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者》 第1章 居然不是父母亲生 申都市社会DNA检测中心亲子鉴定意见书 一、基本情况 委托人:陈雨俭 委托事项:DNA亲子鉴定 受理日期:2005年9月20日 检测材料: 1号检材:女儿俭俭血样,现场采集,检材编号:AK202 2号检材:父亲劳劳血样,现场采集,检材编号:AK20 检测日期:2005年9月20日—2005年9月21日 接手人员:陈雨俭 被检测人:女儿俭俭 父亲劳劳 注:被检测人称谓均由委托人陈雨俭女士自行提供 二、检案摘要 2005年9月20日陈雨俭女士要求鉴定女儿俭俭与父亲劳劳是否为亲子关系。 三:检验过程 …… 四:分析说明 D19S433等20个STR基因座均为是人类的遗传学标记,遵循孟德尔遗传规律,联合应用可进行亲权鉴定,其累计非父排除概率大于0.9999。 根据上述检验结果分析,在D19S433、D21S11、D18S51、CSF1P0、D3S1358……、……PentaE、TH01、FGA基因座,父亲劳劳均不能提供给女儿俭俭必需的等位基因,不符合孟德尔遗传规律。 五、鉴定意见 根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父亲劳劳是女儿俭俭的生物学父亲。 …… 望着眼前自己的这份检测报告,陈雨俭浑身无力,整个人不但似被抽了筋,连呼吸都困难,几次想要伸手去拿办公桌上的检测报告再仔细看看,可就是动弹不得。 自己居然不是父亲亲生?! 可能吗?不可能! 二十四个春夏秋冬朝夕相处,父亲视自己为珍宝,自己怎么可能不是他亲生的呢? 可这DNA检测结果明明显示自己就不是他亲生! 整个检测过程都是陈雨俭自己亲手所做,不可能出现差错。 陈雨俭大学毕业之后来到这家社会亲子鉴定机构工作已经一个多月,从一进来时候的失落到迷茫再到好奇与兴奋,她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最佳落脚点。 陈雨俭从小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大学选的专业是法医,就是希望能够工作稳定,不需要太卷。 但是要想留在申都这样百舸争流的大都市,即使你学的是法医专业,也难以轻易上岸。于是只得放弃原来所学,进入这家社会DNA检测中心。 当然,能进入这家社会性亲子类鉴定中心也是费了不少劲,还得多亏学长胡敏四处奔走和导师张凡燕的极力推荐。 “怎么?晚饭不吃做神仙?”胡敏不知时候进了办公室,并伸手去拿陈雨俭面前的那张鉴定意见书。 陈雨俭想要阻止胡敏,可就是站不起身,抬不起手。 “呵呵,自己给自己做亲子鉴定?”胡敏拿起鉴定意见书边看边读出声,当读到“根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父亲劳劳是女儿俭俭的生物学父亲”的时候,调侃的语调戛然而止,瞪大双目呆呆地望向陈雨俭。 陈雨俭蜷缩在办公椅上,整个人瑟瑟发抖,原本就娇小玲珑的她现在看上去只是已经从树上飘落到地上好久好久的一片秋叶,随时等待路人脚步的踩踏。 胡敏想要过去安慰陈雨俭,可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得默默地看着她。 “你说我会不会也不是我姆妈亲生?”过了好久,陈雨俭低声问胡敏。 胡敏赶紧回应:“不会不会,即使你不是你爸爸亲生也不会不是你妈妈亲生。” “你的意思是我确实不是我嗲嗲亲生?”陈雨俭猛然跳起身,过去抢夺胡敏手上的那张亲子鉴定意见书。可她身高才一米五六,胡敏有一米八三,无论如何够不到他高高举起的那张亲子鉴定意见书。 “你们两个搞什么?”导师张凡燕走进办公室。 “导师……”陈雨俭扑进张凡燕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你欺负了她?”张凡燕连环炮厉声责问胡敏。 “没,没,没,我、我、我怎么可能欺负她?”胡敏结结巴巴回答,额头渗出汗珠。 “那她怎么哭成这样?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凡燕语气变得更严厉。 “是,是,是这、这个……”胡敏递手上的亲子鉴定意见书给张凡燕。 张凡燕接过亲子鉴定意见书看了一会,先是眉头紧锁,随后哈哈大笑道:“亏你想得出,自己给自己做DNA亲子鉴定。” “导师,你怎么还笑?”胡敏纳闷,紧张情绪有所缓和。 张凡燕没有回应胡敏,而是扶陈雨俭到沙发上坐下,笑着问她:“你是拿什么做的鉴定?” “我嗲嗲的头发和我自己的头发。”陈雨俭低声回答。 张凡燕笑得更大声,笑过一阵之后抬头对胡敏说:“去把你学妹鉴定用过的那两根头发丝拿来。” “噢,好好好……”胡敏不敢耽搁,转身便往鉴定室跑。 见胡敏跑出了办公室,张凡燕压低嗓音问陈雨俭:“那两根头发是不是已经被你扔进了垃圾桶?” “嗯。”陈雨俭点点头。 张凡燕再问:“你确定那根白发是你爸爸的吗?” “当然。”陈雨俭抬起头,哭得有些红肿的双眸紧盯张凡燕。她不明白张凡燕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把那两根做过DNA鉴定的头发扔进了垃圾桶,为什么还要让胡敏去拿?张凡燕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把头发扔进了垃圾桶?还有,张凡燕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用来鉴定的她爸爸的那根头发是一根白发? 张凡燕明白陈雨俭眼睛里满溢出的疑惑,于是笑出声来,笑得很大声,笑过一阵之后伸手拍了拍陈雨俭的脊背,脸紧贴陈雨俭的脸,柔声说道:“那根白发是我的,放心,你不可能不是你嗲嗲亲生。” “那根白发是你的?”陈雨俭更加疑惑,但相信张凡燕不可能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可张凡燕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坚信张凡燕就是在和她开玩笑。 张凡燕边笑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大声对陈雨俭说:“一个DNA鉴定师自己给自己做亲子鉴定,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不怕丢我这个导师的脸。” “导师,头发找到了。”胡敏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着两根头发丝来到张凡燕面前。 张凡燕看都没看胡敏一眼,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走到楼梯口,才回转身朝还呆愣在办公室门口的胡敏喊:“你可真是我的好学生!” 胡敏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从垃圾桶里找到那两个头发丝,为什么张凡燕还要骂他?想过去解释一下,张凡燕已经走出了办公楼。 “跟我一起去鉴定室。”陈雨俭走出办公室。 胡敏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追上陈雨俭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测试机前,小心翼翼将两根头发丝放到仪表盘上,才敢轻声问道:“你还要再鉴定?” “不用再鉴定,这个星期天我和胡敏一起去你家采集你父母的DNA样本。”张凡燕站在鉴定室门口。 胡敏抬起头惊讶地望向张凡燕,张凡燕兀自盯着陈雨俭,陈雨俭没有抬头看张凡燕,鉴定室陷入静默中。 第2章 反常的导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现在的嗲嗲和姆妈亲生?” 在回老家的路上,陈雨俭忍不住问张凡燕。 当张凡燕决定要和胡敏一起去陈雨俭家提取她父母亲的生物样本进行完整的DNA亲子鉴定,陈雨俭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惊。 对自己进行一次DNA亲子鉴定,陈雨俭完全是心血来潮,出于好奇。 自从进入申都社会DNA亲子鉴定中心工作以来,陈雨俭每一天无不在新鲜、惊奇的心理中度过。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宿舍里姐妹们总喜欢八卦那些奇闻轶事,尤其是某某女明星和某个大佬生下了一个私生子,结果被原配拉去做DNA亲子鉴定显了原形。 现在单位里一天到晚前来做DNA亲子鉴定的络绎不绝,天南海北,各色人等都有,其结果更是比电视剧和那些八卦新闻还要狗血。 前天就有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前来做DNA亲子鉴定,一开始陈雨俭还以为是家里的长辈想要查清楚什么?结果那个老头是年轻女子的公公,他想要确定儿媳妇所生的孩子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所生还是他自己所生。 鉴定结果出来,孩子就是老头自己所生,老头喜不自胜,拉儿媳妇到一边,眉开眼笑许愿说:“放心,我很快会搞定他和他娘,你就等着上位吧。” 搞定自己的儿子和老婆,让儿媳妇上位,这哪跟哪啊?陈雨俭只能当做是偶然现象,特例个案。可想不到这样的狗血剧情居然会演绎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的一次突发奇想,居然验证出她陈雨俭不是眼前的父母亲生。 虽然陈雨俭只做了自己和父亲的生物样本鉴定,但她从张凡燕的反应推测,自己完全有可能也不是母亲所亲生。 张凡燕并不是陈雨俭真正的导师,作为一个大学本科生陈雨俭还谈不上拥有自己的导师。