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收尸人》 第一章 烂泥中的恶鬼 大乾历,天启二十五年,秋。 暴雨如倾盆之水,疯狂地砸在大乾皇城的青石板上,却洗不净那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皇城外城的永巷,一处破败的四合院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数十名大乾禁军,将这座院落围成了铁桶。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锃亮的甲胄滑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独臂老人。 老人满头灰发被雨水浇透,黏在满是刀疤的脸颊上。他的左臂齐根而断,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柄早已卷刃的制式斩马刀。在他的身后,护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齐老六,别挣扎了。” 禁军阵前,一名什长跨步而出。 他把玩着手中的精钢长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这十五年来,大乾境内藏匿的林家军余孽,被朝廷像杀狗一样剿了个干干净净。你能带着这三个小崽子在皇城脚下的臭水沟里躲到今天,已经算是命大了。” 被唤作齐老六的独臂老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机。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中年武将,因为极度的愤怒,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薛刚……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 齐老六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泣血般的嘶吼,“当年在漠北,若不是我将你从尸体堆里拉出来,你早就被野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十五年前,林大将军死后,林家军大部分被灭,你却穿着这身大乾禁军的狗皮,就不怕半夜林家军十万冤魂来找你索命吗!” 听到“林大将军”和“林家军十万冤魂”这几个字,周围的禁军士卒面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十五年过去了,那个曾经压得周边诸国喘不过气、被誉为大乾武道第一人的不败战神林亭,以及那支部队依旧是这座皇朝讳莫如深的禁忌。 薛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暴戾与心虚。 “放肆!”薛刚厉声怒喝,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恐惧,“林亭那个叛国逆贼,意图谋反,是与敌方私通书信才导致自己中了敌方的埋伏,陛下仁慈才只诛了他林家满门!至于你们这群林家军的余孽,早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缓缓举起右手,冷酷地下达了命令:“奉陛下与皇后娘娘懿旨,林家军余孽,杀无赦!放箭!” “铮铮铮——” 令人牙酸的弓弦紧绷声在雨夜中骤然响起。 “林家铁骑,宁死不退!”齐老六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绝望怒吼,他不退反进,挥舞着卷刃的斩马刀,如同飞蛾扑火般朝着重甲禁军冲去。 “嗖嗖嗖!” 密集的破甲重箭撕裂雨幕。 一根、两根、十根……冰冷的箭矢无情地贯穿了齐老六单薄的身躯。冲刺到第五步时,他的身上已经插满了黑羽箭,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刺猬。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脚下大片大片的泥水。 但他没有倒下。 这位曾经跟随大乾战神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兵,用斩马刀死死拄着地面,硬生生地站在暴雨中,圆睁着怒目,死死盯着薛刚的方向,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躯依然屹立不倒。 而在他身后,那三个尚在变声期的少年,也被乱箭无情地钉死在残破的墙壁上。 雨,下得更大了。 薛刚走上前,嫌恶地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齐老六,抬起一脚重重踹在老人的尸体上,将那具僵硬的躯体踹倒在泥水里。 “呸,冥顽不灵的老狗。”薛刚朝尸体啐了一口唾沫,随即转头看向身后,大声喝道,“城防营的收尸队呢?死哪去了?赶紧滚过来把这儿洗地!要是天亮前让这群叛逆的脏血污了皇城的街道,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随着薛刚的一声怒喝,街角黑暗的阴影中,畏畏缩缩地走出了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人。 他们是大乾皇城里地位最低贱的贱民——收尸营士卒。 在这个以武立国、武道强者可以移山填海的辉煌大世中,这些身体孱弱之人,连蝼蚁都不如。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像清道夫一样,处理皇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尸体。 十几个收尸人推着散发着浓烈尸臭的木板车,低头哈腰地小跑进院子。他们麻木地将被乱箭射成马蜂窝的尸体搬上车,没有人敢多看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军一眼。 在这群麻木不仁的收尸人中,有一个身形格外瘦弱的青年。 青年穿着宽大且破烂的麻布号衣,头深深地低着,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动作和其他收尸人一样迟缓、机械,但在那杂乱的头发掩盖下,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倒在泥水里的齐老六,瞳孔深处翻滚着足以将整个大乾皇朝焚烧殆尽的滔天业火。 青年名叫林亭。 准确地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在收尸营花名册上记作“甲九”的孤儿。而此刻主导这具躯壳的灵魂,正是那个在十五年前,被当今大乾皇帝与未婚妻联手背叛、神魂俱灭的大乾第一战神——林亭! 十五年。 他的神魂在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中飘荡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风狼谷,一万林家军被大奉王朝的三十万精锐血阵困死,救援却迟迟不到。 他恨啊!更是想不通,这手釜底抽薪是他汇报上去的,真正知道的人除了林家军士卒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从小玩到大、甚至为了将其扶上皇位不惜得罪天下门阀的挚友——当今乾帝,楚狂枭。 另一个,则是与他指腹为婚、被他用无数天材地宝和绝顶功法喂养出来的未婚妻——当今大乾皇后,沈月华。 而他们更在事后以“发饷”为名,将大乾境内剩下的林家军大部聚集,以谋反之名坑杀殆尽! 那一天,林亭眼睁睁看着一万好儿郎的鲜血染红了天际。在肉身崩溃的最后一刻,他的无尽的怨气与恨意被一件之前不知从哪儿得到的一本秘术诸神黄昏吸了进去。 从此,战神林亭陨落。 直到半个月前,这道在虚空中蛰伏了十五年的神魂,终于开始苏醒,投身到了这具因为感染尸毒而惨死在皇城角落的收尸营弃卒的身体。 林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满是冻疮、瘦骨嶙峋的双手。 他不再是那个拥有洞虚境巅峰修为的大乾武道第一人,也不是那个最有可能踏入圣域的林大将军。 此刻的他,体内经脉堵塞,气血枯败,连武道最初级的“感应境”都未曾踏入,只是一个随便一个进军都能一脚踹死的蝼蚁。 但是,这都无所谓。 林亭迈开沉重的脚步,踩着泥水,缓缓走到齐老六的尸体旁。 他认得齐老六。十五年前,这是他麾下最勇猛的破阵营步卒。每一次冲锋,齐老六总是冲在最前面,那条左臂,就是见证。 “齐老六,破阵营步卒什长,战场上先登一次,斩敌首十六颗,马上晋升百夫长,因探亲归家,未与我共同出征,没想到十五年后,还是死了。” 而那个站在不远处、耀武扬威的禁军什长薛刚,林亭同样认得。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快死、跪在自己马前磕头如捣蒜,发誓此生只忠于林家军的懦夫,如今却踩着同袍的尸骨,到了禁军之中,看来当年自己的事,此人也有些参与。“ “动作快点!手脚麻利些!”薛刚不耐烦地催促着收尸人,随后转头对身边的伍长大笑道,“今晚解决了这桩心腹大患,上头定有重赏!走,兄弟们,今晚春风楼,老子包场,咱们不醉不归!” “多谢薛什长,有此大功,定可以晋升百户!!”禁军们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纷纷收起兵器,转身列队离开。 林亭没有抬头,他弯下腰,双手抓住齐老六残破的尸体,试图将其抱上推车。 就在他的双手接触到齐老六那尚有余温的鲜血的瞬间。 “轰——” 林亭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古老、血腥、刻满无数神魔陨落画面的青铜大门,轰然洞开! 诸神黄昏,终于在这个沾满忠良之血的雨夜,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这部功法林亭就一直没搞清楚,它更似一种魔功,根本不需要按部就班地吸收天地灵气。它的核心,只有四个字:掠夺、吞噬,吞噬死气,吞噬怨念,吞噬一切残留的生命本源! 当时的林亭光明正大,自不愿意修炼,但是又无法损毁,便将其束之高阁,丢入自身携带的包裹之中。 刹那间,一股肉眼无法察觉的灰黑色气流,顺着林亭的双手,疯狂地涌入他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那是齐老六临死前的不屈战意,是十五年来郁结不散的滔天怨气,更是他残留体内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武道气血。 “咔嚓……咔嚓……” 微弱的骨骼爆鸣声在林亭体内响起,被雷鸣般的暴雨声完美掩盖。 这具原本经脉郁结的弃卒之躯,在这股霸道至极的暗黑力量冲刷下,正在被强行撕裂、重组,经脉在被扩充,那是一种将浑身血肉放在磨盘上碾碎再重塑的剧痛,但林亭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比这痛上万倍的背叛之痛他都承受了,区区肉体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齐老六尸体上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被彻底抽干,原本还算饱满的尸身,瞬间干瘪下去,如同枯木。 “甲九!你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那老东西扔车上,想害我们被军爷砍头吗!” 不远处,收尸营的小旗官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朝林亭低吼。 林亭收敛心神,体内的灰黑气流瞬间蛰伏在经脉深处。他佝偻起背脊,重新变回了那个卑微的收尸人,毫不费力地将干瘪的齐老六搬上了木板车。在放下尸体的那一刻,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其沙哑地呢喃了一句: “老六,走好。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 林亭直起腰,透过连绵不绝的雨幕,望向街道尽头。 薛刚和那群禁军的背影正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他们的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那个方向,是皇城外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春风楼。 林亭低下头,抓起满是泥污的木板车把手,跟着收尸队缓缓融入黑暗的街道。 楚狂枭,沈月华。十五年了。 你们一定以为,林家军的脊梁已经被彻底打断了吧?你们一定以为,那个曾经让你们夜不能寐的林亭,早就灰飞烟灭了吧? 不着急,我会一步一步地走回去。我会让你们高高在上的王座轰然倒塌。 只有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薛刚,等着吧,当年的那些人,我会一个个除掉,恶鬼就该丢进地狱! 第二章 玄甲军 大乾皇城,林宅。 这宅子早已破败不堪,虽处在皇城最繁华的地段,但是从十五年前,林家上下包括仆从三百多人被满门抄斩之后,林宅便再无人敢居住,甚至于无人敢靠近。十五年风吹雨打,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朽烂,只余半截悬在梁上,随风吱呀作响。院墙爬满枯藤,杂草漫过膝头。 十五年,这个破败的宅子像垂死的老人,冷漠地看着皇城里的变迁,也无人打扰。春去秋来,皇城街市日渐繁华,唯有这宅子死气沉沉,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今天,有人来了。 一名中年男子,他身着白衣,一头长发用红丝带绑起,身上干净,若是手里拿着书卷便与寻常的求学书生没有任何区别。 他推开了林家十五年未曾有人推开的大门,踏了进去。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惊起檐下几只黑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青石板路上依旧留着已成为黑色的陈年血迹,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仿佛仍未散去,混合着霉腐与尘土的气息。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如一尊木人,一滴泪从脸庞滴落至地面,在积尘中洇开一点湿痕。 “吧嗒”与大门再次被打开的“嘎吱”一声混在了一起,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男人身着金甲,甲片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辉泽,长相英俊,眉眼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正是林亭死后的大乾新任战神玄夜。他腰佩长剑,靴踏青石,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整个宅院都在他的威势下震颤。 据说此人原是林亭副将,圣上惜才,在林亭死后,边境群龙无首之际,受命于危难之际,居然率军反攻,连破大奉三州,更是与大奉签下被称为大奉之耻的二十年不动兵的条约!而他率领的军队后来被称为玄甲军,班师回朝之时更是圣上亲自迎接,赐匾大乾第一军,这是那支军队都未得到的殊荣。皇城百姓皆传,玄夜用兵如神,更得圣心,如今权势滔天,连旧日林家的阴影也渐渐被他的光芒掩盖。 “林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十五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玄夜缓缓张口:“我在这儿派人盯了十五年,你想通了?要不要来当我的副将。” 林黄只是微微挑眉,身形挺直:“给你的玄甲军当副将?林玄,哦不对,现在应该称你为玄夜了,你配吗?” “配吗?我玄夜怎么不配?我自问天赋、兵法从不弱于他,我连克大奉三州,更是迫使大奉二十年不可动兵!他林亭都没做到,我做到了,我有何不配?”玄夜大笑,笑声中满是桀骜,一股洞虚境的庞大威压扩散开来,震得四周残瓦簌簌落下。 林黄巍然不动,身上法相境巅峰气势也喷薄而出,两股威压在空气中碰撞,激起无形的涟漪。 “十五年了,你居然还是法相境,巅峰又能如何?你看我,论地位我是大乾战神,是玄甲军首领,门外面更是有五百玄甲军,论修为,我已经踏入洞虚境,十五年前你便是这疲懒性子,十五年后你还是!” “是吗?那这样呢?”林黄微微一笑,身上气势再起,竟是直入洞虚境,更是比玄夜还要强大一分。 “不!不可能,为什么!”随着玄夜怒吼,宅子里的疯狂生长的野草全部被这气息震为齑粉,化作一团团灰雾弥漫开来。玄夜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你永远比不上他,他十五年前便已经是洞虚境六重巅峰,若是到了今日必能突破圣域,而你只是个背信弃义之徒!那三州怎么来的,二十年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林黄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仿若只剩下了面前的玄夜,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对方心上。 世人皆知林亭手下四大副将:天地玄黄。其中天将用兵最胜,年龄最大,地将最为忠心,永远在林亭左右,玄将军功最伟,天赋最高,倒是黄将一直不为人所知,感觉一切都毫不在意。天地玄黄四将都是林家从小收养的孤儿,从小培养,共同辅助林亭,情同手足。 “你闭嘴!”玄夜仿佛被揭开了伤疤,暴怒无比:“那只是因为他资源比我好,我才是天赋最高的!玄甲军,驾弩!”声音如雷却只是在这方寸小院周边回响,毕竟是皇城,若是惊扰了圣上,哪怕是他再光鲜,总归是一件不好的事。 门外五百玄甲军此时人手一弩,人马俱甲,弩箭上弦的咔嗒声整齐划一,已经对准了那张暗红色的大门。铁甲折射着寒光,肃杀之气弥漫街巷。 “玄夜,我只是回来祭奠一下义父义母,懒得与你争斗,更不愿意惊扰他们,你的命应该交给林亭亲自来收!”林黄的声音清冷,目光掠过院中荒芜,似在缅怀。 “他收不了,他已经死了!我亲手埋的他,我将他的尸体烧毁,骨头都被我砸成了粉,他回不来的!”玄夜嘶声道,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要证明什么般重复着。 “不,他会回来,只不过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玄夜,留好你的脖子!”话音未落,人已不见,只余下一道符箓留在原地。 玄夜走向那张符箓,捡起捏在指尖,又恶狠狠地丢下:“神行符!你连对战都不和我对战!只要一动手,绝对能将他拿下!该死!”他猛地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碎石撞在墙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的身边出现了四个黑衣人,身着黑袍,打着黑伞,仿佛从阴影中渗出,其中一人张口说道,声音干涩如磨砂:“这人跑得好快,若是他与你一动手,我们四个便能瞬间将锁神链打入他体内,可惜啊。” 玄夜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这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四人,冷哼了一声:“外人都以为我们四人中我的天赋最高,其实林黄的天赋应该是最高的,只是他一直没有强者之心,想修炼就修炼,想去打仗就去打仗,不然就窝在帐篷里喝酒,没想到他天赋居然高成了这样,也已经到达了通虚境。” “不知一会玄将军怎样向圣上交代。”另一名黑衣人幽幽道,伞沿低垂,遮住了面容。 “圣上那边自然有我去交代,还轮不到你们指指点点。”玄夜转身走出门口,带着五百玄甲军离开,铁蹄踏地声渐行渐远。 “呵呵。”四人相视一眼,也转身离开,身影如鬼魅般消散在巷尾阴影中。 皇城的东北角,是号称整个皇城冤魂最多的地方,那是天牢。 天牢最后一层的门今天开了,先踏进来的是一双靴子,一双精美绝伦的靴子,然后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青色的长袍,随意散开的青丝,勾勒出一副诱惑的画卷。袍角拂过潮湿的地面,却纤尘不染,仿佛与这肮脏牢狱格格不入。 柳叶细眉,如雨中的青树般,朦朦胧胧更显动人。 样的脸放在哪儿都会显得分外美丽,更何况她很年轻,年轻的女子配上这张脸,更美。 畅通无阻的走到这天牢最后一层的女子,整个大乾只有一人,曾经整个大乾天赋最高的女子,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沈怡独女,大乾皇后沈月华。 她掩鼻走向这水牢的唯一一人,一个男人,那如果能称为人的话。水牢浑浊发绿,漂浮着秽物,恶臭扑鼻。 那更像一坨烂肉。两根铁链从这人的琵琶骨穿过,锈迹与血肉粘连;一道铁链贯穿他的丹田,从水中漏出的铁链数目来看,怕是腿上也有两根。他大半身子浸在污水里,裸露的皮肤布满溃疮,有些地方甚至可见白骨。 这男人听到声音,抬起了头,睁开了眼,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人,他的皮肤极为的惨白,污垢也遮不住的白。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竟好似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没人知道,他曾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法相境巅峰的强者,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丧胆。 “是月华啊。”那个男人张口,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天哥,你还没想好吗?只要你张口愿意效忠于皇上,你立马就能从这儿出去,能恢复全身修为,还能更进一步,狂枭说了,你只要答应,禁卫将军就是你的。”沈月华如仙子般飘了过来,踏在水面,鞋底竟不沾滴水,手伸进了水里,拨动着水面,仿佛在撩拨一池春水。 “我......你不必再白费心思了,月华,若是你还惦记着曾经和小亭的情分,就请你赶紧杀了我,给你天哥一个痛快。”林天说完这句话,胸口起伏不定,仿若抽空了唯一那点精气。 “狂枭说了,他不杀你,他只想要你听命于他,何苦呢,林家已经没了,林亭也没了,天哥。”沈月华苦苦劝道。 “是不是他强迫了你,月华?”林天忽然问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强迫?不不不,是我自愿的。”沈月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天:“天哥,我再问问你,你愿不愿意跟随狂枭!” 林天嘴抿成了一条线,瘦削的脸庞更衬出了刀割一样的嘴唇,摇了摇头,忽然他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沈月华:“不!不行!”他察觉到水中异动,身体猛地一僵。 “天哥,我尊你一声大哥才来劝你,十五年了,你在这地方待了十五年,有的地方估计也没什么用了,那就让妹妹帮你除掉吧。”沈月华的手在水中轻轻用力,林天的大腿上方开始浮现出一片血迹,迅速晕开,将周围污水染成暗红。 沈月华抬起手将手中的东西狠狠地丢向远方,那团模糊的血肉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墙角黑暗处:“你想好天哥,按照你法相巅峰的修为,现在答应,那玩意还能拿回来接上,若是再晚些,就保不住了。” “不!不!沈月华!你个疯子!我就算是死这儿,我也不会背叛林家,你杀了我,杀了我啊!”疼痛和愤怒交织,让他浑身颤抖,锁链哗啦作响,污水溅起。 “死!不,天哥,你不会死,你就以这副残缺之躯好好的在这儿待着吧,我会用最好的药给你吊着命!我让你死都死不了。” “林亭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回来的。”林天重新低下头,从今天开始,他已经不算一个完整的男人了。他的声音低如蚊蚋,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定。 “那天哥你就好好休息吧,月华就先走了,林亭已经死了,十五年怕是骨灰都找不到了。”沈月华癫狂般的大笑离去,笑声在牢壁间碰撞回荡,久久不散。这第十八层天牢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水滴从石缝坠落的嘀嗒声,和林天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第三章 感应境一重 城防军收尸队是整个军队甚至是这整个皇城的最底层,收尸队的队员大部分是残缺之躯,特别是十五年前的那场清洗过后,收尸队又多了很多人。这些队员或断手或断脚,或目盲或耳聋,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被发配至此,终日与尸体为伴,生活在腐臭与绝望之中。他们的营房简陋破败,位于皇城最偏僻的角落,连阳光都仿佛避之不及,只有永恒的阴冷和死亡气息缠绕。 老孙头是收尸队的老人了,也是十五年前来的收尸队。这次收完尸回来之后,老孙头一直闷闷不乐,环视一圈,看着周围人眼里的死气,又看向了林亭,拖着自己的那条断腿,一瘸一拐的来到了林亭的旁边。 林亭或者说甲九,与其他人不同,甲九是捡来的,十年前甲九的村子被土匪灭门,因为离皇城较近,城防军便自己处理,收尸队收尸后发现一个小娃娃,就是现在的甲九。那时他蜷缩在尸堆中,浑身是血,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甲九也被城防军检查过,发现经脉萎缩,不堪大用,便一直留在了收尸队。 “今天死的那个,你知道不?”老孙头神神秘秘的说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旁人听见。他凑近林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惜。 “我看那个禁卫军喊他齐老六的嘛,不是什么林家军余孽吗。”林亭装作听不懂一样,反问道。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如常,多年的隐藏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咋能是余孽呢,那是齐老六啊,勇猛的很啊,我以前在战场上见过他一次,一刀就给大奉蛮子分尸了,他去其他军里面,最起码也是个百夫长了,那怎么能是余孽呢。”老孙头摸了摸自己的断腿,仿佛又回忆起了从前,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随即黯淡下去。“那时候,林家军个个都是好汉,齐老六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是说林家军是罪军吗?那齐老六确实算是余孽。”林亭心如刀割,但是面色平静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每一次听到“余孽”二字,都像针扎一样刺痛他的灵魂。 “什么罪军!那是大乾最能打的、战功最显赫的军队,这背后肯定有隐情,我这样的小兵不知道,也不明白,我只知道那时候的林家军刀锋所指,便是我大乾的国土所在,你不知道,我是正儿八经见过林大将军的,真的是千军万马避银袍啊。” “那为什么那时候林家被灭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为他们讲话啊。”林亭追问,声音微微颤抖。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好奇,而非悲愤。 “有,怎么没有,不过都是我们这些人。”老孙头指了指自己的腿:“这腿就是因为替他们说了几句好话,在军营被打断的,打断之后就给丢到这儿来了,他们好歹还讲点袍泽之情,没给我打死,还报了个因战负伤。”老孙拍拍自己的脑袋:“所以这玩意还留着。” “那些将军们呢。”尽管他心中早已有答案,却仍想听老孙头亲口说出。 “将军们对林家军,对林亭,只有憎恨。”老孙头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吐出积压多年的怨气:“他太光鲜了,太优秀了,就像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就是什么和月亮比亮光。” “萤火与皓月争辉?” “对对对,咱们不是老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老是被他林亭和林家军压着,那些将军们早就一股子怒气了,他们老觉得自己上自己也行,丝毫没看过自己的实力。”老孙头想了想,摇头叹息:“以前是看过林家军的训练的,怎么说呢,本来自己也想去,但是看了那个训练,两个自己也扛不住啊。那训练,简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法子,可林家军个个都挺过来了,所以才能战无不胜。” “那就没有不憎恨林亭的将军吗?” “有啊,不过不憎恨他的人都差不多死光了吧。”老孙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中满是悲哀。 “老孙头你又说这个,你不要命了?”老刘走了过来,一只空余的袖管随风飘荡,他的脸上布满疤痕,眼神警惕:“我的胳膊和你的腿,怎么成这样的你都忘了?这地方,隔墙有耳,小心祸从口出。咱们能捡条命在这儿,已是侥幸,别再惹事了。” “算了算了。”老孙头摇摇头离开,背影佝偻,仿佛又老了几岁。他蹒跚着走回自己的角落,蹲下来默默擦拭着收尸用的工具,那些生锈的钩子和麻绳,仿佛是他唯一的伴侣。 收尸队百多人的人都挤在一个房间里,一股腐臭充斥着这个房间,呼噜声此起彼伏,林亭却没有半分睡意,他呆呆的看着房顶:“老六,还是有人记得你我的。” 收尸队的工作更类似于垃圾队,不管是人的尸体还是动物尸体,只要有,收尸队都要收拾的干干净净,不只是皇城内,还有皇城周围。 他们每天黎明即起,推着破旧的板车,穿梭在街头巷尾和荒郊野外,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抬上车,运到乱葬岗掩埋。这份工作肮脏而危险,时常接触病尸和怨气,但队员们早已麻木。 而这几年皇城周围不知为何匪患极多,城防军每隔半个月都要出门缴一次匪,而且每次都是被屠村,皇城周围的小型村庄几乎已经灭绝,现在就连各商会的商路都要受到匪徒劫掠 城防军剿匪倒是成绩不错,每次出去必定能带几十具匪徒尸体出来,只是这匪越剿越多却也没个合理解释。军中有人私下议论,这些匪徒来得蹊跷,仿佛杀之不尽,但上层却讳莫如深,只论功行赏,不管背后真相。 这次倒是城防军又带了几十具匪徒尸体回来,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匪徒身上的怨念倒是极大。尸体堆在收尸队的院子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怨气,队员们默默上前,开始搬运。林亭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尸体不同寻常,怨气之浓,远超寻常死者。 “甲九,赶紧把这些人的尸体都抬车上去。”小旗官又在发令,声音粗哑,带着不耐烦。林亭赶紧和老孙头赶了上去,托起一具尸体,诸神黄昏的秘术也在疯狂运转。 “这些尸体不对。”林亭忽然发现,这些尸体身上毫无一丝修为,包括他们所说的匪首,一点修为没有,怨气却是很大,倒是也可以一用,秘术在不断吸收用来洗刷他的身体。 “哎,你慢点,怎么力气好像变大了些。”老孙头一个趔趄,差点被林亭带倒。他惊讶地看了林亭一眼,只见林亭面色如常,但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有股力量在涌动。 林亭连忙收敛气息,低声说:“可能是今天吃得饱了些。”老孙头摇摇头,没再多问,继续埋头干活。 “这些尸体有些不对。”老孙头对林亭说道。 “哪儿不对?” “手心,这些匪徒的手心的茧双手都有,而且特别厚,一般的匪徒只会右手有老茧,这些人更像是农夫啊。” “你是说杀良冒功?”林亭心里一惊。 “我可没说,赶紧弄吧,不然到晚上弄不完,又吃不上饭了。”老孙头叹了一口气,走到前面拉起了车:“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可别来找我啊。” 老孙头和林亭一起将最后一车拉到了乱葬岗,此时夜色已经开始弥漫了半个天际。林亭回头看向乱葬岗,怨气冲天。 夜色渐深,收尸队的院子灯火昏暗,只有尸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林亭看了熟睡的众人,悄悄爬了起来,摸了出去。 收尸队就这一点好,也没人检查,只是乱葬岗在城外,还需要想办法出城。 林亭躲过一队巡夜的士兵,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现在还是毫无半点修为,但是体力却比以前好了太多,林亭估计过,单靠现在的肉体也能勉强对抗感应境巅峰不落下风。 诸神黄昏确实是一道神奇的秘术,先是淬炼身体经脉,林亭估计要淬炼到一个极致,才会产生气感。 他顺着城墙攀附而上,幸而大乾的皇城其实城墙并不高,这是第一任皇帝立下的规矩:“若是敌人打不到皇城,留这么高城墙何用?若是有人能打到皇城下,这大乾给他又如何?” 林亭如一只暗夜里的夜枭,从城墙悄无声息落下。 乱葬岗满是尸臭,林亭找到今日送来的尸体旁,盘膝坐下,庞大的怨气与尸气被其吸收,诸神黄昏来者不拒,反哺于其身体之上,林亭的经脉在被疯狂冲刷,他的皮肤在被撕扯,破裂,愈合。 林亭感觉自己的身体强度开始节节攀升,直到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那股庞大的气流已经无法撕扯其肌肤与经脉,开始转向林亭的丹田。 林亭的丹田出现一股灰色的气流,感应境一重!他睁开了双眼,终于又踏上了这一步! 第四章 风雨如晦 在这皇城之内,有繁华之地也有污秽丛生之角,有像大学士府这种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宅院,每日求见之人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也有收尸队营地这种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弥漫着腐臭与绝望的阴暗角落,那里连野狗都不愿靠近,只有成群的黑鸦在低空盘旋。 往往污秽丛生与阴暗角落都是并生的,除了那间府邸——那间格格不入的府邸,它矗立在皇城东侧,静默得如同一个华丽的囚笼,与周遭的世俗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那间府邸可以说是整个皇城除了皇宫之外最豪华最阔气的地方,甚至有些方面要超过了皇宫。高墙深院,朱门金钉,门前却从未有过访客的足迹。 院内全部都是白玉铺路,用的餐具更是银质金丝,每一件都精巧绝伦,透着冰冷的奢华。出门定是八匹骏马拉车,这八匹马个个都达到了甲种军马的级别。 规格如此之高的府邸,想来身份定是高贵,却是日日门可罗雀,因为这里住的是大奉二皇子拓跋宏。当年,大乾新任战神玄夜率玄甲军连克大奉三州,不仅签下“二十年不战之约”,更是将最宠爱的二皇子送入大乾皇城作为“质子”,以表臣服。从此,这座府邸便成了荣耀与耻辱交织的象征。 若是进了质子府,你感受到的一定会是压抑,刺眼的日光仿佛永远照不进这院子,即便在正午时分,光线也似被无形的帷幕滤去锐利,只余下昏黄的朦胧,何况现在是夜晚。夜色如墨,将府邸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几盏孤灯在廊下摇曳,投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旧的气息,能感受到的都是无垠的沉闷,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凝滞。拓跋宏脸色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看着旁边的鹤发鸡皮的老人,声音微颤:“鬼佬,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父亲他......他快要不行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鬼佬一脸凝重,皱纹深如沟壑,他缓缓点头,压低声音道:“十五年,太多事情容易发生了,我留在宫里的人已经被大皇子与皇后清理的差不多了,从这信息传出来之后,宫里的人也联系不上了,我估计是真的。” “不可能,我父亲可是洞虚境高手,最起码能活二百岁,现在他百岁不到,怎么会就不行了?说好的我在这儿待二十年,我便可以回去当储君!为什么,为什么啊。”拓跋宏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银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仿佛多年的忍耐在这一刻崩塌。 “二皇子,您先别急,”鬼佬伸手扶住他,目光中透着一丝慈祥与无奈,“我想办法回皇城打探一下,您在这儿安心待着,大乾不会让您出事的,只要皇上还未断气,您还有机会,今天晚上我便动身。”他的语气坚定,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 拓跋宏一把拉住鬼佬的袖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鬼佬,您不能回去,您回去太危险了,留在宫里的钉子都被拔了,您再走了我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啊。”他的声音哽咽,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中泪光闪烁。在这异国他乡,鬼佬是他唯一的依靠。 鬼佬叹了口气,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二皇子从小便失去了母亲,幸得皇上宠爱,在宫里过得还行,只是身边人少了些,现在只剩下了从二皇子小的时候便陪伴他的自己,只是这种环境也导致二皇子性子太软了,也是啊,在那个环境里,二皇子又能怎么办呢?他轻拍拓跋宏的手背,低声道:“若是我回不来......” “不,鬼佬,你一定得回来!一定得回来!”拓跋宏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已是涕泪横流,他紧紧抓住鬼佬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的希望。泪水滑过他清瘦的面颊,滴在华贵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放心吧,皇子,”鬼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中幽光闪烁,“虽然我只是法相境巅峰,但是您不要忘了,我可是鬼修,我要是不想死,就是面对一个洞虚境,也不能让我死的。我的幽冥遁法已臻化境,来去如影,大奉皇城虽险,未必能留得住我。”他说完,身形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幽影,如烟雾般在屋内盘旋,最终消散于角落的阴影中,只留下一缕阴冷的气息和拓跋宏空荡荡的掌心。 拓跋宏无助的瘫倒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一片冰凉。虽然鬼佬面对一个洞虚境高手逃走肯定没问题,可是大奉皇城怎么会只有一个洞虚境高手呢?皇城深处,那些闭关的老怪物,还有禁军统领、宫廷供奉……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蜷缩在椅中,任由无尽的黑暗吞噬思绪。 林亭感受着自己丹田的那一小股灰色气流,虽然很小,但是这是他的希望,他比自己突破洞虚境的时候还要激动,那是他希望的开端。 更何况林亭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强度已经到了一种很坚韧的地步,他估计了一下,若是普通的刀剑已经很难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皮肤下隐隐有灰色流光游走,如同覆盖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就在他准备起身借着夜色返回收尸营时,远处泥泞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沉闷的车轮碾压声。 林亭眼神一凛,瞬间如一只灵猫般伏低身子,借助周围堆积如山的尸骸与半人高的枯草,完美地隐藏了气息。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在乱葬岗边缘停下。拉车的马匹体格健硕,马蹄上竟包着厚厚的棉布,显然是不想惊动任何人,连马嘶声都压抑得低不可闻。 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他跳下马车,掀开厚重的帘子,从里面拖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前方的死人坑里。 麻袋落地,由于没有扎紧,其中一个麻袋里滚出了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十指指甲被全部拔光,浑身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烙铁印记。哪怕已经死去,他依然怒目圆睁,仿佛带着极大的不甘。 “这几个人也是真倒霉啊,偏偏撞在了咱们玄夜大人气头上,真活该啊。”一个黑衣人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是啊,听说昨天皇后陛下也来找玄将军了,说什么林天也不愿意,干脆直接给他废了。” “明日玄将军便要启程回边疆了,自从这玄将军坐镇边疆,边疆确实无战事了啊,舒服的很啊,不过玄将军每年这几天都要回一趟皇城,你知道为啥吗?” “那肯定知道啊,这几天是什么日子,你好好想想,你不就明白了?” “这几天,明白了,林家被灭满门的时间,玄夜大人是每年回来祭奠吗,还真是重感情啊。” “什么啊,当时林亭手下天地玄黄四大副将,地将已死,天将也被抓了起来,玄将就是咱们玄将军,那不是还有个黄将还没伏法嘛。将军回来,怕是要彻底了结这段旧怨。” 两人窸窸窣窣的说着,车轮传出比来的时候轻快的多的声音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亭已泪流满面:“天哥,小黄,原来你们还活着,真好,真好啊。” 以前的林亭和这四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浮上心头,天哥比他们几个大上几岁,做什么坏事都是天哥顶着,挨打也是,不过天哥是他们几个人之中最先学习兵法的,所以后来也不怎么跟他们胡闹了,总是板着脸督促他们练功。 林地算是性格最为敦厚,凡事一定要跟在林亭身边,生死亦是,谁想杀林亭就要从他林地的尸体上踏过去,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磐石,永远挡在最前面。 林玄、林黄、林亭年龄相差无几,也是关系最好的,只是林黄性子淡一些,什么都不争不抢的,林玄不同,从小便什么都要比个高低,毕竟是养子与独子,林玄也被林亭拉的越来越开,也不再说什么比试。 “林玄,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有你的参与啊。”林亭觉得心有些冰冷,与此同时,天边一声巨响,雷声轰轰,风雨大做,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林亭定了定心神,盘腿坐至那两道尸体旁,手中秘术运转,这两人与那些村民不同,身体里残余的真气都极为庞大,林亭估计这两人生前最低也是聚气境九重甚至是通幽境的高手,也落到这种地步。 随着秘术不停地运转,一道道灵气混着怨气冲击着林亭的丹田,那道灰色气流在疯狂增长,从一线到一股,再到几股,如同溪流汇成江河,在体内奔腾咆哮。 感应境即为感应天地灵气,吸纳天地灵气为己用,此时身躯与凡人无异,只是丹田之中会出现灵气自行运转,一道灵气为一重,按照灵气的粗细确定天资,一般人丹田之中灵气成丝成线,天资优秀者,灵气会如婴儿手臂般粗细,容纳灵气更多。 而此时林亭丹田内的灵气居然如同碗口般粗细,他自己也感觉有些夸张,要知道,即便是自己当年修行着林家的顶级秘术也不过是成人小臂一般,而碗口粗细闻所未闻,这“诸神黄昏”秘术果然诡异莫测。 当第五股灵气彻底稳固以后,所有的灵气已经不再往丹田注入,而是继续游走于林亭的经脉、肌肤之间,所过之处如烈火灼烧,又如寒冰刺骨。 他的身体又一次被拉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又要被撕破一般,随着每一次的撕裂愈合,林亭知道自己的身体强度相比之前更进了一分。 “这诸神黄昏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过也好,我的实力越强,增长的越快,报仇的机会也就来的越早。”林亭握了握自己的拳头,感受着身体内的磅礴力量:“可以去找机会杀了那薛刚,现在我的实力应该与他相差无几。” 风声大起,雷声更盛,林亭站在风雨之中,让这风雨尽情冲刷着自己身上的尸臭与淤泥,他那用草绳系住的头发此时已经完全披散开来,此时风雨如晦人如鬼。 第五章 收债 大乾皇城,春风楼。 这座号称“千金一夜,春宵无价”的销金窟,今夜格外喧嚣。 薛刚今日心情极好。 齐老六那老狗死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禁军都统领亲自褒奖,百户的告身文书已经盖了印,只等明日吏部归档,他便正式跻身大乾禁军的中层将官了。 “兄弟们!喝!” 薛刚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围坐在周围的七八个心腹伍长、什长纷纷举杯响应,一片觥筹交错。 包厢正中的舞姬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薄纱之下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酒气、脂粉气、还有身边搂着的温香软玉,让薛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这才是人上人该过的日子,当年在林家军,仅仅是因为自己受不了训练,就一直被看不起,甚至于差点被逐出林家军,现在林家军那些余孽还有几个看不起自己的,不对,他们已经看不到了。 什么狗屁林家,狗屁林家军,狗屁林家战神,如今他们已经死了,而自己还在这好好的站着,享受着荣华富贵。 “什长——哦不,该叫薛百户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伍长谄媚地凑过来,替他斟满酒爵,“薛百户今日立此大功,日后在禁军中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弟兄们啊!” “那还用说?”薛刚豪气地一挥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在身边女子的腰肢上掐了一把,惹得那女子娇嗔一声,“跟着我薛刚混,少不了你们的富贵!”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薛刚也越来越是得意,又是一杯烈酒下肚。 “时辰……不早了。”一个已有七八分醉意的伍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打了个酒嗝,“薛百户,明日还要当值,属下就……就先告退了。” “我也走了,家里的婆娘还等着呢。” “走走走,一同回去。” 一桌人陆陆续续站起身来。薛刚大着舌头摆摆手:“回吧回吧,明天老子还要去吏部领告身文书,都早点休息。” 几名禁军拥着各自挑中的女子,摇摇晃晃走出包厢。 薛刚推开身边搀扶的女子,独自踉跄着走向春风楼的后巷。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稍平息了些。他扶着一根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夜色已深,春风楼的后巷空无一人。远处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三长两短,已经过了子时。 薛刚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回家的方向,正要抬脚,却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在漠北战场上,被敌军的斥候盯上了一样。 他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谁?!” 后巷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号衣,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 “你是什么人?”薛刚身上聚气境三重的气息迸发,灵气护住周身,周围的雨没有一丝可以落在他的身上。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遮在脸上的乱发拨开。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苍白、瘦削,颧骨微微突出,但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让这张脸即使沾满了污垢,也隐约透出几分英气。 薛刚看着此人有着一丝熟悉,但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再看着此人的衣服,薛刚的脑子瞬间清醒。 “一个小小的收尸贱奴,也敢拦老子去路?”薛刚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没来由的心悸,脸上重新浮现出倨傲和狠厉,“活腻歪了?” 收尸队唯一有点修为就是那几个小旗官,而这人肯定不是小旗官之一,便是那些小旗官来了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我只是来报仇的,你放心,薛什长,报了仇我便会走。” “为谁报仇?” “齐老六。”说话间,林亭身上感应境五重的灵气也散发出来。 “凭你?感应境五重废物,不知道你和那齐老六什么关系,不过杀了你也可以按照林家军余孽上报,再为爷爷添上一份军功!” 薛刚狞笑一声,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长刀,锋利的刀身在雷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寒芒。 “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子送你下去和齐老六作伴!” 他向前猛地跨出一步,聚气境三重的真气灌注右臂,刀锋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兜头朝来人的脖颈砍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足以将人从肩膀劈成两半。 然而一只苍白的、瘦骨嶙峋的手,直接握住了他的刀锋。 “咔嚓。”薛刚确定自己这一刀绝对砍实了,只是再难寸进。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只手硬生生抓住了他的精钢长刀!那五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刀身,纹丝不动。 “你——”薛刚的瞳孔剧烈收缩,“你的肉身……”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个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收尸卒,身体强度却高得可怕!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凡人该有的肉壳! 林亭在乱葬岗吸收了那两个被折磨致死的高手、还有数十个被城防军屠杀的村民的怨气之后,肉身早已被淬炼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程度。 此刻的他,单论肉身强度,足以抵挡得住任何精铁武器的攻击。 林亭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从压抑已久的黑暗中喷薄而出。 是恨意,是杀意。 还有,那在虚空中沉睡了整整十五年,靠着对仇人的刻骨怨毒才撑过来的滔天业火。 “为了等到你,我在这个巷子里整整窝了三个夜晚,就是为了等您薛什长出现。” 这雨连着下了三天,林亭从乱葬岗回来也待了三天,每天晚上夜深了他便会在春风楼后面窝着,终于让他等到了。 薛刚猛地想要抽出被握住的刀,但那只手纹丝不动。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聚气境三重的修为,在这具瘦弱的身体面前竟然像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林亭握刀的那只手猛然发力。 “咔嚓——砰!” 精钢锻造的长刀,竟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捏断! 半截断裂的刀刃在月光下翻飞,然后被林亭反手一握,裹挟着灰色灵气的刀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了薛刚的丹田。 “扑哧。” 清脆的气海破裂声。 薛刚猛地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却又被压得极低的惨叫。他的脸扭曲到了极致,眼珠凸出,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气海,碎了。 这意味着他从今以后,将变成一个废人。 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林亭拔出带血的刀刃,第二刀刺进了薛刚的左腿,第三刀刺进了右腿。 薛刚彻底瘫倒在地,鲜血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暗色的血泊。他浑身抽搐,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亭蹲下身,伸出左手的食指,轻轻点在薛刚眉心。 “十五年了,我一直在想,那一万条命,该用什么方式讨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落在薛刚耳中,却比地狱里的厉鬼哭嚎还要恐怖。 “后来我想明白了。” 林亭指尖渗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灰色气流,钻入了薛刚眉心。 诸神黄昏,掠夺与吞噬。 薛刚的眼睛猛地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 他感受到了一股极致的痛苦。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无数怨魂撕咬、拉扯、蚕食的痛。 恍惚间,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风狼谷,看到了那一万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他们浑身浴血,残肢断臂,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前面的那个人,满脸刀疤,左臂齐根而断,正是齐老六。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啊……” 薛刚涕泪横流,屎尿齐出,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挣扎,脸上、身上糊满了血和泥。他想要呐喊,想要嘶吼,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林亭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背叛了袍泽、踩着同袍尸骨往上爬的懦夫,在极度恐惧中一点一点地丧失理智,一点一点地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才叫索命。 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林亭走了,消失在雨中,再晚一会打更的更夫或者城防军的巡逻队便会走到这里。 半个时辰后,春风楼后巷传来更夫的惊叫。 “杀人了——死人了——” 等到巡城的城防军赶到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具浑身糊满污秽、身体干瘪的“东西”。薛刚的那张脸,扭曲到了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 而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血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要债。” 一阵寒风裹着雨丝从巷口灌入,吹得所有城防军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开始在每个人心底蔓延。 平常的一位什长死了便死了,可是这是一名即将提拔为禁卫军百户的什长,几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上报吧。上报皇都监与禁卫都统,在他们来之前这尸体谁也不能动。”一位稍微老辣一些的城防军强忍恐惧说道。 另一名城防军点了点,伸手摸出了一枚飞星,抛向空中,在空中炸开,这是城防军用以通报的工具。 林亭回到了收尸队营地,身上的气息又庞大了几分,丹田内第八股灵气已经出现了苗头:“薛刚的这个聚气境实在是太过孱弱,居然只能促生出两股灵气。” 毕竟薛刚本身资质就差,当时若不是他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表明想进入林家军,根本不会有进入林家军的资格。 调入禁卫军之后,又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灵气不进则退,如此孱弱便有情可原了。 林亭听着身旁的呼噜声,眼睛仿佛要穿透墙壁,看进那深邃的皇宫:“楚狂枭,你准备好吧,早晚有一天,你欠的那些债我都会收回来的!” 第六章 沈天心 皇城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毒辣的太阳又重新挂回了天上,也使得收尸营的尸臭更显浓郁。 收尸队难得清闲,一堆人凑在一起晒着太阳,也驱逐一下自己身上的虱子。 林亭体内灵气在疯狂运转,吸纳着周围的灵气收归己用,灵气甚至于都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旋,只是这对于林亭来说,还是有些慢。 “天上是不是有个人。”老孙头抬头说道。 “老孙头你是不是疯了,再高的武道高手也不敢在皇城上方踏空而行,天上怎么会有......那什么玩意?跑啊。”一个左眼残疾的收尸卒喊道。 林亭仰天望去,不是踏空是踏浪,皇城的天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景象。 一条水蓝色的长龙从云端俯冲而下,龙首之上立着一名女子。她身着紧束的玄色劲装,袖口与领口绣着赤红的火焰纹路,一头乌发并未束起,而是任其在风中猎猎飞扬。她的右手提着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剑身周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寒气,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龙是水凝成的,龙鳞、龙爪、龙须纤毫毕现,在烈日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龙身绵延数十丈,所过之处,晴空落雨,雨水还未落地便被蒸成白雾,在皇城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云痕。 “楚狂枭,仇池国三公主沈天心今日寻仇而来,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水龙已冲至皇宫上空。 几乎是同时,皇宫四角的角楼上亮起了刺目的红光。那是皇宫的护宫大阵。这座大阵号称攻守兼备,外可御敌于城墙之外,内可剿杀一切不臣之臣。 只见四道赤红的光柱从角楼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朝着水龙当头罩下。 沈天心冷哼一声,左手掐诀,右手冰蓝长剑凌空虚画。那水龙猛地昂首,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张口喷出一道粗壮的水柱,正面撞上了那张红光巨网。 “轰——” 水与火在半空中相撞,爆发出的气浪让方圆数里的空气都剧烈震荡起来。水汽如白雾般弥漫开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红光巨网被水柱冲得一阵摇晃,但终究没有破碎,反而收缩得更紧,朝着水龙压了下去。 “大乾皇宫居然用这种阵法,真是贻笑大方,以为能留得住我不成!” 沈天心收剑入鞘,双手同时掐诀。在她脚下的水龙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水箭,如暴雨般朝着红光巨网射去。每一道水箭都精准地击在红光的交织处,密如鼓点。 “咔嚓——” 一声脆响,那张足以抵御洞玄境巅峰高手全力一击的红光巨网,竟然出现了裂纹。 角楼上,主持大阵的钦天监阵师脸色剧变。 “快!加注灵气!”一名老阵师嘶吼道,双手按在阵盘上,浑身的灵气如洪水般涌入阵中。其余几名阵师也纷纷效仿,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拼尽了全力。 然而,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破!” 沈天心一声轻喝,漫天水箭骤然合一,化作一柄数十丈长的巨大水刃,裹挟着万钧之势,劈在了红光巨网的正中央。 “轰隆——” 阵,碎了。 四座角楼上,阵师们齐齐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阵盘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 整个皇城都安静了一瞬。 收尸队的营院里,队员们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窝蜂地往屋里钻,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缝里。 老孙头拽了林亭一把:“甲九,你傻了?还不快躲起来!” 林亭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空,原来的那个少女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什么宵小之辈,也敢来皇城撒野!让我先会会你!”禁军将领金无言放出法相,拦在沈天心之前。 金无言的法相是一尊足有十丈高的怒目金刚,通体鎏金,六臂各持降魔杵、金刚剑、缚龙索等法器,宝相庄严中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法相端坐于虚空之中,将领本人则立于法相心脏位置,手中长枪前指,枪尖迸发出刺目的金芒。 金无言本来就很烦,自己手下的薛刚莫名其妙的死了,皇都监那边还没开始调查,这又来了个什么仇池国三公主,那仇池国不是二十年前就灭国了吗?当时还是林亭带兵,二十岁的林亭一身银袍,连克六城,前后不过月余,便将仇池平推。 皇上下给林亭的命令不是要求仇池皇室一个不留吗?果然是乱臣逆子!居然不听圣令!真的该死! “仇池余孽,受死!”一声怒喝,法相的六条手臂同时挥动,降魔杵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砸下,金刚剑拦腰横斩,缚龙索则化作一道金光朝沈天心缠去。这一出手便是全力,三种攻击封死了沈天心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 沈天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脚下的水龙猛然甩尾,那龙尾携着千钧之势抽在降魔杵上,将巨大的降魔杵抽得倒飞出去。右手冰蓝长剑出鞘,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寒气凝成一面冰墙,金刚剑斩在冰墙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剑身竟被震得寸寸碎裂。 至于那条缚龙索,还没靠近她身前三丈,便被水龙张口喷出的寒气冻成了一条冰绳,无力地坠向地面。 “法相境巅峰?你也敢来拦我?”一股洞虚境的气息从沈天心身上爆发。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从龙首上消失。 禁军将领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下意识地催动法相回防,六条手臂齐齐收回,在身前筑成一道金色壁垒。 然而沈天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法相正上方,手中冰蓝长剑凌空斩下。 “破!” 一道薄如蝉翼的冰蓝色剑气斜斜斩落,无声无息地切入那尊怒目金刚法相的脖颈。剑气过处,金身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刺骨的寒气。禁军将领狂喷一口鲜血,法相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金色碎片散落。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一座角楼的琉璃瓦顶上,砸出一个大洞,生死不知。 一剑。 只一剑,法相境巅峰的禁军将领便已惨败。 “楚狂枭,只敢让你的狗出来送死,你不敢出来吗?” 天空中,沈天心收剑而立,目光越过重重宫殿,直直射向皇宫最深处的那座金銮殿。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整个皇城上空炸响。 “放肆!” 一声暴喝从皇宫西侧传来。紧接着,三道身影同时冲天而起。 为首一人身着紫色蟒袍,面容苍老,须发皆白,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山岳般厚重。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持刀,女的握剑,皆是洞虚境一重的修为。 “钦天监监正杨天佑,携左右监副,请三公主留步。”紫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沈天心终于正眼看了对方一眼:“钦天监?久闻大乾钦天监阵法天下无双,可惜——你们的护宫大阵已经被我破了。” “阵法虽破,人还在。”杨天佑双手掐诀,周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如活物般游走,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座小型的困杀阵,“仇池国三公主,老夫知道你天资卓绝,但双拳难敌四手。奉劝你一句,此时退去,尚可保全性命。” “若我不退呢?” “那就只能将你留下了。” 杨天佑话音落下,身前阵法骤然发动。无数道符文锁链从阵中射出,朝着沈天心缠去。与此同时,左右两位监副也同时出手,一道劈山裂石的刀罡和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分左右夹击而来。 沈天心没有退。 她左手掐诀,脚下的水龙猛然炸开,化作一团弥漫数百丈的浓雾,将整片天空笼罩其中。雾气中蕴含着奇异的灵气,不仅遮蔽了视线,连神识都被大大限制。 杨天佑脸色一变:“小心!这是仇池国皇室的幻水诀!” 然而他的提醒已经晚了。 雾气中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兵器脱手的声响。待雾气稍散,众人只看见那位持刀的左监副已经倒飞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左边!”右监副厉喝一声,长剑朝雾气某处刺去。 剑尖刺入雾气,却仿佛刺进了棉花里,毫无着力之处。她心头一凛,刚要收剑,一只纤细的手掌已经从雾气中探出,轻飘飘地印在她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柔,但落在右监副身上时,却爆发出了山洪般的巨力。她整个人如遭重锤,肋骨碎裂声清晰可闻,身体如炮弹般砸向地面,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 转瞬之间,两位洞虚境一重的监副已败。 杨天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周身符文疯狂涌动,一座比刚才庞大十倍的大阵正在成形。阵法的边缘已经开始显现出淡淡的金色光纹,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阵中扩散开来。 “困龙阵!”杨天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没入阵中,阵法的光芒瞬间暴涨,“给老夫困!” 大阵冲天而起,化作八根巨大的金色光柱,从八个方位同时朝沈天心镇压而去。每一根光柱都有数丈粗细,光柱上密布着玄奥的符文,散发出足以镇压一切的气息。 这座困龙阵,是钦天监压箱底的困杀大阵,全盛之时连洞虚境巅峰的强者都能困住一时三刻。 然而沈天心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冰蓝长剑。这柄剑的剑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连番战斗下来,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够了。” 她轻声道,然后将长剑横于胸前,左手食中二指在剑身上一抹。 一道血痕顺着剑身蔓延开来。 “水神斩。” 三个字落下,沈天心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蓝光,裹挟着手中长剑,正面撞上了那座八荒困龙阵。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 只有一声轻响。就像是冰面碎裂的声音。 八根金色光柱,同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然后——轰然碎裂。 困龙阵,破了。 杨天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他以精血催动大阵,阵法被破,反噬之力尽数加诸己身。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灵气在经脉中乱窜,若非强撑着一口气,他此刻已经从空中栽下去了。 而沈天心手中的冰蓝长剑,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冰晶散落。 她随手扔掉剑柄,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皇宫深处。 “楚狂枭。你再不出来,我就拆了你的金銮殿。” 这一次,皇宫深处终于有了回应。 “够了!” 第七章 有女自天上来 那厉喝声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皇城中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些还在远远围观的百姓同时感觉胸口一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一轮大日从从金銮殿的琉璃瓦顶上缓缓升起。 刺眼的日光让所有人不禁闭上了眼,跪伏下去。 双日凌空,大日中间一人傲然站立。 玄黑龙袍,九龙纹绣,金线密密织就的龙鳞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楚狂枭负手而立,脚下仿佛有无形的台阶托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高空。他的面容依旧年轻而俊美,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 “已经是圣域了吗?”林亭不顾那日光刺眼,也不顾老孙头拉扯他跪下的手,依然死死盯着那人。 一人在天,一人在地,天上地下,云壤之别,可又好似没有区别。 楚狂枭的目光落在沈天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当年那个废物居然能生出这么惊才绝艳的女子,你尚不足三十,居然已经是洞虚境三重,要不留在朕的后宫如何?” 沈天心盯着楚狂枭:“你终于舍得出来了?没想到你居然有了圣域修为!老天无眼!” “老天?在这皇城,这大乾,我楚狂枭就是天!”楚狂枭哈哈大笑,身后日轮猛然爆发,虚空中凝聚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遮天蔽日,朝着沈天心当头抓下。那只手掌上的每一根手指都有数丈粗细,掌纹清晰可见,携着足以碾碎山岳之威。 沈天心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圣域与洞虚境何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哪怕是洞虚境九重依旧不是圣域对手,何况她一个小小的三重。 