沸腾,仿佛这首诗写出了他们的心声。 俺也是这样想的啊! 吾等州学士子,哪个不是人间第一流? 丁小妹再次看向徐来,又扭头看向梁文肃,心想:此前定是我眼花了,梁君哪比得过徐三郎?三郎眉眼之间器宇轩昂,因家中穷困吃不上肉,所以才这般面容消瘦。以后多吃肉便好。 接着又忖道:他好可怜啊,连襕衫都穿不起。我的零用钱很多,可以买衣裳送给他。该怎么送出去呢? 0047【赚钱不如领赏】 这些同窗都蔫儿坏,见徐来的诗才很好,就不再提和诗之事,转而赏着美景行酒令。 徐来果然抓瞎,连续几轮被罚酒。 杨殊非但不帮忙,反而幸灾乐祸。 他因打人闯祸,已然滴酒不沾。同学们表示理解,任由他输了喝水。 几杯酒下肚,徐来向丁正臣、梁文肃打听:“二位皆晓商贾之事,我若做出新鲜物件,很可能卖得极好。我有钱开店该如何着手?无钱开店又该怎样经营?” “万万不可开店!” 丁正臣、梁文肃几乎同时出言阻止。 徐来反倒一愣:“我就算有本钱都开不得吗?” 梁文肃说道:“三郎若是开店,便再无精力读书,长年累月都要耗在上面。” “若无官府依靠,若无亲信支持,当心被同行吃干抹净。”丁正臣提醒。 徐来好奇询问:“为何如此担忧?” 梁文肃解释道:“不管你经营什么,都要加入某行。乞丐有丐行,治病有医行。如果你不入行,所有同行都将与你为敌。一旦入行,事事都要听行首的。” 丁正臣接着说:“你若得罪了行首,又或生意太好惹人眼红,次次应役都有你的份,回回官府采买都找你。赚再多钱都要赔进去!就算三郎你智谋无双,把店铺经营得极好,也要耗费无数心血才能站稳脚跟。” 举个例子,苏轼雇佣一个洗衣妇人。他见对方生活困难,就想帮妇人出出主意。 妇人说自己的儿子会做饼,但实在交不起常例钱。 也就是说,她儿子想要卖饼,生意都还没开张,就要缴纳一大笔钱。这笔钱最终会交给官吏,却必须由行首代为收取。 你如果不入行,官府根本不让你开店。因为胥吏懒得一家家收常例钱,他们直接找行首收钱更方便。 就算你在官府有靠山,强行把店开起来,也很难雇佣到员工。因为不经行首同意而雇工,该员工将被所有同行联手封杀。 就算你成功开店,雇到员工,生意做起来了,各种倒霉事也来了。给你供应原材料的,都会遭到同行威胁。 一旦你在官府的靠山被调离,你赚的钱还不够官吏勒索——行首最主要的作用,就是串联整个行业应对官府盘剥。官府如果搞得太狠,行首甚至会组织罢市。 想要入行? 先去行首那里拜码头,老老实实缴纳常例钱,平时乖乖听行首的话。官府平时搞摊派,行首让你摊多少,你就得摊多少。即便是涨价或降价,都得经过行首许可,除非你的财力和人脉,已经壮大到不用看谁脸色。 就算徐来特别牛逼,能够干翻行首取而代之,也得耗费无数心血和精力,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读书。 为此耽误科举,实在是不划算! 徐来心里琢磨:自己开店太麻烦,那就只能找商人合作。但又不可能一直盯着,不盯着肯定被人坑。所以最好别搞长期合作,直接一锤子买卖是最佳选择。 该弄出点什么新奇商品呢? 一时间毫无头绪。 他转念想道:如果跟商贾做一锤子买卖,我还不如整出利民之物,直接献给余靖领一笔赏钱。 有了! 徐来说道:“我家有大半亩山地,用来种植桑树。每年都要给桑树做夏伐和秋伐,父兄用的是桑斧和柴刀。不能用剪子吗?” 杨殊顿时笑道:“我家也有桑园,用的是桑斧和劖刀。桑斧砍粗枝,劖刀削细枝。若用剪刀,哪剪得动桑枝?” “整个广东,都没人用剪刀修理桑枝的?”徐来想要确认信息。 杨殊摇头:“没听说过。” 在场的其他州学生,家有桑园的也纷纷摇头。 宋代种植桑树,不会刻意矮化培育,因此桑树往往长得很高。每年的夏伐和秋伐,使用刀斧很费力气,既劳累又低效。 如果自己搞出一种桑剪,就能让桑农省时又省力。 而且不仅有利于桑农,还能帮助果农、茶农、花农……绝对的利国利民。 另外,宋代的士大夫们,很多都喜欢玩园艺。 比如欧阳修,就经常自己栽种打理花木。 徐来如果搞出这种剪刀,欧阳修肯定会买一把,天下无数文人都会买一把。也算风流高雅之事。 跟铁铺合作很难赚钱,因为桑剪结构太简单,分分钟被人仿造出来。 献给余靖才是最优选择,既可领赏钱,又能搞好关系。只不过献剪的时候,得升华一下主题,不能把自己跟工匠混为一谈,而是忧国忧民为百姓谋福祉! 徐来坐在那里默默思考,其他人又行酒令喝起来。 一个学生酒后吐槽:“二月已过三分之一,广州井水总算能清冽些,不必再日日喝那咸苦水了。” “有甚办法?全广州都一样,我们又没做官。”另一个学生苦笑道。 徐来问梁文肃:“恭叔家里的井水,也一样咸苦吗?” “都差不多,熬过枯水期就好了。”梁文肃说道。 徐来刚住进客栈那天,就感觉水不对劲,询问得知店家用的是江水。后来到了学校,井水也有异味,他还以为是学校的井有问题。 居然全广州都一样? 徐来继续打听:“一年中哪些时候,广州井水是咸苦的?” 丁正臣说:“井水只有枯水期是苦的。枯水期的时候,官员们所饮之水,是从刘王山(越秀山)运来的。至于百姓饮用的江水,常年苦咸,涨大潮和台风天最苦。” 难怪经略司的水没有异味,原来是越秀山的山泉水啊。 官老爷们惯会享受。 徐来猛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他本科和硕士都在广州就读,也跟同学去游过一些景点。其中一处景点,立着苏轼的雕像,纪念苏轼在广州搞出自来水,帮助百姓解决饮水问题。 徐来心想:这玩意儿关乎自己的健康,必须献计让余靖处理一下。 苏轼的解决方案,好像是从蒲涧山(白云山)引水。 山区开凿石槽作为引水沟,其他地方用竹管相连。竹管外面用麻绳缠绕,表面刷漆减缓老化损耗。到了城里又修水池,把水引到各个厢坊。 苏轼在全国各地做官,也不只是吃喝玩乐,人家做过很多实事:在凤翔挖湖,在杭州筑堤,在密州灭蝗,在徐州抗洪,在扬州取消万花会,在广州搞饮水工程…… 每到一地,苏轼必有政绩,水利工程就修了好多处。 徐州作为北宋的四大冶铁中心,第一次使用煤炭冶炼钢铁,其煤矿就是苏轼勘探出来的。 …… 临近中午,游船在菊湖北岸停靠。 众人在越秀山下、菊湖岸边,铺开地毯聊天吃东西。 丁小妹说话不多,毕竟要做大家闺秀。 她虽然相中了徐来,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这得回去跟家人商量,然后打听徐来是否有婚约,接着再旁敲侧击试探徐来的态度。 谁知徐来吃了午饭,竟提出要去蒲涧山(白云山)走走。 一半人愿意随他游玩,另一半选择留在湖边。 徐来看似沿途赏景,其实在观察地势,他发现地形完全没问题。搞竹管引水的真正难点,其实在于日常维护。 如果哪根竹管破了,检修就是一个大问题。 仔细思考许久,徐来想出一个法子:每隔一段距离,就在竹管上打小孔,再用竹针把小孔封死。检修的时候,直接拔出竹针。哪段的小孔不出水,就证明更前面的竹管发生了泄露。 竹管不能铺在地面或地下,容易被人畜无意间损坏。可每隔一段距离垒起石墩,把竹管搭在石墩上,还更方便制造高差。 走到半下午,杨殊说道:“回去吧,太晚了没法进城。” 徐来没再往前走,一路踏青而回。 丁家的游船把他们送到致喜桥,众人作揖道别,溜达着回到城内。 进入校园,杨殊把徐来拉到一边:“三郎,你可知丁家小妹为何同游?” “物色夫婿?”徐来猜测道,“今日出游的同窗,有一大半是内舍生,他们应该会在内舍生中挑选吧。” 内舍非常不好升,许多外舍生读到一半就放弃了。 这么说吧,在内舍进修两年以上,几乎都能够考上举人!只不过,考上了不一定能发解。 丁家在内舍生当中挑婿,实际等于挑选未来举人,普通外舍生他们是看不上的。 杨殊低声说:“丁家小妹,可能看上你了。你是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她年龄太小。”徐来又不是炼铜师,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毫无兴趣。 这话说得杨殊难以理解。 又不是立即成婚,肯定先订下婚约再说啊,十二三岁定亲再正常不过。 杨殊提醒道:“君有大才,前程广阔。我虽与丁二郎交好,但还是希望你不要跟他家结姻。丁家子弟确实可以科举,也确实入了汉籍,但实则跟蕃人没有太大区别。” 广州的蕃人被歧视得很惨,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找蕃人摊派。义务极多,权利却极少,有可能定居了好几代人,却连进城都需要提前申请。 徐来说道:“考中进士之前,我不考虑结婚。” “三郎心里有数就好。”杨殊连自己堂妹都没提,他觉得堂妹配不上徐来。 …… 却说丁氏兄妹,坐船回到自己家。 他们依然住在蕃坊,以前的老宅毁于兵灾,侬智高撤军以后重建的。建房花费了不少钱,短时间内不可能搬走,这让丁家感到极为别扭。 因为蕃坊属于自治街区,各种日常事务由蕃长处理。蕃人如果在蕃坊内犯罪,刑事案件才移交官府,普通案件自己就解决了。 丁家继续住在蕃坊,有点里外不是人——蕃人隐隐排挤他们,汉人又不认可他们。 既不是蕃,也不是汉! 处境特别尴尬,所以迫切想要改变。 他们一直在物色宅子,想把蕃坊内的大宅卖掉,然后搬去别的厢坊居住。 “大人,我们回来了。” 丁正臣带着小妹去见父亲。 丁汝霖问道:“今日去了几个内舍生?三娘可有相中哪个?” 丁正臣回答说:“一共去了六个内舍生,但小妹看上一个外舍生。” “哦?”丁汝霖笑问,“此人家境如何?可有机会升入内舍?” 丁正臣道:“此人唤作徐来,今春刚入州学,家境极为贫寒,连襕衫都买不起。但他才学惊人,州学录试第一,曾被余相公单独召见。” “此真乃吾之佳婿也!”丁汝霖闻言大喜。 家境贫寒好啊,否则婚事难以谈成。 而且有才学,颇得经略使器重,符合丁家的招婿条件。 “只不过……” 丁正臣吞吞吐吐说:“游春之时,我多次暗示杨十三郎,想要知道徐来是否有婚约。但杨十三郎装作听不懂,始终不肯明言。徐来虽然出身贫寒,但骨子里极为自傲。他写了一首诗,有两句是‘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他恐怕看不上咱家。” 丁小妹站在旁边没出声,心里却在想:兄长乱讲,徐三郎又没说过这话。 丁汝霖思虑道:“先不着急,三娘年龄还小。你可再多试探一下,请他来家里做客。” 0048【借力使力】 游船踏春回来,徐来再次进入苦修模式。 他彻底不去讲堂听课,连书法课都懒得去。 因为书法暂时可以不练,反正乡试、省试都要糊名誊录,只有殿试才能看到自己的字——下届科举,不考殿试。 温仲和跟同斋学生上课归来,不由问道:“三郎为何不去听课?” “不想去。”徐来懒得解释。 他总不能直接明说,自己嫌老师水平太差吧? 好老师都在教习内舍生。 温仲和见他在读《孟子音义》,又问道:“《孝经》学完了?” “看完了。”徐来说道。 真就是看完了事儿。 1800字的经文,他实在懒得背诵,只是熟读了几遍。14万字的注疏,他甚至懒得熟读,只扫了两遍加深理解。 这本书的内容歪楼得厉害,刚开始还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笔锋一转就跑去讲天子、诸侯、大夫、士、庶民的行为准则。 天子的孝道,并非孝顺父母,而是教化百姓。 诸侯的孝道,也非孝顺父母,而是保境安民。 整部《孝经》归根结底就十二个字:以德治国、以德齐家、以德做人。 领悟到这十二个字,就等于掌握《孝经》的精髓,其余内容完全没必要去细究。反正科举不考,学校考试也占比不重。 另一个同窗翻他旁边的稿件:“《孟子刍议》?” “胡言乱语,随便写写。”徐来笑道。 温仲和也好奇翻阅,看得眉头紧皱,实在不敢苟同。 譬如“浩然之气”,汉儒赵歧解释为:通过各种道德修养,形成一种充满形体的气。 而徐来直接解释为天地正气! 温仲和问道:“如果浩然之气是天地正气,如何才能养于自身?” 徐来回答:“三纲八目。” “呃……” 温仲和顿时语塞。 另一个同窗说:“梁襄王问,天下如何安定?孟子回答:定于一。这里的一,特指仁政。你怎能解为大一统呢?此乃牵强附会、望文生义!” 徐来反问:“天下不能一统,诸侯必定纷争,如何可以安定?” 那同窗反驳道:“梁襄王问:谁能一?孟子说:不弑杀之人。如果解释为大一统,不弑杀能统一天下吗?” 徐来反问:“五代之时,弑杀者很多。大宋太祖不弑杀,不就统一了?” “这……” 一顶帽子扣下去,那位同窗直接无语。 温仲和实在忍不住:“下文用枯禾逢甘霖来比喻仁政。所以这个一字,就肯定是仁政,不可能是大一统!” 徐来说道:“想要天下安定,就必须施行仁政。但施行仁政,不一定能天下安定。真正的安定,必然要大一统,并将仁政贯通其中。” 讲到这里,徐来猛拍桌子:“当今天下,还没有彻底安定,根源便是没有大一统。若灭了辽国和西夏,军费至少能减半,百姓方可获得喘息。这不比什么仁政都强?” 温仲和与那位同窗,终于彻底无法反驳。 这才是徐来“篡改”《孟子》的本意,他要为攻灭辽国和西夏提供思想武器。 或许也是朱熹曲解《孟子》的本意。 从秦汉到北宋,“定于一”始终解释为“通过仁政安定天下”。而身为主战派的朱熹,却解释为“大一统才能安定天下”。 徐来继续自学《孟子音义》,跑来翻阅他读书心得的越来越多。 少数人赞同徐来的新解,多数都反对他曲解《孟子》,然后在斋舍爆发激烈争论。 就在这种争吵当中,开学第二旬过去了。 …… 放假,连放两日。 因为旬休和春社连在一起。 “去你家做客?来回要多久?”徐来问道。 “来回坐船,单程半天多,”杨殊说道,“我们杨氏七村,会抬着土地神和蚕神巡游。各村还会备好社酒与社肉,全村聚在一起敲社鼓、看社戏、喝社酒、吃社饭。甚是热闹!” 这种活动叫社会。 也是“社会”一词的最早出处。 来回皆需半天多,还要在村里玩两天,等于四天时间就没了。 徐来婉拒道:“我就不去了,等秋社日吧。” “那好,秋社日再去我家。”杨殊也不强求,背起行李告辞离开。他今天逃课,提前大半天回村。 城里其实比乡下更热闹。 余靖会带着大小官员,举办官方祭祀活动。全城百姓集体出动,勾栏瓦舍也有特别节目。 春社当天。 没有回家的寄宿生,一大早就呼朋引伴,相约着出去庆祝节日。 徐来也穿上新买的襕衫,葛布材质,价值280文。 众人刚走出校门,就听一老翁喊道:“卖花,卖花。桃花五文一枝,木棉两文一朵……” 州学生纷纷围上去,买木棉花来插在头上,买桃花拿在手里把玩。 “徐三郎,且拿着!” 一个并不很熟的寄宿生,买来花朵塞进徐来手中。 徐来哭笑不得,他虽然对此毫无兴趣,但也把木棉花夹在耳朵上。 众人簪花完毕,径直前往地藏寺。 因为广州此时没有贡院,大型考试都在地藏寺举行,所以学生们喜欢去那里拜佛。据传能够精进学业。 沿途所过之处,家家店铺张灯结彩,许多路人都头上簪花。 他们还没走到地藏寺正门,大街上就已经拥挤不堪,富人们乘车(多为驴车)坐船前来礼佛。 “要不,改日再来?” 看着人头攒动的庙门,一位同学不想去挤。 众人连忙附和,转而出城游玩。 城外更热闹,供奉着羊城使者的城隍庙,敲锣打鼓叫喊声震天。接着又抬着诸多神像,绕着广州城巡游庆祝,百姓一路跟随想沾沾神气。 同学们此时出现分歧。 一些想要参加游神活动,一些想要去瓦舍看表演。 徐来属于后者。 游神他见多了,勾栏瓦舍却没去过。 广州的瓦子,多在城西街区,大市街附近那片。 徐来好奇走进去,感觉有些失望。 所谓的瓦舍,就是字面意思的一大片瓦舍,相当于综合娱乐区和商业步行街。 勾栏又是什么呢? 在景区排过队没有?曲曲折折的栏杆分隔场地,方便排队,防止逃票。那些用于排队的栏杆,以及演出场地的围栏,就是勾栏! 徐来进入瓦舍区域,随便选了一处勾栏,排队买票入场体验。 舞台上正在变戏法。 台下观众区的外围,还有卖零食和饮料的。 这里的观众,多为普通百姓,门票也挺便宜。 徐来还见到不少大人,抱着小孩来看演出。乃至让小孩骑着脖子,由于遮挡视线,被后面的观众破口大骂。 “这是谁家小孩?谁家小孩走丢了?莫被拐子拐走!” “哇呜呜呜呜……” 喊声和哭声交杂在一起。 徐来连忙挤过去,跟几个大人一起护着,等待小孩的父母来认领。 大家反复呼喊十多遍,终于有一对夫妇寻来,那小孩哭泣着喊爹爹妈妈。 处理完这件事,终于有闲心欣赏戏法,徐来看得津津有味,跟其他观众一起鼓掌喝彩。 看完几个戏法,徐来从出口离开,寻找可以听曲的勾栏。 来了勾栏之地,怎能不听曲呢? 听曲门票更贵,一人一座,坐满停售。 徐来正纠结要不要掏钱,忽听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徐三郎,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丁正臣欣喜跑来。 徐来抱拳见礼。 丁正臣转身介绍家人,他祖母、父母、兄嫂、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全来了。甚至还有他爹和他哥的小妾。 一家人正要前往更高档的勾栏看戏。 徐来上前见礼,对方热情回应。 丁正臣邀请道:“三郎何不一起去?” “丁兄,请借一步说话。”徐来低声道。 丁正臣好奇跟他离开,来到街头一处角落。 徐来为人处世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对丁小妹没兴趣,那就直接说开了免得耽误:“丁兄的好意,我心领了。鄙人出身寒微,实在不敢攀附贵门。” 丁正臣顿时愣住,他没见过这样说话的,此事怎能直接捅破呢? 多尴尬啊! 但徐来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丁兄想不想立功?可以面见经略相公,让全城百姓都受益的那种功劳。” “想啊。”丁正臣连忙点头。 这种事情只要多做几件,丁家就能彻底被官府和民间接受,比跟州学士子联姻有价值多了。 徐来继续忽悠:“此事如果做成,不但全城百姓受益,你们丁家自己也能受益。” 丁正臣被说得心痒痒,连忙问道:“究竟是何事?” 