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短命?冲喜医妃旺他百年》 第1章穿越,附体 大周,成阳侯府的破烂柴房内。 此时正值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之际。 墙角处,一身薄衣双目呆滞的女孩,正被两名肥壮的粗使婆子毫不留情地拳脚相加。 每一下都带着闷响,疼得女孩浑身抽搐,细弱的痛呼被寒风撕碎。 “疼……娘亲,为什么打曦瑶?” 扬起满是血污的脸,她看向眼前的贵妇人,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憨痴的依赖,“娘亲呼呼……” 贵夫人一身绫罗绸缎,满身华贵,显得与这破败柴房格格不入。 虽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眉眼弯弯。 可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淬了毒似的阴狠算计,与志在必得的狠戾。 她上前俯身,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却字字淬毒:“傻丫头,疼就对了。谁让你占着嫡女身份,挡了我家如儿的路?还有你那狐媚子娘留下的十里红妆,本就该是我如儿的。” 话音刚落,那温和笑意骤然撕裂,眼底的阴狠顷刻翻涌。 她猛地直起身,彻底褪去伪装,厉喝的声音尖锐刺耳,“本夫人才不是你这傻子的娘!你亲娘十五年前就死透了!养你至今不过是借你母家撑场面、为我如儿铺路,如今你外祖一家在边关连吃败仗,再留着你,就是喝口水本夫人都嫌糟蹋!” “你是娘……你是曦瑶的娘……” 女孩被打得意识模糊,却仍执拗地喃喃,那双呆滞的眼睛里还泛着丝委屈的水光。 这副模样彻底惹恼了贵夫人,她眼里被憎恨溢满,大声呵斥那两个婆子:“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打死她装棺了事,别误了宁王冥婚吉时!” “是!夫人!” 两个婆子不敢怠慢,立即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曦瑶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声响。 随即猛地发力,像拎小鸡崽儿似的将她抓起,狠狠往墙角的水缸撞去! “砰——!” 碎裂声响彻柴房,水缸碎裂,温热的鲜血喷薄四溅。 顾曦瑶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重重摔在碎缸片上,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里还映着贵夫人那张狰狞的脸,满是不解与绝望。 随后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寒风依旧呜咽,卷着血腥味,更显阴冷。 而后其中一个婆子啐了口浓痰吐在曦瑶脚边,满脸鄙夷地伸出粗糙油腻的手前去试探。 确定没了气息后,又摸了摸脉搏——冰冷,毫无跳动。 她才转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回话:“夫人,这小贱种彻底断气了!” 贵夫人闻言,转身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戾气稍减。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嫌恶地催促:“赶紧给她梳洗干净,换好衣裳入棺装殓。手脚快些,宁王府的人马上就到!” “夫人说得是!” 两个婆子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引路,“您这边请,仔细这儿的血腥晦气,污了您的贵体。” 跟随的下人连忙趋步上前,护着贵夫人退出这阴冷逼仄的柴房。 呼啸肆虐的寒风依旧呜呜地刮着,拍打着破旧的门板。 两个婆子见主子离开,瞬间收了方才的恭敬,转身脸上只剩麻木与粗暴。 一个上前粗鲁地撕开顾曦瑶身上破烂不堪的薄衣,露出底下青紫交错、布满伤痕的肌肤。 另一个拿起浸了冷水的抹布,胡乱地在曦瑶冰冷僵硬的身躯上擦拭。 随后抓起角落里备好的大红嫁衣,急忙往尸体上套。 门外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疯狂涌灌,卷起地上的柴灰与血沫,映衬着这诡异又悲凉的场景。 似乎连风雪都在为这枉死的女孩呜咽。 与此同时的幽冥地府内。 阴阳镜前。 转轮王一脸谄媚地看向身旁虽眉眼精致,却满脸寒霜的顾曦瑶。 语气格外温和恭敬,“目前为止,这是最契合您八字的了,还跟您同名同姓模样相似。只要您顶替她活着,便有即将大胜归来手握十万兵权的外祖一家可依,且冥婚对象还很优秀,就等你救命了。就这条件,凭借您人鬼皆医的手段,那还不是轻而易举便活得风生水起么?” “所以,这就是你补偿我勾错魂的对象?” 指尖轻轻拂过镜面,顾曦瑶眸光一转,侧身。 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转轮王。 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就这开局天崩的条件,想要我答应,也不是难事。不过......” “明白明白!” 打断话头,转轮王连忙堆笑,“您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包您满意!” 说罢,没等顾曦瑶反应,转轮王便广袖一挥,白色的魂体便涌入了阴阳镜内。 看得一旁得判官忧心忡忡地发问:“阎君,您就不怕她不满意,过后万一再......” “没有万一,没有!” 说着,转轮王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判官,“难道你还想她这尊大佛留下来霍霍地府?想都别想,不准想,不能想!” “是是是,不想!” 判官连连点头应和...... 此时的侯府内,顾曦瑶的尸身已经被抬入棺内。 “这傻子临死还能配宁王,也是好命了。” “别说了,宁王府的人立马就到,赶紧抬出去!” 顾曦瑶在两个婆子的谈话中醒来,嘴里还在对转轮王的偷袭骂骂咧咧:“该死的老东西,竟然暗算姑奶奶我......” 正准备盖棺的婆子听到顾曦瑶出声,凑近一看,吓得扒着棺材尖叫:“老姐姐快看,这傻子居然没死!” “什么?” 另一名婆子听闻,也侧身来看。 而就在这时,顾曦瑶猛然睁开双眼。 目光看向两个婆子时,顿时寒光乍现。 “阿!来人啊,诈尸了!” “小傻子诈尸了!” 趁着两个婆子诧异喊叫之际,顾曦瑶当即抬腿一脚踹翻了棺材盖。 “砰——” 伴随着棺材盖巨大的落地声,其中一婆子没来得及跑,活生生被砸得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另外那名婆子见此,当即吓得扭头狂奔,“来人啊,小傻子诈尸了,诈......” 可她刚到柴房门口,便被翻出棺材的顾曦瑶随手抓起的柴枝,指尖一弹,柴枝像箭一般飞出,精准刺穿了那婆子的后心! 婆子的喊声戛然而止,身体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在雪地里没了动静。 顾曦瑶嫌恶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温血。 风雪中,她一袭艳红嫁衣,容貌精致,周身遍布阴冷气息,远远望去遗世独立之感倒令天地都失色。 第2章应下婚事 柴房门前飘散着浓烈的血腥气,一阵寒风袭来,呛得人鼻尖发紧。 解决完两个婆子,顾曦瑶扶着摇摇欲坠的门框长舒了口气。 啧! 这可怜的小苦瓜身板实在太过孱弱,跟前世现代她那副经过严苛训练,能扛能打的身子骨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抬头,看着漫天的飞雪,顾曦瑶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在现代二十一世纪虽然是个孤儿,却被师父格外看重,一步步努力钻研不断实验,以至年仅二十五岁就成为享誉国际的知名鬼医,过上了随心所欲的日子。 却因为不过潜个泳,就被地府阴差勾错了魂,噶得不明不白,还导致一直跟着辅助她的“医药系统”也彻底断联。 到了地府为自己讨个说法,却被转轮王算计塞进这出生亲娘就难产而死,亲爹抑郁疯魔,继母又苛待多年,最终被活活打死送去冥婚,榨干她仅剩价值的小可怜身体里。 虽然小可怜确实惨,短短十五年的人生没有享过一天的福,全程活在黑暗痛苦中。 可自己也没见好到哪儿去! 而且从现在开始,她往后都得在这皇权时代挣扎求生,简直就是倒霉加离谱! 想到这儿,顾曦瑶一咬牙,冷静坚定地安慰自己: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尽力过好每一天。 她一身医毒双绝的本事是刻在灵魂里的,不是系统赋予。现代她能从孤儿受尽磨难一步步成为鬼医,在这里也照样能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活出个人样来。 而这个侯府里欠小可怜的每一笔血债,她也会帮着一一讨回来!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顾曦瑶快速收敛心神,目光冰冷沉静地看向前方。 来的是管家和两名小厮。 阴阳镜里她看到过,这人不仅是柳氏的心腹,还是顾月如的亲爹,在这府上没少欺负原主。 眼下他来,应该是宁王府的人到了。 那她刚好拿这人收点利息,出出自己这一身的不满和戾气! 这时管家也带着人来到柴房前。 当看到居然还活得好好的顾曦瑶时,脸色瞬间一变。 但他以为这傻子只是命硬侥幸没死,还如从前一般憨痴,便当即怒声厉喝:“你这个贱种竟然没死?张婆子王婆子呢?” 顾曦瑶没有回话,只是缓缓抬眸,轻飘飘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后,鼻尖微动。 瞬间,她敏锐地嗅到管家身上除了柳氏的脂粉香以外,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千机散的余味儿。 想到柳氏的为人,她瞬间了然,这是连自己女儿的亲爹都开始下手了,还真是狠到骨子里了! 而被这一眼扫过的三人,纷纷僵在原地。 只因顾曦瑶的目光太过冷漠,似淬了冰的寒刃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叫人毛骨悚然。 往日里的痴傻荡然无存,此刻立在风雪中的她,更似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吓的两名小厮不敢对视,悄摸后退几步后,忽然“哐当”一声丢下手里的灯笼便疯跑离去。 剩下管家独自在原地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她:“你,你这傻子,竟敢这般盯......” 话没说完,顾曦瑶拿起墙根的棍子便狠狠地砸在他手腕上。 “阿——!” 一声凄厉惨叫后,管家的手腕便以诡异的角度垂软下去,明显被打断了。 “我不喜欢被人指着。” 淡漠一句,顾曦瑶眸光一转,冷嗤出声,“这只是利息,看在你不过奉命行事的份儿上,我劝你趁早找个大夫瞧瞧,毕竟千机散过了百日,药石无医!” 只这一下,管家此刻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惊恐地看着眼前犹如杀神一般的顾曦瑶,再没了从前侯府管家的嚣张气焰。 他狼狈地捂着断腕,边步步后退,边发颤念叨着:“你,你不是顾曦瑶那个傻子,你......你到底是谁?” 顾曦瑶没再回应,任由管家仓惶逃离,自己则一步步踩着积雪朝前厅走去。 她记得冥婚对象是当朝皇叔,转轮王还说他挺优秀,就等她救命了。 只要救下濒死的宁王,她就能借着王府的势力在这里站稳脚跟。 想到这儿,顾曦瑶的脚程也快了些。 一路上偶遇寥寥仆人,但都因她气场慑人而纷纷躲藏,再无往日那般出言嘲讽。 而此时正厅里。 柳氏摆出一副痛失爱女的模样。 边掩面抹泪,边同王府管家低声询问:“日后清明寒食皇家可能许我侯府前去一祭?” “夫人大可放心,这是自然的。” 管家边回话,边焦急地伸着脖子朝内院路径望去。 柳氏见此,便唤了贴身嬷嬷再去催促。 可不待嬷嬷迈步,一道清脆的嗓音便至前方传来:“不必费力,我已经来了!” 瞬间,正厅内所有人得目光纷纷朝着声源望去。 只见顾曦瑶一袭艳红嫁衣,虽脸色苍白,可眼眸却亮得惊人,正一步步身姿挺拔的朝着正厅走来。 伴着积雪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人的心头般,掷地有声。 直到人站在眼前,管家才反应过来,诧异开口,“你,便是顾大小姐?可传言不是说你自幼憨痴,且已经......” “已经死了对吗?” 顾曦瑶讥讽地睨了眼此刻呆滞当场脸色惨白的柳氏,淡淡回话,“从前是有些,但拜姨娘所赐,被撞了头昏迷过去,再醒来便已彻底清明。” “你胡说!你才不是我儿!” 回过神儿来的柳氏当即掩下震惊慌乱,声音带着刻意的悲戚与斥责:“我儿曦瑶已经病逝,府上诸人皆是见证!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侯府嫡女?究竟是想害我侯府,还是搅和与王府婚事?” 她边说边朝着身边嬷嬷使眼色,示意将顾曦瑶拖下去,以免令人起疑。 而就在嬷嬷刚动手的瞬间,便被顾曦瑶一脚踹翻在地。 还顺带磕掉两颗牙齿,恰好溅在柳氏脚面。 吓得她当即闪身,愤怒谩骂:“好你个小贱人,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猖狂!” “别废话!你急着打死我不就是为了顾月如的身份,再侵占我亲娘的十里红妆么?” 说着,顾曦瑶上前,伸手直接扼住柳氏的下颌。 眉眼间尽是刺骨的冷意与嘲讽,语气沉冷如冰:“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不仅没死,还要亲手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你,你......” 见顾曦瑶竟然知晓自己的盘算,柳氏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到连反驳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说起。 顾曦瑶也没再墨迹,一把将柳氏甩在地上,抬眼看向宁王府的管家,语气恢复了从容:“这场婚事我应下了!” 第3章病重宁王 “可,你......” 管家一时间有些哑然,毕竟顾曦瑶还活着。 但想到自家主子此刻正面临生死关头,万一这婚事冲喜主子真就能好了呢? 于是没再犹豫,连忙招呼她前往备好的白红相间花轿。 因着赶时间,一行人没有丝毫怠慢,便匆匆出了侯府大门。 随着管家嗓音浑厚地大喊一声“起轿”后。 原本已风停雪歇的天气瞬间再度寒风肆虐,红白相间的绸布在风中飘荡,抬轿之人的步伐速度快到不似活人。 看得站在门口的顾家一干仆人心惊胆寒,着急忙慌地紧闭大门。 宁王府,栖梧院内。 一身黑衣劲装的小厮虔诚跪在塌前,紧紧捂着怀里那盏绿色火苗的莲花灯。 随着火苗无风自动,摇曳得忽明忽暗,小厮的眼中已然悄无声息地溢出两行清泪。 这时榻上躺着的男子忽然低哑开口:“长阙……” “王爷,奴才在呢。” 听得主子召唤,小厮连忙跪着凑了过去:“王爷您有何吩咐?” “给我备,笔墨......纸......” 男子话没说完,便连续咳了好一阵儿。 小厮连忙上前,一手护着灯,一手心疼地为自家王爷轻拍着后背顺气儿。 并哭着出言拒绝:“王爷,容奴才做主一回,您就与顾小姐完婚,万一您真能好起来呢......” 主子清楚自个儿身子状况,也不愿让那顾小姐白白牺牲,这些他都明白。 可他就想王爷能够活下来,仅此而已。 他家主子,容貌生得俊美如谪仙,文才武略皆是顶尖,更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偏生老天不长眼,要主子如此尊贵之人备受折磨。 如今,就连主子一手扶持的大周皇室也心存歹心,没了尊卑,以致重病至此...... 眼下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让主子与他八字相合的顾家小姐成婚冲喜。 可白日里那顾小姐明明已经身亡,却在一炷香前的探子来报,她竟死而复生,还恢复了神智。 虽说这冲喜一事对顾小姐而言确实不公,甚至,就连王爷能否能撑到拜堂成亲都还未知...... 可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要试试,所以,便只能委屈顾家小姐了。 榻上之人此时咳得胸口发颤,苍白的指尖死死攥着锦被,半晌才缓过那股窒息般的疼。 他抬眼,眸色浅淡如将熄的烛火,望着长阙怀里那盏绿色火焰,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不必......强求。” “她既已死过一回,又怎会......嫁与我这,将死之人。” 长阙听得心头发紧,泪水落得更凶:“可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那顾小姐能死而复生,该是个大福之人,定能救您!” “长阙。” 男子低低嗤笑一声,扯动喉间腥甜,又一阵剧烈咳嗽后,唇角竟溢出一丝暗红血线。 “可本王......不愿强求,你是知道的。” 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疲惫地闭上眼,“所以你听话,去拿……” 话没说完,便听到院外传来管家激动的高呼声。 “顾小姐到!” 立时间,原本肝肠寸断的小厮仓促地擦了眼泪,欣喜不已地俯身:“王爷,顾小姐到了,她愿意嫁给您,您有救了!” 这时榻上的男子也费力地睁开了双眸,“长阙,扶......扶我起来。” 虽只是个简单动作,可因着男子羸弱不堪的身子,愣是忙活了好一会儿。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男子这才虚弱地靠坐起来。 随着“吱呀”一声推门,外头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屋内。 烛火摇曳,纱幔飘荡。 身着大红嫁衣的顾曦瑶脚步沉稳地随着管家进屋,大大方方来到床前。 长阙规矩见礼后,管家便适时开口:“王爷,这位便是顾小姐,现下可以拜堂成亲了。” 男子缓缓抬头看去,恰好与打量他的顾曦瑶四目相对。 瞬间,两人纷纷愣怔。 眼前这位女子容貌精致如画,气质清绝,尤其一双眸子纯净璀璨,宛若盛了漫天星河。 如此绝代佳人,只一眼,便足矣令人沦陷。 可却因着赐婚,要嫁与他这即将黄土白骨之人,着实委屈可怜。 男子想到这儿,心下不忍,于是强撑着油尽灯枯的身子,低哑开口:“顾小姐,我......我这身子你也瞧见了,实在......不能误了小姐,不如我上书陛,陛下,解除这......” “咳,咳咳咳......” 话没说完,男子便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小厮和管家当即唤来外头候着的大夫上前照料把脉。 而顾曦瑶也自眼前男子带来的惊艳中清醒过来。 在来的路上她试想过当今皇叔差不多该是个中年男人,或许还娶过媳妇儿有娃。 要么模样粗糙长得碍眼,满身老人味儿。 更或者因为重病,骨瘦如柴...... 可真见了人,从前的设想都被一眼推翻。 所谓的大周宁王,当今陛下的亲叔叔,竟然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 还生的剑眉星目,皮相骨相都堪称女娃炫技之作。 尤其那双修长的手,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完美地戳中了她的心巴,简直让她不要太爱! 只是,这男人眼下的状况实在不妙。 她虽隔着几步,又是烛火照亮,看得不够清晰。 但依照她的经验以及屋内散发的浓烈药味儿判断,都是病弱濒死之兆,实在是可惜! 正当顾曦瑶准备开启自己的独门绝技“鬼眼”来观察男子病症时,原本失联的“医药系统”此时竟然上线了! “哒哒哒哒......哇,主人,我竟然被这快死之人的气息给唤醒了!” “咦,咱们居然穿越了呢!有段时间不见了,主人有没有很想小璃啊。” “还有,这个人他......” “闭嘴,吵死了!” 小璃话没说完,就被顾曦瑶心声打断:“把我珍藏的鬼门十三针找出来!” “额!” 顿了顿,小璃好几秒后才回话:“鬼门十三针?那东西你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竟然舍得用来救个不相干的人?” “别废话,赶紧去找!这人,不能死!” 当即决断后,系统小璃也没再废话。 一阵抽抽拉拉呤叮咣铛的响声传来,吵得顾曦瑶脑仁疼。 这时,榻上的男子忽然侧身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瞬间昏死了过去。 一旁的小厮当即慌乱地嘶吼:“王爷,王爷......” “长阙,你且让开。” 只见老大夫自怀中拿出一白瓷瓶打开,倒出绿色的药液想要喂给昏迷的男人。 可随着药液再三自唇角流出,根本喂不进后,老大夫直接浑身瘫软在地。 第4章鬼门十三针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也散发出绝望之色,看得顾曦瑶莫名焦急,不断以心声催促着,“赶紧找,他好像真不行了!” “咦,我才知道这人是你冥婚对象,你这刚见人家一面就这么担心,难不成真瞧上了?” “你最好别逼我扇你!” 因为焦虑,顾曦瑶语气里满是不耐。 小璃也没再找死,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后。 喜滋滋地捧着一方小黑木匣邀功:“诺,找到了!” “不过我提醒你,刚刚我暗中替你瞧了一眼,这人不知是中了毒还是蛊,怕是有你麻烦的了!” “我知道。” 说罢,顾曦瑶手中便多了那方黑木匣。 为了保住男人的命,她当即上前两步推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厮,伸手便要扒拉男人的衣裳。 这让一旁的长阙当即拉住顾曦瑶的手,双目迸发出浓烈戒备,泪流满面地愤怒质问:“你要对我家王爷做什么?” “我家王爷尊贵无比,万金之躯,容不得顾小姐你......” “长阙,退下!” 原本还瘫软在地的老大夫,在见到顾曦瑶手里的黑木匣后,愣怔了几秒,随后激动地站了起来,满口肯定道:“让她试试,王爷这状况让顾小姐一试,或许还能有救!” “什么?” 长阙诧异,“可方才王爷明明已经连气息都......她一个闺阁傻子,怎么可能......” “闭嘴!” “过来,别耽误顾小姐救王爷。” 说罢,老大夫连拉带拽地将长阙扯至一旁。 顾曦瑶也迅速对昏死的男人“上下其手”,干脆利落地把人给扒拉得只剩个亵裤。 男人身形挺拔,即便昏死过去肩背线条也依旧利落,只是此刻迎着烛火细看,才发现男子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似是被一层寒气笼罩,就连指尖都透着死气,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脖颈处尚存一丝极淡、极弱的脉搏,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顾曦瑶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迅速抚过男人的肩颈、脊背,指尖所触一片冰凉,甚至能摸到皮下微微凸起的经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盘踞、堵塞。 随后,只见她眉头微蹙片刻,便当即取出木匣里的那套视为宝贝命根子的银针。 针身细如发丝,泛着冷冽的银光,针尾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正是鬼门十三针的专用针具。 一旁的老大夫见此,瞬间屏住了呼吸。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套银针,身子微微颤抖,嘴里喃喃低语:“是鬼门十三针......真的是鬼门十三针!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针法,老夫一生醉心医术也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今日能有幸得见,竟是在顾小姐手中!” 长阙这时也忘了挣扎,脸上的愤怒与戒备被震惊取代。 看着顾曦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眼前之人,真是京都人人盛传的顾家憨痴嫡女吗? 她此刻的神情专注、气场凛然,哪里有半分傻子的模样? 顾曦瑶没空搭理两人惊诧的神色,指尖捏起一枚银针,目光锐利如鹰,精准锁住男人头顶正中,发髻之下的百会穴。 此处正是鬼门十三针的第一针,也是醒神开窍的关键处。 “凝神,通窍,醒脉。”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清洌如甘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指尖微沉间,银针稳稳刺入穴位,深度分毫不差。 随着针尾微微颤动,泛起细微的银辉。 第一针刺入的瞬间,男人原本毫无反应的身体,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原本脖颈处那丝微弱的脉搏,竟稍稍有力了几分。 老大夫顿时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却被顾曦瑶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别打扰,否则你家王爷必死无疑!” 瞬间,老大夫连忙止步,大气儿都不敢喘。 顾曦瑶指尖不停,紧接着捏起第二枚银针,再是第三枚,第四枚...... 随着每一枚银针不断刺入穴位,男子的身体逐渐出现了变化。 先是原本泛着青灰的肤色逐渐褪去,再到唇色一点点恢复,然后是胸口和腹部逐渐有了起伏,皮下凸起的经络也慢慢平缓...... 每一针都精准无比,针尾的银光交织在一起,让男人周身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而每下一针,顾曦瑶的额角便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 只因鬼门十三针极其损耗施针者的灵力和心神,就算是她,连续到第十二枚银针时,也显得格外吃力。 但她仍旧没有丝毫犹豫,继续保持力道,捻动针尾的节奏也是均匀有序。 直到针下定后,原本昏死的男人忽然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大口黑紫色的血沫,空气中也充斥着浓烈的腥臭味儿。 看得一旁的老大夫忍不住惊呼,“王爷体内的蛊毒竟真的被逼出来了!” “别高兴太早,还有最后一步!” 说着,顾曦瑶眼神一凝,没有丝毫停顿的捏起最后一枚银针——第十三针,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针! 她深吸了口气,指尖凝聚起一丝灵气,顺着银针缓缓注入。 随着针尾的剧烈颤动,银光瞬间暴涨,将包裹男人的光晕推向极致。 “嗡——” 随着一声细微的轻响,男子的身子猛地一颤,霎时间胸口剧烈起伏好几下,咳出大口黑紫色的血痰。 长阙连忙拿起一旁的木盆接住。 明亮的烛火中,能清晰看到血痰里翻涌着无数通体漆黑的小虫子,但也只挣扎几下后,便纷纷没了动静。 这些,便是一直盘踞在男子体内的蛊虫,看得人汗毛直竖。 直到这时,顾曦瑶才缓缓拔出所有银针,长长地舒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她刚抬腿想要移步,却忽然身形踉跄,幸好一旁的老大夫及时搀扶住。 “顾小姐,你怎么样?” 面对老大夫的关心询问,顾曦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事,你家王爷体内的蛊虫已清,寒毒暂时被我压制,眼下并无性命之忧了。只是......” 话没说完,只听长阙低呼道:“王爷要醒了。” 老大夫和顾曦瑶的目光也立时移向了榻上的男子。 烛光下,他眼皮清晰地微微一动,长长的睫毛也跟着轻颤,原本昏死的人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色深邃,带着刚苏醒的迷茫,以及没能消散的虚弱。 目光一一扫过眼前几人,最终落在脸色苍白的顾曦瑶身上。 第5章各取所需 老大夫将顾曦瑶扶坐下后,连忙上前为男子把脉。 片刻后,只见他起身,转头冲着顾曦瑶便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顾大小姐大恩大德,救王爷于生死边缘,老夫没齿难忘!” 长阙也反应过来,连忙冲顾曦瑶跪地就是“哐哐”一连三个响头。 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愧疚:“是奴才有眼无珠,之前多有冒犯,还望顾小姐恕罪!奴才深谢顾小姐对王爷的救命之恩!” 看着已经苏醒的男子,顾曦瑶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随即又恢复之前的清冷模样。 言语淡漠道:“不必多礼,我会救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随后,顾曦瑶又睨了眼男子,转头嘱咐老大夫:“他眼下还很虚弱,切记不能进食,也不能挪动,只静养便可。明日我再施针,届时彻底清除他体内的残毒。” 老大夫连连点头应下后,唤来门口守着的管家为顾曦瑶安排房间歇息。 男子躺在榻上,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艳红身影直至消失后,他才收回目光,低哑开口:“这女子......是谁?” 嘴快的长阙立即回话:“王爷,那位便是顾大小姐,因之前您的病症......陛下赐给您的冥婚王妃。她好厉害,真的救了您!” “本王的,王妃......” 男子低语呢喃着,心口微微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长阙见他陷入沉思,便叭叭儿地细致解释,“主子,王妃名唤顾曦瑶,是成阳侯那憨痴多年的嫡女。据咱们的人禀报,王妃的生母当年难产而亡,成阳侯因此一夜疯魔多年不理世事。而王妃自出生后便被姨娘柳氏养在身边,对外一直视王妃为亲女,实则十几年来对王妃极尽苛待。甚至王妃是被柳氏派人活活打死装棺,只为能与咱们王府攀亲,好给她的亲女顾月如铺路,再则贪图王妃生母嫁妆!” “可谁曾想,王妃竟死而复生还恰好恢复了神智。而且她竟会鬼门十三针,方才就是王妃用此针法将您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真是神了!” 长阙越说越激动,言语间满是夸赞:“您是没瞧见,王妃施针的时候,那气场,那老练稳当的手法,就连陈大夫都惊住了。哦,陈大夫还说那鬼门十三针他只在医书古籍上见过呢!” 男子静静听着,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方才顾曦瑶的模样。 ——烛火下,一袭艳红嫁衣的她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却一身浑然傲骨,不卑不亢。 如此佳人,还有着一手与阎王抢人的精湛医术,实在不简单。 而他身为皇叔,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见过了女子的趋炎附势与刻意逢迎,唯独她,看向他这病弱之躯时,只有医者的笃定,无半分嫌弃。 且昏厥之际,他隐约感知到微凉的指尖、银针刺穴的触感,还有那股驱散周身阴冷的暖流...... 在此之前,他以为终究会因这缠身的沉疴逃不过前世的宿命,却没料到,竟会遇见她。 一身红衣映着清冷眉眼,像风雪里的寒梅,让他死寂已久的心湖竟泛起了涟漪。 更从未有过这样一种莫名感觉——仿佛重活一世,只为遇见她。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一身红衣,与冰冷气息融合在一起,更是衬得她犹如风雪中绽放的寒梅,坚韧又孤绝。 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亵渎。 “各取所需......”景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喉间溢出一声轻咳,眼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她想要什么?” 他心底暗忖,上一世他从未关注过成阳侯府的琐事,更不知自己有这样一位冥婚王妃。 这一世,既然她救了自己,命运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便绝不会重蹈覆辙,亦尽可能护住她——哪怕此刻,他还未理清那些模糊的记忆。 “奴才觉着,也应该就侯府那点腌臜事儿了,希望主子您能给撑腰吧。” 长阙迟疑开口,“至于其他的,明日传了管家细问才知。” 景渊微微颔首,指尖缓缓松开,锦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他早该想到,她这般清冷孤傲的人,若不是有所求,绝不会轻易答应一场毫无情谊的冥婚。 可即便知晓这一切是交易,他心底的悸动却丝毫未减,反而多了几分心疼——心疼她年少憨痴,被人苛待。 心疼她刚刚及笄之龄却要孤身一人对抗柳氏的算计,更心疼她明明身处困境,却还一身傲骨,不肯示弱。 陈大夫把完脉,躬身道:“王爷,顾小姐的医术老夫自愧不如,明日她再来施针,定能彻底清除您体内的残毒。” 景渊“嗯”了一声,目光却再次投向门口的方向,似乎那道艳红身影还会再次出现。 想到她方才疲惫的模样,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脸色苍白却依旧坚定的神情......他想,即便这只是一场交易,他也绝不会让她再受丁点委屈,柳氏欠她的,侯府欠她的,他都会帮她一一讨回来。 毕竟她是自己重新来过后,仍旧抵挡不了命运的唯一变数。 “长阙。” 景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吩咐,“明日你同管家亲自去寻几个机灵可靠的丫鬟照顾顾小姐,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 得令后,景渊便在陈大夫和长阙的催促下安置歇息了。 而王府的厢房内。 因着施针实在耗费精力,顾曦瑶洗漱一番后,服下快速恢复体能精气的秘制丹药便倒头便呼呼大睡。 梦里,她又回到了地府阴阳镜前。 这一次她不听转轮王的丝毫提醒解释,逮着他那张谄媚的脸便是一阵臭骂,在地府上演追杀,将其搅个天翻地覆,只为出被算计的那口气。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接连响起敲门声,顾曦瑶才清醒过来,起床开门。 “顾小姐,已然午时了,您可要用膳?” 长阙此时已没了昨夜的心浮急躁,反而格外恭敬,全程姨母笑。 看得顾曦瑶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在三确定后才开口回应:“你且准备,我稍后就来。” 饭桌上。 想到为宁王施针后,她便准备回侯府对付柳氏那群狠毒财狼,顾曦瑶心里快速制定好了计划,干饭都格外有劲。 短短一刻钟,桌子上十来个菜就纷纷见底。 看得一旁的长阙诧异地瞪大了双眼的同时,心底还升腾一股莫名雀跃。 依照顾大小姐性子和能力,她之后收拾那把持侯府的狠毒柳氏想必定是精彩。 不行,稍后他得同主子申请一道前去侯府为顾小姐撑腰,顺便看戏! 第6章恭迎顾大小姐 待顾曦瑶用完午饭后,便前去为宁王施针逼毒。 这一次她并没有阻止老大夫观摩询问,反而针对宁王此刻的身体情况,以及接下来需针刺的每处穴位,手法力道与药理原理一一细致讲解。 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以至老大夫此刻宛如潜心求学的学子一般,手持小册子低头不敢有半点遗漏地尽数记下。 银针刺入穴位时,萧景渊浑身微颤,隐忍痛楚却未作声,只定定望着顾曦瑶。 随着银针次第刺入,他身上的青灰色渐渐褪去,面色恢复血色。 顾曦瑶捻动针尾,轻声道:“天枢穴连通脾胃引毒入脉,气海穴施补法护本元,可避免分针逼毒伤及根本,昨日施针后已击溃蛊虫排出毒种,今日可省了不少事。” 老大夫连连点头,虚心问道:“顾小姐针法精妙,不知师从何人?” 顾曦瑶淡淡回了“自学成材”,转而问起萧景渊胎带的寒毒。 老大夫坦言此毒为皇家秘毒,只能压制无法根除,不知顾曦瑶有无法子。 顾曦瑶未立刻回应,待划开萧景渊手腕,见紫黑血流尽转为鲜红,才取下银针道:“此毒名霜上雪,古籍有载,虽阴寒难治,但您为王爷压制得当,尚有解法,容我琢磨几日。” 萧景渊虽流了些血,却因蛊毒尽除浑身暖意,气色好了许多。 在取完最后一针后,顾曦瑶将银针收好,抬眸看向宁王,“霜上雪是慢毒,且并未伤及你根本,给我些时间应该有七成把握!眼下虽说已为王爷彻底清除了蛊毒,但身子会有些乏力,需静养半日,不可动气,更不可接触寒凉之物。” 萧景渊此时缓缓抬手,轻抚上心口那抹灼热,眼底也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冷意,多了几分复杂暖意:“有劳顾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比往日清亮了许多,“先前神智记忆有些混乱,多有冒犯,还望顾小姐海涵。” 顾曦瑶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你的情形我很清楚,何况救死扶伤原是我的本分,再则,我与王爷各取所需,不必客气。” 说罢,她转身看向老大夫,将一张写好的药方递过去,叮嘱老大夫按方煎药的剂量,连服三日。 老大夫捧着药方,不住地点头,眼里满是激动,“小老儿这便去煎药。” 但在边看药方边要抬脚离开之际,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扭头冲顾曦瑶咧嘴一笑,“小老儿姓容,顾小姐日后唤我一声容大夫便可。” 顾曦瑶点头,眼见着荣大夫一溜烟儿没影儿后,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这才犹豫几秒后,看向榻上此刻瞧着精神不错的萧景渊,“王爷,相信以我的医术不知王爷觉着这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您可愿意?” “顾小姐。” 面对顾曦瑶的提议,萧景渊缓缓靠坐起来,目光与她那双清亮璀璨的眼眸直直对上,没有半分敷衍,“你救我性命,解我蛊毒,甚至愿费心医治我体内顽疾,这份恩情,在下没齿难忘。所谓各取所需,却是在下占尽了便宜。且你我有着婚约在身,顾小姐想做什么,便去做,我保顾小姐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顾曦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人虽身陷囹圄、重病缠身,却没有半点皇室宗亲的傲慢扭捏,倒是个爽快人。 她索性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身姿挺拔,语气依旧淡漠却字字清晰:“王爷爽快,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一盏茶后—— 顾曦瑶出了萧景渊的院子。 守着待命的长阙见此,连忙招呼一众侍卫连忙跟了上去,随后一行人直奔成阳侯府大门。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作响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却掩不住车厢内顾曦瑶眼底的冷意。 长阙端坐一旁,神色恭敬,时不时偷瞄一眼身侧的女子——昨日还是被人随意打骂的憨痴嫡女,今日便已是能凭一己之力救活王爷、气场慑人的神医,这般反差,实在令人惊叹。 “顾小姐。” 长阙见气氛沉闷并列那个,斟酌着开口,“王爷特意吩咐,此次前往侯府,您只管放手去做,王府的人全程听您调遣,若柳氏敢顽抗,不必留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王爷还说,柳氏苛待您多年,这笔账,该算清楚了。” 顾曦瑶手里捧着暖炉,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多谢王爷费心,不过,我与柳氏的账,我要亲自算。你们只需守住侯府,别放跑任何一个便是。” 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之前在地府看过原主十五年的苦难,那些拳打脚踢、那些冷眼苛待、那些被夺走的一切,今日,她要替原主一一讨回。 半柱香后,马车稳稳停在成阳侯府朱漆大门前。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侯府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显然,柳氏早已得知顾曦瑶会回来找他算账。 长阙率先下车,对着门内大喝一声:“宁王殿下有令,顾小姐亲至侯府处理家事,速速开门!若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门内一阵寂静。 这时顾曦瑶也下了马车,正准备亲自动手之际,大门后却传来管家慌乱的声音:“顾、顾小姐?我家夫人说了,您并非侯府嫡女,乃是冒充之人,不敢让您入府,还请您回去吧!” 这声音,正是昨日被顾曦瑶打断手腕、警告过千机散之毒的管家,此刻语气里满是恐惧,却仍硬着头皮遵从柳氏的吩咐。 “是吗?那本小姐更应该前来证明自己身份了!” 顾曦瑶话音刚落,长阙便一个挥手。 十来名王府侍卫已如鹰隼般腾空而起,轻盈越过丈高的院墙,落入侯府之内。 紧接着,大门内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被缓缓拉开。 侍卫们齐齐躬身道:“恭迎顾大小姐!” 顾曦瑶跨过门槛时,睨了眼一旁昨日那断腕的管家。 此刻他脸色惨白,同其他几名侯府家丁一同被侍卫反扣双臂,死死按在地上,抖如筛糠。 她语气平淡无波地开口:“看来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管家浑身一颤,想起昨日那冰冷的警告,顿时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长阙吩咐侍卫将管家等人看好后,便紧随顾曦瑶其后。 一时间,整个侯府前院遍布内肃杀之气。 第7章回府算账 风雪已停,整个府邸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 可整个宅院仍旧透着几分侯府世家的矜贵,以及压抑的冷意。 顾曦瑶裹着一身大红披风,在正厅主位坐定。 凤目微扫,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几名洒扫丫鬟身上。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的庭院,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柳氏呢?” 丫鬟纷纷低垂着头,脑袋几乎埋进胸口,无人敢应声。 “搜!” 顾曦瑶轻声一句,身旁的长阙立即心领神会,挥手示意随行侍卫,身形利落地朝内院各处掠去。 不到短短几分钟,侍卫便至内院押着一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妇人,以及哭哭啼啼容貌娇美的少女。 这二人正在柳氏和她的亲生女儿,侯府庶女顾月如。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侯府,对本夫人无礼!” 柳氏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呵斥。 可当目光扫过顾曦瑶时,她的瞳孔骤然缩紧,惊惧难以掩饰。 顾月如也看清了顾曦瑶,吓得立刻躲到柳氏身后,死死攥着柳氏的衣袖,声音发颤:“娘......她,她怎么回来了?她这是要做什么?” 顾曦瑶缓缓起身,大红披风在白雪的映衬下,灼眼得令人心慌。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落在柳氏母女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猜?” 她微微倾身,声音低柔,却字字如冰锥,“昨日离开时我便说过,会亲手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所以,此番回来,为的是什么,想来二位应当清楚。” 柳氏被她眼中冰冷的杀意骇得后退半步,背脊撞上押解她的侍卫,退无可退。 她猛地想起昨日顾曦瑶临出门前所言,又想起今早探子回报宁王竟被救活的惊人消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不可能! 顾曦瑶这傻子即便彻底清醒过来,可十几年憨痴不说,更是大字不识一个,又怎么可能有将病危宁王给救活的本事? 怕不是这小贱人与宁王府为了颜面,故意折腾这么一出。 想到这个可能,柳氏猛地挺直腰板,指着顾曦瑶尖声道:“你不是曦瑶!我儿曦瑶自幼憨傻,昨日已然病逝,是我亲手为她装殓!你是哪里来的妖孽,竟敢冒充侯府嫡女,在此兴风作浪!来人,快去报官......” “报官?” 顾曦瑶轻笑一声,打断她,“好啊,刚好咱们一道让衙门给断断,你这十几年来是如何苛待于我,甚至狠毒活活打死我,该当何罪吧!” 她上前一步,逼近柳氏,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精心保养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而且,你不过一区区妾室,也配自称夫人?也配决定嫡女的生死?” “你!” 柳氏最恨别人提她妾室出身,此刻被当众戳破,脸色涨红如猪肝。 “我什么?” 顾曦瑶语气陡然转厉,“我今日前来不是与你废话的!之前我娘留下的十里红妆,每一件都登记在册,有府衙与外祖家为证。这些年,你中饱私囊,你们母女俩挪用了多少,需不需要我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还有!” 她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顾月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女儿身上穿的云锦,头上戴的累丝金簪,腕上的翡翠镯子......哪一样,不是从我娘的嫁妆里拿出来的?” 顾月如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去摸腕上的镯子,那水头极足的翡翠,触手温凉,此刻却烫得她心惊。 “你血口喷人!” 柳氏尖声反驳,声音却因心虚而发飘,“那些、那些都是我自己攒下的体己!侯爷虽不管事,侯府中馈一直由我打理,何况我母家好歹也官居侍郎,有些积蓄何奇怪之有?” “哦?是吗?” 顾曦瑶不疾不徐,从袖中拿出小璃昨夜动用异能收集的证据——一本陈旧的小册子。 随手翻开一页,念道:“建元十三年,腊月初六,取赤金嵌宝牡丹簪一支、翡翠手镯一对、缂丝锦缎两匹,送至城南珍宝阁,得银八百两。经手人,柳氏陪房王亮家的。” 她又翻一页:“建元十五年,三月初九,取羊脂玉镯一对、红宝石项圈一副,送至城西周记当铺,死当,得银一千二百两。经手人,你的贴身嬷嬷赵氏。” “建元十九年,七月……”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物品、去处、经手人,记录得清清楚楚。 柳氏的脸随着她的念诵,一点点失去血色,最后惨白如纸。 这册子......她明明早就毁掉了!怎么会在这小贱人手里? “这、这是伪造的!” 柳氏嘶声道,已是强弩之末。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 顾曦瑶合上册子,目光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侯府下人,“这些年,经手过这些东西的,可不止你那两个心腹。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去珍宝阁、周记当铺,请掌柜的来认认人,对对账?” 院内死一般寂静。 许多下人垂下头,不敢与顾曦瑶对视,更不敢看柳氏。 柳氏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知道,顾曦瑶既然来了,必定做好了万全准备。 那本要命的册子,那些她以为早已抹平的痕迹......难道今日真要栽在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小贱人手上? 不! 她还有出路!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抬头,厉声道:“就算我动用了一些嫁妆又如何?我为侯府操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倒是你,顾曦瑶!你昨日在柴房杀人!张妈妈和王妈妈是不是你杀的?还有,你明明已许给宁王为冥婚王妃,为何不在王府照顾宁王,反而跑回娘家兴风作浪?你这等不要脸皮,心狠手辣的孽障,有什么资格在此指责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起来,冲着侯府门外嚷嚷:“大家看看!看看这煞星!她嫁给宁王冲喜,却不好生伺候王爷,还敢回来抢夺家产,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尊长!” 顾月如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跟着哭诉:“是啊,姐姐,你既已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怎能再插手母家事务?还带着外人来欺辱母亲......你、简直令人心寒啊!” 她们试图用孝道,身份来绑架顾曦瑶,挑起门口逐渐围观的人对“出嫁女”插手娘家事的天然反感。 然而,顾曦瑶只是静静听着,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第8章索还嫁妆 待她们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一,张、王二人是奉你之命杀我在先,我反抗自保,何错之有?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谁说我没照顾王爷?” 她侧身,看向长阙。 长阙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奉宁王殿下令:顾氏曦瑶,于昨日嫁入王府,冲喜有功,更施展回春妙手,救殿下于危难。殿下感念其恩德,特奏明圣上,正式迎娶为宁王妃。王妃归宁处理家事,乃殿下亲允。一应事务,王府全力支持,若有宵小胆敢阻挠王妃,等同抗旨!” 宁王令谕,正式王妃...... 几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得柳氏母女头晕目眩,院中下人更是哗然。 宁王不仅没死,还被顾曦瑶救活了? 而且圣上还正式下旨,承认了这桩婚事,顾曦瑶不再是晦气的“冥婚妃”,而是名正言顺的宁王妃? 这身份天差地别! 如今有宁王府做靠山,顾曦瑶要收拾柳氏,简直易如反掌! 柳氏最后的依仗也轰然倒塌,她腿一软,瘫坐在地,眼神涣散。 “现在,你要么把我娘的嫁妆一分不少一件不落地还给我!要么,我就满京都的宣扬,把你们母女是怎么利用我,靠我外祖一家为顾月如抬身价,又如何苛待谋害我这嫡女的丑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给你抖搂出去!