沈天心浑身在颤抖,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恨,那是屈辱,楚狂枭明明可以一巴掌将她拍死,但是却要这样如凌迟一般,让这手掌慢慢抓下,让所有人都清楚看到她死的模样。 “水神甲,爆!”沈天心银牙一咬,只听轰隆一声,沈天心周边开始出现道道波纹,身上最外层的白衣炸开,竟真的让她恢复了活动能力。 她抓住这一丝机会,全身的灵气在疯狂奔涌,洞虚境三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脚下的水汽被她硬生生压成了一条条细密的水刃,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每一道水刃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冰冷的寒光,切割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但那只金色巨掌,依然在缓缓压下。不快,却不可阻挡。 就像一座山从天上落下来,你可以看见它、可以愤怒、可以挣扎,但你无法改变它落下来的结局。这就是圣域。 “开始拼命了?”楚狂枭负手而立,嘴角的玩味笑容始终没有褪去,“可是,你这点修为,在朕面前还不够看。” 沈天心咬碎了银牙。 她双手猛然合十,周身盘旋的水刃骤然合一,化作一柄数丈长的深蓝水剑。那水剑的颜色已经接近深海的墨蓝,剑身中隐约可以看见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水神斩。” 沈天心一声厉喝,深蓝水剑冲天而起,朝着那只金色巨掌的正中央刺去。 剑掌相交。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嗡”,像是寺庙里的古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金色巨掌的五指,微微收拢。 水剑碰到了金色巨掌的一瞬,便停滞不前。 “不错的攻击。”楚狂枭淡淡道,“若你是洞虚境六巅峰以上,这一剑或许能伤到朕。可惜——你还差得远。” 话音落下,金色巨掌五指猛然握紧。 “咔嚓——” 深蓝水剑,碎了。 沈天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水神之剑被破,反噬之力顺着灵气逆冲而上,将她体内的经脉震得寸寸欲裂。 但她没有倒下。 她在空中生生稳住了身形,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不知她施展了什么秘法,身上的气息已然恢复,甚至还有拔高一层的意味。 “燃烧精血?”楚狂枭两眼一眯,冷笑起来。抬起右手,朝着沈天心凌空一指。 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但指尖过处的虚空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那不是灵气,不是武技,而是空间本身被这一指之力硬生生撕裂的痕迹。 圣域一指,撕裂虚空。 沈天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道黑线已经贯穿了她的右肩。 “噗——”一道血箭从她肩头喷出,沈天心整个人被这一指之力带得往后飞出了数十丈,重重砸在一座角楼的琉璃瓦顶上,砸出一个大洞,整个人穿透屋顶坠入楼中。 下一刻,角楼的窗户炸开。 沈天心再次冲天而起,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她的右臂软塌塌地垂着,肩头的血洞还在汩汩流血。 那张巨掌还在缓缓落下,沈天心也知道自己已是必死之局。 “还能站起来?”楚狂枭微微挑眉,语气里倒真有了几分意外,“中了我一指不死,你的肉身淬炼得确实不错。” 沈天心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楚狂枭,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凄艳到了极致,像一朵在暴风雨中绽放到极致的血莲。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你笑什么?”楚狂枭皱眉。 “笑你。”沈天心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根本不是真正的圣域。你不过是踏入了半步圣域而已。” “哦?”楚狂枭微微挑眉。 “你受伤了,你绝对受伤了!你根本不是圣域!”沈天心仿佛有些癫狂,楚狂枭背负的右手指尖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鲜血。 “那又如何?”楚狂枭狂笑道:“不管是半步圣域还是圣域,你觉得你还能活下去?” 他抬起手掌,再次朝着沈天心凌空按下。 一只比刚才大了十倍的金色巨掌在虚空中凝聚成形,掌心中的每一道纹路都在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整个皇城的温度在这一瞬间攀升了数倍,跪伏在地的百姓同时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 之前那一道手掌速度也开始加快,两只手掌,遮天蔽日。 圣域之怒,天地变色。 沈天心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躲不开了。体内经脉已经寸寸龟裂——她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脚下的水汽正在消散,托着她的身体正在缓缓下坠。 两掌一前一后轰然落下。 “轰——” 沈天心如同一颗流星般从天空中坠落,重重砸向地面。她落下的方向,正是收尸队营院所在的东北角。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有女自天上来。 皇城,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楚狂枭负手立在虚空中,身后的日轮缓缓收敛,那轮从他身上升起的大日渐渐与天上的骄阳融为一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那一丝血迹已经被他悄悄抹去。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仇池国三公主欲行刺于朕,皇都监去将她带回来,不论生死,若生便丢入水牢,若死便悬挂于皇城之外!”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皇城。 跪伏在地的禁军、城防军、百官、百姓,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齐齐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圣威,天佑大乾!”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皇城中每一片琉璃瓦都在微微颤抖。那些方才还趴在门缝里偷看的百姓,此刻全都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百官伏首,禁军跪甲,整座皇城伏倒在这位半步圣域皇帝的脚下,如同风吹麦浪,从皇宫正门一路蔓延到城墙根下。 楚狂枭没有再看地上的众人一眼。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皇宫。脚下虚空中那些无形的台阶似乎越发凝实了,每一步落下,都在空中踏出一圈金色的涟漪。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龙袍上的九条金龙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金銮殿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天空中那轮骄阳依然高悬,日光照在每一个跪伏在地的人身上,也照在了收尸队营院的方向。 有一个人在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已经窜了出去,在皇都监还没动作的时候他已经窜了出去。 “他只是半步圣域,看来他的进展也没有那么快!”林亭疯狂地奔跑着,他一定要赶在皇都监之前将沈天心救下来。 大乾皇都监,负责监察百官、缉拿叛逆,是天子脚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但凡皇城内外有任何风吹草动,这群身穿黑袍打着黑伞的阴冷之人必定会第一时间赶到。 皇都监在背后被人称为忠犬监。这忠犬绝对不是什么好词,但是这也代表了他们的地位。 只属于皇帝的忠犬,不是大乾皇室,是皇帝,这机构本身就是楚狂枭设立的,在清除林家之时,也是最积极的一批人。 四把黑伞,四个黑袍人,每个人身上都透漏出法相境的波动,他们围在一个大坑旁边,那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深坑,坑底的石块已经碎成了齑粉,坑底还残留着血迹,只是没有人......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 第八章 白司首 收尸队的营地迎来了一堆从来没踏入过这里的人,当然收尸队也不想这么一群人踏入,他们的到来往往都代表着血腥与屠杀,他们便是皇都监。 “皇都监稽查司办案,让你们的人都出来吧。”一位打着黑伞的俊俏公子说道。 “是是是,明白的明白的,白司首你放心,绝对一个人都少不了。”在收尸队面前不可一世的队长罗长形跪在地上抖若筛糠,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浸湿了衣领。而以前那些张牙舞爪的小旗官们同样在他的身后跪着,个个面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罗长形心里很清楚,这个俊俏公子哥可不是一般人,他可以说是这群忠犬的犬王,皇都监稽查司司首,被称为最强法相境的白若羽。 白若羽只是个司首,但是皇都监的监首杨天佑也不敢对他呼来喝去,甚至于某些时候还要尊重于他,因为他太年轻了,不过三十岁而已,前途不可限量。外面人传言如果白若羽想踏入洞虚境早就踏入了,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更扎实一些,他的目标一直是之前的那个大乾战神,死后还要被骂贪功冒进的林亭,其余人则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至于大乾的皇帝陛下,白若羽一直保持最恭敬的状态,同时他也是楚狂枭最信任的人,当然有人传说楚狂枭好男色,不过传说的都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去办吧。”白若羽用手掩住了鼻子,收尸队里弥漫的各种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收起黑伞,露出整张面容,眉目如画,却透着凛冽的寒意。 罗长形和几个小旗官收令退下,连滚爬爬地出去集合,脚步声杂乱无章。外面吹起集合哨的时候,尖利的声音划破营地的死寂,林亭正躺在大通铺上,身下的草席粗糙扎人。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清洗干净,气息也已经到了感应境九重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聚气境,也算是正式走上了这条道路,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现在有把握硬扛通幽境一击,血肉骨骼中蕴藏的力量远超以往。 最重要的收获是被自己藏起来的那本秘籍,那是沈天心交给他的,上面有着聚气境一直到洞虚境的功法,这代表着他可以修炼到洞虚境都不再用愁心功法问题。秘籍以特殊材质制成,触手温润,被他塞在铺板缝隙深处。 至于自己上辈子的功法,林亭没准备再用,因为自己上辈子的功法并不是多优质的功法,只是林家祖传的功法,跟仇池皇室功法比起来尚有差距,如今有着更优质的功法,实在没必要修炼之前那个。 至于林亭能成为当年的大乾战神,更多的是在于他一直没放下肉身的锤炼,不管是争斗还是当时的战争,他最善于的是用强横的肉身来以伤换命。 “真的是。”林亭舔了舔嘴唇,不知道在回味什么,拍了拍身下:“上辈子三十多年没用过你,现在才多大倒是把你用上了。” “不过这三公主确实......她现在应该已经出去千里之遥了吧。”要不是林亭肉体强横,估计要一巴掌被沈天心拍死,那一掌虽留了情,仍震得他气血翻涌。他摇摇头,将这些思绪压下。 “走走走,集合了。”老孙头将林亭拽起,枯瘦的手掌满是老茧:“你昨天消失那么长时间到底去干吗了?这次稽查司过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老孙头眼神浑浊,却透着一丝担忧。 “怎么可能。”林亭心里一咯噔,强装镇定道,随着老孙头出去集合。院子里已站满了收尸队的队员,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稽查司黑衣人的环视下瑟瑟发抖。 白若羽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看着这一群身形枯槁,无一个囫囵形体之人,更是没有一个身上有灵力波动之人,心中更是知道怕是查不出什么。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林亭身上,停留了一瞬。 “白司首,已经集合完毕了。”罗长形跪地,颤巍巍地说道,声音干涩。 “行了你下去吧。”白若羽摆摆手,对着这一群他认为的残废说道,眼神略过,看到了在人群中的林亭,摸了摸下巴,指着林亭:“你跟我来。” “你们把其他人带下去审问,记得问清楚昨日那贼人被打落之时一个时辰内在做些什么,越详细越好。” 他对旁边几个黑衣男子吩咐道,带着林亭回到了大厅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个年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收尸队之中?”白若羽看着林亭。 “我叫甲九,没有名字,是个孤儿,我的家被土匪屠了,爹娘把我藏了起来,收尸队救了我,我就一直待在这儿了。”林亭低着头,声音怯懦,双手紧握衣角。 “孤儿啊,来你上前来。”白若羽招招手,语气温和,眼中却无半点暖意。 林亭装作无比害怕的样子,跪在地上,一步步蹭到了白若羽面前。白若羽一把抓住了林亭的手,触感细腻:“在这收尸队,手还那么干净?”话语间,林亭只感觉到一丝阴凉之气钻入自己体内,在体内疯狂旋转起来,在不断冲击着他的经脉,如针扎蚁咬。 “啊!”林亭往后仰去,那股阴气冲击经脉的疼痛对林亭来说微不足道,但是他太知道这种感觉下应该怎么办。 他的手还在白若羽手上攥着,只能像条死狗一样不断抽搐,甚至身体下方开始出现了一团水渍,尿液浸湿了裤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股阴气仿佛看不到他丹田内的那几股灵气,一绕而过,未触及核心。白若羽放开了自己的手,林亭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嘴角吐出白沫,双眼翻白。白若羽摆了摆手,神色淡漠:“扔出去。” 两名黑衣人上前,拖起林亭的胳膊,将他扔在了大院之中。大院里已经不只他一个,收尸队的队员几乎全都在大院里躺着,不少人也在不停抽搐,呻吟声此起彼伏。稽查司那些人根本不是审问,那就是严刑,他们是稽查司,只听从皇帝陛下的声音,多少文武百官他们都审问过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收尸队们。 他们要每个人最准确的说法,疼痛可以让人尽量清晰且更快的回忆,所以他们采用了一丝阴气入体的方法,摧残经脉,逼问记忆。林亭看着身边的老孙头,老孙头并没有抽搐,只是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眼神空洞,只是胸膛已没有了起伏。 老孙头,一个普通军营里的一个普通小兵,没打过几场仗,没杀过几个敌人,没什么军功,因为替林亭说话,被打断了腿,落到了收尸队,他的身体早就残破不堪,如今死于稽查司的审问,悄无声息。 没人敢去给老孙头收尸,也没人能去给他收尸,这时候白若羽已经出来了,罗长形和小旗官又跪在了门口,屁股抬得极高,姿态卑微。 “回监。”白若羽吐出两个字,袍袖一甩,转身离去,黑衣如墨融入夜色。直到那黑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巷口,罗长形才软软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又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气态,对着身边的小旗官说道:“让他们回屋,别一个个躺在这儿,和死狗一样。” 几位小旗官赶忙拳打脚踢着让所有人收尸卒回屋,呵斥声与哀嚎交织。只是有几个人已经起不来了,他们像老孙头一样仰头望着天空,天空掠过一只飞鸟,羽翼划过灰蒙蒙的天际。 “真特娘的晦气,来人来人,给他们拉去埋了,奶奶的,死了好啊。”罗长形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小旗官招呼到身边,压低声音:“这回死了几个?别往上报啊,虽然这些人没啥军饷,但是少几张嘴吃饭也能少上几个人的伙食,回头省下来的钱......” “懂懂懂。”小旗官点头哈腰,眼中闪过贪婪。罗长形大摇大摆离开了营院,春风楼他是去不起,那几个小地方听说来了一两个不错的姑娘,得去好好感受一下,他哼着小调,脚步轻快。 皇宫书房之中,白若羽跪在地上向楚狂枭汇报着今天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你们搜查了方圆数十里都没发现那女子的踪迹?”楚狂枭的声音不大,却充满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陛下。”白若羽低头答道,声音平稳。 “你们在收尸队那边也没查出可疑人物?” “目前是这样,收尸队那边最高修为是感应境六重的收尸队队长罗长形以及感应境二三重的小旗官,至于其他人都是一群没有修为的废物。”白若羽脸色冰冷,毫无波澜。 “也就是那女子在受了如此重伤之后,居然神秘消失了?难道是她在外面还有帮手?” “依我看,有皇帝陛下,这些宵小都不足为惧,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罢了。”白若羽微微抬头,目光恭敬。 “要么是前国余孽,要么是大奉谍字,罢了,来若羽,别跪着了,来朕身边。”楚狂枭拍了拍自己的坐榻,眼神玩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白若羽脸色一僵,咬咬牙,起身坐了过去,此时楚狂枭的坐榻已经变成了一张宽大的玉床,温润剔透。 外面听哨的太监与禁军听到里面的细微动静,默契地离开了房门,脚步声渐远。东宫,沈月华身旁冰寒之气萦绕,强大的气息让整个房间变成了冰封的世界,冰晶在梁柱上蔓延,寒气逼人。此时门被笃笃敲响。 “进来。”沈月华的声音冷冽如刀。 一位宫女颤抖着走了进来,对于没有修为之人,沈月华的房间与冰窖毫无区别,她嘴唇发紫,勉强行礼:“皇后娘娘,御书房那边说,今天白司首进了御书房,然后御书房的护卫都撤了出去。” 话还未说完,那宫女头颅忽然炸开,鲜血与脑浆溅在冰面上,瞬间冻结。一位男子身着龙袍走了进来,竟是楚狂枭,他周身散发着炽热金光,融化冰雪。 “月华,你做事有些越界了。”楚狂枭声音低沉,目光如炬。 “越界?看不出来你一个圣域还挺快的嘛。”沈月华呵呵笑道,笑声中带着讥讽:“不知道过瘾了没有,居然行那种龌龊之事。” “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既然将你扶在皇后这个位置上,自然也能将你换下来,只是朕不愿意而已。”楚狂枭步步逼近,威压如山。 “不愿意还是不能啊,毕竟没有大乾子民愿意自己的皇后是个男人吧。”沈月华宛然一笑,眼中却无笑意:“当初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你让朕很不开心,已经几次了,我们最好还是维持这样,你做你的皇后,不要管朕的事。”楚狂枭身上金芒四射,炽热的高温让沈月华房间不再保持原有的冰封模样,冰层迅速消融,水汽蒸腾。威压更是压得沈月华吐出一口鲜血,染红衣襟:“这是惩罚,朕现在还没有换皇后的打算。” 楚狂枭转身而去,沈月华如同癫狂一般在后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宫殿中回荡,凄厉而绝望,冰寒之气再次涌动,却已凌乱不堪。 第九章 离开 罗长形刚刚还在小桃子房间翻云覆雨,这小桃子确实嫩,身上那种涉世未深又充满风尘的矛盾感,皮肤白皙如脂,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以及与其余风尘女子不同的尖叫声——既带着少女的清脆,又夹杂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媚意,都让罗长形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霸气与征服的快感。 就在他自信冲刺、仿佛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静立在房间角落。他浑身一僵,发现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正靠在门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床榻上的活春宫,甚至还微微抬手,摆出一个让他继续的手势,仿佛在观赏一场戏。 罗长形对这件黑衣服一直是避之不及,因为它的每次出现都代表着死亡与不祥,吓得他赶紧从床上滚了下来,腿脚发软。小桃子伸手挽留,娇声唤着“罗爷”,却被他转身狠狠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小桃子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嘴角渗出血丝。 “大人,大人,您有什么事?”罗长形如同癞皮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匍匐在黑衣人脚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眼睛死死盯着黑衣人那双沾着夜露的黑靴,不敢抬头,生怕一丝不敬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上面有人让我给你送封信,看完之后烧了他。”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地底传来。一封信轻飘飘地落在罗长形面前,而那双黑靴也在瞬息之间消失在原地,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罗长形颤巍巍拆开信,借着昏暗的烛光,只见信纸上寥寥数行字,却让他的眼神变得恐惧而炽热,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骨节发白,内心在剧烈挣扎。终于,他好似做出了决定,猛地站起身,冲出房间,将隔壁房间睡得正酣的几名小旗官一一踹醒,并粗暴地赶走了陪寝的女子,随后将那封信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一位与其关系较好的小旗官揉着惺忪睡眼,拿起信件,只扫了一眼,便如同被毒蜂蛰咬一般惊叫着将信件丢了回去:“罗队,这......上面说的是真的?这、这可是要人命的事啊!” 其余小旗官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围拢过来看了过去,个个面色大变,如临大敌,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这信件就在这儿,白纸黑字,还能骗你们不成。”罗长形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可,这有点太惨无人道了吧。”那小旗官颤声说道,喉咙发干,“这种法子,活活烧死一整队的人,也只有稽查司那群疯狗才能做得出来。” “我觉得你此言差矣,”一位三角眼小旗官搓着手,面漏兴奋之色,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反正我们与那些收尸队的残废们无亲无故,不过是一群废人罢了。只要按照信上的做,便可以去那禁卫军,从此吃香喝辣,何乐不为?” 罗长形冷哼一声,接话道:“你、我、我们,修为停滞那么厉害,一直是感应境,你们还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吗?是资源!听说禁卫军每三天可以吃一顿灵米,每五天可以服一口灵泉,而你和我,在这收尸队里根本拿不到一点资源,就像我们这种资质本身就差,要是以前的父辈们没有那些军功和那么点积蓄,我们连军队都进不来,现在虽说进来了,但是收尸队毫无前途,这信明显是那位白司首所写,我认为就应该办,这是咱们翻身的机会!” 其余两位小旗官面面相觑,脸上挣扎片刻,也只能低头附和,毕竟此事并不算难,而且诱惑太大。 “这事情办好之后,我便可以是伍长,你们都可以进入禁卫军,实力随时能够更进一层,至于那些残废,某些牺牲是必要的。”罗长形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三角眼小旗官第一个响应,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中逐渐被决绝与欲望所取代。 与此同时,林亭正在乱葬岗深处盘膝而坐,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黑气,他正专注地吸收着四周弥漫的怨气。体内的九条灰色灵气越来越凝实,翻腾涌动,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九条灵气了,而是九根粗壮如柱的黑色气旋,在丹田内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猛然睁开了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灰芒,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吸收下去了。突破聚气境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在突破期间他没法移动,而且感应境底子打的越厚,突破时造成的动静越大,若是被人发现,或者被皇城那些巡逻的高手瞧见,自己怕是会死无葬身之所。 就在林亭收敛气息,准备返回收尸队之时,他忽然瞥见远处天空映出一片异样的红。“那是收尸队营地?怎么飘红了。”他心头一紧,只见收尸队营地的上方如火烧云般燃亮了半片天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难道收尸队起火了?老刘他们可还在里面,不行,我得过去看看!”林亭脸色骤变,立刻调动全身力量,身形如猿猴般敏捷,在夜色中疾速穿梭,向着收尸队冲去。 收尸队营地东门站着一位小旗官,他手持钢刀,眼神如狼似虎,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一旦看到有人浑身着火、哭喊着想要从里面跑出来,便毫不犹豫地挥刀将其砍成两半,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残肢丢回火海之中,仿佛在完成一场肃清的仪式。 收尸队里传来越来越多的凄厉声音:“快跑啊,营地起火了,灭不住了!”“救命!门被堵死了!”更为蹊跷的是,一百多收尸队队员的呼喊声与惨叫声竟没有引起皇宫、皇都尉和城防军的丝毫注意,就连今日的更夫都不曾来这儿打更,整个区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六。”罗长形并未亲自参与杀戮,而是悠闲地躺在摇椅上,一边喝着酒,一边数着从营地中逃出又被斩杀的人数,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一共一百五十二名,昨天死了几名,按理说已经够了,一百四十六了,不少了,可以撤了,劳资的荣华富贵终于来了。”他喃喃自语,眼中尽是憧憬。 “应该是一百四十七才对,你少算了个人。”罗长形身旁突然响起一个催命般冰冷的声音。 罗长形猛一激灵,慌忙转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椅子。第二次转头之时,他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少年穿着收尸队特有的破烂衣衫,不知何时已斜躺在另一把椅子上,皮笑肉不笑,笑意盈盈地挂在脸上,眼神却冷得像冰:“怎么,罗队长为什么不把自己算进去呢?” “笑话!”罗长形强作镇定,打量着面前的少年,收尸队的贱卒还能有什么修为?但他依旧留了个心眼,悄悄向埋伏在暗处的几个小旗官发起了讯号。转眼间,林亭已落入五个人的包围圈之中,刀光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寒芒。 林亭看着已经要被焚烧殆尽的收尸队营地,除了冲天的火光与焦臭味,再看不见一只活物。他又缓缓看向周边的五人,没人注意到林亭的眸子深处已经开始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灰色,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老刘头,原青狼军青狼大队人员,杀敌首三颗,因为为林家军讲了几句好话,被废了丹田,丢入收尸队,你就这么让他死了?”林亭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张勇,攻打西蜀皇城之时,第一个将大乾军旗立于城墙之上,征战仇池时受伤,左手废了,这种人你将他杀了?“ “这收尸队152号人,除去我甲九之外,哪个身上没有战功,哪个不是从大奉征战的血雨腥风之中爬出来的,你就这么杀了他们?” 林亭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的灰色渐浓,浑身散发出一股压抑的杀气,恨不得将眼前这几人剥皮抽筋、饮血啖肉。 “大言不惭,兄弟们上!”罗长形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底发毛,猛地一摆手,那几位小旗官立刻抽出刀刃,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刀锋直指林亭的要害。 “一个感应境三重,三个感应境二重,一个感应境六重,就凭你们也想杀我?”林亭悍然不惧,身上感应境九重的气息瞬间爆发,迎上了几人的兵刃。 为首的小旗官挥着长刀劈来,刀身破空之声凌厉刺耳,在林亭眼中却如同孩童玩闹。 林亭微微侧身,指尖弹出一道暗劲,那小旗官瞬间如遭重锤,长刀脱手飞出数丈远,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连惨叫都被扼在了喉咙里。 其余四人见状大惊,四柄钢刀带着呼啸的劲风围攻而来,却连林亭的衣角都未碰到。 林亭脚步轻移,残影快速掠过,每一次抬手都精准点在几人要害,不过数息,五名小旗官便全部瘫倒在地,周身气息溃散,只能用惊恐到极致的眼神望着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林亭缓步走到几人面前,掌心浮现出淡淡的黑色漩涡,下一秒,几人身上的气血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从毛孔中缓缓渗出,化作赤红的丝缕源源不断地涌入漩涡。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健壮的躯体渐渐缩成枯槁的模样,骨骼轮廓清晰地凸显出来,活脱脱像一具具风干的尸骸。 与此同时,几人体内残存的灵气也被强行抽离,化作灰色雾气汇入掌心,漩涡旋转得愈发迅猛,发出细微的嗡鸣。 几人的眼神愈发黯淡,生机快速流逝,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气血、肉身与灵气被一点点吞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 不远处的罗长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裤脚渗出湿冷的水渍,原本嚣张的脸上只剩下惨白与惊恐。 看着昔日在收尸队横行霸道的下属在痛苦中被吸成人干,罗长形的心脏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腔,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烂泥,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神失去焦距,身体猛地抽搐几下,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竟是活生生被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吓死了。 林亭将手放在罗长形的尸体之上,罗长形的尸体迅速变为一只干尸。 林亭将五具干尸丢入火海之中,火焰瞬间窜起,舔舐着枯槁的躯体,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很快便将残存的痕迹吞噬殆尽。 火光映照在林亭淡漠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头望向皇城深处,那里楼阁连绵、灯火璀璨,隐约传来丝竹歌舞之声,却与他格格不入。 随后,林亭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 皇城,我林亭走了,等着我回来,那一刻不会太久...... 第十章 一脚 皇城中冲天的火光最终还是惊动了城防军,但当他们赶到时,收尸队的营地早已化作一片焦土,只剩下扭曲焦黑的梁柱和满地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分不清是木料还是血肉。 最终,这场大火被定性为“意外失火”,原因是“营中残卒夜间取暖,不慎引燃草席”。至于那一百多具连骨灰都难以分辨的尸体,则被草草记录为“不幸罹难”,卷宗在吏部积压的公文中停留了不到三天,便归于尘土。 没有人关心一群残废的死活,就像没有人会去清扫路边的落叶。 出云城是一座小城,因为一位诗人在这里做过一首初秋玉露清,早雁出云鸣。隔云时乱影,因风乍含声,从而得名出云城。 出云城背靠出云山,此时出云山的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之中,林亭面色不断变化,红白急速闪烁。 林亭的丹田之内,九道灰色的灵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其经脉内肆意驰骋,一趟趟冲击着林亭的气海。 只要冲破气海,便可以进入那聚气之境。 林亭拼命回想着沈天心教给他的水神诀的口诀,引导着灵气的走向。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冲击,林亭都会剧烈震颤,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得爆裂开来。 他的皮肤表面,一根根青筋如蚯蚓般虬结、鼓起,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从他的毛孔中渗出,将他整个人笼罩。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他体内传来。 “轰隆”一声,林亭只感觉自己身体一抖,所有的灵气开始融合,凝结,形成一道道水流重新流向了丹田。 聚气境!成了! 就在他突破的瞬间,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从那林亭体内爆发出来。 方圆百米之内,所有的天地灵气,无论属性,无论精纯与否,都被这股力量蛮横地扯入山洞,灌入林亭的体内。山洞外的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空。就连天上的月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林亭的身体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 他所在的山洞之上开始出现了一片汪洋大海的虚影,无比巨大引得出云城的一些修士看了过来。 “父亲,出云山有变。”出云城三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家主来到自家大院后方,向一座屋子低头禀报着。 “哦?什么事?”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出云山上方忽然出现了一片海洋虚影,疑似是有异宝出世。” 那间常年紧闭的静室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枯槁,却双目如电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抬头望向出云山的方向,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横亘天际的汪洋虚影,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是法相!不……不是法相,这股气息,纯粹、浩瀚,却又带着一丝初生的韵味……是异宝!是天生地养的绝世异宝出世的征兆!” 老者正是王家闭关多年的老祖,王啸林,聚气境九重巅峰的修为,是整个出云城明面上的最强者之一。 “父亲,您出关了!”王家家主王坤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搀扶。 “不必扶我。”王啸林摆了摆手,眼中精光爆射,哪里还有半分老态,“立刻召集家族所有聚气境以上的长老和执事,随我前往出云山!此等异象,千年难遇,若能得此机缘,我王家便能压过李、张两家,成为出云城真正的主人!快!” “是!”王坤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传令。 一时间,王家大宅内灯火通明,一道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数道身影如夜枭般掠出,直扑城外的出云山。 与此同时,城南的李家和城西的张家,也同样被这惊天异象所震动。 “好磅礴的水行灵气!难道是传说中的灵宝现世了?”李家家主李烈性如烈火,聚气境八重的气息瞬间爆发,李家老祖李火也已被其唤醒,同样的聚气九重,父子二人性子如出一辙,点其大队人马,直接出发。 张家家主张伯谦则相对沉稳,他站在高楼上,遥望那片海洋虚影,眉头紧锁,向身后身材高大的父亲张汪洋说道:“父亲此等异象,必有重宝。但福祸相依,王家和李家定然已经出动。” “伯谦,传我命令,家族子弟封锁出云山各处要道,大队人马随我来,记住,我们不争第一,先静观其变!” 整个出云城都沸腾了。无数中小势力的修士和散修们,也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纷纷被贪婪驱使着,涌向了出云山,想要在这场盛宴中分一杯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亭,对此却浑然不觉。 他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状态之中。 他的丹田,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 聚气境,聚的乃是天地灵气,在丹田之内显化气海。 一般修士的气海刚开始时不过如同泉眼,强横修士修至九重也不过如同湖泊,而林亭的气海已经犹如海洋,这仅仅是聚气一重,已经超过了自己当年聚气境五重的范围。 而且林亭的气海很是奇怪,一般的气海是按照吸收灵气的属性显化,有人大道亲木,气海为绿色,有人大道亲火,便是一片火海,而林亭的气海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色,波涛汹涌间更有尸骨翻涌,若是仔细看,会发现这些尸骨正是林亭今生已杀之人。 这便是《诸神黄昏》与《水神诀》这两门功法在他体内相互激荡、融合后产生的异变! 出云城三大家族,如同三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不同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林亭所在的山洞,疾速合围而来。 王家老祖王啸林一马当先,他身后跟着数名王家精锐,个个气息沉凝,显然都是聚气境的好手。 “好磅礴的灵气残留!”王啸林落在洞口,看着周围那些瞬间被抽干了生命力、枯萎发黄的草木,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此等异宝,必能助我突破桎梏,踏入通幽之境!王家称霸出云城的时代,到了!” “哈哈哈,王老鬼,你的算盘打得倒响!但这等宝物,可不是你王家能独吞的!” 一声粗犷的大笑传来,李家老家主李火带着一身火焰般炽烈的气息轰然落地,他身后同样跟着李家的精锐。 紧接着,张家老家主张汪洋也带着人,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另一侧,三方势力在小小的山洞前,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而在外围还有些散修在不停徘徊。 他们彼此猜忌,却又都死死盯着那个幽深的洞口,谁都想第一个冲进去,又怕被另外两家黄雀在后。 就在这时,一股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气息的灰色雾气,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地从山洞内喷涌而出! “轰!” 狂暴的气浪将三大家族的聚气境高手冲得人仰马翻,离得近的几人修为较低更是口喷鲜血,倒飞出十几丈远。 “什么东西?!” 王啸林、李烈、张伯谦三人脸色剧变,同时运起全身灵力,才勉强在原地站稳。他们惊骇地望着洞口,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在一片浓郁的灰色雾气包裹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正是林亭。 只是此刻的他,状态极其诡异。 他的双眼一片赤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眼中的理智被血色的狂潮彻底淹没,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毁灭欲望。他浑身上下都缭绕着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将其笼罩,外面根本看不见他的长相,那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咆哮,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温度骤降几分。 《诸神黄昏》这门功法太过霸道,可以无限吸收血肉、灵气,但是吸收的过杂,各种死气、怨念始终无法排出,与灵气融合,在他突破聚气境、心神最为空明的一瞬间,引爆了功法中潜藏的无边戾气! 戾气入脑,心魔丛生! 此刻的林亭,已经暂时失去了自我,变成了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 “装神弄鬼!”李烈脾气最为火爆,见林亭身上气息不过是初入聚气境,当即怒喝一声,“管你是人是鬼,敢挡我李家的路,就得死!给我上!” 几名李家的聚气境修士得令,立刻催动功法,化作数道流光扑向林亭。 林亭赤红的眼珠微微转动,面对几人的合围,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反手一拳轰出! 简单,粗暴! 拳风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爆鸣! 为首的一名聚气境三重修士举刀格挡,然而他的灵气护盾在林亭的拳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紧接着,那包裹着灰色雾气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胸口整个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弧度,落地后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重伤,这血腥的一幕,已经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一拳!仅仅一拳,就将一位聚-气境三重的修士打得生死不知!这真的是一个刚刚突破聚气境的人能拥有的力量? “一起上!他有问题!”王啸林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数十位聚气境高手不再犹豫,刀光剑影、各色灵气光华瞬间将林亭淹没。 “吼!” 林亭仰天长啸,仿佛一头从洪荒凶兽。 下一刻,林亭动了!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化作了一道灰色的闪电,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骨骼的碎裂声和修士的闷哼。他没有兵器,他的拳、掌、肘、膝,就是最致命的武器。他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又致命高效,完全是凭借着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三大家族的数十名聚气境高手,便如下饺子一般,倒下了一大片。他们个个筋断骨折,经脉受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这诡异的一幕,让剩下的王啸林、李火、张汪洋三人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此人……绝非聚气境!也不像是鬼修。”张汪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这等肉身强度,这等霸道的灵气,怕是通幽境的高手在此!他现在神志不清,像是走火入魔了!我们联手,否则今日都要栽在这里!” 王啸林和李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决然。 “叠浪千重影!” “烈火焚天掌!” “厚土镇山印!” 三位聚气境九重巅峰的老祖,在这一刻同时拿出了自己的压箱底绝学。王啸林的身影化作千百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攻向林亭;李火的双掌变得赤红如烙铁,拍出两道巨大的火焰掌印;张汪洋则双手结印,一座土黄色的山峰虚影凭空出现,带着万钧之势当头压下! 三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彻底封死了林亭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合击,林亭赤红的双眼中,疯狂之色更盛。他非但没有闪躲,反而朝着最强的攻击——那座镇山印,正面迎了上去! 他体内的冥海疯狂咆哮,所有的灰色灵气被他压缩于右拳之上。 “破!” 一声嘶哑的咆哮,他一拳轰出! 拳头与山峰虚影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那座由精纯灵气凝聚的镇山印,从拳头接触点开始,寸寸龟裂,最终“轰”的一声,炸成了漫天光点! 张伯谦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但与此同时,王啸林的残影攻击和李烈的火焰掌印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林亭的后背之上。 “噗!” 林亭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狂喷而出。他的后背一片焦黑,数根肋骨清晰地断裂开来。 重伤! 然而,就在击中他的一瞬间,王啸林和李烈却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们感觉到一股阴冷霸道至极的灰色雾气,顺着他们的手掌疯狂地涌入体内,如同无数只啃噬血肉的蚂蟥,在吸收着他们的灵气! 两人急忙抽身后退,却为时已晚。他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修为气息更是如开闸泄洪般飞速跌落。 一招之下,两败俱伤!不,应该说,林亭以一己重伤,换来了三大家族老祖的集体败退! “这……这是什么怪物……”李烈惊恐地看着自己不断被灰色雾气侵蚀的手臂,眼中满是绝望。 剧烈的疼痛,也让林亭那被戾气占据的脑海,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 也就在这时,他丹田那片灰色的冥海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清凉与生机的蓝色水光,悄然亮起。 那是《水神诀》! 这股力量一出现,便如同一股清泉,迅速流遍林亭重伤的经脉。它没有去修复伤势,而是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狂暴的灰色戾气,将其一点点地安抚、压制,最终重新沉入冥海深处。 林亭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理智如潮水般回归。 他第一时间便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三大家族的老祖皆被自己重创,周围还躺着数十个失去战斗力的修士,而自己同样身受重伤,气力不济。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的三位老祖,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背部的剧痛,转身催动体内仅剩的灵气,化作一道残影,一头扎进了出云山茂密的原始丛林之中。 他的身法诡异而灵动,几个闪烁间,便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山洞前,只留下一片狼藉,和三大家族面如死灰的众人。 “咳咳……那……那究竟是什么人?”王啸林捂着胸口,艰难地问道。 “不知道……但绝非聚气境。”张汪洋心有余悸地说道,“他神志不清,却能以一敌众,重创我们三人……此等实力,只有通幽境的前辈高人才能做到!我们……我们这是招惹了一位走火入魔的通幽境大能啊!” “通幽境”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今夜自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非那位前辈心存善念,或是因为走火入魔没有下死手,恐怕此刻这里早已是尸横遍野。 自此,出云山有“神秘通幽境高手”守护“绝世异宝”的传说,不胫而走。三大家族更是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再踏足那片区域半步。 而这场风波的真正主角林亭,此刻正躲在出云城内一处最破败的贫民窟角落。他换上了一身捡来的破旧衣衫,用泥土和草药汁涂抹了面容,气息收敛到了极致,看上去与一个普通的流民毫无区别。 他靠在墙角,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风声,一边默默运转着《水神诀》,修复着体内严重的伤势。 就在这时,旁边一只脚伸来:“哪特么的小乞丐?敢拦你孙爷爷的路?” 第十一章 爹!亲爹! 出云城分为东西南北四城,东城是烈火李家的地盘,西城是王家的势力范围,而南城则被张家所控制。至于剩下的北城,鱼龙混杂,有着数百个中小帮派,十分混乱,其余三家都想染指北城,但是相互制衡,谁也不想让另一家获得北城提高自身实力。 所以北城便一直处于一种群龙无首却又无法被真正统一的僵局,直到十年前,来了两个人。 那是一对相貌寻常、气息内敛的夫妻,自称来自远方。令人侧目的是,两人皆有着聚气境八重的修为,更身怀一套奇异的合击秘术,能短暂融合彼此灵力,爆发出足以与聚气境九重高手正面抗衡的力量。 这二人抵达后,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分别秘密拜会了三大家族的族长。密谈内容无人知晓,只知他们展示实力之后,三大家族便心照不宣地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此后,这对夫妻以雷霆手段与高超手腕,历时三年,或拉拢、或打压、或吞并,竟真将北城那数百个大小帮派拧成了一股绳,成立了号称“万道盟”的联盟,自任盟主,被北城之人敬畏地称作“合欢二圣”。自此,出云城才有了明面上的第四大势力。 然而,合欢二圣的统一,更多是形式上的盟约与高层武力的震慑。北城的底层,依旧保持着它混乱而蓬勃的原始活力。 这也导致北城说好听点叫“百家争鸣”,说难听点就是“鱼龙混杂”。这里没有东西南三城那样整齐划一的家族势力,也没有森严的门规家法。 有的只是大大小小百十个帮派,各自守着几条街巷、几处码头、几门营生。今日这两个帮派为争赌档打得头破血流,明日可能又因共同对敌而坐地分赃;今天还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后天就可能因利益分配不均而拔刀相向。 用北城老住户的话说:“这地方,水浑得很,连街边的野狗都得会三招两式,晓得看人眼色,不然出门撒泡尿的功夫,都可能被不知哪儿飞来的砖头揍一顿。” 李二虎就是在这片充满机遇与危险的混乱泥潭里,一步步摸爬滚打起来的。 说起来,李二虎也算是个小人物里的传奇。十年前他还是个在北城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一身蛮力,头脑简单,一天累死累活汗流浃背,也就挣三个铜板,勉强果腹。 后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他巴结上了“黑鱼帮”的一个小头目,帮着收点散钱,处理些打架斗殴的脏活,从此算是半只脚踏上了“混社会”的道路。 十年间,跟着帮派起伏,自己也几次险死还生,竟让他攒下些名声和人手,最后另立门户,成了“铁叉帮”的帮主——虽然这名号是他自己起的,带着股土腥气和硬邦邦的狠劲儿。 当然了,这“铁叉帮”名头说出去唬人,实际上就是个苦力联合帮。帮众满打满算三十来号人,清一色都是码头扛包、街面拉车、仓库卸货的苦哈哈。 李二虎自身实力倒也不差,靠着早年偶得的一本粗浅功法硬练,加上敢打敢拼,竟也到了感应境七重的地步,在这藏龙卧虎又遍地蝼蚁的北城,好歹也算是个能叫得上号的人物。 但这几天,李二虎很烦,烦得看什么都冒火,连路过巷口耷拉着耳朵的野狗,他都想上去踹两脚。 铁叉帮手下原本占着两条小街道,势力范围不大,但油水尚可。主要是经营些拉车的车行、拉货的脚行,也管着那片区域几个零散摊位的“卫生钱”。 俗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些行当虽底层,却利润细水长流,足够维持帮会运转,李二虎自己也靠着这些,日子过得比当初扛大包时不知强了多少倍,也算盆满钵满。 然而,铁叉帮旁边还有个老对头——“铁拳帮”。帮主叫孙二狗,名字比李二虎还土气,原来也是感应境七重的修为。 铁拳帮的势力范围与铁叉帮犬牙交错,主要营生是收取沿街店铺的“平安费”以及放点印子钱,利润比起铁叉帮那实打实的劳力钱,虽然轻巧些,却也不那么稳定,且容易惹人恨。 两帮因为地盘和营生摩擦不断,孙二狗更是对李二虎手下那几条固定车线、货流眼馋已久,只是两人实力相当,手下人马也半斤八两,互相忌惮,便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暂且相安无事。 可这平衡,就在昨天被打破了。那孙二狗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暗中得了什么机缘,居然一举突破到了感应境八重 !修为高出一重,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孙二狗当即发难,带着人打上门来。 李二虎拼死抵抗,却终究不敌,被打得鼻青脸肿,辛苦经营的地盘被一举夺走,铁叉帮也被铁拳帮顺势吞并。转眼间,李二虎就从一帮之主,又变回了孤家寡人,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所以李二虎怎能不气?今日憋闷难当,去了街上常光顾的“刘记酒馆”买醉,喝得酩酊大醉。 结账时,他习惯性地想赊账,往日老板总会卖他这位“虎爷”几分面子。可今日,那胖老板却搓着手,陪着笑,眼神却瞟向门口:“虎爷……这个,小本经营,您看……” 李二虎正要翻脸,老板赶紧指了指门上系着的一只粗布缝制的黑狗——那是铁拳帮新立的规矩,标志着这店已是孙二狗罩着的地盘。李二虎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忍着屈辱,掏空了口袋付了酒钱。 李二虎踉跄着出了酒馆,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酒劲儿被风一激,非但没散,反而更猛烈地涌上头来。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里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月亮不知何时已爬上天中,又大又圆,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将清冷的光辉洒在北城破破烂烂的街道、歪斜的屋檐和满是污水的巷道上。李二虎眯着醉眼,抬头看了会儿那轮明月,忽然觉得鼻头一酸,无边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李二虎容易吗? 十几年啊!从最低贱的扛大包苦力做起,挨过多少打骂,受过多少白眼,像野狗一样在泥地里抢食。好不容易巴结上人,豁出命去拼杀,一点一点攒下兄弟,攒下名声,攒下那两条街的营生。 这中间经历了多少事儿?被人打断过肋骨,被人骂作“臭苦力”,最惨的时候,被对头按在码头边的烂泥里,硬往嘴里塞泥巴……他都挺过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成了“虎爷”,有了三十来号听他吆喝的兄弟,也算站稳了脚跟,有了点人样。 结果呢?孙二狗那王八蛋,就因为他运气好突破了一重,就把他的一切都夺走了!连喝顿酒都要看人脸色!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李二虎嘴里嘟嘟囔囔,反复念叨着不知从哪个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半懂不懂的词句。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林亭。 李二虎本就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酒意,在看到这个占据了他“地盘”(虽然只剩巷尾两间破屋了)的陌生乞丐时,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北城这地方,就连乞丐也是有规矩、有地盘的。新来的乞丐得拜码头,得知道哪条街归哪个帮派管,得给地头蛇按时孝敬点“过路钱”或讨来的残羹冷炙。眼前这个乞丐,衣衫褴褛,看不清面目,但看那蜷缩的姿势和陌生的气味,分明是个生面孔。竟敢不守规矩,大剌剌地缩在他李二虎的地盘上睡觉?虽然他的地盘刚被孙二狗抢了,但至少这条巷子、巷尾那两间快要倒塌的破房子,名义上还是他最后的栖身之所! 规矩就是规矩!虎落平阳,也不是野狗能欺的! “哪特么的小乞丐?敢拦你孙爷爷的路?”李二虎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借着酒劲,一脚踹了过去。 然后,李二虎就在瞬间后悔了。 因为他这一脚,不像是踢在血肉之躯上,更像是狠狠踹在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铁板上,一股无可抗拒的反震之力猛地传来,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嗷——!!!” 李二虎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弹飞。他抱着瞬间失去知觉、随即又被剧痛淹没的右脚,在巷子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一样单脚乱跳,疼得眼泪鼻涕一齐涌出,脚趾处传来钻心的疼痛,骨头就算没断,也绝对裂了几根! “你、你、你……”李二虎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湿冷的墙壁,酒意被这剧痛和惊骇驱散得无影无踪。他惊恐万状地瞪着那团依旧蜷缩在墙角、仿佛从未动过的黑影,牙齿都在打颤。 “你说,你是谁爷爷?”林亭缓缓抬起头他冲着李二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落在李二虎眼里,却比最凶恶的妖兽还要可怕。他如同被一条冰冷的巨蛇盯上,以头抢地,砰砰磕起响头:“你是我爷爷!你是我爷爷!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爷爷!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他此刻再傻也明白了,自己这是踢到了铁板,不,是踢到了铁山!能不动声色就让他灌注了灵力的脚骨几乎碎裂,要么是天生肉体强横到匪夷所思的怪物,要么就是有聚气境高手才可能具备的护体罡气! 至于更高的通幽境……李二虎想都不敢想,自己就算再倒霉,也不可能碰上整个出云城都找不出几个的通幽境大能吧? 林亭确实不是通幽境。他此刻的修为,只是聚气境一重。但他是入魔之后,能以聚气一重之身,重伤三位聚气九重巅峰的、无法以常理度之的聚气一重。 “这位爷爷,饶命!饶命啊!”李二虎磕头如捣蒜,脑筋却在剧痛和恐惧中飞快转动,“小人愿意把全部家财贡献给爷爷!小人愿意给爷爷当牛做马,做最忠心的狗!爷爷,您听我说,小人对整个出云城,尤其是北城,熟得不能再熟了!我、我昨天还是铁叉帮的帮主,手下有三十多号弟兄,虽然现在……但现在北城很多事,小的门儿清!您留着小人的狗命,绝对有用!绝对有用啊爷爷!” 林亭在听到“帮主”、“打听消息”这几个词时,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正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融入这座城而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也需要了解此地的情况。眼前这个李二虎,或许……有点用处。 林亭依旧倚靠着墙,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懒散,“你对出云城很熟?还是个帮主?”林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李二虎耳朵里。 他心里顿时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狂喜混合着恐惧,让他声音都颤抖起来:“熟!熟得很!街巷码头,各家各派,没有我不清楚的!我李二虎就是铁叉帮的帮主!要不是孙二狗那杀千刀的走了狗屎运,突然突破到了感应境八重,趁我不备偷袭,我现在还是帮主,手下三十多号兄弟,两条街的营生……他奶奶的,我恨啊!”说到最后,又是恐惧又是愤恨,表情扭曲。 “哦?”林亭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沉思的意味。在出云城这种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帮派,确实是暂时隐藏身份、观察风色的好去处。 “我要是能让你重新当上帮主,甚至……得到更多,你应该怎么对我?”他缓缓问道,目光如钩,盯着李二虎。 李二虎心脏猛地一跳,他脖子一梗,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就像当年他豁出一切去巴结那位已故大哥时一样,虽然那位大哥后来也横死了,但那种感觉——那种可能抓住机遇、一飞冲天的感觉此刻无比强烈! “您……您要是真能让我重新当上帮主,我李二虎认您当亲爹!您姓啥我姓啥!不,您就是我再生父母!我李二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你跟我说说,这个铁拳帮,现在具体什么实力。”林亭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李二虎见有门,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铁拳帮现在吞了我的兄弟,大概有六十多号人了。帮主就是孙二狗,感应境八重。还有两个副帮主,都是感应境六重,其中一个王八蛋以前还是我的副帮主,投靠过去了!孙二狗那厮……他、他还假惺惺说要让我也去当个副帮主,我呸!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试图表现一点气节。 “呦,你还有这志向呢?”林亭似笑非笑。 “那可不!我劳资……”李二虎话说到一半,猛然对上林亭骤然转冷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抬手“啪啪”给了自己两个清脆的耳光,“小人该死!小人嘴贱!您是我老子!您是我亲老子!我、我这不混惯了”他哭丧着脸。 林亭没再计较,继续问:“你以前管三十多人,现在让你管六十多人,管不管得了?” “能!绝对能!”李二虎一咬牙,把胸脯拍得山响,甚至开始画饼,“不瞒您说,爷爷,啊不,爹……只要您给我撑腰,别说六十人,就是整个北城,给我我也能管得服服帖帖!” “行。”林亭似乎做了决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二虎,记住你今天的话。以后,我说不定真能给你一个北城。现在,你先把这个吃了。” 说着,他不知从身上何处摸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丹药,递到李二虎面前。“这叫‘断魂丹’。服下之后,每三日需服一次我特制的缓解丹药。若是过了三日未服……” 林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李二虎如坠冰窟,“便会腹内如千刀万剐,剧痛七日七夜,最终七窍流血,灵气逆乱冲心而亡。当然,你若乖乖听话,我自然会按时给你缓解之药。” 李二虎看着那颗黑漆漆的丹药,脸都绿了,欲哭无泪:“爹……亲爹……我都叫您爹了,发誓效忠了,您、您还让我吃这个……这不是……这不是……”他想说“欺人太甚”,但看着林亭那平静的眼神,话硬是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他明白不吃,现在立刻就得死;吃了,好歹还能多活三天,甚至……如果这人说话算话,自己说不定真能因祸得福。 李二虎把心一横,脸上露出近乎悲壮的神情,一把抓过那颗“断魂丹”,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苦涩味道直冲脑门,差点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他面目狰狞,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将那令人作呕的丹药咽了下去。刹那间,他感觉小腹微微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盘踞了下去。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帮主,果然是可造之材。”林亭轻轻拍了拍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现在,告诉我,孙二狗此刻在何处?” 李二虎忍着腹中不适和心中的恐惧,连忙答道:“孙二狗那王八蛋现在肯定在悦来客栈的天字三号房搂着小桃红在睡觉!” “好。”林亭点点头,不再多言。只见他身影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几个起落间,便已融入巷子深处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李二虎根本看不清动作。 巷子里,又只剩下李二虎一人,以及空中那轮冰冷的圆月。李二虎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一下子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李二虎啊李二虎你个蠢货!怂包!”他低声骂着自己,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怎么就怎么就那么怕死呢?一脚踢到铁板,死了也就死了嘛,一了百了,现在好了,吃了这狗屁断魂丹,小命攥在别人手里,生不如死,说不定三天后,肠穿肚烂,死得比现在还惨……” “万一是真的呢?那人那么厉害,他说以后给我整个北城!北城啊!要是真成了北城之主,那我李二虎岂不是一步登天?哈哈哈” “不行不行,他想得美!北城是合欢二圣的地盘,还有三大家族盯着,他再厉害,能厉害过合欢二圣?能斗得过三大家族?万一他惹上那些大人物,我跟着他,不是死得更快?到时候怕是想痛快点死都难” 李二虎就这样瘫在巷子里,一会儿低声啜泣,骂自己懦弱;一会儿又痴笑,幻想飞黄腾达;一会儿又满脸恐惧,瑟瑟发抖。也得亏已是深夜,这偏僻巷子无人经过。 就在李二碎碎念个不停之时,一阵微不可查的风声掠过。他猛地一激灵,抬头看去,只见林亭如同去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不同的是,林亭的手中拿着一个用破布随意包裹、却仍有暗红色液体不断渗出的东西。 林亭随手将那东西丢在李二虎脚边。破布散开,一颗双目圆睁、满脸惊骇凝固、脖颈处切口参差不齐的头颅,咕噜噜滚了出来,正停在李二虎的面前。正是孙二狗! 李二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声从地上蹦了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孙二狗死了!这个夺走他一切、让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就这么死了!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他面前! “哈哈……哈哈哈……死了!真的死了!孙二狗你这王八蛋,你也有今天!哈哈哈!”李二虎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和一种扭曲的解脱。 笑着笑着,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林亭,“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 “爹!亲爹!” 第十二章机缘 李二虎这声“爹”叫得又响又脆,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开来给林亭吓了一跳。 林亭嘴角抽了抽。 他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喊。上辈子他是大乾战神,一直都没结婚,全身心铺在作战上,虽然有名义上的未婚妻,但是两人一直没有夫妻之实更别说有孩子了。 而现在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比自己上辈子还老的儿子,也是让林亭浑身不自在。 “起来。”林亭踢了踢李二虎的肩膀,没用劲,但李二虎还是被踢得一哆嗦,仿佛那一脚带着千钧气势,“我不需要儿子。” “那……那叫您爷爷?”李二虎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污垢混在一起,眼神里却闪着一种近乎讨好的亮光。 “叫......叫老大吧。”林亭移开目光,望向巷子深处。这称呼总算顺耳些。 “是是是!老大!老大!”李二虎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刚才那个哭嚎的人。他脸上的鼻涕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孙二狗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忍不住又踢了一脚,把那颗头颅踢得滚了几圈,“扑通”一声掉进墙角的阴沟里。 “孙二狗啊孙二狗,感应境八重!好厉害!孙帮主!打老子!你他娘的再横一个给老子看看啊!”李二虎对着那颗脑袋骂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林亭,眼神里的敬畏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行了,你一会还得把那玩意捡出来,也不嫌恶心。”林亭语气平淡,“铁拳帮现在没了帮主,你能接管吗?” “能!太能了!”李二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大您放心,孙二狗一死,他那两个副帮主就是两棵墙头草,风吹哪边倒哪边。至于我那三十来个老兄弟,那更不用说,只要我一露面,他们保准跟着我走!”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腰不自觉地弯了弯:“那老大,咱们现在就去?” “你带路。” 李二虎响亮地应了一声,捡起地上那块沾满泥污的破布,蹚进阴沟把孙二狗的脑袋捞出来,重新包好,牢牢夹在腋下。那包裹边缘还渗着深色的水渍,但他毫不在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北城迷宫般的巷子,朝着铁拳帮的总堂走去。 一路上李二虎的嘴就没停过。 “老大,您是从外地来的吧?