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宝三岁半,带弹幕救炮灰全家》 第1章 一个人在屋里荡秋千 “小郡主,小郡主。” “是做噩梦了吗?怎么一直在哭?”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有人轻轻拍了拍萧诺的胸口。 她迷迷糊糊睁眼,入目是暖黄的烛光和贴身丫环皎月放大的脸。 萧诺眨了眨眼,怎么会看到皎月,她不是死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皎月见小郡主看自己看愣了神,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将三岁的萧诺捞起来抱在怀里,轻柔地给她擦眼泪,“小郡主是不是做噩梦了呀?不害怕,皎月在呢,皎月陪着你。” “我……”话刚出口一个字,萧诺陡然愣住,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子。 萧诺低头看着自己缩小了好几倍的手,又看看皎月。 她是做了个梦,还是重生了? 她明明记得爹娘在他三岁那年选择自杀,她的姨母宋青霜将她接走,美其名曰看不得她吃苦,要好好照顾她。 跟她一起被带走的还有靖王府所有家产。 后来萧诺被姨母遗忘,她在姨母府中被下人欺负,辱骂殴打都是家常便饭,死时还不到十五岁。 正如此想着,她眼前一花,一行行弹幕从眼前滚过。 【大结局了,男女主总算历经一切艰难险阻成亲了,撒花!】 【终于让我等到了,楚少桓和宋青霜99。】 【就是可惜了萧渡声和宋意欢这两个深情舔狗配角了,其实他俩也挺好的,哎。】 【有什么可惜的,配角就该有配角的觉悟。】 【等等,萧渡声和宋意欢好像在准备自杀!男女主成婚了,他们不想活了!】 【可他们不是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吗?他们连孩子也不管了吗?真是恋爱脑,服了。】 看到这些字,萧诺浑身一颤,一把抱住皎月的胳膊,仰头盯着她的脸问,“皎月,今天是不是姨母成亲的日子?” 皎月闻言一愣,旋即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是的呀,小郡主今日不是还去观过礼呢?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真的是这一天。 她记得爹娘就是在姨母成亲那夜自杀的。 以前她一直不懂为何爹娘要自杀,直到刚才看到弹幕。 原来姨父姨母是主角,她爹娘是配角,而她只是个炮灰。 爹娘的存在只是为了给男女主增加在一起的困难,然后默默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从灵魂到生命。 可去他***的! 她萧诺才不要当炮灰,当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思及此,萧诺猛地从皎月怀里挣扎出来,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她要去找爹和娘,她不要他们死! 至少,别在今天死,否则她又要被姨母带走,去过挨打受骂,吃不饱饭的苦日子了。 “小郡主?小郡主您去哪儿?穿鞋啊!” 萧诺脚步不停,往娘亲所在的梧桐苑跑去,边跑边喊:“皎月,你去爹爹书房,就跟他说来梧桐苑找我,姨母有顶顶重要的话让我交代他,快!!!” 她知道爹爹不在乎王府里的一切,包括娘亲和她,只有宋青霜的消息能让他精神一震。 萧渡声要是知道宋青霜有话带给他,他不会不听就直接去死的。 只要皎月的速度够快,就一定能拦下他。 而她要去梧桐苑救她那上吊的娘。 皎月提着一双精致的小绣鞋,追逐的脚步一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明白小郡主今夜怎么能跑得这么快。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向靖王书房跑去。 宋意欢为了自杀,打从回府就让梧桐苑的下人出去了,现在的梧桐苑里只有她一个人。 以至于萧诺一路畅通无阻地跑进了梧桐苑,站到正房门口,透过没关紧的门缝往里一看,娘亲已经把自己脖子挂在了三尺白绫上,下一息就要踢凳子了。 萧诺深吸一口气,抬起小短腿一脚踹开大门,叉腰大喊一声,“娘!!!” 正在上吊的宋意欢被吓得浑身一激灵,脚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她双手死死抓着下巴处的白绫,身体摇摇晃晃,好半晌才站稳。 虽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但这一刻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居高临下,惊惶不定地看着从门槛上爬进来的小丫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把挂在房梁上的白绫藏到自己身后,不希望让小孩子看到这么残忍的一幕。 “诺,诺诺,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诺气喘吁吁,紧紧盯着宋意欢看,记忆里娘亲温柔的面容终于在记忆深处清晰起来。 