徐来说道:“一到枯水期,广州井水是不是味道苦咸?” “确实,”丁正臣说,“我家的井水,冬天也苦咸得很。” 徐来又说:“还有许多百姓,连井水都喝不起,平时只能喝江水度日。那些江水,苦咸的时候更多。” 丁正臣问道:“三郎能把水变得甘冽?” “我是这么想的……”徐来开始阐述引水方案。 丁正臣听罢:“这能行吗?” 徐来笑道:“贸然献策,余相公恐怕还有疑虑。但我们可以提前勘测,雇佣精通水利之人,一起制定好初步方略。这时再去面见余相公,被官府认可的机会就更大。” 丁正臣说:“确实如此。” 徐来图穷匕见:“精通水利之人,由丁兄出钱雇佣。我们再请一些州学同窗,只要有志于此的,都可以参与进来。等方略做好,我负责去面见余相公。” “此计甚妙!”丁正臣非常高兴。 就算引水方案没获得通过,他也能趁机结交其他士子。大家一起勘探地形,一起制定引水计划,交情自然不同往日,比一起游玩的友谊更深。 徐来还在忽悠:“事情若能办成,到时候再刻碑纪念,丁兄的名字也能刻在碑上。” 丁正臣想得更多。 他家还可以捐一笔钱,把父亲的名字也刻上去。 徐来笑道:“告辞,改日再会。” 丁正臣也不挽留,急匆匆跑去跟父亲诉说。 丁汝霖听罢,感慨不已:“此人行事,手段极为高明。他自己没能力制定详细方略,却借我家的财力做事,我们反而还得感谢他。” 丁汝霖是见不到余靖的,就算想明白整件事,也不能把徐来给甩开。 “我都没说,他就直接拒绝了婚事。还是给小妹另寻夫婿吧。”丁正臣低声道。 丁汝霖摇头:“这种人前程远大,遇到了就别放过。但也不要再贸然提起,你今后多多走动,先跟他交上朋友。交心的那种朋友!” “孩儿明白。”丁正臣立即会意。 见父兄一直在嘀咕什么,丁小妹忍不住问:“二哥,徐三郎怎没回来?” 丁正臣笑道:“他另有要事。” 0049【官家,你那褥子该换了】 徐来策划引水工程时,汴梁的气氛有些凝重。 农历二月十一日,宋仁宗病危。 十二日,恩赦天下。 所有囚犯,降罪一等。徒刑以下,直接释放。 这是在给皇帝祈福禳灾。 十四日,宋仁宗的病情稍有好转,中书和枢密大佬们集体求见。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位宰辅,枢密使张昇,枢密副使胡宿,齐聚于皇帝寝宫福宁殿内。 大佬们先是祝官家龙体安康,接着又汇报这几天的政务,继而聊起京城各种逸闻趣事。 一直绕,一直绕,双方都没说到正题。 赵概沉默不语,曾公亮面无表情,只欧阳修有点着急。三人都等着韩琦开口。 开什么口? 请皇帝正式立储! 赵曙现在处境尴尬,虽然被立为皇子,却被扔去了皇城司。北宋的皇城司,一般由储君执掌,但赵曙毫无实权可言,甚至不能跟外人见面。 形同软禁。 宋仁宗前两日差点一命呜呼,如今终于有精神说话了,相公们想把储君给敲定下来。 韩琦仔细打量殿内帷幔,又看向宋仁宗的被褥,似乎这些东西有啥不对劲。 宋仁宗没好气道:“还有何事?说吧。” 韩琦双眼莹闪着泪花,由衷感慨:“官家节俭至厮,御物朴素陈旧,都已褪色破线了。被褥久而不易,如何能保重身体呢?臣请挑选新褥以备更换。” 如此情真意切的言语,把宋仁宗气得浑身发抖。 枢密使张昇(范仲淹的儿女亲家),直接吓得低头不语,生怕自己被注意到。 枢密副使胡宿却胆子大,眼睛直杠杠地看向皇帝。 福宁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宋仁宗压下满腔怒火,对韩琦等人说道:“朕居宫中,向来奉行节俭之道。此乃民脂民膏,不可轻费。旧褥能用就行,不必急着换新。” 这下轮到相公们生气了,一个个憋着满肚子怒火。 都已经立了皇子,且名义上令其执掌皇城司,为什么就不能真正立储呢? 储君乃国本。 皇帝这是在拿国本怄气! 赵曙那小身子骨本来就弱,三番五次受惊吓,都快整出精神病了。如今虽然做了皇子,却被软禁在皇城司,一天到晚担惊受怕。 再这么搞下去,怕是皇子能死在皇帝前面。 但宋仁宗说完,就直接闭眼睡觉,不想再跟相公们交流。 内侍悄然走近,委婉含笑送客。 六位相公,面面相觑,只得躬身告退。 他们是办公时间来觐见的,此刻要回外朝继续上班。宫内不方便多言,众人一言不发往外走,很快就来到内东门司。 内东门司位于崇政殿与南北大街交汇处,不管人员还是物品,出入宫禁都要在此登记。 如果走的时候忘了登记,就等于只进不出、滞留宫廷。 韩琦率先走入,挥毫签名,转身离去。 今天轮值的正是王元弼,他主动跟相公们闲聊,说起今春交趾进贡的大象。吐槽进贡队伍走得太慢,比他早一个月离开广州,竟比他晚一个月才入京。 可惜,相公们今日心情不好,一个个全都懒得搭理他。 王元弼如今的职务,叫做“勾当内东门司”。 官不大,从七品。但掌管宫门出入、物品传递,必须有外放经历的太监才能做。 这个职务共有四人,如果力压同僚顺利升迁,下一个职务就是勾当御药局——可接触皇帝和皇后。 老皇帝就快死了,太监们都在想办法靠拢储君。 但储君又被软禁在皇城司,宫内太监没有丝毫机会去接触。 王元弼只能干着急,他甚至不敢蹭余靖的流量,更不敢透露跟蔡抗交好。一旦言语有失,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这种时候绝对下场很惨。 徐来赠他的那首诗,王元弼自然也藏着。 倒是徐来的那首《新雷》,经余靖写给欧阳修的书信,再通过欧阳修的儿子之口,已开始在汴梁小范围传播。 …… 广州州学。 “勘测山势地形?”杨殊刚刚返校,就被徐来给找上。 徐来详细诉说自己的计划,接着又言:“我听说安定先生(胡瑗)的分斋教学法,每隔数月都要去考察山川水利。广州虽然没有施行此法,但我们可以自行实践啊。” 杨殊稍微有些犹豫,他不知要搞多久,害怕会影响学业。 徐来继续忽悠:“于公,此事可利广州百姓,让大家不用再喝咸苦水。于私,此法若成,吾等必受余相公器重。而且还能积累经验,以后做官能用得上。” 话说到这份上,杨殊哪还能拒绝? 而且他不由地热血沸腾,认为这次属于小试牛刀,今后必然能够造福天下万民。 “那就算我一个!”杨殊爽朗笑道。 徐来说道:“内舍的学生,也请介之兄帮忙问问。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参与进来。” “行,我帮你传话。”杨殊立即答应。 徐来拱手告辞,转身回自己斋舍。 刚踏进大门,温仲和就迎上来:“我们文斋共有41人。梁文肃、陈彦泓长期不露面。黄瑜、郑居敬身为斋长和斋谕,平时有事要做也走不开。剩下的斋友,有12人报名参加。” “这么少的吗?”徐来笑道。 温仲和解释说:“很多人觉得此法异想天开,根本就不可能干得成。与其浪费时间勘测山势,不如留在斋内苦读经书。毕竟,还有几天就第一次月考了。” 徐来问道:“我说过月考以后再去啊。” “都差不多,还有下一次月考呢,”温仲和说道,“文斋是整个州学最低等的斋舍,大家都想着赶紧升斋。耽搁一两日还行,时间久了都不愿意。” 徐来说道:“估计内舍生报名的能更多。” 内舍生早就学了各种经书,剩下的无非是如何贯通,并且用于诗赋和策论写作。明年秋季才考举人,后年春季才考进士,他们有的是时间瞎折腾。 接下来九日,徐来都在潜心读书。 愿意报名的内舍生果然很多,每天都有人跑来打听具体情况。 转眼又到旬休日。 但这次不会放假,而是利用假期进行月考。 基本不在斋舍露面的陈彦泓,终于又风度翩翩大驾光临。这次他还挺有礼貌,居然主动拱手问候同窗。 没办法,他正在巴结校长陈次公。 陈次公信奉的李觏学说,把“礼”抬到无限高度,万事万物都是礼的组成部分。 陈彦泓今后必须守礼,除非他放弃讨好陈次公。 “这人吃错药了?”温仲和问道。 徐来摇头:“不清楚。” 温仲和顿觉好笑:“他虽然主动问候,我怎还是感觉很别扭?嗯……就是……” “特别假是吧?”徐来问道。 温仲和连连说道:“对对对,就是很假,特别虚伪。还不如他以前孤高自傲的样子呢。” 这属于修错了功法。 一个早已习惯倨傲的人,硬要时时恪守礼节,迟早把自己给折腾犯病。 梁文肃也提着书袋现身,他见面就问:“徐三郎,听说你们要勘测山势?能算我一个吗?” “当然可以。”徐来欣然接受,他只愁人手太少。 又聊一阵,孙力耕来了。 这位负责考评他们的师兄,进门就喊道:“不得喧哗,各自回到座位。本月只考《论语》和《孟子》,而且是比较靠前的经文。皆为贴经题。” 贴经,就是默写填空。 徐来听着题目,快速写出答案,无聊到想打哈欠。 这种日常测验太简单了,不合格者肯定一直在玩。 听说季考会更难一些,考过了就能申请升斋。但只是申请而已,能不能升上去,还得再来一场升斋考试。 仅仅过了一刻钟,同学们就陆续交卷。 又过一刻钟,只剩三人还在做题。 这三人算是完蛋了,基础填空题都做不出来,还特么不如乡下的学童。他们以前肯定会做,但现在却已遗忘经书内容。 孙力耕当场批阅试卷,不顾还在做题的三人,朗声说道:“全部做对的,总共有二十九人。错了一道的有五人。错了两道的有两人……还算不错。” 数日之后,徐来召集报名者,朝着白云山进发。 上巳、寒食、清明,三大节日被朝廷并在一起,这次足足要放假七天,正好利用假期去勘测。 清明七日大长假! —— (注:中国古代把每天分为100刻。1刻=14.4分钟。) 0050【少年们的特别假期】 三月三,上巳踏青。 宋人对于上巳佳节,虽已不如唐人热衷,但依旧属于法定假期。 就连汴梁的金明池,三月一日也要开放,允许百姓入园游玩。直至上巳节当日才关闭,换成皇帝自己跑进去玩。 广州城附近适合踏青的地方,只有城北菊湖周边地带。如果时间足够,还能攀登刘王山(越秀山),在荒废的越王台凭高怀古。 上巳这天,家里条件稍微富余,不愁温饱的广州市民,纷纷呼朋引伴出城去郊游。 尤其是年轻男女,踏青之时还能顺便相亲。已有婚约的未婚夫妻,可光明正大出门腻歪一整日。 士子文人则玩法更加多样,曲水流觞是千百年来的保留节目。 这种时候,徐来却要带人去实地勘测。 丁正臣带来一个小老头,老头身边还跟着徒弟。他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蔡承佑蔡都料,广州的河道水网他了如指掌,每年都会被官府征召为壕寨官。” 都料,即都料匠,可以理解为工程师。 壕寨官则是负责水利工程、城池修筑、护城河及营寨施工的技术官员。 中央常备有一些壕寨官,多由匠官或低级武官充任。他们平时在京畿地区做事,遇到大型工程才被派往地方,又或者随军出征负责修筑工事。 至于地方的壕寨官,则往往不常设,需要临时进行征召。 这个蔡承佑,就是一位水利工程师,每年都被官府征召去监测和修缮河道。 如今却被丁家重金请来。 说得再多,蔡承佑也只是一个匠人。面对一群州学生,他丝毫不敢怠慢,态度恭敬向众人叉手行礼。 继而边走边聊。 蔡承佑问道:“敢问徐秀才,此行只是勘测路线,还是要预算人力、物料、工期和造价?” “全都算明白最好。”徐来说道。 “那可就……”蔡承佑看向州学生们,“不知诸位秀才相公,是否熟悉算术?” 徐来早就问过了,当即回答:“我们都会算术,其中有几人极为精通。我先向蔡都料说明大致想法,再由蔡都料分配工作如何?” “这哪里使得,不敢当,不敢当。”蔡承佑连连推辞,心里却非常开心。 他只是一个匠人而已,居然可以指挥一群州学生! 众人沿东濠而行,边走边聊。 两艘官船驶来,船上全是官员及家属——余靖带着广东官员出城踏青。 这属于每年上巳节的常例,地方主官一般都会如此,除非遇到什么紧急情况。 甲板上。 今年春天到任的提刑使卢革,好奇看着岸边的州学生:“这些士子出城踏青,怎都背着大包东西?难道还要在山里过夜?” 随他赴任的孙子卢知原说:“有几人我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卢知原也是州学生,免试就读于内舍。他没有住校,只在斋舍挂名,偶尔去讲堂听课,大部分时间都在提刑司后宅自学。 就算考不上进士也无所谓,他的祖父、父亲都是进士,等着哪天恩荫做官就行了。 历史上,赵构被金兵吓得逃到台州,当时连吃饭都成问题。卢知原第一个赶来救驾,而且是从温州跨海运来钱粮。把赵老九感动得稀里哗啦! 东濠比较窄,众人行走于岸边,跟官船隔得太近了。 脸都看得清。 去年冬天,到清远县查案的陈从益,此时一眼就把徐来认出:“那不是清远县徐来吗?他听到新雷了?” “哈哈哈!” 蔡抗闻言大笑。 刚来广州做官的卢革,却不知道什么情况:“何谓听新雷?” 蔡抗于是详细讲述,又言三纲八目之类。 卢革当年十六岁中进士,特别喜欢有才华的少年:“此君着实可惜。他若生在富裕之家,就可从小精进学问,说不定今年就能中进士。” 被发解进京的举人们,此时已经考完礼部试,只等皇帝病情好转主持殿试。 余靖听到卢革此言,也忍不住钻出船舱,调侃打趣道:“仲辛十六岁殿前唱名,便以为少年进士那般容易。真真气煞人也!” “哈哈哈!” 卢革捋胡子大笑,他就喜欢拿这事装逼。 当然,卢革也是有本事的,他特别讨厌李师中。 卢革在广西做过知州,恰好遇到蛮夷起事。他提前聚集兵马,整顿各县守备,成功平息暴乱。事后他又写信给经略使,请求撤换无能官吏,并制定了一份整顿军事的计划书。 可惜,广西经略使不为所动。等卢革离任之后,很快就爆发了侬智高之乱。 近些年来,广西兵备好不容易有起色,却被李师中搞得一塌糊涂。卢革恨不得把李师中掐死! 相公们说笑之间,官船已经驶入北濠,前方不远便是菊湖。 女眷聚在舱内闲聊,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官员正妻。只有个别是相公们的儿媳、孙媳,以及翩翩那样的小娘子。 翩翩今天认识了新朋友,跟新任州判的女儿施冉冉最聊得来。 就连她们的侍女,都凑到一处促进感情。 施冉冉趴在窗后观赏风景:“翩翩,刚才那些士子你认识吗?” 翩翩笑道:“认得一个,他还给我爹写过诗。” 侍女语儿接话道:“春社日那天,我家娘子陪夫人去礼佛,还听拜佛的士子说起另一首。其中两句特别精彩: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施冉冉听得眼睛发亮:“写得真好。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 翩翩说道:“相貌也就还行。” 语儿心想:我家小娘子惯会乱讲,徐三郎明明那般英俊潇洒。 施冉冉扭头看看附近的长辈,凑到翩翩耳边低声说:“你有没有婚约?” “你猜。”翩翩眨巴着眼睛。 施冉冉又问:“我的大名叫施慧。你呢?” 翩翩附到她耳边说:“不许跟旁人讲。我叫余知弦。” 施冉冉笑道:“好名字,比我的更有诗意。” 翩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生母因她难产而死,这个名字,就是用来纪念生母的。她的妈妈精通音律,而且特别善解人意,跟余靖交流的时候,往往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就连她的小名翩翩,也是为了纪念生母,因为生母跳舞很好看。 余靖当时非常痛心,把小女儿当成一种寄托。 …… “沿途不用测高差吗?”徐来问道。 “不必,”蔡承佑解释道,“这些村落的河道和水渠,我们以前早就测过了。更南边那片圩堤,还是我协助王相公修筑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蒲涧山的山泉与溪涧。” “蒲涧山里没有河流,以山泉和溪涧为主,地点极为分散。往城内引水所耗甚大,必须凿渠汇聚水源。这些渠该怎么凿最省时省力,才是此次勘测的重中之重。” 徐来恍然大悟,拱手道:“还是得靠蔡都料这样的能工巧匠啊。” “徐秀才太谦虚了,”蔡承佑听得颇为受用,“你们都是秀才相公,比我等工匠聪明百倍。些许小伎,相公们肯定一学就会。” 众人走得累了,全都停下来休息。 蔡承佑让徒弟拿出各种工具,先介绍其具体用途,再教大家如何使用。 眼前这些州学生,确实都是聪明人,而且数学底子很好。 一讲就通,一学就会。 只有极个别的不懂装懂——怕丢脸。 其中一位内舍生说:“蒲涧山内有蒲涧寺,僧人对山泉、溪涧极为熟悉。可先去蒲涧寺拜访住持,请他派遣僧人给我们带路。到时候,我们再按照具体路线,分成几支队伍同时勘测。” “此法甚妙。”徐来连忙称赞,提供情绪价值。 又有内舍生说:“分队之前,还是要请蔡都料先演示方法。我们毕竟都是初学,直接上手可能力有不逮。等所有人都熟练了,再分队去勘测。” 杨殊说道:“沿途这些村落,其实也该问问。铺设竹管之时,最好能避开上田和中田,否则村民会心生怨气。” 众人纷纷献出计策,接着围绕这些计策讨论细节。 就连打主意结交好友的丁正臣,此刻也暂时放下多余心思,融入到这种齐心协力的氛围当中。 都是年轻人,谁不想一展才华?谁不想立功扬名? 而且大家的身份,没有高低之别,也没有利益之争。在这种状态下做事,能让人全身心投入,能让人全程保持兴奋! 徐来扫视众人,发现大家都士气高昂,一个个已经迫不及待。 接下来的日子,徐来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队伍始终团结,化解生活工作中的小摩擦。如果有人因太累不想干了,又或者遇到挫折半途而废,他也要负责去安慰开导鼓励。 0051【山登绝顶我为峰】 从广州城出发,近郊稻田极少,主要种植蔬菜和花卉。 这要比种水稻赚钱得多,而且靠近城市不愁卖。 沿途农家的房前屋后,荔枝和桑树已长出新叶。偶尔能看到一些木棉,花期将过未过,地面铺满落下的花瓣。 众人还未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多是一种郊游踏青的心情。不时有农民好奇打量他们,猜测这些士子可能要去蒲涧山游玩。 蒲涧山西麓坡岗起伏,那些山林不允许垦为农田,樵夫们要砍伐木柴供给城市。 徐来拉着丁正臣,去找附近的农户,掏钱砍伐细竹做成登山杖。 人手一根。 越往东北前行,山路越是崎岖,爬着爬着就有人走不动。 “歇会儿,歇会儿,腿都软了。”一个士子喘着粗气坐地上。 徐来对这人有点印象,好像叫罗敦信,出身于增城县的乡下二等户。 这家伙坐下就不肯起来,众人停下歇息,顺便等他恢复。 左等右等,半点动静也没有。 地主家的少爷,又是堂堂内舍生,平时四体不勤缺乏锻炼。此前表现出的雄心壮志,被陡峭山路给迅速消磨,看那样子估计想原路返回。 特别影响整体士气! 受到罗敦信的影响,另有几人也生出畏难之心。 徐来过去帮他拿行李:“罗兄还走得动吗?要不我背你去蒲涧寺休息?” “不必,我自己能走。” 罗敦信笑容尴尬站起,他怎么可能让人背着走?但行李却没拿回,默认由徐来代劳。 徐来边走边说:“我们若是促成这件事,必然名震羊城,受到百姓赞誉。就算余相公调离广州,新来的知州也会另眼相看。明年只要考中举人,必可发解进京会考。” 举人解额! 这四个字出现在众人脑海中,顿时就感觉双腿有了力气。 就连想要撂挑子的罗敦信,也拿回自己的行李:“我六岁开蒙,一路读到州学内舍。些许山路算得什么?难道还能比寒窗十五年更辛苦?” 其实这点山路真就算个屁,实在是那几人体力太差! 从小就习武的杨殊,爬到现在粗气都没喘。 在飞霞山锻炼出脚力的徐来,同样如履平地精神头十足。 众人继续登山前进,“举人解额”带来的意志加成,渐渐抵不过现实中的困难。 “唉哟,停停停……等一下,我腿肚子抽筋了!” 梁文肃一直在咬牙坚持,忽地面色痛苦几欲摔倒,他的书童连忙上前搀扶。 徐来心中不由叹息:唉,这些公子哥,还得加强锻炼啊。 一个个弱成啥样? 再看人家蔡都料,都已经年近六十了,此刻依旧面色如常,半点疲态都没显露出来。 徐来又瞧向丁正臣,这蕃商之子还在苦撑,但双腿已隐隐打颤,想把脚抬起来都困难。 徐来只得宣布:“且歇息片刻。” 众人连忙停下休息,喝水吃干粮补充体力。 大家此时还没有意识到,徐来莫名其妙成了领头的,所有人居然都听他发号施令。 这或许是因为,此次行动由徐来发起,自然而然就该他做主。 徐来一刻也没闲着,走到蔡承佑旁边坐下,啃着米糕问:“蔡都料,从州城到山麓那一段,如果埋陶土管于地下,是否可以取代竹管?” “不行。” 蔡承佑不假思索摇头:“广州城内,地下也有少量陶土管,但那些是用来排水的,就算哪里渗漏也无所谓。从蒲涧山引水却不然,相距足有十余里。须仗山势高于城垣,借其水势一以贯通,方可流入城内蓄水池。中途若有渗漏,则力不接。” 徐来听明白了。 陶土管虽常用于城市地下道系统,但管道相接处密封性很差。 蔡承佑所说的“水势”、“力不接”,其实就是“水压”和“水压不足”。 而竹管则可以保证密封性,连接处抹鱼漂胶内外相套,竹管表面缠绕麻绳防止破裂,麻绳表面再刷上大漆减缓风化。 徐来又好奇打听:“我听说开封城地下暗渠遍布,广州城的地下也是如此吗?” 蔡承佑还是摇头:“广州地下皆为软土,不可能挖太多暗渠。若非土质软如豆腐,广州的东城、西城早就筑成了。余相公去年问过增筑之事,困难太大,只得放弃。” 说白了就是冲积平原土质松软的问题。 其实强行筑城也可以,但地基造价太过昂贵。 “徐三郎,你这是想做工匠吗?”地主家的少爷罗敦信打趣道。 徐来笑着回答:“水利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我们这次不仅为了立功,还要积累水利经验,为以后做官打下基础。罗兄今后若是当官,难道不想兴修水利造福万民吗?” 罗敦信郑重点头:“自当如此!” 杨殊斜倚在山石上,笑呵呵说:“三郎有大志,已经想着为官政绩了。” 徐来大声询问众人:“此间同学,谁不想做官?谁不想有政绩?说不定我们当中,今后有人能做宰辅!” 说着,徐来抬手指向梁文肃:“我看恭叔兄就有宰辅之资。” “哪里,哪里,我能考上进士就不错了。”梁文肃连连摆手,心里却特别高兴,抽筋的小腿似乎都不疼了。 徐来又指向另一位内舍生:“道昌兄也有宰辅之资。” 那个内舍生哈哈一笑:“我若为宰辅,必举荐三郎做尚书。” 徐来继续忽悠:“兴祖兄也能做宰辅!” 被他点名的同学拍手大笑:“我算看出来了,此行士子,皆有宰辅之资。今后不如我们轮流来做,一人干上三五年,总得轮完了才算数。” “哈哈哈!” 众士子大笑不止。 气氛瞬间就欢快起来,此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徐来举仗高呼:“各位宰辅,一起登山吧!” 宰辅们欣然同意,说笑着继续前进。 徐来却在心里吐槽:妈的,这一群弱鸡,爬座小山都得老子哄着。 真就是小山,既不高也不陡。 很难想象有人会累成那副鬼样子。 接下来,一口气走了挺远,已能隐隐看见寺庙。 徐来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观察众人。 杨殊等少数几位士子,一路都有说有笑,根本不把爬山当回事。 另有二十多个士子,虽然气喘吁吁,但也完全没有问题。 只那五六个士子,速度越走越慢,已被甩得老远。估计今晚在庙里躺一夜,明早爬起来腿直接废了,正常走路都要痛好几天。 即将走到庙门时,徐来停下来等待。 被甩在后面的同学,陆陆续续抵达此处。 第一天的情况还不错,没有任何一人撂挑子。体力问题其实无所谓,就怕心气儿给整没了。 徐来决定再给大家打打气。 他攀爬到一处高台,跟打鸡血似的高喊:“攀山便是如此,过程虽然艰难,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一览众山小。我有感而发,赋得一首《登蒲涧山》,且与诸君共勉之!” 此时此刻,大家都心情愉悦,毕竟马上就能入寺休息。 众人或站或立,笑嘻嘻看着徐来。 杨殊一贯喜欢徐来的诗,特别给面子的捧哏道:“三郎快快吟来,吾已洗耳恭听。” 室友温仲和也说:“如果此诗作得不好,回城以后你要请客罚酒!” “快吟,快吟,莫要耽搁,我赶着去寺里睡觉。” “……” 徐来站在那处高台,举起竹仗指向天空,身上襕衫迎风摆动,无比装逼地吟诵道:“书生意气贯长空,步步青云上九重。踏破苍崖千万仞,山登绝顶我为峰!” “好诗!” “好一个山登绝顶我为峰!” “步步青云上九重的寓意也好,今后我等士子皆可平步青云。” “徐三郎,你还藏着多少好诗,且都速速拿出来。” “……” 杨殊笑着对丁正臣说:“丁二郎,我说得没错吧?三郎作诗定不叫人失望。小小的蒲涧山,居然也被写得如此有气势。” 丁正臣的双腿一直在抖,他从小到大就没爬过山,此刻望着高台上的徐来,不禁心神荡漾:“三郎胸怀博大,气度自是不凡。山登绝顶我为峰这样的句子,我绞尽脑汁也写不出。” 梁文肃此时却低头思索,他也在构思一首登山诗,可怎么写都不如徐来这首。 我州学录取考试考不过他,竟连写诗也写不过他吗? 徐来三两步从高台跃下,挥舞竹仗高喊:“诸君随我入寺,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士子们顿时笑闹相随。 蔡承佑带着徒弟走在最后,他活了五十多年,跟着无数官员兴修水利,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他今天看得明明白白,徐三郎全程就像哄小孩一样,把士子们哄着捧着带上山来。 如果没有徐三郎,眼前这支勘测队伍,早就散伙得只剩几人。 0052【山僧相助】 蒲涧寺规模很小,仅有山僧十余人。 想想就知道,广州城内外遍地都是庙观,有几个善男信女跑来山里拜佛? 香火若不旺盛,收入自然高不起来,僧人们平时还得自己耕种。 众人在寺外闹出的动静,已惹来寺内僧人注意,知客带着小沙弥出门查看。 知客僧见他们穿着襕衫,立即上前笑脸相迎,合十行礼道:“上巳佳节,诸位秀才游春至此,实令小寺蓬荜生辉。” 众人作揖还礼,七嘴八舌道明来意。 丁正臣更有意思,直接掏出一个银铤,塞进知客僧手里说:“家父久闻蒲涧寺大名,一直没有机会亲自来礼佛,这次让我带些香油钱奉上。” 知客僧都愣住了。 这得多有钱啊,出手就是银铤。蒲涧寺坐落于山中,已好些年未见如此阔绰的客人。 当即庙门大开,热情迎接有缘人。 知客僧让身边的小沙弥,速去通知众僧准备斋饭。因为徐来一行,有将近三十人,比庙里的和尚还多,切菜煮饭就得忙活半天。 在知客僧的引领下,众人先去客房安置行李。 徐来好奇打量寺内环境,发现规模其实不小,但许多建筑已年久失修。 此寺始建于唐代,到北宋初年已然荒废,七十年前又集资重建。但香火一直不太行,搞得僧人数量越来越少。 “那个院落是尊客寮,”知客僧带着歉意说,“不知诸位秀才驾临,没有提前洒扫布置,还请屈尊在云水堂住下。” 尊客寮又叫官房,稍微有条件的寺庙,都会设置这种场所。有独立院落,有专人服侍,只用于接待贵宾。 云水堂又叫旦过寮,说白了就是一间间大通铺,用于接待游方僧侣、旅人香客,以及贵宾的随行人员。 普通香客,也可以借住禅房。 知客僧又请来两位僧人,跟梁文肃、丁正臣的书童,还有蔡承佑的徒弟,一起打扫那些大通铺客房。 不多时,本寺住持慧明和尚赶来,邀请众人前往方丈室所在的小院喝茶。 慧明和尚大概六十岁左右,面容清瘦,衣着朴素。 他那光头锃亮锃亮的,估计每天都在刮。不像寺内的小沙弥,有些都长成寸头了。 慧明和尚亲自烧着小炉,要给大家煮自制的菖蒲茶。 徐来坐在石凳上,道明身份和来意。 “阿弥陀佛!” 慧明和尚添着木柴说:“此事利济百姓,本寺自当全力相助。” 蔡承佑说道:“我们想知道山里的各处泉眼和溪涧。哪几处水量最大?而且四季不竭。又有哪几处最宜凿渠引水?” 慧明和尚思考一阵,取出正在燃烧的木柴,敲灭火焰在地面画图:“若要往城内引水,当用蒲涧山南麓的泉水。那里大大小小的泉眼,贫僧所知便有二三十处。但常年不竭、水量最丰的,只有那寥寥几处。” 众士子纷纷站起,围在老和尚旁边看他画图。 慧明和尚用木柴画一个圈:“这里是本寺的位置。距此西北三四里,有一滴水岩。崖高数丈,岩层渗水,终年不绝,汇聚而成潭。即便冬春大旱,潭水也不见底。此泉地势颇高,水量最稳,蒲涧的源头便在此处。” 蔡承佑又问:“这里的水引出之后,沿路可有其他溪涧汇入?” “有。” 慧明和尚用木柴画线:“滴水岩的水下来,先汇入濂泉,就是你们上山时看见的那道瀑布。瀑布之下有一深潭,称为濂泉潭,潭水溢出,便成了蒲涧。蒲涧蜿蜒而下,沿途又吸纳三股小涧,即菖蒲涧、金沙涧和甘溪。” “这三条小涧,水量如何?可受季节影响?”蔡承佑再问。 慧明和尚说:“菖蒲涧最小,夏涨冬枯,靠不太住。金沙涧稍大,但水较浑浊,需沉沙方能饮用。唯有甘溪,从寺东另一处岩缝渗出,四季澄澈,味甘如醴。贫僧日常饮茶,用的便是甘溪水。” 徐来全程没有出声,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 包括提问。 在蔡承佑不停追问下,老和尚说出一个喜讯。 慧明和尚说道:“其实山里有一条引水石渠,还建了一方用于蓄水的石塘。南汉皇帝刘鋹,经常来蒲涧寺避暑,石渠和石塘就是专为他以及随员建的。” 杨殊忍不住发问:“南汉遗留的石渠和石塘,现在还能用吗?” 慧明和尚说:“个别地方,因年久失修,槽壁已经崩裂。而且泥沙落叶淤塞,就算今后清理出来,也要派遣专人随时疏通。诸位用竹管引水的法子就很好。可将竹管铺设于南汉石槽之内,这样就不怕淤塞了,也不用遣专人清理。” “再说那石塘,塘底也有泥沙和腐叶。因引水渠淤塞,泉水流不过去,遇雨积水,不雨则涸。须得好生清理一番。” 老和尚继续说道:“贫僧年轻的时候,曾去蜀地云游,见过蜀人用竹笕引泉。能越山涧、跨深谷,端的巧妙。广州虽无蜀道之险,但蒲涧到山脚这一段,有七八处要跨沟越坎,非竹管不可。” 接下来一刻钟,慧明和尚一边煮茶,一边介绍分析其他泉眼及路线。 聊着聊着,徐来忍不住问:“蔡都料,从甘溪上游引水入城,会不会影响其中下游农田灌溉?” 蔡承佑笑着说:“不会。我们只是从源头取水,无法截断整条溪流。沿途还有许多山泉汇入,源源不断的为下游补水。甘溪上游被分流之后,反而能减轻下游的咸潮倒灌,并在雨季更利于下游行洪。甘溪和珠江是通的,那里设有闸门。若甘溪旱季缺水,还可开闸引江水补充。” 从唐代到宋代不断开凿,下游拥有完整的水利系统,江、河、渠三级水道交错贯通。 等老和尚讲完,士子们开始喝茶,一个个都心情愉悦。 事情发展得比想象中更顺利,山里居然有南汉遗留的引水石渠、蓄水石塘,这将大大缩短工期、降低建造成本。 而且老和尚对山势非常熟悉,直接指明他们该去哪里勘测,甚至点出竹管走哪条路线最省事。 聊到傍晚,众人被老和尚请去吃饭。 饭是杂粮掺米煮成的,菜则以山野蔬菜为主,又配了两三碟咸菜。由于人数太多,自制的豆腐不够,只能每人一小碟。 慧明和尚得知他们要住好几天,已派僧人下山去买米买菜。 当晚,士子们睡在大通铺。 次日醒来,有好几人因长期不运动,昨日爬山导致肌肉纤维细微损伤,在平地走路都感觉大腿酸痛。 但他们还是坚持去勘测,一瘸一拐往滴水岩而去。 蔡承佑拿出各种测量工具,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使用,又教如何计算人力、物资、工程量等等。 徐来也主动拖延时间,只在那一处逗留,减少今日的运动量,让大家能够安心学习。 半下午回到寺庙,大家都饿得肚叫,狼吞虎咽吃着斋饭。 昨天想要半途而废的罗敦信,此刻拿着筷子感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两日也没行多远,却是收获颇丰。” 另一个叫林宗尧的士子说:“我今年刚入州学,就能参与此事,实在是幸运至极。以往在村学读书,也知水利之重,却完全不晓如何着手。” “以水代酒,吾等敬徐三郎一碗!”杨殊举起陶碗说。 这厮虽然戒酒,却保留着以往习惯,吃着吃着就以水代酒。性格豪迈如此,这辈子都改不掉的。 徐来笑道:“此非吾之功,该敬蔡都料。” “对对对,敬蔡都料。” 众人一起举碗,他们确实从蔡承佑那里学到了真东西。 蔡承佑受宠若惊,连忙捧碗站起来:“我是老朽之人,虽也识得几个字,却万万不敢跟秀才相公们比。能与各位秀才共事,已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见大家都举着碗,徐来喊道:“今日我等共饮此泉,来日全城百姓亦能饮此泉。我等只须辛苦几日,便能换来百姓不用再喝咸苦水。值不值?” “值!” “干了!” 众人呼应,畅饮甘泉,随即开怀大笑。 吃完这顿饭,徐来开始跟蔡承佑一起分配明日的勘测任务。 先分为三个小队,各自勘测一处四季不干的泉水,并计算其出水量并确定施工路线。 一时之间,领到任务的士子,全都踌躇满志、跃跃欲试。 当夜,杨殊躺在大通铺睡不着:“三郎,余相公真会支持我们吗?” “支不支持是他的事,我们做好手头的事即可。”徐来回答说。 黑暗之中,有士子问道:“回城以后,我们如何能见到余相公?一起前往经略司求见?” 徐来说道:“可以试试。我原本的想法,是献一利民之物,借此来陈述引水方略。” 丁正臣好奇问:“什么利民之物?” “还记得上次游玩菊湖,我问是否可以用剪刀来修理桑树吗?”徐来说道,“我打算做一种剪刀。可以剪桑枝,可以剪果枝,还可以剪茶树和花木。” 温仲和笑道:“我以为你在说笑。还真想造那种剪刀啊?” “为何不可?”徐来反问。 梁文肃说:“我家北边靠近郊野的街区,便聚集着许多铁铺。三郎若要造剪刀,到时候我带你去。” “多谢。”徐来说道。 “睡吧,明日还要做事。” “我有点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光宗耀祖、福泽百姓的大事。” “哈哈,我也是。下次放假回家,这事若拿出来说,必得长辈交口称赞。” “明年的州试,希望我们都能中举,到时候一起进京会考。” “丁兄,我以前多有得罪,鄙夷你是蕃人后代。还望见谅。” “我早就不记得了。回城以后,有闲可来我家做客。” “一定,一定。” “……” 黑漆漆的客房里,众人躺在大通铺越聊越起劲。 兴奋得半夜才睡,第二天起床全在打哈欠。 0053【你们想做广州的李冰吗?】 进山第六日。 士子们已经习惯勘测工作,甚至还有闲心摘花拔草。 对于这些家伙而言,簪花已经成为下意识行为,看到山中野花就摘来插头上。 众人半下午回寺,各组交叉检验测算结果,时不时聊天打屁开玩笑,计算完了坐那儿等着吃斋饭。 “这不对啊。”徐来盯着眼前一组数据。 “我们那队算得肯定没错,”杨殊怼回去说,“你才是不对,还自创什么算术符号,七弯八扭跟蚯蚓似的。” 徐来自动忽略这句话,指着一组数据说:“长腰岭在哪里?这段溪涧怎突然流速减缓了?” 杨殊说道:“长腰岭距离你勘测的地方,走山路至少有八九里。” “你跑那么远?”徐来壕笑道。 杨殊回答说:“我测得快。我听僧人向导说,长腰岭也有很多泉眼,而且还是一个积水地,所以就跑过去简单勘测了一下。” 徐来问道:“为什么溪流突然放缓?” “长腰岭是一个分水岭,部分溪水向南流进了沙河,沙河再径直向南汇入珠江。”杨殊说道。 蒲涧山的各处泉水和溪涧,汇聚成甘溪向东流往广州城。沿途不断汇聚溪流,继而又分为两支,一支折道向南进珠江,一支继续往东流进菊湖。 这几天众人计算水量,用竹管引水很难满足全城需求,只能解决一部分百姓的用水问题。 但是…… 徐来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分水岭那里能不能堵住?不让溪水分流进沙河,全部往东流进菊湖,不就解决饮水问题了吗?” 甘溪和菊湖,也是广州市民的饮用水源。 甚至还诞生了一个职业——水贩子。 水贩每天跑去菊湖、甘溪打水,运往广州城内进行售卖,那里的水受咸潮影响不算太严重。 缺点是冬天经常水量不足,菊湖经常枯浅到无法行船,还得开闸用江水倒灌进去。江水一灌,味道就咸苦了。 徐来想直接给甘溪和菊湖补水! “你把分水岭给堵了,不让水流进沙河,那沙河沿岸百姓怎么办?”一个内舍生质问道。 杨殊笑道:“这个还真可以。分流的那道山口不宽,完全能够堵上。我听领路的僧人说,沙河还有另一个源头,堵了分水岭也不怕断流。” 