是学长胡敏引荐陈雨俭和张凡燕认识,张凡燕对陈雨俭十分关爱,无论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对陈雨俭照顾有加,可以说对待亲生女儿一样。 胡敏和陈雨俭来自同一个江南小县——剡洲,胡敏比陈雨俭大六岁。 大学新生报到的那一天,胡敏作为研究生接待到陈雨俭,得知是老乡,格外热情,可陈雨俭当时候没有太多在意,打过招呼之后差不多忘记了胡敏。 直到寒假,陈雨俭在长途汽车站钱包丢失买不了车票回家站在冰冷的雪粒子下绝望无助的时候,胡敏手握一张回县城的车票递到她面前,她才想起有这样一位同乡学长。 胡敏不但长得高大,还十分健康阳光,是女生都会青睐的男生。陈雨俭瘦瘦小小,看上去十分羸弱,又沉默寡言,这样的女生一般不会受到男生的关注。 陈雨俭迟疑了一会接过车票转身往候客厅走,胡敏紧随其后,一只手去帮陈雨俭提行李一只手为陈雨俭轻轻掸去头发上的雪粒子,这样的细节陈雨俭会时时想起。 从申都到剡洲,长途客车要行驶五个多小时,全程陈雨俭没有和胡敏说过一句话。当然,这和两个人的座位一开始不在一起有关系。但即使后来胡敏调了座位,两个人坐在了一起,陈雨俭也没有和胡敏说话。 就像现在,胡敏就坐在陈雨俭的身边,从上车之后她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倒是同样的话连问了张凡燕好几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现在的嗲嗲和姆妈亲生?” 当陈雨俭问张凡燕第八遍的的时候,张凡燕终于开了口,但不是回答陈雨俭的问题,而是反问她:“你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样的DNA亲子鉴定?” “我、我……”陈雨俭嗫喏了一会怯怯地回答:“我、我只是好奇,我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只是好奇?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好奇,你怎么不拿胡敏的头发去鉴定?突发奇想,你提前准备好了你嗲嗲的头发?”张凡燕的语气明显充满不悦。 陈雨俭似乎没有听出张凡燕的不悦,口气强硬地回怼张凡燕:“我还真想拿胡敏的头发做鉴定,也想拿你的头发做鉴定。” “你敢!你要是敢拿胡敏的头发和我的头发做鉴定,立马给我滚!”张凡燕的嗓音提高到了极致,有些歇斯底里,握方向盘的双手颤抖得厉害。 胡敏赶紧伸手去扯陈雨俭的衣摆,示意她克制,并以最柔和的语气问张凡燕:“导师,你开了这么长的时间的车有些累了吧?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张凡燕没有回应胡敏,而是继续以严厉的语气质问陈雨俭:“你以为你是谁?你做的DNA亲子鉴定一定准确吗?” 陈雨俭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不但没有理会胡敏不时地在扯她的衣角,还同样提高嗓音反问张凡燕:“那你做的DNA亲子鉴定一定准确吗?你以为你高高在上就能压制得了我吗?” 胡敏吓得大气不敢喘,他想再扯陈雨俭的衣角,可那只手似乎被冻僵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张凡燕。 今天难得张凡燕自己开着她那辆新买的私家车出来,这可是她的宝贝,买来一个多月只开了两次,可见她对去陈雨俭家采集陈雨俭父母的生物样本为陈雨俭做亲子鉴定有多么的重视。 出门时张凡燕的心情很不错,调侃说就当给自己放一个假,好好去江南水乡玩一玩,还让陈雨俭坐副驾驶座,好给自己介绍介绍沿途的风光和景致。 可陈雨俭不知为何始终板着个脸,硬要和胡敏一起坐后座。现在更是和张凡燕吵得那么凶,甚至是彻底翻了脸。这要是在平时工作中,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胡敏的印象中,陈雨俭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且坚守原则的女生,平时工作中以张凡燕的准则为准则,不会越雷池一步。有的时候胡敏和她开一两句玩笑,她都会提醒他:导师面前千万不可随意造次。 张凡燕对陈雨俭也是关爱有加,赶上当亲女儿疼了,这多多少少有些让胡敏羡慕。 胡敏的记忆中,张凡燕同样沉默寡言,作为她的学生除了教学上的言语之外,她不会说任何一句多余的闲话。 可自从陈雨俭突发奇想对自己做了DNA亲子亲子鉴定之后,不但陈雨俭变了个人,张凡燕同样变了个人,这让胡敏不得不再次捋一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反正现在张凡燕和陈雨俭都一言不发,陷入了冷战,一个只顾往前开车,一个只顾扭头看窗外的风景。而到陈雨俭的家估计还得开三个多小时的车,她家在大山里面,离剡洲县城还有好几十里地。 胡敏记得陈雨俭曾不止一次地自言自语过自己给自己做亲子鉴定会怎么样呢?当时候他还觉得好笑,自己对自己有必要做亲子鉴定吗?难不成她确实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有准备地给自己做这次亲子鉴定? 对,肯定不是她说的突发奇想,而是她心里肯定有所怀疑,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 第3章 一切都很神奇 陈雨俭早就怀疑自己不是眼前的父母亲生? 肯定的,否则她不可能准备好了父亲的头发来给自己做DNA亲子鉴定。 那她为什么不同样准备好母亲的头发来做一次DNA亲子鉴定呢? 就是,既然怀疑自己不是眼前的父母亲生,那为何不同时进行双亲DNA亲子鉴定呢? 再说,她是怎么怀疑上自己不是眼前父母亲生的呢? 还有,张凡燕得知陈雨俭自己给自己做了DNA亲子鉴定后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难道张凡燕她早就知晓陈雨俭不是眼前的父母亲生? 可能吗?不可能! 张凡燕和陈雨俭以前可是八竿子打不着边儿,根本不认识。要不是他胡敏给引荐,张凡燕这么清高的导师和陈雨俭这么沉默寡言的女生完全不可能有交集。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当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向导师推荐雨俭,可导师就是不见她,直到导师自己看到雨俭之后一反常态,不但向雨俭问这问那问个不停,还当即决定破格录用雨俭…… “下车!” 张凡燕的一声喊惊醒瞌睡中的胡敏,他赶紧下车,可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他更为惊诧。 大山,除了大山,还是大山,层峦叠嶂的大山。 以往站在自家阳台上遥望过的大山,现在真真切切耸立自己的眼前,胡敏不是一般的惊诧,他无法想象陈雨俭的家会在这重重叠叠的大山中。 “我家还在山里面,要再走半个多钟头。你们不要走的太快,容易蹩脚。”陈雨俭像是换了个人,她脸上满溢笑容,语气柔和地引导张凡燕和胡敏朝山间的一条小道走去。 张凡燕没有立即跟上陈雨俭,而是面对大山伸开双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嘴上喃喃自语,但胡敏和陈雨俭都听不清她在念叨什么? “车子停在这里没事吧?”胡敏紧随陈雨俭,他可不想接下去因为张凡燕的这辆宝贝小车受到损害而重新引起两个人之间的唇枪舌战。 陈雨俭停下脚步刚想回应胡敏,快步追上前来的张凡燕大手一挥,朗声笑道:“放一百个心,这里的乡亲们朴实得很,不但不会损坏车子,还有可能帮我把车洗得干干净净。” 胡敏还想再问,张凡燕已经超过陈雨俭率先朝大山深处走去。 难道她来过这里?或者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对陈雨俭的反应和所做的一切都能讲得通,都顺理成章。 “喂,你车上睡成一头死猪就算了,现在难不成想做蜗牛?”陈雨俭回头招呼胡敏,胡敏回过神,追上陈雨俭,笑嘻嘻问她:“你和导师是不是演戏给我看呐?” “切,当自己是谁呢?跟不上道小心被野狗叼了去!”陈雨俭说完去追张凡燕。 胡敏站在原地望着已经追上张凡燕的陈雨俭,百思不得其解,她这是完全换了个人呀?来时和导师的争吵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转过好几个山坳,终于见到有四五户人家掩映在竹林深处,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暮色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应该都在生火做晚饭。 “嗲嗲,姆妈,快出来接客人!” 随着陈雨俭的一声喊,竹林深处率先跑出四五只田园犬,它们飞速冲到陈雨俭的面前摇头摆尾,其中一只全身麦黄的田园犬先是围着陈雨俭转圈圈,转过一阵之后身体紧贴陈雨俭的双脚欢快地呜咽个不停。 “大黄,你是不是又去追隔壁福婆婆家的老母鸡了?”陈雨俭俯下身一边抚摸田园犬的颈项一边回头对张凡燕和胡敏说:“我家的大黄就喜欢欺负福婆婆家的老母鸡。” “鸡犬相闻,溪山如画,这才是我陈家湾嘛。哟,来贵客了呀,欢迎欢迎。”一位满头白发却身板挺直的老妇人笑盈盈站在村口大樟树下热情招呼张凡燕和胡敏。 胡敏怕狗,站在离陈雨俭五十多米外的小石桥上,可他的双目从转过山坳开始就张望村口的那棵大樟树,却不知老妇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大樟树下? 