还好,她没有来晚,娘亲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娘啊,我的娘啊!” “你怎么一个人在屋里荡秋千啊!”说着,她一把扑过去,死死抱住宋意欢的小腿,“带上诺诺一起啊,诺诺也想荡秋千!” “娘啊,你不能一个人背着诺诺偷偷玩啊啊啊啊!诺诺也要玩,诺诺也要玩。” 她一阵鬼哭狼嚎,惊动了被支出去的丫环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隐隐还夹杂着宋意欢贴身丫环白露的声音,“不好,王妃出事了,快去叫护卫。” “你们几个,随我进去保护王妃。” 宋意欢耳朵被震得生疼,额角青筋直跳,小腿处隐约感觉到温热的湿润。 她被架在凳子上,挂不上去,也下不来,还不敢松手怕摔倒。 “诺诺,娘亲不是在荡秋千,娘只是……” “算了,你能不能先松开娘亲?让娘亲下来再说好不好?” 松开?那是不可能的。 萧诺死死抓着她的小腿,呜呜咽咽地哭,装作没听见。 直到白露带着丫环仆役闯进来,看清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白露目眦欲裂,手中灯笼掉地,也扑了上去,抱住宋意欢另一条腿,“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 “您别想不开,您还有王爷,还有小郡主,还有奴婢啊。” 第2章 萧诺,你别晕! 宋意欢:“……” 她真是服了。 一见白露来,萧诺松了口气,脱力般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我笑鼠了,这小宝贝儿也太可爱了吧。】 【她娘亲都在上吊了,她还以为她娘亲在荡秋千呢哈哈哈哈哈,有意思。】 【我看着怎么像是小炮灰故意闯进来阻止她娘自杀的呢?】 【萧诺才三岁,她懂什么啊,她都把上吊当成荡秋千了。】 【小团子啊,你别只顾着你娘亲呀,不管管你爹吗?他也快死了。】 看见弹幕,萧诺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外,皎月找到爹爹了吗? 爹爹会来吗? 身旁的白露抽抽噎噎地把宋意欢从凳子上扶下来,外院的护卫也赶到了。 梧桐苑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面面相觑,正房里随风飘荡的白绫仿佛在看众人的笑话。 自尽未遂还被许多人看见的宋意欢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渡声割腕割到一半,听见皎月来报,说宋青霜有话让萧诺转达给他,让他来梧桐苑找萧诺。 情急之下,他连割腕都顾不上,丢下匕首匆匆跑来梧桐苑,跟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他向来冷漠,不近人情,通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一众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头行礼。 萧渡声右手腕还在汩汩地冒着血,连包扎都没有,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足见他对宋青霜的看重。 宋意欢没想到会在梧桐苑里见到他,成婚四年,他从不来这里的。 莫非也是听到了她要自杀的消息? “王爷,您怎么来了?” 萧渡声没理她,目光环视一圈,落在还坐在地上的萧诺身上,单手一拎,直接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男配还真是痴情啊,一听有女主的消息就急急忙忙跑过来了。】 【今天女主宝宝有跟这个小屁孩儿说过什么吗?我怎么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来吧。】 【男配手腕上的伤口真的不处理一下吗?这么下去会流血过多而死吧?】 【男配怎么这么对他女儿啊,好歹是亲生的,还那么小,又不是玩具,他还是个人吗?】 【所以他只能当男配,永远比不上我们男主宝宝。】 萧诺两条小短腿不停扑腾着,低头看向萧渡声的右手腕,突然尖叫一声,“啊!!!” “血,好多血,诺诺好害怕!” 说罢,她白眼一翻,身体登时软了下去。 “诺诺?诺诺!” “小郡主!” “快,叫府医来给王爷和小郡主诊治。” “萧诺,你别晕!醒来告诉本王她说了什么。” 听见萧渡声咬牙切齿的声音,萧诺无声地在心里吐了口唾沫。 她本来就是装晕拖延时间,怎么可能在这时候醒。 从萧渡声赶来梧桐苑时她就确定她爹不会在不知道宋青霜说了什么之前直接去死了。 这样很好,先让她昏迷一晚吧。 萧诺被抱到宋意欢的床上躺着,她能感觉到娘亲对她还是有几分关心的。 只是她在遇到跟男主楚少恒有关的事就会莫名其妙像变了个人一样,眼里心里只有楚少恒。 她可以帮楚少恒挡刀,为他铺路,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感受到娘亲拿着打湿的手帕温柔地给她擦脸,萧诺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府医很快被侍卫带过来,先是给萧渡声处理好了手腕上的伤口才转头到床榻边去给萧诺诊脉。 宋意欢站起身来给府医让位置,萧渡声由于失血过多脸色发白,头也晕晕的。 