众人都觉得徐来异想天开,竹管引水的事情还没谱,又要跑去堵什么分流口。 就连蔡承佑也劝道:“自然而生的河道,最好不要随意变动,否则难以预料会出什么问题。” “不论如何,明天先去看看,”徐来问道,“蔡都料能否跟我走一趟?” 蔡承佑点头说:“行!” 他们有的是时间闲逛,都已经勘测的差不多了,只不过结果有点令人失望,用竹管引水只能满足部分市民。 …… 次日,多数士子都留在寺内,正好可以趁机休息玩耍。 他们这几天累得够呛。 徐来和蔡承佑等少数几人,则由杨殊带着前往长腰岭。 “就在那里,”杨殊指着前方说,“那道山岭就叫长腰岭,山中泉水和溪涧,汇聚到此处被分流。好多溪水被分去沙河,无法继续往东流向菊湖。” 被分流之前的甘溪,丰水期能够漫出河道,宽约10米、深约4米。枯水期则非常寒酸,全靠山泉、溪涧补充,宽约4米、深约0.6米。 在长腰岭分流之后,立即变得更窄更浅! 若非下游还有别的山泉、溪涧补充,菊湖早就已经干涸了。 徐来脱掉鞋子、挽起裤腿,从分流之后的枯浅处涉溪,爬上对岸长腰岭眺望四下地形。 除了负责领路的杨殊,丁正臣、梁文肃、温仲和、蔡承佑今天也跟来了。他们都没有当回事儿,陪着徐来瞎折腾呗,就当是来游山玩水。 但徐来却隐隐感觉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这种地形,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继续观察思考好半天,徐来猛地想起来:这他妈不就是高中地理书上的袭夺河吗?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难怪苏轼后来被迫使用竹管引水,方案能被当时的经略使迅速采纳。极有可能是甘溪季节性断流,菊湖也难以供应饮用水,必须想办法缓解这个问题。 难怪菊湖会在南宋时期干涸。并不是元军把它恶意填平,而是元朝攻克广州的时候,菊湖已经干涸成一片无用浅塘。 果然还是得实地考查啊,若不亲自来走一趟,怎么可能把已经遗忘的高中地理知识,跟广州城的缺水问题联系起来? 徐来转身对众人说道:“那不是正常的分水口,那是被河流千万年冲刷出的豁口。已经在分水岭处,冲成一个袭夺湾。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两百年,甘溪就要断流、菊湖就要干涸!”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蔡承佑也是满脑子问号,他干了大半辈子水利,居然听不懂徐秀才在说啥。 难道是哪本古书上的记载? 蔡承佑忍不住发问:“徐秀才,什么是袭夺湾?” 徐来想要解释,一时间却忘了袭夺湾的形成原因,怎也想不起来高中地理书是怎写的。 于是,徐来只能简单解释道:“两河隔着山岭并流,本来互不相犯。其中一条河更凶狠,把山岭给冲穿了,抢走另一条河的水源。它会越抢越凶,冲穿的豁口越刷越大,最终把另一条河的上游全部霸占。” 温仲和咋舌道:“甘溪也不大啊,怎么可能冲穿山岭?” 徐来摇头说:“山岭是被沙河冲穿的,甘溪是被抢水的受害者。” 三国时期,刚挖出菊湖的时候,甘溪应该还没被沙河袭夺。因此当时流量特别大,菊湖也水量丰富,所以供应城内饮水绰绰有余。 可能是从隋唐时期开始,甘溪的上游就被慢慢袭夺,下游和菊湖水量逐年减少。 最终,菊湖在南宋时期彻底干涸! 徐来问道:“蔡都料,能堵住那道豁口吗?该如何加固河岸,不让河岸被流水继续侵蚀?” 蔡承佑想了想说:“两条河的水流都不大,那道豁口也不宽,枯水期轻轻松松就能筑堤堵死。不过堤坝不能修得太高,否则山洪来了容易被冲垮。” “这个没问题,不需要完全堵死,多余的水量从堤坝漫过去便是,能保证有足够的水流向菊湖即可,”徐来问道,“如何加固河岸,减缓流水侵蚀呢?” 蔡承佑说道:“木龙护岸。” 徐来问道:“什么是木龙护岸?” 蔡承佑解释说:“木龙护岸是几十年前创立的,最初用来抵御水流对黄河河岸的冲刷。现在已经推行到全国各州县。即以横木固定,下垂竖木沉于岸边。可减缓流速,引导主流。” “加固黄河河岸的法子,用来对付这种小河,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徐来忍不住笑道,“走吧,明日便回城,请求余相公征召民夫筑堤。” 丁正臣问道:“不用竹管引水了?” 徐来说道:“还用什么竹管?堵住那道豁口,甘溪和菊湖就能水量充沛。便是冬季枯水期,也有足够的水供百姓饮用!” “那我们这几日累死半死,干得那些事岂不白费了?”梁文肃有些不甘心做无用功。 徐来说道:“并不白费。若非介之兄勘测此地,怎能发现甘溪和菊湖之水越来越少的原因?” “若不用竹管引水,冬季井水还是咸苦的啊。”丁正臣想一年四季喝好水。 徐来笑道:“菊湖水位上涨,冬季就不用引江水倒灌。到时候,菊湖水也是甜的,你家直接买菊湖水即可。” 丁正臣嘀咕道:“湖水哪有山泉水甘冽?” 徐来收起笑容,表情严肃道:“竹管引水只能一时有效,后续维护十分麻烦。若遇到某些官员主政,为了节省开销,极可能把此法给废掉。而修筑堤坝却可一劳永逸,此堤只要定期清淤,就能延用到一千年后。” “诸君,一千年以后的广州人,都还能记得我们的名字,都还在喝我们引去的水。都江堰李冰知道吧?我们都是广州的李冰。” “名垂青史啊!” 名垂青史? 听到这四个字,杨殊顿时狂喜,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就连蔡承佑也热血沸腾,他干了半辈子水利,无非监测修缮广州濠渠河道而已,都是一些重复性的技术工作。 像他这样的人,广州不止一两个。 如果能解决广州饮水问题,不管是生前身后都有巨大好处! 他也想史书留名,几百年后的人们,到《广州志》上的记载:嘉祐八年某月,都料匠蔡承佑被经略使余靖征为壕寨官…… 死也值得了! 0054【人人有份】 留在寺庙玩耍的士子们,并没有立即回广州,他们想实地去看看袭夺河。 因为这玩意儿挺新鲜,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来也趁机询问僧人,走访沙河附近的农民,汇总分析得到更多信息。 他甚至已经回忆起来,自己当年读本科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到沙河源头游玩过。 只不过时隔千年,那里变化非常大,新中国直接把沙河源头修成了水库——耙齿沥水库。 而且,沙河似乎也改道了,后世没有再走长腰岭,提前两三里地就折道向南。 徐来带着众人登上长腰岭,给士子们分析地形,解释什么是袭夺河。 接着又去沙河岸边考察,徐来指着河水说:“此河从金盘岭流过来。其地势比甘溪的源头更高,其距离比甘溪的源流更近,所以相比起甘溪,沙河的冲刷能力极强。数千年来不断冲刷长腰岭,终于把长腰岭冲出一道豁口。” 一个内舍生问道:“既然沙河流得更快,就应该它流进甘溪啊。怎么会把甘溪的水给抢了?” 徐来解释说:“之前我们看过袭夺湾。那里已经被冲刷为肘型(U型),沙河水势在肘弯处骤然放缓,不可能再往北冲入甘溪。反而因为沙河地势更低,甘溪之水不断往沙河分流。依我估计,甘溪上游的水量,至少有六七成被沙河给夺走!” 徐来拿出纸笔,趴地上画了三幅草图。 “第一幅,是河水袭夺以前的样子。两河隔着长腰岭并流,互不侵犯,时间应该在唐朝及以前。” “第二幅,则是晚唐到现在的样子。沙河把长腰岭冲穿,变成了分水岭,不断夺走甘溪之水。” “第三幅,则是一两百年以后的样子。甘溪上游的水,可能有九成以上被沙河夺走。到时候,甘溪下游可能会断流,菊湖也将彻底干涸。” 看图说话,一目了然。 包括丁正臣、梁文肃的书童在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前因后果。 杨殊回忆这两天亲眼所见的地形地貌,忍不住感叹道:“三郎无师自通,竟能见微知著,把千百年来的河道变化讲得明明白白。” “何止,他还能预测未来数百年的河流走向。”罗敦信已然心服口服。 蔡承佑盯着三幅示意图看了又看,他虽然已经牢牢记在心中,却又害怕今后忘记,鼓起勇气问道:“徐秀才,我能把这三幅图抄下来吗?” 徐来微笑点头:“可以。” 蔡承佑连忙拿出纸笔誊抄,等墨水干了再小心翼翼收好,态度恭敬无比地作揖:“多谢徐秀才指教,请受承佑一拜!” 这个五十多岁的水利工程师,已经把徐来当成半个师父。 古代工匠的看家本事,往往敝帚自珍不愿外传。 在蔡承佑看来,袭夺河的形成及变化,极有可能是一种风水秘术。而徐三郎竟然公之于众,手把手的教大家理解其意,还允许自己誊抄记录下来。 徐三郎对他有授艺之恩! 实地考察完毕,众人返回州城。 半路上,徐来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他很快就选了一户农家,借用其桌凳写《上经略余相公言治河书》。 在这份上书里面,徐来详细分析袭夺河的形成,以及对甘溪、菊湖的各种影响。又写出堵住豁口之后,广州城内外百姓将饮水无忧。 “诸君,请签名吧。”徐来笑着站起让位。 众士子皆大喜。 因为袭夺河的发现及治理方法,是徐来从测量数据当中看出异常,接着实地走访进行确认,又跟蔡承佑商量得出方案。 功劳都在徐来身上,顶多把昨天跟去的人一起算上。 剩下那些留在寺内玩耍的士子,都担忧自己辛苦六七天,最后却被徐来给完全撇开。 现在徐来竟让大家上书签名,这是一个都没被抛弃啊,所有人都能沾一份功劳。 士子们纷纷上前,签上自己的大名。 徐来又对蔡承佑说:“蔡都料也请署名。” 蔡承佑惊喜道:“在下只是一个匠人而已,也能跟秀才相公们一并署名吗?” “蔡都料出力甚大,怎能漏掉署名?”徐来微笑道。 这个快六十岁的老匠人,感动不已的拿起毛笔,他甚至莫名有点想哭,自己终于被读书人平等对待了。 事实上,他已经收了丁家的重金,是临时受聘过来帮忙的。 徐来完全可以无视他! 由于实地考察袭夺河耽搁太久,众人回城时已经天黑,城门紧闭根本进不去。 丁正臣和梁文肃都家住城西那边,抢着邀请同学们去自家过夜。 就在争执不休之时,徐来顾及他们的面子,和稀泥打圆场道:“我们人数挺多的,去谁家过夜都难免打扰。不如这样,一家去一半,也免得客房不够。咱们抓阄决定!” 徐来在护城河边拔了些野草,一半长,一半短。 他先拿出一短一长两根,让丁正臣和梁文肃先抽签。 继而根据两人的抽签结果说:“抽中短草者去丁家,抽中长草者去梁家。” 一点小摩擦,就这样完美化解。 杨殊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徐来,他想学如何待人处事。从登山时不停的鼓劲,到上书时让所有人签名,再到现在抽签决定住处,都让杨殊感觉学到了东西。 三郎果然有手段啊! 杨殊的性子一直过于耿介,他心里认可了谁,不管对方什么出身,他都会掏心窝子相待。而他不认可的人,则往往不假辞色,甚至经常出言相讥,乃至于仇怨越来越深。 就拿被他暴打的那个举人来说。 二人最初其实没啥矛盾,杨殊看不惯对方的做派,有一次忍不住当众嘲笑。对方的心眼儿也挺小,被落了面子便记仇,然后他们就杠上了。 包括前些天登山的时候,杨殊也很厌烦那几个弱鸡。他忍着没嘲笑已是极限,绝对不可能哄着捧着,还带领所有人把全程走完。 在杨殊看来,爬不动就自己回去,还能趁机筛掉无用之人。 但徐来的那些做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处事方式。 徐来抽中的是梁家,他们先去拜会梁文肃的长辈,受到其家人的热情接待。好些仆人忙活起来,帮他们烧洗澡水,并且提供干净的衣服。 丁家也差不多。 在士子们洗澡的时候,丁汝霖把儿子拉到一边:“这次应该大有收获吧?竟有这么多州学生来咱家做客。” “大人,孩儿跟许多同窗交了朋友,”丁正臣高兴道,“不是以前那种酒肉朋友,是真正交心的朋友。还有两个嘲笑我的同窗,主动向我道歉,邀我去他们家做客。” 丁汝霖捋着胡子笑道:“那就好。即便竹管引水之策,不被余相公采纳,你也算不虚此行了。” 丁正臣从未想过中进士,因为他身上的蕃人血脉,就算成功考上了举人,也几乎不可能被发解进京。他这辈子再努力也只是一个举人,今后肯定是要帮家里做生意的。 如果他能被广州士人圈子接纳,就对丁家的生意大有帮助! “竹管引水之策,已被徐三郎自己放弃了。”丁正臣说。 丁汝霖顿时降低对徐来的评价:“半途而废,这种人再有才华,恐怕今后也前途有限。” “不是半途而废……”丁正臣详详细细讲述这些天的经历。 丁汝霖听完感觉匪夷所思:“他一个山里来的穷困少年,竟然在治河之事上,比蔡承佑那种老水工更有见解?” 丁正臣不由自主的添油加醋说:“何止呢!蔡都料对徐三郎佩服之至,恨不得当场拜他为师。” 丁汝霖啧啧赞叹:“此真百年难遇之奇才也。而且还手段高明,把一群州学生弄得服服帖帖,就连向来圆滑的老水工也服他。” “明日我们就要一起去经略司上书。”丁正臣说。 丁汝霖笑道:“不管余相公是否采纳,只要你能被余相公亲自接见,今后我们丁家在广州就不一样了。” “孩儿一定加倍努力。”丁正臣说。 丁汝霖低声道:“我已相中一个老学究。这老学究住在广州近郊,年轻时也中过一次举,因家道中落放弃学业。他现在是村学老师,这些年教出的学生,前后有六个考上州学,其人在乡下颇有声望。他有个孙女,只比你小四岁。” 这种算是知名小学老师,就连城里的富贵人家,也有可能把子孙送去郊外开蒙。 因为给幼童教学很有讲究,不是学问渊博就能胜任的。 比如你让一个院士,去给小学生上课,师生双方都有可能原地爆炸。 古代也是如此。 譬如苏轼年幼之时,就没有读家里及附近的私塾,而是被送去知名小学老师那里读书。 丁正臣对婚事并不抵触:“全凭大人做主。” 蕃商家的少爷,即便是州学生,想跟知名小学老师结亲也不容易。依旧要砸钱开路才行,聘礼丰厚自不用说,还得帮村学老师的孙子,在广州城里找一份体面工作。 …… 次日。 借宿在丁、梁两家的士子们,约好在清风桥畔相聚。 众人昂首挺胸进入朝天门,沿着主道直抵两座州门,迈着自信的步伐前往经略司上书。 沿途遇到的官吏,还以为他们要搞事儿。 不然为何许多州学生聚在一起跑来官府? 肯定是觉得官府哪里有错,相约着找经略使陈情请愿! 靠州门最近的是南海县衙,官吏们很快被惊动,就连南海知县都亲自出门查看。 但他们无权干涉。 因为州学生们走在官衙区的公共区域,只要不走进南海县衙,就不关县衙官吏的事儿。 “这是要出大事啊。难道是哪位大员的衙内,因嚣张纨绔激起了民愤?”南海知县忖度道。 —— (本书6月1日上午9点准时上架,还请各位书友到时候支持。这书的成绩有点不尽如人意,是我近七八年来最惨的一本,发书半个月才进新书榜前三。现在收藏涨得也不快,追读都不够上挂件活动。) (首订超过一万五,就能补挂件活动。希望大家都能订阅一下。) 0055【神经病州判】 今年新来的州判叫施询。 他少年尚未中举时,还给范仲淹表演过节目。 那次范仲淹到他家做客,他爹为了表示热情欢迎,让他跟婢女一起唱戏为乐。虽然戏曲内容稍显低俗,但确实表演得很好。 可惜范仲淹不懂欣赏,竟然气得拂袖而走。 或许是因为得罪范仲淹,他爹这辈子仕途坎坷。都贴职龙图阁直学士了,却一直在各地打转做知州,半点调回中央的征兆都没有。 他爹叫施昌言,官声嘛……不怎么好。 诽谤,肯定都是诽谤! “大判,外头有二三十个士子,成群结队直奔州衙而来!” “岂有此理。昨日已放假完毕,今日又非休沐。士子不好好读书,竟然擅闯官衙。” 施珣颇有乃父之风,自己认定的东西,那就肯定是事实。 比如他爹做庆州知州时,贪赃枉法闹得满朝皆知。他爹认为是州判在打小报告,于是就把州判给弄得罢官,根本不给州判解释的机会。 施珣带着一群吏役,快步出门把士子拦住,厉声呵斥道:“州学生就回州学,不是州学生就回家去。尔等皆为读书人,成群结队擅闯官衙是何道理?真当我不敢治你们的罪?” 一群士子都听懵了。 他们今天走路带风,那是因为欲办大事,浑身上下都透着自信。 咋就成了擅闯官衙? 他们虽在官衙区行走,但那都是公共区域,州学生登记了可以进来。想要进入具体某个衙门,才需请示通报获得批准。 眼前这位相公简直有病,连问都不问一句,上来就刁难斥责。 此时此刻,士子们隐隐以徐来为首,遇事全都下意识看向徐来。 徐来根本没见过施珣,也不知道对方是啥官儿——若只凭官服,很难辨认官职。 但伙伴们都等着呢,徐来当即上前两步,恭敬作揖道:“这位相公容禀,吾等皆为州学生。此次前来,是向余相公献上治河之策。” 什么叫“这位相公”? 施珣一听更加不高兴,虽然他是今年新来的,但堂堂州学士子,应该认得自己才对。 因为除了余靖之外,他是最有资格管理州学的官员,相当于广州州学的二号直属领导。他上个月还去州学里面逛了一圈! 眼见施珣表现得不高兴,一个见过他的内舍生,上前作揖道:“晚生崔礼贵,拜见施大判。” 徐来和多数士子,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眼前是广州州判,于是纷纷作揖问候。 施珣这才脸色稍霁,但他还是看徐来不爽,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你带他们来的?” 徐来回答说:“晚生徐来,只是州学外舍生。诸位君子,皆我同窗,我等一起来上书余相公。” 施珣感觉徐来这名字很耳熟,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说过。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施珣决定敲打一下,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汝等身为州学生,该当回斋舍读书。治河之事,莫要过问,自有官府决策。” 徐来没想过跟州判起冲突,他现在也没那个能耐,只得详细解释道:“每逢枯水季节,广州城就缺水喝。