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你这操持侯府多年,声名远播的姨娘真面目,我要你们母女,以及你背后的侍郎母家这辈子在这京都城都抬不起头!” “你说什么!” 这话狠狠戳中了柳氏的死穴。 她脸色瞬间铁青,瘫软在地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可眼下却偏偏无可奈何。 毕竟顾曦瑶已经入了宁王府,宁王只要还没死,想要对付她和月如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到时别说她和玉如遭人耻笑,恐怕整个母家都会被牵连,万劫不复。 顾月如这时也彻底慌了神,她急着朝柳氏使眼色,嘴里还低声催促:“母亲,怎么办?千万不能让她胡来,不然咱们就都完了!” 柳氏咬着牙,狠狠瞪着顾曦瑶。 眼底满是怨毒,却又只能隐忍,硬着头皮放狠话:“你别乱来!嫁妆我会给你凑,但你不许提今日之事,否则我就是搭上母家,也定能让你那连连败仗的外祖一家麻烦缠身!” 顾曦瑶嗤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柳氏的衣领。 眸子里满是不屑与讥讽:“凑?我娘当初十里红妆里的金银珠宝田产铺面,但凡少一分一毫,一件一物我都饶不了你!” “何况......” 说着,顾曦瑶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随后“啪”的一巴掌扇在了柳氏脸上:“就凭你,也配威胁我?现在,要么把嫁妆全都搬出来清点清楚。要么,我就去求宁王进宫告御状,看咱们谁先惹上麻烦!” 说罢,顾曦瑶松开揪着柳氏衣领的手。 任由她瘫软在地,提着把太师椅直接坐在了正厅中央。 冷眼睥睨着府里的一切。 今天,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拿回属于原主和原主母亲的一切,谁也拦不住,谁拦,谁死! 可足足好几分钟过去,柳氏都纹丝未动,只是怨毒愤恨地盯着顾曦瑶。 顾月如更是连哭都不敢出声,只剩下轻微的抽气声。 满院的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正中那位一身红衣、眉眼淬冰的新王妃。 顾曦瑶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袖口,抬眼,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院里每个人都听清:“都愣着做什么?长阙,派人守着各处门户,就是一片树叶都不准飞出去。你亲自拿着册子跟柳姨娘去库房,还有顾月如的闺房,仔细的、一件一件的,给我清点。” “是!” 长阙带来的侍卫立刻无声散开,把持住侯府各个出入口,动作迅捷,训练有素。 他更是亲自动手,提起柳氏便要朝着后院拖去,看得顾月如连哭带嚎地上前阻拦。 但长阙可不惯着这对母女,干脆别好佩剑,准备一手拎着一人时。 柳氏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抱住顾月如:“我去!我带你去库房!求你别碰我女儿,她还是黄花闺女,传出去会毁了她的名声! “那你就别浪费时间,否则别怪我下手没个轻重!” 话落,柳氏惊慌地连连点头,踉跄着在前带路。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贵妇人该有的体面,发髻在碰撞间早已散开,衣衫上因着白雪以及拖拽间濡湿大片,狼狈不堪。 而这会儿因着之前柳氏母女的大喊大叫,虽是雪天,可周遭还是逐渐围起了人群。 随着柳氏母女被侍卫带去后院,府门前的众人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啧啧啧,这女子好生厉害,竟能在侯府这般作威作福。” “你方才没听见吗?她可是宁王妃!就是那个憨傻多年,昨日嫁给宁王冲喜的嫡女,听说把宁王都救活了!” “我昨儿听侯府的采买小厮说,这位嫡小姐是撞了头醒来就好了,之前被柳姨娘苛待多年,连柴房都住过,今日这是回来报仇了吧?” “柳姨娘看着一脸和善,没想到竟是这等恶毒之人,挪用主母嫁妆,还谋害嫡女,真是活该......” 面对门口众人的议论,顾曦瑶没有搭理,只是悠闲地品着茶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原本来时还阴霾的天气逐渐散去,太阳跃然而出,院内的皑皑白雪显得愈发刺目。 随着门前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后院前往正厅的路径上,传来柳氏母女俩的愤愤嘶吼。 “那是我的院子,你们不能封!” “那砚台是母亲为我寻来的,你们凭什么拿走......” 在阵阵推搡喊叫声中,长阙带着侍卫和柳氏母女重新来到前厅。 看着侍卫抬进来的十来个大箱子,顾曦瑶这才起身。 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撒泼的母女,冷嗤道:“方才我听你们说,你的院子,你的砚台?” “你们母女俩是不是忘了,这侯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姓顾。而我母亲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你们一个妾室,一个庶出,鸠占鹊巢十几年,住主母的正院,用主母的私产,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何来你们的?” 第9章只有血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氏母女惨白的脸,“你们俩多年来对我生母的嫁妆,院子,不问自取挪用,擅自居住,即便我以盗窃主家财物、今日又以下犯上忤逆王妃之罪,就是直接绑了送去京兆尹衙门,也没人觉着不妥。” 盗窃,挪用,忤逆王妃......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得柳氏魂飞魄散。 若她们娘俩真被顾曦瑶送去衙门,那这辈子就真的完了,月如更别想再有好亲事。 “不......不行......” 柳氏喃喃,彻底失了方寸。 “那就老实待着。” 顾曦瑶不再看她,示意侍卫继续对账。 “赤金点翠梅花簪一支,对上了!” “缠丝玛瑙镯一对,册上有记!” “苏绣双面绣屏风一座......哼,还好给抬出来了,这姨娘竟给摆在了她的屋内!” “还有前朝大师的端砚,先夫人的陪嫁,竟在庶小姐书案上!” 每报出一件,柳氏的脸色就灰败一分,顾月如则下意识地去摸身上头上的首饰,恨不得当场摘下来丢掉,却又不敢动。 门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看向柳氏母女的目光,满是鄙夷和唾弃,纷纷议论指责。 顾曦瑶站在石阶上,红衣似火,身姿挺拔,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属于原主的,属于她母亲的,她都会一一拿回来。 随着一件件珍玩、一箱箱金银被抬到前院,在众目睽睽之下清点入册,柳氏的脸已惨白如纸。 顾月如更是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自己戴了多年的翡翠镯子、心爱的累丝金簪,被一件件取下放入箱中。 她想去抢,可触及顾曦瑶那双淬了冰的眼眸,伸出的手又畏缩地收了回来。 长阙的声音洪亮清晰,每报出一件,院外围观的人群便响起一阵抽气声。 这些都是价值连城之物,寻常官宦人家能有一两件已是了不得,可成阳侯先夫人留下的嫁妆,竟丰厚至此。 柳氏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 “天水碧云锦十二匹,齐全......” 正当长阙继续报数对账时,顾曦瑶看着他们的动作忽然开口,“不对!” 她缓步走下石阶,停在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箱前。 箱中堆满绫罗绸缎,虽也是上品,可成色却与小璃在意识里给她看过的差太多。 她伸手拈起一匹云锦,对着日光细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柳姨娘,你好大的胆子。我娘留下的云锦,乃是江南织造府特供的“天水碧”,阳光下有暗纹流光。可你瞧瞧,这箱子里头的是什么货色?” 她将手中那匹锦缎掷于地上,锦缎在雪地里摊开,虽也光鲜,却无那独特的暗纹流光。 “还有这苏绣......” 她又指向另一匹,“我娘陪嫁的那批,绣线掺了金丝,阳光下有细碎金芒。你这批,呵,倒是仿得挺像,可惜金丝变成了铜丝,时日久了,怕是要发黑。” 柳氏浑身一颤,强辩道:“你、你胡说!这些料子年深日久,有些褪色变化也是常理!你痴傻十几年,懂什么......” “我不懂?” 顾曦瑶打断她,目光如刃般扫过柳氏,随即走到另一个装满首饰的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支点翠金簪。 “这支簪子,点翠用的是极品翠羽,光泽柔润,历久弥新。可你这支。”她指尖在簪头一抹,竟沾上些许暗绿色的粉末,“翠粉脱落,以颜料充填。柳姨娘,你不仅偷梁换柱,以次充好,连做假都做得这般不用心。” “我娘留下的田产地契、商铺账本呢?” 顾曦瑶转身,目光重新锁住柳氏,“别告诉我,那些你也“不小心”弄丢了,亦或是“经营不善”亏空了。” 柳氏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田庄铺面,这些年收益颇丰,早被她暗中转到了自己兄长和顾月如名下。 至于账本更是做得一塌糊涂,根本经不起查。 “看来,柳姨娘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顾曦瑶语气狠厉:“长阙,你现在就去京兆尹衙门,请府尹大人派精通账目的先生过来。再拿着我娘的嫁妆单子,去户部调取田产商铺这些年的变更记录。今日,咱们就好好算算,这十几年,柳姨娘到底吞了我顾家还有我娘的多少产业,又该判个什么罪!” “不!不能报官!” 柳氏终于崩溃,扑上前想抓住顾曦瑶的裙角,却被侍卫拦住。 她涕泪横流,再无半分方才的强硬:“曦瑶......不,王妃!王妃饶命!是我鬼迷心窍,我错了!我这就把东西都还给你,一件不少!那些田产铺子,我也都还回来!求求你看在、看在我好歹养了你十几年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 “呵!” “养我?” 顾曦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弯下腰,逼近柳氏,字字清晰,“你所谓的养我多年,是指把我圈禁苛待,动辄打骂,冬日薄衣夏日馊饭?还是纵容下人欺辱,为了给你的好女儿铺路,最后活活将我打死?” 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扎得柳氏体无完肤。 “柳姨娘,你我之间,只有血债,何来的恩情?” 顾曦瑶直起神,言语清冷,“现在,你最好把我娘的东西原模原样一分不少地还回来。否则,咱们这就对簿公堂。你说,盗窃主家财物,侵占原配嫁妆,谋害嫡女,这些罪名是叛你流放三千里,还是处斩,连累你母家一道?” “你......” 柳氏瞬间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她知道,顾曦瑶这是要她命来了。 而自己苦心孤诣把持这侯府多年,耀武扬威的风光,筹谋,一朝皆完。 顾曦瑶不再看她,对长阙吩咐:“派人盯着她,让她把所有的东西,田产地契商铺账本,全都吐出来。少一件,就拿她和顾月如的手脚相抵。”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都心底一寒。 顾月如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柳氏看着晕倒的女儿,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曦瑶,终于彻底认命,惨笑道:“我还......我都还......” 接下来便是柳氏的公开处刑。 第10章禁忌梨园 一箱箱真正的珍品被从她的私库、暗道、甚至她城外别院里抬出。 田产地契、商铺账本,也被她颤抖着双手交出。 顾曦瑶就坐在院中,慢条斯理地喝茶,看着这十几年来被柳氏母女侵占的、属于原主和她母亲的一切,一点点物归原主。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红衣烈烈如火,映着雪光,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而此时院外围观的人群早已炸开了锅。 “我的个天爷阿,这么多好东西,柳氏当真是胆大包天!” “什么胆大,简直就是恶毒!贪了当家主母的嫁妆,还苛待人家嫡女致死,若非顾小姐命大,怕是......” “可这柳姨娘娘家好歹是侍郎府,据说于陛下有救命之恩,顾小姐如此行事,会不会......” “人家现在是宁王王妃,侍郎再大,大得过皇叔去?” 舆论彻底倒向顾曦瑶。 当最后一张地契被确认,最后一本真账本被找出,已是未时末。 顾曦瑶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箱笼,终于站起身。 “长阙,清点完毕全部命人抬回王府登记在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柳氏,和刚刚被掐醒、瑟瑟发抖的顾月如。 随即脚步一转,朝着侯府最是僻静的一处院子方向走去。 柳氏见此,愣怔几秒后,当即犹如疯狗一般扑过来:“你要做什么?那院子是我的,你不能......” “你的?” 顾曦瑶脚步一顿,声音冰冷,“柳氏,你忘吗?当初顾侯爷好心救你,可你却死皮赖脸纠缠,自甘下贱以死威胁也要入府为妾。既然是妾,你便该知我朝律法,妾通买卖!且入府时,你身无长物,这侯府有哪样是你的?” “还有!” 她回头,瞥了眼柳氏,“从今日起,这侯府主院,以及库房账房,全部封存。府里一干人等稍后我会让人一一审查,但凡与你沾边,统统发卖,整个侯府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话落,柳氏当即如坠冰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痴痴地看着她。 “至于你们母女的处置,.我必会让京都城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包括你引以为傲的侍郎母家!” 说罢,顾曦瑶吩咐人将柳氏母女看管起来,便移步朝着这侯府禁忌之地——“梨园”走去。 “你不能去!你不能进去!” 柳氏嘶吼着,双目赤红,那副模样,比起方才交出嫁妆时的绝望,更多了几分明显的心虚和惊慌。 “拦住她!快拦住她!不能让她进去——!” 厉声嘶吼也只是徒劳,她被侍卫死死摁住,根本动弹不得。 一旁的顾月如也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梨园......梨园......” 顾曦瑶步伐稳健地踩着积雪一步步来到这侯府最是偏僻,堪称禁忌的院落。 这里,曾是原主母亲叶瑶光最爱的院子,也是十五年前,母亲难产而亡的地方。 从那以后,原主父亲成阳侯顾书远便将自己锁在里面,对外宣称“思念亡妻,疯魔了”。 可具体究竟如何,整个京都城除了柳氏,再无人知晓。 但她曾在阴阳镜前曾看了个清楚。 原主的父亲当年除了接受不了挚爱的离世,崩溃至极外,实则并未疯魔。 会再没成阳侯的消息,皆是柳氏暗中下毒所致! 为的便是她能把控整个侯府,而她所作的一切,皆是受一黑衣人指示。 其中,因着黑衣人的神秘,且从未与柳氏接头时言语过半句,从而不知内情。 而原主三四岁时在院中玩耍,曾无意间靠近了梨园。 扒着梨园的院门缝隙往里看,瞧见过一个枯瘦的背影,在满园梨花下发呆。 然后,原主就被柳氏派来的嬷嬷狠狠拽走,挨了一顿打,被警告“不准靠近那个疯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靠近过那园子。 如今,她要亲自去接出原主的父亲,揭开这背后关联的人和事儿,还顾家,还原主父亲一个清明。 因着梨园在柳氏的命令下,多年来除了她每日亲自送上一餐,再无人靠近。 以致院门紧闭,连门锁也已锈蚀。 顾曦瑶踩着积雪,来到门前,示意侍卫打开。 随着刀起锁落后的“啪嗒”一声。 沉重的木门便被推开。 顷刻间,一股经年尘封,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落不大,却荒草丛生,几株老梨树光秃秃地立在雪中,枝桠扭曲。 正房门窗破败,廊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破烂不堪,在寒风中摇晃。 整个园子里一派凄清死寂,屋里屋外找完都没瞧见顾书远的身影。 这让顾曦瑶的眉头不由得微皱起来。 她抬步,走向正房。 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长阙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推开正房的门,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床上被褥凌乱,却并非脏污不堪,只是积了灰。 桌上摆着早已干涸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 顾曦瑶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是本诗集,扉页上有一行清隽的小字:“赠吾夫书远,愿岁常伴,不负韶华。——瑶光”。 瑶光,是原主母亲,已故侯夫人叶瑶光的名讳。 她又抽出几本,皆是诗集、医书、杂记,不少书上都有叶瑶光和顾书远二人的批注或赠言。 由此可见,原主的亲生父母感情很好,甚至算是恩爱非常。 顾曦瑶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最后,停在了床边脚踏旁的地面上。 但此处那里有几道极浅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踩踏过。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那块地面。 “笃、笃、笃……” 声音略显空洞。 “长阙,把这里撬开。” 顾曦瑶起身,退开一步。 长阙立刻上前,拔出佩剑,插入砖缝,用力一撬,便露出下面一条漆黑的密道。 迎着火把,顾曦瑶率先走了进去。 阴湿的密道里,一片寂静。 走了几步,便瞧见地上堆放了厚厚基本册子和信筏。 顾曦瑶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楷书,记录着日期、事项。 起初记录尚含文人感怀,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急促,内容触目惊心,完整记录了十几年间侯府的阴谋与挣扎。 第11章疯癫真相 “建元十二年腊月初八,瑶光临盆在即,柳氏送来宫中安胎秘方。我心有疑虑,瑶光却不以为意,我忧心难安。” “初九正午,瑶光诞下瑶儿后血崩而亡。稳婆只推说是体虚所致,可瑶光孕期一直由叶家故交、医术高明的陈大夫悉心调理,身子一贯康健无虞。偏陈大夫昨夜临时出城,今日归来却称药渣早已遗失,无从查验。我心知此事透着蹊跷,却深陷丧妻之痛,一时乱了心神,未能深究。” “正月十五,我一场昏厥醒来,已是四肢酸软无力。瑶儿被柳氏以照料为名强行带走,我自身难保,只能任由柳氏肆意拿捏。” “二月二那日,柳氏串通前来诊病的大夫,当众将我诊为疯魔。也就在同一时期,柳氏兄长柳文轩竟从一介文书忽然升任吏部侍郎。我瞬间了然,妻儿遭难、自己被逼疯癫,全是柳家蓄意为之,背后定有皇家撑腰。我无力抗衡,只能假意疯癫,苟且偷生,暗中隐忍蛰伏。” “建元十六年,瑶儿在柳氏苛待下日渐痴傻,我痛彻心扉。这些年我暗中搜集证据,奈何柳家攀附宫内贵人,势力盘根错节,手中证据始终不足以扳倒对方,只能继续隐忍等待时机……” 不过十来分钟,顾曦瑶就将这本手记册子一页页尽数看完。 字里行间,全是一位父亲眼睁睁看着爱妻枉死、爱女被磋磨苛待成痴、自己遭人毒害、被迫装疯卖傻,一边隐忍一边暗中查证的锥心痛楚与无尽煎熬。 他从来不是真疯。 他只是为了护住女儿性命,查清妻子惨死真相,才不得不以疯癫作伪装,忍辱负重。 顾曦瑶握着册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阴阳镜里,原主那十五年灰暗悲苦的人生:寒冬受冻、饥寒交迫、打骂欺辱从不间断,满心对娘亲的孺慕期盼,也一次次被无情践踏。 原来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一直有一双痛苦无助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她,拼尽所能、无能为力地护着她。 这位父亲,或许不够强势,没能早早逆天改命,却自始至终,从未真正放弃过她。 册子旁还有一叠信笺,皆是顾书远与昔日旧友、以及叶家亲友暗中往来的密信。 顾曦瑶合上册子,轻轻闭了闭眼。 眼下不是沉溺感伤、替原主一家伤感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成阳侯顾书远。 于是顾曦瑶带人,穿过凹凸不平的崎岖密道前行。 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前方光亮越来越近,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顾书远刻意留下的隐秘痕迹,可人却不见踪影。 长阙面色凝重,率先走出密道。 密道出口藏在京都城外一座废弃山神庙后方,荒草齐腰,蛛网密布,满目破败荒芜。 “王妃,地上留有成阳侯的足印,规整独行,并无拖拽与打斗痕迹,应是侯爷自行从容离开。” 长阙仔细探查一圈,沉声回禀,语气里难掩忧心。 他方才也翻看了顾曦瑶手中的手记,深知成阳侯多年隐忍的苦楚,如今悄然离去,前路吉凶未知阿! 顾曦瑶默然不语,抬步走入神像倾颓、殿宇残破的山神庙中。 长阙带着侍卫四处查探,并未发现异样,正要开口回话,顾曦瑶眸光却是微微一凝,落在大殿中央那尊歪斜倾倒的神像上。 神像底座有新鲜挪动痕迹。 长阙见此立刻会意,招呼几名侍卫合力将神像移开。 随着沉闷的挪动声响,一张泛黄信纸自神像背后飘落而出。 顾曦瑶拾起看完,当即决断,带人原路折返。 信中顾书远直言自己从未疯魔,侯府多年变故、柳氏母女的阴私算计,他全都心知肚明。此番悄然离开,是早有筹谋,要去做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既然这个父亲已经有了全盘计划,那她这个女儿,只要暗中配合即可。 如今她重新来过,拆穿柳氏真面目、惩治柳氏母女,打乱了柳家与幕后之人布局,顾书远又悄然脱身消失。 想来柳家及其背后靠山,肯定会坐不住,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至于侯府这边,她只要略作暗示、静静盯着柳氏母女就是了。 毕竟对方心思贪婪又心虚胆怯,不用她多费心力,自然会主动露出马脚。 走出梨园时,天色已近黄昏。 柳氏母女被侍卫押着,跪在院外雪地之中。 见顾曦瑶独自走出,身后并无顾书远身影,柳氏心底先是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瞥见她手中拿着册子信笺一类物件,顿时瞳孔骤缩,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王、王妃……梨园不过是个疯子居所,没什么值得细看的……”柳氏仍在自欺欺人,做着最后的挣扎。 顾曦瑶走到她身前缓缓蹲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开口:“柳氏,我父亲这数年的‘疯病’,你伺候得可真是尽心。那些日日掺在饮食里、令他神思恍惚四肢无力的东西,还有我娘亲当年那碗安胎药……你说,若是这些旧事全都抖搂出去,你的侍郎兄长,还有你们背后那位贵人,还会执意保你吗?” 柳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不对,你是在诈我!” “我是不是诈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曦瑶站起身,居高临下漠然看着她,“你从前最喜欢把人关进柴房磋磨度日。从今往后,你便和你女儿住进侯府最西边的柴房。那地方冬寒夏闷,鼠蚁成群,想来你再熟悉不过。我会派人好好‘照看’你们,就像你当年‘照看’我与我父亲一般无二。” “不行!你不能这般对我!我是朝廷官眷,我兄长是吏部侍郎!”柳氏失声尖叫。 “侍郎?” 顾曦瑶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笑意,“用不了多久,他就不是了。” 她不再理会柳氏歇斯底里的哭喊挣扎,转头对长阙吩咐:“把二人押入西院柴房,派专人严加看守,每日只给一餐清水粗粮,不必优待,留着性命即可。” “属下遵命!” 长阙肃然领命,看向顾曦瑶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由衷敬畏。 第12章既是盟友,亦是夫妻 这位王妃,不仅医术通神,行事更是雷霆果决,心思缜密步步算计,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顾曦瑶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偌大华丽、内里却肮脏不堪的成阳侯府,转身决然离去。 夕阳把她身影拉得颀长,一身红衣染在暮色里,如烈火燎原,亦如凛冬之中劈开阴翳的利刃。 马车缓缓驶向宁王府。 车厢内,顾曦瑶摩挲着怀中沉甸甸的手记与信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绪沉沉。 原主半生悲苦、母亲被害难产而死、父亲忍辱蛰伏、外祖一家深陷边境困局……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压在心头。 这些事不用多想,便是棘手繁杂,牵扯极广。 但既然她占了原主肉身,身在这异世红尘,她就应该接下所有恩怨,一一清算。 何况,她从来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懦原主。 她是游走生死之间、医毒双绝的鬼医,顾曦瑶。 她有小璃相助,有宁王妃的身份作庇护,更有萧景渊这层盟友依仗。 盘根错节的风波再大,她也有底气一一化解。 “小璃。”她在心底轻声唤道,“仔细解析宁王体内所中之毒,再全力彻查,尽量还原成阳侯府十五年前所有隐秘始末。” “收到主人!包在我身上~”小璃带着几分慵懒打了个哈欠,爽快应下。 顾曦瑶缓缓闭上眼。 今日看似收回嫁妆、惩治柳氏尘埃落定,可真正的暗流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马车驶回宁王府时,暮色已然浓重,檐角积雪在宫灯微光里泛着一层冷白莹光。 顾曦瑶刚踏入栖梧院,便见萧景渊斜倚软榻静养。 他气色较白日已然红润不少,指尖轻捻一枚玉扣,看着似乎是特意在等她回来。 长阙上前低声将侯府诸事一一禀报。 萧景渊抬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知晓一路风雪寒凉,当即命侍女递上暖炉。 “今日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娘亲嫁妆已全数收回,柳氏母女也已处置妥当。” 顾曦瑶接过暖炉,驱散指尖寒意,语气平静道,“只是此番前去,并未寻到父亲。不过他留有书信,言明已脱身离去,去做自己该做之事,早有筹谋。” 说着,她将顾书远的手记与信笺递了过去。 萧景渊接过,指尖抚过纸页上沧桑字迹,眸色渐渐沉下。 快速翻阅完毕,他抬眸看向顾曦瑶,声线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想到成阳侯府十五年间,竟藏着这般令人发指的冤屈隐忍。成阳侯隐忍多年,心智深沉绝非鲁莽之辈,他既自行离去,必是早有打算,或是寻到了关键突破口。幸好午后我得了消息,便早早派人前去探查侯爷踪迹,一旦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 顾曦瑶微微颔首。 她清楚以萧景渊的势力与暗卫能力,寻到顾书远并非难事。 这时,小璃的声音骤然在她脑海响起,语气凝重:“主人,我刚梳理完十五年侯府所有旧事!另外查到,柳文轩今日入宫见过贤妃陈氏,出宫没多久,就有大批高手刺客围了侯府,目标就是你父亲,顺带还有打算伺机劫走柳氏母女的意图。” 顾曦瑶指尖微拢,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在心底淡淡回了一句“知晓了”,随即起身,吩咐侍女去往厨房。 “按我拟定的药膳方子仔细熬煮,把控火候药味,尽快送来栖梧院。” 眼下刺客围府、柳氏被暗中接应,于她而言并无所谓。 柳氏本就是她用来钓出幕后之人的棋子,留着比杀了有用。 顾书远早已脱身不在府中,侯府被围被搜,没什么影响。 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调养萧景渊身子。 除了汤药理疗,再配以药膳固本培元,能助他更快复原。 唯有他身体好起来,权势稳固,往后她行事,才有更强底气抗衡朝堂暗流与未知凶险。 再者,原主记忆里,从未提及柳氏母家根基底细,这是她的盲区。 想要彻底查清十五年前侯府旧事,揪出柳家背后真正靠山,往后还需借着盟友身份,从萧景渊口中摸清柳氏一族的来历与朝堂牵扯。 不多时,顾曦瑶端着熬好的药膳重回栖梧院。 萧景渊正对着顾书远留下的信笺凝眉沉思,指尖反复摩挲着“柳文轩背后贵人”几字。 见她进来,他当即放下信笺,神色柔和几分:“王妃费心了,你也一同用些。” 听到“王妃”这称呼,顾曦瑶微微一怔。 往日二人相处,他从未这般称呼,可如今名分已定,盟友兼名义夫妻,这般称呼倒也合情合理。 她略一释怀,将食盏放到桌案上,平静开口:“有件事我已有想法,却还是想听听王爷的意见。” “王妃但说无妨。” 萧景渊从容接话,“你我既是盟友,亦是夫妻,本就不分彼此。” “方才得知,柳文轩今日入宫面见贤妃陈氏,出宫后便有刺客围了侯府,目标是刺杀我父亲,暗中还打算劫走柳氏母女。” 萧景渊眸色骤然一沉,缓缓分析:“贤妃母族早已落魄,这在十几年前众所皆知,否则当初皇兄的正妃就该是她了。而柳文轩入宫,定是向背后之人禀报你今日在侯府的所作所为,打乱了他们多年布局,又担忧柳氏母女口风不密泄露隐秘。刺客围府,意在斩草除根除掉成阳侯。暗中接应柳氏,一是留着棋子,二也是怕柳氏落你手中熬不住拷问。此人布局多年,心思深沉,绝不会轻易留下破绽。” 他指尖轻叩桌面,抬眸看向她:“你心中可有猜测,柳文轩背后之人,最有可能是谁?” 顾曦瑶抿了口热汤,从容摇头:“我清醒时日尚短,一直困在侯府之内,对朝堂官员、京都势力纠葛一概不知,这才想请教王爷。” 她稍作停顿,接着道:“但能在十五年前就暗中授意柳氏谋害侯夫人、把持整个侯府,还能一夜之间将柳文轩从寻常文书提拔为吏部侍郎,寻常权贵根本做不到。依我看,柳家背后,至少是皇子级别,甚至地位更高之人。” 第13章铁树,怕是要开花了 萧景渊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欣赏:“王妃看得透彻。但皇子级别,应该是十几年前的身份了。至于顾侯那边,午后我得了消息便擅自作主派人前去寻找,还望你勿怪。且我方才也已命人暗中彻查柳氏一族,至于现在的城阳侯府,你也无需担忧。” 顾曦瑶轻轻点头,为他盛好一碗药膳:“我还未感谢你提早防备呢,谈什么勿怪。至于侯府的柳氏母女,我甚至期待她们做点什么,否则就是浪费时间人力。毕竟以她们的心性,眼下只求活命,一旦被暗中救走,就一定会有马脚。而他们背后之人又布局多年,绝不会为一对棋子母女冒险暴露自身。届时,保不准还有好戏看呢!” “王妃所言,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萧景渊眸光深深看了她一眼,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探究。 眼前这女子,冷静通透、心思狠绝、谋略过人,与暗卫呈报里那个懦弱痴傻、任人欺凌的成阳侯府嫡女,判若两人。 她究竟是与侯爷一般多年隐忍伪装,还是......根本就是冒名顶替? 可转念一想,无论她真实身份如何,都是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又是如今结盟相守的王妃。 她究竟是谁,根本不重要! 他正暗自收敛思绪,顾曦瑶已然开口打破沉寂:“先趁热用膳,王爷身子要紧,需得好生将养。” 药香温润,汤食暖胃。 这是二人第一次同桌共食,言语不多,气氛却莫名平和融洽。 院外,容大夫悄悄路过窗边,瞥见内里光景,心底一阵暗自感慨。 自家王爷常年清冷孤绝、不近女色,如今对着这位顾小姐,眼底藏不住的柔和,连用餐都忍不住暗自多看几眼。 看来这二十几年的铁树,怕是真要开花了。 恰逢管家迈步走来,容大夫连忙上前悄悄拦下,拉着人远远退开,生怕打扰了屋内二人相处。 膳后侍女收拾妥当,室内重归安静雅致。 萧景渊靠坐软榻,顾曦瑶坐在一旁,二人从容商议柳氏及其背后势力,多年针对成阳侯府的真正用意。 顾曦瑶因实在对朝堂格局、世家势力一无所知,而萧景渊自三年前战场归来便身中奇毒、常年闭门静养,对侯府内部诸多隐秘也不甚了然。 索性静候长阙带回消息。 但顾曦瑶还是无声无息地让小璃动用了异能,尽量探查与成阳侯府的一切人脉关系,以及柳家详细。 小璃本就兼具医药解析与百晓生探查能力,不过片刻,信息便源源不断传入顾曦瑶脑海:“主人,查清楚了!柳文轩这些年一直暗中依附后宫贤妃陈氏,年年递信纳忠。当年柳氏谋害侯夫人,也是见过尚且还是皇子侧妃的陈氏之后,才敢动手布局!另外查到,你父亲已经离开京都,往北边小镇而去,只是刺客发现了梨园密道,已经追了上去。” 顾曦瑶刚听完消息,正要起身思量对策,长阙步履匆匆快步走入院中。 “启禀王爷、王妃!刺客在侯府梨园未曾寻到侯爷,发现密道后已然追出城外,属下已派人沿途阻拦牵制。另外,天黑之后,柳文轩暗中派人接应,我等谨遵王爷吩咐只紧盯,并未干预。亲眼看着他将柳氏母女悄悄接走,还特意找了一对身形相仿的乞丐母女顶替,更暗中下了慢性毒药,意图让乞丐母女死在柴房,借此栽赃王妃心狠草菅人命。幸得属下早有防备、请了容大夫救下二人,才没让奸计得逞。” 长阙说完,目光在二人之间略一迟疑。 萧景渊当即皱眉沉声道:“柳氏母女以及柳家时刻紧盯,至于刺客,立刻增派暗卫,全力追截,务必活捉。” “没必要。” 顾曦瑶平静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决绝,“留一个领头的活口即可,其余的,全都杀了吧!” 长阙一时愣在原地,左右为难,不知该听谁的。 顾曦瑶看向神色温和、眼底却带着探究的萧景渊,从容解释:“我不过在侯府闹腾一场,囚禁柳氏母女,柳家与背后之人便立刻动杀手灭口,可见对方在侯府一事上心思急躁、忌惮颇深。不如借机杀鸡儆猴,将其余刺客尸首送还柳家,看看能否敲山震虎,逼对方自乱阵脚。至于留为首一人,只是为了撬开他的嘴,其他的不论是抓是放都只会是麻烦,不如干脆了结。” 她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戾气杀意,字字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萧景渊眸色渐深,指尖轻拂软榻扶手,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没想到顾曦瑶明知此事牵扯后宫深宫,依旧毫无惧色,行事果决、谋略周全,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犹豫。 “王妃所言极是。” 萧景渊缓缓定调,声线沉稳有力,“便依王妃的意思,只留刺客首领活口,余下格杀勿论。再增派人手,赶在刺客之前寻到成阳侯,全力护其周全,若遇阻拦,不必留情。” 长阙心中迟疑尽散,单膝跪地沉声应道:“属下遵令!” 话音落,身影一闪,转瞬退离院落。 屋内重归静谧。 萧景渊看向顾曦瑶,语气温和真挚:“此事牵扯后宫朝堂,暗流汹涌。但你我既是夫妻盟友,自当风雨同舟。往后有事,大可直接吩咐长阙与府中暗卫,我也会传令下去,王府上下,见你如见我,不必拘束客套,更无需事事顾虑。” 顾曦瑶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微妙涟漪。 方才她刻意出言相悖、驳回萧景渊的命令,除了秉持自己的想法外,也存了试探之心——试探这场交易般的结盟里,他是否会因自己的突兀与果决,生出疑心与戒备。 毕竟她来历不明、行事风格与这世间女子截然不同。 而萧景渊身为皇家子弟,又曾遭蛊毒暗害、险些丧命,本就该多存戒备才是。 她想知道,这场盟约之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与信任。 却没想到,他竟毫无芥蒂,全然放权相待,坦荡包容。 于她而言,从前现在,能全然信任托付的,唯有师父与小璃。 这般突如其来的真诚信任,倒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第14章破事儿一箩筐 她压下心绪,抬眸浅浅一笑,语气平和:“多谢王爷信任。明日起,我便专心钻研王爷体内之毒,尽力施治,望王爷身体早日康健,也能与我一同查清侯府过往,揪出幕后元凶。” “那我也就有劳王妃了。” 萧景渊眼底笑意加深,周身的清冷之气又单薄了几分。 夜色渐深。 顾曦瑶叮嘱了萧景渊几句休养禁忌,又亲手为他掖好被角,才转身离去。 地上厚雪早已冻硬,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清脆咯吱声响。 所幸院落相隔极近,不过两三分钟,便回到自己住处。 指尖摩挲着暖炉边沿,顾曦瑶闭目凝神,快速整合小璃传来的所有线索。 后宫贤妃陈氏本与柳家毫无渊源,早年身为皇子侧妃时,便暗中授意柳氏谋害侯夫人,借机掌控成阳侯府。 如今身居妃位,仍与柳文轩常年暗通消息、往来密切。若无顶层权贵默许纵容,单凭柳文轩随意出入后宫、私结妃嫔,柳家早已覆灭,根本安稳不到今日。 原主父亲成阳侯顾书远,乃是先皇心腹近臣。 先皇驾崩之后,侯府遭人蓄意算计,顾书远被逼装疯卖傻隐忍多年,却始终被留性命。 柳氏趁机把持侯府中馈,其兄长柳文轩常年攀附宫内势力。 新帝登基后,对此事视而不见,任由侯府被姨娘把控、侯爷疯癫度日,从不插手。 一国侯府落此境地,多年来却无一人言语半句,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直到她死而复生,打乱多年布局,柳文轩立刻入宫通风报信,紧接着便有刺客围府追杀顾书远。 层层线索串联,侯府多年劫难,幕后元凶已然逐渐清晰。 那背后之人迟迟没对顾书远下死手,怕是他手中握着某个关键隐秘,或是某件足以动摇朝局之物。 并且只有他知道,这才留其性命,任由他佯装疯癫蛰伏。 另外,十五年前当今皇帝登基之时,名分不正、流言四起,一度闹到皇亲宗室与手握兵权的将领险些逼宫的地步。 后来多亏原主外祖家驻守边境,连战连捷稳固国本,再加上几位富商捐输充盈国库,安抚民生,朝野流言才渐渐压下平息。 由此不难猜测,顾书远身为先皇旧部心腹,极有可能知晓当年帝位更迭背后的隐秘内情,这也是他能被留命至今的另一个缘由。 眼下大周朝堂后宫局势错综复杂:太后手握实权,沉稳老辣。皇后出身名门,家族势力雄厚。 风头正盛的安贵妃深得帝王宠爱,野心勃勃,各个儿手握后宫一方权势。 其家族势力在朝堂盘根错节,牵扯外戚利益、后宫干政,更夹杂着太子之争,各方势力纠缠牵绊,乱成一团。 她虽然为原主报仇心切,可眼下在权力博弈中,她毫无根基,属于弱势。 更让她顾及的是,柳氏称外祖家在边境接连战败。 这事儿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待甄别,如果属实,原主外祖一家手握重兵,很有可能被朝堂掌权者借机罗织罪名,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为护住原主至亲,再加上顾及萧景渊的特殊身份以及体内奇毒,她眼下绝不能贸然直言,擅自行动。 不是不信任,而是这些事牵连太深,既是朝堂格局、外戚势力、储位权斗,又关联亲人安危与帝王权力。 一步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不仅会引火烧身,还会连累原主亲人或者宁王。 想到这一团乱麻的破事儿,顾曦瑶在心里将转轮王给骂了个遍。 这就是他说会安排好的一切? 结果私下的破事儿一箩筐,还杂乱纠缠,危机四伏。 简直就是个撒谎都不打草稿的老家伙! 正当顾曦瑶心里腹诽之际,小璃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的同时,又夹杂着凝重,“主人,还有重大发现!” “我刚神识溜出去逛了一圈儿,潜入皇宫查阅老太医留存的旧脉案,发现先帝驾崩前的体质症状,和宁王体内的‘霜上雪’最终毒发高度相似!我严重怀疑,先帝和宁王怕是中的同一种毒!” 收到消息,顾曦瑶眸色瞬间冰寒,周身的气息都阴冷了几分。 霜上雪乃是大周皇室秘毒,潜伏期极长,数年才慢慢侵蚀肌理、耗损生机。 萧景渊更是自胎中便中了此毒,与生俱来。 难道先帝当年,也是被人暗中下了霜上雪? 能对先帝和皇子双双下手,可见此人心机可怖、势力滔天。 这手笔,怕是除了深宫最顶层的老辈人物,就连当今皇帝是否清楚,都尚且未知。 想到这儿,顾曦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算静观其变,一步步来。 先把萧景渊的毒给解了,至于顾侯爷,有宁王出手暗卫护着,安全问题应该不大。 至于柳家那边,继续盯着,有了动作再及时应对。 不然万事都纠成一团,牵扯太多,到时候指不定又会蹦出什么意外,愈发头疼。 顾曦瑶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打定主意后就洗漱休息了。 而此时的栖梧院里。 本该早早歇息的萧景渊,此时却因负伤而归的长阙彻夜燃灯。 容大夫边为其清理伤口上药,边责怪道:“说了要你们小心些,就是不听......” “是是是,容大夫教训的对。” 长阙为难地挠着头,言语间满是愧疚,“也是雪夜路滑,我自己没注意,才不小心被伤着,往后我一定牢记您的叮嘱。” 待容大夫上完药包扎好伤口后离开,萧景渊这才皱眉询问:“你确定追上的黑衣人杀了柳家派去的刺客?” “确定,一定,肯定!” 长阙连忙坐直身子,语气笃定,将城外遭遇的情形细数讲来:“属下带人在京郊接近北川的位置,追上了那群刺客。可他们已经被十几名身手极好的黑衣人截杀,那些人的行事风格,看着更像暗卫死侍,全都一招毙命,不留余地。只留一人活口,并且将人给了咱们。当时我们的人还以为他们故意挑衅,还与其交了手。但之后发现他们无意与我们为敌,还拿出了玉佩要属下带给王爷,直言您看了便会明白。且他们还要属下给您带话,不会谋害顾侯,而整个侯府牵扯之事与您和王妃无关,切勿再查。” 说着,长阙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龙纹玉佩递给萧景渊。 第15章先皇玉佩 “还有,那黑衣人首领要属下告诉王爷,一定要保住柳氏,最好能将其从柳家带走暂时安置,一切待叶将军归朝自会明白。之后,因着那些黑衣人动作迅捷如鬼魅,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咱们的人最终没能追上......” 萧景渊接过玉佩,一贯温润平和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 “灯!” 一声低喝,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长阙诧异两秒,见自家王爷神色凝重到极致,当即转身拿过桌上最明亮的烛火,快步凑到萧景渊面前,低声道:“主子,烛火来了。” 萧景渊指尖微颤,将那枚白玉龙纹玉佩举到烛火之下,双眸死死锁住玉佩表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看错。 烛火摇曳,那掌心大小的玉佩,质地莹润触手生凉,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而龙须处还有道极浅的划痕。 这一刻,萧景渊无比确定,这块玉佩正是幼时父皇每日挂在腰间,而他也时常瞧见并把玩过的那块。 那龙须处的划痕,还是当初他生辰之际,父皇赏他进贡短匕,他比画时不小心落下的。 当时他还害怕紧张地哭了,可父皇却没有责怪他,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一点划痕而已,不碍事”。 所以,玉佩是父皇的,这毋庸置疑。 而那些黑衣人,亦是父皇当初培养的暗卫死侍。 当年父皇驾崩后,这些暗卫便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任凭太后派人彻查,也毫无头绪。 没想到,十五年后,他们竟会因顾侯之事,再度现身。 可父皇已驾崩多年,这些暗卫为何至今仍在暗中活动? 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面,斩杀柳家的刺客、保护顾侯? 想到这儿,萧景渊深吸了口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他纷乱的情绪稍稍得已清醒平复。 他知道,如今不是悲愤的时候,自己要先冷静下来,待父皇的暗卫以及顾侯归来,一切才能知其详细。 长阙见此,便知主子定然认识这枚玉佩,且那些黑衣人对顾侯并无威胁,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屁股坐了下来,揉了揉受伤的肩头,且忍不住唏嘘吐槽:“今儿可把属下吓坏了,您是没瞧见,那些黑衣人身手极好,招式狠辣、配合默契,若咱们的人真跟他们死拼,怕是要折损至少一半人手。亏得他们无意交手,不然属下恐怕都没有命回来见主子您了。” “不过,刺客的尸首,我们还是听王妃的吩咐,全都带了回来。就在一刻钟前,悄悄扔去了柳家门口,也算给柳家一个警告。至于被留下的刺客首领,属下已经关进了地牢,严加看管,一切还凭王爷和王妃作主。” 萧景渊没有接话,靠坐在床头,指尖依旧紧紧攥着那枚龙纹玉佩,眼底快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十几年前,那时他还小,因是父皇的老来子,深得疼爱。 而母妃又在他未满周岁时便产后虚弱离世,从那以后,他便由当今太后抚养。 在他八岁生辰时,父皇还曾问过他,喜不喜欢这枚龙纹玉佩,若是喜欢,便当作生辰礼送给他。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父皇的玉佩,儿臣虽喜欢,却怕磕了碰了、从而毁坏,届时儿臣定然不忍,还是这进贡的玄铁短匕好,无需担忧这些。” 如今想来,他当初错过了的,何止是一枚玉佩,更是父皇手中最核心的暗卫调遣令牌。 而顾侯顾书远,早年间,他也时常在父皇的书房见到,即便是父皇驾崩的那个月,顾侯也多次被父皇单独召见,二人闭门长谈,不知商议何事。 想来,顾侯定是父皇最信任的心腹,否则,那些暗卫死侍不会在父皇驾崩后一夜消失,更不会在十五年后,因顾侯而再度现身,出手保护他、阻拦刺客了。 而父皇一生精明,身边护卫森严,当初他随叶将军上战场之际,父皇亲送时还身体康健,却不过三月便突发急症驾崩。 如今他的贴身玉佩和暗卫再度现身,绝非偶然!看来当年父皇的驾崩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顾侯此次离开京都,要做的事情,定然与父皇有关。 甚至与整个皇室的隐秘、父皇驾崩的真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甚至...... 萧景渊心底那一个埋藏了多年、一直被他刻意压抑的揣测,再次浮现出来——父皇的驾崩,或许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再联想到暗卫斩杀柳家刺客、特意叮嘱要保护柳氏母女,还要等待叶将军归朝...... 十五年前的帝位更迭,先帝的突然驾崩,顾侯的装疯卖傻,柳家的依附作乱,贤妃的暗中布局...... 所有的一切,因着顾侯,因着这枚玉佩,渐渐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的阴谋与隐秘。 萧景渊的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心底翻涌着悲愤与不甘——他敬重的父皇,或许死得不明不白。 他多年遭受的毒痛折磨,或许也与父皇的死,有着密切关联。 这般神情,看得一旁低声碎碎念的长阙也诧异不已,连忙收住话,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您......您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长阙!” 萧景渊忽然开口,语气沉稳有力,眼底的悲愤已然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冷静与决绝,“你立刻安排下去,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顾侯爷,务必确保他的安全,切记不要暴露。同时密切关注柳家带走柳氏母女后的动向,保证她们母女的安危,待时机得当,直接将人秘密带走,送去本王城郊的庄子上,妥善安置派人严加看管。既不能让她们逃走,也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可是主子,这般不妥吧......” 长阙一头雾水,脸上满是不解,“那些人说要您切勿再查,且柳氏可是当年谋害侯夫人、苛待王妃的凶手,王妃那边若是知晓了,会不会......” 第16章不会冲动行事 “我自有用意,稍后会亲自与王妃解释,你只需依令行事便可,不必多问。” 萧景渊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又特意叮嘱道,“你且安心养伤,此事由追云追月去办。他们俩不仅轻功极好,擅长追踪,亦是当年父皇暗中派给我的人,兴许与那些黑衣人还是旧相识,行动起来更加方便。” 长阙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应道:“属下遵令!” 说着,便挣扎着起身,转身离开,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独留萧景渊握着那枚龙纹玉佩,神色凝重地靠坐着。 眼底的疑惑与决绝,愈发深沉。 虽说暗卫叮嘱切勿深查,想必是怕打草惊蛇,坏了父皇当年的布局。 但顾侯关乎父皇死因真相,柳氏母女怕是也藏有线索,暗中安排人手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若那背后之人对柳氏母女起了杀心,或顾侯有个万一,便是断了唯一的线索,反倒辜负了父皇暗卫的苦心。 毕竟现在根本不是柳氏母女霍乱侯府一事,实在牵连甚广,尤其顾侯的安危,他不得不上心。 直到天光大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顾曦瑶带着熬好的药膳,前来敲门,萧景渊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快速收起重凝的神色,捏了捏眉心、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提神后,才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开口:“进!” “王爷,该用早膳了。” 顾曦瑶端着食盒走进来,将药膳一一摆放在桌上。 目光落在萧景渊脸上,见他脸色暗沉、眼底布满红血丝,语气不由得柔和了几分,轻声问道,“王爷一宿未眠,可是有心事?” 