但还是强撑着走到床边问:“府医,萧诺的情况如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府医松开诊脉的手起身,规规矩矩向他行礼:“回王爷,小郡主受了凉,又受惊过度,这才昏迷,开两剂方子喝下,好好将养便是。” 说罢,他便微微颔首,转身去开药了。 听闻萧诺没事,萧渡声松了口气,缓慢在床边坐下,目光深沉又认真盯着女儿的脸。 萧诺才三岁,整个人玉雪可爱,跟他幼年时长得有八分像,唯独她的一双杏眼随了宋意欢。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自己的女儿,心底泛起极轻浅的波澜。 宋意欢站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萧渡声什么时候会关心她的女儿了? 在他的心里不是只有自己的庶妹吗? 宋青霜在他面前哭一哭,他就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心甘情愿当一个闲散王爷。 可即便他对她再好,最后宋青霜还不是选择了楚少恒。 徒留他们两个在王府做一对怨偶。 一想到未来大半辈子都是这样的生活,宋意欢就生无可恋。 她想不明白,萧渡声既然无心于她,当初为何给她下药,否则该嫁给楚少恒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思及此,她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冷声道:“王爷,既然无事,还请先回吧,诺诺需要休息。” 萧渡声本不想走,想等到萧诺醒来,第一时间得知她的口信。 可抬眸看到一脸冷淡的宋意欢,想到她曾经给自己下药,让他失了清白,不得不被迫娶她一事,眼底闪过一抹浓厚的厌恶。 他一抚衣袖起身,吩咐皎月道:“好好照顾小郡主,她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本王。” 皎月毕恭毕敬应是。 目送萧渡声的背影出了正屋,房间里的气氛登时放松了不少。 皎月看着占据王妃卧榻的小郡主,战战兢兢开口:“王妃,不若还是让奴婢将小郡主抱回兰芷院吧,免耽搁您休息。” 宋意欢疲惫地按着太阳穴,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皎月得了令才敢上前掀开被子,把萧诺从床上抱起来,对着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宋意欢看着女儿脏兮兮的小脚丫露在外面,脚背被划破,渗出血痕,她有些不忍地蹙起眉头。 可旋即想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那点心软登时烟消云散。 出了梧桐苑后,萧诺趴在皎月怀里,无声地睁开了眼。 【经过萧诺整这一出,男女配没死成诶,他们活下来以后不会继续针对男女主吧?】 第3章 难不成要去当小三? 【应该不会吧,毕竟男女主都成亲了,堂堂王爷和王妃难不成要去当小三?】 【不是,到底谁喜欢看配角啊,给我切女主宝宝新婚夜,我要看成年人该看的。】 【臣附议。】 【配角一家锁死,别出去祸害我们的乖乖女主。】 【为什么都大结局了还有男女配的戏码,水字数也不是这么水的吧?】 看着虚空中浮现的弹幕,萧诺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她算是,改变剧情了吧? 只要爹娘不死,或者在她及笄成婚后再死,姨母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拿走王府家产。 她一定要快快长大,成长到完全能够独当一面,那时爹娘若是还想死,她可以主动送他们一程。 皎月并没发现萧诺是装晕,一路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了兰芷院放在榻上,又打来热水给她净面擦脚。 看着萧诺脸颊的婴儿肥,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十三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王爷手腕的鲜血,王妃房里的白绫,一切都昭示着他们两个想自杀。 皎月觉得王爷王妃真是有够狠心的,三年来对小郡主不管不顾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双双离她而去。 可曾想过没有父母庇佑的一个三岁女娃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在这一刻,她深深怀疑萧诺根本不是王爷王妃的亲生孩子。 否则怎么会有父母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残忍。 没过一会儿,梧桐苑的小丫环送来煎好的汤药,皎月接过托盘转身,萧诺适时揉着眼睛醒转。 皎月见状一喜,忙端着托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小郡主,您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皎月手中的托盘上,“没有了。” “药给我喝吧。” 她装晕时还怕被府医察觉,没想到自己真着凉了。 现在的她可惜命了,她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小郡主稍等,奴婢去取蜜饯来。”