狐疑间又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老妇人身边突然多了一位老伯,只见他鹤发童颜,笑容可掬,嘴上高吟:“远客忽至喜欲狂,扫榻烹茶待君尝;莫道山家无所有,门前清水煮清香。” “禄公公,你今天没去西山送夕阳?”陈雨俭飞奔向禄公公。 禄公公伸手搀扶住陈雨俭,笑着回应:“你福婆婆午后就告知大家,今日有贵客到我陈家湾,那老朽必须到大樟树下相迎喔。” “你不要拉着俭俭啰里啰嗦个没完,还不快迎贵客进村。”福婆婆嘴上嗔怪禄公公,自己伸出双手扶住陈雨俭,上上下下打量过没完,炯炯有神的双目中满是爱意。 禄公公一吐舌头,先是低头对那几只田园犬说:“犬儿们,快回家告诉你们的主人可以开席喽。”见那几只田园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飞奔而去,他抬头朝站在近处的张凡燕说:“尊敬的导师,老朽代表陈家湾全体山民热忱欢迎您的到来。” “去去去,你有权代表全体山民吗?”不等张凡燕回话,福婆婆过来一把推开禄公公,然后伸手从斜背着的一个布袋中掏出一样物件郑重递到张凡燕面前:“导师见笑,山里的虫子们有些蛮横,拿上这个可以让它们守些规矩。”见胡敏还站在小石桥上,招招手道:“学长勿用多虑,陈家湾质朴得很,尽可放心前进。” “我……”胡敏听福婆婆这么一说,脸噌地红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来到大樟树下,刚想解释,福婆婆从布袋里掏出同样的一个物件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见胡敏犹犹豫豫不敢接手,陈雨俭过来对胡敏说:“这是福婆婆精心制作的百香囊,我们村里人没有一个人能少得了它。” “哦,谢谢,谢谢福婆婆。”胡敏从福婆婆手中接过香囊,凑近一看,不觉脸更红,只见用靛蓝粗布缝制的香囊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他想递还给福婆婆,可又觉得不礼貌,求助的目光只得望向陈雨俭。 陈雨俭不知道是确实没有注意到胡敏的尴尬还是故意没有去理会他,她只顾搀扶着福婆婆往村里走。 禄公公回头朝僵在原地的胡敏戏谑地一笑,转身大步跟上福婆婆和陈雨俭,手捋银须边走边高声吟诵:“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还不快走!”张凡燕过来催促胡敏,胡敏没有挪步,压低声音问张凡燕:“这个福婆婆怎么这么神奇?她居然知道你是我们的导师,我是雨俭的学长。” “禄公公不神奇吗?这个陈家湾不神奇吗?我告诉你,更神奇的还在后面呢。”张凡燕说完自顾自往前走。 胡敏望着张凡燕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你也很神奇!” 第4章 雨中捡来的囡 胡敏的家在县城,本来就对眼前这大山深处的一切充满新鲜感,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更让他觉得好奇。 福婆婆?禄公公?难不成还有寿奶奶?禧爷爷? “寿奶奶,禧爷爷,你们今天怎么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呀?” “俭俭你这次回来可不寻常,我们当然得多做一些好吃的呢。”“还来了两位不寻常的贵客,怎么能怠慢了呀!” 还真的有寿奶奶、禧爷爷?他们说雨俭这次回来不寻常?说我们是两位不寻常的贵客?难不成他们都知道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是来提取雨俭爸爸妈妈的生物样本进行亲子鉴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雨俭她本来就是突发奇想临时起意才自己给自己做了一次亲子鉴定,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难不成是雨俭昨天晚上打电话回来告诉了他们?可陈家湾根本没有通电话,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嗲嗲,姆妈,糯米酒圆子怎么还不上来?”陈雨俭一边安排张凡燕、胡敏在餐桌边落座一边和福、禄、寿、禧四位老人一起摆放餐具。 陈雨俭家的房子属于江南“三合院”形式,即典型的剡洲“三间两居头”传统民居。所谓“三间两居头”,就是三间正房加上东、西各两间厢房,呈“凹”字形。三间正房的中间一间为厅堂,也就是客厅,一张宽大的粗木桌子摆放在厅堂正中。 胡敏伸手抚摸了一下这张宽大的粗木桌子,一股温润的生命质感即刻漫遍他的全身,这完全有别于他自己家里那些工业抛光家具所带给他的质感,它们虽然光滑,但十分冷硬。 胡敏坐的凳子也是粗木凳子,环顾四周,整个房子全是用原始的竹木建造,看上去很粗粝,可充满大自然的生命力,散发着温润、沉稳、安闲的气息,他也就一下子变得神清气定。 “呜……”一声呜咽过后一个温暖的躯体贴到胡敏的腿上,低头一看,是那只被陈雨俭唤作大黄的田园犬叼来一个毛竹桶子给胡敏。 胡敏接过毛竹桶子凑到鼻子边上细闻,一股浓浓的酒香和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沁人心脾,令他陶醉。 这陈家湾,这陈家湾的人,这陈家湾的狗狗,一切的一切都太神奇了,连雨俭回到这里也变得神奇起来。 雨俭是陈家湾的人,当然一样神奇。 “导师,学长,欢迎你们来到我们陈家湾,现在我们陈家湾的全体山民全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话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吃完各自手中毛竹桶子里的糯米酒圆子,福婆婆起身说话。 “我们…”张凡燕刚要开口,胡敏打断了她,瞪大眼睛问:“陈家湾的全体山民?全体山民在这里?” “没错,陈家湾现在除了我们一家,就福、禄、寿、禧四位长辈。”陈雨俭平静回答。 胡敏晃了晃脑袋,双目紧盯陈雨俭,难以置信,嘴上不住地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陈家湾陈氏后裔的基因都不错,一个个至少活到九十九,哈哈哈……”禄公公手捋银须朗声大笑。 胡敏被笑得更糊涂,拿起毛竹桶子吸溜了一下留存的几滴酒酿,定了定神连珠炮地问禄公公:“我进村时候看到的那些房舍难不成都是空的?难不成他们都已经仙逝?你们四个老人和雨俭爸爸妈妈在这里怎么生活?六个人的村子还是村子吗?” “喂,是七个人,我和嗲嗲、姆妈,还有福婆婆、禄公公、寿奶奶和禧爷爷。”陈雨俭站起身急急更正。 陈雨俭的父亲拉陈雨俭坐下,慢悠悠说道:“一个人的村子也是村子,我这个村长也还是九品之外的无品官。” “都别啰嗦了,导师,还是你快问吧,我们答完之后你们可以早点歇息。”福婆婆敲了几下粗木大桌。 禄公公在一旁嘀咕:“我们答完之后怕是都歇息不好了呢。” “不叫几声是不是怕大黄不把你认作同类?”福婆婆手中一颗山核桃弹向禄公公还在张合的双唇,禄公公张大嘴巴一口咬住山核桃,一转身,跳到粗木大桌的另一边。 胡敏刚想笑,张凡燕开口说话:“福、禄、寿、禧四位长辈,我就不啰嗦了,我们这次过来陈家湾,主要是想采集俭俭爸爸和妈妈的生物样本,为俭俭做一下DNA亲子鉴定。” 听张凡燕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意,胡敏有些紧张,他担心陈雨俭的爸爸妈妈能不能接受?会不会破口大骂张凡燕这是无中生有、惹是生非?故意破坏他们的家庭?他更担心四位老人生气翻脸,甚至因为情绪太激动,直接背过气去。那样,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陈雨俭不单会恨他们一辈子,他们自己也会内疚一辈子。 可万万没想到,始终忙前忙后却没有说过话的陈雨俭妈妈这个时候笑盈盈开了口:“导师,用不着做什么亲子鉴定,俭俭本来就不是我们亲生的。” “啊?!”胡敏愣在了粗木大桌边。 不仅胡敏愣住了,连张凡燕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倒是陈雨俭自己呆愣了一下之后苦笑着问她的母亲:“姆妈,是不是你们把我捡来的那一天下着雨?” “看看,看看,我们的俭俭就是聪慧,冰雪聪慧啊!”福婆婆伸出大手爱怜地轻抚陈雨俭的脊背。 禄公公过来递那颗已经剥好的山核桃到陈雨俭的手上,笑呵呵地解释道:“俭俭,你爸爸本来给你取的是‘雨捡’这个名字,‘捡’就是捡来的那个‘捡’。是公公觉得那样太直白,不妥,改为勤俭节约的‘俭’,这勤俭节约的‘俭’…” “还汪汪汪?大黄,来拖你的兄弟回窝!”福婆婆一边呵斥禄公公一边呼喊陈雨俭家的那只田园犬。 禄公公一听福婆婆呼喊大黄,刚想躲,大黄已经飞奔过来咬住了他的裤管,急得他不时向福婆婆说软话:“老朽多嘴,老朽多嘴,再也不汪汪,再也不汪汪。” “大黄,放开他。”福婆婆话音一落,大黄松开了禄公公的裤管,禄公公从粗木大桌上拿起一根野猪排骨递给大黄,大黄叼起野猪排骨回窝,福婆婆笑着对张凡燕说:“导师,俭俭和她的嗲嗲、姆妈用不着做什么亲子鉴定,倒是我们四个老家伙得麻烦你和学长为我们采集一下血样。” “什么?!” 福婆婆的话震惊了胡敏,他比张凡燕更惊诧,四个居住在大山深处的老人居然想要做亲子鉴定,而且还说的那么自然那么专业。 “看看,看看,还说禄公公汪汪汪个不停呢,你自己把导师和学长说傻了吧?” “我早就说过,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还是让俭俭来帮我们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寿奶奶和禧爷爷开了腔。 第5章 他们抛弃子女 “都满脑子的疑问吧?如果还不困,我就给你们撸撸。”陈雨俭的嗓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显得很平静。 