吾等调查菊湖枯水之原因,发现其上游被沙河所夺。若不赶紧治理,不仅菊湖可能干涸,全城百姓用水更艰。而且甘溪下游良田也可能无水灌溉。因此斗胆上书,请余相公定夺。” 徐来认为自己在解释,施珣却认为他在抬杠。 这种时候,就该先向州判道歉,再拍州判的马屁,最后再陈述事实。 徐来很懂得拍马屁不假,但他真没想过会有如此小心眼的人。 也可能是没了性命之忧,徐来不愿遇到谁都趋炎附势,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转变。 最近还是过得太顺了。 缺乏危机感。 “你们会治水吗?就敢胡言乱语。还妄言甘溪断流、菊湖干涸,简直妖言惑众,”施珣越看徐来就越不爽,“不该你们管的事就别管!” 徐来一路给同学们当保姆,不代表他是没脾气的老好人。 他的气性可大了! 眼前这位州判,简直莫名其妙。 自己也没得罪他,也没啥利益冲突,上来就厉声呵斥,解释清楚了还拦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而且这种人居然能做广州的二把手! 如果徐来知道施珣他爹做过的破事,恐怕会气得想掐死对方。 当年有官员认为,滨、棣等六州的黄河水浅,辽国随时可能杀过来,请求朝廷赶紧筑城防备。 施昌言和太监奉命前去考察。 太监认为应该筑城,施昌言却说:“这六州的面积太大了,而且黄河频繁改道,筑城非常困难且没好处。辽国既然没有撕毁盟约,那咱们也别没事找事。” 于是,筑城之事就搁置下来,寄希望于辽国遵守盟约。 又有人提议在麟、府二州的外围,设立十二个军寨开疆拓土。 负责此事的另外两人都同意,只有施昌言强烈反对:“那里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粮食。如果修筑军寨,还得大老远运输物资。收回那片土地,只不过获得虚名,反而加重财政负担。” 于是,军寨没有修筑,主动放弃大片疆土。 眼前这位州判施珣,从小跟着亲爹到处做官,各种做派那是有样学样,简直就是个翻版的施昌言。 十多岁就给范仲淹表演低俗节目,把范仲淹气得甩脸走人的货色! 更离谱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身后站着二十多位同窗,徐来不可能遇事退缩,否则这些天建立的威信就全没了。大家还指望着献策立功呢。 徐来挺直腰杆,正义凛然地说道:“大判此言差矣。范文正公曾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甘溪之水日少,全城百姓用水困难。吾等州学士子,不该以百姓之忧为优吗?” 不提范仲淹还好,一提范仲淹这名字,施珣就想起少年时的不堪。 他当时满心期待,非常认真给范仲淹表演节目啊。私宅里唱戏就算低俗些又如何?哪能不给面子直接甩脸走人? 偏偏这事还传出去了,让他在开封士子圈无法立足,每次参加酒宴、诗会都被人嘲笑。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徐来已经踩雷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施珣冷笑:“你们也配跟范文正公相提并论?” 杨殊那暴脾气终于忍不住,踏前两步说:“吾等士子,才学虽不如范文正公,但皆以范文正公为楷模。利国利民之事,义不容辞!” 施珣问道:“你又是何人?” 杨殊全然忘记去年给家里闯祸的教训,斩钉截铁道:“内舍生杨殊!” 施珣记住了徐来和杨殊的名字。 他又问其他士子:“还有谁想要自报姓名的?” 众士子皆愕然。 他们高高兴兴来献策立功,咋就稀里糊涂跟州判起冲突?戏本不对啊。 最先认出施珣,且自报姓名的崔礼贵,此刻连忙低头怕被记住。 罗敦信不敢自报家门,却硬着头皮说:“事关全城百姓饮水,还请大判通融。” 士子们都憋了一肚子气,当即避开自己姓名不谈,全都跟着喊:“请大判通融!” 此时此刻,已有其他衙门的官吏来看热闹。 面对一群州学生的联手逼宫,施珣再性格古怪也得顾及影响。 他狠狠瞪了徐来和杨殊一眼,摊出右手说:“既是广州之事,又要上书知州,你们把那份上书给我吧。本判自会转交余相公。” 交不得啊,一众士子心里呐喊。 那份上书,大家都有署名。如果交给州判,这厮挨个报复咋办? 并非所有人都具备徐来和杨殊的勇气,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此刻不求有功,但求别被州判盯上。 “告辞!” 徐来转身离去。 众士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杨殊连忙跟随徐来,走着走着,还忍不住扫视众人。 杨殊心里的想法是:此间士子,只有徐三郎值得深交。余者皆临阵退缩,竟连自报姓名都不敢。一群鼠辈,不足与谋大事! 丁正臣把头埋到胸口,他既不敢得罪州判,又没脸去面对徐来。他是真怕啊,州判伸一根指头,就能把丁家弄得脱层皮。 室友温仲和快速追上来:“三郎,现在是否回州学?” 徐来说道:“经略司走不通,还有转运使司。他一个州判,还敢阻拦我们求见转运使不成?” 对呀! 士子们眼睛一亮。 就算治水方案被余靖采纳,如果耗费钱粮过多,转运使司也肯定会介入。 协助经略使修筑城池、治理河道,都属于转运使司的本职工作之一。 但也有人担忧:“绕开经略司,直接求见转运使,会不会惹得余相公不高兴?” 徐来说道:“余相公岂是心胸狭窄之人?有事我担着!” 这才没人再忧虑,他们对徐来愈发信服。 因为徐来能够扛事! 梁文肃一直走在最后面,已然臊得面红耳赤。 他在盱江书院苦读多年,刚回广州时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轻轻松松就录取考试第一,今后升太学或考举人都探囊取物。 谁知却考了个第二。 他对考第一的徐来心服口服,认为遇到了学术上的知己好友。这几天去山里勘测,回城时热血沸腾,昨晚做梦都是建功扬名。 可区区一个州判,就把他吓得不敢说话! 刚才他都懵了,脑子乱哄哄的。直至此刻才清醒过来,却已无颜面对徐来和杨殊,感觉自己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真是一个小人吗? 自己不敢出头,只让两位朋友顶着。 心高气傲的梁文肃,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他想当君子,不想做小人。 望着徐来坚定的背影,梁文肃愈发羞愧,不由得自惭形秽。 前往经略司,需要经过州衙和通判厅。 但转运使司却是直达,中途没有官员来拦着。 徐来并未去找门子通报,率众走到转运使司的正衙:“吾等州学士子,有重要之事求见蔡漕司!” 0056【到余靖家吃饭】 徐来率众去找蔡抗,但蔡抗却不在广州。 他实在是太忙了! 刚改革完广东盐运制度,七天长假都没有放完,蔡抗就前往韶州和南雄。 一是整顿韶州的岑水铜场。 那里是全国最大的铜场,每年铸造铜钱数十万贯。 然而,近年来产量持续下跌。 铜矿已被宋仁宗收归国有,但又分片承包给坑户。再由坑户们招募工人,进行开采和冶炼。炼出来的铜,必须全部卖给官府。卖得的钱,20%用于交税,剩下80%归坑户。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官府在收铜时往往打白条,这些白条不能用于抵税,想要兑现也遥遥无期。 搞得坑户又要交承包款,又要缴纳20%的铜税,还要给工人们发工资,利润则全他妈是一堆白条。 干得越多,亏得越多! 坑户们纷纷瞒报产量,把产出的铜私下贱卖。这些卖掉的铜,很多又流回官府,用来向朝廷交任务。 其中有多少非法利润,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蔡抗就是要去处理白条问题,并趁机整顿岑水铜场的吏治。 历史上,岑水铜场在蔡抗整顿之后,仅这一处铜场的年产量,就飙到全国年产量88%! 二是要修路种树。 处理完铜场问题,蔡抗还要前往大庾岭,修缮维护那里的官道。 他弟弟在江西修,他自己在广东修,兄弟俩合力改善粤赣交通。让广东、江西的联系更紧密,既有利于快速调兵剿匪,又有利于民间商贸运输。 蔡抗被调来广东已半年,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一直在清除各种陈年积弊。 蔡抗既然不在,转运使司的工作,就由判官陈从益全权处理。 “陈判,衙外有州学生求见蔡漕司。不止一个,有二三十个学生。” “二三十个州学生?” “是的。职下不敢怠慢,所以立即来通报。” “请他们进来。” 如果只有一个州学生,那妥妥的屁都不算,转运使司可以直接无视。 但二三十个州学生齐至,其性质就完全变了! 众士子很快被请到转运通判厅,陈从益处理完手头工作匆匆赶来。 士子们连忙拜见。 陈从益说:“蔡漕司不在广州,汝等有何要事,跟我说也一样。” 徐来双手奉上那份上书。 陈从益只看了标题,就皱眉道:“这不是给余相公的上书吗?怎送到漕司来了?” 徐来趁机上眼药:“我们被施州判无端阻拦,莫说是去经略司,就连州衙都过不去。晚生听说,蔡漕司与陈漕判皆大公无私之人,便火速赶来转运使司投书。事情紧急,来不及另写上书,还请陈漕判恕罪。” 徐来为啥跑来转运使司? 除了上书之外,就是想要报复施珣。 施珣是个小心眼儿,徐三郎就不能小心眼儿? 州判想要升迁,转运使是直接考评人。一旦转运使给了负面评价,州判别说什么升官了,甚至还有可能降级。 去年的皇纲被劫案,余靖绕开提刑司,请转运使司出面,转运使又让转运判官负责。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余靖、蔡抗、陈从益三人,就算私交一般般,那也是密切合作关系。 不管是私交还是合作,这份上书拿到转运使司,都能让三人合作得更愉快——治理河道之事,本来就需要经略司、转运使司携手。 徐来等于在给所有人送政绩! “施州判阻拦你们作甚?”陈从益感到无法理解。 徐来没有回答。 此前那些临阵缩头的士子,如今却七嘴八舌、添油加醋的告起状来。他们全都憋了满肚子怒火,希望陈从益能向蔡抗转达意见。 陈从益对施珣并不了解,却对施珣他爹“久仰大名”。 现在听到州学生集体抱怨,陈从益心中不由好笑:子类其父,诚不我欺也。这施珣也是一个混账啊。 施昌言让儿子给范仲淹唱戏的故事,传播度实在太高了。稍有资历的官员,想不知道这事儿都难。 更何况施昌言身为龙图阁学士,却一直在各地打转做知州,而且每到一地都会闹幺蛾子,其任职地也越来越差:已从杭州贬到滑州。 陈从益没再说话,认真那份上书,仔细研究附带的三张示意图。 “这袭夺河的衍变,是都料匠蔡承佑告诉你们的?”陈从益问道。 徐来回答说:“是晚生通过实地观察,现场推测所得。袭夺河之名,也是晚生暂取。” 陈从益半信半疑:“你还懂山川地理?一个都料匠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自己随便去看看就知道了?” “并非随便看看。” 徐来解释道:“晚生详细勘察过。甘溪地势更高,但水势较弱;沙河地势更矮,但水势更强。长腰岭的岩土也不硬,千万年来一直被沙河冲刷,冲出豁口乃必然之事。只要认真观察,稍加思索就能明白。” 陈从益哭笑不得:“好一个稍加思索。不愧是只读过《论语》,偷听过《大学》,就能总结出三纲八目之人。” “应该也不难吧?”徐来必须保持聪慧人设,否则无法解释自己那些知识。 陈从益说:“好了,你们且回学堂读书……徐来留下。” 徐三郎单独被留下? 众士子羡慕不已,但又生不出嫉妒之心。 这些天,他们对徐三郎很服气。尤其是今日的遭遇,只有徐来和杨殊敢直面州判。 等所有人都离开,陈从益才对徐来说:“跟我去见余相公。” 二人没走州衙那边。 从转运使司到经略司,另有一处专用通道,方便两司官员日常交流。 余靖这段时间也特别忙。 一年之计在于春,劝农课桑、祭祀祈福、清狱理讼、均衡赋税、赈济救灾、训练军备、海上缉盗……甚至就连州学事务,也要在四月前完成全年规划。 徐来跟随陈从益去求见,在小厅等待一阵,余靖才快步走来。 余靖笑问:“这学生又搞出何事?” 陈从益把那份上书递过去,简单说明自己插手的原因。 余靖脸上的笑容隐去,对州判施珣的印象更差。 他已经接到投诉,施珣才来广州两月,就开始动市舶司的钱——州判兼任市舶司二把手。 如果捞钱不多,余靖其实也懒得管,毕竟大宋官场就这幅逼样。 但二三十个州学生,有正事求见经略使,施珣跑出来阻拦是什么鬼? 余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难道还想阻塞我的言路? 余靖跟施珣他爹施昌言非常熟,因为施昌言是庆历新党出身! 就因为庆历新党的身份,施昌言年轻时才升得那么快。中年以后干出一大堆烂事,也有很多大佬念及旧情帮忙擦屁股。 当年的庆历新党,有各种各样的神人。 譬如修岳阳楼的滕子京,他在做泾州知州时,由于前线打得一塌糊涂,西夏兵一路杀到泾州。滕子京手里没什么兵,只能就地募集勇壮守城,终于坚持到援军赶来。 但泾州军民死伤惨重,滕子京打开州库犒赏抚恤。后来被人弹劾贪污,他竟一把火将账册烧了。说是不想连累旁人,有什么罪自己一个人扛。 修岳阳楼也有意思,钱从哪里来的? 他竟出面帮人收账,民间要不回来的债,他负责帮忙催讨,但钱要用于修岳阳楼。债主们纷纷响应,反正是要不回来的坏账,拿去建楼自己还能得名声。 贪污? 修完岳阳楼的第三年,滕子京就病死了。 死后家里根本没有余财,还得范仲淹掏钱抚养其子女——这不是强行洗白,滕子京及其妻、妹、女儿的坟被挖出来,四座墓总共陪葬砚台1方、玉兔2只、瓷罐2个。 滕子京这种人该怎么评价? 你说他是好官吧,能干出火烧账册的事情。 你说他不是好官吧,又确实做了很多实事,且一生清廉并没有贪污。 庆历新党那帮人,在政治上非常幼稚,而且一个个胆大包天。 硬要强行总结出一个特征,那就是喜欢意气用事,而且特别顾念旧情,连施昌言那样的贪官也要维护。 余靖也念旧情。 他非常讨厌施珣,也颇为讨厌施昌言,但他下不去手对付这两人。 那就和稀泥呗。 “快到正午了,且去我家慢慢聊。”余靖把徐来、陈从益带去自家后宅。 同时,又派人把施珣请来吃饭。 意思很明显,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不准施珣事后打击报复。 堂堂州判,为难一群士子像什么样! 余靖边走边看那份上书,继而研究附带的三张示意图。 “你自己琢磨的?”余靖问徐来。 徐来回答说:“通过实地观察推测而出。” 余靖又问:“只要堵住分水豁口,真能让甘溪和菊湖的水位上涨?” “余相公可派人查验。”徐来说道。 肯定得派人去查。 但不会立即开工,因为再过一个月就是前汛期,降雨量会增大。再过两个月,广州降雨将迎来全年高峰。 暂时不缺水。 而且现在征召民夫,还会严重影响春耕。 施工的最佳时期,是在晚稻收割以后。农民稍得空闲,水位也降下去了。 余靖顺手把上书递给陈从益:“此事全权交给漕司处理,把署名的士子也报上来。” 广东如果搞水利工程,经略司负责勘测、立项、规划、征调民夫、监督施工,必要时还会调派厢军帮忙。 转运使司则参与规划,负责资金审批、划拨,全程监督官员的表现。 若遇重大工程,不能耽误时间,则让转运使司全力执行,经略使只负责统筹协调。 余靖把事情交给转运使司,看似不怎么在意,其实是列为了重大工程。 “你学业如何?”余靖问道。 徐来回答:“《孝经》已学完,正在学《孟子》和《尔雅》,《春秋左传》也在努力学习。” 余靖像对待晚辈一样,语气柔和道:“治水是大事,但也莫要耽误学业。” 说话之间,他们已来到后宅,而且还不避妻女。 上次都是要避开的。 翩翩带着侍女语儿,蹦蹦跳跳出来,看到有外人在吃了一惊。 余靖笑着介绍:“翩翩,这就是徐三郎。” 翩翩此前只是偷看,这回凑近了观察,不仅表现大大方方,甚至还娇憨的歪着脑袋。 语儿的脸都红了,明明没人注意她,却仿佛被看穿心事。 0057【何妨吟啸且徐行】 农历三月的广州,天气早已回暖,今日还有暖阳,翩翩穿得比较清凉。 她上身是一件浅绿色绉绸褙子,衣长过膝,对襟边缘绣着寸余宽的折枝玉兰。 下身是一条素色罗裙,并无多余图案,只几道泥金竖褶为饰。裙腰很高,几乎及胸,用一条丝绦系住。 褙子之内,罗裙之上,露出鹅黄色的抹胸,以及少女的雪白肌肤。 头发依旧梳成双鬟,除了有一支白玉簪做装饰,鬟上还各插一枚小巧的金梳背。 她偏着脑袋打量徐来之时,玉簪的吊坠垂下摇啊摇。 徐来下意识扫了一眼抹胸,又觉不该盯着女孩的胸脯看,连忙收回视线作揖行礼:“小生徐来,拜见女公子。” 翩翩微笑着欠身回礼:“徐秀才万福。” 语儿也连忙跟着行礼,垂首之际忍不住朝徐来偷瞧。她的心情又喜又恼,喜的是徐来没看到她脸红,恼的是徐来都没正眼看她。 少女心事总是诗,语儿还真幻想着嫁给徐来为妻。 不是做妾! 她其实也姓余,算起来还是翩翩的族妹。只不过家里很穷,从小就卖给余靖家做养娘。 所谓养娘,字面意思是养女,实则为侍女或奶妈。 这玩意儿跟明代富人收义子义女一样,都是为了绕开法律规定豢养奴仆。 但语儿因为同族身份,还真有点养女的味道。她若看上哪个男子,余靖是要放她自由的,而且还会为她准备嫁妆。 只不过,语儿一直跟着翩翩,眼光已经养得很叼。 寻常男子,她根本看不上。 她看上的男子,又跟她地位太悬殊。 徐来的情况就刚刚好,家境贫寒,又有才华,相貌也算英俊,语儿感觉正是自己的良配。 余靖的妻子林氏,听到动静也走出来。 徐来和陈从益连忙行礼问候。 林氏邀请他们去会客厅,又让仆人拿来果脯糕点,支起炉子开始烧水煮茶。 聊了几句,林氏又找借口走了,去吩咐厨娘准备午饭。 余靖坐下问道:“可去听了陈教授讲课?” 徐来回答说:“陈教授讲得太深,学生还在读入门经书。” 余靖又问:“二十多个州学生,一起去蒲涧山勘测,此行可是你发起的?” 