一看您就不是一般人,那气度、那手段,我在北城混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的高手。您是聚气境吧?肯定是的,不然杀孙二狗不可能这么利索。我跟您说,北城这地方虽然看着乱,但油水其实不小,赌档、暗窑、私盐、收保护费……只要拳头硬,来钱的门路多着呢……” “闭嘴。”林亭有些受不了李二虎的碎碎念。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身旁这人叽叽喳喳,竟让他心头那点重生后的滞闷散去了些许。 “是是是,闭嘴闭嘴。”李二虎缩了缩脖子,偷眼瞧见林亭脸上并无怒色,反而似乎有些缓和,心里那点畏惧便化成了更多的热切。他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忍不住开口,“老大,就前面那条街,拐过去就到了。” 铁拳帮的总堂设在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里,原本是北城一个富商的宅子,被孙二狗强夺之后改成了帮派堂口。黑漆大门有些旧了,门环上锈迹斑斑。此刻已是深夜,院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光线只能照亮门前几步地。两个守门的帮众正靠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李二虎走到灯笼下,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两个帮众被惊醒,揉着眼睛一看,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李帮主吗?”左边那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说道,拖着长音,“不对,现在不能叫李帮主了,你就是个李二虎!您不是被我们孙帮主打得屁滚尿流、连帮派都散了吗,怎么还有脸回来?” 右边那个矮胖的也笑道,露出一口黑牙:“该不会是走投无路,来投靠我们铁拳帮的吧?孙帮主可说了,你要是跪着爬进来,兴许赏你口饭吃。副帮主是不行了,堂主你要不要干?还是和我们一起看门?” “你懂个屁!”李二虎把腋下的破布包往地上一甩。 包裹散开,孙二狗的脑袋骨碌碌滚了出来,正好滚到两个帮众脚边。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眼珠子凸出,嘴巴大张,像是想喊救命却没喊出来。 两个帮众的笑声戛然而止。 瘦高个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矮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两人同时倒退了两步,后背“砰”地撞在门板上,震得灯笼晃了晃。 “孙……孙帮主?!”矮胖的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还愣着干什么?”李二虎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去把管事的叫出来!就说铁叉帮李帮主回来了,顺便把孙二狗的脑袋也带了回来!” 两个帮众面面相觑,脸色煞白。犹豫了半秒,然后同时转身,撒腿就往院子里跑,脚步声凌乱慌张。 不多时,院子里亮起了更多灯火,人声喧哗,由远及近。两个副帮主带着十几号人冲了出来,个个手持刀棍,气势汹汹。为首的是个大胡子,身材魁梧,名叫胡彪,正是李二虎说的那个叛变过去的副帮主;另一个是个光头,眼角有道疤,叫马三,是孙二狗原来的副手。 两人冲出门,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颗脑袋,和站在灯笼光影里、挺着胸脯的李二虎。 胡彪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钢刀差点脱手。马三的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胡彪,马三,”李二虎笑呵呵地看着他们,脚尖还轻轻点了点地上那颗脑袋,“你们不问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胡彪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强作镇定道:“李二虎,你……你找了外援?” “外援?”李二虎嘿嘿一笑,正想侧身让出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林亭,林亭却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立刻会意,挺直腰板,声音拔高:“我需要找外援?那孙二狗算个屁!感应境八重?我杀他如杀鸡!你们谁想当下一个孙二狗,尽管站出来!” 胡彪和马三都不是傻子。能悄无声息杀掉感应境八重的孙二狗,这人至少是聚气境的高手。而聚气境,在整个北城也只有合欢二圣和少数几个大帮派的首领能达到。 这绝对不是李二虎能干出来的事,但是事情现在摆在这里,至于后方的林亭,他们自动忽略了过去,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衣衫,面容苍白,看着就像个乞丐一样,自然没放在心上。 胡彪将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抱拳道:“胡彪有眼无珠,愿追随李帮主!” 马三也扔了刀,跟着跪下,声音干涩:“马三……也愿追随!” 两个副帮主都跪了,其余帮众更不敢怠慢,一阵叮当乱响,刀棍落地,齐刷刷跪倒一片,在黑压压的院子里伏低身子。 李二虎看着这一院子的跪倒之人,胸膛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他回头看向林亭,目光热切得像是要把林亭供起来。 林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二虎的腰板顿时挺得更直了,大踏步从跪着的众人中间走过,跨进门槛。走了两步,却发现那两个守门的帮众居然还愣着,甚至下意识想伸手拦下林亭——他们见林亭衣着破烂,以为是李二虎随手收的跟班。 给李二虎吓得一哆嗦,赶忙转身冲过去,一巴掌拍开那两人的手,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个,这个是我李二虎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以后见他如见我,都给我好好对待!听见没有?” “是,是!”那两人慌忙低头。 接下来的事,林亭没有多管。李二虎在北城摸爬滚打十几年,处理这种场面得心应手。 他让亲信重新整理了帮众名册,清点了钱粮库房,又派人连夜去将原先铁叉帮那三十来个被强行收编的兄弟找来说明情况。 到了天亮的时候,帮派已经基本安定下来。 林亭被安排在堂口最清净的后院,一间独门独户的厢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李二虎亲自送来了干净的衣物和热水,又端来热腾腾的饭食,比伺候亲爹还殷勤。 “老大,您还有什么吩咐?”李二虎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一夜未睡却精神奕奕。 “你说你对整个北城都知晓的很,那你跟我说说这北城的势力划分吧。” “好嘞!”李二虎拉过一张凳子,在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整个北城,名义上都是归万道盟管理,其实只是挂个名。百人以下的小帮派有几十个,像杂草一样,今天起明天灭。几百人的中等帮派有六个,算是有了点根基。一千人以上的大帮派只有一个,那便是合欢二圣手下的万道帮。” “你给我详细解释一下这六个中等帮派,还有你这临近的小帮派。”林亭慢悠悠说道:“其余的小帮派就不用说了,估计也没什么实力。” “北城最大的帮派就是万道帮,领头的是合欢二圣,也是万道盟的盟主。他们算是终结了北城原先杂乱无章的局面,定了规矩,各帮派按月上交份子钱,他们便保一方‘太平’。”李二虎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在林亭面前的桌上展开。 林亭抬眼一看,不禁一阵无语。 那居然是一块地图,画的是整个出云北城,只不过明显是粗制滥造,线条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但大致街区、主要帮派地盘,倒都用歪斜的字标注了出来。 “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林亭抬眼看了看李二虎,“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李二虎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以前挺想参军打仗的,做梦都想进林家军,结果自己实力太差了,到征兵的那儿被人一脚踢出来了。那时候偷摸看到军帐里都挂着地图,我就自己琢磨着弄了一个。以前还用泥巴捏了个沙盘来着,被那孙二狗给我扬了。” “你要这么说,以后给你个将军让你打仗你敢不敢。” “这有啥不敢的!”李二虎一拍大腿,眼睛发亮,“我也就是没机会,要是我天赋好点,说不定就给那个……那个战神林亭当副将去了。”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敬畏,但很快又挠挠头,嘿嘿笑道:“其实现在想想,当个小帮主也挺好,自在。” “行了,以后有机会,我真让你李二虎当个将军。”林亭看着李二虎那副又憧憬又讪笑的样子,虽说有些可笑,但确实让他心情好上不少。这市井之徒,倒有几分真性情。 “老大说了,那行,我觉得有机会!”李二虎激动得又要下跪,林亭一把抓住他胳膊:“别墨迹,说正事。” “是是是。”李二虎坐稳,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起来,“万道盟下面这六个中等帮派,分别是惊日会、铁枪会、天马门、兄弟盟、落月会、金剑门。” “其中惊日会和金剑门实力最高,势力范围最广,也最为富裕。惊日会的李惊日已经达到了聚气五重的地步,一手‘惊日掌’据说能开碑裂石。金剑门的牛剑境界差一点,只是个聚气四重,但他是少见的剑修,蕴养一柄本命铁剑,威力巨大,李惊日也奈何他不得。其余四派实力相差不多,帮主都是聚气四重的地步。”李二虎一口气说了许多,稍微喘了口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们这块地盘,属于北城西南角,油水不算厚。周围实力最大的是铁沙会,他们控制着这一小片的当铺、赌档、暗窑,都是挣钱的生意。他们那个帮主叫铁霸,已经是感应境九重巅峰,随时都有可能踏入聚气境。若是真踏入了,便会被上面的铁枪会拉拢,去里面做个堂主什么的,算是鲤鱼跳了龙门。” “那你们势力范围,如何划分的?”林亭问。 “江湖帮会,就是靠打嘛。”李二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都是打出来的。势力范围每三年划分一届,由万道盟主持。最富裕的中央街区肯定是由万道帮自己占着,其余六帮会在万道帮的组织下进行比斗,按照名次挑选地块。所以六帮会一般不会制止下面的小帮派斗争,他们需要有实力、敢拼命的人出来,帮他们在比斗中消耗对手,或者侥幸赢下一两场。” “六帮会那么多人,怎么会让你们这些小帮会去帮忙比斗?” “嗨,这不是上去当炮灰嘛。”李二虎撇撇嘴,“赢了,赏点银钱,说不定能给个小头目当当;输了,轻则伤残,重则丢命,连个医药钱都不给。但没办法,底下人想出头,就得靠这个卖命。” “行了,我大致明白了,距离下次比试还要多久?”林亭体内的伤势还未完全好转,当时他也想试着吸收孙二狗的灵气与血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吸收,自然也就没办法修补伤势。 “还有两个月。”李二虎答道。 “好。”林亭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接下来我交代你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扩张地盘。旁边不是有个铁沙会吗?就从他们开始,抢他们的地盘,扩张得越大越好。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昨夜凭记忆写下的一个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方子,药材不算名贵,但搭配需精准。“第二件事,你去按照这个方子抓药,然后给我准备一间清净的密室,我要用。” “好嘞!老大放心,包在我身上!”李二虎接过药方,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脸上兴奋得发红。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挨打后绝望中的那一跪、那一声“爹”,可能真是踢中了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第十三章 王梦 铁牛帮帮主王祥急切地在铁枪会门口徘徊,还时不时往自己势力范围的方向瞟几眼,脸色十分低沉。 这时候门口的两位帮众向王祥摆手:“王帮主,可以进去了,王会长在里面等您。” 王祥闻言,不敢怠慢,随着这帮众穿过一层院子,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手持水桶正在浇花,庭院内花草众多,煞是好看,只是王祥可没时间去欣赏这些花草。 “大哥,你得为我作主啊,大哥。” “你也是为了铁叉帮而来?”王梦将最后一滴水倒入花园。 “什么叫也?” “目前铁火、铁刀加上你们铁牛帮,已经是三个小帮会来找我了,一个铁叉帮,帮主不过是感应七重,你们几个还搞定不了?我还怎么去带你们比试?”王梦一脸恨铁不成钢:“当初就说你跟着我,跟着我,你自己非要出去闯闯,搞了个铁牛帮,现在居然连个小小李二虎都解决不了!” “其实......其实我们三个已经去了一次铁叉帮,但是我们到了李二虎的房间,连门口都没进去,就被丢了出来,而且还没看到是谁丢的。”王祥头上已经冒出冷汗:“如果那个人想杀我们,怕是直接就杀了,差距太大了,没办法,才来找大哥你的。” “人都没看清?看来是聚气境了,有点意思,一个聚气境高手躲在小小的铁叉帮,还大肆扩张,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六子,去把张恩喊来。”王梦转了一下手上的扳指,对身边一位瘦削少年吩咐道。 不多时,一位山羊胡身穿道袍,脸上有些病态的男子踏入了小院,看也没看王祥,冲着王梦一拱手:“王会长。” 张恩一脸的沧桑,眉头中间已经有了皱纹,这让他看起来很严肃,一直在考虑什么一样,显得心事很重。 张恩,你去给那铁叉帮帮主李二虎传个话。”王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今天我王梦准备在清风楼三层宴请他,让他务必要来。” 张恩微微一怔:“嗯?宴请?” “对。” “一个小小的李二虎,也值得会长您亲自宴请?”张恩眉头皱得更深,但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张恩转身离去的时候,王梦又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张恩回身。 “你去了,客气些。”王梦语气不变,但这话里的分量却让张恩的神色认真了几分,“能不动声色丢出三个感应境七八重的人,这份本事,值得客气。” “张恩明白。”李二虎这几天可谓是春风得意,甚至于想将自己的李二虎改成李二龙了,虎字怎么能配得上自己的威风,这几天连续夺了周围几个小帮派的好几条街道,收的例子钱比之前半年的还要多,甚至于他都想着要不奢侈一把去四区交界的鬼市买点丹药,让自己实力再提高一些,把周围小帮派都吞并了,说不定自己也可以坐上那第七座中等帮派帮主的位置。 只是一想起来自己院子里住的那位大爷,还是有些心生恐惧,之前自己和他汇报事务之时,他忽然让自己闭嘴,然后李二虎就看到了跟自己实力差不多的三位小帮主被林亭一个个提溜着脖子丢了出去,他们却动都不敢动,让他更加感觉到了自身的渺小。 就在他再一次像一头雄狮一样视察完自己领地的时候,一位看门的帮众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李帮主,李帮主,铁枪会来人了。” “铁......铁枪会?”这次该轮到李二虎连滚带爬了。 林亭坐在床榻之上,李二虎做事也算是尽心尽力,自己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原先有些破损的经脉在水神诀的滋养之下也慢慢恢复过来。 只是有些事情他还是不太清楚,比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入魔,戾气入脑,自己的气海为什么会变成异样的冥海,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自己为什么无法吸收孙二狗的血气与灵气。 林亭丹田内那片冥海依旧波涛汹涌,灰黑色的海水翻涌间偶尔能看见白骨沉浮。但海面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淡蓝色的水雾,氤氲缭绕,让整片冥海看起来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自身体内的灵气也变成了灰蓝参半,灰色好像变得越来越多,蓝色却好像越来越弱。 “若是这样下去,除非不再吸收别人,只靠自己修炼,但是”林亭叹了口气,这副身体的天资确实太差,若是只靠自己,怕是这辈子也不用谈复仇之事。 林亭心里其实大致明白自身为什么变成这样,怕是戾气与怨气无法驱散也无法融合,以后自己的每次突破怕是都会遇见这种情况,除了那个功法。 只是那个功法在大奉学宫之中,自己现在的修为很难得到,不过这一阵也不能继续吸收别人,还是慢慢修炼为好。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正准备继续运转功法,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大!老大!” 李二虎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上带着一种极度亢奋又掺杂着紧张的表情。他跑到林亭房门前,急刹车般停住,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什么事?”林亭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大,铁枪会!铁枪会来人了!” “进来说。” 李二虎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带上,压低声音道:“铁枪会派了一个人过来,是那个张恩!那可是王梦身边最得力的师爷,在整个北城都有几分名号。他说……他说王梦要在清风楼宴请我,让我务必要去。” 他说到“宴请我”三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那可是王梦!铁枪会的会长!聚气境四重的高手!整个北城排名前几的人物!他李二虎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和这种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宴请你?”林亭微微抬了抬眼皮,“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考虑考虑,让他先在外面等着。”李二虎搓着手,脸上又浮现出紧张的神色,“老大,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王梦那等人物,突然请我吃饭,该不会是摆的鸿门宴吧?” “鸿门宴?你还没到那个分量。”林亭语气平淡,“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背后的人。”林亭站起身来,“你一个感应境七重的帮主,三天之内改头换面,吞了周围好几个帮派的地盘,还有三个帮主联手在你门口被扔出去。这事传出去,谁都会认为你背后有人。” 李二虎听明白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那……那我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林亭道,“不光你一个人去。” “那老大您也去?” “嗯。” 李二虎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有林亭跟着,这天塌下来他都不怕了。他连忙追问:“那咱们怎么去?要不要多带些兄弟?铁枪会人多势众,咱们带人少了显得不够气势,带多了又怕他们觉得咱们心虚……” “就你我二人。”林亭打断了他的话。 李二虎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看着林亭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心里那种又敬又畏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位爷说话从来不容反驳,他也不敢反驳。 “那……那老大您换身衣裳?”李二虎小心翼翼地打量林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毕竟是去清风楼,那可是北城最贵的酒楼,进出的都是……” “不用。”林亭迈步往外走,“走吧。” 李二虎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跑回自己房间把压箱底的那件青色锦袍翻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套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银簪子把头发束好。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总算有了几分人模狗样,这才满意地追了出去。 张恩在铁叉帮总堂的前厅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他打量着这个所谓的“总堂”——厅堂不大,陈设简陋,正中的太师椅扶手都磨出了包浆,墙上挂着一幅画工粗糙的关公像,供桌上摆着两个蔫头耷脑的果子。这种地方,放在平常他连进都不会进。 但张恩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 他今天来,不是来看铁叉帮有多寒酸的。他是来看那个能悄无声息丢出三位帮主的人。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张恩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先走出来的是李二虎。张恩认得此人——一个在北城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小帮主,资质平庸,修为平平,要说有什么特长,大概是脸皮够厚,身段够软。这种人北城一抓一大把,往上爬几辈子也爬不到铁枪会这个层面。 但今天的李二虎,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腰板挺得直了些,下巴抬得高了些,虽然眼底还带着一丝虚,但那股精气神,和以前判若两人。 张恩的目光只在李二虎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面容苍白,身形瘦削,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随意地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性和疏离。 张恩的目光却骤然一凝。 因为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微弱、却又极其凝练的灵气波动。 聚气境——而且不是普通的聚气境。那种灵气的质地,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密度远非寻常聚气境修士可比。他甚至隐隐觉得,即便是会长王梦的灵气,也未见得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更加纯粹。 “张先生久等了。”李二虎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不谄媚,“这位是我……” “我叫林九。”林亭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李帮主的旧识。” 张恩拱手回礼。 “林小先生。”张恩客气地唤了一声,“王会长已在清风楼备下薄宴,请二位随我来。” 清风楼三层,整层都被清了场。 王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酒菜。他没有动筷,只是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品着。窗外是北城错落的街巷和鳞次栉比的屋瓦,更远处能隐约看见出云山青黛色的山影。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王梦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张恩先上了楼,侧身让到一旁。接着是李二虎,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硬撑着挺直了腰板。 最后上来的,是一个身穿旧灰袍的年轻人。 王梦的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笑容变得更热情了几分。 “李帮主,久仰久仰!”王梦大步迎上前去,双手抱拳,“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李二虎受宠若惊,连忙还礼:“王会长客气了,客气了!您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李某不过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林亭完全让了出来,介绍道:“这位是林九,林先生。是我……是我的旧识。” 王梦转向林亭,笑容不变:“林先生?幸会幸会。能在李帮主身边见到您这样的人物,王某甚是荣幸。” 林亭看了王梦一眼,微微点头:“王会长客气。” 王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纵横北城多年,阅人无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寒酸,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根本不是伪装得出来的。这种从容,他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真正的大人物,一种是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的亡命之徒。 他断定眼前这个年轻人,属于前者。 “来来来,请坐请坐!”王梦亲自拉开椅子,邀二人入席。 落座之后,王梦执壶为二人斟酒。李二虎连忙双手捧杯,林亭只是将杯子往前推了寸许。 王梦给三人倒满酒,举起酒杯:“今日得见二位,是王某的荣幸。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 李二虎也连忙干了。 林亭端起酒杯,在鼻端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慢饮下。 “好酒。”他淡淡道。 “林先生懂酒?”王梦眼睛一亮。 “不太懂。”林亭放下酒杯,“只是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王梦笑道:“林先生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坛过去。” “不必。”林亭道,“有些东西,偶尔尝一次就够了。” “李帮主,这次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最近北城的一些事。” 李二虎放下筷子,神色端正了几分:“请王会长明示。” “明示不敢当。”王梦笑了笑,“只是听说李帮主最近势力扩张得很快,几天之内就拿下了四五条街。这份魄力,在北城也算是少见了。” 李二虎干笑两声,正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却听王梦继续说道: “不过李帮主应该也知道,北城这块地方虽然看着乱,但凡事都得讲规矩。六帮会在万道盟下面,彼此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约定:小帮派的吞并,我们不上心,但有一个度。超过了这个度,就得当面聊一聊。”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笑容依旧亲切,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再遮掩了。 李二虎脸上笑容有些僵。 他下意识地看了林亭一眼。 “王会长说的规矩,是什么规矩?”林亭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王梦转向他,笑道:“没什么太复杂的。就是周围这些小帮派,想要扩张,得先跟上面的帮会报备一声。毕竟北城的地盘就这么多,你多一块,别人就少一块。不打招呼直接动手,总归不太好看。” “明白了。”林亭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现在王会长知道了,可以继续动手了吗?” 桌上沉默了一瞬。 王梦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收敛了几分。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亭:“林先生,恕我直言,北城这盘棋,不是一个人能下完的。就算是一个聚气境高手,也有合欢二圣在上面压着,有三大家族在外面虎视眈眈。与其孤军奋战,不如找棵树靠一靠。” 他顿了顿,又说:“铁枪会虽不算北城最强,但至少能给二位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李帮主手里那几条街,铁枪会不会动,而且铁枪会还可以帮二位把地盘扩得更大。条件很简单——” “什么条件?”李二虎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铁枪会这次出人,帮你们把铁牛、铁火、铁刀三个帮派的地盘全部吃下。事成之后,你们的地盘,能扩大三倍不止。”王梦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目光转向林亭,“但是两个月后的六帮会比试,铁枪会需要你们出一个人——不是当炮灰,而是真正上场。” 李二虎脸上笑容凝固了三分:“出人?真正上场?” “对。”王梦抬眼看他, “我们有什么好处。”林亭将杯子放下,看向王梦。 “那三个帮的地盘给你们,这不是好处?年轻人胃口不要太大。”王梦将酒杯放回桌面,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虽然我们的地盘更大了,但是生意更好做了。不打架,不流血,商户们更安心交钱。”林亭将茶饮尽,翻腕亮杯,一滴不剩,“王会长是聪明人,与其要四五条各自为战的小鱼,不如要一条能替你稳着西南角的看门狗,所以这对你有好处,对我们却不是,因为地盘越大,吸引的目光越多,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人对这些地方动心,我们反而更加危险。” “有意思,有意思。”王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响,却让李二虎脊背发凉。他的笑声落下时,整个雅间的空气骤然凝滞。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王梦身上扩散开来。 那是聚气境四重的气息,虽未完全释放,却已足够让李二虎脸色瞬间发白,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上气。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发白。 然而那股压力的真正方向,是林亭。 王梦的目光如刀,盯着林亭的眼睛。他的气息在笑,眼睛却没笑,瞳孔深处是审视、是试探。 林亭端坐不动。他身上没有任何灵气的波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就那样迎着王梦的目光,不躲不闪。 王梦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手腕轻转间,壶嘴在林亭面前那只空杯上方顿了顿,似乎在问——要不要? 林亭微微点头。王梦替他满了。 壶落下时,王梦撤了威压。 “聚气一重。”他忽然说出四个字,语气笃定。 林亭端起新满的酒杯,不置可否。 “好,那你说到底想要些什么?” “什么也不要,就按照你说的那些吧。”林亭忽然转口:“若是没有其他什么事,我们便先行告辞。” “不再谈谈了?” “不用,两个月后我会出战。”林亭向着王梦与张恩一拱手,带着李二虎匆匆离去。 待到林亭二人消失后,王梦看向张恩:“这人不弱。” “是不弱,若是真斗起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张恩叹了口气,又咳嗽了两声。 “老张,你的身子?”王梦皱紧了眉头。 “无妨,只是尚未恢复而已。”张恩摆了摆手:“此人若是死斗,我不一定是对手。” “罢了。”王梦叹了口气:“让铁刀铁火铁牛三位帮主进入铁枪会吧,放弃三个帮派的范围,铁沙那边也让他们划出来两成。” “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反正他现在还算是我们的人啊。” 第十四章 铁骨妖熊 “就这么答应他们了?”李二虎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答应还能怎么办?我打得过王梦还是你打得过张恩?出来混你又不是不知道,挨打要立正啊。”林亭伸了个懒腰。 “这样倒也是。”李二虎嘟嘟囔囔。 而林亭离开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发现自己可以吸收王梦的灵力,他心里开始有些明白了,应该是聚气境的灵气凝练程度较高,而感应境的灵气太过散乱而且质量太差,所以无法吸收。 但是现在毕竟是在出云城,聚气境比较少,若是真吸收起来,怕是不久就会天下大乱。 那就只有一个路子,林亭盯着远处的出云山,出云山中应该有聚气境妖兽,林亭很清楚,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他从来不是个犹犹豫豫的人。 “我要进山。” “啥?进山?山里很危险的。老大你好好想想,万一你回不来我可就完了啊。”李二虎一脸苦相:“那丹药,三天不吃我就会死啊。” “走之前我会给你留好两个月丹药的,我回来以后实力也会更强一些。” “那好吧,不过你等到明天再出发吧,我再给你准备点东西。” 出云山,林亭看着手上的地图,判断着自己的行进方向。 出云山绵延数百里,山势起伏如巨兽的脊背,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将山体裹得严严实实。从山脚往上看,云雾在半山腰缠成一条白练,再往上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林亭站在山脚下的一条溪流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是李二虎将帮里所剩的所有现钱拿出来去鬼市给他买的储物戒指。“老大,您可一定要回来啊。”李二虎送他出城时,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真担心林亭的安危,还是担心自己肚子里那颗断魂丹。 林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李二虎这傻子,这枚戒指是个残次品。里面的范围只有正常储物戒指的一半大,但是这份心也不禁让林亭心情好了不少。 出云山的外围是感应境妖兽的活动范围,这些妖兽灵智未开,全凭本能行事,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威胁,但对林亭而言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他脚步不停,一路往深处走,遇到不开眼的妖兽便随手一掌拍死,连灵力都不必动用。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兽道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在茂密的蕨丛中。周围的树木愈发粗壮,树冠层层叠叠,将天光遮蔽得只余下几缕稀疏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潮湿的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兽吼,沉闷如雷,在山谷间回荡。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声兽吼,带着一股极为凝聚的灵气波动。那股灵气带着浓烈的土行气息,厚重而狂暴,与周遭妖兽散乱的气息截然不同。 聚气境妖兽。 他在王梦面前之所以答应得那么痛快,就是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答案。感应境修士的血肉不能吸,那就吸聚气境妖兽的。妖兽的灵力虽然驳杂,但《诸神黄昏》向来荤素不忌,只要能吞下去,就能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他身形一动,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东北方向掠去。 那是一小片林间空地,方圆不过十余丈。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巨兽常年磨爪留下的印记。青石旁边是一棵被拦腰撞断的古树,断口处参差不齐,树心已经被掏空,里面堆满了枯枝和兽毛。 妖兽窝。 林亭的目光落在那棵空心古树上,瞳孔微微一缩。树洞的入口处,有一片被蹭得光滑发亮的树皮,上面沾着几根粗如钢针的黑毛。那片黑毛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土黄色灵气,在空气中缓缓蒸腾。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脚步声。 林亭霍然转身,只见密林深处一棵棵大树剧烈摇晃,树叶如暴雨般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冠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着颤一颤。 那是一头熊。 但绝不是普通的熊。 这头熊直立起来足有两丈高,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暗沉的铁灰色鬃毛,那些鬃毛根根竖立,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的四肢粗壮如柱,每只熊掌上都长着五根足有尺长的利爪,爪尖深深嵌入泥土,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寻常的棕色或黑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黄色,瞳孔竖立,凶光毕露。 铁骨妖熊,聚气境二重。 这玩意儿在出云山的中部区域算得上一霸。它的皮毛坚硬如铁,寻常刀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更要命的是它那一身蛮力,据说全力一掌能拍碎丈许高的巨石。寻常聚气境二三重的修士遇到它,多半会选择绕道走。 但林亭没有绕。 他站在空地边缘,与那头铁骨妖熊对视了整整三息。妖熊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小的人类居然不跑,它低低地发出一声威胁性的呜噜声,前爪在地上刨了刨,泥土翻飞。 林亭的回应是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冲。 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右拳裹挟着灰蓝色的灵气,毫无花巧地轰向铁骨妖熊的胸口。这一拳他没有留力,聚气一重的灵力全力爆发,拳锋过处,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铁骨妖熊怒吼一声,巨大的熊掌同样迎了上来。 拳掌相交。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林中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处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落叶和碎石掀飞出去。林亭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拳头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数丈长的深沟,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指关节处的皮肤微微发红,隐隐有些发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伤。 铁骨妖熊也没占到便宜。它那巨大的身躯竟然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熊掌上那五根尺长的利爪剧颤不止,掌心的鬃毛被灵气灼出一片焦痕。 这头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它大概从没遇到过能跟它正面硬撼的人类。 但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妖熊仰天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四肢着地,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般朝林亭冲了过来。它奔跑时,大地在震颤,周围的树木被它粗壮的身躯撞得东倒西歪,碎木横飞。 林亭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冥海疯狂翻涌,灰蓝色的灵气如洪水般灌注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膨胀,骨骼在嗡鸣,皮肤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灵力。 他上辈子以肉身强横著称,这辈子有《诸神黄昏》淬体,肉身的底子比上辈子同期强了何止数倍。这一拳,他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妖熊扑至身前,两只巨掌同时拍下,掌风如墙,将林亭所有的退路悉数封死。 林亭没有躲。 他微一沉腰,右拳收至腰侧,浑身的灵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向右臂。那条瘦削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 然后他出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简单、直接、粗暴。 拳锋与熊掌再次碰撞。 这一次的声响比刚才大了数倍不止,像是有人在山谷里同时敲响了十面巨鼓。碰撞产生的气浪将周围数丈内的树木拦腰折断,碎叶和断枝如雨般纷飞。空地上那块巨大的青石被气浪震得嗡嗡作响,表面又多出了几道裂纹。 铁骨妖熊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它那只和林亭正面对上的右前掌,五根利爪齐根折断,掌心处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凹陷,铁灰色的鬃毛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庞大的身躯踉跄着连退了五六步,撞断了一棵水桶粗的大树。 林亭也不好受。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整条袖子炸成了碎布片,露出下面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肌肉。手臂内侧的毛细血管被震裂了不少,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但他笑了。 从穿越至今,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能让自己发挥全力的对手。聚气二重的妖兽,正面对拳不落下风。若是换做其他人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 “有点意思。”林亭抹去嘴角的血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臂,“来,继续。” 铁骨妖熊已经彻底暴怒了。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在一个人类手里吃过这么大的亏。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它猛地人立而起,两丈多高的身躯遮蔽了头顶的日光。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妖熊浑身的鬃毛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荧光,而是如同烧红的铁块一般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从它胸口开始蔓延,迅速遍布全身,将它整个身躯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芒之中。 它的气息,在节节攀升。 聚气二重巅峰。聚气三重。聚气三重巅峰。 直到逼近聚气四境的门槛,那股狂暴的气息才堪堪停下。 这是铁骨妖熊的天赋神通——“狂暴”。燃烧自身的精血,在短时间内将力量和防御提升一个台阶。代价是狂化之后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但在那之前,它就是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 “天赋神通?”林亭瞳孔微微一缩。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聚气境妖兽能觉醒天赋神通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拥有神通的妖兽比同阶妖兽至少要强横三成以上。但对于林亭来说,这也意味着它的灵力会更加精纯——更值得吸收。 妖熊动了。 狂化后的它速度快了将近一倍。两丈高的身躯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巨大的熊掌以泰山压顶之势当头拍下。掌未至,掌风已经将地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林亭侧身闪避。熊掌擦着他的衣角拍在地上,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紧接着第二掌又至,林亭再次闪躲。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妖熊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每一掌都裹挟着万钧之力,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 林亭像一片落叶般在掌风中飘摇,每一次都堪堪避过。周围的树木可遭了殃,被熊掌扫到的当场折断,被掌风擦过的树皮炸裂,碎木和泥土在空地上空乱飞。 但他身上还是挂了彩。 妖熊越攻越猛,被压箱底的天赋神通催动着精血,它的攻势如烈火燎原,密不透风。 但林亭发现了一件事。 高强度的攻击带来了恐怖的消耗。这只大熊一直在护着左肋。随着精血的燃烧,左肋下原先被一团灰黑毛发遮住的地方隐隐有道旧伤痕浮现,蔓延数寸。 那是旧伤。极大可能是在与同阶妖兽争夺领地时残留下来的,虽然已经痊愈大半,但终究是铁骨金身破过的一块病灶。 林亭的眼睛眯了起来。机会只有一次。 妖熊再次扑来,双掌齐出,封死了他左右两侧的退路。林亭这次没有闪——他沉腰跨步,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从妖熊双掌之间的缝隙中钻了进去,直扑它的左侧。 妖熊的反应极快,巨口一张,腥风扑面,满口森然的獠牙朝着林亭的脑袋咬下。 林亭将右臂横在身前,主动迎向那张血盆大口。 “咔嚓——”妖熊的獠牙狠狠咬在他的右臂上。 剧痛袭来,林亭能感觉到那些利齿刺破皮肤、嵌入肌肉,甚至在骨骼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 抓住了。 就在妖熊咬住他右臂的同一瞬间,林亭空闲的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裹挟着灰蓝色灵力,狠狠插向妖熊左肋那道旧伤的位置。 指尖触及鬃毛的一刹那,诸神黄昏秘术运转,妖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松开口就想后退,但林亭的左手已经牢牢扣住了它的肋骨缝隙,死死钉在它身上。 “来——”林亭左手发力拽住肋骨,右臂脱臼般的疼痛没让他松动半分,“试试我这一拳收不收得下你!” 他丹田内的冥海彻底沸腾了。灰蓝色的灵气中,灰色占据主导,一股阴冷、霸道、充满了吞噬欲望的气息从他体内迸发而出。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一瞬间枯萎,仿佛生机被硬生生抽走。 妖熊察觉到了危机。它疯狂挣扎,熊掌拍打着地面,将周围的石块拍得粉碎,但林亭死死扣着它的肋骨纹丝不动。 妖熊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然后,它体内的灵力和血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顺着林亭的手臂涌入他体内。那是聚气三重巅峰妖兽的毕生精华,磅礴、狂暴、充满了原始的蛮横力量。 林亭的丹田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力量。他的气海在膨胀,经脉在扩张,原本已经停滞在聚气一重的修为瓶颈发出了“咔咔”的碎裂声。 然而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暴戾之气,也随着妖兽的灵力一起涌入了他的脑海。无数妖兽生前吞噬过的生灵的怨念、铁骨妖熊本身的狂暴意志、山林中千百年来淤积的野性煞气——所有这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冲击着林亭的神识。 他的眼前开始泛红。 这一次他没有失去理智。在神智被彻底吞没的前一瞬,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提起最后一丝清明,全力催动水神诀。 丹田内的冥海上空,那道淡蓝色的水雾猛然扩散,化作一场倾盆大雨,浇在沸腾的灰色海面上。海水与雨水碰撞,蒸腾出漫天的水汽,灰色与蓝色交织缠绕,互相吞噬,互相压制。 林亭盘膝坐在铁骨妖熊庞大的尸体旁,双目紧闭,面容扭曲。妖熊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精血被抽为细丝不断汇入林亭的掌心,成为灰色雾气的一部分。 他的右臂上,被妖熊獠牙咬出的伤口在疯狂愈合,新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创口,几个呼吸间便只余下几道浅淡的红痕。但他的体内此刻正经历着比刚才那场肉搏更惨烈的厮杀。 《诸神黄昏》的戾气化作一头虚幻的血色熊影,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壁障被撞出细密的裂纹。《水神诀》的蓝色灵气则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线,紧紧缠绕在熊影四周,每一次收紧都带走一缕血色的煞气。 不知过了多久。 林亭猛地睁开眼。 他的眸子里,灰色与蓝色交织旋转,最终缓缓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灰蓝色。他的气息也随之暴涨——聚气二重。而是直接攀升到了聚气二重的巅峰,距离聚气三重只差临门一脚。一头聚气三重巅峰的妖兽,加上天赋神通燃烧的精血,其灵力量甚至超过了一个普通的聚气四重修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的皮肤下隐隐有灰色的暗纹流动,一闪而逝:那是秘术在吸收铁骨妖熊精血后自动淬炼体魄的痕迹。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比之前雄浑了数倍的灵力——丹田内的冥海又扩充了三分。 而他右臂上那些被咬出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连疤痕都没留。 “好险。”他低声自语。这一次入魔虽然没有上次那么彻底,但水神诀也只是堪堪压制住戾气。他能感觉到那股暴戾之气并没有被完全消解,而是沉入了冥海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凶兽,等待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他开始仔细观察妖熊的尸体,走到大熊身边,将手插入妖熊脑袋,翻找起来,拿出一颗妖丹:“这玩意应该能换点东西。” 他走出空地,背对妖熊的尸体,朝着出云山更深处的方向大步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片空地的上空,那层经久不散的云雾中,隐约浮现出了一对巨大的瞳孔那瞳孔的颜色,是墨绿色的。它垂落的目光越过林无涯被掩埋的骨殖与青石碑石,最后停留在铁骨妖熊干瘪的尸体上。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对那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出手。只是当它闭眼时,整片空地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第十五章 黑水玄蛇 林亭在出云山中已经待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他翻过了三座山头,横穿了两条溪谷,在最危险的密林腹地辗转了上百里。这期间他猎杀了四头聚气境的妖兽——一头聚气三重的青纹豹、两头聚气二重的石甲蜥蜴,以及一头让他费了不小功夫的聚气四重巅峰的铁喙鹰。 那头鹰差点要了他的命。 铁喙鹰的巢筑在一面百丈高的断崖上,林亭花了整整一天才攀上去。刚摸到巢边,就被那畜生的天赋神通“金翎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数百根泛着金属光泽的翎羽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他半边身子扎成了刺猬。要不是他反应够快,在最后一刻抓住鹰爪将其拖入贴身肉搏,恐怕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最终他是抱着那头鹰从三十多丈高的鹰巢里跳下来的。鹰摔死了,他断了两根肋骨,右肩胛骨裂了一道细缝。 但收获是实打实的。 四头聚气妖兽的血肉精华,加上之前铁骨妖熊的积累,他的修为已经稳稳步入了聚气四重巅峰。丹田内的冥海比起刚入山时扩大了一倍有余,灰蓝色的海水翻涌不息,海面上那层淡蓝色水雾愈发厚重,几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云盖。白骨沉浮的密度也增加了不少,每一具白骨都代表着一个被他吞噬的生灵。 更关键的是他的肉身。 《诸神黄昏》的淬体效果在大量妖兽精血的浇灌下彻底展现了出来。他的皮肤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肌肉纤维被灵气反复撕裂重组,密度远超寻常体修;骨骼表面更是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像是被打磨过的铁器。他现在单凭肉身强度,就足以正面硬撼聚气六重以下的任何攻击。 至于那头铁喙鹰的妖丹和那几百根金翎羽,全被他收进了储物戒指。李二虎给他买的那个残次品戒指现在塞得满满当当,妖丹、兽骨、兽皮堆了小半人高,拿出去卖,足够铁叉帮好几年的开销了。 十天里入魔了一次。 在吸收完铁喙鹰的精血后,那畜生血脉中残存的暴戾杀意冲破了水神诀的压制,让他在鹰巢下方的那片乱石滩上差点彻底失控。他当时跪在碎石堆里,双眼赤红,双手不受控制地刨着地面,十根手指刨得血肉模糊。 最后还是水神诀帮他压了下去。那道淡蓝色的水雾每次在他神识最混乱的时候都会自动扩散,如同一场无声的细雨,浇灭戾气燃起的火焰。 但林亭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缓之策。 每一次入魔被压制后,那股戾气并没有消失,而是沉入了冥海深处,与灰色煞气融为一体。冥海的颜色一次比一次深沉,从最初的灰白到灰蓝,再到如今接近铁灰的暗沉。白骨沉浮的数量也在增加,那头铁喙鹰的完整骨架现在就静静躺在海底。 他隐隐有个猜测:当冥海彻底变成黑色的时候,就是下一次全面入魔的时候。到那时,水神诀还能不能压得住,他不知道。 出云山深处的地形越来越复杂。 原始丛林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天光遮蔽得如同黄昏。脚下是厚达数尺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陷进去半个小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潮湿与腐烂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大型冷血妖兽特有的气味。 林亭蹲在一棵五人合抱粗的古树树根处,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那是蛇道。 一道足有三尺宽的拖痕从密林深处蜿蜒而来,将腐叶碾得紧实发亮。拖痕两侧的蕨类植物被碾压得东倒西歪,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汁液。更关键的是,拖痕表面残留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泽。 林亭用手指沾了一点黏液,在鼻端闻了闻。 腥味刺鼻,还带着一股强烈的腐蚀性气息。他手指上的皮肤微微发麻,指尖的角质层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好强的毒性。 他站起身来,顺着蛇道的方向望过去。那道拖痕直直通往一面被藤蔓覆盖的山壁,山壁下方隐约能看见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地上散落着大量褪下来的蛇皮残片。 黑水玄蛇。 出云山中部区域最危险的几种妖兽之一。成年体的黑水玄蛇通常能达到聚气六重甚至七重,体型可长达十余丈,周身覆盖着刀枪不入的黑色鳞甲,口中能喷吐毒液。它的毒液极为霸道,能在瞬息间将一头聚气境的妖兽化为一摊脓水,是出云山所有修士的噩梦之一。 他站在这道蛇道前,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妖兽越强,血肉精华越磅礴,对他来说提升就越大。 当然,他不是莽夫。 上辈子他能在战场上活那么久,靠的不仅仅是强横的肉身,更是精准的判断和冷静的头脑。黑水玄蛇确实强,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怕冷。 蛇类妖兽在低温环境下反应速度会大幅下降,而黑水玄蛇尤为严重,它的毒液在低温下也会变得黏稠迟缓。 而眼下已经是深秋,出云山地势最高的几座峰顶已经开始飘雪。这里的夜晚,温度会降到冰点以下。 “今晚动手。”林亭做出决定,转身找了一棵最高的古树,三两下攀到树冠顶端,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在等天黑,等那条大蛇盘回巢穴,等温度降到最低。 暮色很快笼罩了出云山。 深秋的山林夜晚冷得刺骨,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树冠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被冻得发白。林亭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但他的身体依旧温暖如常——聚气四重巅峰的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抵御着外界的寒意。 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是时候了。 他从树冠上跃下,双脚落地无声。十几天的丛林猎杀让他对这片原始森林的熟悉程度达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在最柔软的地面上,身形在树影间穿梭时如同一道灰影,连栖息的夜鸟都不曾被惊动。 蛇道的黏液在低温下已经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林亭在洞口外十丈处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山洞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带着水声的呼吸——那是蛇类在熟睡时特有的嘶嘶声,混合着喉部水囊的震动。 它在。而且睡着了。 林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自身的灵气波动收敛到极致,然后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洞口比他从远处看到的要大得多。藤蔓掩盖之下的入口足有两丈高、三丈宽,边缘的岩石长期被蛇身摩擦,已经形成了一圈光滑的凹槽。洞壁上附着着一层黏稠的透明分泌物,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林亭的目光落在那层分泌物上,发现洞壁的岩石竟然被腐蚀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凹痕。 他的脚步更轻了。 山洞内部出乎意料地宽阔。从洞口进去大约二十丈,空间骤然扩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状地宫。穹顶最高处距地面足有七八丈,石壁上布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绿色的荧光,将整个地宫照得如同鬼域。 地宫的中央是一汪黑色的水潭。 说是水潭,其实更像是毒液池。那潭墨汁般的黑色液体黏稠如油,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毒雾,雾气时而凝聚成狰狞的蛇首状,时而又散开成缕缕烟尘。黑水潭的岸边散落着无数妖兽的骸骨,有的还新鲜带血,有的已经彻底腐烂发黑,整个地宫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在那汪黑水潭正中央,盘踞着一条巨蛇。 林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不少妖兽,但眼前这条黑水玄蛇的体型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蛇身盘成一座近三丈高的小山,每一圈都粗逾水缸。最外层覆盖的鳞片呈暗沉的玄黑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荧光苔藓的幽绿色光芒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蛇头枕在最上层的蛇身上,紧闭着双眼,呼出的气息带动整个地宫的空气微微震颤。蛇首两侧的鳞片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黑水玄蛇修为达到聚气七重时才会出现的标志——金纹玄蛇。 聚气七重,不是六重。 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亭的目光从蛇身上移开,快速扫过整个地宫的布局。黑水潭占据地宫中央,潭边只有一条宽不到两丈的环状石道。石道与潭水之间没有缓冲,一脚踩滑就会掉进毒液池里。而那些散落在岸边的妖兽骸骨说明,这头玄蛇的攻击范围能覆盖整个石道。 唯一的有利地形,是穹顶。 石壁上有不少突出的岩石,最大的几块足以容人立足。而且靠近穹顶的空气相对干燥,荧光苔藓也少,光线更暗,适合藏身。 林亭不动声色地贴着石壁向侧面移动,手指扣住石缝中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脚尖踩住另一块。没有用灵气,单凭肉身力量,他像一只壁虎般无声地向上攀爬。 十丈的高度,他用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每一步都踩在声音最小的着力点上,每一次移动都在玄蛇呼吸最粗重的那一瞬完成。当他终于攀上一块向外突出的巨石平台时,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位置距地面约莫五丈,正对着玄蛇盘踞的方向。平台足够宽,能容纳他做一个完整的蓄力动作。更重要的是,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玄蛇的头顶正中央——那里有一块比周围鳞片颜色更浅的暗灰色鳞甲,呈倒三角形状。 逆鳞。 所有蛇类妖兽共同的要害。蛇的全身都被鳞甲覆盖,唯独逆鳞下方是直通心脏的大血管,没有骨骼保护,是全身最脆弱的位置。在战场上,林亭杀过的蛇类妖兽不下百条,最长用的手段,就是一手扣逆鳞,一手贯穿七寸。逆鳞破则血出,七寸断则蛇亡。 但那是建立在有同伴牵制的基础上。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的是一条聚气七重的金纹玄蛇。 必须一击致命,否则一旦被它缠住拖进毒液池里,十条命也不够死。 林亭深深吸了一口气。丹田内那片冥海开始翻涌,灰蓝色的海水裹挟着白骨碎屑,沿着经脉奔涌而出。他的双眼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芒,气息从聚气四重巅峰开始节节攀升。 他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在蓄势。 他上辈子学过一套林家祖传的爆发秘术,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代价是施展之后会有短暂的虚弱期。这辈子虽然换了功法,但那套秘术的运力法门他还记得。此刻他将丹田内的灵气分为三层,外层是水神诀的蓝色水灵气,中层是《诸神黄昏》的灰色煞气,最内层则是两股灵气交织压缩后的灰蓝色混合体。 三层叠加,层层压缩,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 灰蓝色的灵气从丹田涌出,灌注右臂。他右臂上的皮肤开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灰色纹路,如同裂纹般的纹理从手背蔓延到肩膀,每一道纹路都微微发光。他右臂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青筋虬结,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将全身所有的力量,全部压在了这一击上。 然后,他纵身一跃。 没有风声,没有灵气的爆鸣,只有一道灰蓝色的光影从五丈高的穹顶上直坠而下。 从跃下到落地,不到一个呼吸。 但在林亭的感知里,这一个呼吸被拉得极长极长。他能看到自己的右臂撕裂空气留下的白痕,能看到黑水潭面上那层毒雾在自己气流的冲击下向四周荡开的涟漪,能看到玄蛇紧闭的眼皮下,那双暗黄色的竖瞳正在猛然睁开。 然后,他的右拳,精准无比地轰在了那片暗灰色的逆鳞上。 “轰————!!!” 整个地宫剧烈震颤。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黑水潭被气浪掀起数丈高的毒液浪墙,岸边的妖兽骸骨被震得四散飞溅。撞击声在山洞中反复回荡,震耳欲聋。 那片逆鳞,被他一拳硬生生轰碎了。 破碎的鳞片向四周炸开,露出下方深紫色的蛇皮。林亭的拳锋没有停,余力贯入,一拳击穿了紫皮,打进了玄蛇的血肉之中。 一股墨绿色的毒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林亭的手臂上。“呲啦”一声,他的袖子瞬间被腐蚀出无数窟窿,手臂皮肤上冒起细密的白烟。剧痛传来,但他咬牙不退,右手死死扣住逆鳞下方的创口,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插向蛇头侧面——那是七寸的位置。 但玄蛇的反应也极快。 它醒了。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猛地睁开,瞳孔在瞬间缩成一条竖线。巨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盘踞成小山的蛇身在刹那间弹开,如同一条被松开绞盘的铁索,带着万钧之力横扫向石壁。 “轰隆——”石壁被蛇尾抽出一个巨大的裂口,碎石如暴雨般倾泻。林亭整个人被蛇身带飞,左手还没扣住七寸,右手却死死钉在逆鳞破口处,整个人像一片挂在巨蛇身上的破布,在狂暴的甩动中被抛来抛去。 他的后背撞上石壁,砸出一个凹陷,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双腿被甩进黑水潭里,毒液浸透裤腿,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燎泡。但他始终没有松手,右手五指越抓越深,整只手掌都插进了蛇头之中。 玄蛇彻底暴怒了。 它昂起巨大的蛇首,将林亭整个人带离了地面。那双暗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头顶这个渺小的人类,喉部猛然鼓胀——天赋神通,毒液喷吐。 林亭来不及闪。他只能将左臂横在身前,护住头脸。 墨绿色的毒液如一道水箭般击在他的左臂上。“呲啦——”衣袖瞬间化为灰烬,皮肤上的灼烧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能感觉到毒液在腐蚀皮肤、啃噬血肉,左臂外侧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但他等的也是这一刻。 喷吐毒液需要张嘴,而张嘴的瞬间,蛇的下颚会暴露七寸部位的防御空隙。 在玄蛇张口的同一瞬间,他的左手从侧面探出,五指并拢成刀,裹挟着灰蓝色灵气,从逆鳞破口处斜向下插进蛇的七寸之中。 “扑哧——” 他摸到了。 蛇七寸的位置,是颈骨与脊椎的连接处,也是全身筋脉最密集的节点。他左手的五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管状结构——那是玄蛇的大血管,直通心脏。 他五指猛然收拢,用力一捏。 玄蛇的整个身躯剧烈痉挛了一下。 然后,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骤然放大。巨蛇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整个地宫的空气都在震颤。它的蛇尾疯狂甩动,将石壁抽得支离破碎,毒液潭被搅得浪涛翻滚。但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七寸被破的事实。 林亭死死攥着那条大血管,没有松手。 《诸神黄昏》! 玄蛇体内的精血与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林亭的双臂涌入体内。这是一头聚气七重妖兽的毕生精华,其灵力量的磅礴程度,远超他之前吸收的任何一头妖兽。那股力量涌入丹田的瞬间,冥海骤然暴涨了三成,海水疯狂翻涌,白骨如浪沫般被推到浪尖。 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暴戾之气,也以远超前几次的烈度,冲击着他的神识。 玄蛇活了近百年,吞噬过的生灵不计其数——人类、妖兽、甚至同类。所有那些被吞噬生灵的怨念、蛇类特有的阴冷暴戾、黑水玄蛇自身的蚀骨之毒,汇成一股排山倒海的黑色浪潮,吞噬了林亭的神智。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在暴风雨中坠入深海,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无数扭曲的蛇影在他识海中游窜,千百年来淤积的蛇类煞气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毒针,扎进他的灵台。 他的双眼开始泛红。从瞳孔开始,血色向外蔓延,不到一个呼吸便充斥了整个眼球。然后,红色开始变深,从猩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接近墨黑的深赤。 