萧景渊抬眸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浅笑,试图掩饰眼底的疲惫与凝重:“无妨,只是昨夜长阙带回了一枚玉佩,还有关于顾侯与先帝暗卫的消息,事关重大,我正考虑该如何告知你,一时出神,便忘了歇息。” “恩?” 顾曦瑶心下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但还是边招呼门口的管家前来伺候萧景渊洗漱,边摆盘早饭,平静地回他,“可是王爷有为难之隐?” “倒也不是为难,只是此事牵扯甚广,关乎先帝旧部、皇室隐秘,怕你听了之后,多添烦忧。” 萧景渊顿了顿,接过管家递来的帕子,快速洗漱完毕。 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才将昨夜长阙带回的消息一一告知顾曦瑶。 包括那些暗卫留下的玉佩,还有那句“切勿深查”的叮嘱。 顾曦瑶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没有太多惊讶。 待萧景渊说完,她才搁下筷子。 拿出帕子擦了擦嘴,缓缓开口,将线索梳理得条理清晰:“所以,总结下来,我爹曾经大约是你父皇的心腹,深得你父皇信任,手中或许握着当年的隐秘。而你父皇的死因,你一直心存疑虑,却始终没有证据。此次我爹离开京都,你父皇从前的暗卫一路追随,并非为了刺杀他,反而像是在暗中保护他、助力他完成要做的事情。” 说着,她抬眸看向萧景渊,继而又道:“而且,暗卫说‘切勿深查’,却特意叮嘱保柳氏、等外祖,分明是怕我们打乱布局,却又在暗中给我们留了线索——柳氏是突破口,外祖和我爹归朝是关键,我们现在只需静观其变,暗中留意柳家与贤妃的往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你觉得我这么理解,对么?” “我也觉着大约是这样。” 萧景渊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但,柳氏那对母女曾苛待谋害于你,我知晓你心中有恨,让你看着她们平安无事,着实委屈。” “我明白你的意思。” 顾曦瑶摇了摇头,唇角勾勒出一抹平淡却坚定的笑意,“虽然从前她们歹毒甚至取我性命,这笔仇,我记着,但我并没想过现在就对她们下死手。而且我娘当年的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柳氏母女定是知晓内情,让爹亲自清算,也能告慰我娘的在天之灵。何况,现在还有你父皇暗卫的要求,此事牵扯甚广,我不会冲动行事,坏了大局。”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几分,缓解了屋内凝重的气氛:“刚好这段时间,我也能潜心钻研你体内的毒,专心研制解药,还省了不少烦心事呢。” 萧景渊看着她这般通透、顾全大局的模样,心底的欣赏又深了几分,点了点头:“王妃说的是。” 随后,二人用完早膳,萧景渊服了药,躺在榻上准备休息。 顾曦瑶则寻了容大夫,一同前往王府的药房,针对“霜上雪”的毒性、症状,做了详细的沟通与探讨,试图寻找破解之法。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一处偏僻静谧的佛堂内。 香烟缭绕,烛火昏暗,佛像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曳,透着几分阴森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容颜姣好、衣着华贵的贤妃,此时正浑身颤抖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头埋得极低,脸上尽是恐慌与畏惧。 而她身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衣、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背对着她,身形纤细,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 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气场强大,让人不寒而栗。 “废物!” 冰冷刺骨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嘲讽,“这点小事居然都办不好,派去的刺客全被斩杀,为首的还没了踪影,是死是活尚未可知。就这,还妄想为你家族报仇雪恨,我看不过是痴心妄想!” “是!是奴才失职!奴才罪该万死!” 贤妃浑身瑟瑟发抖,磕磕巴巴地认错,额头紧贴在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求主子饶命,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一定将功补过,绝不会再出错!虽然,虽说奴才派去的人全都覆灭,可到底......柳氏母女暂时被柳家带走,那侯府嫡女也并未从她们口中得知任何重要信息,应该,应该暂时不会影响大局......” 第17章随时可能被舍弃 “暂时?” 戴着面具的女子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杀意,“你以为,宁王府的那两个人是个好糊弄的?一个顾曦瑶,竟在柳氏亲自督促下被活活打死后,还能离奇地死而复生,救活眼见要死的萧景渊。让不沾女色的他立即上书陛下确定身份,又干脆利落地将柳氏母女多年经营几个时辰便化为齑粉,会是个简单的人?更何况萧景渊没死,他还是当今皇叔,且曾被先帝赐予实权,底下没一个吃素的。他们俩联手,你以为你还能安稳隐藏几时?” 贤妃吓得浑身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传令下去,让柳家严加看管柳氏母女,绝不让她们泄露半分消息,同时派人密切监视萧景渊和顾曦瑶的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回报!另外,奴才再派人务必追上顾书远,将他斩杀,永绝后患!” “不必了!” 女子打断她的话,语气冰冷而阴狠,“顾书远那边,你若派人前去,不过是白白浪费性命,加快暴露你自己。至于柳氏母女,不必看得太紧,也不必刻意为难,只要不让她们逃离、不泄露消息便可——留着她们的命,还有用。” 贤妃满脸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连忙应道:“奴才遵令!只是......主子,叶家那边,我们的人传回消息,接到陛下诏书后,他们已经准备动身了。若是叶家归朝,会不会因为顾曦瑶一事从而查到......” 提到叶将军,戴着面具的女子只是轻微冷嗤道,“若是当年的叶家,咱们确实需要担忧!可如今叶家败仗连连,陛下本就不满,他们若要为顾曦瑶彻查,柳家便是最好的替罪羊——柳家当年依附如今的陛下、苛待甚至谋害顾家夫妇,打死顾曦瑶,这些罪证确凿,推出去既能平息叶家怒火,又能除掉柳家这个隐患,一举两得。” “你只需做好该做的事,密切关注宁王府二人以及把握住柳家的动向即可。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是!奴才遵命!” 贤妃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与不甘。 佛前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佛像的表情映得愈发狰狞。 这位主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若是自己再出半点差错,性命堪忧。 她何尝不知自己是棋子? 可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即使双手沾满鲜血,也无怨无悔。 只因家仇血恨,是她一辈子跨不过的阴影。 当年陈家身为先帝帝师,名门显赫,她是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备受疼爱。 八岁那年,陈家莫名被扣上莫须有罪名,满门被先帝查抄流放三千里。 一路风霜苛待、官兵折辱、瘟疫横行,陈家百十口人抵达流放地时,只剩她与残疾弟弟勉强活下来。 她心有不甘,隐姓埋名历尽艰险重回京都,费尽手段攀上当时的皇子,做了侧妃,暗中追查旧案。 最后才惊觉,当年构陷陈家、罗织罪名的,竟是她的夫君,如今的陛下。 恰在这时,神秘主子主动找上门,提出联手共谋。 她深知对方绝非善类,可为了给家族翻案雪恨,又恨透皇室无情,只能隐忍依附,借对方势力步步走到如今。 这时,戴着面具的女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双冰冷刺骨、布满杀意的眼睛。 目光落在供奉的佛像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她低声呢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恨意:“大周皇室,顾家,叶家......你们一个个,都跑不掉!当年的仇,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抬手抚上青铜面具,指腹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她眼底的悲凉更甚——当年若不是大周皇室、顾家、叶家联手,她的国家也不会覆灭,她也不会沦为战利品,承恩敌人! 这笔血仇,她记了十五年,终于要开始清算了。 佛堂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诡异而阴森。 贤妃依旧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只觉得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结。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她,不过是这场风暴中,一枚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 与此同时,王府药房内。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气息。 烛火跳动,映着顾曦瑶紧蹙的眉头和手中的银针,显得格外静谧且凝重。 此时她眉头紧蹙,指尖捏着银勺,小心翼翼地从瓷瓶中舀取少量毒粉,兑入温水之中,反复搅拌,直到毒粉完全溶解,才停下动作。 这“霜上雪”毒性霸道,哪怕是微量,也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沾染上,危及自身。 容大夫则捧着脉案,眉头紧蹙,时不时提笔在纸上标注,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一会儿后。 容大夫似想到什么,按下笔,面露担忧地说道:“王妃,此毒与王爷体内的相比,不过刚冒出的牙苗,毒性大不相同,咱们不是该针对王爷体内如今的毒素从而钻研么?” 顾曦瑶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清洗好的银针,一脸平静地回他:“容大夫所言不错,但王爷体内的毒也是从这初始般逐渐生成的。所以乃是同根同源,只是后期发展不同而已。现在我只是提取分解毒素,找到此毒的根源解法,再根据王爷体内如今的毒素,从而加配解法,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王妃所言极是!倒是小老儿一时被蛊毒困顿,竟忘了这一茬!” 说罢,容大夫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眉眼舒展不少。 转身便翻阅记载着萧景渊的脉案,提笔忙活:“如今王爷体内的毒大致情况我算是清楚,我这就罗列出来......” 顾曦瑶见此,无奈摇头,低头继续查看毒样的变化。 接近半个时辰的功夫里。 两人在药房各自忙活,各司其职。 第18章简直就是王爷的福星 直到顾曦瑶拿到所有结果后,一时间心里有些纠结。 不是结果不好,而是.....她手里的化验单子是经过一直存在她脑海意识里的小璃,动用最先进仪器分析,而报告结果是现代纸张。 她担心容大夫看到会不会认不全,或者惊讶,更或者......对她有什么疑心。 毕竟现代的简体字和这古代字体多有不同,而且这纸......也是现在这个时期没有的,还有一些特殊符号,容大夫更是没见过的。 于是,为了容大夫也能看懂检查分析结果,顾曦瑶只能埋首将化验结果翻译成古代字体,誊写在宣纸上。 为了能更好地看清,还特意做了简单的毒素解析图。 好一会儿后,当容大夫看过那张密密麻麻的毒素结果后。 虽然没有过于的惊讶和疑惑,他能看懂纸上的药材名称、毒素浓度,却对顾曦瑶画的“毒素扩散解析图”颇为不解。 于是指着纸上的线条问道:“王妃,这个画的具体是什么?看着像是毒素在体内的走向,可小老儿从未见过这般画法,不如王妃您给小老儿解释一下?” “这个,只是我对于病情毒素的书写习惯,您不懂,我来给您一一解答就好。” 顾曦瑶边指着解析图的数据和结果,边一一解释:“这些,是调配毒素的检测结果。这个,是毒素组成的几个成分,这些......” 前后又是经过接近半个小时的阐述,最终容大夫才算明白这几张薄纸上都写着什么。 一时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拿着宣纸的手都止不住颤抖,“王妃,您简直就是王爷的福星,救星!有您在,折磨王爷多年的毒,指日可待啊!” “现在还不是值得咱们高兴的时候,毕竟王爷体内的毒我们也只是找到了根源,要解毒,首先要找到的就是幽冥草。” 说着,顾曦瑶又拿出一旁搁置的古籍,翻阅至有关幽冥草介绍的那一页:“可此物却极为罕见,并且,此毒在王爷体内许久,他又曾遭受蛊毒侵蚀,怕会引起冲撞,导致毒性变质。所以,咱们今日的忙活,得到的不过是对此毒有了个开头以及根源本质的了解罢了。” “王妃所言不错。” 想到这儿,容大夫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顾曦瑶收起简单报告,平静开口,“王爷的身体因为蛊毒的侵蚀,需调理些时间才能复原。待好些,我会亲自给王爷做个更深层次的检查,以确保他的身体情况。” “更,深层次的......检查?” 容大夫愣了愣,有些不解。 但不过片刻,他便眸光一转,似忽然明白了什么,笑意连连地点头:“王妃待王爷如此深情厚谊,真是王爷的福分。您放心,这几日我会特意调理王爷身体,届时保准王妃您不会失望。” “恩?” 一个全面检查而已,怎么就扯上她一定不会失望? 顾曦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容大夫的误解。 无奈笑道:“容大夫怕是多虑了,我的意思是,待王爷蛊毒稍愈,需仔细查验他体内霜上雪的扩散情况,避免解毒时出现差错。” 容大夫闻言,才恍然大悟,有些尴尬的连连称是。 但转头,因着顾曦瑶给出这通报告,容大夫出药房时,整个人精神都抖擞了起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看得院内手持长刀的护卫各个儿一脸不解,私下小声嘀咕:“容大夫这是怎么了?方才进去时还愁眉苦脸,出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此时已是正午,日头悬在半空,透过王府的飞檐,在积雪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顾曦瑶没一会儿便出了药房,先去内院探望了已然睡熟的萧景渊,指尖轻搭其腕间把脉。 确认脉象暂无异常后,才转身主动与容大夫一同去用午膳。 膳席间,两人重点谈及霜上雪最关键的解药——幽冥草的下落。 只是这毒太过阴僻,寻常人连听闻都难,更别提知晓解药踪迹。 顾曦瑶思索片刻,便吩咐长阙派人四处探查幽冥草的消息。 可一旁的管家却回话说,长阙此刻正在审问昨夜带回的刺客头领,且已耗了三个多时辰,依旧没能从那人口中套出丝毫有用的信息。 顾曦瑶起身和容大夫作别,带着管家先去了药房一趟。 之后提着小药箱,客气道:“劳烦您带路,恰好我无事,也去瞧瞧。” 因着早上管家服侍萧景渊时,他便提过,日后这王府见了顾曦瑶如同见他。 因此管家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在前带路。 地牢藏在王府西北角最深处,外头是一处看似寻常的杂院,底下却常年不见天日,阴寒刺骨。 “王妃,这里头阴寒湿滑,石阶陡峭,您小心些。” 管家躬身恭敬叮嘱,手中提着的灯笼摇曳,将前路照得忽明忽暗。 沿途的石壁上不断渗着冷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味、血腥味与潮霉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墙壁的铁环上插着火把,火焰明灭不定,将那些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黑衣刺客,映得面容狰狞、半明半暗。 那刺客首领看着约莫二三十岁年纪,浑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衣衫被血浸透,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却依旧脊背挺直,未有半分佝偻。 即便身陷绝境,他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牢房门口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狠戾与倔强,没有丝毫认栽服软的意思。 “嘎吱——” 牢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长阙这才放下手中浸血的鞭子,转身对着顾曦瑶躬身作揖,语气里满是诧异:“属下见过王妃。此地脏污不堪,王妃您怎会亲自前来?” “无妨。” 顾曦瑶语气平淡,迈步走进牢房,“我听闻你审了他三个多时辰仍无结果,恰好得空,便来看看。” 说罢,她将随身携带的小药箱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动作从容不迫。 随后,她抬眸睨了眼那依旧桀骜不驯的刺客,缓缓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数个瓷瓶陶罐,一一摆放在桌上,动作轻缓,看似如同寻常坐诊看病一般,不见半分审问的戾气。 刺客见此情形,冷哼一声,不屑地扭过头,眼底满是嘲讽,显然没将这个看似柔弱的十几岁女娃娃放在眼里。 第19章审问 长阙悄悄凑到顾曦瑶身边,有些尴尬地低声禀报:“属下从前都是贴身照顾王爷,并不擅长审问,所以......审了三个多时辰,用了好几种刑法,可此人受过专业训练,寻常刑罚根本奈何不了他。不过,属下正准备换府中最擅长审问的暗卫前来。” “不必,我来吧。” 顾曦瑶拿起其中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在鼻尖轻嗅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你叫什么?” 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问对方“吃过饭了吗”,没有半分威慑之意。 刺客依旧沉默,紧抿着唇,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她。 “不说也没关系。” 顾曦瑶毫不在意,拿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烘烤,针尖渐渐泛起妖冶的红光,“我这人向来不擅长严刑拷打,费力又耗时,不符合我的性子。不过我有个爱好——喜欢拿人试药。” 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瓶,里面的药粉簌簌作响,清晰地传入刺客耳中:“这个,是蚀骨粉。只要沾染在你的伤口上,不会立即要你的命,却能让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疼,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最关键的是,它会将你全身的感官放大十几倍,即便只是微风吹过伤口,也会像刀割一般剧痛难忍。” 话音刚落,刺客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只是依旧强装镇定,未曾回头。 顾曦瑶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依旧从容地拿起另一个瓷瓶:“当然,你若觉得自己扛得住蚀骨粉,我这儿还有别的。这个是噬心散,吃下去之后,你的心口会像被烈火灼烧,如同有人拿着灼红的木炭烫你的五脏六腑。放心,也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一直疼,不间断地疼,直到你疼得失去自控,神智全无,到那时,你自然会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 她说着,将两个瓷瓶并排放在刺客眼前,抬眸看他,唇角竟还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火光里,清冷又诡异,看得一旁的长阙都忍不住头皮发麻——王妃这般模样,哪里是在审犯人,分明是在挑选寻常物件一般,平静得令人心悸。 刺客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微微泛白。 他走江湖多年,见过手段歹毒、心狠手辣的狠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却能笑着让人选毒药,语气里的平静,比最残酷的刑罚更令人恐惧。 地牢里陷入了沉默的对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曦瑶也不着急,捏着那根烤得发红的银针,在烛火下慢慢转动,神色淡然,仿佛有的是时间耗下去。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语气依旧平稳:“要不,我再给你一个选择吧。你现在身上,新旧伤叠加,左肩胛骨碎裂后虽已接合,却并未痊愈,右膝半月板受损,左腿骨还有错位伤——这些伤,你应该清楚是怎么来的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刺客的脸色瞬间大变,猛地转头,双眸死死盯着顾曦瑶,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女娃娃,仅仅是远远看了他一眼,连碰都没碰过他的身体,怎么会对他的伤势了如指掌?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只要我在我刚才提及的这几处伤上下针,无需任何毒药,仅凭银针刺激穴位带来的疼痛,便能让你痛不欲生,而且,你的这些伤,从今往后再无接好复原的可能。” 顾曦瑶收回银针,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若是想就此沦为废人,我可以立马成全你。但你若是说了对我有用的消息,我不仅能治好你这一身伤,还能保证日后不会复发。所以,你怎么选?” 刺客的脸色当即一阵青一阵白,内心的挣扎全都写在了脸上。 约莫十多分钟过去,他终于闭了闭眼,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一般,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想知道什么?” 顾曦瑶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利落地收起桌上的瓷瓶,对长阙吩咐道:“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是谁派你去刺杀成阳侯的?” “是柳家的柳文轩下的命令,但给我报酬的,是一个陌生的鱼贩。那鱼贩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从头到尾,我只和他接触过两次,他每次都戴着斗笠,看不清长相。” “你手底下的人,都是柳家养的私兵?” 刺客顿了顿,缓缓摇头:“不全是。一半是我结识的江湖散人,另外一半,是柳文轩派给我的,他说,那些人是前朝逆王府出来的。” “逆王府?” 长阙听闻,顿时瞳孔一缩,手中的笔都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震惊。 前朝的逆王......这是又牵扯了皇室宗亲。 可这样的人,怎会被区区一个侍郎收为己用? 顾曦瑶神色未变,继续追问:“你怎么确定他们是前朝逆王府的人?” 刺客的眼神陷入了回忆,片刻后,低声道:“是他们的随身兵器。我跑江湖多年,深知寻常兵器不会随意刻字,若是刻字,要么是家奴死士的标记,要么是有特殊意义,或是统一分发的制式兵器。而且他们的身手,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招招致命,没有丝毫花架子,和当年传闻中逆王府的死士身手极为相似。” “柳文轩除了让你刺杀成阳侯,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 刺客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愈发嘶哑,“他还让那个鱼贩转告我,若是在成阳侯府里,发现任何带有成阳侯字迹的纸张、书信,都要想尽一切办法带回来给他,哪怕不惜任何代价。” 顾曦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与身旁的长阙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柳文轩不仅清楚顾书远在梨园的一举一动,甚至还知道顾书远有书写的习惯,更有可能,他知道顾书远与先帝之间的某些隐秘。 第20章突发,传召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刺客,继而问道:“柳文轩为什么信任你,还给你派来逆王府的人?” 刺客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两年前的除夕,我为雇主卖命,却遭反杀,是柳文轩派人救下了我。我只知道,柳文轩十分看重他的妹妹柳氏,而且他在宫里还有个靠山贵人,至于那些逆王府的刺客,是他去年给我的,其余的,我对柳家就一无所知了。” 顾曦瑶微微点头,转身对长阙吩咐:“给他的伤口清洗上药,好生看管,别让人死了。稍后你去寻管家,我有事让你去做。” 说罢,她拎起药箱,转身便往外走,步伐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走出地牢,冷风迎面灌来,吹得顾曦瑶鬓边的碎发飘动,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些。 此时已是午后,虽说日头高悬,却驱不散她心底的一丝寒意。 回到栖梧院时,萧景渊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淡然。 见她回来,他当即合上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审出来了?” “嗯,审出来了。” 顾曦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审讯刺客的内容,简要地向他转述了一遍。 当说到那些刺客是前朝逆王府的人,以及柳文轩要找成阳侯字迹的事情时,萧景渊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封面,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前朝逆王府的人……看来,范围又缩小了些,辛苦你了。” “不辛苦,审人可比研毒轻松多了。” 顾曦瑶笑了笑,语气轻快。 可下一秒,脑海里便响起了小璃急促又慌张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 “主人!大事不好了!” 小璃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系统那个老不死的发神经,惩罚我私自神魂出窍干预皇家之事,导致你家夫君体内的毒素压制松懈,已有控制不住的迹象。而且,我刚被老不死得下了通知,只有解了你家夫君的毒,我才能升级。而再升级之前,我会和你切断联系,主人,我和你那病秧子夫君,可全都要靠你了,呜呜呜......” 顾曦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她抬眸,目光紧紧锁在萧景渊脸上。 他此刻正微笑着看着她,面色看着还算红润,眉眼温和,与寻常别无二致。 “王爷。” 她的声音有些无力,“把手伸出来。” 萧景渊一怔。 察觉到她神色较方才有些不对,眼底的温和褪去,多了几分担忧,却没有多问。 只乖乖地将右手伸了过去,指尖微微蜷起,似是怕她担心。 顾曦瑶的两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所触,脉象有些紊乱错杂。 瞬间,她只觉得一阵心累——小璃说的是真的,毒素忽然就有了压制不住的迹象。 “怎么了?” 萧景渊见她迟迟不说话,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关切,“是不是我的脉象有什么问题?” 顾曦瑶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再一次仔细探查他的脉象,试图探得更加清晰些。 片刻后,她缓缓收回手,脸上重新覆上从容的神色。 只是眼底的烦躁,却怎么也藏不住:“没什么,只是刚才审犯人耗了些心神,一时没稳住气息,误判了脉象。” 她刻意放缓语气,试图掩饰心底的不耐,可萧景渊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异样。 他看着她明显的不悦,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 只是语气愈发温和地道:“累了便歇歇,剩下的事情,有我和长阙盯着,你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顾曦瑶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那眼眸深处,藏着她熟悉的隐忍与凭和——他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故意装作不知,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一刻,她恨不得把系统那个老东西拉出来暴揍一顿。 但她还是强压住心底的暴躁,尽量平复心情道:“我不累,王爷,我再去药房一趟,给你调整一下汤药,或许能让你恢复得更快些。” 说罢,她起身便要走,脚步却有些急切。 萧景渊连忙伸手,拉住了她的广袖。 “别急。” 他轻声说,“陪我坐一会儿,喝杯热茶再去也不迟。” 顾曦瑶顿住脚步,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急躁——她必须加快进度获取解药。 不然,一旦毒发,只会更棘手。 而她在和容大夫吃饭前还给他把了脉,那个时候还是好好的。 可见也就是那个空挡,到小璃告诉她这期间,系统那个老王八蛋作怪了! 说起来,她和系统,也就是小璃的上司,虽然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但小璃的确多年来,每过段时间就会升级,而她每次的升级代价都是她面临困难时期。 不过每次升级后,都会让小璃和她同时获得益处。 必如从一开始的获取稀有药材,到意识里的手术实验空间,再到小璃的能力升级...... 虽说小璃的升级,意识着她要单打独斗,她倒也没什么,无非是费劲些,毕竟之前都习惯了。 只是眼下有点突然,毕竟刚来这个时代,就是一堆破事儿,好多关系她都还没捋顺。 尤其那解毒关键的幽冥草,她还没有头绪。 两人静坐间,院外忽然传来长阙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于往日的沉稳,他神色凝重,躬身立于廊下,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二位即刻入宫,宣旨的公公已经在府门等候。” 萧景渊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书卷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他身子的情况,皇兄素来清楚。 包括他解了蛊毒一事,也并未隐瞒。 在顾曦瑶回侯府时,皇兄的贴身太监便领着好几位太医前来为他亲自探过脉。 明知他就算解了蛊毒,但身子还虚弱得厉害,最好卧床静养。 可眼下皇兄竟这般下旨,究竟是何居心...... 第21章入宫面圣 顾曦瑶心中也是一沉,下意识看向萧景渊。 他体内的毒素刚有失控迹象,现在入宫,于他身体而言很是不利。 可她也清楚,在这个时代皇命难违,就算是王爷,也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知道了。” 萧景渊缓缓起身,身形微微一晃。 顾曦瑶连忙起身扶住他,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只觉他的体温比之前要低上一些,心底的不耐和担心再度攀升。 “我扶你,慢点。” 她低声叮嘱,语气里的急切有些掩藏不住。 萧景渊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似在安抚她,又似在给自己打气。 “此番入宫,你已是我的王妃,又是第一次进宫面见皇兄,得先去更衣。王妃的服侍,装扮,我为你安排的丫鬟她们都是知晓的。” “那让长阙为你多穿些,外头正化雪,当心别冻着。” 叮嘱过后,顾曦瑶回了自己的院子。 长阙开始翻箱倒柜的为萧景渊拿外出的大氅和厚实衣裳。 说起来,他家主子已经接近三年未曾踏出这王府大门了。 陛下又不是不知道主子的情况,如今忽然这般下旨,又恰逢这几日多事之际,他总觉着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于是长阙边捯饬衣裳,伺候自家主子,边小声嘟囔着:“陛下这是要干啥啊,您的身子哪里受得住外头的冷风......” “有王妃在,别担心。” 萧景渊说着,似想起了一般,嘱咐道:“记得为王妃也备上软轿,铺厚实些。” “知道了。” 一刻钟后—— 顾曦瑶一袭鹅黄大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端庄,出现在栖梧院门口。 看着长阙将软轿上的萧景渊里三层外三层的已经裹成了粽子一般,还准备再搭上厚实被褥,不由得一阵失笑。 “不必如此,有我在,不会让王爷的身子有什么差池的。” 说着,顾曦瑶拿出一枚褐色药丸递给萧景渊:“先吃下吧,可以预防风寒,还能稳定心神。” 而后两人坐着软轿,带着侍卫一道朝着门口出发。 路上,顾曦瑶趁着都是自己人,询问道:“王爷,听管家说你三年未曾出府,如今陛下忽然急召,你觉着该是何用意?” 萧景渊靠在软轿上,眉宇间凝着一丝冷意,“尚且可知,只是......陛下突然传召,恐怕不是好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明,“柳文轩有宫里的靠山,且和贤妃来往,此事陛下未必不知。且成阳侯府被你雷霆清扫后,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我想,陛下今日召我们,或许与此事有关。” 顾曦瑶了然,可眼里的冷意却愈发明显:“这些都无所谓,毕竟我清理侯府,不过是拨乱反正,证据确凿,旁人挑不出错处。” “我只担心你的身体,毕竟你体内的毒出至宫中。” 还有她没说的是,除了他们俩和宁王的心腹,其他的人,她都不信。 何况自古以来,皇家中人面和心不和,猜忌算计,致人死地的比比皆是。 例如,她所知道相对出名的,宣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香积寺互砍,谁输谁叛军。 历史长河下,残酷案例比比皆是...... “我们小心应对便是。” 两人互看一眼,默契的没再言语。 随着皇帝派来的人一路前行十几分钟后,软轿在宫门被拦下。 按例,无陛下特许任何人不得乘轿入宫。 传旨公公脸上堆着笑,腰却弯得不够深,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王爷身子骨弱,陛下特许可乘轿辇。可王妃您,得按宫规,步行入宫。” “自然。” 顾曦瑶一脸坦然地下了软轿,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地来到萧景渊的软轿旁。 一路穿过巍峨庄严的朱红宫门,前往当今陛下所在的书房。 因着雪化成水,脚下的路滑腻难行,每一步落下的轻响,都在深宫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路上,顾曦瑶余光扫过两侧禁卫,个个目不斜视,神色肃然,空气中弥漫着皇家的威严与压抑。 直到传旨公公驻足,躬身道:“王爷、王妃,还请在此等候,奴才先去禀报陛下。” 公公离开后,四周开始出现好些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有廊柱后面探头探脑的宫人,有一旁收拾花丛积雪的杂役,还有远处巡逻的禁卫...... 她心有猜测,这陛下召见他们二人的同时,怕也有意让这宫里的人一同围观。 围观这个明明前几日还缠绵病榻、濒临病逝,却因她而逐渐康健的宁王。 不过目前顾曦瑶没心情去管这些,她再次为萧景渊把了脉。 指尖触碰到他那白皙的手臂时,那凉得如玉般的体温还是令她不由得一阵皱眉。 但好在脉象同在王府时没什么差别,她便又将自己怀里的手炉搁在了萧景渊的手上。 “长阙给我备的有。” 萧景渊说着,拿出怀里的小手炉示意。 指尖还刻意碰了碰她的手背,传递一丝暖意。 可顾曦瑶却将他的手炉换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我的这个加了药材,对你的身体更好些。” 没人知道,她在前往宫里时,想到曾经第一次小璃升级时,奖励过一株特级草药烈焰尾,她给偷摸加进了手炉里。 这东西的作用就是驱寒赶邪,且温度能持续三天三夜,算是稀罕东西。 因为现代她没遇上过类似萧景渊这种情况,所以从来没用过。 两人刚将手炉调换,这时公公便前来传话:“王爷,王妃,陛下有请。” 甘露殿。 门被推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宫外的寒凉形成鲜明对比,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殿内不止陛下一人。 左首坐着一位华服妇人,凤钗压鬓,是当朝皇后。 右首站着一位紫衣老者,三品以上的品级才穿得起的料子。再往下,还有两名臣子,官袍上的补子顾曦瑶懒得认。 萧景渊一进殿,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咳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陛下骤然起身,语气甚是关切:“景渊!眼下身子如何了?快让太医瞧瞧。” 说着,他当即挥手,随两名太医一同上前,将萧景渊挪去了偏殿。 只留顾曦瑶一人面对殿内的皇后以及大臣。 第22章故人之姿 “宁王妃勿怪,宁王身子病弱,陛下与王爷手足情深,难免紧张了些。” 顾曦瑶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丫鬟教了她八百遍——事实上她只是看了一次这动作。 “臣妾顾氏,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 皇后开口,声音温软,“之前听闻成阳侯府出了位神医小姐,本宫今日一见,果真是钟灵毓秀,容姿不凡。” 顾曦瑶垂眸:“娘娘谬赞,曦瑶愧不敢当。” “只是——” 皇后话音一转,“本宫听说,王妃前几日回了趟侯府,动静着实不小?侯府上下,一夜之间换了天。不知其中究竟为何?” 来了。 萧景渊还真猜对了。 话音刚落,那紫衣老者立刻往前踏出半步,抢先接话,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王妃新婚不久,便对母家用雷霆手段,撵的撵,关的关。此事传到民间,难免有人说王妃无情,论王爷治家不严。” 他捋了捋颔下长须,端着元老重臣的架子,几分倚老卖老的傲慢,淡淡睨着顾曦瑶:“老臣斗胆,请王妃当众给朝野、给百姓一个说法。” 顾曦瑶缓缓抬眼,眸色平静,故作疑惑:“不知这位大人是......” 老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轻慢的不屑,语气带着十足的优越感,慢悠悠开口自报身份:“老夫乃帝师,如今皇子们的太傅。王妃深居侯府闺阁,出嫁前足不出户,不识老夫,倒也寻常。” 一句话,自带居高临下的鄙夷,暗含嘲讽她不配认得自己。 顾曦瑶心中瞬间了然。 在小璃收集来京都权贵的消息中对此人顺带提过,眼前这老家伙正是当今皇帝的启蒙恩师,如今皇子的老师。 而且,他还是贵妃母家的叔伯,妥妥的后妃党心腹。 她面上不动声色,反倒浅浅勾了下唇,语气从容不迫:“原来竟是安太傅。听太傅这话,倒是格外忧心本妃在百姓口中的风评?” “自然。” “那敢问太傅,是哪条街的百姓,多少人,在何处议论的本妃无情?若属实,本妃改日登门赔罪。” 安太傅一噎。 “太傅也不清楚了?” 顾曦瑶声音放软,“那便是没有了。既然没有,太傅这风评从何听来,我倒要请太傅给个说法。” 殿内瞬间陷入寂静,连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皇后端着茶盏,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却并未多言,只静静看着眼前的对峙,神色莫名。 安太傅脸色铁青:“你!——强词夺理!成阳侯府的夫人小姐都被你关入柴房,这些可都是事实!” “是事实。” 顾曦瑶点头,干脆地让安阁老差点把下一句吞回去,“本妃从不否认。” 她直起身,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宣纸。 “这是侯府姨娘柳氏自个儿签字画押的字据,整整十五年间,她克扣我这嫡出大小姐该有的一切,以及侵占我生母嫁妆,夺取田产铺面的所有供词,当日诸多百姓见证,还请太傅过目。” 纸卷被搁在了安太傅眼前的龙案上。 可他却只是堪堪扫过一眼,面容严肃地斥责,“这些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待验证。但那侯府夫人在主母难产,侯爷疯魔后,独自扛起整个侯府的一应琐事十几载,这是整个京都城众所周知的。你刚嫁入王府,转头便对夫人和姊妹如此狠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看来是太傅不信本妃拿出的这些证据,如此,太傅再瞧瞧这些,想必你便心有所断了。” 说着,顾曦瑶又抽出一叠字迹清晰有着府衙印章的宣纸,搁在他面前,“这是姨娘柳氏,借成阳侯府名义,令其母家旁支在城南开的三家赌坊、两家私窑的地契抄本。太傅方才提及柳氏扛起整个侯府十几载,我之前也正是念及此,故而这些并未声张。太傅若不信,大可传礼部与户部相干登记官员前来验证。” 安太傅拿起那叠宣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皇后端茶的手,也顿在半空。 她的那双精明的凤眸,目不斜视地看向顾曦瑶。 十五年来被柳氏母女苛待欺辱,“死而复生”后,恢复神智,手段干脆雷霆,甚至第一次面对安阁老的为难也丝毫不惧。 且能做到有理有据反驳,还提早猜测入宫后会发生的事宜,做到备好证据...... 这脾性,还有聪慧劲儿,还当真有从前那对神仙眷侣的故人之姿呢! 而安太傅顿时僵在了原地。 手指死死攥着那两卷宣纸,指节泛白,喉间滚动数次,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顾曦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深闺痴儿罢了,即便恢复了神智,却多年来未曾遭人善待,连个小门小户的都不如。 即便凭雷霆手段镇住侯府,定然胸无点墨,面对天家威严,无需费劲。 却没料到她早有准备,且有理有据,反倒将自己架在了“无凭无据、妄议王妃”的尴尬境地。 皇后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挂着温软的笑意,可眼底那看好戏的神色却根本掩藏不住。 语气却愈发亲和,似是真的在为顾曦瑶说话:“安太傅,本宫看你是太过急躁了。侯府的糟心事,王妃能这般有条不紊地整理清楚,还留好证据,已是难得的通透利落,这哪里是什么无情?倒是柳氏,欺辱苛待嫡女、侵占主母嫁妆,还私开赌坊私窑,简直罪该万死。” 这看似帮顾曦瑶说话,实则字字戳在安太傅心上——既点破他“无凭无据”的尴尬,又暗讽他不分青红皂白,敲打安太傅。 毕竟这安太傅是贵妃母家之人,与她这个皇后本就面和心不和,能看他吃瘪,于她而言,再好不过。 安太傅面对皇后这一番说辞,顿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偏偏无法反驳。 只能僵在原地,指尖攥的宣纸发皱,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皇后娘娘,老臣......老臣只是太过忧心天家颜面,一时失察。” “本宫知晓你一片忠心。” 皇后语气放缓,似是宽宏大量,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只是往后行事,还需多查多问,莫要再这般贸然行事。好在宁王妃是我皇家中人,且眼下并无外人。若是在外头,太傅此番行事难免落人口实,届时陛下才是真的面上无光,影响天家颜面。” 顾曦瑶垂眸立在一旁,神色平静无波,将皇后的心思尽收眼底。 第23章帝后示恩 皇后这是在有意借她的手打压安太傅,同时卖她一个人情。 可她心里清楚,从古至今,皇家的善意从来都不是无偿的,只是暂时除了针对这太傅以外,其他目的暂不明确。 正当太傅羞愧地低下头,默不作声之际。 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陛下扶着萧景渊缓缓走了出来,一脸担忧,边走边低声叮嘱:“景渊,你身子虚,快些坐下歇息。” 萧景渊面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笑意,微微颔首:“劳皇兄挂心,臣弟无碍。” 两人来到殿中,陛下才似刚察觉到殿内的僵持,故作疑惑地扫过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安太傅身上。 语气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太傅,方才孤在偏殿,听着似乎你与宁王妃起了争执,却是为何?” 安太傅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与恭敬:“陛下,老臣有罪!老臣也是因今日早朝,言官参奏王妃在侯府行事雷霆,一时忧心天家颜面,便贸然询问王妃,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还请陛下恕罪!” 殿内气氛一时沉闷起来。 陛下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拿起龙案上的宣纸,随意翻看了两页,瞬间便眉头微蹙。 随着一页页宣纸翻过,陛下脸上的神色逐渐阴沉起来。 直到全都看完,陛下这才满脸怒气地“啪”的一声,将所有证据摔在了龙案上。 “好一个柳氏,侯夫人早年难产,侯爷疯魔不愿见人。当初孤还记得前去探望顾侯时,那柳氏的细心照料,原以为她是个好的,将侯府全都托予其打理。她倒是也每年按例上奏侯府情形,孤瞧着方方面面全都能核对上,想着到底是个妾室,也不敢肆意妄为。却不曾想,这柳氏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说着,陛下似真被气着了一般,双手扶着龙案便是一阵厉喝:“来人,来人!” “陛下切勿动怒。” 皇后见此,连忙上前温和劝慰:“侯府一事弟妹已然查清,陛下只管吩咐大理寺前去问个明白,那柳氏该定什么罪名底下人清楚呢。今日王爷好不容易入宫,咱们与弟媳又是头次相见,该是一家子和睦之际,陛下也要注意龙体才是。” “皇后所言不错。” 说着,陛下适时地长舒了口气。 起身,抬眸看向一旁不卑不亢地顾曦瑶时,脸上已然收了愤怒之色,满目平和:“让弟妹见笑了,你且放心。侯府之事你办的很是妥贴,柳氏这十五年来的罪过,孤既然知晓,定然严惩不贷!” “只是不知,侯爷如今可还......” 面对皇帝的询问,顾曦瑶私下看了眼一旁的萧景渊。 见他微微点头后,便恭敬俯身见礼:“臣妾多谢陛下明断,不过当日在侯府臣妾并未见到父亲身影,倒是在院子里听到些响动,却又未寻到人。但臣妾猜测,柳氏对父亲多年囚禁,她之前还每日前去送饭,想来柳氏应该最是清楚父亲近况。” “皇兄。” 这时萧景渊开了口,“臣弟的岳父也算是孤苦十几载,如今下落不明,还望皇兄帮着派人寻找其下落。” “那是自然。” 皇帝接了话,又转头看向一旁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太傅。 言语间恩威并施:“孤知晓宁王妃母家一事,太傅过问也是为了我皇家颜面,本身无错。但太傅多年来的急性子,确实要改改了,往后还望太傅事事周全些。” “是,老臣自当反省。” 而后他又转头看向顾曦瑶,语气亲和不少:“弟妹,此事委屈你了。你不过刚及笄之龄便要处理侯府这般糟心事,还能做到有理有据、真是难得。往后景渊的身子,还要多劳你费心。至于侯爷下落一事,稍后孤便派人前去探查。” “多谢陛下。” 顾曦瑶屈膝行礼,语气恭敬不卑不亢:“陛下言重了,照料王爷、守好家门,本是曦瑶的分内之事。” 皇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过顾曦瑶的手,指尖轻柔,语气愈发亲昵:“王妃真是懂事。本宫早听闻王妃医术高超,景渊能得你照料,真是天大的福气。往后你在王府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什么物件,尽管派人来宫里告知本宫,本宫定当尽力相助。” 她的动作亲昵,语气真诚,俨然一副真心模样。 可指尖的力道却带着几分试探,目光落在顾曦瑶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想要看出她的心思。 顾曦瑶微微欠身,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臣妾记下了。若有难处,定当向娘娘求助。” 她的回应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皇后的善意,也没有明确表态依附,给足了皇后颜面,却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却并未点破。 反而笑着打圆场:“皇后向来心善,王妃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便是。景渊,今日你难得入宫,不如......” 