她知道萧诺最怕苦,把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转身就要往外间走。 “不必了,我已经不怕苦了。”萧诺直接从矮几上端起瓷碗,举到唇边咕嘟咕嘟地喝完,一声都没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皎月惊呆了,这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萧诺吗? 短短半夜,她感觉她变了好多,不像个小孩儿,反而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她微微蹙眉,是她的错觉吗? 萧诺喝完药,放下碗,用袖子一抹嘴角,困顿地打了个哈欠,钻进锦被里咕蛹着,“皎月,我困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皎月的思绪被打断,笑得无奈,替她掖好被角,轻轻拍了拍,收拾好药碗,退到外间小榻上躺下。 萧诺已经很多年没睡过如此软和的床了,被宋青霜接走后,最初一段时间对她还不错。 可很快就原形毕露,骗她签了一份又一份地契、店铺、田庄转让书。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关在后院等死,睡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吃的是馊饭。 最后是听见宋青霜跟她夫君楚少恒商量,要把她送去给吏部尚书当小妾。 她才十四岁,尚未及笄,吏部尚书都快六十了。 萧诺不愿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记得自己遭受的屈辱和皎月的死。 她把表弟表妹哄骗到后院关起来,引得宋青霜夫妻来寻,最后一把火和他们共赴黄泉。 苍天有眼,竟让她重活一世,还让她能看到弹幕。 这辈子,她绝不让宋青霜夫妻好过。 什么男女主,统统给她死! * 一夜好眠,萧诺还没睡醒就隐约察觉到一道锋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迷迷糊糊睁眼,窗外已天光大亮,萧渡声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坐在她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她。 “爹爹。”萧诺慢吞吞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下移,落在他包扎好的手腕上,果然如她所料,他回去之后没有继续寻死。 只是他的脸色有点差,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 “萧诺,你昨天说青霜有话让你转达给我,是什么?” 【男配真的好爱女鹅啊,天一亮就来守着了,就是想知道女鹅到底说了什么。】 【而且他长得也帅,其实女主宝宝把他一起收了也不是不行。】 【谁要收这么一个烂黄瓜啊,我呸,脏都脏死了,赶紧退退退好吧,真晦气。】 【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男配本来一直为女主守身如玉,要不是喝了那杯本应该送到女主手中的酒,也不会和女配发生关系了。】 【怎么你们只心疼男配,没人心疼女配,女配难道不是为了帮男主才会中药吗?】 【可惜他们到死都以为是对方给自己下的药,不知道是恶毒女配干的。】 【要是说开了,说不定往后能好好过下去。】 萧诺目光扫过弹幕,将一字一句都看清楚,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他,瘪嘴道:“爹爹,诺诺饿。诺诺想吃饭。” 萧渡声蹙眉,俊朗面容闪过一丝不耐,想到宋青霜,他竟奇异地冷静下来,转头向外吩咐,“叫人备膳,进来伺候小郡主更衣。” 说罢,他率先抬腿出去,到桌前坐下,手肘搭在桌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萧诺的奶娘李嬷嬷去准备膳食,皎月低着头打帘进了内室,熟练地给萧诺穿好了衣裳,梳了个可爱的双丫髻。 小丫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张脸圆圆的,白里透红,眼睛也圆圆的。 跟前世不同的是,这时候的她眼睛里还有光。 萧诺深吸一口气出了内室,一眼就看到已经坐在桌前的萧渡声,他居然没走。 看来是非要知道宋青霜说了什么,可她这样说只是为了阻止他自杀的借口,哪里真的有话让她转交呢? 第4章 小白菜地里黄,三岁半没了娘 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膳,鲜香扑面而来,萧诺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咕噜响了一声。 迎上萧渡声投来的目光,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扬起一张软糯小脸朝他张开双臂,眉眼弯成月牙,“爹爹,抱。” 萧渡声微微蹙眉,垂眸望着她一双清亮纯粹的杏眼,沉默片刻,伸手将人轻轻提起,安置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萧诺看着桌上的水晶包、八宝包、燕窝、海鲜粥等,摆了满满一桌。 