这让胡敏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望向张凡燕,见她朝陈雨俭点了点头,自己也赶紧使劲点头。 晚饭后,福、禄、寿、禧四位老人和陈雨俭的父母亲各自回房歇息,陈雨俭带张凡燕和胡敏来到村口大樟树下。 大山里的夜深邃却并不宁静,这个时候正值春末夏初,各种各样动物的鸣叫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在竹木、草丛间。 大樟树下有一块大石头,陈雨俭背靠大樟树坐在大石头的中间,胡敏和张凡燕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各自相隔一个人的距离。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彼此的脸。 陈雨俭一开始没有说话,独自望着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后突然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伤心欲绝。 胡敏有些手足无措,想要靠近陈雨俭安慰她,张凡燕摇头制止了他。 月光下,陈雨俭哭了十几分钟。哭完,以沙哑的嗓音平静的语气为胡敏和张凡燕讲述陈家湾的故事,老人们的故事。 陈氏一族余脉于南宋时隐居陈家湾,先人曾是朝中高官,因谏忠言遭奸臣陷害,九死一生逃出虎口,千辛万苦进得深山老林,觅得这样一处存身之所。 刀耕火种,陈家湾虽不能算世外桃源,但也有苦有乐,乐在其中,旺盛时曾上千户达万人。 慢慢地,年轻人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陆陆续续走出大山。 走出大山不再回来,人口越来越少,到现在只剩下五户人家,就是陈雨俭一家和福、禄、寿、禧四位老人各一家。 “原来福婆婆和禄公公、寿奶奶和禧爷爷不是一家人呀,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对一对的呢。”胡敏忍不住插嘴。 陈雨俭看了一眼胡敏,笑着说:“福婆婆、禄公公、寿奶奶和禧爷爷这绰号是我给取的呢,他们四个除了都是陈家湾人,相互之间毫无直接血缘关系。” “哦,你怎么想到给他们四位老人取这样的绰号?福、禄、寿、禧,大吉大利,蛮好蛮好,不过我看福婆婆还是取白发魔女合适,禄公公还是取老顽童合适,哈哈哈…”胡敏不由得大笑起来。 张凡燕瞪了胡敏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打岔,让俭俭好好说。” “没事,给四位老人取绰号本来也只是闹着玩。”陈雨俭接着说,她七八岁的时候陈家湾还有近百户人家,还有学校,到她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只剩下了二十来户人家,上面也撤了学校。 对陈雨俭的学习,陈雨俭的父母亲一直十分重视,三岁时就请禄公公给开了蒙。 禄公公今年已经九十有九,为清末民初剡洲最后一位少年秀才。在他的启蒙下,陈雨俭的古文修养非常深厚。 陈家湾撤了学校,仅有的十几位小学生被安排到镇上学习。陈家湾离镇上有四十多里地,学生需要住校,周末需要家长接送。其余的那些孩子全都辍了学,只有陈雨俭的父亲陈劳安坚持送陈雨俭去镇上的学校继续完成学业。 陈雨俭高中在县城读,陈家湾离县城有六十多里地,一个学期才回家一趟,平时的饭菜都是由陈劳安每个月送过来。那个时候的陈家湾只剩下五户人家,就是四位老人各为一家,陈雨俭他们一家。 “一个月才送一次饭菜?你怎么吃的呀?还有,四位老人和你们家怎么也不和其他山民一样搬出大山呢?镇上也不管你们吗?不是好像有移民下山的政策吗?”胡敏忍不住接连问陈雨俭。 陈雨俭苦笑着回答胡敏:“你不要急,听我慢慢说。当时候县城中学我们农村来的孩子不是食堂里蒸的饭菜吗?我嗲嗲每个月会给我送大米、红薯、南瓜这些主食过来,我放在饭盒子里去食堂蒸一下就好。菜么,我姆妈是个晒山货的高手,笋干菜、蕨菜干等等,放一年都不会坏,我开水一泡就着主食吃,挺好。” “还挺好?这样能有营养吗?难怪你现在这么瘦弱。唉,你们大山深处的孩子上学真是太难了。”胡敏感叹。 张凡燕也感叹道:“比起你们这些山里的孩子,生长在大城市里的那些孩子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你们两个也不要为我们抱屈,其实上面确实有好多政策让我们下山,可四位老人就是不肯下山,我嗲嗲是村长,他绝对不会让四位老人这样孤苦伶仃地留在山上,我和姆妈也不会。”陈雨俭的语调有些酸涩。 胡敏迫不及待地问:“四位老人为什么不愿意下山?他们是世外高人吗?他们怎么会知道导师和我?他们怎么会懂生物样本采集?他们为什么要做亲子鉴定?”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问个没完?俭俭自然会慢慢地告诉我们。俭俭,四位老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快说说。”张凡燕其实比胡敏还要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委,她自己内心深处有着陈雨俭和胡敏难以想象的苦衷。 陈雨俭抬头望了一眼圆如明镜的月亮,叹了一口气说:“四位老人心中确实有着难言之隐,他们其实并不是孤苦伶仃,他们有子女。” “他们有子女?!”胡敏和张凡燕惊讶。 陈雨俭平静地回答:“是的,而且不只一个。” “他们的子女抛弃了四位老人?”胡敏和张凡燕不是一般的惊讶。 陈雨俭的语气不再平静,哽咽着回答:“不是,是四位老人抛弃了他们的子女。” “四位老人抛弃了他们的子女?可能吗?!”胡敏和张凡燕彻底懵了圈。 陈雨俭没有立即回答,抽泣了一会之后嚎啕大哭起来,哭过一阵之后才哽咽着道:“就像我的生身父母把我抛弃一样,四位老人抛弃了他们的子女。” “到底怎么回事?俭俭,你自己到底怎么一回事?四位老人又到底怎么一回事?”胡敏腾地从大石头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冲到陈雨俭的面前,抓住她的双肩大力地摇晃个不停,大声地询问她。 陈雨俭沉默不语,任由胡敏抓住她的双肩摇晃个不停,双眸的泪水滚滚而下。 “俭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呀。”张凡燕的眼圈已经泛红,但她比胡敏要沉稳一些,毕竟她是导师。 “还是我来告诉你们吧。”陈雨俭的父亲陈劳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大樟树下,他的身后站着陈雨俭的母亲刘桂香和四位老人。 此刻,圆月已过树顶,一片乌云飘来,半遮了亮光,一阵山风陡起,虫鸣骤息,陈家湾进入子夜时分,陈老安开始慢慢讲述大雨中捡来陈雨俭的故事以及四位老人和他们子女的故事。 第6章 母亲的感应 陈劳安首先向大家详详细细讲述了陈雨俭从雨中被捡来的过程。 那一天是农历四月初四,陈劳安夫妇鸡叫第一遍就起来装山货上双轮木车,他们要去县城卖山货。 山货是山里人的生计依托,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源,那些紧俏的山货被城里人誉为“山珍”,有的可谓千金难求。但真正的山里人不会去售卖真正的山珍,他们会非常珍视“山珍”。 陈家湾地处深山,山珍数不胜数,但陈家湾人从不允许山民轻易采挖山珍,他们只是少量采挖一些野生菌菇、木耳、蕨菜等山货以及用竹、木、棕、藤等编制一些生活用具,如竹篮、笊篱、簸箕等到城里去卖,以换取油盐酱醋等基本生活必需品。 陈劳安那个时候已经是生产队长,队里各家各户的山货都由他定期用双轮木车拉到镇上或者县城去售卖。 这次所拉的山货是开春以后第一次到县城售卖,装了满满一双轮木车,陈劳安让妻子刘桂香一起前往,路上好有个照应。 刘桂香是大山外的人,娘家离镇上不远,她选择大山里的陈劳安,完全是看上了陈劳安的忠厚老实、吃苦耐劳,她是去镇上赶交流的时候遇见正在售卖山货的陈劳安,一见钟情。【剡洲人的“赶交流”类似于北方人的赶大集,是当地岁时节令的一种民俗,是各个集镇在固定日期进行物物交换的一种古风延续与传承。】 夫妻俩一个拉车一个推车,到了镇上天才见亮,望着东方越来越红火的朝霞,刘桂香担心要下大雨,提议把山货卖在镇上就回去。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陈劳安理解刘桂香的担心,东边好似着了大火一般的朝霞红得刺眼,一场大雨肯定不可避免。但他还是坚持去县城售卖山货,这不只是因为镇上市场小,这一木车的山货不可能卖光。更主要的是县城山货价格高,卖一个好价钱可以帮山民们换回更多更好的生活必需品。 一路紧赶慢赶,幸运的是到了县城卖完山货大雨还没有下,夫妻俩松了一口气,按照山民们所提供的单子一一采办物资。 可刚采办完出了县城,一场大雨就倾盆而下。 陈劳安说,那一天的大雨是他活到现在见过下得最大的雨,大得让你无法形容,老天跟破了个窟窿一般,哗啦啦的天河水直接倾倒到了人间。 实在无法赶路,夫妻俩只得躲进路边一个破败的凉亭。 这个凉亭离县城东门口大概半里多地,平时很少有人进来。 说是躲雨,其实只是暂时避免大雨的直接浇淋,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凉亭根本无法遮挡瓢泼的大雨。夫妻俩推双轮木车到凉亭的中间,自己分别坐在木车的左右扶杆上歇息。 陈劳安一只手擦拭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掏出已经被雨水泡胀了的麦饼子递给刘桂香,刘桂香刚要伸手去接,一个声音让她愣在了那里。 见刘桂香没有接麦饼子,双目直愣愣地望着凉亭的一个角落,陈劳安和她开玩笑,打趣她是不是被大雨淋傻了? 