然而皇帝话未说完,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又不失仪态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高亢的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瞬间,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肃,连皇后都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着顾曦瑶的手,快步迎向殿门。 只见一位身着凤凰纹常服的老妇人,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步入甘露殿。 她鬓发银白,梳着严谨的慈福髻,面容慈祥,眼角眉梢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前来的正是当今天子生母,萧景渊的养母——太后。 “儿臣/臣参见母后/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立即纷纷向其跪拜行礼。 太后虚扶一下,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被顾曦瑶小心搀扶着的萧景渊身上。 眼中瞬间蓄满了真切的疼惜与泪光:“渊儿!快让哀家看看!” 她挣脱搀扶,疾步上前,亲自托起萧景渊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苍白却依旧俊逸的脸庞,声音哽咽:“这三年,你把自己关在那冷冰冰的王府,连府门都不出,哀家派人送去的东西你也不收,问你的近况你也总说‘安好’......如今瞧着你这般模样,怎的就瘦成这样了?那毒……可还时常发作?”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位母亲对病弱儿子的焦灼与关爱。 第24章突如其来的“母爱” 她甚至抬起衣袖,轻轻拭了拭泛红的眼眶。 再转向皇帝,带着几分幽怨与欣慰交织的复杂神情:“陛下,你也是,景渊病得这么重,你怎么才想着召他入宫?若不是哀家今日在佛堂为渊儿祈福时,心血来潮问了一句,还不知你们兄弟要瞒到几时!”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躬身:“母后息怒,儿臣也是才得知景渊因弟妹一手妙手回春,身子较之前大好,这才忙完了政务宣他入宫。倒是母后,为了给景渊祈福,这三年足不出户,终日礼佛,儿臣实在愧疚。” “只要渊儿能好起来,哀家这佛拜得才有意义。” 太后紧紧握着萧景渊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渊儿,往后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母后,莫要再一个人硬扛着,伤了身子,哀家也心疼阿!。” 萧景渊垂眸,任由太后握着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动与无奈,声音虚弱却温顺:“母后言重了,儿臣一切安好,劳母后挂心。日后儿臣定当谨遵医嘱,按时服药,不再惹母后担忧。” 这一幕母子情深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连一旁站着的顾曦瑶都几乎要信了这太后对萧景渊是真心的爱护。 可她无比清楚,在这深宫之中,尤其还涉及那位神秘的背后人,以及毒药和萧景渊如今的处境。 这份突如其来的“母爱”,她怎么看,都觉着掺了太多的算计。 太后这时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曦瑶身上。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略带审视的温和笑容:“这位便是顾侯家那位救了景渊的小神医?果然是个标致伶俐的孩子。” “方才哀家在外头就听说了,你医术了得,处理侯府也行事果决,做得很好,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她伸出手,示意顾曦瑶近前。 指尖轻轻拂过顾曦瑶的发梢,动作看似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只是,女子终究以夫君为主。景渊身子弱,性子又倔,往后你在府中,既要替他分忧,也要多劝着他,莫要让他再任性涉险,你可知晓?” 到底是太后,这几句话说得,语重心长,又多层含义。 既关心了他和萧景渊,又强调了顾曦瑶的身份,还顺带敲打她要安分守己。 顾曦瑶心头冷笑,面上却温和恭顺,俯身道:“太后娘娘教诲的是,曦瑶谨记在心。定会尽心照顾王爷,劝慰他保重身体,安稳度日。” “嗯,明白就好。”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些,“今日既然人都齐了,又是阖家团聚的好时候,景渊身子不大好,不如就在甘露殿摆下家宴,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热乎饭。” 她看向皇帝,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期盼:“陛下,你说是不是?” 皇帝自然没有拒绝,甚至一脸笑意地迎合:“母后所言恰好与孤所想一致!儿臣这就吩咐御膳房,将预备给母后晚膳的菜肴都送到甘露殿来,今日我们要一家同乐,母子尽欢!” 皇后也立刻笑着附和:“母后圣明,儿臣这就去安排。” 一时间,甘露殿被笼罩上了一层温馨和睦的气氛。 太后的到来,以一场“家宴”便将所有人纳入了她的掌控节奏中。 顾曦瑶垂手侍立在萧景渊身侧,感受着他透过衣袖传来的、依旧偏低的体温,以及他指尖在她掌心微不可察地轻划几下——那是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意为“静观其变”。 她抬眼看向满面红光、正与皇帝谈论着“佛祖显灵”“家国平安”的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看似温情脉脉的家宴,演的都赶上奥斯卡了。 她轻轻扶稳萧景渊,与他一同走向早已备好的宴席,心中已然做好了应对接下来所有明枪暗箭的准备。 随着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由宫人摆上桌,在场的几人也相继落座。 这时殿外却又响起了通传声,“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一阵钗环首饰的叮当作响,一名身着桃红云锦宫装的女子,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袅袅而入。 她发髻高耸,满头珠翠。 尤其发鬓旁斜插一支七彩琉璃衔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即便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旧美得惑人,眉眼间自带一股张扬的艳丽。 此人正是当朝贵妃,安太傅的侄女。 她先是媚眼如丝地向皇帝行了礼,声音酥得能滴出蜜来:“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接着转向太后,姿态虽恭敬,却少了皇后的那份沉稳庄重:“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在看到她的瞬间,眼底那抹慈爱似乎淡了些,但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贵妃来了,坐吧。” 贵妃却像是没看见太后眼中的冷淡,径直走到皇帝身边,极其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而后这才将目光扫向一旁的萧景渊和顾曦瑶。 尤其是在顾曦瑶那身鹅黄崭新、针脚精细的大氅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便是咱们刚冥婚的宁王妃么?” 贵妃掩唇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想到十五年来足不出户的憨傻小姐,竟然如此貌美如花。看来这宁王府的锦缎,还有成阳侯府的底子,到底还是养人的。” 这话听着像夸赞,实则字字带刺。 既暗指顾曦瑶从前憨痴,又讽刺她如今的风光全仰仗于宁王。 顾曦瑶见此,心底当即一沉。 但神色未变,只微微俯身见礼:“多谢贵妃娘娘谬赞,曦瑶惶恐。” “贵妃娘娘说笑了。” 这时萧景渊忽然开口。 他目光冷冷瞥过贵妃那身珠光宝气,语气听似平和,却字字暗藏锋芒,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亚与矜贵:“王妃从前深居侯府,安分守己,娴静度日,憨傻一说不过柳氏故意为之。” 稍顿,他微微抬眼,气场从容压人:“再者,本王的王妃,本王自会倾心相待,锦衣华服,荣华安稳,本王给得起,何须旁人置喙?” 第25章温情和睦戏码 “贵妃娘娘身居后宫,本该安心服侍皇兄,听从皇嫂协助后宫。何苦盯着本王王妃的身形容貌、家世际遇评头论足?口舌太过伶俐,反倒失了贵妃该有的雍容气度。” 说完,他侧身看向身侧的顾曦瑶。 眼底瞬间褪去冷意,添了几分温和宠溺,语气骤然柔了几分:“王妃不必拘谨,旁人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有本王在,无人能辱你半分。” 萧景渊话音刚落,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在场众人屏息沉默,只余刚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谁都听得出来,宁王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句句立在身份尊位上,明着护妻给顾曦瑶撑腰,敲打贵妃越界多嘴,半点不留情面。 安贵妃脸上那抹艳丽笑意当场就僵在了唇角。 她本是有意借着顾曦瑶往日痴傻的传言,当众压一压这位新晋宁王妃的气焰,顺带试探太后与皇帝的态度。 没料到萧景渊竟这般毫不避讳,当众为一个冥婚王妃出头,半点不给她留颜面。 须臾,安贵妃才缓缓敛了眼底的错愕,掩着唇柔柔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荫翳:“宁王殿下言重了,本宫不过是初见王妃,真心觉着容貌出众,随口夸赞两句罢了,并无半分别的心思。怎的在殿下眼里,倒成了臣妾多嘴挑事?” 她刻意放柔声调,语气委屈又带着几分示弱。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皇帝,摆明了想让皇帝替她撑腰,把萧景渊塑造成小题大做、护短蛮横之人。 皇帝面色微滞,一时间张了张嘴,却又并未开口。 太后坐在一旁,端着玉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面上慈和的笑意已然褪去,眼底尽是阴沉波澜,却如陛下一般没有言语。 顾曦瑶静静立在萧景渊身侧,垂着眼帘,一副温顺低眉的模样,仿佛真的被方才的针锋相对弄得有些局促。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就算她不在意贵妃的说辞,可萧景渊护着自己的姿态言语,还是很暖心的。 眼下这安贵妃分明是想以退为进,装委屈博同情,暗地里还要把挑拨是非的名头撇干净。 可既然萧景渊都为自己出头,她没必要躲着。 于是轻轻屈膝,语气温婉得体,不卑不亢地道:“贵妃娘娘不必介怀,王爷并非责怪娘娘。只是多年来姨娘把持侯府,曦瑶足不出户,外界流言纷杂,无人告知,以致贵妃娘娘被流言所误。王爷也是不愿那些无根无据的闲话,污了侯府清名,也怕臣妾听了心中不安。” 她抬眸,眉眼温润,笑意恰到好处:“娘娘好意夸赞,曦瑶记在心里。只是曦瑶拙姿凡貌,不敢当娘娘盛赞,不过是托了王爷庇佑,方能衣着整洁,安稳立于人前罢了。” 这话一出,陛下皇后,包括太后都纷纷看向顾曦瑶。 只因她的话,听着很是识趣儿。 既给了安贵妃台阶下,不与她硬碰硬,又轻轻撇清了“从前憨傻”的流言,把一切归咎于姨娘柳氏把控侯府,外界造谣。 同时还顺势捧了萧景渊一句,彰显夫妻和睦、反倒衬得贵妃斤斤计较、无事生非。 安贵妃闻言,一时竟接不上话。 想再挑刺,可碍于顾曦瑶言辞滴水不漏,温婉有礼。 若是继续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她身为贵妃,气度狭隘,刻意为难人了。 故而只得就此作罢,白白被萧景渊当众怼了一顿,心头憋着一股闷气。 萧景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病弱之态。 顺势抬手,轻轻虚扶了顾曦瑶一把,语气温和:“王妃心性太过仁厚,凡事总愿替旁人开脱。只是深宫之中,言行皆有分寸,闲话少说,方能安稳。” 这话看似随口叮嘱顾曦瑶,实则再次字字敲打安贵妃。 暗讽她身居贵妃之位,却管不住口舌,随意议论皇室王妃,失了后宫本分。 太后适时放下玉杯,浅笑着开口打圆场,恰到好处稳住局面:“好了,不过是几句闲话,不必较真。今日本是家宴团聚,就该和气融融,何苦为了些许口舌小事,扫了兴致?” 她又看向贵妃,语气温和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贵妃既来了,便落座入席吧。咱们都是一家人,往后同朝共处,更该彼此谦和包容才是。” 这话等于一锤定音,不许安贵妃再继续纠缠,也变相认可了萧景渊与顾曦瑶的说法,委婉压下了安贵妃的气焰。 安贵妃心中不甘,却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只能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敛了神色。 乖乖在皇帝身侧落座,拿起碗筷,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不甘与算计。 皇后静静坐在一旁,始终含笑不语,只做个旁观之人,眼底却将这一来一回的博弈看得通透。 家宴正式开席,宫人们依次布菜斟酒,殿内重归一派和睦温馨的假象。 可在座之人,个个心思百转。 太后时不时举杯,闲话家常般问及萧景渊的身子近况,又是探究顾曦瑶的医术师从何人,看似言语间满是关怀。 有着萧景渊的帮衬,顾曦瑶便将医术一事尽数推给了生母曾经的陪嫁婆子,从而寥寥几句揭过。 皇帝偶尔插话,一边维系兄弟情分,一边不动声色平衡太后、安贵妃与宁王之间的微妙局势。 安贵妃看似低头用膳,偶尔抬眸浅笑,目光却总若有似无落在顾曦瑶身上,暗自打量揣测。 顾曦瑶始终安分侍在萧景渊身侧,浅尝辄止,举止端庄得体,应对着太后时不时的问话,滴水不漏。 萧景渊则依旧是那副病弱慵懒模样,甚少动筷,偶尔应答太后两句,指尖却始终不经意间挨着顾曦瑶的衣袖,暗递讯号。 顾曦瑶心领神会,知晓这场家宴从不是简单的聚餐,而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摸底、试探与权衡。 太后和陛下刻意凑齐所有人设下这场局,就是想借着家常宴席从而试探她这个人的性子与为人。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既然众人都爱演这场温情和睦的戏,那她和萧景渊,便陪着好好演下去。 只是这深宫棋局,明枪暗箭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不得清闲了。 第26章遇刺,受伤 宴席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太后以萧景渊身子弱为由,结束了宴席。 众人依次出了甘露殿,恭送了太后,便又是叮嘱,又是担忧地目送萧景渊和顾曦瑶。 萧景渊经这一遭折腾,脸色愈发苍白几分。 顾曦瑶小心搀扶着他上了软轿。 二人在陛下的贴身太监带领了,一路朝着宫门出发。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宫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小丫头的低唤。 “王妃。” 小宫女低垂着头,快步来到顾曦瑶身边:“我家娘娘有话要奴婢传达。” “你是哪宫的丫头?” 顾曦瑶停顿,瞥了眼小宫女。 可小宫女并未回应,只怯生生地传达起了主子的原话:“王妃您虽好口才,蒙蔽了殿下得已相护。可十几载的穷酸破落户却是改不了的事实,切莫以为如今跻身皇家宗亲之列,便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可以骑在本宫头上。咱们,走着瞧......” “就,就是这些了,王妃好走。” 说罢,小宫女后怕的不待顾曦瑶有所反应,掉头拔腿就跑。 看得顾曦瑶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遭,展现的安贵妃究竟是真没脑子,还是符合她的性子,她还真是有点迷糊了。 眼下已是戌时。 浓浓的白雾笼罩着整个皇城,随着宫人手里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亮,看着有些莫名的诡异。 顾曦瑶来到萧景渊软轿旁,一道随着太监的领路出了宫门。 因着雪夜阴冷,京都长街的残灯忽明忽暗。 结冰难行的道路上,随送的宫人们走得很慢,生怕一个滑脚摔了萧景渊。 身后禁军侍卫列成两队,甲胄在暗影里泛着冷硬的光。 就在队伍经过朱雀大街前往宁王府转弯处时,忽然,一阵凌冽的寒风袭来。 只见街旁两边的屋顶和大树上从天而降出数十道玄色身影,各个儿蒙面,身手如鬼魅般和禁军动起了手。 见此情形,顾曦瑶连忙将萧景渊身上的厚被又掖了掖,神色凝重地挡在软轿前。 随行的太监也吓得尖声呼救:“有刺客,快,保护王爷.....” 话音未落,禁军侍卫们已迅速上前,长枪出鞘、一队人挡在了顾曦瑶和萧景渊深前,一队人与黑衣人交手,缠斗了起来。 剑刃与长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锐响,火星四溅,瞬间划破暗夜。 一名黑衣人率先突破防线,长剑直直朝着顾曦瑶的心口而来。 长阙及时回身,以手里的长剑横挡。 “当”的一声,力道相撞震得两人同时后退。 黑衣人借机一个纵深,越过长阙,再次朝顾曦瑶的方向飞身前来。 眼睁睁看着刺客的长剑朝着宁王两口子,阻止不了的长阙当即嘶吼着大喊一声,“王妃!” “呲!” 电光火石间,刀口划过的声音,令长阙陷入疯魔。 不要命般地朝着黑衣人冲了过去,双方纠缠扭打在一处。 顾曦瑶也担忧地尖叫一声:“王爷!” 众人这才看到,原来受伤的是萧景渊。 刺客的长剑划破了他的左手臂,此刻正涓涓流血。 此刻,为了躲避黑衣人的刺杀,到处乱窜的太监也傻了眼。 吓得脸色惨白,当即扯着嗓子厉声吩咐侍卫:“来人,快,送王爷回府!” 顾曦瑶紧张地抓着软轿,她没想到萧景渊会一把推开了自己,拿胳膊挡了上去。 她伸手探向萧景渊的手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黏。 她眉头紧蹙,迅速撕下自己斗篷的内衬绸缎,动作利落地压住伤口上方,试图止血。 萧景渊靠在轿壁上,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反手轻轻握了一下顾曦瑶正在包扎的手,“无妨,皮肉伤。” 他声音低哑,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见,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看来,本王的存在是碍眼了。” 这话音量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几分。 随行的太监和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敢接声。 “保护王爷、王妃撤离!” 领头的禁军校尉嘶吼着,指挥侍卫们收缩防御圈,将软轿团团围住,且战且退。 而这会儿已经拼尽全力杀疯了的长阙犹如换了个人一般,冲着黑衣人出手尽是杀招,招招狠厉无情。 随行的禁军在得知宁王被伤后,也拼尽全力与刺客缠斗。 最终,萧景渊的软轿在众人的竭力保护下,以飞奔的形式快速离开,回到了王府。 刚进门,顾曦瑶便立即吩咐管家准备药箱。 “我会为王爷医治,除了容大夫,其他人且等候吧!” 这话,顾曦瑶说得没有丝毫感情,甚至显得冰冷无情。 直接将府里的众人连同宫里的管家一起拦在了外头。 而所有人见王爷竟受了伤,此刻也各个儿人心惶惶,全都挤在了栖梧院门口守着。 此次随行的太监更是吓的一脸煞白,六神无主,直在长廊来回地踱步。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太奶正朝着他招手,要带他走! 毕竟宁王是陛下最小的弟弟,又是太后抚育长大,关怀备至。 如今却在他护送回府的路上遭遇了刺客,还受了伤。 这跟直接砍了他的脑袋有什么区别! 领头的禁军校尉此时也是一脸的担忧,声音都带着后怕的颤抖:“袁公公,王爷......遭刺客所伤,是我等护卫不力。若是,若是陛下责罚,公公您可否替咱们兄弟......” “哎哟,我的统领大人哟。” 公公一听,只觉得脑子都炸开了。 现下这种情形,莫说禁军统领了,就连他能不能活到明儿个,都还是个未知。 于是连连推辞:“我的统领大人哟,莫说为你说好话了,咱家也同你一样,都是自身难保阿!” “现在,咱们只能祈求王爷并无大碍,否则你我怕是都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说起这个,公公这时才想起,王爷遭刺一事还未禀报陛下。 于是连忙派人回宫传话,嘱咐叫太医前来,自己则守在门口焦急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第27章演给谁看,才是关键 而此时的屋内。 顾曦瑶早已为萧景渊清理包扎好了伤口,发现有烈焰尾的加持,他的情况倒是还算稳当。 二人也已将今日入宫后,发生的一切进行了复盘。 今日这宣召,家宴,手足情深,母子之情,全都是皇帝和太后策划。 目的就是为了试探现在萧景渊的身体情况,以及她这个半路蹦出来的侯府嫡女。 从而顾曦瑶才得知,萧景渊和太后的母子之情只是浮于表面。 甚至三年前,萧景渊蛊毒发作后,太后借着要他好生休养,不能忧心的幌子,从他手中接过先皇特意留下的五千禁卫军。 至此,母子俩在今日之前就再没见过,所为的母子之情,更多的是拿捏和算计。 但萧景渊碍于太后终究抚育过他一场,只要不过分,他不会彻底撕破脸罢了。 而他和皇帝的兄弟之谊,曾经的确是有,但自从先皇驾崩后,皇帝夺权登基至今,萧景渊还能活着,今日还能上演兄友弟恭,已经是极限。 可即便这算得上是恶劣,虚伪至极的情分关系,顾曦瑶仍旧没将小璃查到先帝驾崩的大约原因告诉他。 毕竟他们一家子的关系,走向,如今没到那一步,她没想过干涉。 “至于安贵妃......” 提及那个自从露面起,就针对自己,看似嚣张跋扈的女人。 顾曦瑶的唇角勾勒起一抹深意的浅笑,“我觉着,她今日种种行径,似乎只是有意试探,或是配合安排。她好像......并不想与我们结下仇怨。” 萧景渊闻言,深邃的眸子转了转,随即蹙眉:“也许吧!她本性不坏,也算聪慧。但过了这么久,身后族人,亲人羁绊,又处在深宫之中,具体如何,目前并不清楚。总之,往后你不论是在宫中,还是王府周遭,凡事都不必隐忍退让。有我为你撑腰,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这话一出,顾曦瑶心头翻起一阵暖意。 侧眸看向他苍白却俊朗的侧脸,无奈道:“我明白。如今你奇毒未清,神秘人藏于暗处,我爹和外祖那边又不清楚是怎样的情况,现在又被迫和宫里牵扯。咱们眼下暂且隐忍,仍旧静观其变才是。” 她没告诉萧景渊的是,那安贵妃在太后出面息事宁人后,曾朝自己使过眼色。 现在想起来,她还觉得安贵妃这人,既可爱,又可怜。 看着还有点......蠢萌! 萧景渊深深看她一眼,眸底满是欣赏与温柔:“你看得通透。往后深宫宴席、世家应酬,只会越来越多。明枪暗箭、试探算计永无宁日。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先不管那么多的,主要的还是你的身体。” 说起这个,顾曦瑶的脸色当即一沉:“就算是提前安排好的做戏,我来就是,你是嫌自己血多么?” “我......” 萧景渊眼底闪过一抹自嘲,继而化为坚定:“你本就是受我牵连,我们是夫妻,亦是盟友,我怎能让你替我。且于他们而言,只有我受伤,知道的人够多,他们才会疑心,朝堂百官才会重视。” “萧景渊。” 她第一次叫了他全名。 萧景渊抬眸,对上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头没有心疼的泪光,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 “你方才说有你为我撑腰,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顾曦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榻上的男人,“那我也把话撂这儿——往后再需要见血的戏码,提前知会我。我来想别的法子,不必每回都拿自己开刀。” 萧景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疏淡客套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舒展的笑意。 “好。听王妃的。” 顾曦瑶被他这一笑晃了下神,随即别开脸,将药箱合上,语气恢复如常:“烈焰尾虽能护住你心脉不衰,保持恒温,但蛊毒未清之前,你每多一道伤口,它消耗的灵力就多一分,你受它保护便弱一分。对你而言,没半分好处!” “我知道了。” 萧景渊收了笑意,“所以才需要王妃尽快找到解毒之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宫中,你观察到的那些,还有没说完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 顾曦瑶回身看他,这人的敏锐程度,让她觉得宫里的那几个,在他眼里根本就是透明的。 她没再藏着:“安贵妃,在太后开口之后,朝我使了个眼色。” 萧景渊眸光微动:“什么样的眼色?” “像是......示好,歉意?” 顾曦瑶斟酌着用词,“又像是示警。当时大家注意力都在太后身上,但她那个眼神,不像是对敌人使的。” 室内安静了几息。 萧景渊靠在引枕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扣。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安氏入宫十四年,虽无子,却稳坐贵妃之位。安阁老在朝中根基深厚,她若真是个只会撒泼的蠢人,早就被宫里那些人嚼碎了骨头。” “所以你也觉得,她今日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才是关键。” 萧景渊抬眸,“演给皇帝看,说明她需要表忠心。演给太后看,说明她在站队。但若是演给你看……” “那就有意思了。” 顾曦瑶接过话头,“一个贵妃,冒着被太后训斥,得罪你这个皇叔的风险跳出来当靶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过后,甚至还特意派小宫女来警告我,这一切她都是有意为之,但你说,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审慎。 “先不急着下定论。” 萧景渊道,“她若真有意接触,不会只有一个眼神。后续自会有动作,届时再看。” 顾曦瑶点头,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萧景渊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手,微凉。 他没松开,反而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很轻。 “今日辛苦你了。” 顾曦瑶抽了下手没抽动,索性不挣了:“比起你那一刀,我动动嘴皮子算什么辛苦。” 萧景渊低低笑了声,松开手,饮了口水。 就在这时,一直在外厅琢磨萧景渊此番脉案的容大夫,脚步慌张地走了进来,“王爷,王妃,方才屋顶上落下了这个。” 说着,容大夫将手一伸,露出枚指甲盖大小的白玉棋子。 第28章亲自给自己催命 顾曦瑶接过,迎着烛火仔细看了看,发现棋子背面竟刻着个“然”字,便递给了萧景渊:“你认识吗?” “恩?”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面上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是放下了茶杯,声音平淡地开口:“安贵妃的东西。” 顾曦瑶看向他。 萧景渊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里头没有半分笑意:“皇兄的人已经来过王府了,不过安贵妃的人帮忙挡回去了。” 顾曦瑶沉吟片刻,忽然问:“所以,这就是后续动作?你就靠着这枚棋子,这么肯定?” “十几年前,太傅是我们一众皇子的师傅,曾经我们时常来往安家,故而与安贵妃也算熟知。” 萧景渊说着,将棋子又递给了顾曦瑶,“闺阁女儿,尤其是太师府的嫡女,自然琴棋书画都要求样样精通。可安贵妃其他三样都还不错,偏生对下棋一窍不通,那时她总怪棋子不好。于是命人打磨了一套专属于她的棋子,并且要求每颗棋子都属上她的姓名,恰好墨玉和白玉分开。” “这棋子偏生掉在了栖梧院的正厅,还让容大夫发现,也就是她命人暗中提醒我们。” “所以......” 顾曦瑶眸光一转,迟疑开口:“安贵妃名叫安然?” “是。” “那你为什么确定安贵妃的人能将陛下派来的给挡回去?” 顾曦瑶问出疑惑。 萧景渊这时脸上展露出一抹惋惜之色,“安贵妃比我大六岁,十五年前,她心仪的本是威远将军。而那时威远将军与我关系不错,安贵妃又是个明媚大方之人,她喜欢威远将军,从不藏着掖着。但碍于礼教,她到底也是个女儿家,便好几次趁着我去安家时,托我私下送信。” “所以,棋子,便成了她与威远将军之间的信物。而我,是那个唯一的知情人。留下一枚白玉棋子,便是安然无恙。” “原来如此。” 顾曦瑶点头,表示明白了。 至于之后安贵妃为什么和那威远将军没成,还做了皇帝的贵妃,她眼下还不想知道。 恰好这时容大夫也出声提醒,“王爷,王妃,外头还有宫里的人。” 说着,将手上费心整理的脉案递给了顾曦瑶:“王妃您看,如此,可行?” 接过脉案,一眼扫过后。 顾曦瑶从药箱里翻出一枚红色的药丸让萧景渊吞下:“吞下它,五分钟后会突发高热,不过你别担心,有我在。” “好。” 萧景渊乖乖吃药,喝水。 一旁的容大夫又连忙将床榻,还有桌案,都故意折腾出凌乱之象。 做好一切,容大夫端着半盆血水便慌里慌张地出去了。 门一开。 容大夫脚下踉跄,半盆血水晃出几滴,溅在门槛上。 袁公公膝盖还没撑起来,看见那颜色,整个人又矮了三分:“容、容大夫,王爷他——” “别堵着门口!” 容大夫冲着管家,嗓子都劈了,“热水!要滚烫的!再去备三根银针,不,五根!快!” 禁军首领哆嗦着站起来,往里探头,被容大夫一把推开:“看什么呀?你会诊病?” 禁军首领脸色煞白,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问袁公公:“袁公公,这......咱们怎么回禀?” 袁公公额上全是汗。 他伺候陛下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差事不一样。 受伤的人是宁王,是太后一手养大,和陛下情同手足的弟弟。 他这哪是亲自护送,这是亲自给自己催命阿! “容大夫。” 袁公公稳住心神,满脸担忧,“王爷出事,陛下派了太医前来。您看,能否让太医为王爷诊......” 话没说完,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顾曦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怒意:“滚出去!都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袁公公脚步一顿。 容大夫趁势挡在门前,苦着脸道:“袁公公,不是小老儿不通融。王爷本就体弱,又受了伤。方才还引发了旧疾,呕了三口血,王妃正在施针。您这会儿进去,万一惊扰了王妃手上的针......” 他没说完,但意思够明白了。 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袁公公咽了口唾沫。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王爷今夜若是真有个万一,他这个“奉旨护送”的人,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那......那咱家就在外头候着,劳烦容大夫待王爷稳住了,给咱家一句准话。” 容大夫点头,转身进去,门重新合上。 袁公公站在廊下,夜风灌进袖口,他打了个寒战。 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军首领,压低声音:“今夜之事,你亲眼所见。回宫后,你怎么说?” 禁军首领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卑职......只看见容大夫端了血水出来,王妃在里头哭。” “好。” 袁公公点头,“记住,你只看见了这些。” 屋内。 门合上的瞬间,顾曦瑶收了哭腔,面色如常地将最后一根银针落在萧景渊腕间的穴位上。 萧景渊半靠在床头,面色潮红,额上薄汗频出。 呼吸确实急促——药效上来了,高热是真的,只是不伤根本。 “哭得挺像。” 他嗓音低哑,嘴角却微微上扬。 顾曦瑶白了他一眼:“不然呢?外头那些人又不是傻子。” 萧景渊轻笑一声,牵动了胸口的伤,眉头皱了皱。 顾曦瑶立刻按住他肩膀:“别动。药效维持一个时辰,这期间你体温会很高,但不会伤及脏腑。等袁公公走了,我再给你退热。” “袁公公这个人......” 萧景渊闭了闭眼,“听说三十年前是父皇身边的小太监,后来被拨去伺候皇兄。他不算坏,但也不算好,是个惜命的。” “惜命的人最好用。” 顾曦瑶将银针收回药箱,“先吓吓他,过后再让他带着太医进来亲眼看看。毕竟做戏也要逼真,回去后,他自然也说不出什么。” “但只要我活着,太后和陛下就不安心。” 顾曦瑶手上动作一顿。 第29章宫里来人 萧景渊睁开眼看她:“若是从前,我也不会去计较这些。可如今,我有了你,自然得多打算些。但太后到底养我十几年,皇兄曾经也待我真心。非必要,能面儿上和睦便罢了。” “所以......” 顾曦瑶想了想,“你这刺客一出,就是为了和太后陛下互相试探?” “不仅如此。” 萧景渊气息灼热,“我只是想,既然老天让你救了我,我还能活着,那就为自己好好活一回。” 顾曦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病恹恹躺在床上算计人的样子,和电视电影里的那些运筹帷幄的谋士颇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谋士不会在算计完之后,还顺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不轻不重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咳,你......” 她试图抽手。 “我难受。” 因为高热,他原本虚弱苍白的脸,这会儿像熟透的果子。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还浸着些许泪意,看着可怜又勾人。 顾曦瑶心下一动,无奈地没再开口。 毕竟人家理由充分,连发烧也是因为她,何况他还长得养眼。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容大夫再次开门。 这一次,他顶着张忧心忡忡的脸,将袁公公和太医放了进来。 宫里连夜派来的两名太医,正是白日在甘露殿时的两位,他们对于萧景渊的身体情况也算是清楚。 故而,刚进里间。 当他们看到床榻上萧景渊烧得浑身泛红,吓得连忙上前为其把脉。 一个两个,在来回切了三四次脉,互相点头确定眼下萧景渊的情况后,两人稍稍松了口气。 “王妃,可是您方才为王爷施针稳住了心脉?” 其中一名太医低声询问。 顾曦瑶忍着眼泪,点了点头,“不错。之前王爷因伤口引发了高热昏厥,连汤药都喂不进。我只得和容大夫商议施针稳住心脉,不至于让他体内残毒入侵。亏得及时,只待退热后好生将养了。但即便如此,王爷的身子到底还是较之前虚弱不少,两位太医想必也已知晓。” “眼下这里有我和容大夫守着,时候也不早了,陛下恐在宫中焦急等候复命,本妃便不送二位了。” “王妃严重了。” 两位太医相视一眼后,纷纷作揖:“既然如今王爷稳住了病情,那我等便回宫复命了。” “管家,送二位太医。” 至此,随着两名太医和袁公公的出门,门外的长廊上也恢复了平静。 容大夫在外厅,脖子伸得老长,透过窗缝一直盯着好一会儿。 确定宫里的人都在管家的带领下,一个不少的尽数离开后。 他才回身,将药箱递给顾曦瑶:“王妃,都走了,可以配药了。” 顾曦瑶点头,又是一阵忙活后,萧景渊的体温开始逐渐下降。 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他的身体彻底恢复正常,顾曦瑶也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叮嘱了几句后,便起身回了自己院子。 萧景渊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忽然觉得,之前那道赐婚圣旨,或许是皇兄这辈子做过的最自以为是的买卖。 窗外夜色渐浓,王府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而远在皇宫深处,御书房的灯却亮了整夜。 龙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未干,上头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宁王妃,非池中之物。” 翌日清晨,王府里一切如常。 即便昨夜折腾大半宿,顾曦瑶仍旧一大早就清醒了。 丫头春桃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王爷那边......天没亮就醒了,还传了好些暗卫。” 顾曦瑶手上动作一顿:“他昨晚才退的烧。” “管家也劝了,王爷说有要紧事。还说......让您醒了先用早膳,不必过去。” 顾曦瑶擦了把脸,没再多问,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便往栖梧院去。 不必过去? 她倒要看看,这人是不要命了,现在折腾个什么劲儿。 栖梧院里。 萧景渊靠在软榻上,身前矮案摆着几封拆开的信笺。 长阙守在门口,见顾曦瑶来了,识趣地退到一旁。 “不是说让你先用膳?” 萧景渊抬眼看她,嗓音还带着浓浓的沙哑。 顾曦瑶走过去,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再烧,才在他对面坐下:“你可用过早膳了?” 萧景渊沉默了一瞬。 “那就别管我。” 顾曦瑶扫了一眼案上的信,“宫里来的?” “嗯。” 萧景渊将最上面那封递给她,“皇兄一早下了口谕,说昨夜王府遇刺,他心中不安,特赐御用补品若干,另派了一名宫中女官入府,协助王妃打理府务。” 他说到“协助”二字时,语调微微上扬。 顾曦瑶接过那张薄纸看了一遍,看完搁下。 “女官叫什么?” “沈嬷嬷,原是尚仪局的掌事,在宫中二十余年。” “掌事级别的嬷嬷派到一个亲王府来帮忙料理家务。” 顾曦瑶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陛下真是体贴入微。” 萧景渊笑了一声,随即面色淡然:“昨夜那两个太医回去复命,必然会提到你施针稳住心脉的事。皇兄应该是想知道,你这一手医术,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昨日不是已经回答了?” “可他们不信。” 萧景渊抽出另一封信,“容大夫早年游历江南时,曾拜在杏林魏氏门下学过三年针法,此事有据可查。你的针术,便是他在府中教的。我已让人补了这消息,从前几日进府后开始,容大夫每日为你授课的记录,府中账簿上的笔墨药材支出,都对得上。” 顾曦瑶看着他。 这人昨晚还烧得像个火炉,今天天没亮就爬起来干这个?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夜你走之后。” “你发着烧写的?” “让长阙代笔,我口述。” 萧景渊说得轻描淡写,“不算费力。” 顾曦瑶忽然有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自认也算个能扛事,切心思细腻的人,可眼下坐在她面前这个男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已经把后续每一步可能出现的漏洞全堵上了。 “你我夫妻,不必客气。” 萧景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垂下眼翻看手中另一封信,“这些本就该我做的。” 顾曦瑶抿了抿唇,岔开话题:“那个沈嬷嬷什么时候到?” “巳时。” “还有半个时辰。” 她站起来,“我去换身衣裳,顺便让厨房备些茶点。既然是宫里来的人,礼数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曦瑶。” 她回头。 萧景渊看着她,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第30章三年前旧账 他开口,语气却极为寻常:“别的都好应付,只一件事——她若问你对我的病情了解多少,你只说知道大概,具体方子和用药全听容大夫安排。” “为什么?” “因为一个刚过门没几日,便太过了解夫君病情的王妃,和一个只知端茶递水的妻子,在皇兄眼里是两种人。” 他顿了顿,“前者让人忌惮,后者让人放心。” 顾曦瑶听懂了。 皇帝不怕萧景渊有个能干的王妃——他怕的是这个王妃掌握了萧景渊的核心情报,包括他真正的身体状况。 “明白了。” 她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巳时刚过,一顶青帷小轿从宫门方向稳稳停在王府正门前。 沈嬷嬷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不高,穿一身藏青色宫装,面相和善,眼角带笑,一看就是宫中历练多年的老人。 进门先向顾曦瑶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 “老奴奉陛下旨意,入府协助王妃料理内务。日后府中大小事宜,但凡王妃有差遣,老奴必当尽心。” “嬷嬷客气了。” 顾曦瑶亲自扶她起身,笑意温和,“府上人少事简,劳嬷嬷从宫里跑一趟,倒是我过意不去。” “王妃折煞老奴了。” 沈嬷嬷顺势打量了一眼厅内的陈设,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药碗和尚未收起的药方,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 顾曦瑶将这个细节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地将人引到偏厅用茶。 闲聊了几句府中人手和日常起居的安排,沈嬷嬷忽然叹了口气:“王妃年纪轻轻便要操持这些,又要照顾王爷的病体,当真辛苦。老奴听闻昨夜王爷受了伤,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劳嬷嬷挂心。” 顾曦瑶端着茶盏,语速不疾不徐,“王爷有容大夫看着,吃了药,今晨已退了热。具体用的什么方子我也说不上来,医理上的事我懂得不多,全凭大夫做主。” 沈嬷嬷笑了笑:“王妃谦虚了。听说昨夜是王妃亲自施针......” “嬷嬷说的是那个啊。” 顾曦瑶放下茶盏,一脸坦然,“从前我被柳氏困在侯府,幸得我娘从前得陪嫁婆子照顾。她之前嫁给了个大夫,自个儿懂得不少,我跟着她学了些。入了王府,容大夫怕我照顾王爷时手忙脚乱,自过门起便日日教了我几手简单的针法,说是万一来不及的时候能救个急。昨晚也是容大夫在旁指点,我不过是搭把手。” 她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实话,扎针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还是容大夫后来补的针才稳住的。” 沈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笑着点头:“王妃与容大夫配合得当,也是王爷之幸。” “是王爷福大命大。” 顾曦瑶接话接得滴水不漏。 送走了第一轮试探,顾曦瑶回到内院,在廊下站了片刻。 春桃凑过来低声道:“王妃,那位嬷嬷的住处安排在东跨院,离王爷和咱们的院子隔了两道墙。” “知道了。” 顾曦瑶望着东跨院的方向,“她带了几个人来?” “一个贴身丫鬟,一个跑腿的小太监。” 三个人。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足够在这座不大的王府里,把每个角落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顾曦瑶回到栖梧院时,萧景渊正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没睁眼,只问了一句:“如何?” “老练得很,不是个善茬。” 顾曦瑶在他身侧坐下,“眼睛比秤还准,我桌上的药碗她扫一眼就记住了那张方子的大概。” “意料之中。” “不过你放心,我演技很好。” 萧景渊睁开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辛苦了,王妃。” 顾曦瑶没躲。 这是他们之间,最自然的一次肢体接触。 傍晚时分,长阙匆匆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在萧景渊耳边说了几句。 萧景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翻信笺的手停了一瞬。 “怎么了?” 顾曦瑶注意到。 “安家今日递了折子,请旨重查三年前宁州赈灾款的账目。” 顾曦瑶皱眉:“宁州赈灾?” 萧景渊抬眼看她,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三年前,我就是去宁州督办赈灾的路上,中的毒。” 顾曦瑶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手中茶盏搁下,等着他说。 萧景渊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片刻后开口:“三年前,宁州大旱,朝廷拨了一百二十万两赈灾银。皇兄指派我去督办,只因那笔银子皇兄有疑。” “疑什么?” “银子从京城出发时是一百二十万两,到宁州府库只剩八十万两。中间四十万两,户部的账上写的是‘途中损耗、地方周转’。” 顾曦瑶算了一下:“四十万两的损耗,够养三千精兵一年。” 萧景渊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分审视,随即点头:“你算得不差。皇兄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让我带了暗卫,沿途查账。” “查到了?” “查到了一半。” 萧景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银子经了三道手——户部拨款时过了一道,转运司中转时过了一道,到宁州地方官手里又过了一道。每道手都干干净净,账目对得上,但银子就是少了。” “做了两套账。” “三套。” 萧景渊纠正她,“户部一套,转运司一套,宁州府一套。三套账各自闭环,单看任何一套都挑不出毛病。但三套放在一起对,数字就对不上了。” 顾曦瑶沉默了片刻:“能做到三套账同时闭环,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所以我当时查到的那个人,只是最外面那层皮。” 萧景渊闭了闭眼,“可还不待我继续查下去,就在路上中了蛊毒。” 顾曦瑶的手指顿了一下。 虽然她通过小璃的消息早已知道对萧景渊下毒的人,也就那么两个。 但她不会开口明说,只是引导。 于是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后,眸光一转:“不论你和太后还有皇帝内里情分如何,可对外,你是陛下的亲弟弟,太后疼爱的幼子。” “朝堂百官,但凡不是个蠢的,都不会有意招惹你。可你却还是被下了蛊毒,可见那人势力不容小觑,甚至......已然将手伸进了皇家。” “我知道。” 淡淡一句,没有丝毫情绪。 第31章安府的赏花帖 萧景渊垂眸,几秒钟后将话题扯了回来,“现在,安家除了太傅,还有贵妃的兄长,叔伯都在朝为官。如今忽然上奏要查三年前的案子。或许......” “他们手上早就有证据。” 顾曦瑶说。 “不止。” 萧景渊神色凝重,“还有其他的事,那件事,让安家,安贵妃不得不旧事重提。至于打着查三年前案子的由头,除了我的身份,应该多少有些关系。” 顾曦瑶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昨日宫里安贵妃的明着挑衅,暗地使眼色,加之他们俩做戏期间,掉落的独有棋子,及安贵妃有过喜欢的那个威远将军。 串联起来,那就是安贵妃和安家,这是想借着萧景渊的出现做事了。 “所以......” 顾曦瑶一脸淡定地问:“她要我们配合她什么?” 萧景渊看着她,唇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跟得上他的节奏。 “具体没明说,但她要的不是我配合,而是你。” “恩?” 顾曦瑶一脸意味深长,“她还真的看得起我!” 这安贵妃,越来越有意思了。 “说过了,她可不傻。从前的她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但自从入宫后我与她几乎不再来往,还是要多加当心,即便她没想害你,却也防不住他人。” “知道了。” 顾曦瑶起身招了门外候着得管家:“都端进来吧。” 她特意命人做得药膳,萧景渊这身子,要是没有昨晚那一遭,没两天就能好。 现在,呵! 就是装,也要装得像样! 午饭期间。 药膳端上来时,沈嬷嬷恰好“路过”栖梧院。 “哟,好香。” 她站在院门口,笑得一脸慈祥,“王妃亲自盯着厨房做的?” 春桃下意识看向顾曦瑶。 顾曦瑶搁下汤勺,起身迎了两步:“嬷嬷来得正好,尝尝这道山药薏仁羹,是容大夫开的食补方子。” 沈嬷嬷没推辞,大大方方进了院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分量不大,瞧着精细但不奢靡。 “王爷的胃口可还好?” 她问。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中带着几分倦意,抬了抬眼皮:“劳嬷嬷挂心,还过得去。” 沈嬷嬷走近两步,视线落在他面前那碗羹汤上,忽然道:“老奴在宫里伺候太后娘娘多年,略通些药理。这山药薏仁虽好,但王爷若是体内有寒,不宜多食。” 顾曦瑶没接话,只看向萧景渊。 萧景渊端起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嬷嬷说的是,不过容大夫说了,本王这病根在气血亏虚,寒症倒是其次。” 一句话,把沈嬷嬷的试探堵了回去。 你说你懂药理? 行,大夫比你更懂。 沈嬷嬷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顾曦瑶:“王妃日日操持王爷饮食起居,着实辛苦。太后娘娘和陛下特意嘱咐老奴,若王妃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尽管开口。” “多谢太后和陛下惦记了。” 顾曦瑶笑得温婉,“府里虽小,倒也周全。嬷嬷远道而来,该好好歇着才是,莫要为我们操心。” 