她半趴在桌沿,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大勺海鲜粥,迫不及待就往嘴里送。 入口鲜香软糯,是久违的好味道。 她已经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真香。 萧渡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圆滚滚的侧脸,难得地耐着性子问:“青霜究竟有什么话要你转达?她为何不亲自与我说?” 难道是楚少恒那狗男人对她不好了? 思及此,他整颗心都高高悬起,就连腕间的伤绷开渗血了也没察觉疼。 萧诺一手捏着汤勺,一手抓着水晶包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吃得飞快,碎屑沾在嘴角也不在意。 闻言含糊不清道:“跌,食不言寝不语。” 萧渡声没想过有生之年会被一个三岁的小女娃教训,而且这个女娃还是自己的崽。 他满头黑线,终究没动怒,一是确实迫切地想知道青霜的消息,二是觉得犯不着跟一个三岁孩童置气。 可看着萧诺胡吃海喝一顿狂塞的吃法,又忍不住瞠目结舌。 小小的身子,居然连喝两碗海鲜粥,一碗燕窝,桌上的小菜糕点也快见了底。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没人给她吃饭吗? 【小炮灰好能吃,我羡慕了。】 【哈哈哈哈小团子这是饿疯了吧,看来她这爹娘确实不称职啊。】 【男配懵了,他绝对没想到自己女儿这么能吃。】 【小炮灰,别吃了,你娘又把昨晚的白绫拿出来了。】 【小团子,你娘又想不开了,快去救她啊,不然你就没娘了!】 【女配怎么就想不明白,男主根本就不适合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非要这么作践自己。】 【小白菜,地里黄,三岁半,没了娘……】 虚空中一条条弹幕闪过,萧诺心头一惊,最后一口八宝包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萧渡声下意识抬手,在她后背重重拍了一下,没收住力道,萧诺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一头磕在桌上。 他忙抬手扶住,眉心紧缩,心底暗忖,小孩子的身体也太脆弱了吧。 小萧诺却完全顾不上他,一把挣脱他的手,小短腿蹬着椅子滑下去,拔腿就往门外冲,直奔梧桐苑的方向。 萧渡声见状骤然起身,冷声喝止,“站住!萧诺,你去哪儿?” 她脚步未停,连头都没回,萧渡声脸色一沉,转头看向还愣在一旁的皎月,“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追。” 说罢,他自己也提步跟上,腕间包扎的纱布洇出淡淡红痕。 萧诺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娘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梧桐苑里的下人又被宋意欢给支了出去,她站在凳子上,将手中白绫高高抛起。 看着白绫穿过房梁,又飘飘洒洒地垂落下来,她伸手抓住,系上一个死结。 楚少恒已然成亲,她这一生执念落空,再无半点活下去的念想。 这般了断,也算给自己一个解脱。 萧诺站在门口,看着和昨夜如出一辙的场景,无声地叹了口气。 恋爱脑该死,可她娘不该。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一脚踹开房门,对上宋意欢惊恐的眼神,扬起天真无害的笑脸,脆生生开口:“娘亲,你又荡秋千啊?” 说罢,转头看向紧追过来的萧渡声和皎月,语气软糯又雀跃:“爹爹,皎月,你们快过来。” “娘亲在屋里荡秋千呢,咱们一起呀,诺诺想玩。” “娘亲先让诺诺玩一会儿好不好?” 萧渡声闻言蹙眉,好好的卧房里哪里来的秋千? 他加快脚步走上前,站在萧诺身旁往里一看,和站在凳子上,手里抓着白绫的宋意欢对上视线。 “你……” 这哪里是在荡秋千,这分明是寻短见要上吊。 他恍惚间记起,昨夜来时,她亦是这般模样。 心底顿时涌上戾气,凭什么? 当年是她给自己下药,毁了他的清白,断了他和宋青霜相守的可能。 如今她倒好,竟一心求死,想一了百了? 做梦。 思及此,萧渡声的脸色沉了下去,仿佛能滴出水来,冷声吩咐:“皎月,立刻把王妃扶下来,即日起禁足梧桐苑,无本王命令,不得擅自踏出院门半步,再把这白绫尽数收走。” “是。”皎月战战兢兢进门,将宋意欢扶下来,手忙脚乱去解白绫。 宋意欢跟门外的一大一小相对而立,嘴唇嗫嚅,却什么都没说。 这般狼狈寻死的模样,偏偏被亲生女儿撞破,只余下满心难堪与苦涩。 萧渡声弯腰将萧诺抱进怀里,冷冷地睨着宋意欢,语气冰冷又强硬:“若再有下次,本王把你房梁都拆了。” 萧诺活了两次,第一次被爹抱,她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恋爱脑爹。 他在抱她? 她是不是在做梦?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看着爹娘之间的嫌隙好像越来越重了,这样不行。 思及此,萧诺清了清嗓子开口,“爹爹,娘亲,我想起来姨母要我说什么了。” “你们两个一起听,皎月,你先下去。” 