徐来回答说:“学生感觉井水有异味,便去打听为何如此,遂得知全城百姓饮水困难。因而想出一策,打算用竹管引水到城里。州学士子皆仁义为先,学生只是随口一提,就有二十多位同窗参与。有一位同窗叫丁正臣,他家还出钱聘请了都料匠相随。” 余靖哈哈一笑:“你倒是不居功。” “此皆诸位同窗,以及蔡都料出力。学生不敢居功。”徐来说道。 徐来越是这么说,余靖就越喜欢他:“你读《论语》乱解一通,如今读《孟子》是否还有这毛病?” 徐来回答道:“学生把《孟子》略读了两遍,如今正在逐章详读背诵,但确实胡乱写了许多拙见。其中一些,引得同窗争论不休。” 陈从益笑着插话:“你怎么解的?竟引起州学生争论。” “定于一,”徐来说道,“学生解为:定于大一统。” 余靖不由笑道:“你确实是在乱解。” 徐来正色道:“若不大一统,诸侯必然纷争不休,只行仁政就能安定吗?永远也安定不了。必须大一统,同时行仁政,天下方能安定。” 余靖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又思考起来。 徐来继续说道:“当今天下,尚未一统。辽国和西夏之地,皆为汉家故土。若能大一统,可省下多少军费?没有沉重的军费负担,大宋的赋役是不是就能减轻?如果不能大一统,即便官家和诸公再仁义,难道百姓的赋役就能少征吗?” 此言在理,余靖沉默不语。 由于身为大员,他比徐来想得更多。 陈从益始终满脸微笑,此时问道:“你的志向是大一统?” 徐来斩钉截铁说:“超迈汉唐!” “哈哈,有志气,”陈从益大笑两声,随即又摇头苦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等你真做了官,就晓得轻重利害了。” 余靖仔细思考一番,这时终于说话:“把你的那些乱解,也写成《孟子刍议》,写完拿给我看看。以后如果有要事,直接来经略司见我。” 徐来连忙起身道谢,这是给他出入经略司的资格。 余靖默然盯着徐来,似乎在考虑些什么,忽又说道:“你既是州学生,便与我有师生之谊。今后不必称相公,喊我先生即可。” 徐来心头大喜,端正执弟子礼:“学生徐来,拜见先生!” 陈从益笑道:“恭喜余公,收得好弟子。” 翩翩一直坐着旁边,此刻眼睛忽闪忽闪,心里感到非常惊讶。 咋说着说着就收徒了? 余靖说道:“你既无表字,便字安之吧。” 老师赐字,不好拒绝。 徐来硬着头皮说:“先生,学生的兄长就叫徐安。” 弟弟的表字,夺兄长之名,确实极为不妥。 余靖想了想,又说道:“那就字行之。” 徐行之?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也不知苏轼有没有做出这首词,反正徐来挺喜欢这个表字。 徐来连忙拜谢道:“学生定不负先生厚望。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此虽楚狂消极之语,但学生必效仿孔夫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往无前,坚毅而行!” 余靖愕然。 陈从益抿嘴憋笑。 “行来”是一个常用复合词,从先秦古籍到宋代口语,这个词语一直都非常流行。 “来”的本意是麦子。 余靖给徐来取表字行之,是以千年来的常用词汇,结合《诗经》“贻我来麰,帝命率育”,勉励徐来“躬行天道,养育斯民”! 徐来却莫名其妙联系到《论语》,朝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上面扯。 不学无术啊。 但想想徐来只读完《论语》,余靖也就懒得再多言,感觉好笑道:“那就按你的理解,学孔夫子一往无前吧。” 刚刚拜完师,施珣就来了。 这里属于私宅,没必要太过正式,施珣作揖道:“拜见余世叔!” 他又觑了徐来一眼,转而向陈从益行礼:“拜见陈漕判。” 余靖笑容慈祥道:“美璋,这是我刚收的弟子徐来。我给他取了一个表字,叫行之。” 警告之意,非常明显。 施珣仿佛忘了那档子事,赔笑奉承道:“恭喜世叔收得佳徒。” 看来也不是傻子。 纯粹的媚上卑下而已。 这种人,面对比自己厉害的,能跪下去给人舔靴子。面对不如自己的,心情不好就能把人往死里踩。 等他们说完,翩翩才过来行礼。 施珣跟翩翩讲话柔声细语,似乎这是他的亲妹妹。 他儿子也跟来了广州,上巳节踏青那天,一眼就相中翩翩,居然还想让他提亲。 施珣当场一巴掌扇过去,训斥儿子道:“提什么亲?她跟我同辈,你该喊姑姑!” 众人坐下聊天。 余靖坐主位,陈从益次之,施珣再次,徐来最后。 翩翩则是随便坐一张椅子,而且身体侧歪,慵懒趴在扶手上。语儿站她旁边。 “咳咳!” 余靖咳嗽两声,瞪了女儿一眼。 翩翩连忙坐直。 等男人们再次聊起来,翩翩愈发感觉无聊,悄无声息的带着侍女溜走。 她们溜到花园里,翩翩问道:“你怎不开心?” 语儿沮丧道:“相公收了徐三郎做弟子。” “你喜欢徐三郎,应该更开心啊。”翩翩表示不解。 语儿垂头嘟囔:“做了相公的弟子,我就配不上他了。” 翩翩安慰道:“没事,我以后给你寻个更好的。” “我觉得徐三郎就很好。”语儿红着脸说。 翩翩笑问:“他哪里好?若论相貌英俊,他还比不上施冉冉的大哥。” 语儿左右看看,低声说:“我不喜欢施大郎,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正经。娘子你要当心,施大郎看你的眼神不对。上次见面,他恨不得把你吃掉。” 翩翩说道:“我也不喜欢施大郎。他脸上的脂粉,涂得比他妹妹还厚。” 语儿又说回徐来:“娘子,你不觉得徐三郎的眼睛很好看吗?很亮很亮,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炯炯有神。徐三郎眼睛里有光,施大郎眼睛里没光。” “哈哈,没光不成瞎子了?”翩翩开怀笑道。 出于私心,语儿开始怂恿:“娘子,要不你嫁给徐三郎算了。” 翩翩转身背对侍女:“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语儿分析说:“五娘子订婚的时候,才见过未婚夫一面。我能看得出来,五娘子对未婚夫不满意。但她性子柔弱,有想法也不说。万一哪天,娘子也跟刚认识的订婚怎办?与日那样,还不如选徐三郎。” 翩翩说道:“我又不是五姐。我不喜欢肯定要说,才不委屈自己呢。” 语儿继续怂恿:“徐三郎就很好啊。相貌英俊,又有才学,还被相公收为弟子。” 翩翩踢着地上的落叶说:“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语儿吓得一缩头,不敢再提这事儿。 她陪翩翩闲逛片刻,借口如厕跑回卧室,把一个香囊塞到怀里,想寻个时机悄悄送给徐来。 “娘子,我回来了。”语儿一路小跑,来到翩翩身边。 翩翩狐疑道:“你怎如厕那么久?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吃饭了……不对,你好像是从卧房那边跑来的。” 语儿慌张低头,暗中吐了吐舌头。 0058【海棠落盏中】 侍女抱来一只酱釉陶罐,上贴两道红签:一签写公使库,一签写百花春。 这是广州公使酒库的自酿酒,主要用来招待官员和蕃汉商贾。 后世的沉船考古发现,这些官酿酒甚至还会外销,也不知千里迢迢运去哪国卖。 酒是好酒,菜比较简单。 炒豆芽、炒韭花、白切鸡、春笋炒肉、清蒸鲥鱼、鸡汤(煮白切鸡的原汤)。 四男两女吃饭,总共才五菜一汤,以余靖的地位来说很节俭了。 徐来陪他们喝了两杯,忍不住问:“先生,我能先吃碗饭吗?昨日忙着考察地理,一整天都没吃顿正经饭,今早也只随便对付了几口。” “吃吧,少年人要长身体。”余靖对徐来愈发满意。 真诚! 想做到这两个字非常难,如果换成别的州学生,此刻肯定陪三位官员喝酒。 再饿也会忍着。 施珣看看余靖,又看看徐来,心想:这小子真会装。 有仆人帮忙盛来米饭,徐来吃得很快,但又保持基本礼数,没过多久就炫完一碗。 然后他再陪三人喝酒。 其实只陪两个,施珣一直没跟他碰杯。 翩翩似乎不喜欢吃肉,指着春笋和豆芽夹。尤其是春笋,都快被她夹完了。 嫡母林夫人看不得她这样,夹起两片猪肉放她碗里:“多吃肉,你太瘦了。” 翩翩无法拒绝,开始蚕食肉片。 别信苏轼什么猪肉太贱贵人不吃,根据比他更早的《画墁录》记载,开封大相国寺的烤猪肉可是一绝。杨大年经常跟同舍官员一起去吃。 嗯,寺庙里面卖烤猪肉。 还是和尚动手烤的,现烤现卖。 光头,戒疤,素食,那是对后世僧人的刻板印象。 宋代的僧人可没那么讲究,根本就不点戒疤,也非随时保持光头。底层僧人经常长成寸头才剃,苦行僧留长头发者更是普遍。 而寺庙嘛,且看这段记载:为浮屠道者,与群姓通商贾,逐酒肉;其塔庙,则屠脍之所聚也。 规模较大的寺庙,通常都兼营屠宰场! 徐来喝着酒吃着肉,心想下次回家,应该买口铁锅,让家人也尝尝炒菜的滋味。 铁锅虽然日渐流行,但还没传到千家万户。寻遍整个清溪村,连一口铁锅都没有,烹饪方式主要为炖、蒸、煮…… “不必应付我们喝酒,你若没有吃饱,且自去加餐饭。”余靖对徐来说。 “多谢先生关怀。”徐来又去添了一碗饭。 施珣看得有些嫉妒,他跟余家也算世交。少年时住在开封,他经常去余家玩耍,跟余靖的长子、次子都认识,但余靖对他从来没有这般体贴。 体贴才怪,余靖恨不得堵门,不让这家伙来自己家。把他两个儿子都带坏了! 或许是乱七八糟的朋友太多,余靖的长子和次子都没中进士。 长子恩荫做官,升任至殿中丞,年纪轻轻就病死。 次子恩荫做官,已由殿中丞升为太常博士。 殿中丞和太常博士都是寄禄官,并无实权。而且品级很诡异,前者为五品,后者为八品,却要先五品再升八品。 这是因为做了八品的太常博士,下一个阶段就有资格获得实职! 余靖对儿孙们的前途很担忧。 长子已死,次子也就那样。幼子刚进太学读书,但似乎也不是科举材料,估计最后还得走恩荫那条路。 至于刚刚成年的长孙,已经恩荫授官了,正在熬年限等着升殿中丞。 那么多儿孙,就没一个成器的。 余靖对此很无奈。 他看向正在埋头扒饭的徐来,忍不住想:这怎不是我的儿孙? 余靖看完了徐来,又看女儿翩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女婿是进士出身,家庭背景一般般,已经做了工部员外郎。 二女婿和三女婿,都是恩荫做官的朋友之子。 四女婿也是进士出身,外放建州司法参军。因为比较年轻,还算有一点前途。 五女婿……只是订婚,也不知今年能否中进士。 似乎可以物色六女婿了。 他对小女儿最疼爱,生怕女儿嫁人受委屈。只要是翩翩喜欢的男子,人品又正直可靠,就算男方不中进士,余靖也会点头同意。 下午还要办公,吃过午饭,便一起去官衙区。 余靖走了几步又折返,声称自己回书房拿东西,却是悄悄找到妻子林氏:“你觉得徐三郎如何?” 林氏想了想:“我只见过这一次,不好妄下评语。观感尚佳。” 余靖说道:“他下次再来,你可旁敲侧击问一下,看他是否已经有婚约。这种事情,我不便开口。” 林氏皱眉说:“他出身太低,就算你想许配女儿,至少也得等他中举再说。否则传出去不好听。” 举人虽没有诸多特权,而且过期作废,下一次还得重新考。 但只要中过一次举,就算是真正的士子,有资格被官宦家族接纳。 “有什么不好的?”余靖不爱听这种话。 林氏却说:“你自己不在意,儿孙们就不在意吗?他们也有朋友,也要留面子见人。” 余靖说道:“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林氏不想跟丈夫争辩:“若那徐三郎真是奇才,会连一个举人都考不上?等他考上举人,我就同意这门婚事。” 林氏的要求已经很低,不需要中进士,考一个举人便可。 宋代的举人,其实比明清举人更容易考,只不过考上了还得争夺解额。 …… 语儿望着徐来远去的背影,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这个徐三郎,厕所都不上的吗? 她竟找不到机会送香囊。 甚至徐三郎离开的时候,都跟陈从益走在一起,她不能当着外人的面送东西。 “拿出来!” 翩翩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语儿被吓了一跳,吞吞吐吐说:“什……什么拿出来?” 翩翩摊出右手,似笑非笑看着她。 语儿小心翼翼拿出香囊,心里怕得厉害,直呼完了完了。 翩翩夺过香囊看了看,又随手扔还给她,告诫道:“以后不许再这样!” “嗯,不会了。” 语儿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把头低得似要塞进胸腔。 她感到忐忑不安,小娘子太厉害了,自己的心思全被猜到。 “爹爹!” 翩翩蹦蹦跳跳跑过去,又恢复那活泼可爱的样子。 却是余靖跟妻子林氏聊完,正要赶去经略司处理公务。 父女俩结伴走向西园,临出后宅门时,余靖微笑道:“回去吧。好生练习女红,莫要等到嫁人了,还不知怎样给丈夫缝衣服。” “我才不嫁人。”翩翩噘着小嘴。 她回到后院,让语儿把女红物件拿来,自己站在廊下仰望天空。 看了一会儿云朵,感觉愈发无聊。 两只燕子飞过小池,落在檐下筑巢,继而相伴飞走。 语儿很快把东西取来,又给小炉生火煮茶。 翩翩坐在石凳上,手脚笨拙练习刺绣。这张罗帕她已绣了半个月,一对鸳鸯被她绣成肥鸭子。 绣了一阵,她就把罗帕扔旁边,趴在石桌上无所事事。 语儿一刻也没闲着,在烧水的同时,把茶饼靠近火炉烘焙。接着又用茶槌敲碎研磨,再碾成粉末过筛,等着翩翩取用。 “娘子,水开了,茶也筛好了。”语儿提醒。 翩翩提起水壶,用沸水冲淋茶盏。 她都还没开始点茶,水蒸气就熏得一瓣海棠落下,正巧落在眼前的茶盏当中。 翩翩颇觉有趣,仰头看向海棠枝,一动不动在那儿发呆。 “娘子,不点茶吗?水温快不够了。”语儿说道。 翩翩仰得脖子发酸,伸手揉着后颈说:“不点了,你去取纸笔来,我刚才想到好句子。” 语儿连忙跑去拿笔墨纸砚。 翩翩趴在石桌上,脑子里琢磨词句,想把那句扩写成小令。 语儿把东西拿来,帮忙研磨铺纸。 翩翩提笔写道:“《卜算子·海棠》:不是爱看云,偶立回廊早。见燕衔泥过曲池,忘了春衫老。石上绣罗帕,针落无人晓。一瓣海棠落盏中,却道春红巧。” 语儿忍不住提醒:“娘子,平仄是乱的……” 翩翩对此却无所谓:“我知道啊,管它平仄乱不乱,我自己喜欢便是。又不拿出去给别人看。” 语儿心里嘀咕:写这种词,你也思春了。 翩翩抓耳挠腮,自言自语道:“写词的时候,这平仄该怎么才能不乱呢?硬改也能改对,但改了又不合我本意。” 语儿心里吐槽:是你才学不够。三郎的自许人间第一流才好呢。 翩翩索性放弃思考,不再理会刺绣和茶水,拉着语儿欢笑奔跑:“我们打秋千去!” 语儿回头望向筛好的茶末,无奈叹息:唉,又白忙活了。 0059【他是真爱唱戏啊】 徐来离开官衙区,却见室友温仲和,正站在州门外等待。 “你没回斋舍?”徐来问道。 温仲和迎上来:“他们都回去了,留我在这里等你。” 徐来随口问道:“午饭吃了吗?” “没有,我怕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出来了。”温仲和说。 徐来说道:“那你先去吃饭。” 温仲和有些着急:“这时哪顾得上吃饭?你见到余相公没有?” 徐来详细说道:“见到了。治水之事,已交给漕司全权处理。接下来肯定要派人勘察,不可能我们说什么,帅司和漕司就信什么。等勘察无误,才会制定治水方略。给我们的奖赏,到时候也会发下来。” “那就好!” 温仲和喜不自禁,忍不住又问:“你猜会是什么奖赏?” 徐来揣测道:“此事一旦办成,我们所有人的名字,肯定会被州学记录下来。” 州学的学录薄,会记录学生的先进事迹。 若知州(或通判)批准县令的申请,州学还会以提铭记的方式,记录民间的先进事迹。譬如清远县的沈县令,就为徐来申报了杀匪献银的题名记。 这两种记录都将存档,其事迹今后编入《广州志》! 因此,跟徐来一起上书的士子,必然能够在地方志留名。 至于其他奖励,那得看余靖的心意。 温仲和听罢,午饭都顾不上吃,就拉着徐来回学校,他要将好消息通知所有人。 两人刚刚回斋舍,同斋士子就围过来。 很快,其他斋舍的士子,也闻讯跑来打听情况。 都不用徐来开口,温仲和就神采飞扬,添油加醋开始讲述。 “太好了!” 参与此事的士子,一个个站在那里傻乐。 这关乎他们的前程,可不止扬名那么简单。 科举解额有限,哪些举人该发解?哪些举人不发解? 第一,看成绩。 州试排名靠前的,肯定可以发解。 第二,看品行。 平时有突出表现的,品德为人称颂的,知州会优先考虑。 第三,看资历。 连续两三次中举未发解的,知州也会优先予以考虑。 跟徐来一起勘测水利的士子,只要事迹被记录在册,就属于有“品行”的表现。他们一旦中举,将大大提高被发解的几率,就算换了知州也是如此! 那些士子欢天喜地,其他士子却隐隐不快。 每届的解额就那么多,徐来带人占去一些,余者自然分得更少。 去年全广东拢共77个解额,广州独占其中24个,剩下十四州合占53个。 而广州这24个发解举人,超过80%出自州学内舍! 内部竞争异常激烈。 “他们怎么了?”温仲和看出气氛不对,低声询问罗敦信。 罗敦信笑了笑:“你还是外舍生,自不知内舍实情。外舍和和气气,内舍却只表面和气。以前还能做做样子,如今我们立下大功,他们嫉妒得快装不住了。” 杨殊走过来说:“这些内舍同窗赶来打听,不是为了分享喜悦,而是盼着我们做不成。” 温仲和愣在原地,忽觉内舍好可怕。 外舍挺好的呀,大家平时还互相帮助,咋升到内舍就变味了? 其实也不全是那样,具体到某一位士子,终归有几个真正要好的朋友。竞争再激烈也是朋友,少年的友谊没那么功利。 “走走走,吃酒去,把梁兄和丁兄也叫上。” “不合寄宿生斋规。我们上午已耽搁了,下午不能再擅自离斋。” “那就散斋再去。” “……” 走读生不来都没关系,只要别缺考就行。 寄宿生则要求严格得多,有时甚至还会晚间查寝。 