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潜台词也明白——您歇着就行,别到处转悠。 沈嬷嬷何等人精,自然听得出来。 她也不恼,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 人一走,春桃立刻关了院门。 “她方才一直在看王爷的脸色。” 顾曦瑶重新坐下,给萧景渊添了半碗羹。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确实病着。” 顾曦瑶语气平淡,“但她不确定你病到什么程度。” 萧景渊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微凉。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 顾曦瑶也不多言,安静地陪他用完了午饭。 申时刚过,长阙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屋,只在廊下跟春桃说了句话。 春桃转身进来,手里多了一只锦盒。 “王妃,外头有人送来的,说是安府的赏花帖。” 顾曦瑶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烫金请帖,措辞客气,邀她三日后去安府赏秋菊。 落款是安贵妃的嫂嫂,安大夫人。 帖子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玉扣。 顾曦瑶把玉扣拈起来看了看。成色普通,样式也寻常,唯独背面刻了个极小的“宁”字。 宁。 宁州的宁。 她将玉扣攥在掌心,走到内室。 萧景渊正翻着一本兵书,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上。 顾曦瑶摊开手掌。 萧景渊看了一眼那个“宁”字,沉默了几息。 “她手里果然有东西。” 他说。 “不止有东西。” 顾曦瑶将玉扣放在桌上,“我觉着她是在告诉我们,三年前那笔账,她手上有的比你知道的都多。” 萧景渊抬眼:“你怎么断定?” “如果只是普通的证据,她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顾曦瑶在他对面坐下,“直接给你就行。可她偏偏要通过我,还用了一枚刻字玉扣。” “也是。” “那你怎么想的?” 萧景渊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顾曦瑶继续道:“女人之间的往来,比朝堂上的折子安全得多。沈嬷嬷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盯着长阙进出王府的频次,但她不会太在意王妃去赴一场赏花宴。” “你想去?” “不想。” 顾曦瑶老实说,“但得去。” 萧景渊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像是从喉咙里逸出来的。 “怎么?” “没什么。” 他将兵书合上,“只是觉得,安贵妃的眼光确实不错。” 顾曦瑶挑眉:“夸她还是夸我?” “夸她会挑人。” 顾曦瑶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随即正色道:“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弄清楚——她要对付的人,到底是谁?” 萧景渊的目光沉了下来。 “不论是谁,她由我三年前查的案子起头,就不会是简单的人或事了。” “安贵妃何来的底气?她背后站着谁?” 萧景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话头:“你觉得,朝中谁有本事同时打通户部、转运司和地方三条线?” 顾曦瑶脑中飞速转动。 户部尚书是皇帝的人,转运司归工部管辖,宁州知府是谁的,目前不清楚。 可现在朝堂势力混杂,安贵妃背后同样有着势力。 皇帝直系,太后外戚,贵妃母家...... 等等。 第32章翻案原由 顾曦瑶猛然回过神来,自入宫到现在,分析半天,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那个,上来利用自己打击安太傅,装作大度温和,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挑事的——皇后! 她抬头看向萧景渊。 萧景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极深的寒意。 “嬷嬷。” 他忽然唤了一声。 门外无人应答。 长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沈嬷嬷一刻钟前去了东跨院,没出来。” 萧景渊这才压低声音,“安家要翻我们不知道的旧账,我,不过是引出那旧账的开端而已。” 顾曦瑶的手指倏地收紧。 不是安家要查旧案。 是安家要借旧案,把当年的所有,令他们全家都不愿再隐忍的事情全都给抖搂出来。 而安贵妃找上她,除了当初对萧景渊的那点信任,还有—— “她需要退路。” 顾曦瑶低声说。 萧景渊点头。 院外,暮色四合。 东跨院的方向亮起了灯,沈嬷嬷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写什么。 顾曦瑶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问:“太后知道吗?” 萧景渊没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三日后,积雪融化,日头高照。 顾曦瑶换了身淡蓝色衣裳和同色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素净得像去邻家串门。 春桃替她整理衣襟时嘀咕:“王妃,要不要换个鲜亮的颜色?安府那边来的都是京中贵眷,穿素了怕叫人看轻。” “看轻才好。” 顾曦瑶对着铜镜抿了抿唇色,“照料病弱王爷的王妃,操劳憔悴,谁还指望我穿金戴银?” 春桃一想也是,便不再多嘴。 出门前,顾曦瑶去了趟栖梧院。 萧景渊歪在榻上,手边搁着药碗,面色比昨日更白了些——那是他故意少食的结果。 “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说。 萧景渊温声嘱咐:“带长阙。” “不带。” 顾曦瑶摇头,“带春桃和翠竹,再加两个粗使婆子。阵仗小,沈嬷嬷才不会多想。” 萧景渊看了她几秒,没再坚持,只从枕下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春桃:“揣着。万一有事,去东街铺子找掌柜。” 春桃接过,贴身藏好。 顾曦瑶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顿了顿脚步,没回头。 “早去早回。” 他说。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曦瑶嘴角扯了扯,抬脚出了院子。 马车驶出王府时,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东跨院的窗户开着半扇,沈嬷嬷正站在窗前,目送马车远去。 顾曦瑶放下帘子。 意料之中。 安府在城西永宁坊,五进的宅子,典型的高门大户。 门口已经停了四五顶轿子,看徽记,多是四五品官眷的规制。 安大夫人亲自在二门迎客。 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目端正,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透着股不卑不亢的和气。 “王妃能来,蓬荜生辉。” 她福了一礼,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顾曦瑶扶了她一把:“大夫人客气了,我在府里闷得慌,正愁没处走动。” 两人相视一笑,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寒暄。 花厅里已坐了七八位夫人,见顾曦瑶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顾曦瑶一一回应,态度温和,既不端着王妃架子,也不过分亲热。 落座后,安大夫人指着院中的梅花说起品种来历,席间气氛松快。 顾曦瑶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在座的人里,有侍郎的夫人,尚书的千金,翰林院在职者的母亲...... 独有一位看着年轻,却浑身显得格外怯弱,容貌娇丽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鹅黄袄子,坐在角落,话不多,却一直时不时地瞟自己两眼。 顾曦瑶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半个时辰后,安大夫人以赏后院赏梅为由,单独请顾曦瑶移步。 后院僻静,只有一架紫藤和几丛黄菊。安大夫人屏退了下人,只留了一个贴身嬷嬷守在月洞门外。 “王妃,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安大夫人的笑容收了,语速快了一倍。 顾曦瑶点头。 “三年前宁州赈灾银两被截一案,明面上结了,主犯问斩,从犯流放。但实际上,那批银子只追回了六成。” “剩下四成呢?” “进了京。” 安大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分了三份。一份入了户部某人的私库,一份走了转运司的暗账,还有一份……” 她顿了顿。 “去了坤宁宫。” 顾曦瑶的手指在袖中攥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坤宁宫,皇后的寝宫。 “证据呢?” 安大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竹筒,递过来:“这里头是当年经手人的亲笔供述,人现在还活着,藏在宁州城外的庄子上。” 顾曦瑶接过竹筒,没有当场打开,直接收入袖袋。 “安贵妃为何现在才动?” 她问。 安大夫人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皇后动了我们安家的根。” “什么意思?” “上月,安家在宁州的几处田庄以及些许铺面和私宅,被人以‘通匪’之名查封。就连佃户也被抓了十七人,至今下落不明。” 安大夫人的声音平稳,但指尖在微微发颤,“那些,是贵妃娘娘留给安家最后的退路。” 顾曦瑶明白了。 不是安贵妃想翻旧账,是皇后逼得安家退无可退。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当朝贵妃,皇子太傅的安家。 “王妃。” 安大夫人直视她的眼睛,“贵妃娘娘说,三年前王爷查案时留了情面,没有深究银两去向,只因其中牵扯我母家中人。这份情,安家记着。如今安家要做的事,或许能帮王爷解开当年的真相。” 顾曦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方才花厅里那位穿鹅黄衫子的,是谁?” 安大夫人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王妃好眼力。”她说,“那是宁州知府的外室所出之女,如今在京中......给皇后的表兄做了外宅。” 顾曦瑶的瞳孔微缩。 宁州知府,皇后表兄,外宅。 这牵扯,比她想的还要深。 第33章夫妇演戏 回程的马车里,顾曦瑶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袋里那只细长的竹筒,脑子快速运转。 安大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脑中激起千层浪。 坤宁宫、皇后、被查封的田庄......还有那个坐在角落,怯生生的鹅黄衫子妇人。 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忽然,马车一个急刹,惯性让她往前一冲。 “王妃!” 车夫的声音又急又慌,“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春桃“唰”地一下掀开帘子,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王妃,是沈嬷嬷院里的青杏!” 顾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她发话,一个尖细又惶急的声音已经穿透车帘,带着哭腔:“王妃!您快回府吧!王爷他......他吐血了!” 吐血! 顾曦瑶呼吸一窒,她下意识看向春桃,春桃惊恐地连连摇头。 出门前萧景渊还好好的! 这是局,还是真的出了事? 来不及细想,顾曦瑶一把推开车帘,声音又冷又急,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掉头,回府!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几乎是原地甩尾,疯狂地向王府疾驰而去。 被甩在后面的青杏,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王府门前,马车还未停稳,顾曦瑶就提着裙摆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王妃!” 春桃的惊呼声中,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新做的绣鞋沾满了泥污也浑然不顾。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往栖梧院跑。 沈嬷嬷正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院门口,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慢悠悠地迎上来:“王妃慢些,仔细脚下。” 顾曦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呢!他人怎么样了?” 沈嬷嬷被她抓得一僵,随即垂下眼皮,用一种悲悯的语调回话:“王爷刚歇下,老奴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王妃一路奔波,想是累了......” “滚开!” 顾曦瑶一把将她甩开,疯了似的冲进内室。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萧景渊毫无生气地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紧闭着双眼。 他唇边挂着一丝刺目的血迹,旁边一方雪白的帕子上,晕开几朵暗红的血花,触目惊心。 “王爷!” 顾曦瑶腿一软,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得骇人。 萧景渊像是被她的动静惊扰,费力地撑开眼皮,见到是她,竟还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 “你......回来了?” “你还笑得出来!” 顾曦瑶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回头,冲着跟进来的沈嬷嬷嘶吼,“太医呢!容大夫呢!王爷都这样了,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兽,彻底失了平日的端庄冷静。 沈嬷嬷被吼得缩了下脖子,躬身道:“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王爷的?” “别怪她们。” 萧景渊虚弱地抬手,轻轻握住顾曦瑶的手腕,“是我......不让她们惊动你......” 他的手冰凉,力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曦瑶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嬷嬷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片刻,才低声开口:“王妃,老奴去外头催催太医。” 说罢,她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屋里霎时一静。 前一秒还哭得肝肠寸断的顾曦瑶,眼泪说收就收。 她松开萧景渊的手,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利落得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问:“鸡血,还是鸽子血?” 萧景渊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声音也压得极低:“鸡血,新鲜的,兑了点朱砂,颜色更逼真。” 顾曦瑶瞥了他一眼,坐到床沿边。 “青杏在街上拦我,我就猜到是场戏。” 她飞快地说,“但不敢赌,万一你是真的出事了呢?” “沈嬷嬷午后就来过了。” 萧景渊唇角不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旁敲侧击问我,你去安府所为何事。我说你无聊,出去散心。她不信。” “所以你就吐血给她看。” “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朝不保夕的将死之人。” 萧景渊的语气平静无波,“哪还有闲心去管什么朝堂秘事。” 顾曦瑶没作声,片刻后才吐出几个字:“东西,拿到了。” 萧景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顾曦瑶没动,只是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门口的方向。 她手伸进腰间荷包,快如闪电地摸出那只竹筒,看也不看,反手就塞进了萧景渊的枕头底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几乎看不清。 “沈嬷嬷的人八成就在窗外盯着。” 她轻声解释,“我刚才那通火,刚好做给他们看。一个为夫君性命担忧到失控的王妃,才不会有精力办别的事。” “所以,那场哭是真的。” 萧景渊忽然说。 顾曦瑶一顿。 “一半演戏,一半是真的气。” 她别开脸,声音有些闷,“你再这么折腾,假病就成真病了!还有,容大夫呢?他怎么没来?” 萧景渊没回答,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再甩开。 “我打发他出城采药去了,算着时辰,这会儿太医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太医抵达的通报声。 沈嬷嬷引着太医进来,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屋内一扫——王妃还坐在床边,眼眶红肿,死死抓着王爷的衣角,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太医诊脉、开方,说了一堆“气血亏虚、需静养”的官话。 送走太医,顾曦瑶哑着嗓子对沈嬷嬷说:“嬷嬷去歇着吧,我守着王爷。” 沈嬷嬷迟疑:“王妃也累了一天......” “我不累!” 顾曦瑶打断她,“王爷身边不能离人。” 沈嬷嬷还想再劝,顾曦瑶的声音又柔了下来:“嬷嬷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有春桃在就行。” 软硬兼施之下,沈嬷嬷终于不再坚持,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瞬间,顾曦瑶紧绷的脊背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回头,对上了萧景渊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她走了。” 萧景渊立刻从枕下摸出那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里面一卷被捻得极细的纸条。 两人凑到烛火下,借着微光,一同看去。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越看,顾曦瑶的脸色越沉。 纸上所写,远比安大夫人透露的更加骇人。 那批赈灾银,根本不是什么匪患所为。 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截走银两的,是宁州驻军副将,奉的是三皇子舅父,时任宁州转运使的手令。 而三皇子...... 顾曦瑶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景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皇后亲生的三皇子!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这桩三年前的陈年旧案,背后竟是一把磨了三年,直指东宫的利刃! 第34章养蛊 这时,萧景渊又开始捂着嘴咳嗽。 整个身体也跟着不住地颤抖。 顾曦瑶眉心微蹙,见他咳得厉害,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便一言不发地起身去倒水。 “咳......咳咳......” 萧景渊好不容易才止住咳,胸腔里还残留着震动的余韵,他抬手按住心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装的,倒真成了个病秧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顾曦瑶听着却觉得心口闷得慌。 她端着水杯回来,递到他面前,没有立刻松手。 “三年前,你中的蛊毒,皇帝真的查了?” 她还是问出了口。 这问题有些戳人伤疤,但她必须知道三年前皇帝对他这个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查了。” 萧景渊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壁,“动静闹得很大,朝野皆知。然后,从天牢里提了两个早就该死的囚犯,定了罪,砍了头。” 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将人溺毙的寒潭。 “就这么结了?” 顾曦瑶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不然呢?” 萧景渊抬眼看她,那双幽深的凤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是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去追查皇后和三皇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外戚势力,拼个你死我活,还是为了皇家颜面,让我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结果?” 顾曦瑶哑然。 是啊,在皇权面前,真相算什么? 一个已经交出兵权的闲散王爷的命,又算什么? 萧景渊的退让和这三年的“安心养病”,不是怯懦,是唯一的活路。 但顾曦瑶心里还有一根刺。 她压低声音:“可当今太子尚在。三皇子这般行事,皇帝就不怕动摇国本?” “太子?” 萧景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只比我小五岁。可先皇后去得早,如今太子远在边境‘历练’,十几年了,连门像样的亲事都没定下。你说,皇兄心里,还有这个太子吗?” 顾曦瑶心头一震。 在最重嫡庶传承的皇家,一个成年太子不被召回京都,不给议亲,这根本不是历练,是流放! 她脑中飞速闪过小璃给的信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皇室成员信息,此刻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 一个被流放的太子。 两个分别远嫁南国和苗疆,名为和亲实为人质的公主。 一个在京都之外“巡视”,手握实权、肆无忌惮的三皇子。 还有两个不成气候、可以忽略不计的年幼皇子。 每一个棋子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彼此牵制,彼此消耗。 一股寒意从顾曦瑶的脚底直冲头顶,她脱口而出:“陛下在养蛊!” 用自己的儿子当蛊虫,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最毒、最强的。 萧景渊终于笑了,那笑意却比寒冰还冷。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安贵妃给的这把刀,我们不能递给皇兄。” 顾曦瑶接口道:“因为他手里,早就有一把更锋利的刀了。他什么都知道。” 坤宁宫贪墨,三皇子养兵,这些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他之所以不动,就是在等,等一个契机,或者说,在等一条蛊虫把另一条咬死。 安贵妃给的这份证据,根本不是什么制胜法宝,而是一块试金石,是皇帝扔出来,看他们这些“局中人”会作何反应的诱饵! 顾曦瑶忽然觉得这盘棋大得让她第一次知道,皇权争斗,远比电视上演的来的还要可怖。 现在他们所有人,皇后、安贵妃,萧景渊,就连她这刚过门冲喜的冥婚王妃,都不过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曦瑶的声音很稳,越是危险,她越是冷静,“总不能真由着他把我们当枪使。” 萧景渊转过身,正对着她。 烛光在他俊美却病弱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棋子和棋手之间,只差一步。” 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让执棋的人相信,你这颗棋子,永远不会动。” 顾曦瑶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为了演戏而涂抹的、尚未擦净的暗红假血,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男人,用最虚弱的伪装,说着最狠的话。 她忽然伸出手,用袖中的丝帕,轻轻印上他的唇角,将那抹暗红擦去。 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萧景渊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举。 “别看我。” 顾曦瑶迅速收回手,甚至不敢看他的反应,只故作平淡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你吐血成这样,万一吓着哪个下人,明天传出去就成了‘宁王吐血三升,王妃哭断肝肠’,我还得配合着再演一场,累得慌。” 萧景渊愣怔片刻,随即,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牵动了气腔,他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这一次,是真的咳。 顾曦瑶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转身又想去给他拍背顺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春桃刻意压低的声音,急促又清晰:“王妃,沈嬷嬷身边的翠屏出了院子,往东角门去了。” 顾曦瑶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她缓缓回头,对上萧景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两人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懂了同样的信息。 沈嬷嬷是太后的人,这么晚从东角门出府,是去给谁报信,不言而喻。 顾曦瑶将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萧景渊,一字一顿:“王爷,看来,我们这颗‘不会动’的棋子,已经有人等不及要替我们动了。” 萧景渊接过水,喝了一口:“翠屏走东角门,是往皇兄递话的路线。” “陛下?” 顾曦瑶微微眯眼,“不是太后那边?” “太后的人走西角门,出去就是安平巷,有太后母家的铺子做中转。” 萧景渊放下杯子,“东角门通柳条胡同,胡同尽头是内侍省一个管事的宅子。” 顾曦瑶的呼吸停了半拍。 内侍省。 那是只属于皇帝的耳目。 沈嬷嬷——竟然是皇帝的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顾曦瑶心上。 第35章赐药试探 “你早就知道了?” 她看向萧景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 “猜了很久,今晚才算确认。” 萧景渊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故意让你当着她的面发作,又寻个由头把她支走。一个真正忠于太后的眼线,受了这等委屈,必定第一时间回报太后邀功。但她的人,去了东角门。” 顾曦瑶坐回床沿,心口一阵发紧。 这说明,从那夜的冥婚开始,他们在这王府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那今晚这场戏...... “皇兄明天就会知道,”萧景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宁王病重吐血,宁王妃急得六神无主,哭成了泪人。这出戏,正是他想看的。” 顾曦瑶指尖发凉,她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那安贵妃给的东西?” “内容我记下了,东西处理也无妨。” 萧景渊拍了拍身侧的枕头,“关键是,安贵妃不知道我们处理了,何况她手里未必没有备份。在她看来,我们手里还攥着这颗能炸翻天的雷——这就够了。” 顾曦瑶明白了。 她起身,将灯芯拨暗了些,屋里光线顿时暧昧不明。 “早点歇着吧。” 她声音淡淡的,“明天,我给你请太医过来复诊,这病重的戏,得唱全套。” “嗯。” 她走到外间的榻上,铺开被子,和衣躺下。 刚闭上眼,里头传来萧景渊极轻极淡的声音。 “曦瑶。” “嗯?” 她没睁眼。 “谢谢。” 顾曦瑶翻了个身,背对着里间,声音闷在被子里:“谢什么?我嫁都嫁了,你要是死了,我还得陪葬,我这是自救。” 里间沉默了片刻。 半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极低的笑声。 顾曦瑶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夜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脑子里闪过安府那只冰冷的竹筒,只觉得那股寒气,已经顺着指尖,一路钻进了心里。 这一局棋,下棋的人根本不是皇后贵妃,而是那位高坐龙椅的陛下。 而她和萧景渊,就是被丢进棋盘中心,用来搅动风云的棋子。 ……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脚步都比平时轻了三分,声音更是压得极低:“王妃,前院管事来报,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赐药。” 顾曦瑶擦脸的动作一顿。 她将帕子搭在盆沿,铜盆里的水面倒映出她眼下一片清晰的青黑。 “谁的人?” “内侍省的刘公公,亲自来的。” 顾曦瑶眼睫垂下。 昨夜翠屏才从东角门递出消息,今早内侍省的人就到了府门口。 这速度,何止是盯着,简直是把眼珠子按在了宁王府的门匾上。 皇帝赐药,看的不是药,是人。 “王爷醒了吗?” “醒了,长阙正伺候着喝药。” 顾曦瑶点头,起身走到衣柜前。 她没挑什么华贵的,只选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袄裙,颜色素净得有些寡淡。 又特意没上妆,只抿了抿发白的嘴唇,配上那没睡好的憔悴脸色,任谁看了,都是一副为夫君忧心忡忡、心力交瘁的模样。 刚到前厅,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便扑面而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正端正地站着,他身后,两个小太监躬身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药匣。 正是内侍省总管刘公公。 顾曦瑶快步上前,对着他便是一个万福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劳动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这天寒地冻的。” 刘公公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像是要把她的憔悴看得分明。 “王妃可折煞咱家了。陛下听闻宁王殿下旧疾复发,忧心不已,连夜命太医院备了上好的养气丸,特嘱咐殿下好生将养,莫要多思。” 顾曦瑶伸出略带颤抖的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药匣,指节捏得发白。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眼眶一热,声音瞬间就哽咽了。 “陛下......陛下如此挂念,臣妾......臣妾替王爷谢过圣恩。” 她一副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忍住,只用帕子压了压眼角,低声道:“王爷昨夜咳了大半宿,臣妾实在是......吓坏了。” 那份惶恐无助,演得入木三分。 刘公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片刻后,笑意深了些:“王妃莫要忧心。陛下说了,宁王殿下是他嫡亲的弟弟,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了。有什么难处,只管递话进宫。” “嫡亲弟弟”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秤砣一样砸在人心上。 顾曦瑶连连称是,又让春桃奉上最好的茶点和早已备好的厚重封红。 刘公公茶喝了半盏,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状似不经意地抬眼,往内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殿下如今可方便?咱家也好回去跟陛下复命,说见着殿下安好,陛下也能安心不是?” 来了! 顾曦瑶心头一紧,面上却更显为难,甚至带着一丝哀求:“不瞒公公,王爷折腾到天快亮才睡下,太医三令五申,万万扰不得他静养。要不......改日王爷精神好些,定亲自写折子向陛下谢恩。”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投向内院的视线。 刘公公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坚持,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咱家便如实回禀。王妃好生照料殿下。” 说完,他一甩拂尘,带着人转身离去。 顾曦瑶站在前厅门口,亲眼看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春桃赶忙上前,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王妃,这药......这药能吃吗?” “先收着。” 顾曦瑶捧着冰冷的药匣,转身往回走,“回头我亲自验过。” 皇帝还不屑于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但他送来的东西,验,是一种态度。 何况她是不相信宫里头的那几位。 回到内院,萧景渊正靠在床头,一张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毫无血色。 昨夜那场戏耗费了他太多心神,此刻的虚弱,倒有七分是真的。 顾曦瑶将前厅的事简短说了。 萧景渊听完,只问了一句:“他往内院看了?” 第36章周全演绎 “看了。” “那便是想确认我是真病还是假病。” 萧景渊低低咳了一声,“没让他进来,做得对。越是不让看,他便越是相信。” 顾曦瑶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我稍后就去请太医来把脉,把这复诊的排场做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景渊,说出了一句让长阙都为之一惊的话。 “还有沈嬷嬷那边,我打算稍后就说些软话,让她继续当差。” 萧景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曦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谁的人了,那这条毒蛇,与其放出去不知所踪,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她转头,对门外候着的春桃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去,传话给沈嬷嬷,就说王爷病重,王妃一人操持不过来,让她即刻前来帮衬!” “还有......” 顾曦瑶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昨晚我当着她的面发了那么大的火,今天又把人叫回来——在皇帝看来,这是王妃心软没主见,拿捏不住下人,更好拿捏了不是么?” 萧景渊靠在引枕上,本就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间却逸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嗤笑,若不仔细听,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你笑什么?” 顾曦瑶马上捕捉到了。 “没什么。” 萧景渊端起温水,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是觉得,我这王妃,皇兄定得不错。” “本来就不错。” 顾曦瑶白了他一眼,利落地站起身,“行了,你躺着,少说话,省点力气。今天的戏,我是主角。” 话音一落,她转身便出了门,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顾曦瑶说到做到,她一出内院,整个宁王府便如同一锅被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先是长阙亲自驾着马车,一路疾驰,以一种近乎闯宫的姿态去太医院“请”人,搞得禁军都差点拔了刀。 府内,丫鬟仆役们来回奔走,端着热水的,捧着参片的,个个脸上都带着六神无主的惊慌,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一般。 王太医被“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他提着药箱一踏进王府,顾曦瑶就红着眼圈迎了上来,身上还是那件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发髻微松,显然是没顾得上收拾。 “王太医!您可算来了!” 她一把抓住王太医的袖子,声音都带着颤,“您快去看看王爷,他......他今天早上咳出来的痰里,好像有血丝......” 王太医心里一惊,不敢耽搁,快步往内院走。 顾曦瑶全程跟在旁边,碎碎念就没停过。 “王爷昨夜里就没怎么睡踏实,一直咳,我整夜守着,心都揪成一团了。” “这身子骨,怎么就总不见好呢......都怪我,没能照顾好他。” 诊脉的时候,萧景渊非常配合地又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王太医凝神诊了半晌,开了方子。 顾曦瑶一把抢过方子,也看不懂,就盯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问:“王太医,这味药是做什么的?这味呢?剂量是不是能再大些?我听人说人参大补,要不要加些千年人参进去?” 王太医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解释:“王妃娘娘,殿下的身子虚不受补,用药需得温和。这方子是温养之方,急不得。” “那忌口呢?您上次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还有没有别的?劳烦您再说一遍,我让春桃拿笔记下来,一个字都不敢错!” 她这副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的模样,让旁边伺候的下人们看得都心生不忍,更别提那些竖着耳朵听墙角的眼线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王太医,顾曦瑶亲自把他送到府门口,任由初冬的冷风吹着她单薄的衣衫。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太医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都看不见了,才被春桃“劝”了回去。 这一整套戏做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下午,顾曦瑶便派人去客房院子,说是要“请”沈嬷嬷回来。 沈嬷嬷来时,姿态放得极低,一进门就跪下了,重重磕了个头。 “老奴有罪,请王妃责罚。” 顾曦瑶坐在上手,先是沉默着喝了口茶,才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嬷嬷快起来吧。昨夜是我急糊涂了,王爷一病,我这心里就乱了方寸,说了些重话,你别往心里去。这府里还是需要你这样的老成持重的人来打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像是在为自己的“任性”找补。 沈嬷嬷谢恩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只在抬头的瞬间,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嘴上却愈发恭敬:“王妃言重了,能为王妃和殿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 顾曦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又勉励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待到傍晚时分,长阙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他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 “王妃,属下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顾曦瑶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 “三皇子萧凛,两天前,已经从豫州起程回京了。” 顾曦瑶翻着账本的手指停住了。 三皇子,萧凛。 皇后嫡子,今年刚十七。 按理说,他巡视地方的差使还有两个月才能结束。 现在提前回来,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顾曦瑶“啪”的一声合上账本,起身快步朝内间走去。 萧景渊半靠在床上,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忽明忽暗。他似乎没睡,就是在等她。 顾曦瑶走到床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一句:“萧凛要回来了。” 萧景渊沉默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又轻又冷: “那就是说,皇兄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窗外,呼啸的北风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凄厉的声响。 夜里起了风,院子里的枯枝被吹得噼啪作响。 顾曦瑶没睡,坐在灯下,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37章这场戏才刚开锣 萧凛提前回京,皇帝看似关怀的赐药,再加上沈嬷嬷这个眼线被她“心软”地请了回来。 这三件事,像三条线,最终拧在了一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皇帝要用宁王府做饵。 至于钓谁? 是风头正盛的贵妃,还是贵妃背后盘根错节的安家? 更或者是让养的蛊自己蹦跶,他好瞧瞧这蛊的能力呢? 顾曦瑶想了想,起身,去了内间。 萧景渊并没睡着,手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策。 烛光跳动,映得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添了几分病气。 他似乎在等她,连书页都没翻动。 “想明白了?” 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皇帝要借你的病做局。” 顾曦瑶径直在床边坐下,“目的,怕是挑起贵妃、安家与皇后一党的争斗,他也好趁机看看养了多年的蛊,能力究竟如何。” 萧景渊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声,“你怕了?” “怕?” 顾曦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只怕他要咱们当鱼饵,给的鱼食却不够多。” 她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侯府明面儿上的那些腌臢事,我要趁这个当口,要陛下对柳家下手,给个交代,为我侯府正名。陛下要用王府卖命,总得先给足了甜头。” 萧景渊终于放下了书,他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顾曦瑶立刻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他按住。他的手心滚烫,力气却不大。 “你这脑子......” 萧景渊缓过那阵咳,声音哑得更厉害了,“真该去做军师。” “军师哪有王妃的身份显赫,更没有王妃的银子多。” 顾曦瑶挣开他,把温水杯塞进他手里,“喝了,养好精神,咱们这场戏才刚开锣。” 次日一早,顾曦瑶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 她没动用王府的马车,而是让春桃去街上雇了一辆最常见的青帷车,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出去。 沈嬷嬷安插在院里的眼线只会看到——王妃独自出门,轻车简从,去向不明。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马车一路颠簸,往偏僻的城东驶去。 顾曦瑶要见的人,是原主母亲的一位远房表亲,姓王,在京城开了间半死不活的绸缎铺子。 这人虽不起眼,却是个地头蛇,跟三教九流都有些来往。 铺子藏在巷子深处,门面破旧。 顾曦瑶进去时,王掌柜正埋头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拨算盘的手指当即僵在了那儿。 “表、表小姐......” “王叔。” 顾曦瑶直接打断他,在柜台前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只问几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王掌柜慌忙放下算盘,眼神瞟了瞟顾曦瑶身后的春桃,又不安地望向门外,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您......您怎么来了?是侯府那边......” “我来,就是为了侯府的事。” 顾曦瑶盯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多年前,我母亲的嫁妆铺子被柳氏收走,当时经手的人是谁?” 王掌柜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小的......” “王叔。” 顾曦瑶身子微微前倾,“侯府我都敢动,你觉得我还会怕什么?你今天说了,我保你后半辈子安然无恙。可若是不说......”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却让王掌柜额上瞬间见了汗。 他哆哆嗦嗦地沉默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里间墙壁上的一个暗格。 他取出一本陈旧的册子,递过来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当年经手的,确实是侯府管事刘全。可......可他背后真正指使的人,不是侯府的!” 顾曦瑶心里一动。 柳氏的那个姘头管事,居然还吃里扒外? 她接过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账目。 一笔笔银钱往来,数额虽不大,但最终流向的尽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工部,赵侍郎。 工部尚书,是贤妃的母家表兄。 原来如此。 侯府这条线,到底还是和贤妃牵扯上了。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利落地合上册子塞进袖中,“这东西我带走了。王叔,这几日,你就当没见过我,照常开门做生意,哪儿也别去。” 王掌柜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顾曦瑶带着春桃转身往外走,刚掀开铺子的门帘,脚步就顿住了。 狭窄的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好堵住了去路。 车帘半掀着,露出一张算得上熟悉的脸。 那女子穿着一身娇艳的粉色袄裙,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像是察觉到了顾曦瑶的注视,她转过头来,视线精准地与顾曦瑶对上。