这一次入魔的速度,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快。 水神诀自动运转起来。丹田冥海上空那道淡蓝色水雾疯狂扩散,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线,试图包裹住那股黑色的戾气。但这一次,水线刚一接触黑气就被腐蚀殆尽,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蒸发。 黑气继续蔓延。 林亭的意识在深渊中挣扎。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感觉到那股杀戮欲望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每一寸神识。他咬破舌尖,用剧痛提起最后一丝清明,拼命催动水神诀。 不够。 他又咬破了下唇、咬破了腮帮子、咬得满嘴是血。水神诀的蓝色灵气在他的疯狂催动下再次涌出,这一次不是细雨,而是如同大海涨潮般的蓝光,从他的丹田深处喷涌而出。 蓝色与黑色在冥海上空轰然相撞。 两道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绞杀,经脉被撕扯得寸寸欲裂,丹田内的冥海被搅得天翻地覆,白骨被浪潮抛起又砸落。 他的皮肤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灰蓝色的裂纹,那是肉身承受不住两股力量对抗而产生的裂痕。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蓝的雾气。 就在这时,玄蛇的尸体终于被彻底吸干。那庞大的蛇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鳞片失去了光泽,蛇皮贴着骨骼凹陷成一层薄膜。而涌入林亭体内的最后一股精血,成为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色杀意骤然暴涨三成。蓝色清光被压得节节败退,从冥海中央一直退到海面边缘,眼看就要被彻底吞没。 林亭的意识在这一瞬几乎完全沉入黑暗。他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深赤色,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右手从蛇头中抽出,五指上的血迹还未干涸,整个人像一头野兽般跪在黑水潭边,双手疯狂地砸着地面,将岩石砸出一个又一个拳印。 就在这时,天空上方忽然出现了一道虚影,那是一只眼睛的虚影。 然后,它轻轻眨了一下。 林亭体内的两道力量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竟同时稳定下来。 林亭的意识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般猛地回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尖仍在不住地颤抖。他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瞳孔重新聚焦,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完全平静下来。 “这次是怎么度过的?”林亭有些发蒙,自己体内的两股力量忽然就稳定了下来,这种情况之前从未出现。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出云山最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第十六章 你别说我还真是 林亭的当务之急是稳固修为。玄蛇的精血实在太庞大了,虽然大部分被戾气消耗掉了,但残存的灵力依旧让他从聚气四重巅峰直接突破到了聚气五重,距离五重巅峰也只差一步。 他盘膝坐在黑水潭边,闭目调息。灵气反复洗刷着受损的经脉,修复着两股力量对抗造成的损伤。他的右臂被蛇血灼烧出的伤口已经结痂,左臂被毒液腐蚀的部位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新肉。至于身上那些被石壁撞击留下的淤青,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当他的伤势恢复到八成左右时,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干瘪的玄蛇尸体上。 他蹲下身,用右手的指甲划开蛇首顶部的蛇皮——失去了灵气加持的鳞甲已经不再那么坚硬——从里面抠出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妖丹。妖丹入手冰凉,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毒雾缭绕。黑水玄蛇的妖丹在市面上极为罕见,一颗就能卖出数千灵石的高价。 他又剥下了一片金纹蛇鳞。这一片鳞甲是玄蛇头顶最大的那片,金色纹路最为密集,即便失去了灵气滋养,依旧坚硬无比。拿回去可以找个铁匠打造一件防护软甲。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 洞外的天色应该已经快亮了。他在洞里待了整整一夜,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又经历了一次最严重的心魔反噬。此刻他浑身是血,衣服烂得只剩几条破布挂在身上,左臂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睛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聚气五重。 入山之前,他只是聚气一重。十几天的时间,连破四境,这种速度足以用“恐怖”来形容。虽然每一次突破几乎都伴随着丧命的风险,但这条路,他走得值。 “差不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地宫,将妖丹和蛇鳞收进储物戒指,转身朝洞口走去。 出了山洞,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冠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深秋的寒气还未散尽,山间的薄雾在林间浮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香。 林亭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出云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距离六帮会武,还有一个多月。是时候回去了。 来时他在沿途做了标记,每隔一段路便会在树干上刻一道痕迹。现在只要顺着这些标记原路返回就行。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灵气,身形在林间快速穿行。 然后,在天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蛇洞洞口。 那棵被他刻了标记的古树就在眼前,眼前的黑水玄蛇的巢穴入口,藤蔓遮掩的洞口纹丝未动,地上甚至还留着他早上踩出的脚印。 林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不信邪,转身再次出发。这一次他没有沿着来时的标记走,而是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每一步都在树干上留下新的刻痕,每隔十棵树便回头确认一次方向,确保自己一直在走直线,没有被任何视觉错觉迷惑。天上的星辰清晰可见,他以北斗七星为参照,朝着正东方——出云城所在的方位——直线前进。 天亮的时候,他依旧站在蛇洞口。 “鬼打墙?还是什么大修士想将我留在这儿?”林亭闭目沉思,自己不应该会惹到这种存在,而且整个出云城也没有这种存在。 “难道皇城的人追来了?”林亭咧嘴一笑:“想不到我现在都是个小小的收尸卒了,还能引来那么大的关照。” “你小子笑个屁啊,到这里来,快点,老子费那么大的劲,你怎么跟头倔驴一样,非得绕两天,害得老子得一直维持着,说话都没力气。”林亭猛地睁开眼。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在神识中炸响的,低沉、虚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声音让他的丹田内的冥海骤然一静——那些翻涌不息的海水在这一瞬间竟然停止了波动,连海底白骨沉浮的动作都凝固了。 到这儿来。” 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加清晰,像是在牵引着他的神识,朝着某个方向延伸过去。 林亭霍然起身,目光猛地转向出云山最深处的方向。那个方向他之前从未考虑过,因为出云山最深处从三十年前开始便是人尽皆知的禁地,据说曾经有一个洞虚境的高手进来都没有出去,大乾也派过不少修士进山搜查,也没有结果。 但他没有选择。 林亭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声音指引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标记,因为他知道,无论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他都已经不可能靠自己走出去了。 脚下的地形在变化。 穿过一片铁杉林之后,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谷。山势越来越陡峭,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林亭攀上一面峭壁,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是一道横亘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天然石梁,石梁宽不足三尺,两侧是万丈深渊。石梁的尽头隐没在翻涌的云雾之中,看不清通向何方。 那道声音在催促他。 林亭踏上石梁。山风从两侧的深渊中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潮湿的水汽。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石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每一步都可能滑倒。他稳住呼吸,一步一步走过去。 石梁的尽头是一个石洞。洞口只有半人高,林亭需要弓着腰才能钻进去。洞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蓝色的荧光。洞道狭窄而曲折,越往深处越冷。 不知从何时起,林亭呼出的气息开始凝结成白霜,脚下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薄冰。洞道两侧的冰层越来越厚,到最后变成了完整的冰壁,冰层深处竟然封冻着一些人的尸身,那些人身着大奉的服饰,虽然死去,但是透露出的气息每一个都在洞虚境以上。 洞道在往下。他能感觉到坡度一直在向下延伸,像是一条通向山腹深处的隧道。洞壁拓宽到足有三丈高,变成了一条完整的冰晶通道,脚下是需要小心翼翼挪步的冰阶。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冰门,浑然天成,表面光滑如镜。门上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奉字。 林亭将手放了上去,只觉得眼前精光一闪,林亭便出现在了门后。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穹顶高逾百丈,四壁完全由冰晶构成,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冰层深处缓缓流转,散发出蓝白色的冷光。大厅中央伫立着十二根合抱粗的冰柱,每根冰柱上都缠绕着粗如手臂的黑色锁链。十二根锁链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大厅正中央,捆缚着一个人。 那人被锁在半空中。 他的身躯已经几近枯槁,皮肉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头白发如枯草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四肢被四道细若发丝的银白锁链贯穿,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禁阵纹,从手腕和脚踝的骨髓中穿过,将他牢牢钉在虚空中。 更为触目惊心的是,七根青铜长钉依次钉入他的脊椎,每一根都对准一节椎骨,将他的脊柱完全钉死。铜钉上刻着一模一样的封禁阵纹,散发着冰冷的寒光。 林亭看着这套封禁手法,瞳孔微缩。七钉锁魂、链透四肢、符封经脉—是专门针对圣域级别修士的绝杀封印。在这套封印之下,被镇封者连一丝一缕的灵力都无法调动,真正的生不如死。 而在这人的丹田位置,一道赤红色的火焰阵纹在缓慢燃烧着。那阵纹形状如同一朵盛开的火莲,每一次火焰的跳动,都会从冰柱上牵引出一道冰蓝色的灵气,注入被镇封者的丹田,像是一边灼烧一边维持他的性命。 “大奉学宫镇魔炼狱。”林亭见过这种阵法,当年在大乾边境,便有人这样暗算过自己,只是对付自己的那道阵法还是残缺版,而这道阵法应该是完整版。 “你来了。” 被钉在十二根锁链中央的人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凹陷在枯萎的眼窝中,瞳仁却依旧清澈,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林亭身上,上下打量了良久,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我是能救你的人。” “救我?前辈,就您现在这个身体情况,救我?要不您下来走两步?”林亭往地上一躺,冰冷的寒气让他感觉身体有些发麻。 “那么好的身体,那么强的血气,可惜活不了多久咯。”那老头啧啧两声,打量着林亭。 林亭没理他,依旧躺在那儿,这种感觉让他很舒服。 “臭小子,老人家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那人好像有些着急,破口大骂道:“老子好歹还救了你一次!” “救我?”林亭有些不太明白。 “要不是我,你吸收黑水玄蛇精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哦,那谢谢你了,老伯。不过我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说不定下一次突破就死了,救不救无所谓的。” “你这小子怎么这样?” “不这样该怎么样呢。”林亭抬头看着他:“前辈既然把我叫来这儿,肯定是有事吩咐,结果一来就说救我,别的什么也不说,让晚辈很难猜啊。” “你这小子。”那人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好像废了他很大的力气,脸上开始浮现出狰狞之色,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来。 “你的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应该是两种功法,一道功法霸道无比,可以掠夺敌人的气血、修为甚至于怨念和戾气,另一种应该是仇池皇室的水神诀,我说的可对?难道你小子还是还是仇池那老废物的私生子,不对啊,你这年龄也对不上啊。” “老先生好眼力啊。”。这人一眼就看穿了他体内最大的秘密,这份眼力绝非常人。 “水神诀克制不了你身体内的另一部不知名功法,你说自己会死也没错,世上能救你的只有一部功法。” “什么功法?”林亭急切的问道。 “大奉学宫藏书阁第九层,有一部功法,名为《他化自在经》,将一切异种真气、暴戾煞气、血脉反噬之力,悉数中和。” “得,大奉学宫哪是我想进就能进的?先不说我是大乾人,不是大奉子民,就说我这一穷二白的身份,哪里进的去大奉学宫。他上辈子与大奉学宫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学宫的规矩有多森严。 学宫招生五年一次,只收二十五岁以下、通幽境以上的天才。他现在的身体虽然年轻,骨龄也没问题,但是自身因为功法限制,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通幽境。 而且要进入学宫,需要来历清白的身份证明,需要至少一名七品以上官员或宗门长老的举荐,需要层层考核筛选。他现在的身份是个隐姓埋名的收尸卒,任何背景调查都能将他查个底朝天。” “你能进,我说你能进你就能进,但是你进去后要替我做件事。”那老头一脸严肃。 “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先生,还你说能进就能进,你以为你是大奉学宫之主啊,虽然咱实力高,但是也不能这么说大话吧。”林亭有些无语。 “你别说,那巧了,我还真是......” 第十七章 叶长天 “什么?”林亭眼睛都直了:“你说你是大奉学宫宫主?不可能!大奉学宫之主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 “说来话长,我确实是大奉学宫宫主,准确地说应该是大奉学宫前任之主:叶长天。” 林亭的眼角抽了一下,叶长天这个名字他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看你的表情,你听过我的故事?” 在宣武大陆上,帮、会、门可以随便用,但是宫、教、宗这几字都是有着严格规定,而大奉学宫能从一个无名帮派短短几十年成长为大奉最权威的学宫,甚至被大奉老皇帝尊为大奉的万法之宗就是因为叶长天。 叶长天是个传奇,比他林亭还要传奇的传奇。叶长天修为刚开始极慢,十岁感应、三十岁方才聚气、一年后观山景一日入通幽修为再次停滞了三年,期间没有一点长进,被世人批判为哗众取宠。 三十三岁观日出三日踏法相、三十七岁之时于大奉最高山之上闭关、七日入洞虚,刚一入洞虚之境便引得天地星辰移位,日月同辉,而后一鼓作气直达圣域,那年他还是三十七岁。 也因为如此,此帮派直接被皇帝赐名大奉学宫,万法之宗,无数天才纷纷闻名想要加入大奉学宫,只是三十年前,大奉学宫对外宣称宫主闭关冲击圣域之上,所有事务暂由副宫主林沧代管。 此后,叶长天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而现在的学宫宫主叫做林沧。 “你……不是闭关?”林亭的声音有些发紧。 “闭关?”叶长天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枯槁的皮肉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弧度。那笑容比他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惊——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历经三十年折磨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悲凉的平静:“若是被自己的几位师弟和皇室联手封印至此也能叫做闭关的话,那就算是吧。” 林亭沉默了片刻。三十年前叶长天失踪时他才不过十五岁,后来他成了大乾战神,也曾与大奉学宫打过交道,从不知道学宫还藏着这样一桩滔天秘辛。 “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林亭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为什么?” “你是大奉学宫之主,我是大乾人,我应该杀了你。”林亭低声道。 “你身上有秘密,你不过十五六岁却听过我的名字。”叶长天并没有正面回答:“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你的秘密,只是杀了我你能有什么好处?你能活下去?除了大奉的他化自在经,世上再无东西可以救你。” “是啊。”林亭看着叶长天,叶长天看着他。 叶长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现在你和我都别无选择,你不答应我,你就出不去,就会和我一起困死在这里,哦不对,我不会死,你会死。” “老杂毛。”林亭骂了一句,叶长天听见了却毫无反应,在这里关了三十年有个人愿意陪自己多说说话也是好的。 “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像我这种圣域强者都会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这个预感就应验在你身上,我选择相信。” “为什么他们要封印你,要知道你是学宫宫主,也是学宫修为最高之人,只要你在,学宫就在,甚至于说只要你在大奉就在。”林亭还是没有着急答应。 结果叶长天忽然噤声了,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许久,叶长天轻叹了一声。 “就是因为我在学宫就在,大奉就在,他们才想要杀我。”叶长天看着林亭:“你不明白吗?你也许不明白,我也是这三十年才想明白,学宫很有名气,各种荣誉,但是那个荣誉都是在我身上,我的荣耀盖过了整个学宫的荣耀,这样学宫其实对我很不舒服,特别是我那些师弟。” “荣耀是学宫的荣耀,不应该是我个人的荣耀,至于皇室,那更简单了,皇权不需要一个徘徊在他头上的阴影。” 林亭默默地听着,他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好,我答应你。” “我还没说你要做什么。”叶长天很是惊讶。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若是我做不到,我也会拼了命去接近,拼了命去做到。”林亭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算是一类人?” “有意思,你去了大奉学宫之后,去找一个叫做叶风的人,他应该还在看藏书阁。” “他是你的弟子?还是?” “不,他是我的对手,他之前劝过我,但是我没有听过,他便不再理会于我,一直安心待在藏书阁。” “人是会变得。” “是的,人会变,但是叶风不会,你尽管放心。”叶长天喃喃道。 “那我该怎么进入大奉学宫,还有我现在怎么活到三年以后?”林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叶长天看着这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重。 他忽然浑身一震。那双被银白锁链贯穿的手腕猛地绷紧,发出一连串细密的金属摩擦声,他正在强行调动这三十年来仅存的一丝灵力。 丹田处那朵赤红火莲瞬间暴涨,火焰从莲瓣中喷涌而出,将他的整个丹田位置烧得一片赤红。七根铜钉同时亮起刺目的封禁阵纹,赤红的电弧如暴雨般倾泻在他的残躯上,每一道都在骨头上劈出焦黑的痕迹。 但叶长天没有停下。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枯槁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十二根冰柱上的符文疯狂闪烁,黑色的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整个穹顶大厅都在微微震颤。 然后,右手掌心,一枚古铜色的令牌缓缓凝现。正面刻着一个“奉”字,背面浮雕着一座九层高塔。 “大奉学宫令,世间流传的并不多,但是只要有大奉学宫令,不问来历,只要符合入门条件,便收入门口。” 叶长天笑了:“当时只是一个玩笑,做了这大奉学宫令,做了数十枚,让我丢向了整块大陆,就想当个赐予人的机缘,幸好......” 令牌从叶长天的掌心中缓缓飘起,穿过十二根锁链的封锁,穿过赤红火莲的灼烧范围,轨迹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它飘到林亭面前,轻轻落在他的掌心上。令牌触手冰凉,重量却远超它的体积,像是承载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叶长天的左手也动了。他艰难地翻转手腕,枯瘦如柴的五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圈。一缕蓝白色的寒光从他指尖溢出,在虚空中缓缓凝成一个环状——那是一枚储物戒指。 戒指通体呈冰蓝色,戒面上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透明宝石,宝石内部似乎有云雾在缓缓流转。戒指同样飘过锁链的封锁,落在林亭另一只手上。 “这里面只有一些简单功法,以前的时候喜欢到处送机缘,又不能送太好的,就会随身携带一些,这是一枚新的储物戒指,它的内空间比市面上最好的储物戒指还要大上一圈。就当是我预付的报酬吧。里面我储存了一道灵气,认主之后,这道灵气会进入你的丹田之中,可以保护你四年内不受戾气影响,不会被侵袭入脑。” 林亭将戒指戴上手指。戒圈自动收缩到恰好贴合他的指围,一股金色的气流从戒面涌出,顺着他的经脉探入丹田,结成一块大印在冥海之上静静悬浮,金光之下,整个冥海平静如镜。 他心念一动,神识探入戒指内部——空空荡荡的内空间如房间般大小,角落堆着一些功法典籍,他仔细看了看,竟全都是直通通幽境的高深功法,虽然对他没什么用,但是若是教给李二虎或者其他人,那将是不可想象的。 “这是简单功法?” 叶长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锁链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枯槁的面容上蒙着一层死灰般的苍白。但他看着林亭的眼神,依旧平静而深沉。 “走吧。我有些累了”他的声音低哑,“等你入了学宫,找到叶风,自然会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在此之前,不必回来找我。”他闭上眼,“也找不回来。” 林亭站在原地,将学宫令和储物戒指收好,然后朝着半空中被锁链缠缚的人影,郑重地拱手一礼。 “去。” 叶长天轻轻一推。 林亭来不及说话,来不及告别,整个人便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裹挟着,沿着来时的冰晶通道飞速倒退。 冰壁两侧那些被封冻的大奉修士尸体在他视野中一闪而过,狭窄的石梁、嶙峋的怪石、熟悉的铁杉林——所有的景象都在飞速倒退。 然后他停下了。 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 林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山洞口。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脏兮兮的衣袍上,带来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洞已经彻底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洞口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封住了。那道结界若隐若现,肉眼看去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壁,但林亭知道,以他现在的修为,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他抬头看天,辨认了一下方向。出云山的主峰在北面,而他此刻的位置是在出云山的外围区域,脚下的兽道通向山脚,远远能看见出云城灰扑扑的城墙轮廓。 林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旧仇未报,又结新怨,只是债多不压身。 这次进山却是收获颇丰。 储物戒指里多了一块暗金色的学宫令,丹田内那片冥海依旧翻涌不息,灰蓝色的海水与淡蓝色的水雾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是金色大印为他增添了保障。 修为是聚气五重,距离聚气六重只差临门一脚。身上穿着一件被蛇毒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破袍子,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拳上那些被蛇血灼烧出的伤疤已经全部愈合,只在皮肤表面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左臂被毒液腐蚀的部位也已经长出了新肉,新生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将衣袍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些战斗残留的痕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着出云城的方向走去。 从这一刻起他暂时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一条新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是大奉学宫的藏书阁第九层,是《他化自在经》,是化解体内戾气的唯一解药。 眼下他还有一件没那么遥远的事要处理。 六帮会武。 他答应了王梦要上场,这些日子李二虎也不知道把西南角的地盘扩张到什么程度了。那位嘴碎得像个老太太的便宜帮主,估计已经快把铁枪会给的那几条街消化干净了。 想到这里,林亭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该回去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之中。身后那群山依旧笼罩在云雾里,出云山最深处的那座山腹地宫中,叶长天缓缓闭上了眼睛。冰柱上的锁链恢复了沉寂,七根青铜长钉停止嗡鸣,丹田处的火焰阵纹也缓缓收敛了光芒。 三十年了。 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林沧,”他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把我钉在这里,一切就结束了?你以为大奉学宫真是你说了算?”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 有古怪 林亭回到出云城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挂在西城墙的垛口上,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昏黄。北城的巷子里飘着煤烟和炊烟混合的气味,沿街的摊贩正在收摊,几个光着膀子的苦力扛着麻袋从码头方向走来,汗水在夕阳下闪着油光。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铁叉帮的总堂倒是变了副模样。 原本那扇旧得掉漆的黑漆大门被换成了崭新的榆木门板,门环也换成了黄铜的,擦得锃亮。门前站着两个腰杆挺得笔直的帮众,一色青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觉地扫视着来往行人。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铁叉帮”三个大字,笔画粗壮,透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林亭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心里有些好笑。李二虎这人,本事不见得多大,排场倒是先摆上了。 他迈步往门里走,左手边那个帮众伸手一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从他那件被蛇毒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破袍子一路扫到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泥,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哪来的叫花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滚远点!” 右边那个也跟腔道:“铁叉帮总堂,闲人免进!再不走打断你的狗腿!” 林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在山里待了半个多月,又经历了黑水玄蛇那一战,身上的衣袍确实破烂得不成样子,左臂半边袖子被毒液腐蚀得只剩几条破布,右胸的布料被铁喙鹰的金翎箭扎得到处是窟窿,衣襟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蛇血。脸也好不到哪去,他也懒得洗澡,他现在的样子确实跟街边讨饭的流民没什么区别。 “让李二虎出来见我。”林亭懒得跟两个看门人计较。 “直呼帮主名讳!我看你是找打了!”左边那位帮众怒目呵斥,手上短刀已经出鞘。 “我觉得你还是把李二虎叫出来比较好。”林亭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这个感应境四重的看守:“你不把他叫出来你会后悔的。” “还敢叫!找打。”两位看守,两把短刀指着林亭,作势要劈。 “李二虎,滚出来见我。”林亭看也没看他们,对着院子喊了一声。 “果然是找死。”两把短刀已经劈到林亭头顶,然后嘎巴一声,碎了。 两人四目相对,目瞪口呆,这两把短刀虽然不算是什么百炼精铁打造,但也比自家的菜刀好多了,砍在人身上也是个筋断骨折,怎么连这个乞丐的头发丝都没弄掉。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本来今日是老大招呼几个管事商量事,现在所有人都出来了,而在最前面的那涕泪横流的大花脸实在没办法和他们自诩英明神武的帮主联系起来。 李二虎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推开门口挡着的那两人,把林亭迎进来。接着他看到林亭那身比乞丐还破烂的衣裳、那瘦削了整整一圈的身形、那因为连番入魔而愈发苍白的脸色,以及衣襟上那些干涸发黑的、不知是蛇血还是自己血的血迹,眼眶当场就红了。 “老大,您、您这是……这是遭了什么罪啊!我就说那山里不能去,您偏不信!您看看您,整个人都快没人形了! 林亭低头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我看你倒像是胖了。” “哪有!”李二虎急忙松开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随即转头冲着前厅里那几个已经看傻了的大小头目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林爷行礼!” 那几人这才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倒一片:“拜见林爷!” 林亭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走到李二虎刚才坐的主位旁边,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李二虎连忙亲自给他斟茶,一边斟一边对那几个头目说道:“都出去都出去,我跟林爷有要事相谈。把门带上!” 等人都走干净了,李二虎才凑到林亭跟前,压低声音道:“老大,您这次进山怎么样?没伤着哪吧?您这衣裳……怎么烂成这样?还有您脸上这血……” “没事。”林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山里遇到几头妖兽,都处理了。这半个月,帮里怎么样?” 一提到这个,李二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两盏点燃的油灯:“好得很!老大您是不知道,铁枪会把铁刀、铁火、铁牛三个帮的地盘全划给咱们了!外加铁沙会让出了两条街。现在咱们铁叉帮的地盘比原来大了三四倍不止,光仓库就多了七八个,手底下的兄弟现在有两百来号人,每天收上来的份子钱顶从前半年!私下里都有人称咱们是这北城第八大帮……” 他说到激动处,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翻开给林亭看:“您看看,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每条街收多少份子、每个仓库进出多少货、打点各方花了多少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李二虎办事,您放心!” 林亭扫了一眼账本,确实是李二虎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但记得很仔细。他点了点头:“做得好。” 李二虎被他这一夸,脸上的笑容简直要从耳朵根子咧到后脑勺去。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又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神色。 “不过老大,有件事我得跟您说说。” “说。” “这几日,其他五个中等帮派的人来找过您,不过都被王会长和张总管挡了回去,但是都留了点东西。” 李二虎挠挠头,“还有王梦那边,也派人来问过两次,问您什么时候回来。我看他那意思,也挺着急的。” 林亭将茶杯放下,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今晚派人去给王梦送个信,就说我回来了,明日去铁枪会登门拜访。” “好嘞!”李二虎应了,又问了一句,“那惊日会和落月会那边,要不要也回个话?” “暂时不用。他们自然会找上门来。” 林亭换了身干净的灰色长袍,又用热水洗了把脸,将脸上的血污和泥垢洗干净。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白皙的脸,眉毛浓黑,眼窝微深,瞳孔里那抹灰蓝色在烛光下看不分明,倒是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秀。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膝坐在床榻上,神识探入叶长天给的那枚储物戒指。 戒指内部的空间确实如叶长天所说,比市面上的储物戒指大了整整一圈,足有小房间大小。角落里堆着十几本功法典籍,都是直通通幽境的高深功法。他随手翻了翻,有《玄冰诀》《烈阳功》《五行归元术》之类,虽然比不上《水神诀》和《诸神黄昏》这个级别,但是放在出云城,怕都是三家的顶尖功法那一级别。 真正重要的,是那枚大奉学宫令。 林亭将令牌从戒指中取出,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令牌呈暗铜色,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奉”字,背面浮雕着一座九层高塔。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中带着一丝温润,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特殊矿料。令牌的边缘已经磨圆了,有些细小的划痕,看着像是随手把玩了很久的旧物。 就是这么一块看似普通的令牌,却能让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来历的人,直接获得参加大奉学宫入学试的资格。 林亭将学宫令重新收入储物戒指,又摸了摸丹田在的位置。叶长天留的那道金色大印稳稳悬浮在冥海上空,金色的光芒将整片灰蓝色的海面压得波澜不兴。那些原本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的灰色煞气,此刻都被金光压制在海底深处,暂时无法兴风作浪。 四年。叶长天说他这道灵气可以保他四年内不受戾气侵扰。四年之内,他必须进入大奉学宫,拿到那本《他化自在经》。否则四年之后,戾气再次爆发,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心性,未必压得住第二次全面入魔。 这个时间够,只要不出变故。 林亭闭目调息,将体内聚气五重的修为又巩固了一番。他能感受到丹田内奔腾不息的灰蓝色冥海比入山前扩大了两倍不止,这些都是他这十几天搏命的收获。只要能稳住心魔,突破聚气六重指日可待。 夜色深沉,北城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林亭听到了远处巷子里的几声犬吠,以及李二虎派人去铁枪会送信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次日一早,林亭带着李二虎出门前往铁枪会,王梦这次没有在清风楼设宴,而是在自己的私宅里等着他。 王梦的私宅藏在铁枪会总堂后院的最深处,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深秋时节,菊花正盛,黄白相间的花瓣在晨风中微微摇曳,角落里几株不知名的红叶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亭到的时候,王梦正蹲在花圃边拔草,铁枪会的会长、聚气四重的高手,此刻穿着粗布短打,两只手上沾满了湿泥。张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山羊胡模样,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放着三只青瓷茶杯。 “林兄弟来了。”王梦站起身,把满是泥巴的手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浮起一抹笑容,“进来坐。这院子里没外人,随意些就好。” 林亭和李二虎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石桌是老青石凿的,桌面坑坑洼洼,边角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三只青瓷茶杯摆开,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不知是张恩刚沏好的还是早就沏好了在等。 李二虎看着那几只粗瓷杯子,心里嘀咕王梦好歹也是铁枪会之主,招待客人居然用这种破杯子,但嘴上没敢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坐着。 王梦也在石桌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忽然抬头看了林亭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随意扫过。 “林兄弟进山一趟,收获不小,居然已经聚气二重了。” “运气。”林亭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我听说出云山上出现了几次异象,”王梦拿起茶壶,替林亭和李二虎续上茶,壶嘴倾侧时水流细细的,他的手很稳,“有一夜山顶出现了一片汪洋虚影,引得出云城三大家族的老祖全部出动了,结果在出云山外围被一位神秘高手打得落花流水,三位聚气九重的老祖全都受了重伤。这事闹得不小,三大家族到现在还在封锁消息——林兄弟在山上,可曾见过那位神秘高手?” 林亭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没见到。我在外围绕了一圈就回来了,没往深处走。不过出云山确实不太安生,碰到几头妖兽,差点折在里面。” 李二虎在旁边一听“聚气九重的老祖都被打伤了”,后脊梁已经开始冒冷汗。他偷眼看了林亭一眼,心里那个猜测又浮了上来,但他不敢问,也不敢说,只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喝茶。 王梦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将茶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闲谈转向了正事:“林兄弟,下月就是六帮会武了。按之前的约定,铁枪会的名额交给你。这次找你来,是想跟你交个底。” “请说。” “六帮会武,名义上是公平比试,按名次分配地盘。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各帮实力的一次重新洗牌。”王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六角形的图案,指尖沾着茶水,在青石桌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铁枪会在六帮中排第三,仅次于惊日会和金剑门。但这两年张恩旧伤未愈,会里没出什么拔尖的新人,而本来有的几名聚气境高手都被其他帮派挖了过去,如果这次没有你,我们只怕保不住这个位置。” 张恩在旁边咳嗽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王梦看了张恩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对林亭说道:“这次会武的规则,要求各帮帮主带一名帮助者,一共分为两场,第一场由排名低的帮派来选择挑战排名高的帮派,挑战成功便能二者互换,第二场是由第一场决出的前三再进行挑战,来确定前三名。” 张恩脸色异常发白:“他们这是明显针对我们铁枪会,他们也知道会长手下已无人可用。” “为什么?”林亭看着王梦:“应该不是因为我,我还没这个能力。” “因为上次比武,我下手废了天马门的副门主,导致天马门上次垫底,而天马门的那位副门主听说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在万道盟。” “会长,其实都怪我。”张恩一脸颓丧。 “怪不着你,他们天马门欺人太甚,他们门主对你下手如此之重,我自然要还以颜色。”王梦一脸痛惜。 林亭看着二人,神色有些玩味,这二人有些古怪。 第十九章 惊日会与天马门 李二虎还傻愣着,这种事情他实在是参与不进去。 王梦想了想:“其余几个帮主都是废物,绝不是我的对手,他们的追随者也都不是什么强人,但是有三个人你千万要注意”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惊日会的李惊日,金剑门的牛剑和吴峰,李惊日是聚气五重,战力极高,牛剑是聚气四重,剑修,本命铁剑孕养了二十年,出剑极快,心性极稳。他门下的吴锋,虽然也是聚气二重,但是是牛剑亲自培养,本命飞剑绝对不弱,你也知道剑修杀伤力最高,而且听说天马门好像搞了个符修过来,你不用担心,天马门门主牧马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也不会找来什么超过他的高手。” 林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遇到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别留手。”王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石桌上三人能听见,“会武只规定了‘不得蓄意伤人性命’,但在擂台上,失手打死人也不是没有先例。所以,该下狠手时就下狠手,别给他们反过来咬你一口的机会。” “明白了。”林亭淡淡道,“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王梦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摊开在石桌上,那是一张北城地图,比李二虎那张不知精细了多少倍。各帮的地盘用不同的墨色标注,金剑门用的是金色,惊日会用的是赤红,铁枪会的位置则用墨绿圈出,“这次会武之后,北城的地盘格局会有一次大调整。如果铁枪会能保住前三,甚至冲上第一,那么金剑门和惊日会的地盘就会被割出一大块给我们。到时候,西南角那一块,包括你现在管的那几条街,全都归铁叉帮,铁枪会绝不动一分一毫。但如果铁枪会掉出前三,别说西南角,连铁枪会自己的地盘都得缩水三成以上。” 王梦将地图重新叠好,推到林亭面前:“所以,林兄弟,铁叉帮和铁枪会,这次是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我王梦要拉你下水,而是这北城的池子就这么大,水就这么深,想站住脚,就得背靠个能打的。你帮铁枪会打这场擂台,铁枪会给你兜底。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成交。”林亭吐出两个字,然后将桌面上那张地图拿起来,顺手递给旁边的李二虎,“拿着,回头仔细看看。” 李二虎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些地盘上都有哪些油水丰厚的营生。 林亭站起身,朝王梦和张恩拱了拱手,带着李二虎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王梦又在身后开口了。 “林兄弟。” 林亭停步,回头。 “这次进山,你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少。我这人活了大半辈子,眼力还算有些,但今天是头一回看不透一个人,虽然你表现出的只有聚气二重,但是很不像。”王梦说话的时候没有笑,那张圆脸上的表情格外认真,认真到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统管一方帮会的会首,倒像个在叮嘱后辈的寻常中年人,“擂台上的事,我不会多问。但你记住,北城这地方虽然只是座小城的小角落,可各方眼睛都盯着。低调些,总没坏处。” 林亭站在院门口的藤蔓架下,深秋的晨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洒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袍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王梦点了点头。 走出王梦的私宅,拐过几条巷子,李二虎才压低声音道:“老大,王梦说看不透你了,你是不是到聚气五重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像!太像了!”李二虎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又不敢大声,只能用手掩着嘴,“老大,您进山之前是聚气一重,十几天就突破到聚气五重,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出云城都得炸锅!合欢二圣修炼这么多年也不过聚气八重,您这速度,用不了几年就能超过他们!” “你少在外面吹牛,我还是聚气二重,你也不想想,我才出去多久,怎么可能飞到五重呢。”林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巷子里的几个闲汉正靠在墙角晒太阳,听到这边有动静,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李二虎也注意到了,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兴奋,换上一副平淡的表情,高声道:“走走走,回去再说。” 两人一路走回铁叉帮总堂。刚拐进巷子口,那个之前拦住林亭的帮众便小跑着迎上来,对李二虎禀报道:“帮主,有客人在前厅等着了。” 李二虎一挑眉毛:“谁?” “惊日会的李会长,亲自来的。还有天马门的牧帮主也刚进门。” 李二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林亭。 林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整了整衣袍的领口,大步朝前厅走去。 林亭还没踏进前厅的门槛,就听见了牧马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铁片上反复摩擦:“我说李会长,咱们俩在这儿坐了快一炷香了,连个端茶递水的都没有。这铁叉帮的待客之道,啧啧,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李惊日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紧不慢:“牧帮主稍安勿躁。李帮主刚回来,许是有事耽搁了。” “耽搁?我看是不敢露面吧。”牧马哼了一声,“一个聚气二重的小子,被王梦那张嘴忽悠了几句,就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六帮会武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真刀真枪的擂台!不是他小打小闹抢几条街就能应付的。” 林亭在门外听完这番话,面无表情地迈进了门槛。 前厅里,李惊日和牧马分坐左右两侧的客位。李惊日今日穿了一身赤红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儒雅从容。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稳,指尖修长白皙,不像是常年打杀的帮会首领,倒像是个喜欢养花弄草的闲散文人。 牧马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这位天马门的门主个子不高,背还有点驼,坐在太师椅上两条短腿勉强能够到地面。他的五官像是被人随手捏到一起的,眼睛小、鼻子塌、嘴巴大,偏偏还留了两撇稀疏的老鼠胡,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配上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劲儿。 两人身后各站着一名随从。李惊日身后是个身形瘦长的男子,面容普通,气息内敛;牧马身后则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枚玉符,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气波动——正是王梦提到过的那个符修。 “两位久等了。”林亭迈步进门,朝两人微微拱手,然后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李二虎跟在他身后,很自觉地没有落座,站在林亭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帮主管事。 牧马的小眼睛在林亭身上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他先是扫过林亭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又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最后落在他聚气二重的灵气波动上,嘴角的弧度从轻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你就是林九?”牧马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两撇老鼠胡翘了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比我想的还年轻。” “牧帮主有什么指教?”林亭端起李二虎刚给他倒的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指教谈不上。”牧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就是听说了些事,觉得好奇,过来亲眼瞧瞧。瞧瞧这个被王梦当成宝贝疙瘩的林九,到底长了几颗脑袋几条胳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的味儿更浓了:“瞧着嘛,也就那样。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没什么特别的。聚气二重——在北城这地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要上六帮会武的擂台,怕是还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在一旁的李二虎听到这几句话,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林亭喝了口茶,语气平淡:“火候够不够,擂台上自然见分晓。牧帮主若是等不及,现在也可以试试。” 牧马的笑容僵了一瞬。 牧马虽然嘴贱,但能在北城混到六帮之一的门主,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一个聚气二重的年轻人,面对两个六帮会首的突然造访,不卑不亢,从容自若,要么是无知无畏,要么是真有底气。 而眼前这个姓林的,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种。 牧马正要再说点什么,李惊日轻轻放下了茶杯。 “林兄弟,”李惊日开口道,语气比牧马温和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们俩今天过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北城这地方虽然乱,但凡事都讲个规矩,牧帮主刚才的话虽然不大中听,但也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我们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聊一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林亭身上。 “李会长请说。”林亭迎上他的目光。 “那我就直说了。”李惊日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林兄弟,你在北城西南角这几天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铁刀、铁火、铁牛三个帮派的地盘,你吃下来了。铁沙会让出的两条街,你也接了。从一个只有二三十号人的小帮派,到如今坐拥小半个西南角的地盘,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份本事,北城这些年没出过第二个。” 林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林兄弟,你应该也明白,你能吃下这些地盘,不是因为铁叉帮真的有多强,而是因为铁枪会在背后替你撑着。”李惊日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锋芒已经开始显露,“王梦给你地盘,给你人手,替你挡下其他帮派的压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在六帮会武上替他卖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亭的双眼:“可你有没有想过,六帮会武的擂台,是什么地方?” “李会长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就是——王梦在坑你。”李惊日的语气骤然变重,“六帮会武的擂台,绝不是你一个聚气二重能站稳的地方。王梦给你画的那张饼虽然大,但你得有命吃才行。” 牧马在旁边冷笑一声,插嘴道:“李会长说得够客气了。我来翻译翻译——王梦自己会里没人了,张恩那个病秧子上不了场,铁枪会这些年走了多少好手他心里清楚。他现在就是把死马当活马医,找个外人上去顶缸。你赢了,他铁枪会占便宜;你输了,反正折的也不是他铁枪会的人。林九,你自己想想,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划算吗?” 两人的话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李惊日温言相劝,牧马冷嘲热讽,但归根结底传达的意思只有一个——王梦在利用你,你最好识相点,别替铁枪会出战。 可算盘打得再响,也得看是打给谁听。 他在六帮会武上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地盘划分,也不是什么名次排名。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趁万道盟的高层都在、让某些人不得不正视铁叉帮的机会。 李惊日和牧马,一个用软刀子,一个用硬刀子,说到底不过是想让他退出六帮会武,好减少一个变数。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林亭“着想”,目的却全是自己的利益。 林亭不改,语气依旧平淡:“二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不过我已经答应了王会长,临阵反悔的事,我做不来。” 牧马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姓林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李会长好言好语地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你真以为有王梦罩着,就能在北城横着走了?” “牧帮主,这里是铁叉帮的地盘。”林亭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若是来做客,铁叉帮欢迎。你若是来找事,门口就在那边,请便。” 牧马一双小眼睛眯缝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阴冷的光。他身后的青袍符修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向腰间玉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在骤然紧绷的气氛里如同一把软刀子,轻轻一划便将满屋的肃杀之气划开了一道口子。 “哟,李会长和牧门主也在啊?看来今天是赶巧了。” 第二十章 纷纷来访 话音落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前厅门外跨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着一袭银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用一根碧玉簪子随意固定。她的五官算不得精致,但胜在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她的身材高挑匀称,整个人往厅中一站,便如同一柄被擦得雪亮的银枪,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几分收敛的优雅。 落月会会首,雪满衣。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银鞘长剑,圆嘟嘟的脸蛋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警惕,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越过剑鞘上方,直勾勾地盯着林亭看。 “雪会长?”牧马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 “牧门主能来,我就不能来?”雪满衣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得像个男人。那少女抱着剑站在她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小姑娘特有的骄傲劲儿,“听说铁叉帮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我心里好奇,过来瞧瞧。怎么,只许你们两大帮会挖人,不许我落月会认个脸熟?”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尾微微上扬:“你就是林九?比我想的要年轻不少。” 林亭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雪满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皱眉:“这茶也忒粗了。李帮主,你家帮派最近没少赚银子吧?怎么还拿这种碎茶梗子待客?” 李二虎刚想说点什么,林亭抬手制止了他,对雪满衣道:“铁叉帮小门小户,比不得落月会家大业大。雪会长若是不习惯,前面街口有家茶馆,茶不错。” 雪满衣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她端着那杯粗茶又抿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看着林亭:“有意思。一个聚气二重的小帮派打手,对着三个六帮帮主,不卑不亢,还敢下逐客令。王梦那老狐狸眼光倒是不错。” 她在“小帮派打手”这几个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但眼神里没有牧马那种轻蔑,倒更像是一种试探。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极重,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前厅地面微微发颤,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直接堵住了半边门口。 来人身高足有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双臂粗壮得如同普通人的大腿。他穿着一件无袖的兽皮短褂,露出两条肌肉虬结、布满刀疤的臂膀,国字脸上横肉丛生,一双铜铃大眼往外凸着,粗硬的络腮胡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鬓角,整个人如同一座会呼吸的铁塔。 兄弟盟盟主,薛霸。 “哈哈,林九小子!听说你今天回来了,老子特意过来看看!来来来,让老子瞧瞧,能帮王梦打擂台的人长什么样!” 薛霸的声音如同平地炸雷,震得前厅的窗纸都在嗡嗡作响。他一跨进门槛便大步流星地朝林亭走来,每一步踩下去,地砖都要抖三抖。 李二虎看他那架势心里直发憷——这位薛盟主是北城出了名的莽人,据说十二岁就能生裂虎豹,全靠一身蛮力从最底层杀到了六帮帮主的位置。死在他手下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此人下手从来不讲究什么分寸,经常在切磋中把人活活打死,事后摆摆手说一句“没收住力”就糊弄过去了。 薛霸走到林亭面前,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李二虎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是要动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薛霸一巴掌拍在林亭的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道重得让林亭身旁的茶盏都跳了一跳,茶水溅出来半盏。寻常修士挨这么一下,肩胛骨都要裂开几道缝。但林亭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抬起头,对上薛霸那双铜铃大眼。 “薛盟主。” 薛霸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好!好身板!怪不得王梦肯把名额给你,光这副肉身底子,就比那些软脚虾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笑完又低头瞪着林亭,两只大眼瞪得溜圆,那表情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头狗熊在打量一块刚从蜂窝里掏出来的蜜糖,既好奇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冲动:“不过小子,光骨头硬可不够。擂台上刀剑无眼,你这点修为,扛得住几下?” “扛不扛得住,擂台上就知道了。”林亭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薛霸又愣了一下,然后又是更大声的狂笑,笑得整张桌子都在抖,他干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那张可怜的黑漆木椅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所幸没有当场散架。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老子见过被老子一巴掌拍碎肩胛骨爬不起来的,见过被老子一句话吓得腿肚子转筋的,倒还真没见过你这样不怕死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厚实的嘴唇,眼里放光,“小子,擂台上要是遇上我们兄弟盟的人,可别指望老子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 就在薛霸的笑声还在前厅回荡时,门口又响起了一道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来人是独自一人走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铁剑。剑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但鞘口处的金属已经被磨出了一层冷光——那是千万次拔剑、收剑之后才会形成的痕迹。他的身量不算高,肩膀也不宽广,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锐利逼人。他走进前厅的时候,连薛霸的笑声都不自觉地小了几分。 金剑门门主,牛剑。 他的出现让整个前厅的氛围骤然沉了下去。如果说李惊日是春风拂柳,牧马是秋风刺骨,薛霸是夏日惊雷,那牛剑就是寒冬腊月里的一道冰棱,又冷又硬,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雪满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李惊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薛霸收起了笑,小眼睛里多了几分警惕。 牛剑谁也没看。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就锁定了林亭,然后就不曾移开过。 “你便是林九?年纪轻轻就聚气二重,很好。” 说完他低头继续摩挲着膝上那柄铁剑的剑鞘,仿佛已经将周围的人全部屏蔽在了感知之外。对剑修来说,剑就是一切。 雪满衣率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伸懒腰的动作毫无闺秀风范,倒像个在军营里待惯了的女兵,手臂往上一展,肩骨发出清脆的“咔咔”两声脆响。她身后的少女抱着剑连忙往外带了带,生怕剑柄戳到自家会首的脑袋。 “好了好了,人也见过了,话也说完了。林小哥,擂台上要是抽到落月会,能不能手下留情啊?”她笑吟吟地看着林亭,眼尾弯弯,语气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调侃还是真心话。 没等林亭回答,她便自己接了话茬,拿起桌上的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翻腕亮杯,一滴不剩:“得,当我没说。看你这架势,也不像是会手下留情的人。” 她迈步往外走了两步,经过薛霸身边时,抬脚踢了踢薛霸的椅子腿:“薛老虎,你还赖在这儿干嘛?还想蹭顿饭不成?” “去去去,老子说两句话怎么了!”薛霸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亭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小子,擂台上见。到时候可别让老子失望。” 牧马是第三个站起来的。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两撇老鼠胡抖了抖,似乎还想再撂几句狠话。身边的青袍符修微微侧头,低声提醒道:“门主。” 牧马把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深深看了林亭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符修大步走出门去。 李惊日是最后起身的。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然后朝林亭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调子:“林兄弟,今日多有叨扰。方才的提议,你不必急着答复,还有时间再考虑。惊日会的大门,随时为林兄弟敞开。” 说完,他也带着那名瘦长的随从,从容离去。 一屋子人转眼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前厅里凌乱的座椅和桌上半凉的茶盏,以及李二虎那张还在发懵的脸。 牛剑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待的时间却最长。 前厅里安静了下来。那股被五位帮主带来的无形压力终于彻底散去,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显得亮了几分。 