刘桂香示意陈劳安不要说话,起身走到凉亭的一条断石凳边,站在那里又愣了一会后招手陈劳安过去。 陈劳安过去顺着刘桂香的目光一看,不由得同样愣在了那里。 断裂的石凳边上有一个红色的小包裹,可能是雨水冲泡的缘故,这个小包裹已经松开,露出一个婴儿湿漉漉的小脑袋。 陈劳安说,当时候婴儿气息微弱,可以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气息奄奄。只剩下一口气的婴儿怎么还可能哭呢?连一点声响都不可能发出来。可刘桂香坚定地说,她当时候就是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真真切切的哭声,哭着想要找妈妈的那种哭声。 短暂的犹疑之后,刘桂香蹲下身子从地上轻轻抱起婴儿。除了外面包裹的那块红色小毯子,婴儿身上不着一物,可以一眼看出是一个小囡囡。 见小囡囡已经被冻泡得青紫冰冷,刘桂香不顾一切解开自己的上衣,紧贴她到自己的心口。 陈劳安想试一下这个小囡囡到底有没有还活着?用指尖蘸了点麦饼糊糊到她的嘴边。小囡囡的小嘴巴一开始没有反应,等刘桂香紧了紧她的身子,贴自己更紧,小囡囡的小嘴巴才蠕动了几下。 刘桂香让陈劳安和她面对面一起紧贴住婴儿,陈劳安觉得难为情,怕被别人看见。刘桂香说,我们这是救命,一个人的命。陈劳安这才过去,小心翼翼地和刘桂香一起给予婴儿热量。 夫妻俩站得腿发了麻,还是始终紧贴着给予小囡囡热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小了一些,婴儿有了体温,刘桂香催促陈劳安快赶路,到家了这个小囡囡就可以平安。 陈劳安认为还是再等一下,说不定是哪位粗心的大人不小心弄丢了这小囡囡?现在正急着寻找呢! 刘桂香说,这小囡囡肯定是被大人抛弃了,否则不可能被塞在破石凳底下。 天色越来越暗,陈劳安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红瓦片在凉亭的一根廊柱上写下:“小囡囡我们暂时抱走,请父母亲到陈家湾认领。” “我当年写的那些个字直到凉亭被拆除的时候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但至今没有人到陈家湾来认领,唉……”陈劳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雨俭望着陈劳安黝黑的脸一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问他:“你是不是一直盼着有人来认领我?” “肯定的呀。”陈劳安直接回答。 陈雨俭再问:“那一直没有人来认领是不是很失望?” “俭俭,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陈劳安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陈雨俭想要再说,禄公公用力咳嗽了两声制止了她,叫刘桂香到近前,然后红着眼圈对陈雨俭说:“俭俭,你可知你的嗲嗲和姆妈那一天抱你回陈家湾的路上受了多少苦?你可知你的嗲嗲和姆妈为了留你在陈家湾遭了多少难?” “禄公公,不提这些,我们如何捡她回来已经说清楚,接下去还是说说你们四老的事情吧,好请导师和学长帮忙寻找他们。”陈劳安神情恢复正常。 禄公公坚持说道:“必须说清楚,我们的事情不急。” “对,必须说个清清楚楚,但你们四老的事情一样重要,我和胡敏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请你们放心。”张凡燕站起身插话,她安慰禄公公之后面向陈雨俭口气严厉地说道:“陈雨俭,你不要以自我为中心,以为你是个弃婴就觉得有多可怜多哀怨。我告诉你,就凭刘阿姨她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感觉到你的哭声,就值得你感恩一辈子。你可晓得,只有真正的母亲才能感受到女儿的一切,才会不顾一切将你贴在心口。” “我……”陈雨俭想要解释,但见张凡燕一脸怒气,只得低下头红着脸听禄公公回忆当年陈劳安和刘桂香这夫妻俩是如何抱她回的陈家湾?回到陈家湾后又是如何坚定地选择留下了她? 第7章 坚定的选择 禄公公说,陈劳安和刘桂香夫妻抱陈雨俭回到陈家湾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两个人浑身是泥,伤痕累累,可怀中的小雨俭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从县城到陈家湾正常步行需要大半天,陈劳安和刘桂香为了能让小雨俭早点到家,早点吃上温热的食物,早点睡上温热的被窝,不顾夜黑路远,急行快赶,一路上出现了好几处险情。 因为路滑,陈劳安差点连车带人滚进山沟。刘桂香从车上摔下脑袋砸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晕了过去,双手却始终紧紧拥护小雨俭在自己的心口。 半路上,陈劳安和刘桂香不止一次敲开陌生人的家,请求他们给一口热水喝,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小雨俭。夫妻俩一路上就这样不时用热水为小雨俭润湿嘴唇,让她保持水分和体温。 世上总是好心人多,那些陌生人见陈劳安、刘桂香带着这么小的一个婴儿,不但给热水,还请他们夫妻吃热饭,可陈劳安和刘桂香怕耽搁时间,婉言谢绝,饿着肚子急急赶路。 到了镇上,刘桂香说去镇卫生院一趟,陈劳安一开始还以为是刘桂香自己受了伤需要医治,结果是请医生帮忙给看看小雨俭的身体状况。 庆幸的是经过医生检查,小雨俭除了在野外和雨中的时间太长有些失温之外,其它一切都好。陈劳安和刘桂香两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高兴得向医生连声说谢谢。 令陈劳安和刘桂香更感激的是,医生得知小雨俭的情况后不但没有收取他们任何费用,还为小雨俭穿上了崭新的婴儿服,并介绍了一个刚生下孩子的妈妈奶小雨俭。这样,小雨俭才平平安安到了陈家湾。 闻讯赶来的山民们争相前来看望小雨俭,这家送刚下的鸡蛋,那家送刚挤的羊奶,这家为小雨俭缝制衣袜,那家为小雨俭裁剪尿布…… 陈劳安和刘桂香更高兴,宣布农历四月初四就是小雨俭的生日,百日之后他们要为小雨俭办一场体体面面的百日宴,请山民们都来参加。 快乐的时光往往总是短暂的,陈劳安和刘桂香夫妻俩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又愁容满面。 第三天,镇上来了人,说陈劳安和刘桂香夫妻私自抱养弃婴不合法,必须将弃婴上交至县福利院。 陈劳安不服气,与镇上来的人辩论,说我们没有私自抱养,我们只是临时领养,我们在那个凉亭留了话,孩子的大人随时可以来陈家湾领回孩子。镇上的人不容陈劳安多说,上前控制住陈劳安,要强行抱走小雨俭。 刘桂香毫不退缩,她紧紧怀抱小雨俭跳上门口的大磨盘,厉声呵斥镇上来的人:“你们不要欺负我们山里人,以为我们山里人什么都不懂。你们抱孩子去福利院,那孩子就成了孤儿。孩子有生她的嗲嗲和姆妈,孩子也有养她的嗲嗲和姆妈,她不是孤儿,永远也不是!” 福、禄、寿、禧四位老人齐上阵,手拉手笔挺地站在大磨盘前,异口同声告诉镇上来的人:“要抱走孩子,从我们的身上过!” 镇上来的人只得暂时退却,却过了三天又进了陈家湾,说上面要开始实行严格的生育政策,陈劳安和刘桂香夫妻只能有一个孩子,如果他们要了这个弃婴,那他们自己将永远不能再生育自己的孩子。 那一年是1980年,陈劳安和刘桂香夫妻不清楚到底是陈家湾的山民打了小报告还是他们在镇上卫生院的时候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反正他们就成了他们那个镇那一年那个政策的第一对“典型夫妻”。 “俭俭,你要晓得,你嗲嗲和姆妈抱你回陈家湾的那一天,他们才成家三个月。”禄公公的眼角滑落两滴浑浊的泪滴。 陈雨俭的眼角同样滑落两滴泪滴,这两滴泪滴比山里的两块大石头还要沉重,砸在她的心里彻骨的痛。 陈雨俭明白,正是为了她这个弃婴,陈劳安和刘桂香这对刚结婚三个月的新婚夫妻只能忍痛签下不再生育的保证书,这对于这对大山里的新婚夫妻是如何痛楚的抉择? 按现实常态想,天高皇帝远,身处大山深处的陈家湾人想要几个孩子就能要几个孩子,谁来管你?只要你自己能养活他们长大就行。但现实常常不按人们的习惯思维来行进,现实生活也永远不可能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所有的人不得不接受各种各样的约束,这也是现实的需要。 陈劳安和刘桂香义无反顾地坚定地做出选择,他们自始至终都无怨无悔。小雨俭来到陈家湾的第一百天,陈劳安和刘桂香夫妻俩早早地起来操办小雨俭的百日宴。 前一天,陈劳安和刘桂香专程去了一趟县城,除了为小雨俭采办日常用品和玩具之外,夫妻俩在那个凉亭里停留了半个多小时,不只为让小雨俭再次感受一下那个遗弃她的地方,同时也想期待一份惊喜,说不定大人们记起孩子到了百日,该为她办场百日宴,然后回来凉亭找她,毕竟能让小雨俭与亲生父母团圆才是陈劳安、刘桂香最大的心愿。 美好的心愿往往会落空,陈劳安和刘桂香没有等来小雨俭的亲人,于是他们拿提前准备好的毛笔蘸上油漆,在凉亭的廊柱上再次写下:“小囡囡我们暂时抱走,请父母亲到陈家湾认领。”这也是陈劳安所说凉亭前几年拆除时还能隐隐约约看到这些字的原因。 虽然百日那天没有等来小雨俭的亲人前来认领,但陈劳安和刘桂香的心中更加欣喜,因为小雨俭真真切切地属于了他们。 百日宴上陈劳安正式给孩子取名为“陈雨俭”,当然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捡”是捡来的“捡”,是禄公公给改为勤俭节约的“俭”。 陈劳安说,他本不想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刘桂香决定取这样的名字。 