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顾曦瑶。 “哟,这不是宁王妃吗?可真巧啊。” 顾曦瑶站在铺子门口,没动。 她认得这张脸,安家赏梅宴上,那个给皇后表兄做外室的女人。 巧?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不过都是人为的算计罢了。 顾曦瑶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那本册子,面上却已经浮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这位夫人。” 她迎上前去,语气温和,“确实是巧。” 女人施施然从车上下来,视线在顾曦瑶朴素的衣着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后那间破旧的绸缎铺子上,意有所指地开口:“王妃怎会来这种地方?莫非是王府的采买伺候得不尽心?” “给王爷挑几匹做中衣的素缎。” 顾曦瑶面不改色地随口应付,“王爷身子不爽利,这些贴身的东西,总要我亲自经手才放心。” 女人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说起王爷的旧疾,宫里的娘娘们也都挂念着呢。前儿我家大人还跟我提起,说皇后娘娘体恤王爷,改日便要赐下些上好的补品来。” 来了。 这是替皇后递话来了。 顾曦瑶立刻做出一副感激又忧愁的模样:“竟劳皇后娘娘惦记,臣妾感激不尽。王爷若是知道了,心里定也能宽慰几分。” 女人满意地笑着,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想挽住顾曦瑶的手臂,姿态亲昵。 “王妃客气了。说起来,咱们两家也算有缘,我家老爷跟侯府那边,还沾着点远亲呢。改日得空,妹妹我做东,请王妃姐姐喝茶,咱们可要好好亲近亲近。” 她特意加重了“侯府”两个字。 顾曦瑶不动声色地侧了半个身子,恰好避开了她的触碰,袖中的册子被她按得更紧了。 第38章皇后试探 “好啊。” 她笑意盈盈地应下,“那我便等着夫人的帖子了。” 两人又假意寒暄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一上了自家的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顾曦瑶脸上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妃,她......是故意来堵您的?”春桃小声问。 “不是堵我。” 顾曦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是皇后她知道了我去安家赴宴的事,摸不清我到底要干嘛,这是派人来试探虚实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王府驶去。 顾曦瑶知道,萧凛三日后到京,留给各方势力下棋的时间,不多了。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万分小心。 马车刚拐进王府所在的街口,春桃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发紧。 “王妃,您看——” 顾曦瑶顺着她的指引望去。 只见宁王府朱红的大门前,赫然停着一辆官车。 那不是普通内侍的青布车,而是一辆黑漆金顶的马车,车角悬挂着代表皇权的鎏金铃铛,连车辕处的车夫,都穿着御前内卫的服饰。 这阵仗,比早上送药的刘公公,高了不知多少级。 又是宫里来人。 而且,是真正的大人物。 顾曦瑶放下车帘,整个车厢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走正门。” 顾曦瑶从角门绕回正门时,管家老周已经迎了上来。 “王妃,宫里来的是徐常侍,带了皇后娘娘的口谕。” 徐常侍。 皇后身边的第一人,掌管凤仪宫内外事务二十年,连六部官员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这个人亲自来,说明皇后已经坐不住了。 顾曦瑶整了整衣襟,快步往正厅走。 厅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坐在客位上,身形清瘦,面白无须,手边的茶只揭了盖没喝。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目光在顾曦瑶身上扫了一圈。 “宁王妃。” “劳徐常侍久等,本妃方才出了趟门,失礼了。” 顾曦瑶行了半礼,姿态恰到好处。 徐常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练了几十年才能挂得这么自然。 “王妃不必多礼,老奴是奉皇后娘娘旨意来探望宁王殿下。娘娘听闻王爷身子虚弱,心中挂念,特命老奴送些药材来。” 他身后的内侍捧上一个红漆木匣,打开——上等的雪参、鹿茸、灵芝,样样都是宫中贡品级别。 顾曦瑶看了一眼,笑着道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妾代王爷谢过。” “另外——” 徐常侍顿了一下,语气不变,“娘娘说,宁王殿下既然身子不适,府中事务繁杂,怕王妃一人忙不过来。凤仪宫新拨了两个女官,过两日便送来,帮衬王妃料理内务。” 顾曦瑶脸上的笑没变,手指却在袖中攥了一下。 派女官。 好一个帮衬。 沈嬷嬷还不够,又要加人。 皇后这是要把整个宁王府的后院攥在自己掌心里。 “娘娘考虑周全,臣妾感激不尽。” 顾曦瑶垂下眼,声音柔和地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是王爷如今需要静养,府中人多了反而嘈杂,臣妾怕惊扰了王爷。不如——等王爷好些了,再请两位女官来?” 徐常侍的笑容没动,但目光停了一瞬。 “王妃的顾虑有道理,只是这是娘娘的安排,老奴也做不了主。” 顾曦瑶点点头,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劳烦徐常侍回禀娘娘,就说臣妾盼着呢。” 她话说得软,但最后一个字咬得稍重了些。 徐常侍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顾曦瑶送他出了正厅,到了回廊处,徐常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王妃。” 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官面上的腔调,“老奴多嘴一句。三殿下后日便到京城,届时宫中怕是要设宴接风。王爷的身子......能不能撑得住出席?”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三殿下接风宴,宁王若不到场,便是不给皇后面子。 若到场,那便是告诉所有人——宁王府仍在皇后这条船上。 “王爷的身子。” 顾曦瑶看着徐常侍的眼睛,笑意不减,“得看太医怎么说。” 徐常侍盯了她几息,忽然笑了,点点头:“也是。那老奴告辞了。” 人走远了。 顾曦瑶站在回廊里没动,直到那辆黑漆官车彻底消失在街口,她才收回目光。 春桃凑上来,压着嗓子:“王妃,皇后这是逼您和王爷呢。” “不止。” 顾曦瑶转身往内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她还要确认一件事——宁王府现在究竟是不是真的一如往昔,还是已经被贵妃拉走了。” 安家赏梅宴上的事传到皇后耳朵里了。 巷子里那个女人今天堵她,不是偶然——是皇后在确认消息属实之后,放出来探口风的。 而现在徐常侍亲自来,带着药材和女官,一手是恩,一手是控,逼她在后日接风宴之前做出选择。 回到内间,萧景渊正靠在床头。 顾曦瑶进去时,他抬了抬下巴:“徐常侍?” “皇后要派两个女官过来,另外问你后日接风宴去不去。”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她见你去了安家,在试探呢。” “嗯。” 顾曦瑶在床边坐下,声音很轻,“萧凛后日到京,皇后需要在那之前知道宁王府还是不是和从前一般。我去了安家赏梅宴,她摸不准,所以才有这么一出。”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曦瑶低头看着自己袖中那本册子的轮廓,忽然抬眼:“去。你得去。” 萧景渊挑了挑眉。 顾曦瑶的眼底有一种很沉的光,“且作为一个病弱的看着似将死之人的状态去。” 萧景渊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演一出戏。” “一出大戏。” 顾曦瑶的嘴角勾了一下,“后日接风宴上,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病发。越严重越好,最好让人觉得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萧景渊忽然笑了。 这一回他没咳,只是笑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一壶好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会觉得宁王撑不住了,没拉拢的必要。” 顾曦瑶站起来,走到窗边,“届时不论贵妃明面儿上会不会加紧拉拢,或是打消皇后的疑虑,对我们来说都有利,而陛下——” 她转过身来,烛火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会得到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萧景渊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第39章最好做到万无一失 “好。” 他说,“那就演。”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阙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出事了——沈嬷嬷方才趁人不注意,往外递了封信。我们的人截住了。” 顾曦瑶走过去接了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王妃今日出府,去了城东旧巷,待了半柱香。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让她递。” 顾曦瑶说,“原样封回去,今夜之前送到该去的地方。” 长阙一愣:“放她递出去?” “对,她递出去消息,才会让人查城东旧巷。” 顾曦瑶把信递回去,声音很平静,“王掌柜那间铺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他们想找的东西了。” 长阙接过信,退了出去。 顾曦瑶回到床边,萧景渊正看着她。 她说,“我拿到王掌柜给的册子,这里头指向工部赵员外郎,这人背后是贤妃娘亲的母家。柳氏当年侵吞我母亲嫁妆的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办成的。” 萧景渊的眼睛眯了一下,“贤妃也插了手?” “不确定是贤妃本人,但这册子里明确点明了她母家的人沾了。” 顾曦瑶顿了顿,“不过关乎侯府一事的证据,之前入宫时我已经拿了出来,却没有明确牵扯贤妃或她母家的证据。稍后你派人悄悄将册子拿去给大理寺主审人,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查。” 萧景渊看了她很久。 “你不怕万一牵扯了顾侯爷,届时待他们回京彻查从前,这两者起冲突?” “你我都知道,侯府明面上的破事儿,和我爹以及你父皇暗卫所谋之事,根本是两码事。何况,我要的就是让陛下以为,除了我爹失踪,柳氏贪墨侯府银钱,便无其他。至于牵扯贤妃母家一事,我们爆出去,陛下的人查到什么,届时也未必会深究。我要的只是利用陛下的手,对外给侯府,给我一个交代,暗地能震一震贤妃和那背后之人就是了。” 说完,顾曦瑶又叮嘱了萧景渊几句,便起身去歇息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几分,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条直往窗户上拍。 皇后派来的两个女官来得比预想中还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凤仪宫的车便到了。 来的两人一个姓方,一个姓纪。 方女官三十出头,圆脸细眉,一看就是那种笑起来让人放松警惕的长相。 纪女官年纪稍长,约莫四十,薄唇,眼尾微垂,站在那儿不说话也有一股子威压。 顾曦瑶在正厅接见了她们。 “奴婢方净,见过王妃。” “奴婢纪氏,见过王妃。” 两人跪得很标准,额头离地面三寸,不多不少。 这种礼数是凤仪宫里练出来的,一般人学不来。 “两位快请起。” 顾曦瑶笑着虚扶了一把,“皇后娘娘体恤,我正愁府里人手不够呢。” 方净起身,笑容很甜:“王妃客气了,奴婢们是来伺候王爷王妃的,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纪女官不说话,只是起身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正厅的陈设——桌上几盏茶,哪盏动过,哪盏没动。 博古架上摆了什么,缺了什么位置。 顾曦瑶都看在眼里。 “春桃,带两位女官去南院安顿,把靠荷花池那两间厢房收拾出来。顺便让沈嬷嬷带两位女官认门,她们都是宫里来的,大约都认识。” 春桃应了一声,领人出去。 纪女官走过回廊时脚步慢了半拍,目光投向内院的方向——萧景渊住的那个院子。 顾曦瑶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南院,靠荷花池。 那个位置看不见内院正房,看不见书房,但刚好能看见府中下人进出的角门,以及后厨往正院送饭菜的必经之路。 谁来了,谁走了,主子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药,一目了然。 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真正要紧的东西——在她和萧景渊之间流转的那些话、那些信、那些棋——不在那条路上。 而她会安排沈嬷嬷与两位女官照面,是盯梢,也是搅水。 皇后埋的两颗钉子和明面太后,暗的皇帝的人凑在一起,是会互相配合,还是互相猜忌,且看着。 午后。 顾曦瑶正在房中翻医书,长阙忽然出现在窗下。 他来得没有声息,只是轻轻叩了两下窗棂。 顾曦瑶起身,走到窗边,没有开窗。 “说。” “王妃,人抓到了。” 长阙的声音从窗纸外透进来,压得极低,“柳氏和她女儿,昨夜被我们的人从柳家庄子带走了。” 顾曦瑶的手搭在窗框上,没动。 要保住这对母女,在顾书远和外祖回京后才用得上。 “关在哪?” “城外十二里,石桥村的庄子。多的是人盯着,王妃且放心,柳家那边还没发现人被带走了,眼下外头一点风声没有。” 长阙顿了一下,“不过柳氏的精神不太好,抓她的时候撞了一下,人有些迷糊。” “让她清醒着。” 顾曦瑶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有话问她。” “什么时候去?” “明天。” 她说。 长阙领命退下。 顾曦瑶回到桌前坐下。 医书还摊在那儿,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闭了闭眼,小憩一阵。 傍晚时分,春桃来报,说方女官主动请缨要去厨房帮忙张罗晚膳,还说要亲手给王爷炖一碗补汤。 纪女官则在东跨院和南院来回转了一下午,把周围几个院子的布局摸了个遍。 沈嬷嬷倒是表现得很热络,带着纪女官四处看,嘴上说着“府上不比宫里”,手往各处指,指得比谁都勤快。 三个人的第一天,谁也没露底牌,但都在丈量彼此的深浅。 顾曦瑶让春桃把方女官弄得补汤端来看了看,闻了闻。 汤色清亮,用料考究,没有任何问题。 她让人送去给萧景渊。 “王爷面前夸两句,说方女官手艺好。” 春桃有些犹豫:“让她这么靠近王爷身边?” “越近越好。” 顾曦瑶垂下眼睫,“她靠近了,才会觉得自己有用。觉得自己有用的人,才会放松。” 入夜。 顾曦瑶在灯下给萧景渊整理接风宴要穿的衣裳。 窗外月色清冷,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纱窗上,枝杈横斜。 萧景渊在她身后开了口。 “柳氏母女你无需担心了,人,长阙都安排好了。” “还是先去瞧瞧。” “恩?” 顾曦瑶把一件墨色常服叠好,手指在袖口的暗纹上按了按。 “就算我们派人守着,盯着。可柳家也好,贤妃也罢,都不可能对于柳氏的消失无动于衷。所以,我亲自去一趟,最好做到万无一失。” 萧景渊没说话。 第40章最后的倔强 顾曦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我要让柳家的人就算见到之后的柳氏母女,也认不出。而且,我还有些话要问她。” 萧景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落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却让她顿了一下。 “别急。” 他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咱们现在,静观其变就好。对了,册子我也已经派人搁在了大理寺,相信决断很快就会有。” 顾曦瑶接话:“给个明面儿上的结果,也好让世人知晓柳氏一家的狼子野心,不在以我的憨痴从而对你有什么牵连,奚落。从而也让陛下以为侯府的事情,除了被柳氏折磨囚禁到消失的侯爷不知去向,至此算是已经终结。” “我明白。” 萧景渊唇角含笑地点头。 而后,顾曦瑶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箱笼,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现下早点睡。明天我要出趟门,天亮前回来。” 萧景渊靠回枕上,阖上眼。 “长阙跟着你。” “我知道。” 她吹了灯。 黑暗中,他又说了一句。 “曦瑶。” “嗯?” “注意安全。” 顾曦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王爷放心。” 她说,轻笑说道,“我知道的。” 门轻轻合上。 萧景渊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帐顶,眉眼间尽是温柔。 他的王妃,还真是个宝贝。 夜色四合。 城外十二里,石桥村的庄子里,柳氏抱着女儿顾如霜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是谁抓的她。 她只知道,想要活下去,似乎很难了。 石桥村在京城西南,从角门出去走官道要绕一个大弯,但长阙带的是山道。 马车没点灯,车夫是萧景渊的暗卫之一,赶车的手法极稳,颠簸感几乎没有。 顾曦瑶坐在车里,身上罩了件鸦青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长阙骑马跟在车侧,一路没说话。 大约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顾曦瑶掀帘下车,入目是一座灰墙土院的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身夜行衣,腰间别刀,见她来了,抱拳行礼。 “王妃。” “人在哪?” “后院柴房。” 顾曦瑶点了点头,跟着往里走。 庄子里没什么家具,几张条凳,一口水缸,灶台是冷的。 从长阙那里听说,这地方平时不住人,只做中转用。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院的柴房门口还站着一个暗卫。 门上了锁,窗户钉了木板。 暗卫开锁,推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 柳氏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怀中抱着顾如霜。 母女两个衣衫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柳氏额角有一块青紫,是被抓时撞的。 顾如霜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柳氏听见开门声,猛地抬头,目光惶恐。 然后她看见了走进来的人。 灯笼从门外照进来,光线不强,但足够照清来人的脸。 柳氏的瞳孔骤缩。 “你......” 顾曦瑶没急着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让长阙把一把椅子搬进来,放在柳氏对面三步远的位置,然后坐下。 姿态很从容,像在自己府里见客。 “柳姨娘。” 顾曦瑶开口,声音不高,“好久不见。” 柳氏的嘴唇在抖。 “你......你怎么......” 柳氏的声音干涩,“你要干吗?我已经归还了你母亲的所有,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 顾曦瑶纠正她,“你以为,柳家带走你们母女,你们就真的安全了?” 柳氏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是傻子。 这么多年,仅凭她苛待活活打死顾曦瑶,囚禁顾书远,还曾经害死侯府当家主母,霸占主母的一切...... 随便哪个罪名,都够砍自己这颗头的。 但眼下,她实在不明白顾曦瑶到底还要怎样。 “你想要什么?” 柳氏问。 顾曦瑶看着她。 在她附身原主前,阴阳镜里看到侯府的柳氏,区区一个小妾成为当家夫人,把控所有,是何等的风光。 可如今却蓬头垢面,缩在稻草堆里,连声音都是抖的。 “我问,你答。” 顾曦瑶说,“答得好,你们母女都能活。答得不好——” 她没往下说。 柳氏把怀里的顾如霜抱紧了一些。 “我母亲的嫁妆,十里红妆,以及那些个铺子,田庄......全部加起来是何等分量,你应该清楚。” 顾曦瑶的语气像在念账本,“这些东西,是你一个人能动的?” 柳氏沉默。 “我劝你想清楚。” 顾曦瑶手指搭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柳家根本保不住你,而你那背后之人,你觉得一旦我和王爷大动干戈彻查,你不会被舍弃吗?” 柳氏的呼吸急促起来。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开口了。 “不是我一个人。” 柳氏的声音沙哑,“嫁妆的事......是我兄长安排的。他说侯府主母的嫁妆,满京城谁人不知。我掌了侯府,趁叶家远在边境,没陛下调令回不来,大可逐步分散,以免外头有人议论,对我不利。所以,我便找人帮忙。” “赵侍郎。” 柳氏茫然一瞬,随即连连摇头:“我不认识。” “你确定?我母亲那么多嫁妆,就算转移,又是你兄长提出的,你们究竟找谁帮忙的?” “兄长说了,最好别牵扯柳家。所以,他便找了人出面。那些铺子田产等等,都是找的人处理,至于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什么的,我全都让刘全零零碎碎去办的。” 柳氏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只要钱,至于究竟是怎么处理的,有必要的我会问上一嘴,其他的,我只管钱到了我口袋就行。” 顾曦瑶的眸子,一直落在柳氏脸上。 见她的微表情看着不像说谎的,便话锋一转又问道,“刘全为你鞍前马后,忠心与你。就连你的女儿,也是他的种。你俩这姘头关系又维持多年,为何......你又要给他下千机散呢?” “你......” 随着顾曦瑶的话落,柳氏当即瞪大了双眼。 那眼里,满是惊恐和畏惧,“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跟谁生孩子,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刘全下毒?” “我,我......” 面对质问,柳氏结巴了好一会儿,最终垂下了头,低声哭求:“大小姐,此事与您无关,我就是死,都不会说的,还求您别问了。” 啧! 这是最后的倔强么? 柳氏能拿死来说事儿,可见刘全怕是知道些其他重要的人和事儿。 而且,这事儿一旦捅出来,他们俩便面临着必死一个的局面。 所以,她选择自己活,让刘全死得悄无声息。 这时,屋外的长阙走了进来。 递给顾曦瑶一只绣花荷包。 绸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上面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 第41章解药线索 长阙将一个半旧的荷包递过来:“王妃,这是我们带走柳氏时,她拼死也要护着的东西。” 顾曦瑶伸手接过,原本低着头的柳氏猛地抬眼,在看清那只荷包时,脸色骤变。 “你的?” 顾曦瑶掂了掂荷包。 “你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带着它跑,看来这里面的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她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几片干枯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顾曦瑶捻起一片,仔细辨认,确定只是寻常的宁心草药后,不由蹙眉。 然而,柳氏的视线却死死粘在那只空空如也的荷包上。 当她确认顾曦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时,那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这......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荷包,真的没别的了。王妃既然看过了,可否还给我?” “柳姨娘。” 顾曦瑶的声音很平,却像一颗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湖面,“我不是傻子,你也未必多蠢。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还敬你是个识时务的。”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 角落里,顾如霜在睡梦中不安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柳氏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泄了气,吐出一句:“若你爹不来,我不会说。” 顾曦瑶的动作停了一瞬。 原来是跟顾书远有关。 她心里瞬间了然。 既然牵扯到那个便宜爹,柳氏又有先皇暗卫护命,她现在不肯说,硬逼也没用。 眼下宫里那几尊大佛已经够她烦的,还得时刻提防柳氏背后的人。 这盘棋太大,不必急于在这一处刨根问底。 只要柳氏活着,等她爹和外祖一家回京,所有秘密都会浮出水面。 顾曦瑶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两个小瓷瓶扔给长阙:“给她们母女涂在脸上。一百天内,没有我的解药,谁也认不出她们本来的样子。” 寂静的夜,寒风肆虐。 顾曦瑶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儿后,再回来时,长阙已经办好了差使。 “王妃,已经涂好了。这是什么奇药?不过片刻,她们的脸就全变了。” “把她们换到更隐蔽的地方。” 顾曦瑶的声音从斗篷的阴影里传出,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两个人,比我原先想的还要重要。” 她走到院门口,脚步一停。 “长阙。” “属下在。” “替我回侯府‘请’个人,扔进王府地牢。” “谁?” “刘全,侯府大管家。” 顾曦瑶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要活的。” 长阙心头一凛,立刻领命:“是!” 马车在夜色中启动,碾过山路上的碎石,沉闷地向京城驶去。 那只荷包,顾曦瑶到底还是还给了柳氏,但她明确吩咐,要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柳氏和那只荷包,任何一样都不能出差错。 至于让长阙抓刘全,只是她想知道,为什么柳氏会对刘全下手。 到底他是顾如霜的亲爹,十几年来刘全也对柳氏言听计从,这样的关系,能下千机散,让人死的悄无声息,她很好奇。 车厢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顾曦瑶却毫无睡意。 柳氏拼死守住的秘密固然重要,但只要侯爷和外祖一回来,一切便由他们解决。 眼下,悬在她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萧景渊体内的剧毒。 后天的接风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软刀子和未知事情发生。 可萧景渊是她明面儿上的丈夫,更是她在这吃人棋局里,唯一的、最坚实的盟友。 他不能倒,且眼下也不能让他扯进本就无关的皇权宫斗里。 至于安贵妃那边,萧景渊清楚,那就让他去做,自己专心研究解毒,就是最大的帮衬。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模糊成一道暗影,城门的灯火像一串蒙尘的珍珠。 马车一进王府,顾曦瑶趁着精神头儿不错,来不及换下沾满夜露的斗篷,径直朝着药房走去。 春桃提着灯笼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王妃,您好歹歇口气,喝口热茶......” “不必。” 顾曦瑶推开药房的门,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容大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正对着一堆古籍愁眉不展,见到她,立刻站了起来。 “王妃,你可算回来了!有消息了!” 顾曦瑶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消息?” “幽冥草的出处,老夫的徒子徒孙们加急送来了三条线索。” 容大夫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神情却无比凝重。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其一,江南观日崖。路程加急也需三日。那里确实有过幽冥草的踪迹,但极为稀少,且受气候所限,需得秋日才有。” 顾曦瑶立刻摇头:“等不到秋天。” 容大夫叹了口气,又指向更远的地方:“其二,南国边境的苗疆湿地。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二十多天,同样要等到中秋时节。” “太慢了。” 顾曦瑶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萧景渊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容大夫的面色愈发沉重,手指在地图上颤抖着,移向了最后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离京城最近,却被标记为血红色的区域。 “最后一个地方......也是最险之处。” 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 “森鬼林。” 顾曦瑶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 “此林靠海,常年瘴气弥漫,阴湿诡谲,但也正因如此,幽冥草可在其中四季生长。不仅如此,林中还盛产各种世所罕见的奇药。” 容大夫的声音发紧:“可去过的人......要么,就再也没出来过。要么,侥幸逃出来,也疯了傻了,嘴里只会念叨着‘有鬼’,不出三日便会暴毙。这么多年,进了林子的人,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药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曦瑶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个血红的标记,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前人留下的各种“失踪”“疯癫”的记号。 最近,最快,也最致命。 她抬起手,纤细的食指越过江南,越过苗疆,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那片血红之上。 “就去这里。” “不可!” 容大夫失声叫道,激动地拦在她面前,“王妃!这万万不可!那里不是人力能闯的!真要去,也是老夫!您绝不能以身犯险!” “放心,我自有分寸。既然我对外隐藏了医术,那至少面儿上还要容大夫您帮忙周全一二。” 顾曦瑶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至于你说的那些疯了傻了的人,是因为他们不懂药理,不识瘴毒。可我是懂的。” 她推开容大夫的手,语气决绝。 “待宫宴一结束,我与王爷商议好,届时还劳烦容大夫配合为王爷稳住身子,切莫让宫里来的人察觉不妥。” 容大夫还想再劝,顾曦瑶已经转身往外走。 第42章三皇子,萧凛 “王妃——” “容大夫。” 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我已经决定好,王爷那里你帮我隐瞒,至于有人问起我的去向,你便告知我去城外庄子上帮忙收药材。旁的,你不清楚便是。” 容大夫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行医四十年,见过太多生死。 可这位年轻的王妃站在那里,分明纤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偏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劲儿。 “......老夫明白了。” 顾曦瑶这才迈出药房。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一夜未睡,却没有半分困意。 回屋换了身衣裳后,便佯装刚起身的模样,去照顾萧景渊,实则提及解药幽冥草一事。 —— 翌日傍晚,宫门大开。 接风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光殿,说是为三皇子萧凛接风洗尘,实则满朝文武、宗室勋贵悉数到场。 这哪里是接风宴,分明是一场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顾曦瑶扶着萧景渊的手臂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远远看去,除却一身病容外,依旧是那个清贵矜傲的靖王殿下。 可只有顾曦瑶知道,因着用了自己的秘药,萧景渊这会儿搭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撑得住?” 她压低声音,唇几乎没动。 萧景渊垂眸看她一眼,唇角微扬:“还好,只是稍后要麻烦你了。” 顾曦瑶没接话,只是不着痕迹地将手臂往上抬了抬——借力给他。 两人并肩踏入宫门,步伐从容,间距恰到好处。 含光殿内已是一片觥筹交错。 顾曦瑶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皇后坐在主位左侧,笑意端庄。贵妃在右侧,手里转着一串碧玉珠,眼皮都没抬。其他的十来位嫔妃依次排序,各个儿看着容光焕发的模样。而三皇子萧凛,坐在皇后下首,正与人说笑,余光却一直往殿门方向瞟。 而主位正中的龙椅,空着。 皇帝还没来。 “宁王到——宁王妃到——” 内侍的唱报声落下,殿内的喧闹肉眼可见地停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更多的是惊诧。 毕竟宁王三年前病重开始,再未出过王府大门。 最近一次,也是陛下召见,除却太傅,百官也没见过。 这是萧景渊时隔三年,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顾曦瑶面不改色,与萧景渊一同行至席位。 “皇叔来了。” 三皇子萧凛率先起身开口,笑得温文尔雅,“怎么皇叔气色看着不大好啊,是不是新皇婶儿没照顾好?” 这话说得,直接把顾曦瑶给扯了出来。 萧景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缓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劳凛儿挂心。前几日本王在你皇婶儿的照料以及大夫的医治下本好了些,却因着莫名刺杀,这身子愈发不济了。倒是凛儿你,眼下乌青这般重,莫不是这一路紧赶慢赶,以致累着了?” 见萧景渊毫不避讳提及刺杀,萧凛的笑容顿了顿,又随即开口,“是听闻皇叔身体有了起色,我心下欢喜,这才着急赶回。” 顾曦瑶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萧景渊面前的酒盏换成了温茶。 说起刺杀一事,虽然是萧景渊自己动的手,可上报给了陛下,好几天过去也没给个结果。 现在他又故意在大殿上,特意冲萧凛提及此事,可对方却连追问一句都不曾。 掉头又暗中瞥了一眼对面的安太傅...... 顾曦瑶只觉得好笑。 萧景渊是故意想以此事给皇帝找事儿做,就算萧凛直接避而不谈,却让太傅对这事儿上心,掉头提出来。 总之,刺杀当今王爷这个事儿,皇帝稍后是避不过去了。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 内侍尖锐的嗓音划破殿内嘈杂,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衣料窸窣声连成一片。 顾曦瑶随众人行礼,余光扫见一道明黄身影步入殿中。 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萧景渊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落座龙椅。 “众爱卿平身。” 一句话,满殿人落座。 “凛儿一路辛苦,回来后好好歇歇,稍后还有诸多公务。” 皇帝端起酒盏,语气随和。 萧凛起身谢恩,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儿臣不敢居功,全赖父皇洪福。” 皇帝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萧景渊,神色瞬间切换至一脸担忧:“景渊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萧景渊欠身:“多谢皇兄挂念,尚可。” 简短两个字,皇帝便不再多问,转头与皇后说起别的。 顾曦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皇帝今日对萧景渊的态度看着一般,不似之前进宫时,演的那般在意。 就像是对待一件摆在库房里的旧物,知道它在,但懒得多看一眼。 这前后变化,瞧着挺大的。 酒过三巡,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殿内气氛渐渐松泛下来,各桌开始交头接耳。 萧凛端着酒盏,起身走向萧景渊这一桌。 “皇叔,侄儿敬您一杯。” 他笑着举盏,目光却越过萧景渊,落在顾曦瑶身上,“说来惭愧,侄儿离京太久,竟错过了皇叔的大婚。今日头一回见皇婶儿,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出人意料。” 这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顾曦瑶抬眸,迎上萧凛审视的目光,唇角弯了弯:“三殿下谬赞。臣妇不过寻常女子,哪里当得起‘出人意料’四字。” “皇婶儿谦虚了。” 萧凛在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府上,“我听闻皇婶儿嫁入王府后,不仅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亲自照料皇叔的病体。到底是顾家嫡女,如今看来,流言当真不可信。” 顾曦瑶垂眸:“殿下巡视各地州县辛苦,竟还有闲心打听臣妇这些琐事。” 这话绵里藏针——你一个皇子,盯着叔叔的内宅看什么? 萧凛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皇婶儿说笑了。皇叔是我至亲长辈,我自然关心。” 他转向萧景渊,“对了皇叔,听闻您的病是中了什么奇毒?太医院那帮人看了三年都没辙,皇婶儿嫁过来后,便有好转?” 殿内几桌离得近的官员竖起了耳朵。 顾曦瑶心中冷笑。 好一个“关心”。 打着萧景渊病体的由头,还拖上了太医院,三年...... 不过十七岁,这心思倒是真多呢。 萧景渊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劳凛儿费心。你皇婶儿尽心竭力,本王已好了许多。” “那便好。” 萧凛点头,又看向顾曦瑶,“皇婶儿懂医?” 第43章他对你起了兴趣 “略知一二。” 顾曦瑶答得滴水不漏,“从前在我母亲的陪嫁医女那里翻过几本医书,跟着学了点。入了王府,又承蒙大夫手把手教过些许针灸,给王爷煎药时能看懂方子罢了。真正诊治,还得靠太医和府上的大夫。” 萧凛“哦”了一声,眼底划过一丝兴味。 他倾身向前,眼里满是质疑和审视的神情,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曦瑶:“皇婶儿不必自谦。我在巡视各地时,曾听一位游医提起,叶家曾经收容过一位百年前神医的得意弟子——” “三皇子。” 萧景渊忽然出声打断,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本王的王妃,不必向你交代家世渊源。且你当中盘问本王的王妃,你可曾将本王放在了眼里?这便是我皇家规矩?” 萧凛挑眉,似笑非笑:“皇叔多虑了,侄儿不过随口一——” 话没说完,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因为萧景渊那只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洒在桌面上。 紧接着,他整个人往前倾倒,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白瓷碟上。 鲜红刺目。 “王爷!” 顾曦瑶“失声”惊呼,猛地扶住他的肩膀。 满殿哗然。 皇后站了起来,安贵妃手中的碧玉珠停了。 皇帝第一个奔下龙椅,快步走来。 萧景渊半伏在桌上,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抬手想撑住桌沿,却脱力般滑了下去。 顾曦瑶死死扶着他,回头厉声道:“来人!快传太医!” 萧凛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刻意。 但这表情只存在了一瞬。 因为皇帝已经开口了。 “景渊!”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愕,“怎么回事?来人,宣太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内侍飞奔而出,宫女们端水递帕,朝臣们交头接耳。 顾曦瑶将萧景渊揽在怀中,一手按住他的脉门,趁机迅速地扎下一针。 随后,萧景渊便微微侧头,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回府。” 顾曦瑶眼眶一红——这红是逼出来的,但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新婚妻子的惊惶与心疼。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向萧凛。 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比任何指控都有力。 ——你方才还做出一副对自己皇婶儿故意亲近,还步步紧逼的模样,现下你可满意了? 萧凛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方才他与萧景渊的对话,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此刻萧景渊吐血倒下,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三皇子把人给气的。 “父皇,儿臣——”萧凛张口想解释。 “够了。” 皇帝沉声打断,面色不虞,“先让太医看看景渊。”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凛儿,回你的位子坐着。” 萧凛攥紧了拳头,退回席位。 顾曦瑶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萧景渊,心中默默给他记了一笔。 演技不错。 回去再算账。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望闻问切后,面色凝重地向皇帝禀报:“陛下,宁王殿下体内余毒未清,今日又情绪波动,引得毒素窜动,又有毒发的迹象了......王爷现下这身子状况,甚至比之前更不如了。微臣建议即刻送王爷回府,我等跟进诊治。” 皇帝连忙开口叮嘱:“来人,快送宁王回府,太医院几位太医立即跟上照料。” 顾曦瑶扶着萧景渊起身,向皇帝行礼告退。 经过萧凛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目不斜视。 倒是萧凛,盯着她纤细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这个女人...... 方才面对他的试探,进退有序,滴水不漏。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分明柔弱含泪,却让他后背莫名发凉。 有点意思。 马车驶出宫门,车帘落下的瞬间,萧景渊睁开了眼。 他从顾曦瑶怀中坐直身体,抽出帕子擦去唇角的血迹,动作从容,哪有半分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 顾曦瑶递过水囊:“嘴里的伤口含口水压一压。” 萧景渊接过,漱了口,才道:“辛苦你配合。” “早就计划好的,有什么辛苦。” 顾曦瑶靠回车壁,“不过,稍后我们还要应付那群太医,到时候还是要伪装,你才是真的辛苦了。” “天黑后,我打算出城去给你找幽冥草,到时候我会给容大夫商议好,如何隐瞒你的病情。你只管配合,若有个万一可让安贵妃和安家帮忙从中周旋,务必拖到我回来。” “我会的,只是......” 萧景渊的神色暗淡了下来,语气里夹杂着一些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愧疚感:“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你把长阙带去,另外我会安排暗卫一路保护,记得不论何时何事,都要稍信回来。” 虽然之前顾曦瑶已经和他私下提及了此事,他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毕竟江南距离此地最快也要三日路程,这一路上顾曦瑶会遭遇什么,他不得而知,自然不放心的。 本想自己派人前去,可除了容大夫和她,身边皆无一人辨识幽冥草。 且一想到观日崖有自己活命的希望,又有顾曦瑶的坚持,这让他觉得,若是自己身子好起来,自会为她撑起一片安乐所。 再不让她面对算计,提防,这才怀着希望和不舍从而应下。 “放心,我都知道的。” 顾曦瑶安慰般地冲萧景渊点头。 她本意是前往森鬼林,可也深知那地方既然被世人传得凶险非常。 一旦萧景渊得知她要去的是森鬼林,那么依照他的性子,断不会让自己前往。 所以,她只好和容大夫合计一番,以前往江南的观日崖寻找幽冥草为由,实则隐藏真实目的地,骗了萧景渊。 这也是没办法了。 毕竟对于她来说,动不动就让萧景渊装病,实则他的身体是真的拖不起了。 小璃如今也毫无作用,而皇宫里的那几位,暂时除了安贵妃,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掌权的,都盯着宁王府。 萧景渊体内的毒不解,那他们就不会有安宁日子过,更别谈在这皇权的界儿站稳脚跟了。 还有背后那些算计,尘封旧事,简直和一张巨网一般,牵扯不断,理不清,一团乱麻。 只要他的毒解了,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面对那些个豺狼。 马车碾过大理石板路,车轮声在夜色中沉闷而规律。 沉默片刻,萧景渊忽然开口:“他对你起了兴趣。” 不是疑问,是陈述。 第44章暗中离开 顾曦瑶闭着眼:“我知道。” “萧凛此人......” 萧景渊的声音淡下去,“别看着他不过十七的年纪,却不是个善茬!” 顾曦瑶睁开眼,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不然,你那好皇兄也不会放着嫡出太子不闻不问了。” 车厢外,夜风灌入,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宁王的马车驶出宫门不过半刻,含元殿里的气氛便沉到了谷底。 方才那场戏太过鲜烈。 血溅白瓷,满殿皆见。 无人说话,杯盏碰撞声格外清晰。 萧凛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酒未动,神色如常。 但他的拇指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沿,频率极慢。 皇后率先开了口,语气关切又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责备:“凛儿,你皇叔身子本就不好,你怎的——” “母后,儿臣只是关心皇叔。” 萧凛放下酒盏,语调平稳,“皇叔的身体,非儿臣几句话能说坏的。” 话是这么说,但满殿的人都有眼睛。 宁王来时面色虽苍白,好歹还能行走说话。 与三皇子对了几句,人就倒了。 这因果关系,不需要谁来总结。 一片沉默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 安太傅从席位上缓步走出,朝皇帝行了一礼。 他年过五旬,穿着一身暗紫朝服,脊背却挺得笔直。 朝中两代帝师,论资历,在场无人能出其右。 皇帝微微坐正:“太傅有话请讲。” 安太傅没有看萧凛,目光只落在皇帝身上。 “老臣有一事不明,想借此机会请陛下释疑。” 他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课堂上给学生讲解经义,“几日前,宁王自宫内回府,遭人行刺。王爷大病未愈,险些丧命。此事,刑部与京兆府至今未给出结论。且,王妃母家的成阳侯府,十几年来被姨娘柳氏把控,贪墨主母银钱,侯爷被暗害囚禁,至今下落不明......老臣认为,陛下该尽快彻查,有个决断,也好给王爷王妃,以及百姓臣民一个交代才是。”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质地不同。 方才是尴尬,现在是凝重。 安太傅继续道:“老臣本想等宴后再提。但方才亲眼见宁王殿下吐血昏厥,实在忧心。太医也说了,殿下体内余毒因刺杀旧伤加剧窜动。