杨殊等内舍生渐渐离去,徐来身边只剩同斋士子,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主要问他面见余靖的细节。 徐来被搞得有些不耐烦,起身拱手说:“诸君请莫多问,涉及几位相公,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些话我不方便讲。我今日得一表字,唤作行之。行来之行。” 脑子转得快的,闻言当即愕然,继而羡慕不已。 去见一次余靖,就有了表字? 这是余相公赐字啊! 一个叫洪岳的同斋士子说:“恭喜行之,得余相公赐字。” “侥幸。”徐来承认了。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纷纷上前贺喜,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折腾好一阵,众人总算散去。 徐来也不再想其他,拿出《孟子音义》认真学习。 及至散斋时分,一起去蒲涧山的士子们,才再度聚集起来,相约今晚去喝酒庆祝。 徐来实在不想折腾,这几天在山里累得够呛。 而且,余靖中午收他做弟子,晚上就违规离校喝酒,还极有可能是喝花酒。传到余靖耳朵里像什么样? “改日吧,累了好些天,今晚想早点睡。”徐来婉言拒绝。 众人又劝几句,见劝不动便放弃,有说有笑结伴而去。 …… 却说施珣还没下班,就叫来幕僚刘师中:“给你一个差事。” 刘师中忙问什么差事。 施珣说道:“州学有个叫杨殊的内舍生。可能是枢纽之枢,也可能是特殊之殊,反正你按这个打听。我要知道他的详细消息。” 这种事情,刘师中干得多了。 刚开始刘师中还有点抵触,毕竟他也曾经中过举,难免带有读书人的矜持。但为了饭碗没办法,施珣捞钱很厉害,赏给他的钱也很多。 一来二去,习以为常。 有余靖出面保着,施珣不敢动徐来,自然得拿杨殊撒气。 可怜杨十三郎,去年因打人闯祸,现在又惹上麻烦。 施珣懒得再理政务,提前回到通判厅后宅,命人去把官伎叫来散心。 这是严重违纪行为! 如果严格按照朝廷法度,只许在法定节假日的公宴上,才允许召官伎歌舞助兴、陪酒耍乐。 就连官员参加有私妓作陪的宴会,也属于违规,依律杖八十!但一般没人管。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官伎来了。 不是妓女,而是戏班子。 成员有男有女,还带着各种行头。这种是官伎里的主力军,单纯出卖色相者反而更少。 通判厅跟州衙挨着,官伎从州门进官衙区,要从好几个部门绕过去。 戏班子沿途所过之处,各衙官吏都看得目瞪口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在准备搭台唱戏时,施珣竟把妾室和儿女叫来——正妻性格过于死板,施珣没有带到广州。 儿子施过庭、女儿施冉冉,对这种事情毫不意外,乐颠颠跑来等着好戏开场。 官伎们演的是杂剧,这种戏曲方式,在宋代教坊十三部中被尊为“正色”。 也即教坊司的招牌节目。 不多时,施珣及其妾室、儿女,就被演员逗得哈哈大笑。 敲敲打打的声音过于响亮,已然传到前衙的通判厅,惊得官吏们纷纷朝后宅望去。 还能这么玩的? 他们为官做吏半辈子,今天总算开了眼界。 施珣只是看戏还不过瘾,竟拉着小妾去化妆打扮,亲自登台为儿女们演出。 施过庭很给父亲面子,不仅高声喝彩,还跟着一起唱。 施冉冉则欢喜拍巴掌。 知道当年范仲淹去施家做客,为啥被气得拂袖而走了吧? 或许是家学渊源,施珣确实表演得很好,以其高超的艺术水准,去了勾栏瓦舍肯定做头牌。 他发自内心的热爱唱戏啊! 唱完一出,施珣回到台下,继续喝酒看表演。 等父亲喝得半醉,施过庭趁机说道:“爹,要不你去探探口风?孩儿是真心仰慕余家六娘子。祖父和余相公只是泛泛之交,辈分之说无从谈起……” “闭嘴!” 施珣虽然喝醉了,脑子却清醒得很:“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配得上余六娘吗?你爹我啊,当年虽然也爱玩,但不到三十就考中进士。你呢?让你进州学读书,你老实去了几天?” “孩儿每天都去。”施过庭说道。 施珣一巴掌扇过去,却被儿子提前闪开。 他也不追着打,只训斥道:“你每天去州学?你当你爹傻啊!才来广州两个月,你就认识一帮狐朋狗友,整日不知跑到哪里鬼混!” “我只偶尔去耍,今日不就在家吗?”施过庭撒娇说,“爹啊,你就去问一下嘛。孩儿真喜欢余家六娘子,茶不思饭不想,都已经饿瘦了。” 如此恶心的撒娇状,施珣却很喜欢,好笑道:“想也没用,估计余相公就要招婿了。” “谁啊?”施过庭连忙问。 施珣说道:“一个州学生,叫徐来。” “州学生……徐来……”施过庭暗暗记在心里。 施珣提醒说:“余相公收了他做弟子。我都不敢惹,你千万别乱来。” 施冉冉忽地插话:“我知道徐来,听翩翩提起过,听说诗写得极好。” 施过庭紧握双拳,坐在那里低头不语。 官伎们一直唱到入夜,施珣终于过足了戏瘾。他出手大方打发赏钱,喜得那些官伎感恩戴德。 等官伎们散去,幕僚刘师中走来,低声说道:“那个叫杨殊的,已打听清楚了……” 0060【奖励来了】 “施判请我吃酒?” 南海知县吴安礼,表情古怪的看着来人。 刘师中微笑道:“广州八县,只有南海是望县。施大判来广州两月有余,还未与吴知县亲近过。此次相邀,既是交结友谊,也为商谈公事。” 吴安礼丝毫不给面子:“交结友谊就算了,若是要谈公事,我现在就去通判厅。走吧!” 刘师中一怔,连忙小心带路。 南海县衙距离通判厅很近,出门后也就几十步距离。 吴安礼走到正厅就不动了,坚决不去通判厅的后院。他得跟施珣保持距离,昨晚官伎唱戏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官衙区。 “还请吴知县移步内院。”刘师中说道。 吴安礼说:“既是商谈公务,在这正厅即可。” 刘师中颇感无奈,退而求其次道:“请吴知县移步东轩,那里也是通判处理公务之所。人少,安静,适合详谈。” “走吧。”吴安礼没再坚持。 他们很快来到东轩,此地空无一人。 刘师中抱歉暂退,很快把施珣给请来。 施珣表现得非常热情,吴安礼却只礼节性问候。前者问起南海县政务,吴安礼对答如流,仿佛他们今天真是为了谈公事。 聊着聊着,就提到各自的长辈。 施珣回忆往昔:“庆历三年,家父出任河东转运使,令伯父和令叔父都来折柳相送。当时大家齐心协力,誓要力行新政、革除积弊。如今思之,不胜感慨。” 吴安礼冷笑:“确实感慨。有人不除积弊,自己反成新弊。” 施珣闻言愕然,他当然明白对方在讽刺。只是完全没有想到,吴安礼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 他是真心想要结交吴安礼,顺便请对方搞一下杨殊家。 “公务已经谈完,县衙还有事做。告辞!”吴安礼起身便走。 施珣欲言又止,目送吴安礼离去,气得脸色青红不定。 他现在把姓吴的也记恨上了。 而在吴安礼眼里,施珣就是一坨屎,万万不能沾上半点。 施家算个屁。 吴安礼的祖父、父亲、伯父、两位叔父,全都是进士出身。他父亲虽然英年早逝,但伯父和叔父却身居高位。 他四叔的四个女儿,分别是欧阳修、吕公著、文彦博的儿媳,以及夏竦的孙媳! 他自己也属于京官,只不过资历和差遣不如施珣。真要干起来,就算不借助家族势力,也丝毫不怕施珣那混账。 以施家父子的糟糕名声,施珣的官已经做到头了。施昌言觍着脸到处托关系,把旧日人情全都耗尽,才给儿子弄了个广州通判。 人情也是有数的,用一点少一点。 看着吧,很快就没人再护着施昌言,那老家伙顶多明年就要辞官。 没了亲爹的人脉,施珣想要升官特别难。 …… 通判厅东轩。 施珣坐在那好半天,心里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摔杯子。 幕僚刘师中低声说道:“吴安礼已做了两年南海知县,很快就要调任。等他走了以后,新任知县肯定更好说话。” “我收拾一个州学生,还要等着换知县?”施珣冷笑。 州判想要搞乡下某大户,必须通过知县(或县令),他是没法直接出面的。 譬如衙前役的流程,就是知县确定了名单,役户再前往州衙报到。由州衙的曹司官吏,确定服役的具体项目,最后知州和通判联合签名通过。 若没有县官的密切配合,州判无权对某户精准派收杂税或徭役! 刘师中说道:“杨殊家里,去年已服完衙前役,五年之内不可再派。等换了一位知县,可从科配与和买入手,就算不能令其倾家荡产,其田产也得卖掉一大半!” 施珣沉默半天,决定先忍一忍,郁闷无比道:“那就再等等。” 刘师中又附和两句,拱手告退而去。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州判直接跟县衙吏员联系。但这么做风险极大,杨氏那种地方大族,肯定在县衙有乡书手。 州判通过县衙吏员搞杨家,来自杨氏的乡书手,必然迅速得知消息。闹将起来,南海知县是要发怒的,因为州判把手伸得太长了! 这种事情,刘师中不想去做。 他甚至已经打算跳槽,反正银子也赚了不少。等施老爷子哪天病故,施珣回家丁忧之时,刘师中就正好借机辞职。 施珣是他见过最小心眼的人,继续干下去,早晚得出事。 …… “行之兄早。” “行之也来吃饭啊。” “……” 清晨。 徐来还没走进食堂,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都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 而且称呼也变了,纷纷呼他的表字“行之”,拉得下脸的直接喊“行之兄。” 很明显,余靖赐字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学校。 早餐不用等桌子坐满,可自己去打白粥和咸菜。 “两个煮鸡蛋。”徐来掏出两文钱。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只吃白粥咸菜哪里够。如果想要加餐,可以另外掏钱买,午餐和晚餐也一样。 “行之,这边!” 一个老头冲他招手。 徐来仔细瞧了瞧,好像是教《孝经》《毛诗》《谷梁传》的外舍老师。具体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 那一桌坐的全是老师,正在朝徐来和蔼微笑。 好嘛,余靖帮忙取个表字,这些老师的态度也变了。 徐来端着白粥、咸菜和鸡蛋过去,朝老师们端正作揖,然后坐下跟他们边吃边聊。 一位不知名的老师考教学问:“行之已学了哪些经书?” 徐来如实回答。 那位老师勉励道:“还需努力方可。余相公刚刚改了规矩,外舍想要升到内舍,须通《左传》或《礼记》其中一经,考其大义。还要考一道《论语》大义。诗赋、策论各一道。” 余靖的要求还真高。 外舍升内舍的考试,题目类型居然比考进士还多。当然,难度肯定更低。 负责教诗赋和书法的老师说:“我听过你那几首诗,你很有天赋,但基础并不牢固。去买一本《昭明文选》,名篇全部背诵,要背得滚瓜烂熟。就算不是名篇,也一定要熟读,对你今后做官大有助益。” “学生谨遵教诲。”徐来嚼着鸡蛋说。 有了那个表字,身边就全是好老师,争相指导徐来的功课。 此番好意,徐来自然不会拒绝,趁机求教更多东西。 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特别事情发生,徐来每天照常努力读书。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 徐来已学完《孟子音义》,继续自学《春秋左传正义》。不过每天还是要抽空,几段《论语》和《孟子》,加深记忆,巩固理解。 内舍先不升,把重要经书学完再说。 因为升内舍的真正意义,在于融汇贯通诸经。内舍老师会拿出某一句,通过多本经书进行阐释,基础不牢的听了也是白听。 这天,徐来正在斋舍读书,斋长让大家去明伦堂。 众人走出斋舍,发现其他斋的学生,都在往明伦堂那边走。 郭申兴奋道:“是不是要嘉奖我们?” “应该是。”温仲和嘴都笑歪了。 二百多个学生,全部汇聚在明伦堂。 办走读的陈彦泓居然也在,他每天都来听校长讲课,且言行变得越来越礼貌。 校长陈次公,带着全校老师出现。 陈次公朗声说道:“漕司调发水工,勘视河道,历一月有余,已确悉长腰岭分流之势,于甘溪下游及菊湖水位利害攸关……” “经略司余相公批示,决于冬日兴工筑堤,以解州城百姓饮水之困。以下诸生,徐来、杨殊、刘先、罗敦信……于治水有功,当录其事迹,特加旌赏……” “另赏每人毛笔两支、砚台一方、烟墨三斤、写字纸五匹……” 全场轰动。 物质奖励并不丰厚,笔墨纸砚而已。 但全校通报奖励,还录其先进事迹,妥妥的解额预定啊。 内舍生们眼睛都红了。 一部分是因为获奖而激动,另一部分是因解额被占而恼怒。 明年秋季的州试,那些没获奖的内舍生,必须考得排名很靠前,才有机会被发解进京。否则就算考上举人,也几乎不可能发解! 内舍生现在分成两拨,一拨爱死了徐来,一拨恨死了徐来。 已变得有礼有节的陈彦泓,此刻望着上台领奖的徐来,心里百般滋味一起涌出。 那个襕衫都穿不起的山野少年,咋几个月就变得万众瞩目呢? 听说余相公还赐其表字。 二十多个学生,排成两排当场领奖,怀里抱着一大堆笔墨纸砚。 校长陈次公趁机宣讲学说:“有的学生可能会质疑,为何帮着官府勘察河道,就能获得如此重的旌赏,甚至有可能影响明年发解。《周礼》有言:川大于浍,浍大于洫……” “《周礼》郑重其事记载水利,便可知治水之重。治水,亦为礼也!” “礼若不利百姓,便是虚礼、假礼、歪礼。尔等读书,切莫读死书。圣人之言,不是用来束之高阁的。若不能经世致用,读再多书也无半点用处……” “我的老师盱江先生,其学说总结起来就八个字:通经明道,康国济民!” 陈次公训话的时候,徐来一直站在台上,感觉自己像捧奖状的小学生。 下台之时,参与勘测的士子,全都主动簇拥着他,犹如众星捧月一般。 杨殊满脸笑容站在他身边,不由想道:我早就知徐三郎是非常之人,迟早会名满天下,扬名广州只是个开始。 其他士子不管心里咋想,都纷纷过来道贺。 就连陈彦泓也走过来,几个月前倨傲清高的家伙,竟然彬彬有礼作揖:“恭喜徐三郎!” 礼节自然,并不别扭,让人如沐春风。 陈次公调教学生的本事很厉害啊。 徐来心想:我靠,这厮居然进化了? 0061【真·勾栏听曲】 徐来抱着一堆奖品回宿舍,拿出自己的存款慢慢数。 买了一部《孟子音义》,买了两套襕衫用于换洗,还有每顿在食堂掏钱加餐,他现在只剩下3167文钱。 笔墨纸砚奖励得很及时,否则他还得自己掏钱买。 须把桑剪发明出来,献到余靖那里领赏。 “行之,今日莫再推辞,一并吃酒耍乐去!” 一群士子把奖品放回宿舍,结伴而来架着徐来就走。 真真是害苦了徐三郎,就这样不情不愿的被拖去喝花酒。 当然有学生看得不爽,悄悄举报他们违纪外出。但处分送到校长那里,陈次公直接一笔划掉。 年轻士子立功受赏,正该去开怀庆祝,这种事情可以通融。 陈次公一辈子学礼守礼,但他的礼并不那么死板。 众人笑闹着前往城西,还要去通知梁文肃和丁正臣,顺便把他们的奖品也送过去。 此时天色尚早,才半下午时分。 路过城中心时,徐来看到一艘快船驶来。 还没等船停靠稳当,就有官差跳到岸上,然后短跑冲刺一般,朝着广州官衙区狂奔。 “这是有什么加急公文?”罗敦信嘀咕道。 徐来心想:不会是宋仁宗挂了吧? 同学们先去梁文肃家,其父不在,其兄梁文清出面接待。 听说弟弟获得奖励,而且明年更容易发解,梁文清顿时大喜过望,要留众人在家里喝酒庆祝。 再三挽留无果,梁文清把弟弟拉到一边:“你手里的钱够吗?今夜带同窗去会仙楼,莫要在乎钱财。尤其是那个徐来,一定要好好结交。若是薛行首得空,就请薛行首露面。” 行首一般指某个行业的话事人。 但在妓女这一块,则特指某地的头牌。譬如李师师,便是东京的上厅行首——上厅特指官府招伎表演的公厅。 “我有钱。上次给的还没用完。”梁文肃掏出银铤。 梁文清把士子们送出家门,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兴奋激动。 梁家终于要有子弟进京会考了! 却说众人离了梁家,又去蕃坊寻丁正臣。 这里全他妈是外国人,从东南亚到波斯湾,来自各国各地的都有。甚至还有印度阿三。 徐来看了一阵,好奇问道:“没有黑人?” 梁文肃笑道:“三郎是说昆仑奴?他们住在海边上,不允许附郭而居。那些昆仑奴不通人语,与禽兽无异。但一个个水性极好,海船若是漏水,便让昆仑奴潜去修补船舱。” 潜水修补船舱……这不仅仅是卖力活,还是字面意思的卖命活。 妥妥的消耗品。 而且水性极好的黑人,多半不是非洲老哥,而是来自东南亚的矮黑人。 不多时,他们来到丁家。 丁家的反应更大,丁汝霖把正门打开,带着全家老小出门迎接。 “诸位秀才相公请到内院坐,老朽这就派人去买羊买酒……这就是我家二郎的奖品?笔墨纸砚,好好好!丁家定不负余相公期望,一定好生读书科举。”丁汝霖已经要乐晕了,脸上肥肉激动得乱抖。 丁小妹站在后面,偷偷打量徐来。 两个月不见,她发现徐三郎的皮肤更白了,而且似乎个子也长高一些,更加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只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又是一番拒绝,丁汝霖终于没再留客,吩咐儿子带大家去会仙楼。 估计今天晚上,有两位公子要抢着买单。 会仙楼在城外,位于大市街和蕃坊的中间地带。绝对的黄金位置,靠近码头、商业街和富人区,城内的贵人过来也方便。 徐来等人抵达会仙楼时,晚饭时间都还没到。 见一群士子出现,立即有厮波迎上来,卑躬屈膝满脸堆笑。 厮波是妓院、酒楼的常见群体,他们穿得光鲜亮丽,为客人倒酒、唱歌、献果、换汤、助兴,甚至还可以提供壮阳药。固定工资不多,全靠客人给小费为生。 丁正臣似乎常来此地,直接问道:“薛行首今日是否得闲?” 那厮波回答:“这个小人还真不清楚,得找杨班主问问。” 