皎月福了福身,退出正房。 萧诺见爹还站在门口不肯动,抓住他的衣襟晃了晃,撒娇道:“爹,你进去嘛,不要站在门口。这是悄悄话,只有我们三个能听。” “是很重要的事情哦。” 萧渡声瞥她一眼,迟疑片刻,终究抬腿跨进门槛,反手将房门合上。 正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压抑凝滞。 萧诺顺势从萧渡声怀里挣着滑落地,一只手牵住萧渡声,另一只手拉住宋意欢,硬是把两人拉到一处。 第5章 你给我暖床都不配 她站在两人中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弹幕上,煞有其事地开口:“姨母说,四年前爹爹和娘亲都中了药,那个药是坏女人想下给她和姨父的,只是误打误撞被你们给喝了。” “然后就有了我,姨母其实一直知道这件事情,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就让我来说。” 说罢,她装做不懂地抬头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爹爹娘亲,是什么药啊?喝了药就能有宝宝了吗?” “那爹爹和娘亲能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吗?” 最后一句纯属胡诌,她爹娘本就彼此怨怼,没提刀互相把对方砍了已经是很大的尊重了。 每次爹对楚少恒出手,娘就发疯。 娘对宋青霜下手,爹也发疯。 这种纯恨夫妻,还是别生下一代嚯嚯他们了。 宋意欢原本只当小孩子随口乱言,没放在心上,谁料听见这番话,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盯着萧诺的天灵盖看了一眼。 旋即抬眸看向萧渡声,语气带着愠怒,“萧渡声,这些话是不是你教诺诺说的?” “她才三岁,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简直是脏了孩子的耳朵。 萧渡声也在愣神,被她打断思绪,冷冷瞥她一眼,“有病。” “爹,娘,诺诺没撒谎。”她晃了晃两人的胳膊,吸引两人的注意力,继续说:“姨母说,那个坏女人叫徐采薇。” “你们认识她吗?” 两个恋爱脑对视一眼,徐采薇?! 前吏部侍郎的女儿,也曾是京城里有名的贵女,只是如今徐家倒台,全家被流放宁古塔,永生不得回京。 这个名字从一个三岁女娃口中说出来,无疑给她的话增添了好几分说服力。 【对,就是徐采薇,她可是本书的恶毒女配,大结局前就得到自己应有的下场了,也是活该。】 【这真的是女主宝宝跟小炮灰说的吗?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说清楚?】 【女鹅愿意说出实情已经很大度了好吗?女配虽然是她姐姐,可从前也对她很不好啊,就该让男女配一家锁死。】 【我没看到女主跟小炮灰有接触过。】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难不成小炮灰能看到我们的评论?】 【尊嘟假嘟?这也太玄了吧。】 弹幕还在闪,想试探萧诺是否能看到他们说话。 宋意欢已经蹲了下来,扶住她的胳膊,让她看着自己,“诺诺,你告诉娘亲,徐采薇这个名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些话,真的是你姨母告诉你的?” “是呀是呀。”小丫头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满脸真诚无辜。 “不可能!”萧渡声蹙眉,垂眸看向萧诺,眸底掠过一丝厌弃,旋即又看了一眼宋意欢,“青霜心性善良,若是知晓事情本因她而起,幕后黑手又另有其人,她绝不能隐瞒四年之久。” “宋意欢,这是不是你们母女设下的一个局,拿萧诺当幌子引本王过来,故意拖个徐采薇下水?” 毕竟徐家全家流放,就是想去调查,也得花费一些时间。 “连三岁孩子都能利用,你的心肠未免太歹毒。” 在他印象里,当年青霜得知他与宋意欢已成定局,还曾哭着与他决裂。 还劝他不要怪罪宋意欢,言语间分明认定下药一事就是宋意欢所为。 宋意欢被他这番揣测气得翻白眼,毫不客气地还他一句,“有病。” “靖王殿下,你别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是个女的都稀罕往上凑。” 她双手捂住萧诺的耳朵,定定看着男人的眼睛,眸中闪过一抹嫌弃和视死如归的决绝,“在我宋意欢眼里,你连给我暖床都不配。” 她心里想着,若是这番话让萧渡声动了怒,转头要杀要罚,她都无所谓。 反正她早就不想活了。 “呵。”萧渡声冷笑:“放心,你在本王眼里也比不上青霜一根手指头。” 若非四年前被当众撞破,迫于情势不得不娶,他这辈子都不会与她有牵扯。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萧诺挣脱娘亲的手,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喊道:“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 “事情有疑点不会去查吗?” 她看向萧渡声,“爹,你手下那些护卫暗卫都是吃白饭的吗?” 萧渡声抿唇,当年事发后,他下意识便以为是宋意欢干的,更何况连青霜也那么说,他从未有过去查这个念头。 