若非那一刀,殿下何至于此?王妃到底也是侯府嫡出,多年来被姨娘欺辱,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半分:“敢问陛下,这两起案子,何时能查清?” 这一问,像是开了个口子。 礼部侍郎紧跟着出列:“陛下,宁王乃皇室宗亲,遇刺一事若不彻查,恐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户部尚书附议:“臣附议。宁王之前于社稷有功,如今久病缠身尚遭人暗害,若不给个交代,难堵悠悠众口。” “王妃到底是成阳侯和先夫人唯一血脉,多年不公,一朝真相大白,还请陛下给予决断......” 一个接一个,六部官员中站出来五位。 萧凛的目光从安太傅身上缓缓扫过那几位出列的官员,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明白。 安太傅选在这个时机提刺杀案,以及本就暗中正在查的侯府贪墨苛待一事,不是巧合。 宁王方才当众吐血,王妃又被自己的皇儿盘问,朝臣心中天然同情弱者。 此刻旧事重提,矛头虽未指名,可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往他这边瞟。 ——刺杀,会不会与三皇子有关? 顾曦瑶被盘问,是不是三皇子顺带,刻意为难? 没有人说出口,但这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沉默片刻后开口:“太傅所言极是。朕之前已经命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宁王遇刺,以及侯府一案,十日内呈报结果。” 安太傅躬身:“陛下圣明。” 他退回席位的时候,路过安贵妃的方向。 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安贵妃甚至低着头在拨弄腕上的碧玉珠串,像是对方才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她拨珠子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萧凛看着安太傅落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老狐狸一个。 仗着太傅身份,事事都要掺和。 如今更是拿病了三年,险些丧命的病秧子皇叔,以及多年废弃侯府一事作筏,明目张胆地含沙射影起来,还真个会找事儿的。 —— 宁王府。 太医们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留下几张方子,千叮万嘱后才告退。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两人。 萧景渊半靠在床头,将嘴里含着的药棉吐进铜盂。 那“余毒窜动”的症状,七分是演的,三分是真的——方才在马车上顾曦瑶替他下的那针虽稳住了气血,但他的身体确实在走下坡。 “安太傅那边的消息到了。” 长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曦瑶走过去接了信笺,展开扫了一眼,递给萧景渊。 “太傅提了刺杀和侯府一案。” 萧景渊看完,将信笺凑近烛火,纸张卷曲燃尽,“皇兄也下旨彻查。大理寺卿是安太傅的学生,这两宗案子查到最后,最后还是推出无关紧要的人顶罪,以及柳氏母女遭严惩而定。但至少明面儿上,介于今日我被‘萧凛’气的毒发,百官私下猜疑,多多少少会将皇后和萧凛架在火上烤。以及侯府多年内里混乱,终得昭雪。” 顾曦瑶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咱们要的也不过就是在百官百姓面前过个明路,其他的暂时静观其变。你今晚好好歇着,明日一早用过早膳半个时辰,便将我给的药丸服下,之后只管歇息,容大夫那边已经交代清楚了。太医再来问诊,他会配合。” 萧景渊端起水饮了一口,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顾曦瑶正在收拾药箱,将几样瓶瓶罐罐分门别类装进一只靛蓝色的布囊里。 动作利落,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的准备。 “这就要走?” 他问。 “城门戌时关,我走暗道出去,不惊动旁人。” 顾曦瑶将布囊收紧系好,塞进包袱,“长阙我带走了,府里你让暗卫多盯着点。” “我让长阙带了地图和信鸽,每日一报。” “行。” 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嘱咐。 顾曦瑶系好包袱最后一道绳结,起身时,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萧景渊的手干燥微凉,力道不大,却很稳。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令牌,黑铁质地,正面刻着一个“宁”字,背面是一组她看不懂的暗纹。 “遇事亮这个,沿途各州暗桩会接应你。” 顾曦瑶接过收好,没有矫情的推拒。 第45章急火攻心 她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比前几日又差了几分,眼窝处的阴影浓了,颧骨的轮廓也更分明。 这段时间因为帝后派来的人盯梢,一直都在伪装。 可若再拖下去,即便不毒发,身体也会自己垮掉。 “等我回来。” 顾曦瑶说完,转身出了门。 —— 子时,城外官道。 月色被云层吞了大半,四野漆黑,只有马蹄踏在泥路上的闷响。 长阙骑马跟在侧后方,时不时回头警戒。 两人一路疾行,未做停歇。 除了必要的时候歇息,进食,喂马。 顾曦瑶和长阙两人几乎没有耽搁多余的时间。 终于,在紧赶慢赶的两天过后。 第三天的黎明时分,官道尽头的岔路口出现了一座破旧的茶棚,棚顶的草席被风掀了一半,斜斜耷拉下来。 长阙勒马,低声道:“王妃,再往北一百里左右,就是森鬼林的外围。” 顾曦瑶翻身下马,抬眼望去。 天际灰蒙蒙一片,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一大片浓黑的林海。 那片林子没有鸟鸣。 清晨时分,方圆数里竟听不到一声鸟叫。 风从林子的方向吹来,裹着一股腐叶和潮湿泥土混杂的气味,以及另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长阙也注意到了,皱起眉头。 顾曦瑶却没有犹豫,重新翻身上马。 “走。” 马蹄扬起尘土,朝那片无声的密林奔去。 而就在她身后数里之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一道黑影无声地落下,朝反方向掠去。 次日清晨,寅时三刻,宁王府正厅。 自宫宴萧景渊被三皇子萧凛气得当众吐血昏厥后,帝后日日派人前来“探望”。 今日来的是皇帝贴身太监袁公公。 领着四名侍卫,在厅中已坐了半个时辰。 茶水换了三巡,点心原封未动。 “容大夫。” 袁公公笑容和气,眼神却像秤砣,“王爷这......究竟何时能醒?咱家回宫,也好向陛下、娘娘回个准信儿。” 容大夫垂手站在下首,神色疲惫。 他眼下有青黑,是真熬了半宿。 “袁公公,王爷此番乃是急火攻心,引动旧伤余毒,非药石能速效。醒转之机,全看王爷自身气血能否稳住。” 他语气沉缓,每个字都像从药渣里滤出来的苦汁,“此时强行唤醒,反损心脉。” “气血?” 袁公公细眼一眯,“可咱家听太医们说,王爷底子亏得厉害,像是......常年用药吊着?” 他拖长了尾音。 “王爷确需常年服药。” 容大夫面不改色,“公公若不信,可去药房查看药渣与方子。只是王爷体质特殊,有些药材,需王妃亲自甄选炮制。”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说到王妃......” 袁公公立刻接上:“对了,王妃呢?陛下特意让咱家带了补品来,也想问问王妃受惊后可安好。” “王妃忧心王爷,两日未眠。恰好在下的徒弟从南疆托人捎回了些如今针对王爷身子用得上的珍惜草药,我怕那些珍稀药材旁人不懂得如何处理,我眼下又走不开,便托王妃前去接手,半个时辰前刚带着人去了。” 容大夫回答得滴水不漏,“她心细,那批药材,我都一一教过,王妃认得,也最知道该如何保存处理药效才是最佳。” “哦?” 袁公公笑容不变,“咱家记得,容大夫您来王府也好几年了,怎的从未听您提及徒弟一事?还是从南疆捎回。” “公公有所不知。” 容大夫叹了口气,演技浑然天成,“在下师从云顶山的华神医,太后陛下也是知晓的。我的徒弟是二十年前我在云顶山下捡到的可怜孩子,但他资质比我好,四年前便做了游医历练。之前我给他稍信王爷所需的几味珍惜药材,他恰好在南疆,遇上了便给稍回罢了。” 袁公公盯着容大夫看了几息,又转向内室紧闭的门。 “王爷眼下这情况,咱家总得当面问个安。” 他慢悠悠地重新端起茶盏。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就在袁公公耐心将尽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咳,紧接着是侍女惊慌的低呼。 容大夫脸色一变,猛地冲向内室。 袁福海也立刻放下茶盏,带人跟上。 门被推开。 萧景渊半倚在床头,脸色比宫宴上更白,近乎透明。 他手边铜盂里,一抹刺目的暗红格外新鲜。 他嘴角还沾着未拭净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风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 “王爷!” 容大夫扑过去搭脉,手都在抖,“您怎么......怎么又......” 萧景渊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扫过门口,似乎才看见袁公公。 他嘴唇翕动,声音气若游丝:“袁公公......咳咳,劳你......白跑一趟......本王这身子,咳咳......怕是......”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眼睛闭上,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王爷!” 容大夫惊叫,手忙脚乱地从药箱取银针。 袁公公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床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铜盂里的血,再看着容大夫慌乱施针的模样。 陛下让来的目的,一是探虚实,二是若有可疑便拿人。 可眼前这情况......宁王像是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这时候强行追问、甚至带走府上的人,传出去,坐实了“皇帝苛待病重皇弟”的恶名,安太傅那群人怕不是要直接撞死在太极殿上。 “袁......袁公公。” 一个侍卫凑近,小声问,“还......” 袁福海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脸色难看。 “走!回宫复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内室,转身大步离开,走得毫无留恋。 厅内很快空了。 内室里,闭着眼睛的萧景渊,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容大夫收起银针,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道:“走了。殿下您......可悠着点,方才那口血,真假参半,但急火攻心确有几分。” 萧景渊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涣散。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温水漱了口,靠回枕上,“他回去会说,本王病重濒危,王妃前去接收本王要用的珍贵药材,合情合理。母后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现在,曦瑶那边,眼下也不知如何了......” 昨日传了消息,他才得知。 为了自己的生机,曦瑶和长阙一路上几乎没有耽搁一刻。而他又怎能让那些各怀心思的得逞,从而成为拖累。 所以,他是真的心下焦急,也实在担心。 第46章抵达森鬼林 森鬼林外围。 紧赶慢赶的两天半后。 顾曦瑶与长阙终于抵达了森鬼林外围,眼下已下马步行。 林中光线晦暗,头顶枝叶交错,仅漏下些许灰蒙蒙的天光。 腐叶层厚,踩上去悄无声息,反而更令人心悸。 他们俩光是在林子外的村子旁,就能清晰嗅到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以及混杂着无法言喻的陈腐气息。 “王妃,不对劲。” 长阙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太安静了。这周围,尤其靠近此地后,咱们连只虫蚁鸟兽的痕迹都没看到。” “我知道。” 顾曦瑶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截枯枝断口。 这个季节除却本就没什么昆虫活动以外,可此地却连基本的鸟都没有一只出没。 不远处的村子里,甚至狗和鸡鸭也只是在村内徘徊,根本不敢靠近这里。 只有一点能说明,这林子里头,有更毒更恐怖的存在。 寒风掠过。 卷起阵阵落叶,以及树枝摇曳的沙沙声。 两人又走了数百步,前方出现一片光秃秃的小路。 路边散落着几块巨大如屋舍的灰黑色岩石。 岩石表面生满滑腻的苔藓。 顾曦瑶脚步忽然顿住。 长阙瞬间警觉。 空地边缘的一块岩石后,无声无息地转出三个人影。 黑衣,蒙面,只露出冰冷的眼睛。 他们手中兵器在昏暗光线下不反光,是特制的。 没有警告,没有询问。 三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直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 长阙大吼一声,拔刀迎上两人,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另一人则径直直往顾曦瑶而来! 可她不慌不乱,不退反进。 左手已从袖中抽出三枚细长银针,指尖一抖,银针成品字形射向对方面门与咽喉。 同时右手探入药囊。 黑衣人头一偏,躲过两针,第三针却擦着他耳际划过。 他身形微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攻势却更猛,手中短刃直刺顾曦瑶心口! 顾曦瑶侧身,短刃擦着肋下滑过,割裂了外衫。 她右手扬起,一把淡黄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撒向对方面部。 黑衣人立刻闭气屏息,眼神一厉,再次直面顾曦瑶,出手更显毒辣,显然想速战速决。 长阙那边以一敌二,已落下风,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顾曦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从药囊底部捏出三颗龙眼大小、颜色各异的蜡丸,手腕一抖,蜡丸射向地面不同方位。 啪啪啪! 三声脆响,蜡丸碎裂,三种颜色的浓烟瞬间腾起,红、绿、白,交织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 蒙面人一惊,下意识闭气后撤。 烟雾中,顾曦瑶的身影急速移动,不是向前,而是掠向空地中央一块最大的岩石。 她脚尖在岩石上一点,借力上窜,竟攀上岩石顶部,暂时脱离战团。 她伏低身体,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下方烟雾弥漫的战场,以及更外围黑黢黢的密林。 长阙还在苦战。 就在此时,顾曦瑶眼角余光瞥见,极远处的几棵巨树后,似乎有影子微微一晃,又消失不见。 有人跟踪。 不止眼前这三个出面阻拦的,还有人一直在暗中窥伺! 烟雾渐散,三个蒙面人显然训练有素,已分成三角站位,封死了岩石下方。 长阙背靠岩石,喘着粗气,刀尖滴血。 “前来森鬼林,到底意欲何为?” 为首蒙面人声音沙哑,朝岩石上的顾曦瑶质问。 “这地儿,不能来?” 顾曦瑶伏在岩石上,声音冷静,“还是,这林子是你家的?” “少废话!” 另一人暴起,竟脚踩同伴肩膀,如大鸟般扑向岩石顶端。 顾曦瑶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她下方,烟雾最浓处,刚才洒落的三种粉末中,有两种已发生微妙反应,生成一种无色无味的麻痹性气体。 她屏住呼吸。 扑起的蒙面人身在半空,身形忽然一僵,直挺挺地从岩石边缘摔了下去,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另外两人见此,大惊失色。 顾曦瑶已抓起长阙先前丢下的备用短刃,从岩石上跃下,直取因震惊而露出破绽的一人! 刀光闪过,那人咽喉溅血倒地。 最后的为首蒙面人见势不妙,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密林深处逃去! 速度快得惊人。 长阙欲追,顾曦瑶却喝止:“别!” 她看向首领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外围窥伺者可能藏身的位置,眼神凝重。 这些人有备而来,实力不弱,且很在意有人靠近这林子,显然这林子里头有猫腻。 她迅速检查倒地两人,未发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件,便只能作罢。 长阙捂着伤口走过来,脸色有些难看的开口:“王妃,这些人......是要阻止我们进入这森鬼林。” 顾曦瑶望向森鬼林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甜腥味似乎更浓了。 她缓缓道:“不管为什么,这林子我必须进!” 她抬头,看向刚才跟踪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黑衣人的尸首。 前方是大周人人所谓的禁地,还有人阻止他们进入,只怕里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对长阙道:“先处理伤口,之后我们进去。这一路要小心,我总感觉,这林子里头有什么东西是超出我们认知范围的。” 长阙闻言点头,迅速从怀中取出伤药与干净布条,利落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 顾曦瑶趁机环伺了一圈儿周围,又检查了备好的干粮和水。 待一切准备妥当,最后扫了一眼那冰冷的黑衣尸首,沉声道:“走吧。” 二人相继踏入了森鬼林的边界线。 刚开始的时候,附近周遭和寻常山林无异。 但随着半个时辰逐渐过去,顾曦瑶和长阙在跨过一道黑色深不见底的小溪,踏入对岸绽放着五颜六色花朵的土地时,周遭气息骤然剧变。 森鬼林的内部,比外围更加死寂。 头顶树冠将天光滤成病态的灰绿色,投在厚厚的腐殖质上,连影子都显得模糊。 空气黏腻,甜腥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香,闻久了让人头脑发胀。 长阙用布条紧紧缠住臂上伤口,血仍缓慢渗出。他压低声音:“王妃,气味不对。有东西......在散孢子。” 顾曦瑶已从药囊取出两片薄荷叶,自己含一片,递给长阙一片。 第47章灰衣人 “别呼吸太深,这不是普通腐烂气味,掺了致幻成分。” 她目光扫过两侧树干。 树皮上,生长着大片惨白中透着幽蓝的菌类,伞盖微微开合,像无数只呼吸的肺。 它们没有根,直接吸附在树皮上,边缘渗出晶莹黏液,滴落处,腐叶化为黑水。 “鬼面菇。” 顾曦瑶瞳孔微缩,“传闻此物只生在至阴至秽之地,能汲取生机。此地竟能养出这么多......” 她话音未落,前方十步外,一片腐叶忽然蠕动。 不是风吹的。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甲壳上布满惨白骨质花纹的蜈蚣,缓缓钻出,触须摆动,锁定了他们的方向。 长阙刀尖微沉。 更多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腐叶拱起,石缝阴影里,各种形态怪诞的毒虫显露身形:多足的、带翅的、甲壳狰狞的。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出现,将两人围在中间,构成一个缓慢收缩的包围圈。 空气里的甜香更浓了。 顾曦瑶脸色白了白,快速从药囊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淡绿色粉末洒在脚下四周。 “辟虫散,能撑一刻钟。但这些东西......好像不完全是受气味驱使。” 长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在控?” “或许。” 顾曦瑶看向密林更深处。 那里的黑暗仿佛有实质,吞噬了所有光线。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破风声从左侧袭来! 长阙猛推顾曦瑶,自己旋身挥刀! 叮! 一枚漆黑的菱形铁蒺藜被磕飞,嵌入旁边的鬼面菇中,菇体迅速枯萎发黑。 第二枚,第三枚! 角度刁钻,专攻要害! 长阙勉强格挡,肩头却被划口。 他怒喝一声,欲循着暗器来路追去。 “站住。” 一个声音响起。 平平淡淡,从上方传来。 两人抬头。 离地三丈高的一根横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衣,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素白面具,身形瘦高。 他就那么坐在枝头,双脚悬空,像在自家后院乘凉。 方才那些毒虫,在他出现后,竟齐齐停下,调转方向,伏低身体。 “懂得不少,可惜。” 灰衣人歪了歪头,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你们不该来。” “你是谁?为何阻拦?” 顾曦瑶按住长阙,仰头问。 “我是谁不重要。” 灰衣人摆摆手,像赶苍蝇,“重要的是,再往前一步,你们会死的很难看。不是死在这些小东西手里。” 他指了指林子深处,“是死在‘那儿’。” “我们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顾曦瑶道。 “理由?” 灰衣人笑了,笑声干涩,“任何理由,在‘那儿’面前,都不值一提。现在,原路退出,我当没见过你们。” 长阙低声道:“王妃,他只有一个人。” “你我不是他的对手。” 顾曦瑶肯定,眼前这人能在禁地里出没,刚才的出手也只是开胃菜,何况在这林子里,他熟悉无比。 自己和长阙却是人生地不熟,没必要硬刚。 灰衣人似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轻笑一声。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周围的毒虫,齐刷刷抬起前肢。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腐叶拱起,更深的地下,传来沉闷的、拖行般的响声。 某种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顾曦瑶瞳孔收缩。那动静,绝非寻常毒虫。 灰衣人站起身,在枝头居高临下:“再问一次,退,还是不退?” 顾曦瑶深吸一口弥漫甜香的空气,头脑因致幻孢子而有些昏沉,但她强行维持着清明。 退?萧景渊等不了。 进?眼前这人和这林子,都是未解之谜。 “如果非要进呢?” 她问。 “那就请便。” 灰衣人耸耸肩,竟从枝头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伸出手指,点向顾曦瑶。“你,可以进去。但他,”指了指长阙,“留下。或者,死在这儿。” 长阙怒道:“休想!” “闭嘴。” 顾曦瑶喝止他,看向灰衣人,“什么规矩?” 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玉瓶,抛给顾曦瑶。“吞下里面的东西。进了‘那儿’,找到我要的一样东西,换你和你侍卫的命,也换解药。七天时间。” 顾曦瑶捏着冰冷的黑玉瓶,没动。 “别想着用你的医术解。” 灰衣人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这不是毒,是‘饵’。喂给‘那儿’的东西的饵。只有它认可的‘饵’,才能靠近它而不被立刻吞噬。你体内有了‘饵’,才有资格进去。当然,也是拴住你的绳子。” 他抬手指了指林子深处那团最浓郁的黑暗:“我要的东西,就在它旁边,你去了就能见到。” 顾曦瑶看着灰衣人扔过来的黑玉瓶,心头一真犹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灰衣人的话也未必全是真。 可幽冥草她必须找到,必须给萧景渊解毒。 而这个人的出现,又提出了条件,显然,他对这个林子很熟悉。 还以长阙的命为筹码...... 灰衣人见顾曦瑶一脸迟迟没有动静,似乎不耐烦了:“吞,还是不吞?时间不多。里面的‘它’,快醒了。” 长阙急道:“王妃,不可!” 顾曦瑶看了一眼长阙,又看了一眼灰衣人,最后看向手中黑玉瓶。 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入手极轻。 没有选择。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灰扑扑、毫无光泽的药丸,毫不犹豫送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阴寒的气息直坠丹田,随即消失无踪。 什么味道都没有。 “很好。” 灰衣人满意地点头,“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记住,七天。过期不候。” 顾曦瑶握紧空瓶,对长阙道:“你留在这里。” “王妃!” “听令。” 顾曦瑶语气斩钉截铁,不再看他,转身,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迈出了脚步。 身后,灰衣人拍了拍手。 周围蠢蠢欲动的毒虫潮水般退去。 他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长阙,淡淡道:“你主子很聪明。你最好也聪明点,别乱动。我的耐心,有限。” 此刻皇宫甘露殿内。 袁公公垂手肃立,将宁王府见闻一一禀明。 龙涎香在铜炉里静静燃烧。 皇帝萧景明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奏折,脸色看不出喜怒。 “病重垂危?咳血昏迷?” 皇帝缓缓重复。 “千真万确,陛下。老奴亲眼所见,宁王殿下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吐出的血里还有血块。容太医施针时手都在抖,与太医上奏一致。宁王府上下惶惶,不似作伪。” 袁公公腰弯的更低。 殿角阴影里,皇后凤眸低垂,指尖捻着佛珠。 第48章莫名生物 太后和陛下以及她的人这两日轮番“探望”,本意是给那个宁王添堵,最好能拿住什么把柄,从而令原本属于宁王的禁军掌权仍旧握在手里。 现在看来...... “安太傅和朝臣们对此,是何态度?” 皇帝开口。 “回陛下,老奴离开时,安太傅几位大人正好下朝,听闻宁王病重,已联名递了牌子,要求入宁王府探望。” 袁公公小声道,“还说,会将宁王病情,如实上奏。” 皇帝手指停住。 安太傅那群老狐狸,这是要用舆论,给宁王披上一层“弱者”的铠甲,看来三年前一案,这是铁定磨不开,要用宁王做开端了。 “老三呢?” 皇帝忽然问。 袁公公一愣,随即明白:“三殿下......三殿下在府中禁足,听闻宁王病危,曾派人送了些药材,被宁王府管事以用不上婉拒了。” “老三也太急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感慨,“让他去皇祠,替朕和太后以及宁王,好好抄写一遍《孝经》。静思己过。” 抄经? 皇后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这处罚不痛不痒,却将她的凛儿从当前的漩涡里摘了出去,也堵住了宁王和百官的嘴,也好。 “太后那边,老奴该如何回话?” 袁公公低声询问。 “太后最近身子孱弱,告知宁王只是旧疾复发,太医们都已前去医治,暂且无碍便是。眼下这些烦心事,不必去打扰。” 皇帝语气平淡,却定了调子。 “是。” 袁公公应下后,转头便出了大殿,前去祥宁宫回话。 此事的甘露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香炉轻烟袅袅。 皇帝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遥远的宁王府。 他知道萧景渊的身子是真的弱,可现在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病情加重,还是...... 他指尖,轻轻叩击着一份关于北境军粮异常的密报。 森鬼林里。 顾曦瑶独行。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诡谲。 发光的苔藓取代了鬼面菇,将小径照得幽幽绿光。树木形态扭曲,枝干上垂下长长的、如同人发的灰败藤蔓,随风轻摆。 空气里的甜香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铁锈混合着陈年香灰。 她走得小心翼翼,记忆中的毒理知识,避开那些一看就绝非善类的植物和菌类。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不是溪流潺潺,是某种粘稠的、缓慢搅动的声音。 顾曦瑶拨开一片巨大的、垂落如帘幕的蕨类植物,猛地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沼泽。泥浆是暗红色的,缓缓冒着泡。 沼泽中央,凸起一块相对干燥的、生满黑色苔藓的石台。 石台上,盘踞着一物。 蟒身,却生有两只蝙蝠般的肉翼,紧紧收拢。 腹下有两对粗短的爪。头颅似蛟非蛟,布满暗红鳞片,紧闭着眼。 它一动不动,仿佛沉睡,但那无形的、磅礴的压迫感,让顾曦瑶呼吸都为之一窒。 黑沼之上,雾气缭绕。 那灰衣人要的东西,该不会就在这怪物身边吧? 顾曦瑶正思忖,怀中的黑玉瓶——那个装过“饵”药丸的空瓶,忽然微微发烫。 同时,石台上那沉睡的怪物,覆盖着细鳞的眼皮,极其缓慢的,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点暗金色的竖瞳,像冰冷燃烧的邪火,穿透黑雾,钉在顾曦瑶身上。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顾曦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恐惧并非完全来自怪物本身,而是某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掠食者的战栗。 她前世今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 这东西,很像神话剧里的应龙。 而这时,只见这生物它微微抬起了覆盖暗红鳞片的头颅。 它动了! 颈项修长,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肉翼微微张开一道缝隙,带起腥风,吹散了沼泽表面的雾气。 顾曦瑶握紧了袖中的药锄。 指节泛白,手心却异常干燥。 恐惧到极点,反而逼出一种奇异的清醒。 跑?跑不过。 斗?毫无胜算。 唯一的倚仗......她目光飞快扫过怀中发烫的空黑玉瓶。 那“饵”...... 就在她念头急转的刹那,怪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滚雷般的咕噜。 它腹下粗短的爪抠进黑石,整个身躯如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裹胁着腥臭的狂风,当头扑下! 快到根本看不清轨迹! 顾曦瑶几乎是凭着医者对肌肉发力方向的判断,在怪物扑落前的最后一瞬,向右侧狼狈扑倒。 泥浆飞溅,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沾了她半身。 怪物庞大的身躯砸在她原先站立之处,石台碎石混着苔藓激射。 一击不中,怪物似乎有些诧异。 它转过头,竖瞳里的金光更盛,死死锁定了地上挣扎爬起的顾曦瑶。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再攻,而是缓缓逼近,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审视。 顾曦瑶喘着气,抹去脸上的泥浆,强迫自己站直。 腿有些发软,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怪物颈下一片颜色稍浅的鳞甲缝隙。 任何生物,都有相对脆弱的地方。 这是她解剖过无数飞禽走兽得来的经验。 怪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挑衅”,低吼一声,再次暴起! 这一次,它张开了嘴,露出交错如弯钩的森白獠牙,直咬顾曦瑶脖颈! 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 顾曦瑶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扑来的巨口,将手中紧握的、沾满泥浆的药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怪物下颌那片浅色鳞甲!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药锄尖端在鳞片上划出一溜火星,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顾曦瑶虎口崩裂,鲜血迸流。 她整个人被怪物带起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后方湿滑的苔藓地上,喉头一甜。 完了吗? 剧痛和眩晕中,她看见怪物庞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那暗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暴虐与饥渴。 就在这时—— 她手腕处,刚才虎口崩裂流出的鲜血,沾染在了怀中那个发烫的黑玉瓶上,也沾染在了她自己裸露的小臂皮肤上。 鲜血渗入肌肤的刹那,一股灼热,猛地从她骨髓深处炸开!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凶猛,它滚烫,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威严。 第49章解药,怪遇 顾曦瑶眼前一黑,仿佛听到无数模糊的、非人的嘶吼与祷言在脑海中回荡,又仿佛看见无尽星海在虚无中诞生、寂灭。 她手臂皮肤之下,似乎有极其暗淡、近乎无形的纹路一闪而逝。 而扑至眼前的怪物,那足以撕碎钢铁的巨口,在距离顾曦瑶面门不足一尺的地方,骤然僵住! 暗金色的竖瞳,瞬间缩成了针尖。 一种极致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浇熄了它所有的暴虐与饥渴。 它喉咙里滚雷般的低吼变成了短促的、充满惊疑与......畏缩的呜咽。 顾曦瑶自己也懵了。 她只觉得身体里那股灼热迅速退去,只留下细微的、仿佛高烧过后的虚脱感。 手腕和手臂上的伤口处,刺痛也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只有未干的血迹。 怎么回事? 她撑起身体,看向那原本凶威滔天的怪物。 怪物伏低了身躯,那对可怕的蝙蝠肉翼完全收拢贴紧背部,巨大的头颅垂下,不再是攻击的姿态,竟透出几分......臣服与不安? 它甚至向后退了半步,暗金色的竖瞳小心翼翼地瞟着顾曦瑶,仿佛在确认什么。 顾曦瑶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她手臂上的纹路?骨髓里的灼热? 这怪物......在怕什么? 怕她? 可她刚才明明毫无反抗之力。 难道......是那“饵”的作用? 可灰衣人说,饵是让它不立刻吞噬,没说能让它恐惧臣服。 还是说......她这具身体,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特殊之处? 医者的理性让她压下翻涌的疑问。 眼下,脱身和完成任务才是首位。 她试探着,朝那石台方向迈出一步。 怪物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更急促的呜咽,庞大的身躯又向后缩了缩,将自己盘踞的石台让开了一些。 露出了石台中央,靠近沼泽边缘的一小丛植物。 那植物不过尺高,茎叶漆黑,唯有顶端结着三颗拇指大小、幽幽发光的紫色果实。 果实周围,连空气都似乎比别处更阴冷几分。 幽冥草! 顾曦瑶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它! 萧景渊的命,就在那紫色果实上! 她不再看那变得异常温顺的怪物,快步走到石台边,小心翼翼地用药锄将那丛幽冥草连根掘出,用提前备好的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放入怀中。 为了以防万一,她将那一小片的幽冥草全都给收了。 任务完成了一半。 还有灰衣人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怪物。 按照灰衣人的说法,他要的东西就在这怪物旁边。 石台被怪物盘踞许久,上面除了黑色苔藓和碎石,似乎并无他物。 难道在下面? 顾曦瑶皱眉。 她正犹豫是否要冒险探查,那怪物却突然又动了。 它缓缓转过头,用鼻子朝着石台另一侧、靠近沼泽水面的一块凸起黑石,轻轻拱了拱。 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顾曦瑶一愣,走过去查看。 那黑石看似普通,但她伸手一摸,触感冰凉异常,且异常光滑。 她稍微用力一推,黑石竟然应手而开,露出下面一个拳头大小的天然石穴。 穴中,静静躺着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复杂的纹章,背面则有几行小字,字体晦涩难辨,绝非当世通用文字。 这就是灰衣人要的东西? 顾曦瑶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她将令牌收入怀中,又看了一眼依旧伏低姿态的怪物。 “多谢。” 她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 怪物巨大的头颅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顾曦瑶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速返回。 身后,沼泽重归死寂,只有那怪物暗金色的竖瞳,依旧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深藏惊悸与一丝难以理解的敬畏。 来时心惊胆战,归途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些发光的苔藓、诡异的藤蔓,仿佛都失去了活性,安静地待在原处。空气中那股甜香与铁锈味也淡了许多。 但那些珍惜的,甚是少见,只有在古籍记载中出现的那些草药。 顾曦瑶趁着回去的路上安全,便顺手采摘了许多,放在了意识空间里,以备后患。 这是医者的本能,遇上难得的药材,能带走的,绝对不含糊。 半个小时后,顾曦瑶拨开最后那道蕨类帘幕,重新看到了外间林木的轮廓。 然而,林外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长阙依旧站在原地,但姿态紧绷。 他身前,那灰衣人竟单膝跪地,深深垂首。 而在灰衣人身后,包括那几个曾伏击她的、身手矫健的黑衣刺客,此刻全部解除了伪装,露出统一的黑色劲装,齐刷刷地朝着顾曦瑶出来的方向,伏跪于地。 头颅低垂,姿态恭敬,乃至......惶恐。 灰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惯常的从容与算计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震惊。 以及一丝顾曦瑶看不懂的......崇敬。 他看着从林暗中走出、满身泥泞却眼神清亮的顾曦瑶,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您......回来了。” 他用了“您”。 顾曦瑶握紧了怀中冰凉的令牌和温热的油布包,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中的疑窦,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灰衣人和这群刺客......为什么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大? 自己进入林子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更让她心底发沉的是,灰衣人看向她的眼神,崇敬中带着欣慰......以及历尽千帆过后的兴奋。 林子里的光线似乎都因这群黑衣人的伏跪而凝滞了。 顾曦瑶的目光掠过灰衣人,又扫过那一片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黑色劲装脊背。 没有立刻上前,只将沾着泥浆和草屑的油布包与令牌又向怀里压了压,才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灰衣人喉结滚动,率先撑膝站起,但姿态依旧恭敬,垂首道:“主......顾姑娘。之前,是我等失仪。” “主?” 顾曦瑶眉梢微动,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拿了你要的东西,你我交易完成。‘主’这个字,从何说起?” 灰衣人抬头,脸上惯常的算计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取代,他再次单膝触地,右手抚胸:“此乃血脉之契,宿命所归。我等......等待您的归来,已逾万载。” 他声音发颤,指尖甚至在发抖,“方才您入林,应龙认主,气息觉醒,我等身负守护之责者,自然感应。” 千年?血脉? 顾曦瑶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只看向长阙。 第50章血脉,认主 长阙微微摇头,眼神凝重——他也不知道。 “你的家族......” 顾曦瑶斟酌着用词,“和这块令牌,究竟代表什么?” 灰衣人正欲再言,他身后那几个伏跪的黑衣人中,一个身形最为魁梧的,忽然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 声音粗粝却压得极低:“大人!它......它出来了!” 顾曦瑶霍然转身。 只见那片重新变得幽暗死寂的蕨类帘幕再次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走出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挺拔,一身玄黑衣袍,袍角似有暗金纹路流动。 他面容冷峻,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双暗金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非人的微光。 正是林中那庞大怪物。 它——他,此刻竟化为了人形,一步步走到顾曦瑶身前,垂眸看她。 距离很近,顾曦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沼泽的阴冷湿气,以及一种更深处的、类似古老金属与尘土的气息。 “走。” 他开口,声音低沉,缺乏人类语调的抑扬顿挫,却异常清晰。 顾曦瑶当即后退,保持安全距离:“你是方才的那个,东西?” “是。” 他答得干脆,“你,主人。” “我不是。” 顾曦瑶立刻否定。 什么主人? 她连自己这身体的秘密都还没搞清楚。 化为人形的怪物微微歪头,暗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固执的认定:“血,我的主。气息,我的主。契约,我的主。” 他抬起手,指向顾曦瑶心口方向,“那里,有我等待之印记。” 顾曦瑶下意识按住胸口。 方才血脉觉醒的灼热早已平息,但怀中温热的油布包和冰凉的令牌同时传来微妙脉动。 灰衣人此刻已激动得难以自持,声音哽咽:“您看!连‘鳞君’都已认主!这绝不会错!我族古籍记载,只有承袭‘始源之血’者,才能唤醒并统御鳞君,获得它的效忠!” “鳞君?” 顾曦瑶捕捉到这个称谓。 “是,它便是我族世代守护、亦听命于始源血脉的......古应龙后裔。” 灰衣人语速加快,“我族使命,便是找到您,协助您,重归其位!” 信息量太大,这让顾曦瑶一时间难得大脑宕机。 始源血脉? 古应龙?千年等待? 顾曦瑶快速思索,目光在灰衣人狂热的脸和“鳞君”平静无波的暗金眼眸间移动。 长阙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她侧前方,手按刀柄,虽然面对这诡异组合毫无胜算,但姿态必须有。 “所以......” 顾曦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你们。” 她看向灰衣人及其手下,“和它,”她指向鳞君,“都认定我是你们要等的人?” “是!” “主。”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顾曦瑶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没什么温度:“如果我说,我不认呢?” 灰衣人面色一白,嘴唇哆嗦。 鳞君则依旧看着她,暗金色瞳孔里映出她冷静的脸,他慢吞吞地说:“血认。契约认。你不认,没用。” 这话噎得顾曦瑶差点翻白眼。 这大家伙说话还真是......直指核心。 “此地不宜久留。” 长阙忽然低声道,他瞥了一眼愈发幽暗的林子,“王妃,我们进去时,辰时刚过。现下外间天色,我自来时便注意到,这已经是第三个夕阳来临。” 顾曦瑶心头一凛。 他们从踏入这森鬼林到现在,满打满算,最多三个小时。 可现在外面竟已过了大半日? 这森鬼林的时间流速......也太诡异了。 “林内时间与外界不同。” 灰衣人迅速解释,显然早知此事,“此为‘森鬼林’特性之一,靠近‘鳞君’沉眠之所,时空更为紊乱。我们速离此地,有些事,路上细说。 顾曦瑶不再犹豫。 无论这些人是何目的,此地绝对不能停留。 她看向鳞君:“你能离开这片林子?” “能。” 鳞君答,“契约成,随主。” “那就走。” 顾曦瑶干脆利落,转身就朝来路外走去。 她拒绝再听任何关于“主人”的称谓,但此刻无法甩掉这个“巨型挂件”,只能先离开诡异之地。 灰衣人连忙起身,对属下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黑衣刺客无声而起,迅速散开,前出探路,后方断后,阵型严密。 灰衣人则快步跟上顾曦瑶,嘴唇翕动,似乎还有无数话要说,却在她冰冷的侧脸下暂时按捺。 长阙殿后,目光警惕地扫过鳞君和灰衣人。 这局势,已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故而心里不由得怀疑起,自家王妃,她真是侯府那个遭受妾室欺辱十五年的嫡女? 可眼下这些人,还有那个,什么化形的东西,为什么甘愿臣服于她呢? 离开森鬼林的过程异常顺利。 那些怪异的发光苔藓、无声蔓生的藤蔓,乃至弥漫的甜香,都仿佛随着鳞君的离开而彻底“死”去,恢复成普通阴湿林木的模样。 只是林中光线依旧昏暗,明明外头该是晴日。 终于,一线真正的、属于外界的天光从林隙刺入。 踏出森鬼林最后一步,顾曦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林子正在肉眼可见地“死去”。 不是枯萎,而是褪色——那些泛着荧光的苔藓变作灰扑扑的普通地衣,缠绕交错的藤蔓干瘪萎缩,蕨类植物叶面上流转的莹光彻底熄灭。 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甜香,也在一瞬间被山风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腐叶和松脂的寻常气味。 整片森鬼林,从诡异的禁区,变回了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深山老林。 “鳞君离巢,域便消亡。” 灰衣人在旁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完成使命的松弛,“此域本就依附鳞君而存,如今它随主而行,森鬼域自然回归混沌。数百年后,此处也许会再长出一片普通的松林。” 顾曦瑶没搭话。 她翻身上马,一行人沿山道疾行。 鳞君不骑马。 他跟在马侧,人形步伐看起来不快,却始终与奔马保持同步,衣袍下摆纹丝不动。 这画面诡异得很。 长阙多看了两眼,默默把刀换到了靠鳞君那一侧的手上。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灰衣人终于按捺不住,策马靠近顾曦瑶:“顾姑娘,关于始源血脉之事......” “说重点。” 顾曦瑶目视前方。 第51章偶遇先皇暗卫 灰衣人精神一振:“始源血脉,乃上真神的唯一正统血脉。能驱使万物,沟通天地神明,可见世间一切阴诡之物......” “停。” 顾曦瑶打断他,“你说的,我不怎么信。你直接告我一件事——到底是这身体的血脉,还是指的是灵魂?” 灰衣人一愣,随即一脸诚恳回答:“二者皆有,二者皆是。” “......” 顾曦瑶无奈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这灰衣人对话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 总之,她的灵魂是21世纪的鬼医。 现在附身到大周的侯府憨痴嫡女身上,也只是个普通的凡胎肉身,和他说的什么真神血脉,完全不搭嘎。 灰衣人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古籍记载,真神血脉唯有您一人,世代皆为女身,轮回不止,乃遭小人陷害所致。” 顾曦瑶握缰绳的手微紧。 她理解不了。 或者可以说,她暂时不能明白。 “谁害的?” “不知。” 灰衣人苦笑,“我族世代隐于暗处,只能感应血脉气息。陷害您的人,也是万年之前了,如今具体如何,也尚且不知。但,您既已现身,想必那腌臜之人也不远了。” 顾曦瑶心头五味杂陈,面上不显。 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下幽冥地府,阴阳镜看人一生,再到穿越俯身......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反科学了,现在又来真神血脉、契约,再加个能化形的巨型类似应龙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找个信号好的地方打个电话给导师,问问量子力学能不能解释这些。 “主。” 鳞君忽然开口。 顾曦瑶扭头看他。 鳞君面无表情,暗金色眼瞳直视前方:“前方,有血。” 话音刚落,灰衣人脸色骤变,对属下急促比了个手势。 几个黑衣人瞬间散入两侧林间,毫无声息。 