李二虎一屁股瘫在椅子上,端起林亭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又觉得不够,拿起整个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拿袖子随便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乖乖……五位帮主一起来,这是要开六帮大会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老大,薛霸那人我可是听过的,他那一巴掌下去,去年有个不长眼的小帮主直接被拍碎了肩胛骨,您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他是来试我深浅的。”林亭淡淡道,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不过试完之后,他似乎更不确定了。” 李二虎看着林亭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家这位老大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明白的从容。这种从容,李二虎只在那些真正刀口舔血活下来的老人身上见过零星半点,而那些老人身上的从容都不如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得彻底。 “那……那他们今天来这一趟,到底图个啥啊?”李二虎挠挠头,还是没想明白。 “了解对手永远是第一步。”林亭站起身,走到厅门前望着巷口的方向,“李惊日和牧马是来施压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让我退出会武,你以为他们是真想让我加入他们?不,他们只是不想让王梦舒服,等王梦不舒服了,我们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林亭顿了顿,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清瘦的身形上镶了一层淡金的边:“其余人只是想来看一看我是谁,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决定在擂台上对不对我下死手。” “下死手?” “对,因为我比他们都年轻,就意味着我有更多可能,若是是敌非友,肯定早早扼杀才好。”林亭的目光透过厅门望向远处出云山的黛青色山影, 李二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几天没见,老大好像变了不少,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那老大,六帮会武您有把握吗?” 林亭没有正面回答。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缓缓握紧。右臂青筋微凸,皮肤下隐约有灰色的暗纹一闪而逝:“去准备吧,李二虎。该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李二虎响亮地应了一声,连走带跑地往门外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一边写一边嘴里嘟囔着:“得把五位帮主来过的事记下来,这可是铁叉帮的大日子,以后要给后辈小子们讲古用的……” 林亭看着他那副认真记账的样子,嘴角微微牵了牵,没有说话。 前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了。窗外北城的喧嚣声远远传来,依旧是熟悉的叫卖声、叫骂声,远处码头传来纤夫们拉纤时的号子,南边巷子里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日光渐暖,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枝条晃动间光影婆娑。 林亭坐在主位上,端起李二虎重新沏的热茶,低头看着杯中茶汤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李惊日要拉拢他,牧马要打压他,薛霸把他当成擂台上的猎物,雪满衣对他充满了探究的好奇心,牛剑则将他视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来看他、试他、掂量他,每个人都觉得已经摸清了他的底。 他把茶杯放下,闭上了眼。丹田内那片冥海依旧平静,金色大印悬在上空,淡蓝色的水雾氤氲缭绕。 第二十一章 六帮会武(一) 出云北城,中央街区广场之上,今日可谓人山人海十分隆重。 六帮会武的消息,在出云城已经传了整整两个月。 东城、西城、南城三大家族虽然平日里对北城的混乱嗤之以鼻,但六帮会武毕竟关系到北城接下来三年的地盘格局,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谁也不愿在这场重新洗牌中失了先机。所以当万道盟正式发出观礼请帖时,三大家族都应了下来。 最先到的是烈火李家的人。 来人是李家二爷李乾元,聚气八重修为,在李家仅次于家主李乾阳。他生得高大威猛,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髯须浓密,走路时龙行虎步,身后跟着四名身着赤红劲装的李家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是感应境巅峰的好手。 李乾元一踏入中央广场,便皱了皱眉。北城的中央广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日却被挤得水泄不通。擂台四周搭了一圈简易的观礼席,六帮会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擂台下的泥地上站满了北城的闲汉、小贩、帮众和各路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有个卖瓜子的货郎挑着担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路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光着膀子的码头苦力扛着长条凳从人群里硬挤出一条路,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爬到了广场边的老槐树上看热闹,被下面的帮众骂了几句又讪讪爬了下来。 “乌烟瘴气。”李乾元低声骂了一句,带着护卫径直走向观礼席正中的贵宾区。 紧随其后到的是王家和张家的人。王家来的是三爷王伯当,聚气七重,身材清瘦,面容白皙,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远远看去颇有几分名士风范。他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一老一少,老的佝偻着背,少的倒是眉清目秀。 张家来的则是大小姐张若兰。这位张家嫡长女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是聚气六重的高手,在出云城年轻一辈中罕有敌手。她今日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银丝披风,长发用一根碧玉簪随意挽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她身后跟着四名女卫,个个身着白衣,面容冷峻。 三拨人马在贵宾区落座,彼此之间隔了丈许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李乾元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擂台上那六面迎风招展的帮会旗帜,嗤笑一声:“一群市井之徒,也配称‘帮会’?不过是万道盟养的一群狗罢了。” 王伯当轻轻摇着折扇,笑容温润如玉:“李二爷此言差矣。狗也有好狗,咬起人来不比狼差。惊日会的李惊日、金剑门的牛剑,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足挂齿。”李乾元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张若兰却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擂台两侧的选手席位,在铁枪会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个坐在王梦身后、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的灰袍年轻人身上,微微蹙起了眉头。 李乾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怎么若兰对这聚气二重的小子起了兴趣?” “不是有兴趣,这出云北城之前的聚气境高手和即将踏入聚气境的高手,你我都很认识,没有这个人,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情报传回来的那位林九,据说有些实力。” “聚气二重。”王伯当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我方才感应了一下,此子身上的灵气波动是聚气二重,而且凝练程度远超寻常聚气二重。有意思。” “十七八岁的聚气二重,放在三大家族里也算中上了,但要说能在六帮会武上翻起什么浪花……”李乾元摇了摇头,“他能在擂台上站满三场,就算我李某人看走眼。” 张若兰没有接话,只是收回了目光,望向擂台中央那面最大的铜锣。 就在这时,八对童男童女扛着两顶轿子走了进来,其余三家来人也起身迎接,这也代表着出云北城的掌控者合欢二圣来了。 轿子掀开,合欢二圣携手走了下来,林亭也注意观察着二人。 男子身着青衣面容儒雅,给人一种春风拂面之感,正是万道盟盟主祁春,而女子则一身宫装,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年纪,便是其伴侣欧阳静。 祁春对三家来人一拱手:“感谢李兄、王兄、张小姐百忙之中莅临我们北城六帮会武。” 几人一番客套之后,祁春对着裘海说道:“裘长老,开始吧。” 裘海点了下头,手持鼓槌锤向铜锣。 铜锣声响,三声过后满场肃静。 万道盟三长老裘海踏上擂台。他今日换了一件青色长袍,领口绣着万道盟的银纹标志,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负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聚气六重的威压无声铺开,擂台下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看客顿时噤了声。 “六帮会武,三年一届。此番会武分为两场。”裘海的声音不高,却在广场上空清晰可闻,“第一场,由上届排名最低的帮派开始,任选排名高于己方的帮派进行挑战。挑战成功,二者排名互换;挑战失败,名次不变。” “第二场,”裘海继续说道,“由第一场决出的前三名帮派进行循环挑战,最终确定前三名的排位。第二场的规则同样,帮主与帮助者各出战一场,不可重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帮会的坐席,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会武以切磋为名,点到为止,不得蓄意伤人性命。若有违反,万道盟将亲自追究。”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在铁枪会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提醒某些人收敛些。然而林亭依旧闭着眼,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现在,公布上届排名。”裘海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六帮会武上届排名——第一,惊日会;第二,金剑门;第三,铁枪会;第四,兄弟盟;第五,落月会;第六,天马门。” 他话音落下,台上台下众人的目光便纷纷投向天马门的坐席。牧马的脸色很不好看。最后一名的位置他已经坐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来天马门的地盘缩水了将近四成,油水最丰厚的几条街全被其他帮派瓜分干净,以至于他这次不得不花大价钱请来一位符修外援。 “按照规则,由天马门首先挑选对手。”裘海退到擂台边缘,将擂台让了出来,“牧门主,请。” 牧马站起身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暗青色的长袍,袍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他两撇老鼠胡抖了抖,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在所有帮派坐席前扫了一圈后,最后定格在了落月会的方向。 我挑战落月会。”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雪会长,得罪了。” 他的选择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 按常理来说,天马门上届垫底,要想翻身最稳妥的办法是挑战实力最接近的对手。落月会上届排名第五,比天马门只高了一位,确实是六个帮会中最软的一颗柿子。但问题是,雪满衣本人是聚气四重巅峰,距离聚气五重只差半步,在天马门中无人能敌——牧马自己也不过聚气四重。 上次帮战只是因为雪满衣手下无可用之人,自己一人战到力竭才沦落到第五的位置。 除非,是他身后那个青袍符修出战。 雪满衣站起身,银白劲装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她身后的少女将那柄比人还高的银鞘长剑递到她手中,雪满衣接过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拄剑而立,冲牧马微微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牧门主记仇得很啊,三年前的事还记着?怎么,觉得自己这次能翻身了?是帮主出战,还是让旁边那位来?” 三年前正是她在力竭之时将牧马踢出局,而天马门副门主又被王梦废掉,天马门也因此垫底。 牧马没有被她激怒。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位青袍符修,皮笑肉不笑地道:“介绍一下,这位是赵鸣,神霄宗外门弟子,我们天马门新任副门主。” 此话一出,观礼席上一片哗然。 神霄宗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宗门,但在出云城方圆千里之内也算有几分名号。符修之难缠人尽皆知——只要给符修足够的准备时间,他能在擂台上布下连环符阵,杀伤力远超同阶修士。 “神霄宗也来趟这个烂摊子?”张若兰饶有兴趣。 “这赵鸣原是内门弟子,因为天资所限,已经困到聚气四重数年,从内门弟子被驱逐去的外门,估计是觉得修行无望,已经脱离了神霄宗了。”祁春笑吟吟解释道。 “原来如此。”三家点了点头,露出理解的神情。 雪满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着那个名叫赵鸣的青袍符修,对方已经缓步走上了擂台,腰间那枚玉符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聚气四重符修。”雪满衣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名抱着剑鞘的少女。 少女名叫阿青,是她三年前在城外捡回来的孤儿,天生剑心,三年间从感应一重一路突破到聚气二重,是落月会重点培养的苗子。但对于聚气四重的符修来说,还是不够看。 “我来吧。”雪满衣将剑横在身前,迈步踏上擂台。 铜锣声响。 赵鸣出手极快。在铜锣余音尚未消散之时,腰间的玉符已弹射而出,悬于身前。他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出一连串低沉急促的咒文,指尖金光流转,瞬息间在身前布下了三道符阵——一道护体金光罩、一道雷纹困阵、一道冰霜迟滞阵。三层符阵叠加之下,擂台半边被金色光晕笼罩。。 雪满衣没有急着进攻。她拄剑站在擂台另一端,看着赵鸣不紧不慢地布阵,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对符修的作战方式再熟悉不过。符修布阵越快,消耗越大,这赵鸣一开手便连布三道符阵,固然声势惊人,却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心急。 一个心急的对手,总会露出破绽。 赵鸣布完阵后,右手一翻,又多了一张淡紫色的符箓。他将符箓捏在两指之间,灵力灌注进去,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紫色雷球,滴溜溜旋转,雷光四溢,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去。”赵鸣低喝一声,雷球破空而出,带起的电弧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雪满衣没有退。她双足猛的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般直直冲入三道符阵之中。冰霜迟滞阵内寒气扑面,她的衣甲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移动速度被压慢了将近三成;雷纹困阵中无数细密的雷电从脚下涌出,顺着她的双腿往上攀爬,银色劲装的袖口被电流打得冒起青烟。 但她没有停。 剑光起。那柄银鞘长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目的圆弧,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银色的光华,与灵气交织,一剑斩向紫雷球。 “砰——”雷球被劈得四分五裂,电弧四溅,落在擂台上将青石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坑点。雪满衣的身形从电弧中穿出,衣甲上的冰霜被震成粉末,在空中折射出一片细碎的虹光。她的人与剑合二为一,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冲破了三道符阵的封锁。 赵鸣瞳孔一缩,手中又连续飞出五张符箓——三张爆裂符呈品字形铺开,两张缠绕符化作金色藤蔓贴地游走。然而雪满衣的身形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她在符阵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闪躲都堪堪擦着符箓的爆炸范围而过,金色藤蔓数次差毫厘便能缠住她的脚踝,却始终慢了一线。 她在用身法逼赵鸣消耗符箓。 符修的优势在于以静制动、以符阵克制对手的攻势,但劣势同样致命——符箓有限,灵力有限。赵鸣一开始连布三道阵,又连续放出雷球和爆裂符,擂台上的声势虽然大,但灵气的消耗已经远超预期。 果不其然,赵鸣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修为虽说是聚气四重,但其底子终究薄弱,体内灵力储备有限,十余息后,玉符上的光芒便开始暗淡,布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雪满衣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赵鸣刚激活一枚新的护体符箓、新旧符阵交替的间隙,雪满衣骤然加速。她的剑尖点地,整个人如同一只银色的鹰隼般冲天而起,跃至两丈高,剑身上骤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银芒——“落月剑法·银钩斜挂”。 一剑劈下。 剑光尚未落地,护体金光罩便已开始剧烈晃动。赵鸣咬牙将数张符箓同时激活,金光爆闪,与银白剑光正面相撞。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全场,符阵在剑锋下层层崩解,最后一道护体符阵被剑尖撕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 赵鸣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擂台边缘的青石护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胸口的青袍上多了一道剑痕,从锁骨斜划到肋下,衣料裂开翻卷,露出里面一圈被剑锋割破的护体软甲——那是雪满衣刻意收敛了力道,若是她再多用一分力,这道剑痕便不是割破衣服,而是割开胸膛。 “我认输。”赵鸣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裂口,面色铁青地吐出三个字。 雪满衣收剑,剑尖朝下,微微拱手:“承让。” 转身走下擂台时,她的脚步依旧稳健。但回到落月会的坐席后,阿青接过她手中的剑时,发现剑柄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汗水。雪满衣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被雷击灼出的焦痕,皮肤微微发黑,正在无声地颤抖。 三道符阵,两张雷符,五张爆裂符,她的剑再快,也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左腿小腿处被雷阵电得发麻,右肩被一道缠绕符擦过,衣袍下的皮肤已经渗出了血丝。 “会长……”阿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雪满衣低声说道,目光却投向铁枪会的方向。 擂台上,裘海面无表情地宣布:“第一场,落月会胜。天马门牧马是否出战?” 牧马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瞪了赵鸣一眼老子花了大价钱请你来,你就这点本事?赵鸣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牧马咬着牙摇了摇头,自己本就不是那雪满衣对手,就算是赢了现在状态下的雪满衣,那个小妮子怕是不好对付的,自己万一受伤过重......得不偿失了。 “天马门失败,名次不变。” 紧接兄弟盟的薛霸站了起来,八尺有余的庞大身躯往起一站,坐席区的长条椅都跟着晃了三晃:“兄弟盟挑战惊日会。李惊日!可敢一战?” 第二十二章 六帮会武(二) 薛霸这一声吼,震得擂台边的铜锣都嗡嗡作响。 他今日穿着一件无袖的兽皮短褂,两条肌肉虬结的臂膀完全暴露在外,上面纵横交错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旧色。 那副铁塔般的身躯往擂台上一站,整个青石台面都往下沉了沉,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挤出几缕细灰。 李惊日从惊日会的坐席中站起身来。 他依旧是一身赤红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长发用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抚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迈步踏上擂台。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而非走上一个即将爆发生死相搏的擂台。 “薛盟主。”李惊日在擂台中央站定,朝薛霸微微拱手,声音温润如常,“请。” “请个屁!”薛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李惊日,老子忍你三年了。三年前你在老子胸口拍的那一掌,老子到现在还记得。今天不把你拍进擂台里,老子就不姓薛!” 李惊日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铜锣声响。 薛霸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时就动了。他那八尺有余的庞大身躯在刹那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右脚猛蹬台面,青石板上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般朝李惊日撞了过去。 他的双臂在身前交叉,肌肉膨胀到几乎要撑破皮肤,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双拳紧握时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混元金身!” 薛霸暴喝一声,周身皮肤骤然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那层金光不是灵气外放形成的护罩,而是从他皮肤深处透出来的。 他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寸寸碎裂,碎石子被气浪卷起,向四周飞溅。 “这薛霸的混元金身应该已经圆满了吧,金光都由内而外了。”李乾元饶有兴趣:“看来这兄弟盟的钱大部分都花到他身上了吧,能把这混元金身打熬出来也是挺不容易,哎对了,王兄,不知道你们家里那小子混元金身满了没?” “可别说了,动不动就吃不住苦,嫌打磨身体太疼了,现在也不过第六重罢了。” “哎呀,王伯伯,李叔叔,这混元金身本就是给天资不足的人用的,只能去打磨身体,咱们三家那么多高阶功法,何必太在意这个。”张若兰娇笑道。 “若兰所言非矣,身体强度有时候会影响很多事情,就像山脉中的那位神秘高手,事后我家老祖分析过,此人应该不会是通幽境。”李乾元一脸神秘。 但是张王二人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想来也是听各家老祖说过了,倒是祁春有些兴趣。 “不是通幽境怎么可能一人敌过三位老祖。”欧阳静张口问道。 “老祖分析过后应该是肉体之力,但是肉体之力如此之强,怕不会也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吧。” “应该不会吧,那地方聚气六重以上进不去,各位老祖已经试过了,就算是几人合力也无法进去。那前辈修为至少也是聚气九重,应该不会参与进去。” 几人沉默,若是被林亭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估计也会有些哭笑不得。当时自己的肉体肯定没有达到他们说的这种地步,只不过当时已经戾气入脑,悍不畏死再加上戾气罩子在外抵挡了几分伤害才能做到。 再看擂台上,人未至,拳风已至。那双足有常人脑袋大小的铁拳裹挟着万钧之力,毫无花巧地轰向李惊日的面门。 李惊日的应对很简单——他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薛霸拳风。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迎向薛霸那只能开碑裂石的铁拳。他的动作看起来极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能看清但偏偏在薛霸的拳头轰到面前时,那只手掌已经稳稳地贴在了拳面上。 “啪。” 一声轻响,不像是拳掌相撞,倒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手。 薛霸那足以轰碎丈许巨石的全力一拳,被李惊日单手接住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薛霸没有退。他的第二拳已经紧随而至,左拳从斜下方兜起,直取李惊日的肋下。这一拳更快更狠,拳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 李惊日左手下压,掌缘切在薛霸的手腕上,借力侧身,将这一拳的力道卸向身侧。拳风擦过他的腰际,将赤红长袍的布料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但终究没能触及他的身体。 “好身法!”观礼席上,李乾元眼睛一亮,不自觉地将后背从椅背上移开了几分。 薛霸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他的拳、肘、膝、肩,每一处都化作了武器,每一击都裹挟着万钧之力。 混元金身的暗金色光泽在日光下愈发耀眼,他的每一拳砸在空处,都将空气轰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擂台上的青石板遭了殃,被他的脚步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凹坑,碎石和灰尘在台面上空乱飞。 但李惊日始终没有正面硬接。 他在躲。或者说,他在用最少的移动避开最多的攻击。他的身法精妙双手始终负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片被拳风吹起的落叶,在暴风骤雨中飘摇不定,却始终不曾落地。 “光躲算什么本事!”薛霸越打越躁,双目圆睁,血丝密布,双拳抡得如同两柄攻城锤,攻势一招比一招凌厉,“有本事正面接老子一拳!” 李惊日忽然站住了。 他不再躲了。双手从身后抽出,右掌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掌心处骤然亮起一团赤红色的光芒:“好,我不躲,你肉体最强,我便以肉体力量胜你。” “惊日掌。” 李惊日的声音依旧温润,但在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擂台上的空气都凝滞了。那团赤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开,正面迎向薛霸轰来的铁拳。 拳掌相交。 “轰——!!!” 一声巨响在广场上空炸开,两人相碰居然出现了金铁交击之声,擂台中央的青石板被气浪掀飞了七八块,碎石如暴雨般向四周飞溅,台下的看客纷纷抱头躲闪。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六面帮会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薛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拳头上传来,那股力量比自己的力量更大,且直直透入骨骼深处。他那只引以为傲的铁拳上,暗金色的光泽在瞬间黯淡虎,口处崩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踩在擂台上都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他的后背撞上了擂台边缘的青石护栏,“砰”的一声闷响,护栏被他撞得裂开几道细缝。 但薛霸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虎口,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擂台中央、衣袍纹丝未动的李惊日,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擂台边的铜锣又嗡嗡响了片刻。 “好!好一个惊日掌!”薛霸甩了甩手上的血,浑不在意地在兽皮短褂上擦了擦。 他重新握紧双拳,暗金色的光泽再次覆盖全身,虎口那道裂口附近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止血。 他双腿微曲,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浑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再来!” 这一次薛霸没有再正面冲撞。他庞大的身躯在擂台上灵活得不可思议,一个侧步绕到李惊日左侧,右拳直取太阳穴,左拳同时从下方轰向腰眼。双拳齐出,封死了李惊日左右闪避的空间。 李惊日没有闪。 他的双掌同时抬起,左手掌心吐出一团赤光抵住袭向太阳穴的右拳,右手掌心则切在薛霸左拳的手腕处。一刚一柔,刚劲正面硬撼薛霸的拳力,柔劲则顺着薛霸的手腕经络侵入他的手臂。 薛霸只觉右拳像是砸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灼热的掌劲沿着指骨往上蔓延,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而左臂更难受,一股阴柔的力道沿着经脉渗透进来,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入了他的骨骼缝隙。 他闷哼一声,双臂同时回缩,双脚蹬地猛退。 但李惊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在薛霸后退的同一瞬间,李惊日的身形贴了上去。他的步伐快得让人看不清,赤红长袍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右掌已经印在了薛霸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薛霸那铁塔般的身躯却骤然僵住了。他胸口的暗金色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被掌力击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掌印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伤了一般。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掌印,嘴角抽了抽,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在擂台上,染红了一大片青石板。 薛霸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拳还死死握着。他咬紧牙关,下颌骨绷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他没有认输,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依旧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这李惊日的肉身居然比薛霸的更强。”观礼席上,王伯当“啪”地合上折扇,眼中精光一闪,“肉身强,对力道的掌握也收发由心。此子确实有才。” “不只是收发由心。”李乾元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刚才那一掌他收了至少四成力。若是全力施为,薛霸的胸口现在已经多了一个窟窿。这份控制力,聚气五重之中罕见。” 张若兰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惊日身上。她注意到的不是掌法,而是李惊日的呼吸,即便是正面对撼薛霸的混元金身、即便是近距离贴身的生死相搏,他的呼吸都没有明显变快。 这说明李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使出全力。 薛霸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撑了两次都没能起身,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够了。”李惊日收回右掌,负手而立,“薛盟主,你的混元金身已经大成,只是内力修为还差了一层。三年之后,惊日会恭候兄弟盟再战。”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倒像是一个前辈在指点后辈。但恰恰是这份平和,比任何嘲讽都更让薛霸难受。他宁肯李惊日将他打翻在地再踩上两脚,也不愿被这样客客气气地请下擂台。 可形势比人强。薛霸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体,踉跄着退到擂台边缘。他没有让人搀扶,自己一步步走下了擂台。每走一步,胸口的掌印处都会渗出一缕细微的血丝。但他始终没有低头,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场,惊日会胜。”裘海的声音在擂台上响起,语气依旧平淡,但他的目光在薛霸的背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压抑的议论声。 “这薛霸倒是条汉子。”观礼席上,李乾元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份骨气,三大家族的子弟里也找不出几个。混元金身也是不凡,虽然不敌惊日掌,但是也能看出来薛霸的底子很扎实,他应该只有聚气四重,却能将凡俗肉身练到能正面硬接聚气五重的惊日掌,若不是修为差距太大,这场比试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混元金身本就是极为难练的肉身功法,”祁春微笑着接话,“薛霸能以聚气四重之躯,将这门功法练至大成,放眼整个北城都屈指可数。” 张若兰也微微颔首:“这份毅力与根骨,确实难得。” “这样的话,这两个人应该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计划之中吧。”祁春声音响起。 “应该可以,只是你们这北城没有再比他们肉身强横的人了吧。这也才两个,即便是加上牛剑也不过三个,其余人进去只能是等死,不如你们把名额卖几个出来如何?”王伯当重新打开折扇笑意盈盈。 “继续往下看吧,实在不行我们万道盟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还是可以的嘛。”欧阳静一声娇笑终止了这个话题。 “兄弟盟副帮主薛礼,请李会长指教。” 薛礼的身形与薛霸截然相反。他生得瘦高,四肢修长,面容白净,看起来更像是个账房先生。铜锣声响。 薛礼的身法比薛霸快了不止一筹。他整个人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燕影,眨眼间便欺近了李惊日身前三尺,右掌五指并拢成锥,直刺李惊日的咽喉。这一刺快得让台下大半看客都没能看清他的动作。 李惊日的回应只有一个动作,抬手出掌。 左掌正中薛礼的手腕。薛礼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柔力从手腕传来,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个圈,重心尽失。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身形,李惊日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承让。” 薛礼的后背瞬间僵直。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上蕴含的力道——只要再多用一分力,他的脊椎就会被震断。但那只手掌只是轻轻按着他,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我认输。”薛礼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掌。拂袖。前后不过两个呼吸,兄弟盟副盟主便已落败。 台下再次哗然。 祁春微微点头:“李惊日三十岁入聚气五重,在北城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的不多,这几个帮主也就他年龄最小,他差的不是资质,是时间还有资源,毕竟不是你们三家出来的,不然现在修为还能上去几分。” “那好,回头我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加入我李家。”李乾元大笑起来:“若是加入我李家,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欧阳静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李家主当面挖我们的人不好吧。” 祁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十三章 六帮会武(三) 王梦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让观礼席上的几位帮主同时侧目。按照会武的惯例,铁枪会作为上届第三,应该挑战排名更高的帮会——要么是惊日会,要么是金剑门。而李惊日刚才已经在与薛霸的硬撼中展现出了碾压级别的实力,聚气五重的惊日掌连混元金身都能正面击溃,铁枪会若去挑战惊日会,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就只剩一个选项了。 “铁枪会,”王梦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响起,不疾不徐,“挑战金剑门。”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铁枪会真敢挑金剑门?牛剑那柄本命金剑都快养了二十年了吧?” “疯了疯了,王梦这次能保住第三就不错了,要不是兄弟盟没想着找他麻烦,他怕是要掉到第四?” “你傻啊,没看见铁枪会坐席上那个灰袍小子?听说叫林九,前阵子在西南角闹得挺凶。” “聚气二重打聚气四重的剑修?你是想笑死老子好继承老子的赌债?” 牛剑睁开了眼。他坐在金剑门的坐席中央,那柄窄刃铁剑横于双膝之上。听到王梦的话,他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穿过擂台,落在铁枪会坐席后方那个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的灰袍年轻人身上。 “吴锋。”牛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剑刃摩擦,“第一场,你去。” “是,师父。” 吴锋踏上擂台的时候,金剑门的坐席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他生得并不高大,肩膀却极宽,站在擂台边缘时像一堵矮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肩上扛着的那柄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剑形的铁疙瘩。 剑身宽逾六寸,长三尺有余,通体乌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剑刃钝得像是没开过锋的铁尺。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锤纹,那是锻造时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痕迹,粗犷而厚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蛮横。 这便是他的本命剑,无锋重剑。 吴锋在擂台中央站定,肩膀一抖,将那柄重剑从肩上甩下。“轰”的一声闷响,剑尖砸在青石台面上,直接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碎石屑溅出去老远。台下靠得近的看客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九,这场你去,若是不行,你就及早认输。”王梦对林亭安排道,铁枪会已经确定保住了第三的排名,能更进一步当然好,若是不能也便这样了。 “好。”林亭睁开双眼,步履稳定地走到台上。 “金剑门,吴锋。”他朝林亭拱了拱手,嗓门粗得像砂石磨铁,“聚气三重。请林兄弟指教。” 林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柄无锋重剑上,微微眯了眯眼。 剑修他见过不少,但用无锋重剑的倒是少见。 剑修一脉讲究的是锋芒与速度,越轻越快越锐利越好,极致的剑修甚至连剑身都舍不得多打一分宽,追求的就是一剑破万法。可眼前这个吴锋偏偏反其道而行,用的是一柄钝得连杀鸡都费劲的铁疙瘩。 这要么是蠢,要么是另辟蹊径。 从吴锋身上那股凝而不散的剑意来看,显然不是前者。 铜锣声响。 吴锋动手了。他没有像寻常剑修那样先试探再出招,而是直接单手抡起重剑,左脚猛然前踏,青石板在脚下炸裂,整个人如同一头暴起的蛮牛朝林亭撞了过去。 那柄重剑在他手中轻得像一根稻草,剑身带着沉闷的风压横扫而出,剑锋未至,擂台上已经刮起了一阵狂风,吹得林亭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剑没有剑招,没有变化,甚至没有一丝灵力外放。纯粹是靠肉身的力量,将那柄至少百斤重的铁疙瘩抡成了一道黑色的铁幕。 林亭目光一凝,没有硬接,脚尖点地向后飘退,重剑的剑锋擦着他胸前的衣料扫过,余波撞在擂台边的青石护栏上,“砰”的一声震得整条护栏都在发抖。 吴锋一剑落空,没有丝毫停顿,脚下步法一转,重剑顺势划了个半弧,从上而下劈向林亭的头顶。这一劈比刚才那一扫更猛更沉,压得擂台上的灰尘和碎石全都往四周逃窜。 林亭再退。 重剑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台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如雨点般四散飞溅。一道蛛网般的裂纹从砸坑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台下的看客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座青石擂台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专门从城外青石山采来的硬青石,一般攻击很难在上面留下明显痕迹。吴锋这一剑砸出来的坑,比之前薛霸全力一脚踩出来的还深。 “金剑门这个徒弟不简单。”观礼席上,王伯当不知何时又展开了他那柄折扇,轻轻摇了两下,“无锋剑修,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这样的人要么练不成,一旦练成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你看他那柄剑,锤纹密布,剑脊浑厚,分明是千锤百炼出来的胚子。这种剑没有剑锋,靠的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李乾元点了点下颌:“剑走偏锋,倒也难得” 擂台上,吴锋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他的重剑在他手中翻飞如轮,每一剑都裹挟着千钧之力,劈、扫、砸、撞,招招都是正面碾压。擂台上被他砸出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坑洞,碎石子铺了一地。 他的剑法毫无花巧可言,招式之间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偏偏每一剑之间的衔接都极其流畅,仿佛他整个人和那柄重剑本就是一体的。人在动,剑在转;人借剑势,剑随人走。 林亭一直在退。 他的身形在重剑的阴影中辗转腾挪,每一步都踩在剑锋落下的前一个瞬间避开,衣袍被剑风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但身体始终没有被碰到过一次。 擂台上,吴锋忽然低喝一声,整个人气势陡变。他双手握住剑柄,重剑高举过顶,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锤纹同时亮起了一层暗沉的乌光。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厚重感,如山一般。 吴锋暴喝一声,重剑猛然劈下。这一剑比之前所有的攻击加起来都更加凶悍,剑锋过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浪,轰然炸开。 擂台上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像冰雹一样砸向四周。台下修为稍低的看客被震得耳朵嗡鸣,纷纷捂住双耳后退。 林亭终于不再退了。 “有意思。”林亭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身形一闪,不退反进。 他竟然迎着那道足以劈开城墙的重剑正面冲了上去。 台下的惊呼声还没出口,林亭已经欺近了吴锋身前,重剑下劈的势头虽然凶悍,但剑越长越宽也就越笨重,越靠近持剑人的身体就越难以发挥威力。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没几个人敢真的往里钻——因为钻进去容易,钻进去之后面对的就不是剑,而是持剑人的拳头了。 吴锋显然不是只会用剑的。在林亭欺近的瞬间,他果断弃了重剑的劈势,左手握拳轰向林亭的面门。 林亭左手一封,小臂挡住吴锋的左拳。拳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林亭纹丝不动,吴锋却觉得自己像是砸在了一块铁砧上,指骨隐隐发疼,而林亭左脚朝着回缩的剑柄更是一脚踏下。 “咔嚓——” 一声闷响从剑身上传出来,竟是被吴锋的脸刷地白了——他和本命剑性命交修,剑伤即人伤,剑裂即人裂。重剑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他的丹田里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气血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咬牙咽了回去。双手握住剑柄猛力回抽,重剑从林亭脚下挣脱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连退了五六步,握剑的双手虎口处同时崩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然而他还没站稳,林亭已经跟了上来。 这一次林亭没有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他的身法陡然加快,整个人如同一道灰影贴着吴锋的身侧闪过,右手手刀劈在吴锋握剑的右腕上,左手则化掌为拳,一拳擂在重剑的剑脊正中。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广场上空炸开。那柄百斤重的无锋重剑在吴锋手中剧烈震颤,剑身肉眼可见的速度一道道裂开,从剑脊蔓延到剑尖,整柄剑像一面被砸碎又勉强拼在一起的铜镜,裂纹密布。 吴锋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三四步,重剑从手中滑落,“轰”的一声砸在擂台上,溅起一片碎石。他单膝跪地,双臂垂在身侧,两只手的虎口全裂开了,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那柄无锋重剑就躺在他面前,剑身上的乌光已经彻底黯淡。本命剑伤到这种程度,没有几个月的温养绝对恢复不过来。 “我输了。”吴锋低着头,声音沙哑而沉滞,用的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声音,“你没有动用灵气,只靠肉身就破了我的剑。吴锋服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重剑。剑一入手,剑身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丝,但被他紧紧攥住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擂台,背影在一群沉默的看客中间显得格外沉重。 吴锋的实力聚气三重加上二十多年苦功灌注的本命重剑,在金剑门内除了牛剑本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能稳压他一头。可现在他的剑被林亭赤手空拳打到濒临断裂,输得毫无悬念。 观礼席上,各方反应各异。 “这个林九的肉身强横程度,恐怕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还要高出不少。”李乾元放下茶盏,面色难得的严肃。 王伯当微微点头:“聚气二重的修为,以肉身之利能硬撼聚气三重剑修的命器,已经不凡。” 李乾元也在注视着林亭,赞同道:“这般强横的肉身,莫说是在北城,便是在城东也不可多见。” “林九啊,我还真没记住北城这号人物。不过今天之后,怕是忘不掉了。”他笑声洪亮,引得周围几席的人纷纷侧目。 台下,金剑门的座席中,牛剑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吴锋。弟子败了就是败了,剑修的道是自己走的,败了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但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擂台上那个灰袍少年身上,一言不发。 他缓缓走上擂台。与吴锋的张扬不同,他走上擂台时没有任何惊人的气势,甚至比寻常人走路还要安静几分。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他踏上擂台的脚还没落地,金剑门的人便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就连负伤调息的吴锋也挣扎着想站起来。 牛剑,金剑门门主,聚气四重剑修。北城六帮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以剑修身份坐上帮主之位的人。剑修的战力同阶无敌,聚气四重的剑修,正面对上聚气五重甚至六重的普通修士也未必落了下风。 他在擂台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林亭身上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因为不需要。整个北城没有人不认识他。 铜锣声响。 牛剑没有像吴锋那样抢先出手,而是站在原地,右手虚虚一握。一道金光从他丹田处亮起,顺着经脉游走到掌心,转瞬间凝聚成一柄三尺长剑。 剑身通体金黄,薄如蝉翼,剑锋处吞吐着寸许长的剑芒,撕扯着周围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剑一成型,擂台上的温度骤然攀升了几分。 牛剑出剑了。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变化。金剑在他手中轻轻一划,一道手臂粗细的金色剑气便从剑锋上激射而出,横贯擂台,直斩林亭。剑气所过之处,青石板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光滑如镜,连石屑都没有溅起一粒。 林亭侧身避过。但牛剑的第二剑已经来了。金剑凌空虚点,三道剑气成品字形射出,封死了林亭左右闪避的路线。 这三剑快得几乎没有间隔,台下能看清三道剑气轨迹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林亭目光一凛,猛地向后仰身,一道剑气从鼻尖上方掠过,他几乎能感觉到剑锋擦过皮肤时留下的冰凉的触感。另外两道剑气从他身体两侧飞过,将身后的青石地面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真快。比吴锋的剑快了不止一倍。剑气离体,挥手就是三道。这才是真正剑修的手段。 牛剑没有给林亭喘息的时间。他踏步前冲,金剑化作漫天剑影,从四面八方裹向林亭。每一剑都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剑光在擂台上交织成一张金色的巨网,将林亭牢牢困在中央。 这时林亭忽然定住身形,右拳攥紧,一拳轰向刺来的金剑。拳头与剑锋正面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金剑剑芒爆闪,在拳面上斩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有流血。 牛剑瞳孔一缩。他这一剑虽然只是试探,但好歹也是聚气四重的剑芒,寻常人用手去接,手指头早就被削掉了。可林亭的拳面上只留了一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但牛剑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便转为冷厉。他剑势不变,金剑上剑芒猛然暴涨,剑身的金光明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低喝一声,金剑疾振,一道比之前粗了数倍的剑气轰然斩出。 这道剑气竟然凝成了一柄大剑的形状,剑锋、剑脊、剑柄都隐约可辨,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一道剑气,而是一柄真真正正的气化金剑。 这一剑的威势远超之前所有攻击。擂台上的青石板被剑气余波掀起了一大片,整座擂台都在微微颤抖。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亭双腿微沉,双臂交叠在身前,以最朴素的防御姿态迎向那道凝成实质的金色剑气。剑气斩落的一瞬间,擂台上空暴起一道刺目的金光,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碰撞的巨响迟了片刻才炸开。 金光消散后,台下的看客们睁开眼,看见的是这样一幕:林亭依旧站在擂台中央,双脚陷在碎石堆里,双臂交叠,臂上一道剑伤正在往外渗血。他身前的地面上,一条长达丈余的剑痕将擂台一分为二。 “撑住了。”下面的人已经呆住了,“剑修的剑,被人用身体挡住了?” 牛剑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体内灵气消耗已过半。刚才那几轮连攻加上最后的那一剑,都是实打实的全力出手。 剑修的攻击力虽然冠绝同阶,但消耗也同样巨大。 牛剑深吸一口气,左手捏了一个剑诀,右手金剑平举齐眉。剑身上的金光开始收缩,从剑柄到剑尖,一点一点地收敛进去。 整柄剑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凝,最后竟然变成了一道深金色的细线,嵌在剑脊中央,像是一条发光的金丝。 牛剑暴喝一声,金剑上的那条金线骤然炸开,迸发出肉眼无法直视的金光。他整个人与金剑化为一体,化作一道横贯擂台的剑光,直刺林亭。 林亭猛踏脚下的碎石,整个人从陷坑中弹射而出,右拳收至腰侧,拳头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既然不能躲,那就正面迎上。 他的拳,对上牛剑的剑。 拳头与剑尖碰撞的一瞬间,整座擂台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只看见一道金光和一道灰色身影在擂台中央正面相撞,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咔嚓——林亭右拳的指骨发出脆响,表面更是被剑芒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迸溅。 但他脚下纹丝未动,拳头上那股纯粹的蛮力硬生生将牛剑这一剑的锋芒给顶住了。与此同时,牛剑金剑上的金线也在剧烈的碰撞中一阵乱颤。 反噬之力如同潮水般倒灌回丹田。牛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握剑的手腕剧烈颤抖起来。但他终究是聚气四重的剑修,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反噬,踉跄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另一边的林亭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右拳血淋淋地垂在身侧,拳面的伤口深可见骨,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 两个人遥遥相对,偌大的擂台中央,到处都是碎石和血迹,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 牛剑盯着林亭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了本命金剑。 林亭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场,金剑门认负。”牛剑转向裘海,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全场哗然。 牛剑收起剑,深深看了林亭一眼,转身走下擂台。他走到金剑门的坐席旁,坐回自己的位置,闭上眼开始调息,不再理会周围的议论。 擂台上,林亭拖着受伤的右臂,慢慢退到了铁枪会的席位旁。张恩早已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伤药和白布,二话不说便开始替他包扎伤口。 裘海的声音在擂台上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金剑门两人皆无再战之力,此轮铁枪会胜。暂列第二。” 观礼席上,李乾元头一个开口,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以聚气二重的修为,正面硬撼聚气四重剑修的本命金剑,这份肉身的霸道,比薛霸更强。” 一直沉默的祁春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点了下头:“这不是又找到一个?” 第二十四章 出云鬼市 万道盟总部,祁春与欧阳静相对而坐,手上拿着几块牌子,分别写着:李惊日、薛霸、牛剑、王梦以及林九,而林九那块牌子之上,分明墨迹还未干,应是刚写上去不久。 “这几个人应该都可以参与那件事,最大的问题是这个林九,查明白了吗?”祁春依旧是一脸平静。 “今天申时查出来的,你看吧,我只能说有古怪。”欧阳静娇俏的脸上有一丝动容:“这个人应该有秘密。” “哦?能让你感觉到有秘密,那肯定很不一样了。”祁春接过欧阳静手上的纸张看了两眼,脸色微变:“这是真的?” “应该错不了。” “这不可能,也就是说三个月前这小子还只是一个收尸队里的收尸卒?一点修为没有?三个月后,他就达到了聚气二重?而且他的肉体还如此强横?” “目前看来是这样。” 祁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纸上的信息:“林九,原名甲九,十五岁,皇城收尸队编外收尸卒,两月前收尸队营地突发大火,除此人之外,全部葬身火海,此消息已被皇城封锁,此人消失前毫无修为。” “这个人身上肯定有着巨大的秘密,你说会不会他碰到了其余三家进山时碰到的那个所谓前辈?” “不可能,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那三家口中所谓的前辈根本没有多高的境界,甚至于不如你我,顶了天也就是个半步通幽境,一个半步通幽境,就是将自身灵气全部灌输给这么个小子,也达不到聚气二重。” “那肯定有些关联,不然不会如此巧合,他出现在出云北城的时间与那三家碰见那个人的时间相隔太近了。”欧阳静一脸凝重。 “算了,有秘密就有秘密吧,那件事只要能做成了,我们也该重返宗门了,真的是,这个城里面最高修为也不过是九重巅峰,明明咱们展露一下真实实力,就能轻易将此城拿下,非得让咱们在这儿虚度光阴。”祁春张开手掌,里面一个小小的黑色三头六臂法相紧闭双眼。 那赫然是法相境巅峰才能将法相凝练到如此的程度。 “既然太上长老说了,大概率那位叛徒带着镇山魔神像死在了这儿,三十年了,十年前,那位魔神像中的魔魂才有能力重新传递出消息,已经十分虚弱,就在这出云城附近,再加上你我又并非大乾中人,若是一开始便显露修为,怕是根本走不到这出云城来。” “真没意思啊,每次都要陪着这些蝼蚁演戏,这儿人太多了,也太拥挤了和咱们南疆差的太远了,你看这城里,连树都没有几棵,虫子也如此之少,让人难受啊。”祁春撇了撇嘴。 “好了,慢慢等吧,应该还有两个月,那个地方就要开启了,咱们又不是没试过,那个叛徒修为果然高深,已经消失那么多年了,以咱们两个的修为居然还是无法强行闯入,只能遵守他定的规则。” “那三家也是真蠢,真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居然每五年都派一批人进去。他们到现在也没想到是咱们将这地方激活的,还以为是天降机缘,真是可笑。” “还不是你偷偷放出的消息,说里面有可能有突破通幽境的方法,他们才趋之若鹜,那几个老家伙已经命不久矣了,若是能突破,自然能补充不少气血。”欧阳静脸上闪过一丝娇媚的笑,扯过祁春:“咱们还是练功吧。” 霎时间,汗如雨下,气喘如牛。 出云北城,铁枪会总部,锣鼓宣天,铁枪会名下的大小头目都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王梦可谓是志得意满,原本想着能够维持的住第三名已算是不错,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居然上升到了第二名,这下自己的地盘将会扩大几分,金剑门那边怎么着也得割几条街出来,痛快!实在是痛快! 王梦看着坐在自己的身边的林亭,眼中既充满了欣赏又有几分忌惮,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面向林亭:“来,林九兄弟,这次我们铁枪会能拿下第二,你是居功甚伟!” 林亭端起酒杯,与王梦轻轻一碰,仰头饮尽。酒是北城最常见的烈烧刀子,入口辛辣,入喉如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梦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他环顾了一圈热闹的酒席,忽然拍了拍手,高声道:“都静一静!静一静!” 满堂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主位,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今天这场酒,咱们铁枪会等了三年。”王梦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三年前,咱们排名第三,金剑门压在咱们头上,惊日会骑在所有人头顶。三年后的今天,咱们把金剑门拉下来了。谁能告诉我,这一仗,谁打的?” “林九!”底下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林爷打的!”“林爷牛逼!” 王梦点了点头,转身将酒杯举向林亭:“林兄弟,我王梦活了四十年,见过不少能打的。但像你这样,十七八岁的年纪,正面硬撼聚气四重剑修的本命金剑而不退半步的——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他的语气真挚而热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半分的虚情假意:“铁枪会能拿下今年的第二,不是我王梦的功劳,是林兄弟你一个人的功劳。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翻腕亮杯,滴酒不剩。 林亭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也一口干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王会长客气。既然答应了的事,尽力而为是应该的。” “好一个尽力而为!”王梦大笑,随即朝两侧的大小头目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林爷敬酒!” 这话一出,铁枪会的大小头目们便如同得了军令,纷纷端着酒杯涌了过来。最先挤到前面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身横肉将青布短打撑得鼓鼓囊囊,脸上横着一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旧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此刻却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林爷,在下刘铁柱,铁枪会东街管事。今天在擂台上看您一拳碎了吴锋的重剑,我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敬您一杯,以后有用得着我老刘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亭与他碰了碰杯,抿了一口。 刘铁柱刚退下去,又挤上来一个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多过像个帮会头目。他端着酒杯,语气比刘铁柱斯文了不少:“林爷,在下孙文才,管着铁枪会的账房。今日擂台上的几场比试,在下都仔细看了。林爷的肉身之强,在下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第二个。敬您。” 林亭又抿了一口。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铁枪会坐镇各街各坊的大小头目,一个一个端着酒杯挤到林亭面前,嘴里说的无非是“林爷威武”“林爷英雄出少年”“林爷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这些面孔有的真诚,有的谄媚,有的带着几分隐隐的畏惧,还有几个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林亭来者不拒,每一杯都端起来抿一口,表情始终如一。既没有因为众人的追捧而流露半分得意,也没有因为来人的奉承而显出丝毫厌烦。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就像这些敬酒、这些恭维、这些试探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李二虎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咋舌。他跟着林亭也有几个月了,知道自家老大不是个爱应酬的人,可此刻却表现得滴水不漏,这份定力换了他绝对做不到。 王梦也在看。 他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醉意。他的目光追随着林亭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举杯的动作、每一句应答的语气,大脑在飞速转动。 林九这个人太稳了。擂台上面对生死搏杀面不改色也就罢了,毕竟是真刀真枪里杀出来的好手,有那份胆气不奇怪。 可现在坐在酒桌上,被几十号人轮番敬酒、恭维、讨好,换成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算不飘飘然,也难免会露出几分青涩或不耐。 可林九既不飘,也不躁,应对得比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还沉稳。这份沉稳,不像个少年,倒像个阅尽千帆的老人。 这样的人,不好掌控。 王梦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住了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忌惮。他放下杯子时,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变得热络无比。他站起身,亲自拎着酒壶走到林亭身边,替他将空了一半的酒杯斟满,然后顺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兄弟,”王梦压低了声音,语气从刚才当众夸赞时的慷慨激昂转为私聊式的亲近,“擂台上的事就算翻篇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亭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回答。 王梦笑着摆了摆手:“别误会,我不是在赶人。恰恰相反,我巴不得林兄弟能一直留在铁枪会。有你在,莫说金剑门,就是惊日会也得绕着咱们走。” “只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着,“我也知道,像林兄弟这样的人物,北城这小池塘养不了多久。你的路,怕是比我们这些人都要远得多。”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表面上是推心置腹的关心,实际上却是一步精心设计的试探。他在问林亭——你打算在铁枪会待多久?你会不会在这里扎根?你会不会成为铁枪会的威胁? 酒桌上还有几个耳尖的大小头目听到了王梦的话,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敬酒的节奏,悄悄竖起了耳朵。连站在林亭身后的李二虎,也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酒壶。 林亭将杯中的残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开了口。他没有压低声音,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会长放心。我只是暂居出云城,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最多三四年,短则一两年,就会离开。” 整个厅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敬酒的头目们停下了脚步,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李二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早知道林亭不会在铁叉帮这个小庙里待一辈子,但亲耳听到林亭说出“离开”两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王梦的眼睛却亮了。 “离开?去哪儿?”他追问道,语气里的急切几乎掩饰不住。 林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这种人属于浪子,在哪儿都呆不久的。” 王梦脸上的笑容便彻底绽放开来。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掩饰住自己过于明显的庆幸,然后放下杯子,用力拍了拍林亭的肩膀:“林兄弟有志气!好男儿将志在四方,你天赋如此惊人,去哪个大宗门当弟子怕也是轻轻松松,不像你老哥我,这辈子怕是就在这儿了,我这天赋只是说在这出云城周边还算可以,若是出了这出云城怕是狗屁不是。” 林亭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王梦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而郑重。他将酒杯高高举起,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诸位!” 厅堂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就连角落里猜拳行令的几个小头目也放下了手里的酒碗,转头望过来。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趁着酒还热着,我王梦宣布一个事。”他顿住,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然后落在林亭身上,“从今日起,林九林兄弟,便是我铁枪会的副会长。见林副会长如见我王梦。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要是对他不敬,就是对我王梦不敬!” 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都听清楚了没有?” 满堂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响应:“听清楚了!”“拜见林副会长!”“林副会长威武!” 那一张张脸上,有的兴奋,有的敬畏,有的在兴奋和敬畏之下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此刻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朝着林亭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一般。 李二虎站在林亭身后,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副会长!他老大当上铁枪会的副会长了!从铁叉帮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帮派,到铁枪会的副会长,前后才几个月的时间?这速度,整个北城翻遍也找不出第二个! 林亭却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他站起身来,朝四周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多谢诸位的抬爱。不过我这个副会长,怕是个甩手的,日常事务你们还是找王会长。” 王梦哈哈大笑起来:“甩手就甩手!只要你林兄弟的名头挂在铁枪会,就已经值这个副会长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王梦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林九在擂台上展现出来的战力,已经足够让金剑门和惊日会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投鼠忌器。 给他一个副会长的虚衔,既不用分权给他,又能把他的名头绑在铁枪会的招牌上,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更重要的是,林九说了他迟早会走。只要他不长久留在北城,这个副会长就永远不会成为王梦的威胁。 酒宴重新热闹起来。大小头目们轮番上来敬酒,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有副会长的头衔在前,这些平日里在北城横着走的狠人们,此刻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菊花。 连张恩那个平日里病恹恹的山羊胡,此刻也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凑到林亭身边低声道:“林副会长,回头你那几条街的人手要是不够,尽管跟我说,我给你调。” 林亭点了点头,又应付了几轮敬酒,然后端起酒杯,状似不经意地转向王梦:“王会长,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林兄弟请说。”王梦放下筷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北城的鬼市,王会长可熟悉?” 王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怎么,林兄弟想去鬼市买东西?这可不是什么难事。鬼市每月十五开市,位置在北城外那片废弃的窑厂底下。说是鬼市,其实就是黑市,什么东西都有得卖。只要出得起价,别说妖兽材料,就算是三大家族的功法秘籍,也能搞到。” 他顿了顿,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不过鬼市有鬼市的规矩。第一,不问货从哪里来;第二,银货两讫,概不赊欠;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鬼市里不得动武,违者会被鬼市的护卫当场格杀。那护卫跟咱们北城的寻常人不一样,身后应该也有大势力,虽然势力没多强,但也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林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地追问道:“鬼市的话事人是谁?能在出云城四家的地界上摆出这么大的摊子,背后的人怕是不简单。” 王梦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鬼市的出现要比合欢二圣出现的更早,应该是在天启十年,鬼市第一次开市,据说有着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出现,出现在市面上维持秩序的都是些穿着黑袍戴着鬼面具的护卫,修为最低也是聚气境,偶尔还有聚气五重以上的好手露面。他们的首领是个绰号叫‘鬼脸’的人,常年戴着青铜鬼面,从来不摘,修为应该在聚气八重以上。” 他喝了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继续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好奇过,托人打听过鬼市的底细。但所有线索都断在‘鬼脸’那里,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晓得他背后的人是谁,不过听人说他身上有一股军人的气息。” 林亭端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军人的气息?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静,但瞳孔深处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芒:“难道是哪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 “谁知道呢。”王梦耸了耸肩,“战场上下来的将军哪有会来咱们这出云城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出云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个聚气境的家族都能在这儿耀武扬威,离最近的郡城都有近千里之遥,距离皇城更是相隔万里,搞得皇城连个城主都不派,哪个将军会想不开来这儿。” 他看了林亭一眼,发现这位少年脸上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王梦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对鬼市好奇,便又多说了几句:“而且,鬼市不只是在出云城,听说郡城也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一家的,若是一家,那这鬼市后面背景可不小。” “这样啊。”林亭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拳头:“十五年前,出云城,鬼市,军人,一切就真那么凑巧?” “王会长,你说会不会这个鬼市和那支军队有些关系?” “哪只?” 林亭指了指自己,王梦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那一只部队啊,不可能,那支部队不是已经全军覆没了吗?哎,你那么关注这个干吗?你也姓林,难道你是那支军队的还是说你家里是那支军队的?” 林亭摆摆手:“怎么可能,那时候我才多大,怎么可能和那支部队扯上关系。” 王梦一拍脑壳:“你看看,我这话多了,你才多大年纪,就是我能和这部队扯上关系,你也扯不上。来来来喝酒。” 林亭一晃脑袋:“不行了不行了,王会长你们喝,我要先回去了,有些站不稳了。” 他谢过王梦,又与大小头目喝了几杯酒,便起身告辞。李二虎连忙放下酒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枪会总堂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出大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将酒意吹散了几分。 巷子里很安静。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远处的街口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光影在石板路上拉扯出长短不一的暗影。 林亭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李二虎跟在后面,脑子里还装着刚才酒桌上的画面,想说话又不敢开口。他能感觉到老大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更沉、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某根埋藏极深的弦。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了铁叉帮的总堂。李二虎把院门关好,转身刚要开口,林亭已经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轻轻合上,将月光和他一起关在屋里。 李二虎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挠了挠头,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屋子。 房间里,林亭坐在床榻上,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银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灰蓝色光泽,像两团被冻在冰层下的火焰。 他把拳头慢慢松开。 鬼市,他必须去。 林亭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窗外月光如水,北城寂静如常。 从明天开始,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第二十五章 少年意气本就是不可再生之物 六帮会武已经过去几天了,林亭的实力一直停在聚气五重巅峰没有动过,他有一种预感,若是突破的话,他会错过一个很大的机缘。 距离鬼市开市还有几天,他急也没用,便独自一人来到酒楼之中,感受着这熙熙攘攘的市井之气。酒楼外街巷嘈杂,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马车轱辘声交织成一片,这烟火人间让他冥海中被镇压的戾气更是平和了几分。 他来到悦来酒楼坐下,酒楼之中已是满座,人声鼎沸,酒气菜香混作一团。林亭寻了一张靠窗小桌坐下,矮胖掌柜的早就注意到了他,正准备向他行礼,林亭摆摆手,掌柜的急忙安排小二送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过来,脸上十分紧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林亭朝着掌柜的摇了摇头,示意他该忙去忙即可,自己悠然自饮起来。 酒楼正中央,说书先生正在讲林亭三拳破剑的事迹:“只见那林九一声暴喝‘小小剑修也敢阻我!’一拳轰出,哎,各位客官,您猜怎么着?”惊堂木一拍,声音清脆,引得众人侧耳。旁边一个琵琶小娘放下琵琶,拿起托盘,开始绕着酒楼转了起来,她眉眼低垂,脚步轻盈,旁边人被吊着胃口,只能不情不愿的抛出几个铜板,还得趁着这机会摸摸小娘的玉手,倒也不算亏了。那小娘也不恼,只微微侧身,继续前行。 那说书先生看着盘里零星的几个铜板,不由得摇头:这钱真是不好挣啊。又拿起旁边的茶壶,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品尝起来,一副悠哉模样。那琵琶小娘一看这样,只好继续在客人面前打转,托盘轻轻晃动,铜板叮当作响。 “哎,说书的,你不要看钱少就不说了啊,赶紧的。”旁边有人起哄道,是个粗嗓门的汉子。 “就是,就是,你要是再不说,砸了你的摊子,你信不信?”另一个瘦高个附和着,拍桌而起。 “你敢,我还就不说了!你知道我是啥关系不,我是铁叉帮李帮主他二姑的邻居的小舅子!就这关系你敢动我?”说书先生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你放屁,就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真给你打了,你能怎么样?”瘦高个冷笑。 “来来来,你来弄死我,今天你不打你孙子哎,我跟你讲,你个刘大疤瘌,你也就是嘴上厉害,以前你在这条街上横,不就是因为你和铁砂帮老大有个拐弯抹角的关系?这次你在这儿动我试试。”说书先生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 掌柜的额头直冒冷汗,他倒不是怕打起来,他这产业本来就在铁叉帮的地盘上,倒是也没人敢动手,只是铁叉帮最大的爷可在这儿吃饭呢,这乱起来......他偷偷瞥向林亭,见对方依旧自斟自饮,仿佛未闻。 林亭想了想,从身后摸出斗笠带在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向着琵琶小娘一摆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托盘之上。那银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足有十两重,小娘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躬身致谢。 那说书先生一看,也顾不上吵架了,向着林亭这边一拱手,惊堂木一拍:“咱继续往下说。”声音顿时洪亮了几分,“那吴锋的重剑何等威猛,可林九老大只用了三拳!第一拳震得剑身嗡鸣,第二拳逼得吴锋后退三步,第三拳——哎,那剑直接脱手飞出,插进了三丈外的墙里!” 就在这时,门口闯进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中年男人,一身脏兮兮的,比乞丐还像个乞丐,头发蓬乱如草,脸上污垢结成了块。掌柜的正想喊人给他赶走,却不料这人直奔林亭的桌子上而来。 脸上还挂着一抹鼻涕,跛手跛脚,一身味道馊气熏天,坐到林亭对面就开始嘿嘿嘿傻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掌柜的看见这一幕,额头上的冷汗当场就淌了下来。他小跑到林亭桌边,弓着腰:“林爷,实在对不住,我这就让人把他赶出去。” 林亭抬起手,制止了他。他低头看着对面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那人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人面前,正用两只黑乎乎的手指捏着桌上的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时不时抬头冲林亭嘿嘿傻笑两声。 他脸上糊着一层不知攒了多久的油泥,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毡片,身上那股馊味熏得邻桌的客人都皱着眉挪了位置,但是邻桌的人好像认识这个乞丐,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低声议论着:“这白傻子又来了。” 但林亭没有皱眉。这个疯子虽然疯,但是听到说书先生那边说到:“林九林老大三拳砸飞吴锋的重剑之时,吴锋只希望有人能帮他一二”时,眼睛亮了一下,猛地抬头:“谁,谁需要帮忙?”声音沙哑却带着急切。 引得一圈人纷纷侧目,看到是这个疯子后,很多人居然露出了戏谑的目光:“呦,白傻子来了啊。” “嘿白傻子,你又来讨食了?” 那人只是嘿嘿傻笑,继续与那盘花生米对抗,说书先生那边猛拍惊堂木,才将众人目光回转。 “他是谁?”林亭问掌柜,声音平静。 掌柜愣了一下,顺着林亭的目光看了那疯男人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那种复杂。他搓了搓手,低声道:“林爷,您说他啊。”掌柜叹了口气,从旁边拉过一张条凳,在林亭桌边侧着身子坐下。“这人白溪,当年在北城也是号人物。不对,不止是号人物,当年整个出云城年轻一辈里,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林亭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了。 “十六岁入聚气,”掌柜的嘴唇发颤“林爷您想想,十六岁的聚气境,整个出云城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三大家族当时为了抢他,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高,李家说要给他一个旁支的婚约,王家说要把东城最好的两间旺铺送给他,张家更绝,直接许诺让他进家族的核心堂口,甚至可赐姓于李,可这小子”掌柜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全给拒了。” “为什么?”林亭问,目光依旧落在白溪身上。 “因为他说,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靠任何人,也能走到最高处。”掌柜说这话时,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重,“少年人嘛,谁没个心高气傲的时候?可白溪的心气,比谁都高。他那时候站在北城的街头,一身白衣,走路都带风。北城的老人到现在说起他,还得竖个大拇指‘白家那小子,是条龙。’” 掌柜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溪那只跛了的左脚上,那双被油泥糊得看不出形状的手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唏嘘,“可惜,龙没飞起来。” 白溪浑然不觉有人在说他的往事,他是否记得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也许他现在认为自己就是叫白傻子。他吃完了花生米,又开始拿手指去戳碟子里的酱牛肉,戳了两下没戳起来,索性直接用手抓,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他一边嚼一边冲林亭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油汁顺着嘴角流下。 “白傻子,你怎么在这儿?”李二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半蹲在林亭身侧,眼睛瞪得溜圆。 “你闭嘴。”林亭拍了一下李二虎的脑袋,力道不重却透着威严:“然后呢。” “然后我说吧。”李二虎向着掌柜的摆了摆手,坐在了条凳之上,清了清嗓子。“有一天晚上,白溪和往常一样在北城闲逛。他那时候虽然拒绝了所有家族的招揽,但也没闲着,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在这几条街上转悠,看到不平事就管,名声好得很。” “那时候这条街没有任何帮派,用现在的话说,白溪要护着这片地方,没拿任何人的银子,也没挂任何帮会的牌子,就是单纯地觉得,这条街上的人不该被人欺负。大家也都敬他,叫他一声白少。” “那天晚上,巷子里有人在打人。七八个打一个,打得地上那人满脸是血,哭都哭不出来。白溪看见了。” 李二虎叹了一口气,眼神黯淡下来。 “白溪身边跟着他最好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穿一条裤子的交情。那兄弟拉着白溪的袖子,说‘咱们得管,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人。’白溪本来就是个见不得仗势欺人的性子,被兄弟这么一拱,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三拳两脚,七八个人全趴下了。聚气境打一群连感应境的混混,那还不是砍瓜切菜?” 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沙哑:“地上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受害者’,忽然站了起来。那七八个趴下的混混,也全都站了起来。巷子两头,同时亮起了十几盏灯笼。灯笼罩子上,写着一个‘李’字。” “那是一场局。”林亭开口说道,语气冰冷。 “是啊。”李二虎将盘子往白溪那儿送了送,让他更方便抓取。“打人的、被打的、报信的、堵路的,全是李家安排好的。连那个怂恿他冲上去的好兄弟,也是李家早就买通了的。李家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布这个局。找了最好的戏子来演那出殴打戏码,连白溪平时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路过那条巷子,都有人提前盯了七八天。他们就是要白溪先动手。” “先动手,李家就有了‘正当’的理由。沈溪被打断了手脚,修为被废,浑身是血,像条死狗一样被丢在巷子里。那些人临走前还踢了他几脚,骂他不识抬举。” “第二天,李家派人上门,说他蓄意殴打李家的护卫,还意图刺杀李家的一位旁支公子。他们没杀他,说是不屑。但沈溪的父母、他那个刚满十二岁的妹妹、,一夜之间全死了。官府给出的说法是意外失火,可那火只烧了他家,邻舍半点没事。” “然后,那个当初怂恿他冲上去的好兄弟,当天晚上就进了李家的门。现在还在李家做管事,据说手底下有一张小铺子,日子过得挺滋润,人都叫他赵爷。” 林亭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过头,重新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用手背抹嘴的白溪。沈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疯子能有的,像是那个白衣少年,在某个未被玷污的午后,朝路人露出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笑容,清澈而明亮。 “也没人照顾他?”林亭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谁敢照顾他啊,他若是个普通人,照顾他也就算了,他惹到了李家,没人敢接纳他。而且.....”李二虎看了看白溪,又看了看林九,压低声音:“他以前太优秀了,所有人都捧着他,现在他落魄了,自然都想踩他一下。这些年,他挨过打,受过冻,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其实也不是没管,以前他只要在铁叉帮的范围,我都会或多或少让人给他一些吃的,他也不要钱,他已经不认得钱了,给钱他就扔,只肯接食物。” 林亭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对着李二虎说:“现在你敢不敢管他?” 李二虎一蒙,随即挺直腰板:“老大,有你在,这有什么不敢管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去给他买身衣服,洗个澡,找个医生,好好给他诊治一下,然后抬回帮里去。”林亭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只有声音清晰传来:“少年意气本就是不可再生之物,又怎能成为别人利用的代价。” 当夜,李家东城一家药铺里,白溪那位曾经好兄弟,被人称为赵爷的存在死在了门口,同样是被人打断了手脚,废掉了丹田..... 第二十六章 做狗的狗? 世间万事本就是难以预料,更难以想象,古话有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林亭看着坐在桌子旁边的白溪再想到自己,也不禁感叹,若不是自己偶尔获得的这诸神黄昏,岂不是比白溪更惨,白溪好歹还有一条命在,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了,连身体也不是自己的。 白溪已经换好了一身衣服,手脚也已经找医生医治,只是积重难返,要好好恢复还得很久一段时间,他的骨头已经错位,都是被打断了重新接续起来的,手脚都缠满了绷带,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想抓饭吃现在也有点困难。 白溪长得并不差,剑眉星目,脸型方正,身姿依旧挺拔,再配上以前白溪那十六岁入聚气的天分,林亭都能想出当年他的意气风发。 而且林亭发现了一个好消息,白溪的丹田并未被废,只是里面有几股灵气一直在乱窜,这就是李家最可恨之处。只要这几股灵气存在,白溪就绝无恢复的可能。 对付这种灵气,可能其余人还真没什么好办法,但是林亭可是这方面的行家,那几股灵气已经被他吸了出来,白溪经脉之宽广不亚于林亭的前世,只要是有合适功法的情况下,白溪踏入法相甚至是洞虚绝无问题。 白溪的脑子还是傻傻的,毕竟是被刺激之后导致的疯病,且一直没有得到救治,现在只能等他慢慢恢复。 正在这时,李二虎推门进来,脸色十分紧张:“老大,老大,李...李惊日李会长来了。现在在正堂,看起来有点来者不善啊。” 林亭闻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神色,异常平静,他看了看依旧呆呆坐在那儿的白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找两个人看好他,你跟我去看看。” 走入正堂,李惊日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正端着一杯茶,今日李惊日没有穿他那一贯的青袍,而是换了一身素衣,腰带松松系着,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用一根青竹簪别住。这一身打扮清清爽爽,少了几分六帮会首的威严,多了一些文士的闲适。 “李会长今日再次登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啊。”林亭坐在了李惊日对面,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 “今日路过这条街,想起林兄弟的铁叉帮就在附近,便想着过来看看。上次在府上一叙,话尚未说尽,这几日心里一直记挂着。” “李会长客气了。”林亭依旧是面无表情,不轻不重的说道:“惊日会事务如此繁忙,还让李会长顺便来跑一趟,这可真是太顺便了。” “林兄弟真会说笑,今日来,是想和林兄弟聊点正事。” 林亭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兄弟是不是在街上带回来了一个人,叫白溪?” “哦?确实带回来那么一个疯子,怎么,李会长也对这疯子有点兴趣,也认识这疯子?”林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北城不认识他的人不多。十六岁入聚气,当年整个出云城的年轻一辈里,他是头一份。我年少时也曾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一身白衣,站在街头,身边跟着一群人,意气风发得让人羡慕。” 他顿了顿,目光从落在林亭脸上,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了:““不过,他当年在出云城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出事之后,李家发过话,不许任何人收留,也不许任何人接济他。这些年在北城他虽然捡了条命,但那是因为没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如今林兄弟把他领回来,还给他治伤,这消息传到东城那边,怕是会有些麻烦。” “麻烦?巧了,我还真没怕过麻烦。只是一个疯子而已,何必赶尽杀绝,他在街上讨了十几年的饭,北城这帮人里,偷偷给他塞馒头的不是没有。李会长若是要追究,不妨从第一个给他塞馒头的人追究起。””林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李惊日看着他这副姿态,微微一笑,索性也不兜圈子了:“还有李家那个药铺掌柜也是你杀的吧,以聚气境二层去杀一个感应境,林兄弟倒也不怕堕了面子。” “没有证据的话不能说,没有确认的话也不能说啊。出云城每天都死人,北城哪天早上起来不拖走几具尸体?李会长若是每死一个人都要来找我聊聊,那这铁叉帮的门槛,怕是早就被踏平了。”林亭呵呵一笑。 “你太小看李家了。”李惊日正色道:“这人当年出卖白溪,事后在李家的庇护下做了十几年管事,日子过得挺好。你昨晚动了他,李家那边查得很快,今天早上就已经锁定了是你。” 林亭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所以,李会长这次是来替李家兴师问罪的?” “问罪谈不上。”李惊日缓缓摇头,“你杀的那个人,说白了不过是李家养的一条狗。狗这种东西,养得顺手就用,不顺手就换一条。只不过,你杀了他,李家确实面子上不好看。” “李家面子上不好看,那就让他进北城来啊。或者说让二圣把我交出去,你来又有什么用呢?还来当了个说客?” “李家一向爱才。对于你这样的人才,我们不希望成为敌人。”李惊日话锋一转,语气缓和,“所以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远,“你带着白溪,加入我的惊日会。我会帮你摆平。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李惊日的兄弟。在出云城,你可以横着走。” “我相信林兄弟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从不需要太费力,林兄弟也明白该如何选吧。”他靠回椅背,双臂环在胸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我不算个聪明人,当然也不是蠢货。”林亭转回头,目光终于与李惊日对上,“所以,我想问李会长一个问题。” “哦?你讲。” “你刚才说,你代表李家。你还说,加入惊日会,就是你的兄弟。那么,你的李,究竟是你李惊日的李,还是李家的李?”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有区别吗?” “有啊。如果是你李惊日的李,那我去惊日会就是给你李惊日做狗,若是李家的李,那我岂不是做李家的狗的狗了?” “林兄弟,”李惊日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白溪的悲剧,正是因为他不识时务。少年意气固然可贵,但在出云城这地方,意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命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我的选择很简单。”林亭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做人不做狗。更不会做狗的狗。” “林兄弟,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李惊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那份温润如玉的从容终于从脸上彻底褪去,面色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我李惊日虽然替李家做事,但也不是什么人的羞辱都能忍的。” “羞辱?”林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李会长误会了。我不是在羞辱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问我想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回答不想。做狗就是做狗,跟做得好不好没关系。” 李惊日沉默良久,眼神变得狠厉:“你的意思是你终究是不识时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人往上爬,有人往下跪。我不好评判,但是我实在是没学会下跪。二虎,送客。” “是,老大,李会长请吧。” 李惊日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聚气五重巅峰的威压散出“我再问你一次。”李惊日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加入惊日会,为李家效力。这并非屈辱,而是捷径。凭借你的天赋,不出十年,你在李家的地位,未必会比我低。这个机会,你抓,还是不抓?” 这一次,林亭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笑了。 “李会长,你知道人和狗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李惊日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愈发阴沉。 “人,站着吃饭。狗,跪着吃屎。李家给的骨头再香,那也是骨头,不是饭。”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对着李惊日遥遥一敬。 一股恐怖之极的杀气从李惊日身上爆发开来,如同实质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咔嚓——” 廊下的木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院子里的桂花树疯狂摇曳,无数桂花如雨般落下。站在一旁的李二虎更是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窒息,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唯有林亭,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但他面前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却开始以一个诡异的频率震动起来,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不断荡开。 聚气境五重的全部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林亭一人身上。李惊日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明白,天赋和嘴硬,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李二虎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四肢百骸都在发出呻吟,骨骼咯咯作响,更不用说那在风暴中心的林亭! 但是他看见自己的老大依旧在稳稳端着茶杯,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李惊日只感觉到,自己的气势压力如同洪水,而对方的气息则像一道看似单薄的堤坝。洪水不断冲击,堤坝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溃! “有点门道!”李惊日心中杀机大盛。如此妖孽的天赋,若不能为李家所用,那就必须在此刻彻底扼杀! 他心念一动,倾泻而出的压力不再是无差别碾压,而是凝聚成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林亭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以及他手中的茶杯! 他要让林亭当着他的面,连一只茶杯都拿不稳!他要亲手碾碎这个少年的所有尊严和傲骨! 几乎是在同时,林亭面前那杯本已温凉的茶水,竟“滋”的一声,瞬间沸腾!滚烫的蒸汽升腾而起,瓷杯的表面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仿佛刚从窑里烧出来一样! 恐怖的高温透过瓷杯,瞬间传递到林亭的掌心。 李惊日这是要废掉他的手! 林亭依旧面色不变,冥海之中掀起波涛,又被他强行压下,现在还不能暴露真实实力,他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只是调用着聚气二重本该有的实力,冰冷死寂的气息顺着经脉,覆盖住他的掌心。 一边是李惊日催生的灼热,一边是林亭衍化的极寒。 冷与热,在他的掌心与那只小小的茶杯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搏杀! 李惊日只看到林亭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那只赤红的茶杯在他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似乎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李惊日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碾压,却变成了一场角力。对方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明明马上就要被敲碎了,却总能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扛住!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愤怒! 然后,在李惊日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林九那颤抖的右手,竟然缓缓地、坚定地,将那只滚烫如烙铁的茶杯,举到了唇边。 他仰起头,将杯中那滚烫如岩浆的茶水,一饮而尽! 饮尽。 林亭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 李惊日的脸色,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林亭面色苍白如纸,但他坐得笔直,看着李惊日,缓缓地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茶,喝完了。李会长,可以滚了。” 李惊日死死地盯着林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几乎化为实质。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在这里暴起杀人,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很好……很好!”李惊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丝毫褶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冷酷孤傲的模样。 “林九,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的。”他深深地看了林亭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李家给你的机会,你不要。那么下一次,送到你面前的,就只会是刀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猛地一甩袖,转身就要大步离去。 “李惊日,你惊日会再势大,也不能随随便便踏足我铁枪会的地盘,还打了我的人吧。” 一道手持铁枪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前,正是铁枪会会长王梦。 “哼!王梦,你也想试一试?”李惊日死死盯着王梦。 “副会长,你说该怎么办?”王梦将问题丢回给了林亭。 “让他走吧,王会长,虽说李会长刚刚用了一些灵力,但是咱们两个还真不一定能将他留下,何况,打坏了这院里的东西没人赔啊。” 王梦听闻,侧过身子,看也不看李惊日,向着正厅走来,李惊日面色难看,头也不回的离去。 直到李惊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李二虎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老大,你……”他快步上前,担忧地看着林亭。 林亭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只青瓷茶杯上。 “咔……咔嚓……” 清脆的裂响声中,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爬满了整只茶杯。 最终,“哗啦”一声,彻底碎成了一地瓷片。 第二十七章 鬼市 李惊日走后,院中那株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王梦进入正堂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碎瓷片,又看了一眼林亭苍白的面色:“林老弟,没事吧。” 林亭摇摇头:“李惊日应该没出全力,否则我怕是要受重伤。” “没事就好,他李惊日未免有些太过分了!虽说他实力确实强点,也年轻点,但是也不能那么欺负人啊,打到脸上来了,刚刚你就不该放过他,咱俩使使劲说不定能将他留下。”王梦拍着自己的铁枪,砰砰作响。 “这比武过去没几天,王会长又更进一步都能打得过李惊日了?”林亭没好气地说道。 “嗨,林九老弟说那个,确实打不过。”王梦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胡子:“这李惊日道貌岸然,人模狗样,实力确实强。” 林亭白了他一眼:“王会长怎么那么巧刚好就来了?你在门外安排人盯着我铁叉帮?还是监视我?” “林老弟话不能说的那么难听嘛,这不是有帮众正好碰到了,看到李惊日进了铁叉帮的门,凑巧而已。” “希望是真的。” “嗨,林老弟纠结那个干吗?哥哥这次来是给你送点东西。” 李二虎拿着两杯茶,放在桌上,自己寻了一个板凳坐下。 王梦掏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了林亭,这块令牌似木非木,似铁非铁,牌面呈暗沉的古铜色,正面浮雕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鬼头的双眼处嵌着两粒暗红色的碎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背面刻着一行篆字:鬼市地字令。 “鬼市十五号就要开市,门引分天地人三等,最低一等就是木牌,北城这边都叫它人字令。出云城各处都有这东西,只要跟鬼市打过几次交道,花些银子就能弄到手。拿着人字令只能进外围,在乱葬岗边上那个露天集市里转悠。外围基本上没什么好东西,几颗低阶妖兽的妖丹、几件残缺的低阶法器、一些来路不明的丹药残方,撑死了能淘到一枚破损的储物戒指。说白了,人字令就是个门槛。这种木牌李二虎帮主手里应该有一块。” “啊”李二虎听到喊自己急忙应道:“有的有的。”便将自己的木牌掏了出来,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鬼”字,材质寻常,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 “天地两等就不一样了。鬼市真正的核心是中央那顶赤铜帐,那里面才是真正的交易所在。地字令能让一个人进帐,天字令据说可以让持令人带两个人一同进入。不过天字令极其稀少,整个出云城,应该只有八块,就是合欢二圣和三家的族长以及太上长老。” 林亭将铜牌翻了个面,那两粒暗红色的碎宝石在烛光下像两只活过来的眼珠,正无声地打量着他。 “这块地字令,王会长自己不用?” “我用不上。”王梦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瞒林兄弟,拿到这块令牌后,我进过一次赤铜帐。里面确实好东西多,但我的身家在那里只能用捉襟见肘四个字来形容,那一趟进去了,什么都没买到不说,反倒生了一肚子气回来。后来就再也没用过。与其让它在我这儿积灰,不如给你。你这趟进山收获不小,那些妖兽材料在外围卖不上价,进了赤铜帐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兽皮袋,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袋子口是松开的,林亭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金叶子,至少有三十片。出云城的市面交易多用铜钱和碎银,银子成锭的都不多见,金叶子更是稀罕物。这三十片金叶子,够铁叉帮上下两百来号人开销大半年。 “我本来想着陪你走一趟,但这几天北城不太平,惊日会那边盯得紧,我走不开。”王梦站起身,“正好李二虎对鬼市外围还算熟,进了赤铜帐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三天后就是十五,鬼市只开一夜,过了寅时就收摊,别耽误了时辰。” 林亭将铜牌和兽皮袋收好,站起身朝王梦拱了拱手:“多谢王会长。” 王梦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鬼市的规矩在外面是人死不管,但在赤铜帐里绝对不准动武。违者鬼面卫会当场镇杀,不管你是谁。前几年有个从聚气七重高手,哪一家的我就不说了,在赤铜帐里对卖家动了手,第二天尸首就被吊在乱葬岗的老槐树上,脸被扒了皮,丹田被掏了个窟窿。” 林亭目光微凝:“脸被扒了皮?” “对。鬼市的消息放出来,说那个人想偷看卖家的真面目,犯了鬼市最大的忌讳。至于他到底是真的偷看了,还是以讹传讹,谁也不知道。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鬼市里闹事。”王梦说完,快步消失。 三天时间转瞬既过,已是到了十五夜,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天边,圆圆的像是今天吃的肉饼,反正李二虎是这么想的。 林亭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将叶长天给的储物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又把那枚残破的储物戒指戴在了右手上,里面都是他进山时留下的妖丹和妖兽材料。李二虎跟在身后,腰间别着他那块木牌,怀里揣着账本,像个出门收账的账房。 两人从铁叉帮总堂的后门出来,沿着北城最偏僻的几条巷子往城外走。越走,灯火越少,路面越破烂,空气中的土腥味和腐臭味也越来越重。李二虎从怀里摸出两片不知什么时候嚼过的艾草叶子,往鼻子下面一抹,将剩下的递给林亭:“老大,您也抹上。前面就是乱葬岗了,那味道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林亭摆了摆手:“你自己嚼的吧,我用不着。”毕竟自己是收尸卒出身,闻过的尸气与味道远超这出云城的乱葬岗。 鬼市鬼市,重点既在鬼也在市。 这鬼市就放在出云城西北角城墙外三里处的乱葬岗,那是一片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乱石坡。出云城穷苦人家,死了人买不起棺材,裹一张草席就往这儿一丢。年深日久,白骨露于荒野,野狗刨出腐肉,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腐气。没有人愿意住在附近,连北城最穷的乞丐都不来这儿占窝。 林亭拐过最后一个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乱石坡下的洼地里,密密麻麻的摆了上百个小摊,摊位上方的粗麻绳上挂着几十盏惨白的灯笼,烛火在夜风中摇晃,照得整片洼地忽明忽暗。数百个戴着斗笠、裹着黑袍的人影在这些摊位间缓缓移动,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的交易都在低语和手势中完成。 洼地正中央,一顶巨大的赤铜色帐篷拔地而起。帐篷呈八角形,每一角都悬着一盏血红灯笼,帐篷的布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像是用铜丝和某种兽皮混织而成。帐篷四周站着八个身着黑袍、脸戴青铜鬼面的护卫,每一个都一动不动,如同八尊石像。 林亭目光在那八尊鬼面卫身上扫过。最低的也是聚气四重,门口那个显然是领头的,修为在聚气六重左右。八个人站的位置却让林亭眼前一亮,这是军队里的合击阵法,这种合击阵法以及站位只有一支曾经存在过的军队会,那便是林家军。 “就是不知道玄甲军是不是也会用这种阵法。”林亭想了想,又轻笑起来:“林玄那个蠢货,肯定不会用我研究出来的合击之法。” 林亭心中有些高兴。 洼地最外面,两个脸带青色面具的护卫将林亭二人拦下,李二虎急忙将自己二人的令牌拿了过去,那护卫看了一下地字令牌,双手抱拳:“地字令牌贵客请进。” 林亭和李二虎将护卫给的两个斗笠面罩带在头上,穿过外围的散摊区。摊贩们都裹着黑袍戴着斗笠,有的连手都藏在黑布手套里,只露出一截腕子。摊位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生了锈的断剑、缺了角的功法玉简、半瓶不知名的丹药、成捆的低阶符纸,偶尔能见到一两枚聚气一重妖兽的妖丹,被摊主小心翼翼地托在黑绒布上,标价动辄数百两银子。 林亭没有说话,迈步继续朝前走。李二虎跟上来,在他耳边小声道:“老大,我给你买的那戒指就是这散摊上买的。足足二百两银子呢。” “喏。”林亭努努嘴,示意李二虎向那棵歪脖子树下看去,两枚满是裂纹的残破储物戒指和李二虎那儿拿到的储物戒指,同样的成色,同样的裂纹,同样的款式,而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五十两一个。” “糙!”要不是不能动武,李二虎真想掀了这小子的摊子。 两人穿过外围散摊区,走到了赤铜帐前。帐门口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鬼面卫,青铜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林亭手中的铜牌时,微微眯了一下。 地字令。”鬼面卫接过令牌,翻到背面,两指在鬼头浮雕上轻轻一按,一道极淡的灵气注入进去。鬼头双眼处的两粒暗红碎宝石骤然亮起,发出一闪而逝的红光。鬼面卫确认过令牌,双手奉还,侧身让开一步,“尊客请进。”他又看了一眼跟在林亭身后的李二虎,目光在他腰间那块木牌上停了一瞬,语气淡漠:“地字令可以带一名随从进去,你要不要进?” “不进了。”没等林亭说话,李二虎摆摆手:“小的在外围等您,顺便看看有没有咱们帮里能用得上的东西。” 林亭点了下头,迈步踏入帐门。 掀开厚重的帐帘,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帐篷从外面看已经不小,但里面的空间却比视觉上大了将近一半。 “尊客是第一次来?是买,还是卖?”一名一身黑袍,脸上带着鬼脸面具,声音也明显经过改变的人迎了上来。 “卖。”林亭语气平淡。 “那请随我来。” 林亭进入了一间外面镶嵌着一块绿宝石的铸铁房间,在他进入铸铁房间的那一刻,门上的绿宝石变为了红色,房间内也有一块绿宝石,同样变成了红色。 “这是交易室,请尊客将所要出售的东西拿出即可,我会给出相应价格,但是事先说明,因为我们鬼市交易不问来历,不问身份,所以价格会稍微低一些,尊客是否接受?” “没什么问题。”林亭开始一件件拿出残破戒指里的东西,而对面之人明显对各种材料已经了如指掌。 “聚气二重巅峰铁背妖熊内丹,品相完整,二百两白银。” “聚气二重青木狼内丹、狼牙加狼皮,狼皮品相残缺,共作价三百两白银。” 林亭听着也知道鬼市确实给的价格偏低,不过只要是市场肯定都是低进高出,等到他们出售之时,也可以用不问来历,不问身份来抬高价格,这么一来一去,差价自然就出来了。 林亭又拿出了一些东西后,对面那人提醒道:“如果只是这些东西,尊客大可不必进入这赤铜帐内,在散货地反而价格卖的更高一些,咦?” 那人话头戛然而止,因为林亭拿出了那枚黑水玄蛇的妖丹。 “这是聚气五重妖兽黑水玄蛇的妖丹?”对面那人有些惊讶。 “你再看看呢。” “不对,不对。”那人将这妖丹拿了过去,仔细端详起来:“妖丹之上有一条金纹,这是聚气六重的妖丹!” “不好意思,尊客,这种东西我没有收售的能力,请您稍等。”只见他拿起一个铃铛,晃了两下,无声。 稍等了片刻之后,铸铁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面带白色鬼脸,身材曼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并未遮掩自己的身形。 “玄鉴师,就是这位尊客。” “下去吧,这位贵客由我来进行招待。”玄鉴师声音清脆,坐在了林亭对面。 “这枚金纹黑水玄蛇的妖丹灵气充足,应是刚被捕杀不久,本市愿出三百两金叶子,不知尊客意下如何。” “可以。”林亭声音古井无波,又掏出一件东西:“你再看看这个东西能出多少钱。” “稀有!果然稀有!居然是那金纹黑水玄蛇的蛇皮,品相极佳,鳞片完整度近乎十成,只是有点破损,五百两金叶子。”玄鉴师用手抚摸着那张蛇皮:“若是尊客答应,我现在就可以钱货两清。” “卖了。” “爽快!”玄鉴师在自己手指上一抹,几十片金叶子出现在手上,递给了林亭。 林亭收过金子,并未急着收起,而是继续问道:“鬼市是不是还出售消息。” “可以,只是鬼市查信息的规矩,和寄售拍卖不一样,一律一百两金叶子,不保证真伪,只能保证本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些信息,就算鬼市敢卖,贵客也未必敢买。” “好,我要查一个人,希望你们鬼市能够遵守自己的规矩。” “这话说的,鬼市在这儿十余年靠的就是这份信誉,不知尊客想查谁?” “鬼脸。” 第二十八章 萧艳 大奉上京,皇宫东宫之中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刚刚结束上朝的大奉皇帝拓跋无极居然跪在皇后萧艳的寝宫之内,五体投地,浑身颤栗,不敢言语。 寝宫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湿润的水汽,雕花窗棂透进朦胧的晨光,映照着华丽帷幔上绣的金凤图案,更添几分静谧与诡异。 皇后萧艳正在沐浴。浴池由白玉砌成,温热的泉水氤氲着雾气,水面漂浮着鲜艳的花瓣。萧艳慵懒地倚在池边,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在水中,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出一种成熟而魅惑的风韵。 尽管浴池旁跪着当朝天子,她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用纤手轻抚水面,神情淡然,唯有眼角微微上挑,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萧艳是个美艳的女子,这是毋庸置疑的。她眉似远山,眸若秋水,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倾国倾城。 按照正常人的年龄,她已经七十余岁了,但是她毕竟是洞虚境的高手,修为深不可测,岁月在她身上几乎未留痕迹,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反而更添了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神秘。 拓跋无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龙袍未换,冠冕微斜,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为皇帝,统御天下,此刻却卑微如奴仆,连头都不敢抬起,只能盯着眼前皇后的裙摆边缘。 寝宫内静得可怕,只有水声轻轻荡漾。萧艳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皇上何事如此慌张?”拓跋无极浑身一紧,喉头滚动,却仍不敢答话,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仿佛在等待一场命运的审判。 雾气缭绕中,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东宫仿佛笼罩在一层莫测的阴影之下。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奢华的寝宫内,温热的水流声哗哗作响,与拓跋无极压抑的喘息形成诡异的对比。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龙袍早已被冷汗浸湿,额头紧贴地面,连抬头看一眼屏风后那朦胧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今日朝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萧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却又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刺入拓跋无极的心脏。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沐浴时特有的松弛,却让拓跋无极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皇…皇后娘娘恕罪…”拓跋无极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臣…臣知错…” “哦?知错了?”萧艳轻笑一声,水声渐止,似乎是她从浴桶中站了起来,“陛下,你有何错,你现在可是大奉的皇帝,万万人之上,大奉都是你的,自然我也是你的,你不要对着我称臣,你要称朕,明白吗?” 拓跋无极身体一僵,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臣不敢!臣绝无此意!一切…一切皆听皇后娘娘圣裁!” “听哀家的?”萧艳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陛下是大奉的天子,九五之尊,怎么能事事听哀家一个妇道人家的呢?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臣不敢,不敢。”拓跋无极依旧没有抬起头。 “罢了,你应该是刚当上皇帝,还不太熟悉,要多摸索摸索,好了你下去吧。地上凉,仔细跪坏了龙体,哀家可担待不起。” 屏风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片刻后,一只保养得宜、如同白玉般的手从屏风侧伸了出来。拓跋无极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起身,依旧伏在地上,颤声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滚吧。”萧艳语气平静。 拓跋无极缓缓起身,低头走了出去,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一位与拓跋无极有着六分相像的男子走了进来,看到正准备出门的拓跋无极,还在他背后踹了一脚,拓跋无极也不敢出声,安生受:“见过大皇子。” 这人正是大皇子拓跋齐。 拓跋齐径直走入寝宫,目光掠过屏风,落在那只刚刚收回的玉手之上,脸上没有丝毫对长辈的敬畏,反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熟稔与急切。他随手将身上的锦袍脱下,扔到旁边的玉椅之上。 萧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刚出浴的慵懒,却又不失威严:“事情办得如何?今日朝上,那废物可露了马脚?” 拓跋齐走到屏风外,背对着屏风而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母后放心,那胆小如鼠的东西,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罢了,您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所有事情都是按照您说的安排的,目前也没人起疑心。” “那就好。”萧艳淡淡道,“记住,他是拓跋无极,是大奉的皇帝。至少在未来五年内,他必须是。你虽然是哀家的儿子,但在他面前,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莫要像方才那样,失了分寸。” 拓跋齐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终究还是应道:“儿臣省得。若非看在他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儿臣方才那一脚,就能让他爬不起来。我实在是不明白,那老东西死了,为什么还不让我继位,偏偏还要找个替身。” 萧艳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丝绸睡袍,缓步走了出来。睡袍宽松,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几缕湿发贴在雪白的颈项间,更添几分慵懒与魅惑。她手中拿着一条玉质的发簪,正慢条斯理地绾着头发。 尽管拓跋齐是她的亲生儿子,早已看惯了她的容貌,但此刻见她如此模样,眼中仍不禁闪过一丝惊艳。 “你现在还不行,而且拓跋无极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 “你缺了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声望与兵权,没有声望你便得不到那些老人的支持,若是没有支持包括西京、南京、中京、西北路招讨司等等的兵权,你根本拿不到,甚至于如果其余人知道他死了,完颜部、回跋部立马就会造反,你连这个大皇子之位你都别想坐稳。” 萧艳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她拿起一支描金的眉笔,细细地描绘着远山般的眉毛,动作优雅而从容。“十五年前的事,怪不得你。”她缓缓说道,“拓跋无极那个老东西,一计三雕,用三州之地换来林亭的死、造出一个假的其实不堪一击的战神林玄,放松了大乾的警惕,大乾二十年北境将无战事,再让你去签那份协议,就是想把这口黑锅扣在你头上,让你成为大奉的罪人,永世不得翻身。若非哀家,你现在恐怕早已被那些所谓的忠臣义士唾沫淹死了。” 提及老皇帝拓跋无极,萧艳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留恋,只有冰冷的嘲讽。那个男人将一切都算计的死死的,唯独忘了枕边的他。 “若是等五年之后,这老东西还活着,拓跋宏那个庶出的废物再回来,有着这二十年当质子的屈辱经历,老东西再为他造造势,太子之位必定落于他手,等他继位之时,便是你我二人丧命之时,幸好有哀家。” “母后之恩,儿臣没齿难忘!”拓跋齐的声音带着激动,“若非母后,儿臣焉有今日?” “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不帮你,帮谁?”萧艳放下眉笔,拿起胭脂,轻轻点在唇上,瞬间为那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一抹艳丽的色彩,“那份停战协议,是他你签的,天下人都以为是你力主求和,丧权辱国。你贸然上位,必然会引起朝野动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也会趁机发难。哀家好不容易才将这大奉的权柄牢牢抓在手中,不能因为你一时的冲动而功亏一篑。” 拓跋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儿臣明白。只是这五年,实在太难熬了。每天看着那个废物坐在本该属于儿臣的龙椅上,儿臣就……” “就怎样?”萧艳冷冷地打断他,“忍耐,是成大事者必备的品质。你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拓跋齐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萧艳站起身,走到拓跋齐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齐儿,哀家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恨。但你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五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这五年里,你要做的,就是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哀家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将那些不听话的老顽固一一拔除。等到五年期满,停战协议的期限一到,你便亲自领兵,挥师南下,将那被大乾占据的幽云、雁门、河西三州,一寸不少地给哀家夺回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力量。“到那时,你便是大奉的英雄,是收复失地的千古一帝!民心所向,军心所归,再无人能质疑你的正统地位。届时,只需让那个替身‘暴毙’,你便能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名正言顺地执掌这万里江山!” 萧艳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那是一种久居权力之巅,对更高权位的渴望。她不仅仅是为了儿子,更是为了她自己。拓跋齐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他登基之后,她便能以太后之尊,继续掌控这大奉的朝政,甚至,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洞虚境的修为,让她有了更长远的目光和更宏大的野心。 拓跋齐被母亲描绘的前景所激励,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母后放心!儿臣定不辱使命!五年之后,儿臣必当率领大军,踏平大乾,将那三州失地,完完整整地收回来!让那些嘲笑儿臣、质疑儿臣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好!”萧艳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哀家的好儿子。记住,你的敌人,不仅仅是大乾,还有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哀家会帮你盯着,但你自己也要学会成长,学会判断,学会狠辣。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儿臣明白!” 萧艳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朦胧的晨光。“那个替身,你要派人盯紧了。他虽然胆小,但保不齐会出什么幺蛾子。给他吃的药,不能断,确保他听话,也确保他活不过五年。” “儿臣已经安排好了。他的饮食起居,都在儿臣的掌控之中。那药,每日都会由专人送去,他不敢不吃。”拓跋齐恭敬地回答。 “嗯。”萧艳应了一声,目光幽深,“这五年,必须风平浪静。任何可能引起变数的因素,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母后神机妙算,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拓跋齐谄媚地说道。 萧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回头。“掌控?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掌控?变数无处不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将变数降到最低。大乾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们虽然与我们签订了停战协议,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提前撕毁协议?你要密切关注大乾的动向,尤其是他们的军队调动和粮草储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儿臣遵命,不过林亭已死,所谓的战神林玄也不过是个废物而已,不足为惧的。” “不可掉以轻心,对了,宫里的那个内奸抓住没有,居然还想着往外通风报信,还让那鬼佬回来一趟专门打探消息,真是不知死活,那个鬼佬现在怎么样了。” “那位通风报信的已经抓住了,居然是个三品太监,都已经做到掌印司三把手之位了,不过昨天已经暴毙了,至于鬼佬,儿臣已经找专人模糊了他的记忆,现在也算是半个傀儡,回去之后不会露出半点异常,又将他放回了。” “你这件事做的很好,鬼佬不能死,拓跋宏那边还需要他稳住,不然的话,拓跋宏一旦鱼死网破,将老东西死的消息传播出去,将会是大乱,好了,你先下去吧。哀家累了,要歇息片刻。”萧艳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拓跋齐不敢多留,躬身行礼:“儿臣告退,母后好生歇息。”说完,便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宫。 寝宫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萧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宫墙,眼神复杂。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美艳而冰冷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寂寞与沧桑。七十余载的岁月,弹指一挥间。 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双手沾满了鲜血,心中充满了算计。权力,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你掌控别人的生死,能让你站在万人之上。但权力,也是最冰冷的东西,它能让你众叛亲离,能让你永远活在猜忌与恐惧之中。 “拓跋无极,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她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冰冷,“你的江山,你的儿子,都将成为我萧艳的垫脚石。我要让这大奉,在我的手中,达到前所未有的辉煌!” 她的眼中,再次闪烁起野心的光芒,那光芒,足以将一切黑暗都吞噬。 与此同时,刚刚逃离东宫的拓跋无极,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他的龙袍依旧湿漉漉的,那是冷汗浸透的。刚才在东宫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萧艳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让他如坠冰窟,浑身战栗。 他知道自己是个假的,是个替身。他原本只是一个死囚,是萧艳和大皇子拓跋齐给了他一条活路,但这条活路,却比死更难受。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生怕自己哪一天做得不好,就会被他们灭口。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受人操控,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刚才大皇子拓跋齐那一脚,踢得他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怨言。