刘桂香说,这个名字是有点俗气,可能够一点就通,一下子联想到孩子是“雨中捡来”的意思,以后即使他们夫妻俩不在了人世,孩子也还能从中受到触动,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百日宴办得非常热闹,陈家湾跟过年一样,福、禄、寿、禧四位老人拿出各自的传家宝给小雨俭做百日礼。 福婆婆的礼物是长命铜锁,禄公公的礼物是松花石砚,寿奶奶的礼物是黄杨木梳,禧爷爷的礼物是翡翠如意,一件比一件珍贵,一件比一件有故事。 “这可能吗?这不现实吧?禄公公你是不是在讲故事?”胡敏忍不住插嘴。 禄公公手捋银须嘿嘿笑道:“我本来就是在讲故事呀,一个关于陈家湾关于我们小俭俭的真实故事。” 第8章 不得已的决定 胡敏不清楚禄公公是有意调侃,想要缓和一下尴尬和伤感的气氛?还是这个老人本来就是一直这样乐乐呵呵没心没肺,所以才抛弃了自己的子女? 见胡敏的一双虎目紧盯着自己,脸上一副想要从他身上探究出什么秘密来的表情,禄公公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一阵之后,语气略带伤感地一字一句问道:“学长,你可知我陈家湾的起源?” “刚听俭俭讲过大概,还未能深入了解。”胡敏如实回答。 禄公公抬头眼望深邃的夜空,喃喃说道:“窥一斑而知全貌,陈家湾很简单,知道大概就可以。陈家湾很不简单,不可能深入了解。” “禄公公,你的话好深奥,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些?”胡敏的兴趣更浓。 张凡燕说话:“你不要耽误时间,让禄公公好好讲讲俭俭的故事和他们自己的故事。” “导师,我这不是好奇嘛,陈家湾的故事讲透了,俭俭的故事和四位老人的故事不就也讲透了吗?”胡敏还是想听陈家湾的故事。 福婆婆说话:“学长,你不就是疑惑我们这四位老不死的怎么能够拿出那么珍贵的物件给俭俭做百日礼物?” “对对对,我就是想不通你们世代居住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贵重的物件?”胡敏连连点头。 陈雨俭不声不响拿过福婆婆的竹杖,冷不丁照着胡敏点个不停的脑瓜子给他来了一杖,然后骂道:“你小鸡仔啄米啄个 啥毛毛虫?” “我这不是同意福婆婆说的嘛。”胡敏伸手去揉自己的后脑勺,显得十分委屈。 陈雨俭高举竹杖,继续边打边骂:“同意福婆婆说的?我让你同意!我让你同意!” “好啦好啦,你那打比我拍豆腐还要轻,打毛毛虫?学长他同意我们四个是老不死,说明他是一个诚实的孩子。”福婆婆从陈雨俭手中取回竹杖。 胡敏一听福婆婆那样说,脑袋又晃成了拨浪鼓,边使劲摇晃边急急解释:“不不不,不是同意这个,不是同意这个,我只是同意你们怎么可能会有那么贵重的物件?” “学长,同意我们四个是老不死不是更好吗?我们老了永远不死,才能有机会寻回自己的亲人,才能等待家人团圆。”禄公公大笑。 这笑是苦涩的笑,是无助的笑,让陈雨俭看了比自己知道是雨中捡来的还要痛楚,于是拉禄公公重新坐下,自己反问胡敏:“我们陈家湾的先人曾是朝中重臣,后人又外出经过商,一代一代传下这些宝贝稀罕吗?” “嗯嗯嗯,不稀罕,不稀罕,这些宝贝在你的手上吗?我好想见识见识,见识见识。”胡敏的脑袋又开始小鸡啄米,啄过一会后凑近陈雨俭求赏看。 陈雨俭没有再理会胡敏,她心里清楚,胡敏之所以装出这副模样来搞热闹,完全是为了驱除这夜晚的压抑。而禄公公和福婆婆心如明镜,两位老人早已看透一切,能不明白胡敏的那一番小心思吗?于是她以讨好的语气对张凡燕说:“导师,是我向四位老人介绍的您,说您一定能通过DNA鉴定帮助他们找到被抛弃的儿女,请您一定要帮助他们。” “我肯定会竭尽所能给予四位老人帮助,这个用不着你多说。不过,我要纠正你一点,四位老人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子女,应该是失散,失散的子女,用词必须准确。”张凡燕明白陈雨俭的心思,她讨好自己,是同样想要得到自己的帮助,帮助她寻找她的生身父母。 陈雨俭刚想要向张凡燕解释,福婆婆嚯地站起了身,手上竹杖重重地敲打着大樟树的树干,嘴上坚决地说:“抛弃!抛弃!就是抛弃!” “福婆婆,你不要这么激动,俭俭她年纪小,说话用词有时候难免欠妥帖,你千万不要怪罪于她。俭俭,快向福婆婆赔礼道歉。”张凡燕以为福婆婆是生了陈雨俭的气,一边拿话安慰福婆婆一边赶紧向陈雨俭使眼色。 陈雨俭本来想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来,没想到张凡燕那么较真,尔后又领会错她和福婆婆的意思,使得她有些无所适从,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 一直没有说话的寿奶奶和禧爷爷开了口,两位老人不急不慢,先后说道:“导师,俭俭没有说错,就是我们自己抛弃了自己的子女。”“没错,如果失散,我们早就去寻找他们,之所以是我们主动抛弃了他们,我们才没有脸面去寻找他们。” “两位老人家,你们这样说可把我说糊涂了,这天下哪有自己抛弃自己子女的父母呀?”张凡燕一开始还以为是两位老人替陈雨俭说话,可听到最后才确定是真的抛弃。 听张凡燕这样说,陈雨俭有些不高兴,她嘟嘟囔囔道:“怎么会没有?我不就是被自己的父母亲所抛弃的吗?” “俭俭,你的情况应该和四位老人的情况不一样,老人们是万不得已才做出的决定,我们还是听你爸爸讲一讲具体的情况吧。”刘桂香开了口,她一开口,大樟树下顿时回归平静。 陈劳安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他的心中除了对她一如既往的感激之外,今天晚上更多了一层敬佩之意。 如何向陈雨俭说出实情?什么时候说?由谁说?从大雨中在凉亭里捡回陈雨俭的那天起,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陈劳安。一开始,陈雨俭还不懂事,他怕告诉她实情会伤害到她幼小的心灵。可等陈雨俭长大了,陈劳安越发不敢开口告诉她实情,担心她会承受不住,担心她知道实情后会离他们而去,甚至恨他们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捡她到这大山窝里来?恨他们怎么不早点告诉她实情?恨他们怎么不帮她早点找到自己的亲人?等等等,陈劳安寝食难安。尤其是当陈雨俭大学毕业后回来高高兴兴地告诉他们,她在申都找到了工作,工作单位是一家社会DNA检测机构,陈劳安更加难以入睡。 一开始,陈劳安和刘桂香并不知晓这DNA是什么意思?在DNA检测机构里她又是具体做什么工作?听了陈雨俭的解释后,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这孩子要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是分分钟钟的事情吗?那到底要不要主动告诉她?怎么样告诉她?由谁来告诉她?陈劳安又开始犯了难。 没想到,今天晚上在饭桌上刘桂香轻轻松松就把孩子的身世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哎,寻思什么呢?你不讲我来讲。”刘桂香见陈劳安定定地望着自己沉默不语,有些不耐烦。 陈劳安回过神来刚想开口,禄公公制止他:“夜已经很深了,如果能寻上亲,到时候说也不迟。” 第9章 她和他的关系 “孩子,你们两个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要不要婆婆来给你们捅破?” “婆婆,现在的窗户都是玻璃做的,还防弹呢。” 还防弹?就是防弹,我陈雨俭可是能防各种各样的弹,无论你是糖衣炮弹,还是毒气弹,都统统休想打我陈雨俭的主意。想到这里,陈雨俭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 福婆婆打趣陈雨俭:“看看,看看,心里甜的比蜜罐子还甜吧?” “婆婆,梦里最甜。”陈雨俭说完翻了个身,不一会响起了呼噜声。 福婆婆嗔笑:“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说睡就睡了过去。” 陈雨俭并没有睡着,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大樟树下散场,陈雨俭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到了福婆婆家,和福婆婆一起睡。家里她睡的那间厢房安排张凡燕睡,另一间厢房安排胡敏睡。 刚睡下,福婆婆就问陈雨俭和胡敏之间的事情,无论陈雨俭如何否认,福婆婆就是认为他们两个在谈恋爱。 老人家怎么会那样认为呢?我和他之间有那样的表现吗?没有啊,我和他之间纯粹只是校友、同乡、同事之间的关系,平时根本没有过任何亲昵的行为,特别是今天回到陈家湾,自己心里烦都烦死了,怎么可能和他有亲昵的行为? 那福婆婆怎么会认为我和他在谈恋爱了呢?估计是我刚才在大樟树下拿福婆婆的竹杖打了他,福婆婆以为我们是在打情骂俏。唉,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和他打情骂俏?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哪有心情和他打情骂俏?当然,今后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和他打情骂俏,否则就不是我陈雨俭了。 我是陈雨俭吗?本来就不是,如果我现在的嗲嗲和姆妈没有在大雨中从那个凉亭里把我捡到陈家湾,如果我的亲生父母没有丢弃我,那我或许就是张雨俭或者是王雨俭,等等等。咦,我的生身父母到底姓什么呢?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呢?