班主是高级妓女的老板或经纪人,负责安排协调手下艺人的时间。名气越大的妓女,上门的客人就越多,若不好生协调,争风吃醋在所难免。 不多时,士子们来到三楼,杨班主很快出现。 这个杨班主是退休老妓,刚进门就满脸堆笑:“原来是丁二郎光临。二郎最近怕在苦读,两三个月没来了。” 丁正臣面皮发烫,当即呵斥道:“我又不常来,只陪朋友来过几次。莫要说那些,就问你薛行首是否得空。” “得空,得空,诸位秀才相公来做客,薛行首再忙也要招待,”杨班主说道,“薛行首还须梳妆打扮,要不要先热热场?” 丁正臣说:“快去安排。” 梁文肃全程没说话,哥哥让他好生招待同窗,但他第一次来会仙楼,哪比得过丁正臣那个老司机? 不到片刻,又来一位都知。 这都知却是男性,相当于艺术总监,负责组织乐队排班、安排各种曲目。 都知走到丁正臣身边,询问是否有必点节目,以及是否有厌恶的节目,他好调整接下来的演出。 丁正臣问道:“诸君喜欢听什么曲?不想听什么曲?” 在场的大多数同学,以前或许逛过妓院,但极少有人来过会仙楼三楼。他们并不挑剔,让丁正臣这老司机安排。 这个场子很大,坐二十多人都不嫌挤。 众士子分桌坐下,两人一个长桌,徐来和杨殊坐在一起。 中间和对门的位置被空出来,估计是留出空地用于表演节目。 徐来好奇打量陈设,心里还有点小期待。 却见丁正臣把银铤一扔,杨班主接住银子立即张罗开场。 梁文肃摸着自己怀里的银铤,好奇询问:“这里需要先付钱吗?” 都不等丁正臣开口解释,另一位叫林崇的老司机说:“这叫支酒钱。商家借此估算客人财力,根据支酒钱的多少,安排相应的酒食与乐伎。如今已成惯例,知根知底的常客也要给。” 众士子恍然大悟,感觉又学到了。 就在说话之间,酒坛、酒盏、果盘等物,陆陆续续端进来摆好。 徐来以为有妓女陪饮,结果身边却是一个厮波,负责伺候他跟杨殊二人。这厮波大约二十多岁,油头粉面,衣服穿得比徐来还好。 十二三个厮波,每个伺候两人。他们先把酒坛里的酒水,倒入一个白瓷注子,又将注子放进注碗。 这是在温酒。 温酒之时,一队乐工出现,开始演奏清乐。 徐来带着研究的心态,仔细观察各种流程。除了旁边的厮波让他膈应,其余都还感觉挺不错的。 “可以了,我自己来。”徐来对厮波说。 厮波退往杨殊那侧,同时对徐来说:“等换汤的时候,我再来服侍相公。” 所谓换汤,就是更换注碗里用于温酒的热水。 一曲清乐奏罢,酒也差不多温好,厮波们往银盏里倒酒。 徐来不等旁人倒酒,就自己提起酒壶。 丁正臣站起来,举着银盏说:“能够结识诸君,我丁二郎三生有幸。别的无需多言,诸君且满饮此盏!” “喝!” 众人举盏痛饮。 开场酒一喝,音乐也变了,从清乐变成嘌唱。 乐工们敲着鼓点,唱起俗曲小令,歌声轻松而诙谐。 舞蹈演员也随之登场,来到整个场子的中央。有男有女,跳着跳着还跟客人互动,一边说吉利话一边劝酒。 一个少女舞者,穿着比较暴露,香肩、抹胸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她跳舞到徐来桌前,俏皮眨眼,娇声说道:“公子的酒盏不满呀。” “哈哈,我给三郎倒满。”杨殊笑道。 这家伙戒酒,喝的是凉白开。 负责他们的厮波就挺无语:一个不用伺候,一个只喝清水。 少女舞者又凑过脑袋,表情陶醉的闻酒香:“仙酿配君子,福禄万年长。君子且饮~~~” 徐来刚要说话,少女又后退一步,欢笑跳着回到场中。 杨殊打趣道:“如何?” 徐来说道:“挺热闹,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你怎么想的?”杨殊问道,“一群男人搂着妓女吃吃喝喝?” 徐来哈哈一笑:“差不多。” 杨殊说道:“低级的勾栏才那样。这里是会仙楼三楼,自不可那般俗气。” “介之兄以前来过?”徐来反问。 杨殊说道:“来过两次,都是别人请客,我可负担不起。其中一个请客之人,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他进京赶考去了,也不知是否能考中。算算日子,殿试都已经考完。” 随着演员唱到第二首,开始有客人加入进去。 士子们抱着倒空的酒坛,当做缶轻轻拍打,击缶而歌,边拍边唱。甚至有人亲自下场,跟舞蹈演员一起跳舞。 徐来感觉好有趣,可惜他不会唱曲,也不会跳这种舞蹈,只能喝着酒为大家喝彩。 唱到第三首,杨殊也耐不住,挽起襕衫就下场跳舞。 窗外天色将黑,乐伎渐渐退下。 一群杂役涌进来,开始为客人添置灯火。 四角各挂一个红纱栀子灯笼,每个客人面前一盏琉璃灯。过道上竖起一个个半人高的灯座,每个灯座点一盏白瓷省油灯。 最后还搭着凳子,在歌舞场的上方,悬空燃起几支巨烛。 室内灯火通明。 徐来看着那些巨烛,心里隐隐有些别扭。 此时虫蜡还未推广开来,蜡烛通常以蜂蜡来制造。普通蜡烛就挺贵的,更别提这种高级蜡烛。 一支巨烛的价钱,估计能把徐来的浑身衣物买下来。 太他妈奢侈了! 徐来当然知道,一个商品社会肯定得有高消费,但自己参与进来却感觉如坐针毡。 负责添置灯烛的杂役退下,今晚的女主角终于登场。 没来过这里的士子,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便忍不住朝纱帘背后望去。他们都很想知道,名动广州的薛行首到底长啥样。 徐来也不例外。 0062【文人雅趣】 男人温润的眸子里沉寂下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竟然发出了颤抖的笑声,压抑而痛苦的笑声传递在静谧的空气里,温敛直觉不妥,转身来看他时,被男人抓紧了手臂。 两人随意逛了下校园,沐歌还给苏倾情拍了张照片留念,至少证明她今天来过了。 得,这大嫂,难怪她这么乐观,感情是性格天性如此。寒初夏呵呵笑着,也没太与她计较。 要搁以前,怕是和离的事儿也提不出来的。现在这样的好,甭管泰山压顶,我自面色不改。 方正的内心十分平静,他明白了自己与真正强者的差距,他想要再次体会那濒临死亡的感觉。 要知道,百世镜内可是一瞬千年般的存在,冰月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八个时辰,那是待了多少年? 这里就是主席同志的居所,听闻在这里将举行英雄联盟主席的生日宴会,还有一场缅怀仪式。 那脊椎似得东西瞬间断裂破碎,一股黑色液体从中溅出,浓郁的黑色阴气益出。 鲲鹏特意放慢了飞行速度,虚天宗内八大主峰几十座副峰各处旖旎风光尽收一人一鲲鹏还有雪龙雪凤的眼底。 其实方正担心的是,范成既然选择出手,就不会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被“可恶的海盗”揍过!即便出手的人不一定是这些人,但对于有过“海盗”前科的谢加图等人,大家全都不待见。 这只病痛缠身的狮狼前斗兽,可能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也许是想在最后的时光,挣些金币留回来。 双拳相交,竟然发出了金铁撞击的声响,仿佛不是拳头,而是金刚,两人之间顿时荡漾其一圈圈气浪。 那么妖族到底是如何摄取周天星辰本源融入周天星辰幡中的?难道是周天星辰大阵的缘故?想到这,冥河到觉得大有可能,以周天星辰大阵引动周天星辰本源融入阵法之中,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陈铮心中微微一震,他刚到化德府,就暴露了行踪,这些十大弟子果然都是底蕴深厚,也不知在大离神都安插了多少眼线。 而城墙离地有三十多米,这个距离能够让星元凝而不散,只有星灵级的强者能做到。 啪的一巴掌抽在脸上,洁白的脸蛋上立刻多出来五道指印,嘴里都溢出了血丝。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位莫总管算是半个“自己人”,百里登风说话也是更加的毫无顾忌,直接来了个“倒打一耙”。 辛辛纳格松了口气,阿克庇鲁既然对格奈纳特依旧重视,那么他答应过皮科西斯的承诺就不会因为这次的挫折而发生改变。 但帝俊也有自己的顾虑:“计蒙,你之所言的确是个好方法,但若是如此,恐鲲鹏不服,并不会真心相助我天庭。”就算现在强逼鲲鹏加入天庭,若是鲲鹏恢复之后想要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那他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时,宿舍门开了,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口,看到沈冷月和从前一样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宿舍。 在星系的边缘之处,他能看见无穷远之外还有无数的星系,还有广袤无边的星空。 心念一动,手里握着那柄从一线天秘境获得的“剑棍”,抡了几圈,随即起身。 “下一位,速度!”莫新双眼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作不耐烦的喊道。 神识探出,做了个“打完收工”的动作,顷刻后又是一口老血,脑仁仿若被利剑切了一个平面出去,刚才出去的那丝神识如泥牛入海,彻底失去了联系。 在陈然的催促之下,凯特琳一行人只好无比遗憾的走回自己车上,乖乖掉头离去。 宗政流风得倒白金碎片,本睐正满新欢喜,可使看见显示器地奖励,欢喜地新情刹那间消失无踪。 但穿过那锁腰的云雾,上了天山之山,站在了瑶池之畔,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嗖”的一声,从沙地里窜了出来,只是狠狠的盯了叶天一眼后,马上就想要开始逃跑。 居燃使罕见地原地复活盗具!着物品,使永恒神陆只当只无愧地第壹宝物,哪怕再七年以后,依旧使如同凤毛麟角地存再,青铜认根本无法享受。 有杜芷萱这位“福星”的镇压,旁人又何需再惧呢?若她不出手,只怕,府里其它几姐妹也会蠢蠢欲动。 “其中有一条我们没弄死它”就在这个时候,董大海突然插话说道。 因为乔不过是个普通的电工,平时也是那种比较宅的人,平时生活中接触的信息面不宽,他也没有炒股、投资的习惯。 一声长喝,宛如风龙啸天,风遥天飞身半空,再开绝招“风翼千刃破”。巨大的青碧色双翅振翼怒扬,万千风刃急速斩下。 梦幻世界之中,华山派拥有着更加庞大的一片根基,容纳这么些人,毫无问题。何况融合了幻想世界的梦幻世界,幅员更加辽阔,古传侠大可以划分好大一块富足之地,安置他们。 蔡姣纯粹是想调|戏一下二哥,她可不想总是看着裴震的冷脸。所以一下而已,马上就准备闪身。可惜她想离开,要看裴震允不允许。 上架感言 张扬身上被撞这一下,痛,很痛,十分痛,可这一切全都化成了对灵儿的爱,对灵儿的疼,对灵儿的至死不渝。 秦素素也微眯起了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似是在探究着他们的身份。 于是他们就干陪着,杜月笙‘迷’‘迷’糊糊的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他的头歪了一下。头一歪,他立刻被惊醒。外面的雨还在下,梅兰芳还在那儿站着。 张扬真的糊涂了,这幽冥是什么意思,先是不杀自己,再到救自己,现在还让人带自己去落星雨的地方,真是糊涂了。 接着他一步登上旁边的一匹马,伸手从袁珊宝手中抢过冲锋枪,枪口朝天:“杜月笙在此,想要我的命的,尽管来拿!”,他哒哒哒射出一排子弹,然后头也不回的策马就跑。 尤其是在打开电脑,看到那张笑颜如花的照片中人时,他的心都在痛。 “奇怪,这应该是套两匹马的。”,庆达看着马车辕上的纤绳,再比量一下马车的宽度,得出这个结论。 老太太脸上不好看起来,要知道老人家最注重的就是整个侯府的脸面,要是真的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没有了往日的和洵如春风的风采,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挂着一些伤痕,然而看到她进来,他仍是激动地站了起来。 欧少寻这几日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一是因为之前秦素素的失踪,再有便是,这几日来,他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跟屁虫。 李彤儿只默默垂着头,也不看众人,心知这回是跑不掉了,却也不打算让他们好过。 一路上,他路过学府武院,结果遭受到了各种指指点点,罗尘皱起眉头,耳朵微微一动,脸色顿时就阴沉了起来。 因为这个年龄段的高中生,大家身材体貌都不错,很多男生都很消瘦高挑,戴着口罩墨镜的李亦儒,略略看一眼外,除了比其他男生的腿要长那么一点外,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其他引人注目的地方。 这些东西都是无极所担心的,正是如此就断定了无极取胜的几率变得更加低了,但是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他一旦选择退让,那就会让整个斗门就会让其他看不起的。 知道钱大宝想法的柳青阳自然懂得钱大宝的意思,这是要造势,便继续回去,又在弟子间推波助澜。 所有的幻像似镜片一般出现裂纹,渐渐地破碎,桃源水潭昙花一现般消失。 纤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赶紧将一切都告诉了九幽兰,因为她现在只是担心冯斗安危,修罗王对于冯斗的恨意绝对不低,现在冯斗落到他的手中,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好下场。 李慕南好看的眉头轻轻一皱,绕过我独自走向前,然后转头对愣在原地的我说“走吧”。 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打扮过的,从头到脚,无一不在说明,她对这次的约会,很是注重。 卫斯理冷笑,能隐瞒老婆孩子泡妞的教官,会是什么好货‘色’。 先前的那名男子,年龄有五十来岁,说话显然十分的稳重和老练。 “你敢骂我父亲,你算个什么东西。”见秦天骂自己父亲老狗,李明歌顿时大怒,想起上次秦天给他的屈辱,目中火焰熊熊燃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江城住进来,任谁都知道,是别有目的。 此时的苏伶歌,跟以往戴纳所认识的任何一个苏伶歌,都有太多的不同。 肌肤下的血管里,有汹涌的血液在飞速流淌,男人的手臂上,因为那些看似细微却蓬勃的怒气,青筋隐隐在肌肤下凸显。认这一刻是谁,也该从赫连淳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眸子里看到了蓬勃的怒气。 原地,只余紫宸老妖尊、青月老妖尊以及伽罗妖尊,脸色寒冷如霜。 姜维看着那个绿色光团,感觉有些好笑,对方的实力,比起半神来,差了不止一筹,如果是在诸神界,一个神魂镇压就能够让其灰飞烟灭,但现在不行。 这块最大的中心擂台很久没有使用了,只有约战的时候,才会用到。 哪些先前不看好的,甚至出言嘲讽的二队队员,眼睛里全都是羡慕,震撼。 顷刻间,天地间的灵力化为一条条河流,又是化为一头头巨龙,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巨龙,全部仰天长啸一声,而后直奔八大高手而去。 一连好几天都过去了,但是唐兴林却都没有任何的行动,每天不是坐在大厅里面喝茶,就是回到房间休息。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因为皇甫家族的那些人中毒还没有找到凶手着急。 看着杭雨果决离开的背影,钱通海神色十分难看,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难道杭雨真的不在乎江南商城,钱通海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一直都看错杭雨了。 “刘琦接刀。”刘清泉坐好了交接的姿势,他身后的侍者大声的招呼了一声,随着侍者的声音,整个大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望向了皓月刀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这把刀代表的就是丰城的族长,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唐水受了一些伤势,其他的另外几人只不过是有些疲劳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 王皓返回到云家,回到云家之后,王皓打算去考核一下自己炼丹师,炼器师,对它们进行升星。 赶忙下载下来,使用很简单,隐藏掉ip记录,孟洛这才舒了一口气。 梁红玉的令旗挥动,慧梅引中军向着后阵冲去,此时李自成、马腾二人立刻带着人向着后阵而去,准备撞开后阵。 “这妖兽看起来很厉害,他不会有事吧?”颜灵儿望着一人一妖兽远去的方向,有些担忧的说道。 曼斯环视了一周,随后举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他本人也回到了施耐德的身边仔细观看着屏幕上播放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