在这皇宫之中,他连一条狗都不如。真正的皇帝拓跋无极已经死了,而他这个冒牌货,不过是萧艳和拓跋齐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真的等不到五年。他只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扮演好“拓跋无极”这个角色,祈祷萧艳和拓跋齐能够多留他一命。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一般。 第二十九章 传信是你这么传的 “尊客想打听我们主事者的信息,未免有些太看不起我们鬼市了吧。”玄鉴师听到这个名字,双眼骤然发冷。 “只是有些好奇而已,难道鬼市要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尊客知道上次想要窥探鬼市的人后果吗?” “他是窥探,而我”林亭指了指桌子上的金叶子:“我是付了钱来打听消息的,你们就这么对待尊客?” 玄鉴师面具下脸色不停变幻,最终还是拿出了一个铃铛,无声地晃了两下。 片刻之后,一个带有黄金鬼脸面具的人走了进来:“听闻有尊客花一百两金叶子就为了听到我的消息?” “你就是鬼脸?”林亭上下打量着。 “怎么了,不像吗?” 林亭呵呵一笑,起身向外走去:“既已见到,木已成舟,双木成林,就此别过。” 那鬼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林亭离开。 到了赤铜帐外,李二虎已经在门外等候,看到林亭出来,急忙迎了上去:“老大这次可顺利?” “还算顺利,走吧。” 此时散摊区已经没有多少人烟,时辰快到了,该撤的人自然也就撤了,二人将自己的斗笠交还给守卫,便向着出云城走去。 就在即将走出乱葬岗范围之时,一道人影矗立在十丈之外。 “老大,难道是专门等咱们的?打家劫舍的盗匪?” “不是,应该算是个老朋友。”林亭淡淡道:“你先回出云城,在帮内等我。” “这,老大你自己能应付的过来?”李二虎有些不太放心。 “怎么,我应付不过来,加上你就能应付过来了?”林亭言语平静。 “那我在,好歹能多挨一下嘛。”李二虎一脸正色。 “行了,赶紧离去吧,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林亭抬腿踹了李二虎一脚:“滚吧。” 李二虎与此人擦肩而过时,看到了此人脸上带着的黄金鬼脸面具。 无人知道林亭和那张鬼脸面具说了什么,几日后,一则消息在出云城暗中流传开来——每月十五准时开市的鬼市,竟毫无征兆地停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那顶神秘的赤铜帐和那些神出鬼没的鬼面卫,仿佛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林亭拐进铁叉帮总堂所在的巷子时,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与鬼脸在乱葬岗外那番谈话的种种细节,忽然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巷口的墙上,溅着一溜血。血还没干透,顺着粗糙的土墙往下淌。 林亭的目光从血痕上移开,落向巷子深处。铁叉帮总堂的大门敞开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嵌着一个清晰的脚印,一看就不是踹开的,是一脚踩在门板上,硬生生将门闩踩断后推开的。 门前那片青石板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铁叉帮的帮众。有的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昏了过去,还有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人用脚踩住了后背,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角溢出的血沫子将石板染红了一小片。 踩着他的人就站在院子正中央。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玄色长服,袖口绣着一道银纹,那是万道盟执事的标记。 他生得粗壮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脖子粗得几乎和脑袋一样宽,一张方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浓眉下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厉的戾气。 他的右手提着一根手臂粗的铁棍,铁棍的末端沾着几缕新鲜的血迹;他的左脚踩在一个人的后背上,那人趴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脸被踩得贴着石板,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那个人是李二虎。 林亭的目光落在李二虎身上,又落在那个踩着他的男人身上,最后落在李二虎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根手指正在艰难地、无声地朝后门的方向指,意思很明显。走。 李二虎在告诉他,别进来。 林亭没有走。他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来,脚步声不轻不重。院子中央那个玄色长服的男人抬起头来,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看清来人是个身量清瘦的少年后,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就是林九?” 林亭没有理他。 他走进院子里,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受伤的帮众,然后是李二虎,然后是李二虎嘴角那道还在往下淌的血。他走到院子当中的那张石桌前,拉过一条长凳,在月光下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皮看向来人。 “你又是哪条狗?” 那男人脸上的讥讽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看到院子里的阵仗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如此平静地坐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铁棍往地上一顿,将青石板砸出一个窝坑,声如洪钟:“万道盟,铁石。” “没听过。” “没听过无所谓,”铁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反正过了今晚,你也不需要记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在李二虎背上又碾了碾。李二虎发出一声闷哼,手指在石板上抓着,指甲刮出几道白痕。 林亭没有看李二虎。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铁石脸上,语气依旧平淡:“万道盟的人,来我铁叉帮的地盘上打人,是合欢二圣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铁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来这一趟,至少有一半是以公事为名的私仇。祁春和欧阳静给他的话很简单——去铁叉帮传个信,让林九来万道盟总部一趟,有要事商议。但铁石自己加了戏。他早就看林九不顺眼了。 万道盟原本计划参与那件事的人选里,有他铁石一个。他的修为是聚气三重,加上一手炼体之术僵尸功,肉身强度在同阶中罕有敌手,在万道盟内部也算排得上号的好手。可那天裘海宣布最终名单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林九。 “凭什么?”他当时就拍了桌子,“一个区区聚气二重的小子,凭什么顶老子的名额?” 裘海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冷:“二圣的意思。” 这四个字堵住了他的嘴,但堵不住他心里的火。他不断地打熬肉身,就是听说在那个秘境里有大机缘,他选择最没人愿意修炼的僵尸功,就是因为僵尸功是提升肉体强度最快的功法,虽然僵尸功会侵袭心智,据说到最后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没有理智的僵尸,但是他想好了,只要自己进入了秘境,出来后便不再修炼。 结果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少年郎,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他这些年心血换来的机会给顶了。 他不服。 既然不服,那就亲自来掂一掂,这个林九到底有几斤几两。若他能将林九打残,那名额自然就空出来了,何况有位副门主还给了自己一大笔银子让自己教训一下林九。 至于传信的事,等他打完再说不迟。 “二圣当然不会让人来打你,”铁石拄着铁棍,一字一顿,“不过万道盟要的是有用的人。若你只是个花架子,与其在秘境里丢了性命,不如让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也省得到时候给万道盟丢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必要再兜圈子了。 林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受伤的帮众,又看了一眼被踩在铁石脚下的李二虎,然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也没有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只是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拍去,然后迈步朝铁石走去。 “踩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询问,又像是提醒。 铁石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寻常人被踩了手下、被堵了门路,要么怒不可遏地冲上来拼命,要么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命。可眼前这个少年既不怒也不跑,那副平静的表情反倒让铁石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 他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僵尸功打磨出来的筋骨,便是聚气四重的人也未必能与他正面硬撼,何况一个聚气二重的毛头小子? “看来是不够了。”铁石冷笑一声,将铁棍从地上拔起,左脚终于从李二虎背上挪开。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玄色长服下的肌肉如同充了气般鼓胀起来,肩背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一座缓缓隆起的山丘。 “我先说我是聚气三重,可别说我欺负你,那个什么牛剑,若是我上台,绝对会赢得干净利落,不要以为在花拳绣腿的擂台上赢了,便天下无敌了。”铁石将铁棍指向林亭,棍尖上沾的血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林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朝前走。 铁石不再废话。他右脚猛然前踏,青石板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头暴起的蛮牛朝林亭撞去。手中铁棍在他掌中抡了个满圆,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直直砸向林亭的头顶。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巧,就是纯粹的蛮力——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棍砸趴下。 林亭侧身,铁棍擦着他的鼻尖劈下,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青石板炸裂出一个水盆大小的坑洞。石屑飞溅中,铁石的第二棍已经紧随而至,从下往上撩向林亭的下颌。这一棍更快,更狠,出棍的轨迹更加刁钻。 林亭身体后仰,铁棍的棍尖堪堪掠过他的下巴,带起的风声刮得他的皮肤隐隐发疼。 铁石心的第三棍已经来了。铁棍在砸空的瞬间被他硬生生改变了轨迹,横着扫向林亭的腰肋。这一记变招极快,堪堪展现了铁石在僵尸功上的造诣,棍身被他手臂的怪力拧成了一个蓄满势的半月弧,横着砸出去时,棍身划破空气,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 林亭再退,铁棍扫过他衣袍的下摆,衣料被响棍风撕开一道口子。 三棍落空,铁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这三棍虽然只是试探,变化衔接也不算精妙,但速度与力道足以让任何一个聚气二重的修士避无可避。可眼前这个少年躲得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灵气,全靠身体的反应与步法。 “你就这点本事?”铁石冷笑一下,打算激怒林亭,“躲来躲去,还打不打?” 话音刚落,铁石的第四棍已经出手。这一棍与前三次不同,他不再试探,而是使出了有进无退的打法。 僵尸功第四重的劲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注双臂,棍身泛起一层暗沉沉的铁灰色光泽。他双足蹬地,整个人腾空跃起两丈有余,真气流转周身,铁棍高擎过顶,如同一柄开山斧般从天而降,全力砸下。 棍未至,棍风已至。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杈被棍风压得齐齐向下弯折,地上的碎石和灰尘被气浪荡起,向四周飞散。 林亭没有再退。他仰头,看着那根包裹着铁灰色灵气的铁棍从天而降,瞳孔中倒映出棍身越来越大的阴影。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右手。 他没有握拳,只是张开五指,掌心朝上,迎向那根足以砸碎一块巨石的铁棍。 “啪。” 一声闷响。铁棍砸进了他的掌心。 铁石只觉一股反震之力从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下方的场景。他那全力一棍,被林亭单手接住了。不是挡下,不是卸掉,就是单手接住。 更让铁石震惊的是,林亭脚下的青石板甚至没有碎裂。那一棍的力道打到林亭的掌心,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不是被卸掉,不是被化解,而是被林亭的肉身硬生生全部承受住了,并且没有伤到他分毫。 “就这?”林亭淡淡道,五指缓缓收拢:“对付你只用二十息就够了。” 铁棍在他的掌心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坚硬的精铁棍身竟然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铁石心头大骇,想将铁棍抽回,但棍身仿佛被铁钳钳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林亭松开铁棍,身形一闪。右拳收至腰侧,没有调用丹田内任何灵气,纯粹是肉身力量的一拳,毫无花巧地轰向铁石的胸口。 铁石来不及收棍格挡,只得运起全身的灵力,将僵尸功催动到极致,将棍丢掉,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拳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碰撞声。铁石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千斤重的妖兽正面撞上,那股蛮力透过双臂的肌肉和骨骼,直直灌入胸腔。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发出一声巨响。槐树剧烈摇晃,满树的叶子簌簌而落。铁石的后背贴在树干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林亭已经跟了上来。一道灰影掠过飘落的槐叶,林亭的左手一把揪住铁石胸口的衣襟,将他从树干上扯了下来,右拳同时轰出。 这一拳打在铁石的左肩。骨裂声清脆而刺耳,铁石的左臂瞬间脱力,当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的身体被拳劲带动,斜着飞了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四五圈才勉强停下。 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肩胛骨的位置凹陷下去一个小坑,那里的骨骼已经碎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淌,混着嘴角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 “还要打吗?现在才过了十五息?”林亭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铁石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放几句狠话,但嗓子眼里涌上来的全是腥甜的液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无法动弹的左臂,又看了看林亭那只连皮都没破的右手,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不是聚气二重。或者说,这不是他理解中的聚气二重。他倚仗的防御在林亭的拳头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而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骨功,打在林亭身上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认输。”铁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里的戾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恐惧与不甘。 “这就认了?”林亭蹲下身,与铁石平视,“你要是就这点本事,那刚才踩我的人的时候,怎么不先想一想自己惹不惹得起?” 铁石脸色一白,挣扎着向后挪了半寸,背脊撞上院墙的墙根,再无处可退。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只是来传信的。” “传信?”林亭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帮众,然后是李二虎后背上那个被踩得凹陷下去的脚印,“传信要踩着我的人传?传信要把我的门踹烂?传信是你这么传的?” 铁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林亭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饶他。哪怕他认输了,哪怕他搬出了万道盟的名头,这个少年眼中的冷意从头到尾都没有融化分毫。 林亭站起身,目光落在铁石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踩在了那只手的腕骨上。 “咔嚓。” 骨折声格外清脆。 第三十章 万道盟 “啊——!你,你居然踩断了我的手腕!你完了,你绝对完了!盟主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铁石的惨嚎声在夜空中炸开,震得老槐树上最后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他捧着自己的右手腕,那只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腕骨碎成了好几块,皮肤下迅速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 林亭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走向趴在地上还在喘粗气的李二虎,弯腰将人扶了起来。李二虎后背那个脚印还在,衣料陷进肉里,印出一个清晰的靴底纹路。他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还能走吗?” “能。”李二虎啐了一口血沫子,站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墙根下哀嚎的铁石,又看了一眼林亭,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小心。” 林亭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铁石身边。 铁石正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像纸,每动一下都疼得倒吸凉气。看见林亭的靴子出现在眼前,他浑身一僵,抬起头,眼底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林亭弯下腰,一把揪住铁石后颈的衣领。 玄色长服的领口被他攥在手里,布料勒进铁石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铁石比他高出半个头,体型更是壮了不止一圈,此刻被林亭拎着,像一条野狗。 “你……你要干什么!”铁石的声音变了调,尖锐而嘶哑,“我是万道盟的执事!你敢动我,二圣不会——” “不是要去万道盟议事吗?”林亭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那就走吧。” 他拖着铁石,迈步朝巷口走去。 铁石的身体在青石板路面上刮出一道长长的拖痕,玄色长服被粗糙的石板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内衬。他的后脑勺磕在石板的接缝处,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拼命想用左手抓住点什么——墙角、门框、石板缝——但林亭的步伐不快不慢,力道却大得惊人,他所有的挣扎都像是蚍蜉撼树。 “林九!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林亭没有理他。 “林九!你这是在羞辱我!你就不怕” 林亭依旧没有理他。 巷子两旁的住户有人被惨叫声惊动,推开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一个穿着灰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在巷子中央,右手拖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像拖一只狗。壮汉的左手拼命在地上抓着,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吱声,留下一道道白痕。 窗户又悄悄关上了。北城从来不缺打架斗殴,但拖着万道盟执事去万道盟总部的,还是头一回见。 出了巷子,便是北城最宽的那条主街。 铁石已经不喊了。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了。他的后脑勺磕了好几次,脑袋里嗡嗡作响,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这一路上,两旁的住户、街角的闲汉、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眼睛,全都在看着自己。每一双眼睛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是万道盟的执事。聚气三重的高手。在北城横着走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踩别人,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可现在,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过大街,他宁愿林亭一刀杀了他。 前方出现了一个醉汉。 那醉汉摇摇晃晃地从街角的酒馆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半个酒坛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他眯缝着眼,看见街心走来两个人影,先是没在意,等人走近了才猛地瞪大眼——一个清瘦少年,拖着一个魁梧大汉。 醉汉使劲晃了晃脑袋,酒意醒了大半。他的目光从林亭身上移到地上的铁石身上,认出了那张因为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脸。这张脸他见过,前几天万道盟的人来这条街收份子钱时,就是这个铁石站在最前面,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现在这张脸正贴着街面上的青石板,从他脚边一寸一寸滑过去。 醉汉的酒彻底醒了。他飞快地退到路边,半个酒坛子也不要了,撒腿就跑。 主街尽头左拐,再走一炷香的工夫,便是万道盟总部。 出云北城的所有建筑都是灰扑扑的、低矮的、将就的,唯独万道盟总部例外。它坐落在北城地势最高的那块台地上,占地比铁枪会的总堂大了十倍不止。 林亭拖着铁石走过最后一条巷子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府邸,朱漆大门高达两丈有余,门板上各嵌着九排九列铜钉,共九九八十一颗,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门前蹲着两尊石雕的狴犴,一人多高,昂首怒目,爪下各踏着一只小鬼。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万道盟。 这三个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气势极为不凡。据说当年祁春刚来出云城时,亲自写了这三个字,又请了城内最好的工匠雕刻制匾。。 万道盟门外站着四个护卫。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长刀。看到有人拖着什么东西朝大门走来时,四人同时拔出了半截刀身。但当他们看清被拖在地上的是谁时,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不敢相信。 “铁……铁执事?” 林亭在石阶下停住脚步。他松开手,铁石的脑袋“砰”一声磕在石阶上,又是一声闷哼。林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那四个护卫拱了拱手:“铁叉帮林九,盟主让我来议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会地上的人,抬脚踩上石阶,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四个护卫下意识地让开了路,拦他?连铁石都被打成这样了,他们四个上去,怕是连二十息都撑不过。 铁石趴在石阶下,看着林亭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朱漆大门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方脸被石板磨破了好几处,血和灰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左手的指甲在方才的挣扎中劈开了好几个,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但他最难堪的不是伤,是脸面。 万道盟的执事,在自家大门口,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地上拖行。那些被人踩在脚底的北城苦哈哈们都看见了,这往后的日子,他还怎么在北城混? 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石阶,一点一点站了起来。那条被踩碎腕骨的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荡,每晃一下都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但他硬是咬牙没有出声,一步一步挪进了万道盟的侧门。 四个护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搀扶。 铁石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搀扶。 万道盟内部有一条直通后院的甬道。铁石沿着甬道跌跌撞撞地走,沿途遇见的仆役和低级执事看到他这副模样,全都吓得低头避让。他终于走到了甬道尽头的一间偏院,推开门的力气都用光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偏院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人面皮白净,留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看见铁石这副模样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茶盏,快步迎了上来。 “铁执事?你这是——” “这不对”铁石一开口,嗓子像含了一把砂石,“您给我的情报不对。林九的实力太强了。” 这位温副盟主名叫温良,是万道盟四位副盟主中排名最末的一个。他的修为不算高,只有聚气五重,但为人圆滑,善于经营,在万道盟内部的人缘极好。就是他给了铁石那笔银子,让他去教训林亭。 温良眉头皱了起来。他扶着铁石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慢慢说。” 铁石没有喝茶。他用那只还在颤抖的左手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接了我全力一棍,单手接的。然后不到二十息,就废了我这只手。温副盟主,他的肉身强度,恐怕比李惊日还要强。” 温良的脸色变了。 如果林九的肉身比李惊日还强,那他得罪的就不是一个能打的小辈,而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这……”温良搓着双手,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铁执事,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你放心,你的伤,我会找人治。所有花费,我来出。” “治伤?”铁石惨然一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垂着的右手,“腕骨碎成这样,怎么治?就算接上了,也是废的。” 温良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铁执事,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能让你的手恢复,而且,还能让你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铁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什么法子?” “你可听说过蛇蜕皮?” 铁石瞳孔一缩:“你是说……蛇坑?” 温良点了点头,凑到铁石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蛇坑是刑堂用来惩罚叛徒的,里面的毒蛇是南疆特有的噬骨蛇,毒性不强,但咬人极疼。被它咬过之后,人会不断蜕皮,每蜕一层皮,肉身的强度就会提升一分。若是能扛过九次蜕皮,僵尸功便能大成,肉身强度堪比聚气七重的体修。到那时。” “到那时,”铁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就能亲手杀了林九。” “不错。”温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林九半个月后他们要去秘境,秘境中又要半个月。这一个月,足够你在蛇坑里蜕完九层皮。等他们回来,你已经脱胎换骨了。” 铁石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脑海中闪过林亭拖着他走过大街的画面,闪过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眼睛,闪过四个护卫脸上惊恐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温良站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两个黑衣护卫应声而入,架起铁石,朝后院更深处走去。 万道盟的刑堂在整座府邸的西北角。那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独立院落,从外面看与别的院子没什么不同,但踏进院门,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腥臭气。院子正中央是一口深坑,坑壁由整块整块的青石砌成,光滑如镜,常年沾染的蛇涎将石壁腐蚀得坑坑洼洼。 坑底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数十条噬骨蛇。它们通体漆黑,只有筷子粗细,一尺来长,三角形的蛇头上生着一对碧绿色的小眼。感受到有人靠近,数十条蛇同时昂起头,发出嘶嘶的吐信声,无数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 两个护卫将铁石带到坑边,退后一步。 铁石看着坑底那些噬骨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当然听过蛇坑的威名——被丢进去的人,十个里有七个扛不住,在蜕皮过程中发疯而死。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 数十条噬骨蛇同时弹起,如同无数道黑色的箭矢,瞬间裹住了他的全身。锋利的蛇牙刺入皮肤,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让人浑身痉挛的麻痒,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让他恨不得将自己的皮肉全部撕烂。 铁石咬紧牙关,运起僵尸功。 蛇坑上方,温良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个被蛇群裹住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他转过身,朝前院走去,脚步轻快。他还要去议事厅,那里的会,差不多该开始了。 万道盟的议事厅在前院正中央。 厅内陈设简洁而端方。正中是一张丈余长的红木长案,案后设两把黄花梨太师椅,椅子上铺着整张的斑斓虎皮。长案两侧,各排列着六把酸枝木圈椅,椅旁的小几上摆着青花瓷的茶盏,茶香袅袅。 此刻,两侧的圈椅上已经坐了人。 左首第一位,坐的是惊日会的李惊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衣,腰带松松系着,长发用竹簪别住,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左首第二位,坐的是金剑门的牛剑。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双膝上横着一柄窄刃铁剑,双手交叠放在剑柄上,目光低垂,不知在看剑还是在看地。 左首第三位,坐的是铁枪会会长王梦。王梦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铁灰色劲装,腰间绑着一条铜钉皮带,背后的铁枪枪尖朝上,杵在地上。 右首第一位,坐的是兄弟盟的盟主薛霸。他那八尺有余的庞大身躯往圈椅里一塞,整个人像是被卡在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里。圈椅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浑然不觉,双臂抱在胸前,一双铜铃大眼瞪着对面的王梦,鼻子里喷着粗气。六帮会武上他输给了李惊日,肚子里憋着一股邪火,此刻看谁都不顺眼。 右首第二位,坐的是吴锋。金剑门的首徒在上次擂台之后收敛了不少锋芒,但那副宽肩矮墙般的身板依旧像一堵铁壁。 长案后方,祁春今日换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衣料上隐绣着暗银色的云纹,灯光下看不真切。他的坐姿极为端正,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放在扶手上,十指交叉,面色温和如春风。若是不知道他身份的人见到他这副模样,多半会以为他是哪家书院的夫子。 欧阳静坐在他旁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宫装,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丝牡丹,云鬓上插着一支凤头钗。 长案左侧,站着三长老裘海。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严肃,青色长袍一丝不苟,花白的须发梳得整整齐齐。 “还差一个。”裘海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林九还没到。” 厅内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门口。王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开口替林亭解释,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门护卫小跑着进入厅内,单膝跪地,声音有些急促:“启禀盟主,门外有个少年……拖着铁执事来的。铁执事被他打断了右手,丢在了门口。那少年说他叫林九,是盟主让他来议事的。” 护卫的声音不大,却让整座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梦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微微上扬。薛霸那双牛眼瞪得更大了,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李惊日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祁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带着一丝责备:“请林九进来。另外,找人把铁石带下去治伤。在我万道盟的地盘上打伤我万道盟的执事,这位林小友的脾气,倒是不小。” 欧阳静在一旁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厅门口的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林亭迈步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的旧袍,衣襟和袖口沾着几点未干的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铁石的。他的步伐沉稳,脸上不卑不亢,踏入议事厅的一瞬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然后落在长案后的祁春身上。 满厅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一丝玩味的,也有一道自始至终没有波动的冷淡目光——那是李惊日。 林亭朝祁春拱了拱手:“铁叉帮林九,见过盟主。” 祁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微微一笑,朝右首最后一把空着的圈椅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小友请坐。你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开始。” 林亭走到那把圈椅前,整了整衣袍,坦然坐下。他坐下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来自左首第一位的李惊日。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淡然如常,谁都没有先移开的意思。 最终是李惊日先转开了视线,重新闭上了眼。 祁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从太师椅上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放在长案上,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缓缓开口:“此番请诸位来,为的是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长案上铺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中间夹杂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和几幅用朱砂勾画的图形。林亭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出云山的地形图——但比他在铁枪会见过的那份要详尽得多,山中的妖兽巢穴、溪谷走向、悬崖断层,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出云山深处,有一座秘境。”祁春伸手指向地图上某个用朱砂圈起来的位置,“这座秘境无名,大家应该有知道的,但是都没进去过,上次进去过的都是我万道盟的人,但是里面太过凶险,一个都没回来,而且若是修为超出聚气六重,强行进入便会被禁制撕碎——哪怕是几位半步通幽境的老祖联手,也破不开这道禁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在座的诸位,全都符合进入的条件。” “秘境里有什么?”薛霸第一个开口,声音嗡嗡作响。 “机缘。”祁春的嘴角微微上扬,“里面绝对有大机缘,其余三家还是有从秘境中回来的,你们大可以去询问!每一届秘境开启其余三家也不会缺席。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活着出来,带出尽可能多的东西。万道盟会以市价三倍的价格收购你们在秘境中得到的一切。若是想自己留着用的,盟里也不强求。” 王梦眼睛一亮:“三倍市价?” “三倍。”祁春点头。 “半个月后,无名秘境开启。”祁春站起身来,双手撑在长案上,目光如电,“这半个月里,诸位好生准备。我会让裘海将秘境中的已知地形图、各类妖兽的分布、一些已知禁制的破解方法整理成册,分发给你们。还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他最后说了一句:“秘境里最大的危险不是妖兽,不是禁制,是人。你们进去之后,除了彼此,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话说得极重,厅内一时无人接话。 议事到此便散了。薛霸头一个站起来,圈椅在他起身的瞬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吴锋站起身走到林亭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背着他那柄重新锤炼过的重剑,跟着薛霸出了门。 王梦落在最后,他走到林亭身边,压低声音道:“林老弟,你真把铁石给废了?” “废了一只手。”林亭淡淡道。 王梦吸了口凉气,随即又笑了起来:“废就废了吧,那厮在万道盟里仗着温良的势,没少干恶心人的事。不过你以后也小心些,温良那人看着笑眯眯的,肚里全是坏水。” 林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众人陆续走出议事厅。林亭正要迈步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润而平静的声音。 “李惊日,留步。” 林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长案后方的祁春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但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 李惊日已经站起了身。他听到祁春叫他的名字,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过身,重新坐回了圈椅上。 林亭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议事厅。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串细碎的碰撞声。 前院的青石板地上,铁石留下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只留下一片颜色略深的水渍。林亭踩过那片水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履依旧平稳而从容。 而在聚义厅中,只剩祁春与李惊日两人。裘海从偏门退下,将门带上。欧阳静也站起身,朝祁春点了点头,转身从厅后的隔间离开了。 李惊日坐在原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祁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 祁春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揭开碗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落在李惊日身上。 “这次进秘境,”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要帮盟里找一件东西。” 他取出了一片残破的龟甲,放在桌上。上面赫然是那镇山魔神像的图案。 第三十一章 当狗你都不够资格 “将这个东西带回来,我会给你一个泼天的好处,这几人中你实力最强,也只有你有可能将其带回来,另外。”祁春将一张地图拿了出来:“这张地图是最详细的地图,与其余三家进去之人描绘的地图不同,这张地图是秘境原本的地图,他对你有最大的助力。” 李惊日看着祁春,祁春也就这么看着李惊日。 “我不信盟主不会不知道我们几人后面都有几大家的影子,我背后是李家您也应该一清二楚,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交给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李家给了你好处,你自然跟着李家,可我能给你比李家更大的好处,你自然跟着我,而且那件东西,其余三家拿了没有任何用处,落到不懂他的人手里,那只是个破旧石像罢了。”祁春一脸淡然。 “那我能得到什么?”李惊日沉吟道。 “拿到这个东西之后我会离开,万道盟便是你的,北城便是你的,你若是想要整个出云城都可以是你的,你要还是不要?” “这个饼未免太大,我怕是吃不下,也没有足够实力吃下。” “不,你有,你只要带出来这个东西,我能助你一夜之间升上通幽。”祁春笑道:“这等小小池塘,怎能见识真正的巨龙。” “不可能,若是真的能助我一夜之间直上通幽,你怎么还只是个聚气八重?”李惊日大惊失色。 “聚气?那这样呢?”祁春丢出一道阵法,将整个议事厅全部覆盖,他身上的气息开始不断攀升,李惊日从开始的动摇到震惊再到直接跪下,从聚气八重、九重到通幽境、化神境、最后在法相境巅峰稳稳停了下来。 “求盟主收我为徒,不,为奴也好,我愿做盟主一辈子的狗。”李惊日磕头如捣蒜。 “做人不要得寸进尺,我让你提升到通幽境已是极限,当我的徒弟,哪怕是当我的狗你也没有资格,大黄!”随着祁春一声呼唤,在院子里晃晃悠悠的大黄狗走了进来,嗷呜一声,身形开始暴涨:“看到没有,我的狗都是通幽境巅峰,你想来做一只狗,实在是不配啊。” 林亭回到铁叉帮,李二虎已经在大厅候着,身上的伤被草草处理过,断掉的胳膊也被绷带挂在了胸前。 “老大,你回来了,没碰上什么问题吧。”李二虎一脸关切。 “我能有什么问题。”林亭拉过条凳坐下:“白溪呢?” “白溪在我昨天一回来的时候就安排他睡下了,目前还没醒,情况稳定多了。” 林亭从戒指中取出几片金叶子:“昨天受伤的兄弟的医药费由我出,伤残者记得由帮里供养,这些先当做前期费用。” “没必要,老大,我们这些人都习惯了,从小到大哪个不是挨打挨过来的,混帮会本来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就像孙二狗那样,身为一帮帮主,不是说死就死了嘛。” “拿着。”林亭不再说话,李二虎也只能恭恭敬敬收下。 “这是你的。”林亭又拿出几片:“少废话。” “是。” 林亭将金叶子推到李二虎面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你多久没吃解药了?” 李二虎正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接金叶子,听到这话,动作顿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看了林亭一眼,那张被打得肿了半边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半个月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二虎把金叶子收进怀里,用那只好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倒还算平静:“老大你从山里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解药的事。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忘了又不敢张口要,结果你进山之前给我留的药也吃完了,到现在也没事。” “倒是我也把这个事给忘了。”林亭摸了摸额头。 李二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在他青肿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左边的嘴角因为肿胀只能扯到一半,露出几颗沾着血丝的牙齿。 林亭没有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昨天在巷子里,你趴在地上,手指头指着后门让我走。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毒药是假的了,为什么不走?我要是死在万道盟,你就彻底自由了。没人管你,没人给你下毒,铁叉帮帮主的位置还是你的。” 李二虎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金叶子,伸手拨了一片,金叶子在桌面上转了半个圈,然后平躺下来,不动了。 “老大,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抬起头,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我李二虎活了二十多年,在北城这条烂泥沟里摸爬滚打,偷过抢过骗过,也被人偷过抢过骗过。说句不好听的,我这种人就是个渣子,放到哪儿都是被人踩的命。但有一点,我认准了的事,就不会改。” 他把那只好手放在桌上,手指张开又握拢,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跟着你,刚开始是为那颗毒药,但是后来我想清了,不管那毒药是真是假,我都得跟着你。” “因为什么?” “因为你能打。”李二虎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太糙,赶紧补了一句,“不不不,不光是能打。因为你这样的人物,一看就前途无量。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像你这样的人,以后我可能想跟都排不上号。” 他看着林亭,语气真诚得有些笨拙:“在北城这种地方,能遇到一个值得跟的人不容易。那什么铁沙帮帮主铁沙帮的铁霸,长得跟个猪大肠似的,仗着感应境九重巅峰的修为,笑话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来了以后,他还说什么要不是我运气好,碰见你,铁叉帮早就换人了。他算个屁,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我跟着你,以后总有出头的一天。” 李二虎顿了顿,又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指望能有多大出息。但是给我个机会,我还是想活出个人样来。” 林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二虎万万没想到的话:“你还挺诚实。” “啊?”李二虎愣住了。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拐弯抹角。”林亭的嘴角似乎上扬了那么一丝丝,“这点比很多人都强。” 李二虎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这句话,林亭又开口了。 “二虎,我问你一件事。” “老大你问。”李二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林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在审视,又似乎是在考虑什么,片刻之后,他说:“你想不想升到通幽境?” 厅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二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好像在看这屋子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聚气境,我肯定想啊,我要是升到聚气境,那猪大肠我绝对要把他按在脚底下踩过来踩过去,他奶奶的,早看他不顺眼了,聚气境啊,很难的。” “聚气境?我说的是你想不想升到通幽境?” “老……老大,你刚才说什么?”他咽了口唾沫,“我没听清。” “你没听清?”林亭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我问你,想不想升到通幽境。” 李二虎这回听清了。他先是愣住,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是一种介于“我是不是在做梦”和“老大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之间的复杂表情。他用那只好手揉了揉耳朵,又揉了揉眼睛,最后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老大,你说的是……聚气境吧?你说错了吧,是聚气境对吧?” “聚气境?”林亭偏了偏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戏谑,“你刚才不是还说吗,以后想跟都排不上号。一个聚气境可排不上号。” “老大你别逗我。”李二虎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通幽境?那是整个出云城都没几个的强者!就我这样的,这辈子能摸到聚气境的门槛就烧高香了。通幽境?我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您是不知道,那铁沙帮的朱大昌不过是个感应境九重巅峰,走起路来就跟脚底板装了弹簧似的,恨不得每步都跳着走。我要是有朝一日能到聚气境,我都敢把他的铁沙帮一把火烧了,让他天天在我面前嘚瑟。我跟您说,那狗日的” “通幽境和聚气境,你只要聚气境吗?”林亭打断了他。 李二虎的话头猛地刹住了。他看着林亭,发现自家老大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老大,”李二虎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林亭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李二虎面前。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李二虎右手的腕脉上,闭目探查。一道极淡极细的灵气从他的指尖流出,沿着李二虎的经脉缓缓游走。 李二虎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之后,林亭收回了手指,重新坐回椅子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满意的成分。 “你的天赋确实一般。”他开口,先说了这么一句。 李二虎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心想果然是逗我玩的。 “经脉不算宽,、骨龄已经过了打基础的最佳时期。”林亭继续说着,、,“唯一可取的是经脉的韧度还不错,能承受得住灵气反复洗刷。。” 李二虎垮下去的脸又慢慢抬了起来。他听不太懂,但唯一可取这几个字他听懂了。他忽然意识到,林亭刚才不是在数落他的天赋有多差。 “老大,”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该不会真打算——” 林亭没有回答他。他的手指在储物戒指上一抹,一本墨绿色的功法出现在掌心。 这是叶长天戒指里的那一堆功法里的一本。 《长春功》,修炼门槛极低,进境稳定平缓,上限可达通幽境巅峰。这门功法的最大优点是温和,灵气运转路线简单,对经脉的冲击力小,几乎不会走火入魔。叶长天当年将它收入收藏,就是看中了它的普适性,哪怕天赋再平庸的人也能修炼。 只是进境慢了些,同等天赋下,修炼这门功法达到同样境界所需的时间,大概是修炼其他功法的两到三倍。 但林亭选它,就是看中了它的温和。李二虎的经脉底子太薄,天赋也太普通,若是给他一门进境快但路子野的功法,大概率会在修炼的第一关就被反噬。而这门功法虽慢,但胜在稳,只要坚持修炼,通幽境是迟早的事。 林亭将玉简放在桌上,推到李二虎面前。 “这是长春功,可以修炼到通幽境巅峰。”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功法温和,适合你的经脉底子。进境会慢一些,但只要你不偷懒,踏入通幽境不成问题。” 李二虎死死盯着桌上那本墨绿色的书籍。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枚玉简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碰一下就会烫伤手指。 “老大,这……这是功法?”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那只好手也在抖,“能修炼到通幽境?这种东西,其他三家也没有吧,或许有,但是他们三家一个通幽都没有?你就这么给我?” “你觉得呢?”林亭反问。 李二虎盯着那本功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从条凳上站起身来,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虚情假意、做做样子的跪,而是整个人往下砸,膝盖撞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那只用绷带挂在胸前的左手也跟着晃荡,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将右手按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二虎,谢过主人再造之恩。” 他没有喊老大,喊的是主人。 林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李二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功法拿起,直接塞进李二虎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里。 “功法先看完,有什么不懂的过来问我。”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另外,以后别叫主人。” 李二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叫啥?” “老大。叫习惯了,就接着叫吧。” 李二虎忽然抱着那本功法,哈哈大笑起来,状若疯癫,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时也命也!我李二虎也要崛起了!通幽啊,那可是通幽啊。” 第三十二章 铁棒 第三十二章铁棒 “可以了可以了。咱们地盘里有没有什么打铁铺子之类的,我想要弄一件趁手的兵器。”林亭看着李二虎的癫狂之相,不禁扶额。 “哦,对对对,老大,你的事最重要,你说打铁铺子,咱们地盘里有倒是有,不过不怎么好,最好的打铁铺子都在铁沙帮范围之内,要不然我去帮您打听打听。” “没必要,你跟我一起去吧,直接去问问那铁霸就知道了。”林亭整了整衣装,踏出门去,李二虎像狗腿子一样紧紧跟随。 铁霸如今郁闷的,以前他最看不起的李二虎现在居然乘风而起,走路上还能捡个聚气境,这聚气境又强的离谱,已经当上了铁枪会的副会长。 谁不知道他铁沙帮以前可是铁枪会手底下第一大帮,人员最多,地盘最大,王梦也对其寄予厚望,他也想着等突破了聚气境去铁枪会挂名个职位,以后出去也更风光一些。 而现在,自己的地盘被铁叉会李二虎快吞了一半了,还是王梦亲自张嘴送出去的,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而那些墙头草一看铁沙会由盛转衰,一个两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都去那铁叉帮地盘去了。 铁霸越想越气,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不就一个聚气境吗?惹急眼了,我拉上整个帮跟他干一架,他还能全给我杀了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帮众匆匆忙忙跑了进来:“铁帮主,铁帮主,出大事了。” “急什么,慢慢说,怎么教给你们的?出云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懂不懂?一群废物,怪不得铁沙帮人越来越少。”铁霸又摸过来一个茶杯,狠狠灌了一口茶水。 “是,帮主,外面铁叉帮帮主李二虎求见。” “一个李二虎,你怕个什么?一个感应境七重,来了我随手给他捏死了。” “可,可他身后还跟着林九副会长。”帮众战战兢兢的说道。 “噗”地一声,刚刚铁霸喝进去的茶水又被他吐了出来,他心中颤栗,嘴上说着大不了跟那林九干一架,可没想到林九真找上门来了,哪能打得过,这位爷可是跟牛剑打了一架的狠人。 “怕什么,走跟我出去看看。”铁霸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这是铁沙帮的地盘,就是王会长来了,不也是对我待之以礼,我看看他林九和李二虎能怎么样,干他丫的。” “老大,您的腿抖什么?” “你懂个屁,这是要战斗了,我比较激动,你废话那么多呢。” “是是,帮主威武!”帮众看着铁霸的身影无比高大:“就是,他们铁叉帮现在牛上天了,以前小五子他们几个看见我都低声下气,现在恨不得脸抬到天上去了。就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那帮众快走几步,率先向着门口走去,对着门口站着的李二虎和林九张嘴呵斥:“我们帮主说了,今天不见客,你们请回......”话未说完,直接被一脚踹飞,帮众回过头,看到了让他道心破碎的一幕。 刚刚在大厅里还一脸严肃,说要跟林九干一下的帮主,正满脸堆笑地站在林九面前:“林副会长果然高大魁梧,英俊潇洒,林副会长能来我铁沙帮,令我这铁沙帮蓬荜生辉啊,我说今天天气怎么那么好,肯定是有好事啊。” 林亭看着铁霸,又看看李二虎,李二虎一耸肩,那意思表达的很明白,这人以前不这样的。 铁霸看着林亭沉默,心里又是咯噔一声,转身对后面几人,并做了一个夜明珠的口型,说道:“猴子,快快快,我上次给林副会长准备的贺礼呢?快拿出来。” 猴子在铁霸话音未落前,便抱着一个盒子来到了几人身边,铁霸打开盒子,林亭向内看去,是一颗眼球大小的夜明珠,虽然在林亭眼里不算什么,可对于这些小帮小会来说,也算是重宝了,估计能值个三五百两银子。 “林会长,您看,上次手下人粗鲁,给您的礼物都没拿全,现在补上,补上。”铁霸将盒子塞到李二虎手里,搓了搓手。 喊人不喊副,这是铁霸一直以来的准则,你叫个副不是打人家脸吗?刚刚一紧张给忘了,现在总算是想了起来。 “好了好了,那二虎你就收着吧,我这次来是为了找铁帮主帮个忙的。”林亭笑了笑,摆了摆手。 “林会长,您说帮忙那不是打我脸吗?您说,我铁霸一定上刀山、下火海,千难万难在所不辞啊,林会长。”铁霸看着林亭展露笑容,心中才安定了几分。 “是这样,我想找一件趁手的武器,知道你这儿打铁铺子众多,铁帮主能不能带个路。” “好好好,这点小事。”铁霸心中彻底安定,走在前面。 这铁沙帮与铁叉帮的街道都相差无几,几条街道纵横交错,周边房屋参差不齐,不过最大的区别是,铁沙帮的街道上酒楼只有一家,其余的都是以打铁铺子为主。 “林会长别看这街上的铺子那么多,大部分都不太实用,你说出门砍人,这铺子里的东西还能看,但是对于林会长这样的高手那就不够看了。” 铁霸在前面领着路,一连走了四五家铺子,脸上的表情从殷勤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麻木。 第一家铺子的掌柜见是铁霸亲自带人上门,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把铺子里最好的几件兵器全摆上了柜台。林亭扫了一眼,刀枪剑戟都有,做工也算精良,都算是上等货色了。 他随手拿起一柄九环大刀,掂了掂,放下,又拿起一杆镔铁长枪,掂了掂,放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这里的兵器都太轻了。” 铁霸嘴角抽了抽,朝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一咬牙,让四个伙计从后堂抬出一柄混铁方天戟,戟身有成人小臂粗细,光戟头就有脸盆大,抬出来时四个伙计的脚步都在打颤。林亭单手拎起来然后放下。“还是轻。” 第二家铺子跟第一家差不多,林亭把所有重兵器摸了一遍,最后连句“还行”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第三家铺子的掌柜是个暴脾气,见林亭连他压箱底的那柄重三百六十斤的乌铁锤都嫌轻,当场就翻了脸:“这位爷,您是来买兵器的还是来砸场子的?一百八十斤的锤子您说轻?您要是能单手举着它绕门外那条街走一圈,这锤子我白送,你要是那兄弟盟的薛盟主说这句话,我倒还忍了,你说这话太欺负人了、” 林亭没有绕街走一圈。他只是伸出右手抓住锤柄,手腕一翻,将那柄锤子举过头顶,然后他又换到左手,同样举过头顶,最后他将锤子轻轻放回原处:“确实太轻了。” 掌柜的也没再敢说话,这哪还像个人。 第四家、第五家的情况大同小异。最夸张的一家铺子里,林亭试了一柄需要六个人才能抬起来的大刀,刀身有门板那么宽,刀背厚得能当砧板用。六个伙计才能抬得动,林亭单手握住刀柄,掂了掂,给出了一个让铁霸差点当场崩溃的评价:“还是太轻了。” 铁霸忍不住问了一句:“林会长,您到底想要多重的兵器?” 林亭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实在的回答:“越重越好。” 铁霸看着他把那柄需要六个人抬的大刀随手搁回架子上,刀身落下去的时候震得铺子里的柜台上所有兵器都嗡嗡作响,心里忽然觉得很累。他在北城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能打的,但能打到这种程度的,也就眼前这一位了。 从第五家铺子出来后,走在街上,铁霸开了口,“这些铺子虽然多,但真正的好东西都不在这儿。在这条街的最里头,有一家铺子,名字叫天工楼。那地方跟咱们刚才去的铺子不一样,卖的都是真正的精品,价格也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不只是北城,东南西三城的世家子弟也会专程跑来这儿买兵器。不过那地方的东西确实贵,一件最普通的兵器也能顶寻常铺子里十件的价钱。” 林亭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 铁霸便领着二人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青石板巷子。巷子两旁种着两排老槐树,深秋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巷子尽头的拐角处,矗立着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这就是天工楼。 天工楼的楼体由青砖砌成,墙面上装饰着铁铸的兽面浮雕,飞檐翘角上各挂着一只铜铃,山风拂过时叮当作响。朱漆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生铁铸的狴犴,与寻常狴犴不同,这两尊狴犴的造型更加威猛,爪下各踏着一柄铁锤和一柄铁钳,显然是天工楼自己的图腾。 踏进正门,迎面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从最寻常的刀枪剑戟到比较少见的钩镰枪、梅花拐、凤翅镋,应有尽有。每一件兵器都擦得锃亮,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铁霸说得不错,天工楼的兵器做工确实比之前那几家要精巧得多。光看墙上那些刀剑的锋刃就能看出来。 “铁帮主,稀客稀客!”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两撇老鼠须的老者从柜台后快步迎了出来,拱手作揖,“大半年没见您登门了,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人便是天工楼的管事,姓卢,在天工楼干了二十多年,早就练成了一双火眼金睛。铁霸虽然只是北城一个小帮会的帮主,但好歹也是一方势力,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卢管事,今天不是我买东西,是这位林会长要挑一件趁手的兵器。”铁霸一侧身,把林亭让到了前面,“这位是铁枪会的林副会长,六帮会武上大败金剑门牛剑的那位。” 卢管事的眼睛顿时亮了好几个度。铁枪会林九的名头,最近半个月在北城传得沸沸扬扬,更何况能正面硬撼剑修本命金剑而只受轻伤,这份肉身的霸道程度放眼整个出云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天工楼买东西,那就是财神爷上门。 “林会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卢管事脸上的笑容堆成了一朵菊花,殷勤地将三人引上二楼,“请请请,二楼雅座待茶,我这就让人去请我们东家过来。” 二楼是一间布置雅致的会客室。地上铺着深棕色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正中摆着一张酸枝木的长案和几把同材质的圈椅。卢管事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茶叶,又端上来几碟精致的糕点,这才告罪一声,转身下了楼。 片刻之后,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壮汉。 这人穿着一件无袖的皮褂,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臂膀,臂膀上布满了被火星烫出的旧疤痕。他的肩膀宽得离谱,脖子粗得像一截树墩,下巴上有一道斜斜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十根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锤打铁的痕迹。 这人便是天工楼的东家,姓铁,单名一个山字。铁山这个名字在北城知道的人不算多,但出云城稍有见识的修士都晓得,天工楼的这位东家是出了名的铸器高手,他亲手打造的兵器,件件都是精品。 “在下铁山,见过林会长。”铁山朝林亭拱了拱手,声音粗豪,“卢管事跟我说了,林会长要挑一件重兵器?” “没错。”林亭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越重越好。” 铁山的浓眉微微扬起,没有多问什么。