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呢?是我不好吗? …… 陈雨俭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身体已经很累很困,可就是睡不着。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胡敏,这两天所发生和所经历的一连串事件让他的神经始终处于亢奋之中,无比的亢奋。 胡敏把这两天所发生和经历的事情称之为事件,有他的理由。 他的理由是这一连串事情对于陈雨俭和陈雨俭身边的人来说,足以改变命运,其重要性完全够得上“事件”。 既然陈雨俭这个小学妹的身上和身边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件,那他作为一个男学长,一个男同事,一个男朋友,他理应站出来,帮助她把这些事件处理好。 我为什么要那么强调男学长?男同事?男朋友?因为我不单单想做她的男学长男同事,我更想做她的男朋友。 嘿嘿,我就是想做她的男朋友,从第一天第一眼看到她,从和她说第一句话和她散第一次步,我就喜欢上了她。 我只是一厢情愿?我只是单相思?以前我认为是,但现在我认为不是,她也是喜欢我的。 不相信?吃酱饼?不不不,我可不是画饼充饥,我有真真切切的感受,我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证据在哪里?她今天晚上不是拿竹杖打我了吗?打是亲骂是爱,这不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实实在在的证据吗? 胡敏胡思乱想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胡敏和陈雨俭的第一次见面很普通,是在陈雨俭大学入学报到的那一天。 胡敏比陈雨俭大六岁,那个时候胡敏已经在读研究生,新生报到的那一天他主动去做志愿者,接待新来的学弟学妹们。陈雨俭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是在填写学生信息的时候看到她也来自剡洲,就格外热情,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 胡敏就读的大学在申都数一数二,特别是法医学,属于翘楚,剡洲能够考上这所大学这个专业的可谓凤毛麟角,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有一个,陈雨俭能够成为自己的学妹自然令胡敏刮目相看。 陈雨俭对胡敏同样有好感,这好感同样因为他来自于剡洲,是同乡。因此陈雨俭对胡敏的热情欣然接受,但仅仅局限于新生报到的那一天,接受他帮忙提行李到寝室并跟随他熟悉校园。 平日里胡敏时不时过来邀请陈雨俭出去玩,陈雨俭一次都没有接受,一方面学业忙,另一方面不想多浪费任何一分钱。 胡敏理解陈雨俭的省吃俭用,虽然他这个县城人当时候不清楚陈家湾具体在剡洲的哪个位置?但多多少少知道是在大山里面,大山里的山民家境一般都不会太好。 遭到陈雨俭多次拒绝之后,胡敏不再邀请她出去玩,而是想办法在生活上接济她,可陈雨俭同样一一拒绝,甚至疏远了他。 直到那一个学期放寒假,在长途汽车站再次相遇,他和她才慢慢走近。 那一个寒假放假的那一天特别地冷,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陈雨俭穿上了她在学校里的所有衣服,还是觉得冷。或许是她太瘦小,所以特别怕冷。当然,她总共也没有几件衣服,春夏秋冬加起来不超过十件。 为了省钱,陈雨俭从学校步行到长途汽车站,好在衣服都穿在了身上,除了给父母亲和老人们买的几盒糕点之外没有行李,一路走得很快。 排队买票,伸手往衣服口袋里掏钱,结果空空如也,钱不见了?! 陈雨俭急得团团转,本来就是为了保险起见,她只把买车票的钱放在衣服口袋里,其它的钱,包括刚刚发的奖学金,她昨天就通过邮局汇到了家里,目的就是怕路上遇到小偷,结果还是没防住。 这该死的小偷,抓住了必须千刀万剐! 陈雨俭孤独地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广场上,从一开始的无助到愤恨,再到冷静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离当天申都到剡洲的最后一班车发车越来越近。 天空更加阴沉,不时有小雪粒子打在陈雨俭的脸上,她顾不得擦,大脑极力思索该找哪个同学去借钱买车票?今天怕是来不及了,只有先回学校再说。可家里知道我今天的车回去,他们肯定在等我。如果等不到我,肯定会急死,说不定会赶到镇上等我,甚至赶到县城去找我…… 唉,我怎么不把买车票的钱放在裤袋里呢?放在裤袋里?我这不是因为天冷习惯双手插裤袋里吗?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总是要时不时的拿出来,那样不是怕掉了吗?那你怎么不在每个口袋里都放一些钱呢?小偷总不可能偷你的每一个口袋。我有那么多钱可以放吗?我有吗?有也不可能那样作践,嗲嗲和姆妈挣钱多辛苦! 陈雨俭又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起来,突然,一只秀气、白皙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手上捏着一张车票…… 第10章 不能原谅的错 那只秀气、白皙的手不是别人,正是胡敏。 胡敏人虽然长得高高大大,但一双手生得十分秀气,十指尖尖如葱,比女人的手还要修长。据剡洲县城西门外的王半仙掐算,有着这样一双秀气双手的男孩子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陈雨俭没想到胡敏这个时候居然会出现在她的面前,陈雨俭更没想到胡敏这个时候居然主动给她买好了车票。 陈雨俭不是一般的惊喜,喜从天降,喜出望外,喜极而泣…… “怎么还哭?快进去,马上要发车了。” 胡敏拉起陈雨俭的手朝候车大厅跑。 上了车,陈雨俭还是晕晕乎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由于是胡敏给陈雨俭补买的票,陈雨俭的座位在最后排。胡敏和陈雨俭旁边的一位大妈换座,那位大妈二话不说立马就换,长途汽车谁不喜欢坐前面几排呀? 胡敏坐在陈雨俭的身边喜笑颜开,陈雨俭却感觉浑身很不自在。胡敏总是没话找话一路上问个不停,陈雨俭不习惯和男生多说话,但又想毕竟是他给自己买了车票,总得笑脸相陪,但回话十分简洁明了。 后来陈雨俭实在不想再敷衍胡敏,就推脱说有点累,闭上双目装睡,结果还真睡着了,睡得死死的,到了剡洲是胡敏叫醒的她。 唉,那天我怎么就真的睡着了呢?还睡得那么死!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那么死! 今天怎么就睡不着呢?他应该睡得很好吧?他知道我是个弃婴会怎么想?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想法?他只是我的学长,我的同事而已。 陈雨俭躺在福婆婆的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干脆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福婆婆的鼾声,结果很快沉沉地睡去,比那次在车上靠在胡敏的肩上睡得还要沉。 胡敏也已经睡去,有梦,梦中陈雨俭靠在他的肩上和他睡得一样香…… 可张凡燕无论如何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尸体,尸体,全是尸体。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腐烂,发臭…… 海啸事发地对遇难者进行采样的情景总是浮现于张凡燕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生命的脆弱,亲人的离散,再次刻骨铭心地刺痛了她。 她以为今天晚上肯定会出现女儿小时候活泼可爱的影像,因为陈雨俭的身世更让她思念女儿。可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去搜寻,脑海里出现的除了尸体,还是尸体,海啸遇难者的尸体,而女儿小时候活泼可爱的影像就是难以显现。 女儿难不成也已经变成了尸体?不可能,她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在等待着我去找寻她。 张凡燕今年55岁,女儿和陈雨俭同龄,三岁的时候一次随她的爸爸外出游玩走散,至今查无下落。 大学时张凡燕学的是法医专业,毕业后直接进入警队从事法医工作。 张凡燕是个工作狂,加上法医工作本身具有突发性、现场性和高压性的特点,她很少考虑个人问题,到了三十岁才经人介绍成的家,第二年有了女儿,也基本都是丈夫带。 丈夫是个文艺男,在文化部门工作,对张凡燕的工作挺支持,这也是张凡燕决定与他组建家庭的最大原因。 成家后,张凡燕对丈夫很满意很感激,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并不多,他从来没有多说。特别是女儿出生之后,所有的家务活都压在丈夫一个人身上,他也毫无怨言。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好事不会永远相伴于你。女儿三岁的那一年,新马泰旅游热,丈夫心向往之,提议一家三口前去。张凡燕工作忙,本不想去,可架不住丈夫的死缠硬磨,答应了下来。