她又看向宋意欢,“娘,你未出嫁前还有个婢女秋霜,她人呢?” 宋意欢一惊,没想到女儿连秋霜都知道。 白露和秋霜都是她的贴身侍女,只是当年在她嫁进王府时,秋霜就求了身契离开,据说是回乡嫁人了。 “诺诺,你的意思是,秋霜跟这件事有关?” “有没有关,娘亲派人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一个威名赫赫的王爷,一个名动京城的才女,你们俩的脑子都被猪啃了吗?” 【哈哈哈哈小炮灰也太可爱了吧?敢这么怼她爹,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爹靖王杀人如麻啊?】 【男配本来就对这个女儿没感情,听了她这番话,不会直接杀了她吧?】 【虎毒还不食子呢,应该……不会吧?】 【天呐,男女配的脸色好难看,哈哈哈笑鼠我了,这个小宝贝儿也太可爱了。】 【三岁萌宝专治恋爱脑啊哈哈哈,百因必有果,你俩的报应就是萧诺。】 【当年徐采薇就是想把女主中药这件事的罪名推在女配身上,一石二鸟,这才买通了秋霜。】 【后来阴差阳错女配中了药,秋霜便急忙跑了,被徐采薇派人追杀跌落山崖,现在应该已经只剩一副骨架了吧。】 “萧诺!”闻言,萧渡声的脸色登时黑了个彻底,又羞又恼,熟练地单手将小丫头从地上提起来,拎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道:“谁教你这般没规矩,敢如此顶撞本王?” 萧诺早膳吃得太多,又跑得太急,现在胃里一阵绞痛,翻涌得厉害。 她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强忍着不适,朝萧渡声扬起一个无辜软糯的笑,“爹爹,诺诺说的是实话呀。” “爹爹听不得实话吗?” 第6章 她就是吃撑了 “在您心里,有没有诺诺都一样,对吗?” “事情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一定有迹可循。” 她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委屈,“爹爹不想着查清当年的真相,却反过来责怪诺诺,是不是因为根本不爱诺诺?” 精神紧绷加上早上吃得太急太撑,又一路狂奔折腾,腹中翻涌的不适感彻底压不住。 话音刚落,她实在忍不住,捂住胸口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秽物落在地面,气味刺鼻。 宋意欢脸色骤变,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诺诺。” 萧渡声亦是眉头紧锁,沉声唤道:“萧诺。” 两人看着小姑娘脸色惨白、弯腰干呕不止的模样,眼底同时掠过真切的慌乱与担忧。 下一瞬,两个恋爱脑默契十足地抬手指向对方,厉声对峙:“是不是你给她下毒了?” “孩子怎么会有你这种心肠歹毒的爹!” “孩子怎么会有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娘!” 两人积怨已久,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忍不住互相猜忌拉扯。 萧诺吐完之后,腹中堵塞的闷痛总算消散大半,缓过劲来。 她全然不顾地上的狼藉,顺手抓起萧渡声干净的衣袍下摆擦了擦嘴。 整个人蔫蔫的,语气虚弱又无奈:“第一,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身体不舒服。” “第二,你们俩打算就这么互相指责对方,不给我请一下府医吗?” 她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爹娘? 简直是造孽呀! 萧渡声还在因女儿刚才那句心里没有她而愣神。 一向爱干净的他被她擦了半袍子的脏污也没动怒,满心只剩莫名的烦躁与酸涩。 被萧诺一句话点醒,他立刻回神,扬声朝外面喊道:“皎月,叫府医来,快。” “是。” 宋意欢上前将萧诺从地上抱起来,转身走向床榻,手掌一下又一下地给她顺着背,下意识柔声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娘亲在这里,不难受了。” 她将萧诺安稳放在床榻上,丝毫不在意女儿裙摆沾染的污秽,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来给她漱口。 萧诺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口,捂着胃,一脸虚弱地靠在床头,“爹爹,娘亲,既然你们不相信我,不妨等姨母三朝回门,咱们去外祖父家,你们当面亲自问上一问。” 这样一来,至少他们这三天之内不会再寻死了。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闻言,两个恋爱脑对视一眼,眼神里皆带着不服与执拗。 宋意欢皱眉,啪地一声将杯子拍在床头矮几上,“你看着我作甚?”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问就问,我就怕你不敢!” 萧渡声冷冷嗤笑一声,傲气尽显,“本王不敢?” “这世上还没有本王不敢的事。” “行。”两人一拍即合,“三日后回安国公府,当面问清楚。” 萧诺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你先在这里看着她,本王出去一趟。”