他天工楼开了二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的要最快的剑,有的要最利的刀,也有一些专门来找重兵器的,但开口就说“越重越好”的,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林会长稍候。”铁山转身朝门外的伙计吩咐了几句。伙计应声而去,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号子声。 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抬着一根狼牙棒走了进来。那狼牙棒的棒身有成人腰身粗细,棒头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数十根长长的铁刺,每根铁刺都有小指粗细,尖端泛着冷光。四个伙计抬着它走进来的时候,脚下的地毯被踩得深深凹陷下去,地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这根狼牙棒是去年打的,四百八十斤。”铁山拍了拍棒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薛盟主与牛门主都来说,也都掂量过,他们说这东西还不错。” 林亭站起身,右手握住棒柄,轻轻一提。 “哗啦”一声,四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狼牙棒已经稳稳地悬在了半空中。他将这狼牙棒在手里抛了一下,跟抛苹果一样。 四个伙计张大了嘴。 “还是轻了点,”林亭将狼牙棒放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而且这狼牙棒太丑了。” 铁山的浓眉皱了起来,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只是点了点头,又朝门外吩咐了几句。这次等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外面才传来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六个人。六个伙计用两根粗麻绳兜着一柄大刀,从库房里一步一挪地抬了进来。那大刀光是刀柄就有碗口粗,刀身宽如门板,刃口处闪着暗沉沉的冷芒,刀背上嵌着七枚铜环,每晃动一下,铜环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七环大刀,斩云,就连薛盟主都觉得有点重了,七百二十斤,刀口极好,我整整打了半个月才给他打出来。” 林亭弯腰,右手握住刀柄,大刀在他手中横过来,刀身上的寒光映着他的侧脸,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刀身上的锻打纹路,又用左手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铮鸣。 他单手横刀,做了一个劈斩的动作。 刀风呼啸,会客室里挂着的字画被刀风吹得哗哗作响。林亭收起大刀,把它轻轻搁回地上,依旧是那两个字:“还是轻。” 铁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既然林会长要更重的,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铁山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大牛,去把那双锤子请出来。” 这次等了更久。当那八个伙计分作两组,各抬着一柄西瓜大小的八棱紫金锤挪进会客室时,连铁霸都坐不住了。 那两柄锤子通体呈暗沉的紫金色,锤身呈八角形,锤头上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那是加持了灵气增幅阵法的阵眼。八个伙计把锤子放在地上的时候,整层二楼都颤了一颤,桌上的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茶水溅了一桌。 “八棱紫金震天锤,两柄,每柄重四百五十斤,加一起正好九百斤。这是我铁山这辈子打过最重的兵器,我给它起名为恨地无环锤,整个出云城也就只有张家那个怪胎才能举起来,不过耍一套下来也是气喘吁吁了。” 铁山说完这些,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亭,想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一丝惊讶或者为难 林亭站起身,弯下腰,伸出双手,一手握住一柄锤柄。 他微微沉腰,双臂同时发力。 “呼”的一声,两柄西瓜大小的八棱紫金锤被他一左一右同时从地上拎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将两柄大锤分举在身体两侧,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三个呼吸,然后又缓缓将两柄锤子放回地上,动作比拿起来时还要平稳。 八个伙计的下巴差点掉在地毯上。 铁山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他瞪大了眼睛,下巴上的疤痕微微发颤。 “还行,虽然还是轻了点,若是没有更好更重的东西那就只能用这个了,说实话,不太喜欢用锤。”林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有些遗憾。 铁霸在旁边已经彻底看麻了。从最开始四个人抬的狼牙棒到六个人抬的大刀,再到八个人分两组才抬出来的大锤,林亭全部单手或者双手拎起来,全部评价“太轻”。 铁山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从震惊到不甘,从不甘到无奈,最后变成了一声长叹:“林会长,不瞒你说,我天工楼能拿得出手的重兵器,除了这几件实在没有更重的了。” 林亭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告辞,卢管事忽然凑到铁山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铁山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他犹豫了一下,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林会长说起来,库房里倒是还有一件东西,不过那不能算是兵器。那玩意儿太重了,根本没人用过,打从进了我这天工楼就一直在库房里吃灰。” “哦?”林亭微微挑眉,“有多重?” 铁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会长跟我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实在没法找人给你往上抬,不过我先说清楚,那件东西实在不太好看,说是兵器已经算是夸它了。” “看看再说。” 跟着铁山下了楼,穿过厅堂,又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天工楼后院一座独立的库房面前。库房的门是整块青石凿成的,光是那道石门就至少有五百斤重。 铁山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两个伙计合力推开了厚重的石门,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矿石灰的气味。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坯子和半成品的铁锭,角落里散落着打废的模具和断裂的锤柄。铁山领着三人绕过一堆半人高的铁渣山,走到库房最深处的一间单独隔开的石室前。 石室的门是敞开的。 准确地说,这间石室已经没有门了,它原本的门框上嵌着的两扇铁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拆掉了,门框两侧的砖墙上还有被撬棍撬过的痕迹。 铁山指着石室地面,对林亭做了个请的手势:“林会长请看吧。” 石室不大,大约只有一丈见方。室内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青石板,而就在石室正中央的位置,青石板被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凹陷,边缘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一看就是被极重的东西常年压出来的。 造成这个凹陷的罪魁祸首,是一根棍子。 说是棍子,其实更像是一截被人随手拧弯了又勉强拉直的铁柱子。它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打磨过的光泽,粗糙得像是一块刚从矿坑里刨出来的矿石。 棍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和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深浅不一。 “这,是一件兵器?”铁霸看向铁山。 “我都说过了,这确实不太好看,要不然咱们还是讨论讨论那柄锤子吧。”铁山也有点不好意思。 “若是现在打一件千斤以上的武器,铁掌柜需要多长时间?” “最起码一个月,还不保证能打的好。”铁山如实回答。 “那算了,我还是看看这个吧。”林亭迈步走了进去,打量着那根棍子。 “这棍子是二十年前,掉落在出云山的一块陨铁,几大家族都来人看过,都觉得没什么用处,便丢在那儿,我觉得这玩意要是能拿来打一柄重兵器,说不定能值点钱,或者送给张家,张家那边有几个喜欢炼体的,落个人情。” “结果拉回来的时候应该刚过千斤,我废了俩月才将他融到勉强能锻的地步,哪晓得这玩意还越来越重,越烧越重,最后没办法,敲敲打打,按照他本来的形状,敲了个棍子出来,十几个感应境五六重的汉子才硬生生搬到这库房里来,丢这儿吃灰了。” 林亭没有说话。他一直蹲在棍子旁边,目光沿着棍身一寸一寸地移动,最后停留在棍子中间,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扣住棍身,缓缓收拢。 铁山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看出林亭想做什么了。 “林会长,这东西可不比刚才那几件兵器,整整一千三百多斤,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噎在了喉咙里。因为林亭已经把棍子拿起来了。右手单手握棍,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 “是有点重,不过刚刚好。” 石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住了。铁山的嘴巴张大,卢管事眼珠子瞪得溜圆。铁霸已经麻了,而李二虎则是一脸自傲。 林亭将棍尾往青石板上一顿。“当”的一声闷响,整的一声闷响,整个库房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开个价吧。”他说。 铁山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纠结。他搓着双手,脸上那道疤也跟着皱了起来,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内心深处是真不想卖这根烧火棍,觉得实在拿不出手。他铁山打了一辈子兵器,名声在出云城也算小有名气,这件东西拿出去说是天工楼出品的,他都觉得丢人,但另一方面,这块陨铁确确实实是块好东西,只不过他实在没能力把它打造成一件真正的兵器。既然自己打不动,林亭又能使得顺手,那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六千两。”卢管事看了一眼铁山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这东家只会打铁,让他谈生意怕是有点难。 铁山没有说话,还后退了一步,明显这种做生意的事,他已经交给了卢管事。 “六百两。” “林副会长,您这可是砍得太狠了!”卢管事脸一苦,做出万分为难的样子,“六千两砍到六百两,这说破天去也没有这个砍法啊。” “八百两。”林亭面无表情。 “四千两。” “九百两。” “三千两。” “一千两,再多我就不要了,反正这玩意在这吃了二十年灰了,我不要你一千两都没了。” 卢管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山,铁山仰头望天,一副“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一千两就一千两。”卢管事应了下来,这时铁山开口说话了:“一千两可以,但是你出去不要说天工楼打的,有点丢人。” “成交。”林亭听到铁山这么说,有点无语。 林亭利索地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千两银票,递了过去。 铁山点了点头,林亭将棍子掂了掂,心念一动,手指上的储物戒指微微发光,却不料棍子丝毫未动。 “这个东西,收不进去的。”铁山又提醒了一下。 “谢过铁掌柜。”林亭想了想,将棍子提到手中,双手抱拳,带着一行人大步朝巷口走去。背后的天工楼里,铁山靠在门框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袍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还是人吗?” 第三十三章 秘境开启 半个月的时间稍纵即逝,眨眼便过。 合欢二圣此时已经带着林亭等人在出云山北的一个山洞之前等待。 “你们进去之后,一定要注意,秘境之中最危险的不是里面的妖兽也不是机关,而是人,当然里面的东西也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祁春负手而立,望向高空流云,和身旁一袭白衣、气质清冷的欧阳静二人并肩而立,衣袂飘飘,好似一对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 在此时,空中一条数丈长的巨型蜈蚣呼啸而至,身上尖壳漆黑发亮,触须足足有两丈之长,造型极为狰狞可怖,身上散发的气息赫然到了聚气境九重巅峰。 众所周知,毒虫类的妖兽相比同阶的猛兽飞禽更为难缠,不仅甲壳坚硬、行动诡谲,而且一般毒性剧烈,不知何时就会让人身中剧毒,一命呜呼。所以没什么必要的话,哪怕是修为高出其一两重的修士,也不愿轻易招惹。 眼前这聚气九重巅峰的飞天蜈蚣,气息凝实,妖力澎湃,怕是能与普通的通幽境一重修士一较高下。 “行了,张族长,何必一来就炫耀你们家这宝贝蜈蚣?赶紧下来吧,秘境要紧。”祁春微微一笑,朝空中说道,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开。 那巨型蜈蚣闻言,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盘旋着缓缓降落,庞大身躯竟灵活地缩成一团,如同一座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小山丘,稳稳落在地上。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率先悠然从蜈蚣背上走下,正是张家族长张伯谦。他步履从容,面带微笑,朝祁春夫妇略一拱手。紧随其后,十位张氏子弟也依次踱步而下,个个神情平静,气息匀长,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与修为根基。 相比于万道盟这边众人修为从聚气二重到五重参差不齐,张家那边显得规整了很多。别说聚气二重,便是聚气三重也只有一位,其余全是聚气四重以上,其中聚气五重足足有三位,阵容整齐,实力不容小觑。 张家是靠着一本水经起家,基本上修炼的功法也都是由水经而来,所以都身着一身蓝衣,且都一脸平和。 “张伪君子,还有那祁小白脸,你们来那么早啊,那王家的老杂毛还没来?一天天的净磨磨唧唧,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道洪亮而急躁的声音如炸雷般从天上传来。林亭抬眼看去,竟是一只通体赤红、鳞片如火的巨大蟒形妖兽破云而出。这蟒大的出奇,腰身比水缸还粗,头上还顶着一只闪烁着红光的晶莹巨角,已有成蛟之相,周身热浪滚滚,将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蛟类或蛇类妖兽欲蜕变成蛟、化龙,关键看自身血脉是否纯净浓厚。一般来说,血脉越纯净,化蛟的时间越早,潜力也越大。这火蟒本身已达聚气境九重,其上巨角已显化蛟之相,说明其血脉虽非顶尖,却也颇为不凡,远比寻常蛇类或混血蛟类纯净得多,战力绝非普通九重妖兽可比。 “李烈!你喊谁老杂毛?信不信我们王家的金雕今日就将你这小火蛇连带你那破蛟一并撕了,烤了吃?”另一道宽厚却隐含怒意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嘹亮鹰啼与剧烈的破空之声。只见一只神骏非凡的金色巨雕展开双翼,遮天蔽日而来,双翅展开足足有十丈之宽,投下大片阴影,锋利的爪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巨雕落地时,双爪抓击地面,轰然巨响中激起漫天尘土,气势惊人。周围众人纷纷运转灵力,形成护体气罩,将扑面而来的尘土驱散。 那火蟒与金雕显然是老对头,一见面便势同水火。火蟒头颅高昂,嘶嘶吐着分叉的信子,周身腾起灼热的气流,将附近草木炙烤得焦黄;金雕则眼神凌厉如刀,双翼微张,金色翎羽根根竖立,锋锐之气逼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威胁之声。两位聚气九重的妖兽气机相互锁定,妖力澎湃对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倒是张家的那只巨型飞天蜈蚣,懒洋洋地瞥了它们一眼,翻了个几乎看不见的白眼,将身体团得更紧,索性闭上眼睛睡起大觉来,一副“懒得搭理你们这些蠢货”的模样。它心里大概在嘀咕:这俩夯货,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也不看看场合,回头真打起来,伤筋动骨,治又不好治,疼的还不是自己?有那力气,不如多歇会儿,养精蓄锐。 四家都已经到齐,五人商量开启秘境之时,林亭在打量着各家的重点人物,出发之前,裘海曾经给了他们几本小册子,里面标注了三家之中比较厉害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各家的聚气四五重之人。 于这些潜在对手,林亭虽然凭借前世经验并未感到太大压力,但他深知修真界阴沟翻船之事屡见不鲜,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因此不敢有丝毫轻视之心,暗自将那些面孔与信息一一对应记下。 比于其余三家,林亭最大的问题就是武技与道法的数量太少,而且也不知道这几家会不会给一些保命手段,自己重生之前的武技不知为何自己总也想不起来,现在手里只有临来之时找王梦讨要的一本棍法。 正思索间,突然感到似乎有几道目光正在盯着他,心里有些惊讶,自己聚气二重的修为,虽然有着能与牛剑抗衡的实力,但是也不该太过引人注目才对。 禁顺着目光看去,李家一个憨厚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男子,还对他笑了一下,正是册子上重点人物,聚气三重但是在李家危险程度可排第一,他叫李煞,年幼时误入了李家老祖的闭关之地,发现此人竟是罕见的火石之体,拥有此种身体之人,痛感相比旁人要弱上七分不止,且天生身体强度极高,经脉宽广,基础要比旁人更为扎实,是李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重要的是在李家烈火功法的加持下,此人心性极为暴戾,动辄便将人打死,他院中的仆人几乎一周就要轮换一遍去养伤。 据说李家年轻一代不少人都被他打过,只是他极得老祖宠爱,且出身主家,实力也够强,只能忍了下去。 李家虽然有着两位聚气五重,但是依旧是以李煞为尊。林亭心里了然,估计是李惊日暗中向其传递了什么消息,不过在林亭眼里,此人还不足为惧,更不会让自己产生过于危险之感。 然而,另一道目光,则让林亭后背皮肤微微泛起一丝寒意,如同被冰冷的针尖掠过。他循着那隐约的刺痛感望去,结果却让他有些诧异——目光源头,竟是张家那只正团着身子“睡觉”的飞天蜈蚣!它那对复眼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细缝,正上下打量着林亭,细长的触须微微摆动,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息。 那飞天蜈蚣本来是安稳睡觉的,只是觉得有些肉香,这种肉香比一些妖兽的肉还要香上几分,而这肉香正是从林亭身上发出的,香的都想让他砸吧砸吧嘴巴。 它也知道,现在要给林亭吞了,怕是会惹些麻烦,正好对上了林亭的目光,这蜈蚣晃了晃自己的触须,算是打了个招呼。 “祁盟主,我们都到了,快点将那秘境钥匙拿出,将秘境打开,让这些小子们进去吧,省的在这大太阳下面干晒着。”李烈是个急性子,再次出声催促道,声音洪亮。 “李家主这火爆性子,真是数十年如一日,一点没变。”祁春摇头轻笑,也不着恼,“也罢,既然人已到齐,我们夫妻二人这便施法。只是开启这秘境门户需消耗大量灵力,非我二人所能独力支撑,还需几位家主鼎力相助。稍后输入灵力时务必持续稳定,切莫中途断绝或强弱不均,否则前功尽弃不说,阵法反噬之力也不小。” 说罢,祁春神色一肃,与欧阳静对视一眼,默契点头。两人同时上前几步,面对山洞,手掐灵诀。祁春掌心一翻,掏出两片古朴的暗金色龟甲,龟甲不过巴掌大小,却厚实沉重,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散发着沧桑悠远的气息。他低喝一声,将两片龟甲向山洞口的虚空处抛去。 龟甲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微微震颤。与此同时,山洞前的空间一阵水波般的剧烈波动,一道复杂无比、由无数银色光纹交织而成的巨大阵法缓缓显现出来,覆盖了整个洞口,光纹流转间,散发出强大的空间禁制之力。 龟甲一接触到阵法光幕,便发出“咔咔”的细微声响,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随时要碎裂一般。祁春与欧阳静不敢怠慢,急忙运转功法,将精纯的灵力化作两道凝实的青色光柱,源源不断地注入龟甲之中。得到灵力灌注,龟甲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开始一点点缓慢变大,如同楔子般,硬生生将那坚固的阵法光幕撑开了一条细微的、仅容一指通过的缝隙。 “各位家主,快快助我!”祁春声音中开始出现一丝气喘,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张伯谦、李烈、王坤三位家主见状,知道已到关键时候,纷纷上前,双手掐诀,体内灵力奔涌而出,化为蓝、红、金三条颜色各异、凝练无比的灵力丝带,也同时注入那两片龟甲之中。 得到五位高手的灵力加持,龟甲发出清越的嗡鸣之声,体积瞬间暴涨数倍,阵法上的裂缝被猛地撑开至半人高!然而,那秘境阵法显然具有极强的自我修复与排斥能力,光纹剧烈闪烁,开始疯狂挤压龟甲,裂缝扩张的速度骤然减缓,甚至隐隐有回缩之势。祁春等五人浑身灵力激荡,衣袍无风自动,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显然都已接近全力。 “雕叔。”“二爷。”“老吴头。”随着三家家主几乎同时的呼唤,一直静卧在旁的三头强大妖兽——金雕、火蟒、飞天蜈蚣——猛地昂首,各自张口吐出一枚光华内敛、气息恐怖的妖丹。金色、赤红、漆黑,三枚妖丹悬浮空中,交相辉映,随即激射出更加磅礴精纯的妖力灵气,汇入那灵力洪流之中! 得到三头九重巅峰妖兽的妖丹之力加持,那龟甲猛然一震,发出璀璨光芒,再次扩张,硬生生将那抗拒的阵法光幕撑开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行的、稳定的裂缝!裂缝边缘光纹扭曲,内部幽深一片,隐隐有流光溢彩,看不清具体情形。 “门户已开!速速进入!”祁春勉力维持着灵力输出,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高喊,“我等只能维持半柱香的时间,过时不候!”五人之中,显然以他和欧阳静修为相对最浅,此时已是汗如雨下,身形微晃,显然支撑得极为辛苦。 按照四家事先商定的顺序,四方势力人员闻言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由各家领头者带领,依次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飞速射入那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裂缝之中,身影瞬间被其中的光影吞没,消失不见。 待最后一人进入,那裂缝开始剧烈波动,光芒明暗不定,隐隐有不稳迹象。 “好了,人都进去了,收力!”祁春见状大喝一声,率先切断了灵力输出。其余几人及三头妖兽也立刻心神一动,收回妖丹与灵力。 “呼——”失去支撑的两片龟甲光芒迅速黯淡,缩小恢复原状,“嗖”地飞回祁春手中。那道空间裂缝也随之闪电般闭合,山洞前的阵法光幕剧烈闪烁几下,最终缓缓隐去,恢复成寻常山壁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剧烈灵气波动证明着刚才的惊人之举。 祁春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喘气,苦笑道:“早知如此费力,当初就该力劝你们三家老祖前来。若是三位前辈在此,凭他们深厚的修为,开启这秘境门户,断不会如此吃力。” 欧阳静也俏脸发白,额间香汗淋漓,盘膝坐下默默调息。张伯谦、李烈、王坤三人虽修为高些,此刻也气息浮动,各自默默运功恢复损耗的灵力。三头妖兽则收回内丹,重新趴伏下来,只是目光偶尔瞥向那已恢复平静的山洞,兽瞳中闪烁着各异的光芒。 通道之中,人人都沉默不语,脸色极为阴沉。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进入了禁地,所有人都会成为生死敌人,即使是同家族甚至是也都会变得不能信任。 亭他们在队列的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是张家和王家,后面是李家。 道并不长,大概也就是不到百丈,和众人速度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林亭冲出出口,还没来得及看清形势,就感觉一阵的天旋地转,天地倒转,人从出口地方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三十四章 乌金软甲 天旋地转的感觉很快消失,林亭睁开眼向四周看去。 地面与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地上布满了水坑,就连旁边的树木都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怪味。 林亭顾不上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有一句话是对的,在这个秘境里,最危险的不是什么环境,也不是什么妖兽,甚至于秘境本身也不算太为恐怖——最恐怖的是人,不管是万道盟里的其他人,还是那三家子弟。 环视一圈之后,林亭并未发现其他人存在的迹象,四周寂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的风呜。看来进入者都被随机分配了地方,这也让林亭能稍微松一口气。 解决了周围问题之后,林亭又开始观察自身情况,这观察之下,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祁春会让他们几人进来,在这秘境之中,自身灵力居然被压制的死死的,一丝都放不出来,不,不是压制,感觉更像是封锁,将灵力彻底封锁。 也就是说,在这秘境之中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肉身力量,肉身越强,在这秘境之中便更为如鱼得水。 这个结果让林亭大为放心。在进入这秘境的所有人当中,肉身比他强的根本没有,哪怕李家所仰仗的火石之体,只是他也有些气恼,祁春肯定是知道这秘境当中的情况,甚至于王梦他们应该也知道,却没有一人提醒他。 幸亏陨铁棍不能收入储物戒指之中,一直负在背后,不然进了秘境拿不出来也甚是麻烦。 林亭将负在背后的陨铁棍提在了手中,慢慢向前走去,既然万道盟的那些人做了初一,也莫要他林亭做十五,毕竟收尸这事,林亭做的一向比较熟练。 眨眼时间,三天已过。 林亭这一路上倒是也没遇到什么大风险,同样的,也代表了没有什么大机缘。途中随手宰杀了几只模样奇怪的妖兽,它们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身体强度却高得有些离谱。林亭一拳之下,竟没能将其轰爆成血雾,只是骨骼碎裂、内脏震碎而已。 而且这些妖兽死后,尸体在林亭眼皮子底下开始慢慢虚化、消散,化为一些细小的莹白色晶粒,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动没入林亭的皮肤,被他的肉体吸收。 林亭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诡异手段,警惕地以内视之法探查周身,却并未发现任何不适,甚至隐约感觉自身的气血似乎浑厚了一丝,力量也隐隐提升。 在杀了十只这样的妖兽之后,林亭明显感觉到,自身力量确有提高,虽然幅度不大,但实实在在。这让他欣喜异常——要知道在铁叉帮里,他让李二虎替他收集了多种提升身体强度的草药,却没有任何效果,好像他的肉体已经到了当前境界所能到达的极限。可是在这秘境之中,竟还能有所提升!仅仅这一项来说,已足以称得上天大的机缘。 “嗯?” 林亭忽然往东北方向看去。不知为什么,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冥海深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好似有个低沉而急切的声音在催促他赶紧过去,若是不去,定会后悔。 “富贵险中求,何况在这秘境当中,应该没人能比我更强……干了!能引起冥海触动,定然不是凡物。” 林亭略一思索,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朝着东北方向疾步赶去。 --- 与此同时,另一方向。 李惊日正拿着祁春给他的地图细细观察。那地图以某种兽皮制成,纹理间泛着淡淡的灵光,上面山势水系标注得颇为详细,中心处有一个显眼的朱砂记号。 “五龙山……距离那个地方还有数百里,倒是不走运,直接被传送到了这边缘地带。”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着一抹笑,“不过也好,这边妖兽都比较孱弱,便于收拾。只是速度要提升一些了,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而在李惊日的附近,数十只寒冰蟾蜍正围着他呱呱乱叫,却没有一只敢于上前,想来是被李惊日杀怕了,毕竟这些蟾蜍的肉体强度放在外面也不过是感应境二三重肉身的强度,对抗可以单手伤薛霸的李惊日还是差的太远。 薛霸那边,却是如鱼得水。 他正与一只银背大猩猩激烈厮杀。那猩猩身形极为庞大,足有丈余高,肌肉贲张如岩石,银灰色的背脊在昏暗光线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与薛霸交手之时,拳爪与斧刃相击,竟能听见金铁交鸣的脆响。 薛霸手持两把沉重的宣花板斧,抡圆了砍在猩猩身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反震得他虎口发麻。 “娘希匹的,这鬼玩意确实挺抗揍啊!”薛霸喘了一口粗气,眼中却满是兴奋之色,“要是将其宰杀了,我这肉体强度定能再上一重……回去定要将那李惊日砍翻在地!” 这句话好似给自己打气一般,他吐气开声,浑身肌肉鼓胀,再度抡起大斧,如同旋风般冲了上去。猩猩怒吼,挥掌拍来,两者战作一团,尘土飞扬,周围树木遭了殃,断枝碎叶四溅。 就在林亭前进之路东北方向十数里的地方,有三人正在对峙。 为了一只长着火红双角的怪鹿,双方僵持不下。那怪鹿体型如马,毛皮深褐,但一双角却如燃烧的珊瑚,熠熠生辉。此刻它身下已是一摊血泊,气息奄奄,明显只差最后一击。 而怪鹿旁边,竟还生长着一株艳丽至极的红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宛如血玉雕成,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异香,闻之令人气血微涌。花朵两侧各结着一颗果实,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不远处,三个人呈三角之势站立,气氛紧绷。其中两人身着相似的红衣,显然是一伙;另一人则身穿灰衣,手持铁枪,身上带伤,正是铁枪会会长王梦。局面看似二对一,但谁都没有轻易动手。 “你李家二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王梦满脸怒气,铁枪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我将这头怪鹿独自杀到现在,你们倒是要来抢走?连这株灵药也要一并夺去?” “王兄,没想到一进来没多久咱们就见面了,看来缘分很大啊。” 说话的是一位面容俊朗、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把短刀,看似一脸和善,嘴角含笑,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并未正面回答王梦的话,目光不时扫向那株红花与果实。 “王会长还是走吧,”另外一名红衣人接口道,他身后背了一把带鞘长剑,样式古朴,鞘上纹路幽深,一看便非凡物,“为了这一只怪鹿将命丢在这儿,可不值当。” 王梦大怒。他好歹是铁枪会会长,在北城也是跺跺脚地皮颤三颤的人物,即便去李家,李家家主也得以礼相待。眼前这两个不过是李家年轻一辈的弟子,竟敢这样赤裸裸地羞辱威胁于他! 他铁枪缓缓抬起,枪尖遥指二人,:“李枫、李叶真当我王梦是泥捏的不成?今日这鹿与花,你们一个也别想碰!我与你们李家家主相识,念在旧情,你们还是赶紧离去为好。” “王会长这是准备与我兄弟二人搏命了?”那手持短刀的男子听闻此话,脸上笑容收敛,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冷声道:“真要为此将自己的命丢掉,不过是两颗朱果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奉劝王会长早早离去为好,免得伤了和气。” 王梦心中念头急转,这二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比较出彩之人,在外面修为也是聚气四重与他旗鼓相当,若是真死斗起来,自己或许能胜,但也是惨胜,而且胜率着实不高,自己身上又有伤,必须得有个破局之法。 “枫哥,你与王会长废话什么,老祖说过,这些散修一个个狡诈无比,这种人,小心翼翼,又善察言观色,待到机会定会像饿虎扑食,静可哗众,动若鹰蛇!回去之后还得小心他们报复,既然刚刚王会长不想走,那就不要走了吧。” 王梦听闻此话,心中主意大定,左脚一踹地面,枪尖直指那头怪鹿,自己身上有伤,以劳对逸,大为不利,最好的方法便是将这头怪鹿杀死,这头怪鹿的血肉精华足够回复自身伤势,再与二人抢夺朱果。 这朱果放在外面或许不值一提,但是外面的朱果百年份都已经少见,这朱果红成这样,起码有五百年之久,而且朱果有一个极为特殊的药性,可以不必炼药,直接吞食便可吸收,定能让自己突破这聚气四重大关。他已经在聚气四重卡了多年,日夜苦修却难有寸进,做梦都想再进一步,如今机缘就在眼前,岂能拱手让人? “王会长果然找死!” 李家兄弟二人也不是傻子,王梦刚一动身,那李枫便将手中短刀扔了出去。那短刀样式怪异,速度却极快,就只见一道灰光闪过,竟后发先至地到了王梦枪尖之前,精准无比地拦住了王梦去路。 王梦大惊,心头一紧,却不敢迟疑。他手腕一抖,手中长枪如灵蛇吐信,枪尖一挑,便将那短刀“铛”地一声挑飞出去。那短刀在半空盘旋数圈,竟似有灵性一般,又稳稳落回李枫手里。王梦身形不敢停滞,脚步一踏,继续向着怪鹿刺去,此事已然无法善了,不杀了这鹿,他就算此刻停手,也是必死之局。 “果然找死!”李叶趁着这个间隙,已经闪身拦在了王梦身前。他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直刺王梦胸口,剑势凌厉,带着破风之声。若是王梦执意前冲,定会殒命于长剑之下! 但是王梦好歹是底层厮杀出来的,长枪枪尖横扫,准备将长剑荡开,枪杆顺势上撩,若是这一下成功,定然能让李叶让开,那怪鹿只差一击,时间足以。 只是与预想的不同:虽然枪尖“锵”地一声将长剑荡开,李叶面对那带着尖刃的枪杆却是不躲不避,竟任由那尖刃袭来。王梦心中大喜——莫非碰见了傻子? 谁知那尖刃碰到李叶身体之后,只听得“嗤啦”一声,划破了外面的红衣,红衣之下,竟露出一件灰蒙蒙、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软甲。枪杆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王梦手臂一麻,前冲的身形就此受阻,再难前进半分。 “乌金软甲?你们李家……就那么怕死?”王梦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更多的却是无奈。看来这次真是天要亡他。这乌金软甲对其他人或许算是鸡肋,它只对刀剑利器有奇效,若是薛霸在此,光是那两把大斧的冲击力也足以将二人震伤;李惊日和林九更不用说,各有破甲手段。唯独自己,一身功夫大半在这杆铁枪之上,枪尖枪刃皆被此甲所克。自己的肉体虽在外面也算强横,但在这秘境之中,不过中游水准。 这乌金软甲,真是捏到了自己的命脉。 “活着比机缘更重要,王会长这都不懂?也罢,反正你也没机会懂了。”李枫短刀在手,与李叶一前一后,已将王梦包围在中间,两人脚步缓缓移动,封死了所有去路。 说来也是他们兄弟俩运气好,一进秘境便落到了一处,一路走来竟没碰到旁人,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王梦,还附赠这头守护朱果的怪鹿与那五百年份的朱果。若是碰见薛霸等人,他们必定转头就走,绝不纠缠。可偏偏是王梦,有这乌金软甲护身,兄弟二人心中笃定,绝无惧意。 “只是这怪鹿只有一只,朱果也只有一个,不知道你们二人……怎么分才合适?”王梦倒也不失为一帮之主,生死关头,一张嘴便是诛心之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那就不劳王会长费心了,我二人自有方法。”李枫冷笑一声,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王会长看来对我兄弟知之甚少啊。我二人乃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同心同命,怎么会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而兄弟相残呢?” 李叶也微微一笑,长剑平举,剑尖遥指王梦心口,接话道:“不错,杀了你,取了朱果,再慢慢商量不迟,兄弟之间,总好过与外人分生死。” 王梦惨笑,看来今天真要栽在这儿了?就在这时,旁边草丛中走出一人,手持一根灰色铁棍:“两个打一个,打的还是我们铁枪会的人,真当我们好欺负了?” 第三十五章 噬主 “林九?”王梦一看来人,顿时来了底气,手上更感觉平添了几分力气。 “你便是林九?”李枫和李叶看着面前手握铁棍的林九,心中思索,此人在万道盟中的危险程度倒是排在最后一位,不足为惧,虽然六帮会武之时,此人打败了牛剑,但是都能看出,牛剑并未搏命,手下留情了。 “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不然你也要交代在此。”李枫手中短刀转了几个圈,冷冷说道。 “哦?那我倒是想感受一下。王会长,你去将那怪鹿杀死,我看他们两个谁敢阻你。”林亭双手持棍,指向二人。 “你找死!以为打败过牛剑就了不起了?说白了你们都是野路子出来的山野散修,安敢猖狂?”李叶率先冲出,对上林亭。 李叶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快如脱兔,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撩林亭下盘。 肉身搏杀之间,每一招都带着刺耳的破风之声,剑风呼啸,棍影重重,两人周围的尘土被激得飞扬而起。 两人硬碰硬对拼了近二十招,李叶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掌心被震得裂开数道深深的血口,鲜血顺着剑柄滴落,染红了手腕。 林亭的肉身之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每一次棍身相撞,都像是千斤巨石砸在剑上,震得他体内血脉都翻涌不止,五脏六腑仿佛要移位,呼吸都乱了节拍,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李叶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闪过一丝惊惶,想要后撤拉开距离寻机喘息。但林亭却半分机会都不给他,双脚碾着地面,跨步急追,铁棍如狂风暴雨般横扫,棍风凌厉,拦死了所有退路,逼得李叶只能仓促举剑横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锻造的剑直接被这一棍砸断,断刃飞溅。 那长棍继续下落,李叶只觉得避无可避,已经来不及继续格挡,他只能祈祷李家人从小打磨的肉身能替他抗住。 只听得嘭地一声闷响,李叶只来得及侧过头颅,但是林亭的陨铁棍一千三百斤的重量竟硬生生将人从左肩到右胯劈成了两半,鲜血喷溅,染红了地面,内脏和碎骨散落一地。 李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当场就没了气息,残躯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一旁和王梦缠斗的李枫,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滔天惊惧瞬间冲散了他的心神。 他原本稳当的招式瞬间乱了章法,心中骇然:林亭不过是排名末尾的软柿子,李叶拿下他易如反掌,哪想到不过顷刻功夫,李叶就身死道消! 这一惊几乎让他魂飞魄散,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短刀挥舞间露出了破绽。王梦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机会。 手中铁枪如毒蛇出洞,贴着李枫短刀的刀背滑开,枪身一沉,锋利的枪刃顺着他咽喉的空当狠狠划过,直接切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间,李枫捂着脖子,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软软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就此殒命在此。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血腥味弥漫,阳光照在血迹上,反射出刺眼的红光。 “林九,今日之事多谢。”王梦看着眼前的怪鹿和朱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联手击杀了李家兄弟二人,但这怪鹿和朱果他却不敢轻易动弹。李叶的尸体就躺在一旁,体温尚未散去,那一棍将人劈成两半的惨状仍历历在目。王梦心中清楚,那一击需要何等惊人的力气,更让他心悸的是,在六帮会武之时,林九必定隐藏了实力,未曾显露真章。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林九多了几分敬畏,同时也暗暗庆幸自己未曾与他为敌。 “王会长不用客气,这朱果与怪鹿你最好还是抓紧收下,不然一会再有人来,怕是我也不能再照应与你。”林亭头也不回,目光甚至没有瞥向地上的怪鹿与朱果,只是淡淡地说着,随即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匆匆,心中那股莫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呼唤他、催促他,让他无法停留。风掠过他的衣角,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的阴影中,只留下王梦一人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在一座形似火山的山脊之上,狂风呼啸,岩浆的余热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息。身着蓝袍的张家一男一女正蹲在地上,仔细搜查一位李家子弟的尸体。那男子从尸体怀中扯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展开。若是有心之人仔细观察,定然会发现这张地图与李惊日手中的地图几乎一模一样,但上面还有一些细微的修改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几处路径的标注显得格外突兀。 “哥,这张地图是秘境的地图吗?上面画的那个巨大的叉是什么意思?”那貌美女子凑近前来,指着地图中央一个醒目的红色叉标记,好奇地问道。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八妹,这地图感觉像是真的,但是他们李家怎么得到的?”中年男子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他们李家上次秘境也没活下来几个人,怎么能画出如此详尽的地图?与咱们张家前几人手绘的地图相比,这地图简直精妙绝伦,我们真是捡到宝了。” 说着,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图的边缘,“那这巨大的叉定是一件稀世宝物,走,我们得赶紧赶过去,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这次我一定要在这秘境中大放异彩,回去之后要与那张若兰争上一争。”女子听着哥哥的话语,心中自然也是大喜,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她握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场景。 “若水,不可冲动,”男子立刻责备道,语气严肃起来,“那张若兰已是聚气七重,虽说我们这一房早就想替代大房上位,大房除了张若兰也都是废物,可是家主毕竟还是大房的人,不可操之过急。”他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还有不要动不动就与大房起冲突,事以密成你没听说过吗?凡事要暗中谋划,方能成功。” “哎呀,哥吗,人家知道了。”张若水娇嗔道,撅起嘴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服。男子一脸无奈,自己这个妹妹哪儿都好,就是太过任性,让他时常头疼。他摇摇头,将地图仔细收好,拉起妹妹的手,朝着地图标记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一块平原腹地之处,荒草萋萋,远处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夕阳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 李煞一拳将面前的王家弟子击退数步,那王家弟子双臂颤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仍死死盯着李煞,眼中充满愤怒与恐惧。旁边已经躺着一位王家弟子的尸体,胸口凹陷,显然是被重拳击毙,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草地。 “李煞,你不要欺人太甚!这妖兽已经被你击杀了,这灵果我们二人也说明了要让给你,你为什么还不让我们走!你还杀了我王家子弟,你欺人太甚!我王家王健若知你如此,定不饶你!”王家那人厉声喝道,声音却因恐惧而微微发颤,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让?我李煞什么时候要人让了?”李煞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他甩了甩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抢来的才有意思。还有你们那个什么王健,我早就想收拾收拾他了,不就是一个聚气五重吗?他来了一样让他殒命在此!”李煞一脸张狂,眼中杀意凛然。 这一路过来,他一个活着的李家子弟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两具尸体,这本身就够让他烦躁了。这两个王家子弟看到他居然还不跑,反而让他离开,还要让他好看,简直是自寻死路。他握紧拳头,周身气息暴涨,再次出手彻底解决了眼前的麻烦。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一股血腥味,弥漫在空旷的平原上。 “你这样早晚会遭报应的!”那王家子弟眼看已经逃跑无望,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怒火,他咬紧牙关,再次冲了上去,试图做最后一搏。然而,李煞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轻易地抓住了他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王家子弟挣扎着,双脚乱蹬,但无济于事。李煞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握拳,凝聚着狂暴的力量,再次轰出。这一拳势如破竹,竟是将其腹部直接穿透,鲜血喷溅,内脏碎片四散。那王家子弟痛呼一声,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这就不行了?”李煞看着眼前瘫软的身体,脸上露出一丝邪笑。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灵果,这灵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李煞用力将那灵果挤烂,汁水滴进了那王家子弟的嘴里。灵果汁液迅速生效,王家子弟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呻吟着醒了过来。但还没等他看清状况,李煞又是一拳过去,再次穿透其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再次晕了过去。只是那灵果的药力仍在持续,不断地修复其身体以及经脉,让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拉回。 他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李煞那看似憨厚的脸庞,带着残忍的笑意,然后再度被重击晕厥。这个过程反复上演,王家子弟的意识在痛苦与修复之间徘徊,精神几近崩溃。直到最后一次,灵果的药效已经耗尽,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没有醒来,彻底失去了生机。 此时的李煞也有些气喘,连续的攻击和灵果的消耗让他体力有所下降,但是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仿佛这场折磨宣泄了他心中的暴戾。他一脚将这王家子弟的尸体踹飞,尸体撞在远处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煞摇了摇手腕,活动了一下筋骨,冷笑道:“报应,我最烦听到这两个字了,真有报应早就来了,一群废物的临终遗言罢了。” 此时,夜色渐浓,林间小径上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身后有声音传来,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如同寒冰刺骨:“煞少爷脾气还是那么大,这样不好吧。”这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随意,但是足以令人生畏,因为他是李惊日。 李煞猛地转身,只见李惊日正斜倚在一棵古树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煞心中怒火腾起,头颅高昂,冷声道:“哼,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指点点了?”他的眼神中满是鄙夷,“别忘了,你只是我李家豢养的一只狗而已!狗什么时候能来说主人了?” 李惊日闻听此话,却是不急不恼,只是呵呵一笑,那笑声中透着几分戏谑:“那煞少爷不开心,我便不说了,说不如做啊。”话音未落,李煞尚未反应,只觉眼前一花,李惊日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再出现之时,一只冰冷的手已如铁钳般掐住了李煞的脖子。 喉咙上传来的巨力,让李煞无比惊慌,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抗。喉头的窒息感让他做不出来任何动作,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李惊日怎么可能那么快?他的实力何时到了这种地步?” 李惊日凑近了些,目光如刀,缓缓说道:“首先,我不是你李家的狗,是你李家家主亲自拉拢于我,应该叫做客卿。”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次,就算是一条狗也会有反抗之时,你再看看你现在岂不是狗都不如?你手上的地图还是我给李家的,你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只废物而已!”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咱俩现在谁更像只狗?” 说完,李惊日随手将李煞丢出,李煞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李惊日还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煞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享受着呼吸,咳嗽了几声,喉咙火辣辣地痛。他想要怒吼,想要咒骂,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他咬牙低语:“等着吧,等回头我出去或者我李家子弟聚在一起,定要将你李惊日碎石万段,踩在脚下万般羞辱。” 他李煞从小便是被人高高捧起,何时受过这等侮辱!更何况,李惊日在他眼里就是李家的一条狗!而自己几乎是公认的李家少主,一只狗安敢噬主!这份耻辱,他定要百倍奉还。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芒。周围的夜色仿佛更浓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映衬着他心中翻腾的杀意。 第三十六章 张若冰 某处幽深树林之中,一位身着蓝衣的少女正与一头奇形怪状的牛激烈搏斗。林间光线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偶尔传来远处不知名鸟兽的低鸣。此牛身高不足三尺,通体青灰,皮如糙石,头上无角,最令人称奇之处便是它仅生一只粗腿,却行动如风,腾挪之际浑身泛着幽幽青光,竟与古籍中所记载的夔牛并无二致,只是体型小了几分,却也凶悍异常。 少女此刻与这怪牛斗得不相上下,金铁交击之声在林间回荡。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呼吸已渐急促,额角沁汗,显然有些体力不支;而那头怪牛却依旧目光炯炯,攻势不减,周身青光流转,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斗到如今,少女纵想抽身退走也不容易,这牛速度奇快,封住了所有去路,更何况在它身后不远处,一棵参天巨树的枝桠间,正悬挂着一颗硕大如斗、湛蓝剔透的果子,幽光流转,寒气隐隐,正是她此行的目标。 只见那少女银牙一咬,倏然旋身,奋力将怪牛逼退两步,随即探手从腰间随身布袋中摸出一张暗黄色的符箓。符纸之上朱砂纹路繁复,隐隐有灵气内蕴。她盯着符箓,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不舍,这是他们张家家主耗费重金收购而来的“瞬爆符”,无需灵力催动,只要触及对手便能瞬间引爆,威力相当于聚气九重巅峰的全力一击,本是分发给族中子弟用作杀手锏与保命之物。可惜她这一房早已衰败不堪,人丁零落,资源匮乏,唯她一人资质尚可,才勉强分得一张。 若是此时用了,往后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再逢绝境便再无倚仗。思绪电转间,那头独脚怪牛已稳住身形,低吼一声,独足蹬地,再度如一道青光般冲撞而来。 少女眼神一凛,竟又将符箓塞回袋中——还未到真正濒死之刻,此符绝不能轻用。既然冒险踏入这秘境,所求便是逆转命运的大机缘,若在此处便耗尽底牌,往后凭什么去争、去求? 她心头不由泛起一阵苦涩,想起族中那些大房子弟:那张若水天赋出众,深受宠爱,竟一人分得五张瞬爆符;其余嫡系子弟,最少也握有两张。而她这一张,还是母亲在长老院外跪了整整一夜,哭求而来。这一路走来,她在秘境中跋涉四日,却连像样的灵药都未采得几株,修为停滞不前,若此行空手而归,莫说提升在族中的地位,恐怕还要受尽责罚与嘲笑。本就摇摇欲坠的这一房,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秘境之中虽禁灵力外放,可灵果所含的天地精华却不受限制。眼前这颗寒冰果如此巨大,幽蓝凝实,至少生长了六百年以上!若能服下,其中蕴藏的纯净灵力足以助她突破眼下聚气四重的瓶颈,甚至摸到聚气六重的门槛。 要知道,一旦踏入聚气六重,她便有资格竞争家族长老之位。到那时,母亲不必再对人低声下气,幼弟也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与庇护。 这才进来四天,秘境深处一定还有更多造化。没有适可而止,对她这般出身偏房的子弟而言,要么甘心沦为嫡系的附庸,如犬马般听人驱使;要么,就只能以命相搏,于死局中挣出一线生机! 她眼前蓦然闪过一张面孔——大房那个资质低劣、面貌丑陋的张回,不过仗着是长老亲孙,竟敢公然扬言要强娶自己。每每想起那人黏腻贪婪的目光,她便一阵反胃。绝不可能!她一定要凭自己的实力,成为张家最出彩的弟子,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诸般念头在刹那间落定。少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棵挂着寒冰果的巨树,忽然反手自靴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将刀柄紧紧咬在齿间,随即足下发力,竟是不退反进,迎着再度冲来的怪牛直扑而上! 她气力已逊于怪牛,此番硬碰,顿时被那股蛮横力道狠狠抵撞在身后树干上,背脊剧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可她强忍痛楚,双臂如铁箍般死死抱住牛头,任其疯狂甩动也不松手。下一瞬,她偏头吐出口中短刀,右手凌空一抄握住刀柄,趁那牛眼怒睁、不及闭合之际,将全身力气贯于腕上,狠狠刺入那只铜铃般的青灰色眼瞳之中! 刀锋没入,直至刀柄。少女用整个身子的重量死死压住刀柄,往深处又拧了半圈。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温热血光迸溅而出,淋湿了她的衣袖与面颊。怪牛发出凄厉痛嚎,独足狂蹬,身躯疯狂扭摆,欲将少女甩飞出去。 少女却如附骨之疽,任凭颠簸撞击,双手仍紧抱牛颈,咬牙承受着每一记重击,眼中只有一片决绝的寒光。林间回荡着牛吼与树干摇晃的嘎吱声响,混着少女压抑的喘息,久久未息。 终于,这头怪牛咚的一声摔倒在地,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只是少女也没有力气在补一刀,只能躺在地上等待这怪牛自然死亡。 “咦?”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冰锥般刺入张若冰的耳中,让她感到刺骨般的冰冷。她心中一紧,这个时候来人,自己灵力耗尽、动弹不得,怕是在劫难逃了。但死前,她要看看到底是谁,至少不留遗憾。她咬紧牙关,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奋力转动自己沉重的头颅,视线模糊中,一位一身黑衣的少年缓缓从林荫深处走近,手持一根乌黑沉实的铁棍,步伐稳健无声,正是林亭。他的身影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修长而冷漠,黑衣随风轻扬,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与这片狼藉的战场格格不入。 “张家弟子张若冰?”林亭已经喊出了这少女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张若冰是那本秘境名册之上所用言语最少的,不是因为她神秘,而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写,修为在这一代张家弟子中尚可,勉强获得资格进入这秘境之中。林亭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和染血的衣衫上扫过,又落在那头奄奄一息的怪牛上,眼神里掠过一丝审视。 “林九。”张若冰看着这张其貌不扬的少年面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暗自安慰自己,好歹是死在了万道盟手中,而不是死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张家人手中,至少这样还算体面,不至于辱没宗门。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以涣散的眼神示意,指尖无力地蜷缩在身侧。 “这头夔牛是你杀的?可以啊。”林亭绕着那夔牛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虽然这夔牛自己解决起来不难,但是对于张若冰来说,可以算是一个强敌。 “这儿还有寒冰果。”林亭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他打量着寒冰果,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你的运气还可以啊。不过这种以伤搏命的打法,就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可不是太明智。”他转头看向张若冰,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怕是随便来一个低阶妖兽就能将你杀死吧。你难道没想过后果?还是说,你们张家弟子都这般不惜命?” 张若冰无力回应,只是静静躺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此刻,她只能听天由命,等待林亭的下一步动作。 “你运气很好,能碰到这夔牛,也能碰到寒冰果,还碰到了我。”他把陨铁棍往地上一顿,棍尾嵌入泥土三分,自己则背靠着那棵巨树坐了下来,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摆出一个极为放松的姿势。 “你还能动吧?”他偏过头,看向张若冰。 张若冰没有说话,或者说她根本说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低哑的喘息声,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的腥甜味。她的肋骨断了,左臂在刚才的搏斗中被夔牛的蛮力撞得脱了臼,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林亭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等一等。等你能动了,自己起来补最后一刀。” 张若冰愣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头夔牛是你杀的,寒冰果也是你发现的,我不会动这些东西。”林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你也别指望我帮你补刀,这不合规矩。你自己拼了命打下来的东西,自己收尾。我就在这儿坐着,等你缓过来。这期间要是有妖兽过来,我替你挡着,但你的战利品,你自己拿。” 张若冰眼中的麻木与警惕一点一点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不敢置信。她从小在张家偏房长大,见惯了嫡系子弟变着花样抢功、截胡、贪墨旁支弟子的资源。像这次进秘境,大房分五张瞬爆符,她这一房连一张都要求着来,这种事情在张家是天经地义、习以为常的规则。 所以她本能地以为林亭会抢走夔牛和寒冰果,甚至可能会杀了她灭口。这是她能想象到的唯一结局。 可这个万道盟的少年非但没有抢她的东西,反而替她站岗?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林亭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能拼到这一步的人,配得上自己收自己的战利品。我又不缺这点东西,犯不着趁人之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打法虽然不要命,但至少愿意拼命。愿意拼命的人,跟那些等着别人施舍的人不一样。” 张若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闭上了眼,把那股酸涩强压下去。她不愿意在任何外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尤其是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林亭没有再说话。他就这么靠着树干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陨铁棍杵在身边的地上,棍身漆黑,坑坑洼洼,像一根刚从矿坑里刨出来的废铁,但张若冰刚才看到了这根棍子落地的力道,只是随手往地上一顿,就将泥地砸出了一个深坑,这份重量足以让任何人对这根看似不起眼的铁棍另眼相看。 林间的风声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林亭的眼皮微微一抬,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棍身。 从密林深处,一团黑雾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那黑雾贴着地面滚动,所过之处,树叶枯萎卷曲,泥土被腐蚀得嗤嗤作响。雾中隐约能看见三双发着红光的眼睛,呈三角形排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这个方向移动。 黑雾在距离巨树十丈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三双红眼在雾中明暗不定,显然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程度。 林亭没有等它们完成评估。他起身的瞬间右脚在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黑雾。陨铁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呜咽声,一千三百斤的分量加上他全力一掷的速度,棍身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的落叶吹得向两侧翻飞。 三只毒蛛同时做出了反应。 正前方那只体型最大的毒蛛昂起前半身,从口器中喷出一张直径五尺有余的蛛网。蛛丝呈暗绿色,上面裹满了黏稠的毒液,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左右两只毒蛛则同时从两侧弹射而出,八条布满倒刺的长腿在树枝上借力,速度快得只留下两道残影。 林亭没有收棍。陨铁棍砸出去的力道太大,他根本没打算收。棍身撞上蛛网的瞬间,那些足以黏住聚气五重妖兽的毒丝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棍身继续前冲,裹挟着未消的余力,重重砸在正面那只毒蛛的头胸部。 “嘭”的一声闷响,像是砸碎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那只毒蛛的整个头胸部被一棍砸得粉碎,墨绿色的体液混着内脏碎片向四周飞溅。它八条长腿在空中抽搐了两下,然后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整个身躯瘫在地面上,黑雾从它身上快速消散。 左侧那只毒蛛已经扑到了林亭身侧。它的两只前螯高高扬起,朝着林亭的腰肋狠狠扎下,螯尖上泛着幽绿色的寒光,那是毒液被逼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光泽。与此同时,右侧那只毒蛛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头顶的树干,从高处吐出一根细长的毒丝,朝着林亭的后颈垂吊下来。 林亭头也不回。他的左拳向后横扫,拳背精准地砸在毒蛛的前螯上——“咔嚓”两声脆响,那两只足以夹碎骨头的螯钳被他一拳砸得反向弯折,毒液从断裂处喷溅出来,洒了他一袖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顺势一探,扣住毒蛛的脑袋,五指发力,硬生生将那只巴掌大的脑袋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右手松开陨铁棍,向上探出,两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从头顶垂下来的那根毒丝。毒丝上的麻痹毒素对他的指尖发起疯狂的侵蚀,但连他手指上的角质层都没能穿透。他两指一绞,将毒丝绕在指节上,然后用力向下一拽。 头顶那只毒蛛尖啸着从树上被拽了下来,八条长腿在空中拼命挣扎。但它还没落地,林亭一脚蹬在它的腹部,将它整个身躯踢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树干上,肚腹朝天,所有的腿都在抽搐,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林亭甩了甩左手上的毒液,将陨铁棍从地上捡起来走回树下重新坐下。他看了一眼张若冰,发现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恢复得怎么样了?”林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张若冰没有回答,而是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她的左臂还脱着臼,她用右手按住左肩,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推,“咔”一声骨骼归位的脆响,她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像纸,但硬是没叫出声来。 她扶着树干颤抖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夔牛身旁,弯腰抽出靴子里的另一柄备用短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对准夔牛咽喉的最后一处要害,用力刺了下去。 夔牛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独腿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动弹。 它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化作无数细小的莹白色光粒,如同受到吸引一般飘向张若冰的身体。那些光粒没入她的肌肤,融入她的血脉,修复着她断裂的肋骨、震伤的内脏以及全身上下数不清的擦伤与淤青。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张若冰脸上已经重新有了血色。她活动了一下左臂,骨骼发出细密的脆响,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经能自如活动了。 她转过身。林亭依旧坐在树下,目光落在远处那三只毒蛛彻底消散后留下的空地上。 张若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她走到林亭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憋出了一句:“多谢。” 林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将陨铁棍往肩上一扛,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他没有回头,灰袍身影很快融进了林间的阴影中。张若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许久没有动。 来日若有机会,这个情,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