办好手续准备出发时,发生了一个大案,张凡燕没法去,也希望丈夫改期,可丈夫坚决要去,只得由他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女儿去新马泰。 经过一个多月夜以继日的工作,大案终于告破,张凡燕买上礼物兴冲冲去幼儿园接女儿,结果老师说女儿请假去旅游后没有再去幼儿园。 怎么回事?张凡燕急匆匆赶回家,见丈夫喝得烂醉如泥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找遍家里的角角落落不见女儿,就端来一大盆凉水浇醒丈夫,问他女儿在哪里?为什么不去上幼儿园? 丈夫支支吾吾还想装醉,张凡燕又端来一大盆凉水泼向他,他才支支吾吾说出女儿走丢了。 张凡燕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丈夫酒醉还没有完全清醒,在和她开玩笑,于是又去端来一大盆凉水要泼向他。 丈夫还未等张凡燕手上的那一大盆凉水泼向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张凡燕的面前,双手左右开弓用力往自己的脸上搧巴掌,一边搧一边声泪俱下地请求张凡燕能够原谅他。 张凡燕这才相信女儿确实走丢了,她自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丈夫自己搧自己巴掌。 过了好一会,张凡燕反应过来,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冲到丈夫面前,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及时告诉她? 丈夫畏畏缩缩回答说,他不敢告诉她,他怕她伤心,怕她怪罪他。张凡燕问他有没有报警?丈夫说还没有。张凡燕问他为什么不报警?他说没法报警。张凡燕问他为什么没法报警?丈夫说他也不清楚到底是在哪里弄丢了女儿? 张凡燕气得一脚踢向丈夫,拿起电话喊来负责失踪人员调查的同事。 同事仔细询问张凡燕丈夫当时候的所有情况后,张凡燕听了更加气得火冒三丈,浑身颤抖着过了好久才牙关紧咬说出两个字:“离婚!” 原来张凡燕的丈夫得知张凡燕因工作需要不能一起去旅游后,就喊上了自己的一位女同事一起去,女同事嫌他带着三岁的女儿太麻烦,半路上建议给点钱让另外一个返程的旅游团导游带他女儿回来。 张凡燕的丈夫一开始不愿意,说即使带女儿回去也没有地方放,他们夫妻双方的父母都在老家,而张凡燕又在忙案子。女同事说,如果不让他女儿回去,她就回去,她女儿回去之后可以放在另外一个女同事那里,她会和她说好。他只得带着女儿去和导游商量,导游没同意,说责任太大,女儿更是不愿意跟陌生人走。 女同事骂张凡燕的丈夫真窝囊,自己找到导游谈好了条件,可张凡燕的女儿坚决不肯离开自己的爸爸。 张凡燕的丈夫没办法,趁女儿睡熟的时候让女同事抱着女儿去找导游。 结束愉快的旅程回家,张凡燕的丈夫去单位的另一个女同事那里接女儿,那个女同事说她的女儿根本没有来过她家,和他一起去旅游的女同事也从来没有联系过她,也就是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 第11章 放不下的痛 经过对张凡燕丈夫女同事和导游的询问,事实与张凡燕丈夫所讲述的有很大出入。 是张凡燕的丈夫自己半路上主动提出要送女儿回来,问导游有什么办法? 导游说,如果真的要送她回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她跟随返程团队回去,问题是她才三岁,不一定愿意跟随陌生人回去。 张凡燕的丈夫说,这个他有办法,给她吃颗安眠药就行。 于是导游和一个返程团队的导游说好,第二天带张凡燕的女儿回去,反正也就七八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也都在车上。 带张凡燕的女儿回来后先安置到另外一个女同事的家确实是那个和张凡燕丈夫一起去旅游的女同事的主意,目的是不想让张凡燕知晓她也一起去旅游了。 导游说第二天张凡燕的丈夫并没有送女儿去返程的团队,以为他自己另外安排好了,就没有再多问。 张凡燕的丈夫说,头一天晚上女儿就突然不见了,他找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找到,以为自己和导游商量送她回去的事情被她听到了,生了气,她一个人跑去了那个返程的团队,当时候两个团队就住在同一家酒店,就没有多问,因为第二天他的团队一早出了境。 尽管破绽百出、疑点重重,但没有直接和充足的证据证明张凡燕的丈夫故意抛弃女儿或者贩卖女儿甚至谋杀了女儿,你总不能一直关着他,对他进行多次审讯和监控一段时间之后,只能先放了他。 张凡燕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和丈夫离婚之后多次前去事发地走访调查,但都一无所获。 同事们劝她还是放下吧,生活要继续,这边的同事和出事那边的同事都进行了多次地毯式的排查,不可能出现奇迹。 张凡燕不相信她的女儿会这样凭空消失,始终坚持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法寻找自己的女儿。当国外先进的DNA检测技术传到国内之后,她毅然辞去法医的工作,着手组建社会性DNA检测机构,希望通过建立基因库来寻找她的女儿。 印度洋那边发生大海啸,张凡燕作为志愿者主动前往事发地帮助开展死者的DNA检测,她心里有一份期冀,期冀检测到和女儿相关联的染色体,因为女儿是去新马泰旅游的途中失踪的。 “导师,导师……” “嗯?” 窗外一个男人的喊声惊醒了张凡燕,她睁开眼定了定神,问道:“谁呀?” “导师,是我,刘清河,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起来了。” 张凡燕一听刘清河到了,赶紧穿衣起床,下床的时候差点跌倒。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双脚抬的太高,结果踏在床前的一块木板上,右膝屈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是在陈家湾,在陈雨俭的家。 走出房间,明晃晃的大太阳晃得张凡燕赶紧闭上惺忪的双眼,嘴上自我解嘲道:“还是山里好啊,一觉睡到大天亮。” “导师,都中午十二点多了呢,所以我才敢喊你。”刘清河迎上前来。 张凡燕上上下下打量了刘清河一阵之后一本正经地问他:“中午十二点多了你才敢喊我?不会是当上了所长之后胆子反而变小了吧?” “导师开玩笑,导师开玩笑,学生在导师面前永远胆小如鼠,胆小如鼠。”刘清河忙为张凡燕搬过一把椅子。 张凡燕在院子里坐下之后问刘清河:“雨俭人呢?她的爸爸妈妈呢?” “雨俭她还没有起来,劳安叔和桂香婶子怕影响你休息,赶羊群上了山。”刘清河拉一把椅子在张凡燕对面坐下。 张凡燕问刘清河:“你这么早过来吃早饭了吗?” “还早?中饭都吃过了呢。噢,桂香婶子出门前特意给你调好了蜂蜜茶,说是等你起来先给你喝上。”刘清河起身去厨房。 张凡燕望着刘清河的背影,若有所思。 刘清河是张凡燕的徒弟,今年四十一岁,六年前主动申请到基层派出所工作,现在是陈雨俭家所在镇派出所的副所长。 “导师,这可是劳安叔自己上山采的野蜂蜜。”刘清河从厨房端来一杯蜂蜜茶到张凡燕面前,同是端来的还有热气腾腾的蒸南瓜、玉米棒、红薯粥和煮鸡蛋。 张凡燕端起蜂蜜茶喝了一口之后问刘清河:“你怎么知道我来陈家湾了?” “导师,我可是你徒弟,掌握辖区的点点滴滴不是你对我的要求吗?噢,对了,你的车子乡邻们给你洗得干干净净,你放心。”刘清河递一个煮鸡蛋给张凡燕。 张凡燕接过鸡蛋,边剥蛋壳边问刘清河:“你知道雨俭的事情了吗?” “导师,雨俭的事情我一到镇上就听说了,只是大家都不点破,我也没有多过问。不过,寻亲工作我一直在做,贝贝的事我也始终没有忘记,只是到现在还没有一点线索。”刘清河的语气充满歉疚,贝贝是张凡燕女儿的小名。 张凡燕咬了一口鸡蛋,嚼了几下之后慢慢咽下,沉默了一会对刘清河说:“贝贝的事情你先不要对雨俭和胡敏他们说,他们虽然是我的学生,但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尤其是雨俭,我们应该尽力帮她找到亲人。” “我明白,导师,雨俭什么时候成为你学生的?她怎么进了你的检测机构工作?”刘清河轻声问张凡燕。 张凡燕低声回答:“这些以后我慢慢告诉你,现在我们回房间看看雨俭这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导师,这个我们还是等劳安叔和桂香婶子回来再说吧,我们擅自翻查雨俭的房间总是不太好。”刘清河有些犹豫。 张凡燕有些不耐烦,板上脸对刘清河说:“谁让你去翻查雨俭的房间?我只是让你进去看看。” “进去看看?看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刘清河有些糊涂。 张凡燕自顾自率先朝陈雨俭的房间走,边走边责备刘清河:“那么多年白跟我了?从雨俭的日常起居中观察她的一些遗传因子,不懂吗?” “噢,懂,懂,懂。咦,不懂,遗传因子不是要通过DNA检测才能确定吗?”刘清河站在原地没有动,嘴上自言自语。 张凡燕停下脚步,紧盯刘清河黝黑的脸好一会后才一字一句说道:“我看你啊,在下面待得越来越呆了。” “导师,我这个人本来就是呆,要不是你带我,我怕是连个户籍警都做不好,嘿嘿,嘿嘿。”刘清河自我解嘲。 张凡燕没好气地诘问刘清河:“户籍警很低级吗?你真的很呆吗?你是不是担心这个时候雨俭突然回来我们不好解释?所以你才这样装呆阻止我进去?” “导师,我们还是等劳安叔和桂香婶子回来先问问他们一些具体情况之后再考虑下一步方案吧?再说,你昨天晚上不是睡在雨俭的房间吗?她不是在你的检测机构工作吗?她身上的遗传现象你应该早已一目了然了吧?”刘清河平静地反问张凡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