长阙策马上前,与顾曦瑶并行,手已按上刀柄。 一行人放慢速度,拐过一处山道转弯。 眼前的场景让长阙瞳孔一缩。 山道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黑衣劲装,死状各异。 再往前,三个同样黑衣的人背靠山壁,被十余名灰袍刺客围困。 三人中两个已经重伤难支,只有中间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还在勉力抗挡,剑上满是缺口。 那人左肩中了一箭,血已经把半边衣襟染透,却仍死死护着怀中一个油布包裹。 “先皇暗卫。” 长阙低声道,语气笃定。 顾曦瑶瞥了他一眼。 “衣制、剑式,错不了。” 长阙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之前在阻拦过我们寻找侯爷,但眼下这,能截杀先皇暗卫的,怕是来头不小。” 顾曦瑶没犹豫。 “灰衣人,你的人能动手?” 灰衣人正等这句话:“主吩咐便是。” “别叫我主。” 顾曦瑶勒马,“把围攻的那些人清掉。活口留一个。” 灰衣人一声低啸。 两侧林间黑影暴起,如猎隼扑兔。 那十余名灰袍刺客显然都是行家,但灰衣人的手下更快、更狠、更无声。 前后不过一分钟的空挡,刺客便倒了大半,剩余的转身想逃,被鳞君抬手一拦。 他只是伸出手掌,掌心浮起暗金色的光,那几个逃窜者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砰砰”摔了回来。 鳞君收手,面无表情。 干净利落。 那名中箭的暗卫首领艰难抬头,浑浊的双眼扫过顾曦瑶一行人,目光最终停在她脸上,陡然一震。 “你......你是顾家嫡女?宁王妃?” “是。” 顾曦瑶翻身下马,走近几步,观察他的伤势。箭头入肉约两寸,没到要害,但失血太多。 她从马背药囊里取出止血散和布条,扔给长阙。 “先处理伤口。” 暗卫首领死死盯着她,忽然沙哑开口:“来得......正好,当真是来得正好。” 他用没受伤的手,从怀中抽出那个油布包裹,颤抖着递向顾曦瑶:“王妃,这是......你父亲顾书远将军托我等转呈之物。顾将军与叶家军已平定边境,正在班师回朝途中,但路途尚远,还需月余方能抵京。” 顾曦瑶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拆开油布,里头是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封死,漆面压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纹路。 暗卫首领喘了口气:“此信......顾将军特意嘱咐,只有宁王殿下能解读。信中所用密语,乃宁王独创。除他之外,无人能懂。” 顾曦瑶翻过信封,果然看见背面写了一行字,字体端正却毫无意义——全是乱码般的符号与数字混杂。 “顾将军说,此信务必亲交宁王,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暗卫首领说完这句,眼皮终于支撑不住,沉重地阖上。 长阙已经替他止了血,按住脉搏感受了片刻,摇头道:“命暂时保住了,但得尽快找大夫。” 顾曦瑶收好那封信,立即翻身下马为暗卫首领医治。 这人伤得挺重,失血过多,导致脱力昏厥。 她没迟疑,立即翻出随行的不包,拿出好几个瓶瓶罐罐,以及银针...... 前后半个小时左右,顾曦瑶先给人止血上药,又把脉却定并没有其他毒素。 这才又转头查看其他两名暗卫。 做完这一切后,顾曦瑶起身,深呼了口气,又转头看向灰衣人:“我要带上他们一道回京,你们可能帮忙?” “主,我可。” 灰衣人还没开口,一旁的麟君便发话了。 只见他一挥那玄色的广袖,当地脚下生风。 暗卫三人便被似卷风一般,吸进了袖子里。 顾曦瑶和长阙看着眼前这一幕,当即震惊了。 但考虑到这家伙本就是那庞然大物所化,加上灰衣人的神话絮叨。 她只是诧异片刻,便立即翻身上马。 “走。快马回京。” 一路疾驰,又是两三天的路程。 但因着有了灰衣人,麟君以及那些黑衣人的加入,一路气氛倒是松快不少。 长阙也在这两天的相处中,逐渐和灰衣人熟悉了。 两人开口便是“大兄弟”,俨然很是合得来。 而此时的宁王府内。 虽然萧景渊服用了顾曦瑶留下的药丸,身体一直呈现出虚弱不堪,脉象虚浮的状态,骗过了太医。 加之有容大夫的照顾,目前没人怀疑他的身体状况,但因着顾曦瑶去接手容大夫土地从苗疆带来的药材。这一去便是四五天没个人影,也没个消息回来。 到底还是引起了府上皇后和太后皇帝派来的沈嬷嬷起了疑心。 第52章两位大兄弟 毕竟之前顾曦瑶对萧景渊的在意,妥帖,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现在一走就是好几天,也不见有消息传回,且听管家说带着长阙和府上的几名府兵,连两个丫头都没带。 这让她们纷纷开始秘密稍信。 但因着容大夫的说辞,以及他的身份太后陛下具是清楚,故而目前宫里并未对顾曦瑶离开一事为难。 可萧景渊对顾曦瑶的担心,却是实打实的。 只因顾曦瑶昨日传信回来,说是她有奇遇,不仅找到了幽冥草,还遇上了被伏击的先皇暗卫,以及重要书信。 看上去这一路她是辛苦,又危险的。 可人迟迟未归,他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的担忧。 直到第三天。 黄昏将尽时,官道远处,京都城墙的轮廓终于浮现在暮色里。 顾曦瑶勒住缰绳,胸口那枚令牌忽然又开始微微发烫。 她终于抵达了京都城。 想到有了幽冥草,萧景渊体内的毒她到时再送入意识空间里,做个全面检查,分析出毒素。 为他解毒,也只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心里的那股激动劲儿,喷涌而出。 暮色沉沉,京都城门在望。 顾曦瑶胸口那枚令牌烫得厉害,她皱眉按了按,没太在意。 长阙策马上前:“王妃,走侧门还是正门?” “正门。” 顾曦瑶打了个哈欠,“身为王妃,我回王府,走什么侧门。” 灰衣人点头赞同:“主人说的没错。” 鳞君点头:“主说的对。” 长阙嘴角抽了抽:“......两位大兄弟,能不能别一口一个主,让人听见了以为我们王妃在外面养了什么不该养的。” 灰衣人:“本就是主。” 鳞君:“主就是主。” 长阙:“......行吧。” 宁王府门前,管家老早就候着了。 远远瞧见车队,一路小跑迎上来:“王妃!您可算回来了!” 顾曦瑶翻身下马,腿有点发软。 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府上可还安好?王爷如何了?” 管家欲言又止,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倒是一切都还好,就是......三皇子来了。” 顾曦瑶停下了脚步。 “说什么来探望皇叔,已经在前厅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管家擦了把汗,“殿下身子不适,让容大夫挡着,但那三皇子非要进去,各种借口理由......” 管家话还没说完,前厅方向就传来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 “皇叔卧病许久,侄儿前来探望,怎的连门都不让进?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哟,这是来找茬的? 顾曦瑶整了整衣袍,大步朝前厅走去。 厅内,看着面容尚且算有些稚嫩,实则一脸傲气阴沉的萧凛,这会儿整冲府上的下人甩脸子。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侍从,阵仗摆得十足。 容大夫挡在内室门前,脸色很难看:“三殿下,王爷正在休息,太医叮嘱过不可打扰——” “太医?” 萧凛笑了,“太医的话这几年来,本殿都听腻了。三年前便说皇叔身子不大好,如今本殿倒要看看,皇叔究竟病成什么样了,连亲侄子探望都不许!” “三皇子要看什么?”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萧凛转身,就见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大步走进厅来,眉眼间带着倦色,但气势不减。 他眼睛亮了一下。 是顾曦瑶。 在宫宴上说话滴水不漏,能演会装,却无形给他讥讽压迫感的人。 萧凛拱手道:“原来是皇婶回府了。侄儿萧凛,见过皇婶。” 皇婶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顾曦瑶眼皮都没抬:“三皇子客气。你皇叔身子不好,太医说了要静养,你这么吵吵嚷嚷的,是想送他早走一步?” 萧凛的脸僵了一下,又恢复了笑脸:“皇婶说笑了。侄儿只是担心皇叔——” “担心?” 顾曦瑶打断他,“担心就多问问太医,殿下莫不是忘了王爷是如何呕血的了?这个时候非要来打扰王爷休息,你是担心他,还是盼着他早走?” 萧凛笑不出来了。 他身后的侍从脸色不善,刚要开口,就见顾曦瑶身后又走出两个人。 一个灰衣,一个玄袍。 灰衣人面无表情扫了萧凛一眼,转头对鳞君道:“你觉着这人如何?” 鳞君面无表情:“不好说。” 灰衣人:“我觉着......看着好像不大聪明。” 鳞君点头:“确实。” 萧凛脸都黑了:“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本殿评头论足?” 灰衣人毕恭毕敬:“回三皇子的话,小的是王妃的下人。” 鳞君面无表情:“我也是。” 萧凛:“......” 长阙憋着笑走上前,拱手行礼:“三殿下莫怪,这两位是刚从外头带回来的,不懂规矩。” 他又补了一句:“他们也就是心直口快了些,还望殿下见谅。” 萧凛气得够呛。 这宁王府的人,一个比一个嘴毒! 他正要开口,内室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萧景渊披着外袍,面色苍白,被容大夫搀扶着走出来。 他虽然看着病得厉害,但眼神扫过来,还是让人心里发怵。 “凛儿。” 萧景渊声音虚弱,语气平淡,“来看本王?” 萧凛强撑着笑意:“皇叔,侄儿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看过了。” 萧景渊轻咳两声,“本王无碍,你回去吧。” 萧凛的笑僵住了:“皇叔,侄儿还没——” “你是觉得......” 萧景渊抬了抬眼皮,“本王的话,你无需在意了?” 萧凛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 顾曦瑶走到萧景渊身边,很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低声抱怨:“你怎么出来了?药吃了没?” 萧景渊垂眼看她,眼神一下子就软了:“吃了。你回来就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低语,让萧凛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抱拳:“既然皇叔身体无恙,侄儿便先告退了。” 说罢,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曦瑶一眼,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皇婶一路辛苦,早日歇息。” 顾曦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 等萧凛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转头看向灰衣人:“他最后那个眼神,你觉着是什么意思?” 灰衣人面无表情:“觊觎主。” 鳞君面无表情:“想死。” 长阙:“......两位大兄弟,收敛点。” 第53章收了个人,还捡了头兽 顾曦瑶懒得理会这些,扶着萧景渊往内室走:“我有东西给你看。” 萧景渊任由她扶着,侧头低声道:“什么东西?” 顾曦瑶从怀中取出那封油布包裹的信,递到他面前。 “我爹让暗卫送来的,说只有你能看懂。” 萧景渊一顿,随后接过信封,看到背面那行乱码般的符号时,眼神一变。 “这是......” “怎么了?” 顾曦瑶问。 萧景渊没马上回答,将信收入袖中,轻声道:“回屋再说。” 顾曦瑶点头,扶着他往里走。 身后,灰衣人和鳞君对视一眼。 鳞君面无表情:“主的夫君,很有趣。” 灰衣人点头:“万年前的密语,他竟认得。” 两人齐声道:“果然不简单。” 长阙揉了揉太阳穴:“你们能不能别老这么说话?怪瘆人的。” …… 与此同时。 三皇子府。 萧凛回到府中,一脸阴沉。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茶盏摔在地上。 “宁王府那帮刁奴!” 侍从垂手而立,不敢吭声。 萧凛喘了几口粗气,才算冷静了点。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顾曦瑶的脸。 那女子说话带刺,气势很足,不像被小妾苛待十几年能养出来的。 还有那两个下人...... 一个灰衣,一个玄袍,两人的行为举止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家仆。 萧凛眯起眼睛。 顾曦瑶,传闻中那个憨痴,死而复生的废弃侯府嫡女...... 可自他见了后,这女子一言一行,哪里符合传闻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 “来人,把这封信送进宫,交给皇后娘娘。” 侍从领命而去。 萧凛靠回椅背,冷笑一声。 “顾曦瑶......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还有那个卧病在床的皇叔...... 是真病,还是装病? 他倒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封信送进宫,有好戏看了。 而此时的宁王府内室中,顾曦瑶正坐在床边,看着萧景渊拆信。 火漆碎裂,信纸展开。 萧景渊盯着信,眼睛都直了。 “怎么了?” 顾曦瑶凑过去看,却见信上全是她看不懂的符号。 萧景渊看了半天,才抬头看她,眼神很奇怪。 “曦瑶。” 他声音低沉,“这封信......父亲让我告诉你,边境之事,并非柳氏所言那般。” 顾曦瑶皱眉:“什么意思?” 萧景渊将信纸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 “叶家军......没有连连战败,甚至已经拿下敌国两座城池,且已签订了和平条约。” “但他们班师回朝的路上确实不太平。” 顾曦瑶愣住了。 萧景渊继续道:“你父亲在信中说,叶家军的那些传言,都是当今陛下和太后故意散播的,是他们设计好的,让你我别忧心。” “原来如此。” 说着,顾曦瑶倒了两杯茶水,递了一盏给萧景渊:“陛下和太后以及祖父一家如此做,恐是有别的目的。” “皇后。” 萧景渊抿了口茶水,眸光里满是笃定:“整个大周,随着十几年前叶家的镇压,以及皇兄登基后的杀鸡儆猴,武将除了叶家,便只有皇后母家一族了。” “可到底皇后与陛下不是还有萧凛......” “正因为有萧凛,皇兄更是不得不防。” 顾曦瑶一顿,随即明白过来。 她这是赶路赶忘了。 皇家的情感,最是淡薄。 何况皇帝如今不仅在养蛊,边境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尚在,他眼里的蛊还未真正较量过。 且万一萧凛真的胜出,几乎没有疑问,他便是储君。 而储君的外祖一家又是武将,若能得萧凛压制还能为其所用,若野心勃勃,还不如尽早铲除,防患于未然。 顾曦瑶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搁在桌上。 “幽冥草,拿到了。”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那小瓶上,顿了片刻。 他这几日私下查到,幽冥草出现的地界有三处。 曦瑶说的观日崖那处,虽有,却极少见,且只有秋日后才有。 再则是南疆。 此去南疆地域要大半月的路程,可曦瑶却只十几日便带回,可见她根本没有去这两个地方! 那么,就只剩最后一个地方。 曦瑶去了三国人人提及,便闻风丧胆的森鬼林了。 那是活人禁地,里头究竟有着什么,无人得知。 但凡去过那林子的,若只是进过周边,出来便或疯或傻,没多久便殒命,更别提林子里头了。 如今,曦瑶不仅去了,还成功带回了幽冥草。 这一刻,萧景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心境。 担忧,愧疚,欣喜,自责...... 他这副病躯,何德何能让曦瑶为他去涉险,去那未知恐怖之地。 可眼下,看她坐在这儿,完好无损,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理得一丝不苟,似乎那地方于她而言,不过是后院花圃。 萧景渊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沙哑着嗓音道,“辛苦王妃了。” “不辛苦。” 顾曦瑶摇了摇头,从袖子里又掏出几个小布包,“这是我在森鬼林里采的珍惜药材,我路上便已调配好,你没事戴在身上,对你身体好。” 萧景渊抬眼看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曦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值得。”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喝点水。” 萧景渊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盯着她看了半天,才低声说:“曦瑶,等我身体好了,有些事,我要亲自解决。” 顾曦瑶知道他说的是三年前的旧案,点了点头:“我陪你。” 这时,萧景渊又微红着眼眶问道:“此行,可伤着没有?” “没有。” 顾曦瑶答得简短,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带回来两个,以及......一些不太好安置的,恩,下属?” 萧景渊挑眉。 “一个灰衣人,身手极好,不知什么来历,非要认我做主。还有一头异兽,唤作麟君,通人性,大约是林中的灵物。”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厨房多买了两斤肉。 萧景渊沉默了三息。 “......你去采个药,收了个人,还捡了头兽回来?” “算是它们自己跟来的。” 顾曦瑶面色如常,“那灰衣人我试探过几次,没有杀意,武功路数不像中原的,具体属于哪里,我不知道。麟君它,是头,恩......能通人言的异兽......” 第54章母子算计 她不知道怎么跟萧景渊说。 麟君不仅是头能通人言的异兽,还能变化人形。 萧景渊沉吟片刻:“先让于管家安排,灰衣人住外院西厢,麟君......放后山别苑,派人看着,别让外人瞧见。” “那个,灰衣人这么安排可以。不过,麟君它......它,要不和灰衣人安置再一起吧。” “恩?” 萧景渊投去询问的眼神。 顾曦瑶揉了揉眉心,好几秒后,这才回他:“它,虽然在林子里的时候是,异兽。但是,但是它离开林子后,就幻化人形了。” “当真?” 萧景渊诧异。 他活了两世,头一回真切听到能幻化人形的异兽。 这种说法,他也仅仅只是在话本以及杂论上看过。 可曦瑶不会骗他,更没必要。 想到这儿,萧景渊决定暂时按捺住好奇的心思,毕竟眼下已然夜深。 这一路顾曦瑶又奔波累着,还不如用过膳食,让她好好歇息,过后再说。 于是唤了管家传膳,还特意嘱咐要好生招待随顾曦瑶而来的人。 顾曦瑶也趁着这个空挡,回了院子,让春桃和秋云帮忙备水,泡了个澡。 用膳过后,碍于这十几天不在。 府里还有着宫里的探子,顾曦瑶便去了萧景渊的屋子歇息。 入夜时分,她在确定府上众人都差不多安置了。 她这才对萧景渊提及此行战果,“这次前往森鬼林,不仅幽冥草到手,我还顺手将一些珍惜草药给带了回来。有九节灵芝、冰魄莲心、还有半株活着的血蛛兰......这些我已经送去容大夫药房那边了。这两日我会加大调养的力度,以确定你身体能够承受得住,我便为你解毒。切记不要再费心劳神了!” 萧景渊的手微微攥紧了被角。 那几样东西,哪一味不是有价无市? 血蛛兰更是只在典籍里见过记载。 “你到底在那林子里走了多深?” 顾曦瑶没答这个问题,只是坐回床边,伸手搭上他的脉。 “别分心,我给你看脉。” 萧景渊便不再追问,阖眼配合。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剩她指尖轻按寸关尺的细微声响。 —— 同一时刻,皇宫,慈宁宫。 太后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皇帝一人在内殿。 母子二人隔着一张黄花梨小几对坐,几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叶家那边,具体何是归京?” 太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唇,声音不高,“流言散了这么久,该收网了。” 皇帝执着白子,没有落下。 “母后觉得,时机到了?” “皇后以及她母家这些时日,看似安分不少。”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透过袅袅茶烟看向自己的儿子,“但兵权一日不削,哀家一日睡不安稳。” 皇帝将白子放回棋笥,靠向椅背。 “朝堂上文臣大半出自太傅门下,武将除了叶家便是裴家。 裴家掌着西北三镇兵马,皇后在后宫经营十几年根基深厚——若叶家军真回来了,那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太后点头:“届时刚好给裴家当头泼下冷水,让他们知道,陛下你对叶家有多信任。武将一脉,你更看重的是忠心不二的叶家,他们也只是外戚,要摆明自己的身份,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了。何况萧凛那孩子......哀家瞧着,也是因着他外祖一家的权势,这两年腰杆子硬了,都敢在宫宴上对自己的皇叔毫无礼数,太过得意,便是大忌!” 提及萧凛和萧景渊一事,皇帝的眼神冷了一瞬。 虽说当日他有试探萧凛的意味,可萧景渊这个一母养大的弟弟,就是死,也自是不能让萧凛沾染。 母后说的不错,萧凛当日的确得意,目无尊长了些。 看来过后他还得多多提点,以免行差踏错。 “所以之后孤便刻意正式散出战败流言,逼裴家主动请缨要增援边境,等他们把底牌亮出来——” “待叶家归来,你再把叶家军大捷的实情摊开。” 太后接过话,苍老的手指点了点棋盘,“裴家请缨增援本就是想趁机扩军,结果战事已平,他们自请出征便成了笑话。轻则落个判断失误,重则......居心叵测。” 皇帝终于笑了。 “母后这一招,儿子受教。” 太后看他一眼:“你我是亲母子,这朝局动荡,嫔妃母家权势过胜。由他们再怎么斗,却最终也不能让外姓人把水搅浑了。文武制衡,皇权才稳。哀家不怕他们能干,怕的是他们太能干又没有缰绳。” 皇帝颔首,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吃掉了白子三目。 “那叶家那边——” “放心,叶将军是聪明人,更是个纯臣。” 太后淡淡道,“当初咱们说好的,配合演这出戏,待班师回朝,你必定得妥善对待,以免寒了老臣的心。”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夜深。 宁王府正门早已落锁,管家正安排灰衣人住处,后院传来麟君低沉的吟哦声。 顾曦瑶备容大夫叫去了药房。 他看着那些有价无市,如今却一箩筐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药材时,手抖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眼眶都红了,连说了三个“好”字。 又对顾曦瑶问询了许久,只为得知这一路顾曦瑶的安危,以及这些药材的生长环境,企图自己能够培育出。 顾曦瑶一一告知讲解后,容大夫这才算完。 她离开药房,回到正院时,却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来人穿着寻常仆从的衣裳,但腰间系着一枚不起眼的玉扣——那是安贵妃宫中独有的记认。 “王妃安。” 来人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我家主子让奴才转交。” 顾曦瑶接过锦囊,入手便觉硬实。打开一看—— 一枚白玉棋子。 她神色不变,将锦囊收入袖中。 “你家主子有何话要带?” 来人压低声音:“主子说,三年前宁王蛊毒一案,大理寺已重启调查,目前查到了当年替王爷诊脉的那位太医身上——此人已畏罪悬梁,死了三日。线索断了一截。” 顾曦瑶抬眼。 “所以?” “所以我家主子想问殿下一句话——” 来人直起身,目光平静,“这盘棋,殿下是否要亲自落子?” 第55章身份怀疑 夜风忽然大了,廊下灯笼摇晃,明灭不定。 顾曦瑶握着那枚棋子,没有当场给答案。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她将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声音不疾不徐,“等殿下身子好些,自会亲自回话。” 来人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顾曦瑶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眸色沉沉。 安贵妃这步棋,下得倒是时候。 现在大理寺重查旧案、关键证人暴毙、三皇子刚回京——所有的线搅在一起,这安贵妃是彻底和皇后一党杠上了。 前后从第一次落下棋子,到今天送来第二枚询问。 期间不到一个月,安贵妃的娘家人,还有她自己,那是决定好了,有事儿真上阿。 顾曦瑶转身推开房门,却见萧景渊靠在床头,手里正转着一枚黑子。 分明隔着一道门,他什么都听见了。 “安贵妃的人走了?” 他问。 “走了。” 萧景渊将黑子放在枕边,抬眸看她,薄唇微勾。 “她那颗白子,倒和我这颗黑子,凑成一对了。” 而此时,大理寺内,灯火通明。 大理寺卿皱着眉,正翻阅着一卷卷的卷宗。 三年前萧景渊中蛊一案,当年查得草草了事,如今重新翻出来,却发现处处都是疑点。 “大人,这案子怕是不简单。” 一旁的副手低声说。 大理寺卿抬眼:“不简单?何止不简单,这案子背后,怕是牵扯着整个朝堂。” 他合上卷宗,长叹一声:“看来,这趟浑水,是躲不过了。” 天刚蒙蒙亮,三皇子府书房里的灯却已经燃了大半夜。 萧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张薄纸,上面写着一个女人过去十五年的生平。 顾曦瑶。 安远侯府嫡女,生母难产亡,被继母养在后院偏阁。 性情懦弱,不通诗书,连刺绣都拿不出手。府中下人提起她,用得最多的词是木讷憨痴。 萧凛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那页纸上画着一幅画像,是他花了重金从侯府旧仆手中买来的。 画中女子低眉顺眼,整个人缩着肩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他又想起宫宴上见到的那个顾曦瑶——站得笔直,眼神带着审视,看人时没什么情绪。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一样? “殿下。” 门外传来低语,幕僚许仲推门而入,手中又捧着一叠东西。 “查到了什么?” “侯府那边,属下反复确认过。顾曦瑶嫁入宁王府前一天,还被下人在柴房殴打。属下买通了侯府的一个粗使婆子。那婆子说,顾曦瑶从小到大就没出过后院,十岁前都是主母的陪嫁婆子照顾,后来婆子死了,顾曦瑶就一个人常年窝在柴房,柳氏根本不让她出门。冥婚当天,原本是被柳氏派人来打死的,可装棺不久,她又活了,还把欺负她的两个婆子给打死了。并且恢复了神智,对柳氏威胁,过后就是侯府收拾柳氏母女那次了。” 萧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继续查。” 他说,“我要她到宁王府之后所有出入记录,见过什么人,用过什么药。包括王府里伺候她的两个丫头,也一并给本殿查!” 许仲犹豫了一下:“殿下,宁王府到底是皇叔府邸,咱们这么做,一旦被察觉,恐会......” “那就做得再隐秘些。” 萧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侯府的痴儿,冥婚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她应该不是真的顾曦瑶。” 许仲领命退去。 萧凛靠回椅背,把那张画像拿起来,看了片刻,折好,塞进案角暗格里。 他不急。 猎物跑不掉的。 他不知道的是,三皇子府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鸽子腿上绑着竹管,竹管里只有一行简单的字迹——“萧凛查王妃。” —— 宁王府,正院。 顾曦瑶已经忙了两个时辰。 望闻问切,基础检查...... 确定之前的伪装并未对萧景渊的身体造成除却虚弱以外其他的伤害,顾曦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身体没问题,但还是要服三日我做的特殊汤药,加速恢复,过后我再给你抽血,进一步检查后,看看你体内霜上雪的具体成分,咱们就制作解药了。” 萧景渊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曦瑶,谢谢。” “你我之前,没必要说这个。” 顾曦瑶又给他开了一剂药方,亲自去药房配药。 容大夫在旁边看一眼方子,吸了口凉气。 “王妃,这方子药性太猛,寻常人吃下去怕是——” “他不是寻常人。” 容大夫张了张嘴,最终点了头。 跟着这位王妃这些日子,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质疑她的判断。 —— 同一时刻,皇宫。 坤宁宫中,皇后高坐凤椅,手中捏着一串沉香佛珠,面前跪着六七个来请安的嫔妃。 安贵妃到得不早不晚,既不抢眼,也不落后。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钗,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嫔妃里,显得很不起眼。 皇后看了她一眼。 “贵妃今日气色不错,本宫记着,你前几日还说身子不适,免了两日的请安?” 安贵妃微微欠身:“多谢皇后娘娘挂念,臣妾有陛下的偏爱,如今已经大好了。” 皇后顿了顿,随即拨了一下佛珠,声音不咸不淡:“大好了就好——不过贵妃也该注意着些。你宫里人少,出了什么事,本宫想关照都不方便。昨儿你宫中一个内侍夜里出宫办事,门禁簿上记着呢,本宫还当出了什么大事。” 这句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嫔妃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话。 换做以前,安贵妃会微笑认错,含糊带过。 但今天不一样。 她想起昨夜那个侍卫回禀的话。 宁王妃说——“棋逢对手才有意思。等殿下身子好些,自会亲自回话。” 身子好些,自会亲自回话。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宁王的身子,这是要好了。 一旦萧景渊站起来,拿回属于他的禁军掌权,恢复从前先皇任命的职位,这朝堂上的牌桌,就得重新洗。 安贵妃抬起眼,语气恭敬地挑不出毛病:“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宫中那内侍,是替臣妾去城南药铺抓药的。臣妾体寒多年,有几味引子药只有城南老铺子配得齐全。这事儿臣妾本该提前知会皇后娘娘,是臣妾疏忽了。” 她顿了顿,直起身,笑了笑。 第56章不提旧账,但账一直在 “不过臣妾有一事不太明白——门禁簿上的记录,按规矩是由内务府管辖。皇后娘娘日理万机,竟连各宫下人的进出都亲自过目?皇后娘娘真是辛苦。” 贤妃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虽然安贵妃和皇后互不待见,争斗不断,可明面儿上至少相安无事。 如今,安贵妃如此明目张胆,怕是这后宫要不得安生了。 皇后的脸色没变,但拨弄佛珠的手停了。 “贵妃好伶俐的嘴,不过本宫贵为国母,自然操劳的多些,不是么?” “娘娘说的是。” 安贵妃垂目,声音却清清楚楚的传遍整个大殿,“臣妾只是想提醒皇后娘娘一句——管得太宽,容易累。累了,就容易出错。” 皇后捏紧了佛珠。 殿内鸦雀无声。 安贵妃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臣妾今日请安已毕,先行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 身后,传来了皇后的声音—— “贵妃这副胆量,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安贵妃停下脚步。 皇后把佛珠放在案上,一颗一颗排整齐,语气很随意。 “当初先皇的淑妃,亦是这般脾性,不过最后也没躲过配葬的下场。” 安贵妃没有回头。 只是到了殿外,她的手已在袖中握成了拳。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阳光里。 过后,坤宁宫的茶续了三回。 嫔妃们挨个告退,没人敢在这时候多说一个字。 最后一个嫔妃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皇后才放下茶盏。 “贤妃。” 贤妃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笑,走到皇后面前,福了福身子。 “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了拨窗棂上的落叶。 “你在陛下身边多少年了?” “回娘娘,十九年了。” “十九年。” 皇后重复了一遍,“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你就跟在身边了。说起来,比本宫还早两年。” 贤妃低着头,没接话。 皇后回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贤妃,你是个聪明人。今天安贵妃那番话,你听在耳朵里,心里是怎么想的?” “臣妾愚钝,不敢乱说。” “不用跟本宫打太极。” 皇后坐回凤椅,手搭在扶手上,“安贵妃变了。以前她是软的,现在硬了。你知道她的底气是哪儿来的?” 贤妃抬眼看了皇后一下,又垂了下去。 “臣妾猜......或许是她母家吧,毕竟安太傅乃两朝帝师,门生遍布,朝堂一大半文官都出自她安家门下。” “你不是猜。” 皇后看着她,“你心里清楚得很。她如今这般硬气,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可见若没本宫压制,她还指不定多放肆!” 她停了一下。 “贤妃,本宫记起,从前在王府时,她最是针对你吧?” 贤妃沉默了两秒。 “那都是过往云烟了,到底咱们也都是共同服侍陛下的人,臣妾如今已很知足了。” 皇后打量她,忽然笑了,“说起来,宁王妃顾曦瑶,是成阳侯府出来的。侯府早年那些事,你母家的人掺和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本宫不提旧账,但账一直在。” 贤妃的睫毛抖了一下。 皇后看见了。 “行了,去吧。” 皇后拿起佛珠,“天热,少在日头底下走,省得中暑。” 贤妃行完礼,退了出去。 她穿过坤宁宫的长廊,走过两道宫门,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身边再没别人,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母家的人在侯府那件事上做了什么,她当然清楚,暗中都是皇后授意的。 这件把柄,皇后攥了三年。 今天拿出来,就是明着告诉她,你若不同我联手打压安贵妃,那你就是本宫的替死鬼,毕竟现在宁王和王妃顾曦瑶备受朝堂关注。 一旦皇后和安贵妃斗下去,有个失手,她的母家便会被拉出来成为转移焦点。 而且侯府的证据已经到了陛下面前,侯府一案彻查,她的母家跑不了。 贤妃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她趁人不备,拐进御花园东面一条偏僻的甬道,在一处假山石后停下脚。没一会儿,石后的暗门开了,一只手递出一杯冷茶。 “喝口茶,消火。” 声音苍凉沙哑。 贤妃没喝。 她压低声音:“皇后拿侯府的事威胁我。” “她会找你,我猜到了。安贵妃一硬气,她就慌了。一慌就要拉帮手,你是最好拿捏的。” 暗门后的人停了停,“但你不用怕她。侯府那件事,原本你那母亲母家的人也不是个争气的,必要时你脱手,大不了断亲,左右对你没什么作用。” 贤妃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别做。明面上继续听皇后的话,她让你往东,你就往东。但暗地里......” 那人顿了顿,“等皇后和安贵妃斗得再狠一些,你就帮安贵妃一把。不用做什么大事,关键时候递句话,传个信,就够了。” 贤妃没说话。 “你恨她,对不对?” 那人问。 贤妃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当然恨。 四年前,她的女儿刚及笄,正是被宫里教养嬷嬷夸赞的年纪。 南疆使节入朝,提出和亲。 满朝文武都知道南疆那地界儿,那边的民风,嫁过去一旦融入不进,无异于送死。 皇帝本想从宗室远亲里挑一个,但皇后一句“贤妃之女端庄大方,最适合这个重任”,就把她女儿推了出去。 她的女儿连行李都没收拾好,三天后就出了京城。 去年南疆来的信里说,女儿生了一场大病,瘦得没了人形。 贤妃至今不敢看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 “帮安贵妃一把。” 暗门后的人低声说,“皇后倒了,你女儿才有机会回来。这是为了你自己。” 贤妃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甬道,身后的暗门悄悄合上了。 ——皇宫东北角,寿安宫。 太后吃完一碗燕窝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问身边的老嬷嬷。 “今早坤宁宫热闹吗?” 老嬷嬷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在一起:“回太后,热闹得很。安贵妃怼了皇后两句,传得可快了,奴婢去御膳房拿点心的工夫就听了三个说法。” 太后“嗯”了一声,慢悠悠地拨弄手边的经卷。 第57章太后递刀 “安贵妃这些年因无子嗣,一直被皇后压着。即便陛下如何宠爱,再骄纵,可到底是书香世家名门清流,对皇后,规矩礼仪还是有的。如今忽然硬气起来,无非是三年前有关景渊那个案子重新彻查了,她手里有证据,还和皇后有关。她那烈性子,自是不愿忍了。” 太后翻了一页经,“不过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脑子。” “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没回答,起身往后殿走。 后殿尽头是她礼佛的小佛堂,一般人不许进。 “去,传安贵妃来。就说哀家新抄了一卷《心经》,请她来品鉴。” 老嬷嬷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安贵妃到了寿安宫。 佛堂里点着檀香,满是烟气。 太后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三尺高的玉观音。 安贵妃进来行礼,太后头也没回。 “跪下。” 安贵妃听话地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 太后闭着眼,手里的念珠一颗颗地捻。佛堂里只有木鱼声。 过了很久,太后才开口。 “你今天在坤宁宫说的话,哀家听说了。” 安贵妃垂首:“臣妾一时冲动——” “没有冲动。” 太后睁开眼,侧头看她,“你说得很对。管得太宽,容易累。累了,就容易出错。这话搁谁身上都一样。” 安贵妃抬起头,对上了太后的视线。 “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太后重新转向佛像,“你提醒了她,她就会防着你。打蛇不死,后患无穷。这个道理,你懂吗?” 安贵妃的身子僵了一下。 太后拿起身边一卷抄好的《心经》,递给她。 “拿回去好好读。尤其是第三页,你仔细看看。” 安贵妃双手接过经卷,指尖有点用力。 太后又闭上了眼,声音很淡。 “景渊如今身子还弱得厉害,哀家最近都要在佛堂为他祈福,你出去顺道传哀家懿旨,若无大事,这满宫上下便别来打扰哀家了。” 安贵妃抱着经卷出了寿安宫。 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才翻开第三页。 太后用朱砂标红的几个字,连在一起便是——“内务府,崔全安。” 安贵妃神色一凛。 崔全安,她知道。 内务府总管,陛下登基后,先皇后亲自提拔上来的。 这人服从皇后和她这个协理六宫贵妃的调动,面儿上看着不过是个尽职尽责的管事,礼数周全,这么多年在宫里几乎没有丝毫差错。 甚至偶尔进贡的一些东西,得知自己受宠,还会先送自个儿面前,再给皇后拿去。 却没想到,他竟会是皇后的人。 啧! 藏得还挺深,至少她在太后提点之前,从没想过。 而太后如此出手,这是再告诉自己,要和皇后斗,就先断她在宫里的手。 看来,八成是皇后或是她母家做了什么,让太后惦记上了。 而太后这一招,是递刀,也是在试她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 想到这儿,安贵妃没再犹豫,立即回宫,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坐在妆台前,手指划过太后给的那卷《心经》,神色不明。 她当然恨皇后。 当年她祖父父亲皆以全家满门荣耀恳求陛下,成全自己和心爱之人的婚事,不入宫门。 可就是当年刚成为继后的她出面,以安家乃两代帝师,事事皆该以陛下为重之由,生生拆散了自己和心爱之人最后的一点期望。 她转头,为了安家,入了这宫门。 心爱之人也被调往边境十几载,再不得见。 若是在这宫里能够安生得过,她倒也没什么可说可恨的。 毕竟世家大族的女儿,有哪几个是为了自个儿活的。 可偏生皇后出面,让她入了宫,得了陛下的欢欣,却又以自己入宫后性子要收敛,“持重为要”为由,生生磋磨压了她三年,让她成了后宫人人可欺的嫔妃! 甚至她的母家,多年来也在朝堂为难自己的母族,各种挑衅,寻事。 对皇后出手虽说是早晚的事儿,如今也已有了完全准备,且正在实施。 可自己不能完全成为太后的刀。 太后高坐寿安宫,看似超然,实则步步为营。 给她线索,就是将她推到与皇后厮杀的第一线,她老人家好坐看鹬蚌相争,再收尾得利。 安贵妃展开经卷,提笔,在第三页太后的朱砂字迹旁,用很淡的墨,画了一个小小的、宫外常用的联络暗记。 第二天,这卷《心经》连同几本佛学注解,被她不经意地赏给了一个在宫中洒扫、看着老实巴交的小太监。 小太监捧着经卷出宫,前往安府“请教”安老太傅。 经卷夹层里,有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崔全安三个字,和那枚淡墨暗记。 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到了宁王府。 萧景渊看完纸条,咳嗽了几声,把它丢进炭盆。 火苗吞了纸张,映着他如今在顾曦瑶的调理下,已然红润的脸。 “贵妃这是......在给本王递投名状。” 他转头对身边的长阙说道:“去查内务府总管,再去安家秘密见上太傅,告知他,本王身子逐渐好转,太傅不必担忧。” 长阙一躬身,从窗影外消失了。 顾曦瑶刚让容大夫出去,一个人待在萧景渊的书房内。 房门关着,窗外有麟君路过把守。 “王爷,你坐好,别动。” 顾曦瑶的表情很认真。 她没号脉,用一种萧景渊没见过的眼神看他,从面色、眼白到指甲和舌苔,检查得很仔细。 那感觉,比容大夫的望闻问切更直白,像在检查一件东西。 萧景渊配合着,心跳却逐渐加快。 虽然知道她是在给自己瞧病,可面对她如此认真专注的眼神,到底还是有些腼腆,甚至可以说有些羞涩。 毕竟是他心动的人...... 顾曦瑶闭上眼。 脑子里的医学知识飞快转着,结合刚才看到的信息,一个判断慢慢清楚了。 她睁开眼,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笔迹和她平日娟秀的风格完全不同,有种外科诊断报告的简洁。 “王爷,你的毒,不是单一种类。”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所了解的全部,看着有些复杂,甚至其中一味的解药也很是难得,不过幸好,我去森鬼林的时候多了个心眼,采摘了几株回来,不必再费神了。” 萧景渊看着纸上清楚的分析,手攥了起来。“可解?” “虽然可解,但解药中有几味本身就有微毒,需精准炮制,与其他辅药配伍,差一毫厘,便是催命符。” 顾曦瑶抬眼,“稍后我与容大夫再商议精确一些,便为你赶制解药。”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第58章取名 “你让开!我进去!” 是灰衣人的声音。 “主说过,不许!” 麟君冷漠回复。 “我就进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开了。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灰衣人闯了进来,他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 他一进来,看见顾曦瑶和萧景渊都在,愣了一下,随即瞪向门口跟来的麟君:“主人,是,我打扰了?” 麟君也挤了进来,狠厉地剜了他一眼:“你,很烦!” “我出去一天办事,却还惦记你爱吃烧鸡,特意给你带的,你连门都不让我进,耽误了正事,这合适吗?” 灰衣人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香气飘了出来。 “主的话,重要。” 麟君这意思,烧鸡我是喜欢吃,可主人的话是第一位。 灰衣人一听,当即气的直接把手里的油纸包仍给了麟君:“下回我可不惦记你了!” “不,稀罕!”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麟君还是一把接住了烧鸡,甚至还准备旧地打开吃。 这让灰衣人见了立马制止,“唉,你回你院儿里吃,我有事和主人说。” “不。” 麟君不再搭理灰衣人,转头该吃。 看得灰衣人一脸无奈,又烦躁。 “我有要事和主人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拗,都入了世了,为什么还是......” 两人眼看还要再逼逼叨叨,顾曦瑶太阳穴直抽抽,没好气地低喝道:“行了。” 顾曦瑶的声音不高,可两人却都瞬间安静了。 “有什么事,直接说。” “阿!” 灰衣人宕机几秒后,立即将方才在街上看到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就刚刚回来的路上,我遇上了两个小厮打扮的人,看着鬼鬼祟祟的,我就跟了上去。结果,我听到那俩人嘀咕,要去利安钱庄什么银钱,还说晚了宫里就下钥了,得尽快。我觉着牵扯宫里,就赶紧回来告诉主人。” “利安钱庄?” 顾曦瑶说着,回头对上萧景渊那双深邃的眼眸。 “裴家的钱庄,具体详细我知道的不多,稍后让长阙去查查。”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顾曦瑶走到两人中间。 先看了一眼那油纸包,又看看灰衣人:“你记得他爱吃这个?” 灰衣人哼了一声,别过头:“当然。他以前......” 话没说完,眼圈便开始逐渐泛红。 麟君也顿时消了点气,嘟囔道:“从前,现在......” 顾曦瑶却看向灰衣人,想起从森鬼林到这里,好像从来没听他提及过自己的名字。 便开口道:“既然你们愿意跟着我,认我为主,我也总不能一直‘喂’、‘你’、‘那谁’地叫。给自己取个名字吧,以后行走也方便。” 灰衣人和麟君都愣住了。 萧景渊也看向顾曦瑶,有点诧异。 怎么,这灰衣人居然没名字? 也是稀奇了。 灰衣人低垂着头,问:“主,我......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 顾曦瑶说,“跟你一路相处,我觉得你其实面儿上性子急切,能说会道,实则心里很明朗。就叫‘清朗’吧。心中清明,明朗的意思。” 清朗......灰衣人琢磨着这两个字,愣了愣。 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成!就叫清朗!” 随后,顾曦瑶看向麟君,“你,还是麟君,我觉得本就不错。现在把烧鸡拿到厨房,让厨子拆了慢慢吃。之后给我守门,谁都不准进来。” 麟君和清朗同时应声:“是!” 两人也不吵了,一个拎起烧鸡,一个咧嘴跟在后面,一道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萧景渊看着顾曦瑶。“他们很尊重你。” “还好。” 顾曦瑶说,“药材的事,我会尽快和容大夫定下。你......” 她话没说完。 书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推门的动作很轻,带着点随意的优雅。 “皇叔,皇婶,别来无恙?” 萧凛一袭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他视线先在顾曦瑶身上停了停,又落在萧景渊已经转为红润的脸上。 恰好这时容大夫正好拿着另一份刚理好的方子匆匆走进来,嘴里还念叨着:“王妃,您看这几味佐药的用量......” 他一抬头看见门口的萧凛,手一抖,那张写着解药思路的方子飘落在地,正好落在萧凛脚边不远。 萧凛的笑容变了变,他弯腰,捡起方子,飞快扫过。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就冷了。 萧景渊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顾曦瑶心头一跳。 萧凛抬起头,笑容更深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方子叠好,拿在手里,看向萧景渊:“皇叔,这方子上的药,怎的好几味都带着毒呢?看看,还给标注了毒性,你们这,难不成要对皇叔以毒攻毒了?万一药量没控制好,皇叔有个好歹......” “这些方子只是暂定,还未商议好,过后还要太医院的太医前来一道确定才是。” 轻飘飘两句,顾曦瑶说完,直接就将方子从萧凛手里抽走了。 转头递给容大夫:“眼下我正要给王爷把脉,不如容大夫您来吧,稍后我再跟你去认那几味难得的药材。” “是。” 容大夫连忙收起方子,来到萧景渊塌前,望闻问切。 至于眼下也没人搭理萧凛,前来的管家倒是客气恭敬地请他去外间吃茶。 “不必了,既然皇叔身子还是不大好,本殿便也不叨扰了。” 留下这句,萧凛出了宁王府,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他脸上和煦的神情瞬间收敛,冷意阴沉,一览无余。 “爷。” 随从凑上来。 “去宫里。” 萧凛靠在车壁上,把方才记住的那张方子上的药名在脑中过了一遍——附子、天南星、蜈蚣、生马钱子,哪一味单拎出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以毒攻毒? 呵。 他倒要看看,父皇听了这事儿,会是什么表情。 —— 甘露殿。 皇帝正批折子,听见内侍通报三皇子求见,抬了抬眼皮:“进。” 萧凛进来便跪了,脸上满是忧色。 “父皇,儿臣今日去看望皇叔,本是想问安,谁知竟撞见了一桩蹊跷事。” 皇帝搁了朱笔,没应声。 萧凛便将宁王府容大夫的方子说了——什么几味药本身带毒、什么以毒攻毒,措辞恳切,语气里全是担忧。 最后还加了一句:“儿臣虽不通医理,可这药方实在凶险。皇叔本就体弱,万一......儿臣不敢想。” 皇帝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