萧渡声下巴朝萧诺点了点,旋即转身往外走。 宋意欢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囔,“用你操心,诺诺又不止是你的女儿。” 萧渡声走出梧桐苑,庭院清风拂过,枝叶轻晃。 他负手而立站在花园廊下,对着空气唤道:“影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下,出现在他三步外,毕恭毕敬向他行礼,“属下在。” “方才萧诺的话你都听见了?去查。” “是。” 风吹过,原地已没有影刃的身影。 萧渡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萧诺那张肖似自己的小脸,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衣摆,无声在心底反问自己。 他这个父亲当真当得很差劲吗? 萧诺是他唯一的孩子,他自认自己从未短过她任何吃穿,给了她郡主尊荣,衣食无忧。 可只要一想到方才她那双通红的眼睛,他竟清晰感受到,这孩子心底藏着满满的委屈与疏离。胸腔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抽痛。 他闭了闭眼,长舒一口胸中浊气,往自己住的修竹院走去。 算了,先去换衣裳吧。 另一边,梧桐苑内。 皎月很快叫来了府医给萧诺诊治,白露也领着一众丫鬟仆妇折返。 手脚麻利地清理干净地上的污秽,又在屋内燃上清香,驱散异味,片刻便收拾得整洁如初。 府医捋着花白胡须给萧诺诊脉,又按了按她的胃,然后站起身来向宋意欢行礼,“王妃,小郡主无碍。” “无碍?无碍怎么会吐呢?”她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语气不免染上几分焦急,“她昨晚还昏倒了,今天又无故呕吐,你再好好帮她看看。” 府医抿唇,似乎在憋笑,“王妃放心,小郡主她就是单纯地吃多了。这几天少吃点,吃清淡些的就好。” “昨天开的药继续吃,等过段时间老夫再来给小郡主诊脉。” “吃……吃多了?”宋意欢脸上表情有一瞬间僵硬,对上萧诺心虚的视线,一时无言,讪讪一笑,“知道了。白露,送府医出去。” “是。” 待府医出了门,宋意欢在榻边坐下,抬手把女儿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凛,“诺诺,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娘亲让人把药给你熬来。” 萧诺乖乖地点了点头,顺势埋进柔软馨香的被褥里,缓缓闭上双眼。 被褥上满是娘亲独有的清雅气息,安稳又温暖,真好闻。 宋意欢出了房间,反手关上门,看着尽职尽责守在门口的皎月,让她去看着煎药。 皎月福了福身退下,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抬眼便见白露从院门外走近。 她朝白露招了招手,白露提着裙摆快步跑近,“王妃。” 宋意欢望着她,语气压低,认真问道:“我记得,你和秋霜是同乡,这些年,你有她的消息吗?” 白露闻言一愣,仔细回想许久,终是轻轻摇头:“回王妃,不曾听说过。” 自从秋霜求了身契离开安国公府后,她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你即刻传信回乡,让你父母仔细打探秋霜的下落。” 第7章 踩碎女主光环 “是,奴婢这便去办。”白露领命退下。 四年前的事,真的不是萧渡声所为,且跟秋霜有关吗…… 宋意欢仰头遥遥望向天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心底第一次对执念多年的过往,生出了动摇。 萧诺在梧桐苑里喝了药就让皎月抱自己回了兰芷院,中午的午饭只有粥,任她怎么软磨硬泡,皎月都不许她多吃,怕她再积食呕吐。 小家伙心里苦啊。 她前世被饿怕了,看见吃的就想多吃点儿,一丁点儿都不想浪费。 可毕竟现在回到了三岁,小身子骨确实装不下多少东西,只能蔫蔫作罢,乖乖喝了粥。 向晚时分,萧渡声主动来兰芷院看她,这一次倒是没再问她什么,只吩咐人给她裁两身新衣裳。 好像经过这两天萧诺的闹腾之后,他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 萧诺也很乖巧,看着他在兰芷院里逛了一圈后才离开,对他现在的反应已经很满意。 毕竟从前的他对她可是不管不问的,就算在王府里遇见也不会多分一个眼神给她。 慢慢来,她已经阻止了爹娘新婚夜自杀的结局,未来会更好的。 接下来的两天王府果然很安生,萧渡声和宋意欢各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都没着急去寻死,似乎就在等宋青霜的回门之日。 萧诺通过弹幕得知,宋青霜和楚少恒成婚这两天很是恩爱。 宋青霜几乎都没下床,连饭都是端到床边吃的,日日夜夜地叫水叫个不停,动静大得很。 这跟前世完全不一样。 前世,她爹娘自杀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王府里来了好多人,皇伯父、太后、皇祖父、皇祖母,外祖父,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世家、官员。 宋青霜夫妇自然也来了。 她当着皇祖父皇祖母的面,跪在她爹娘的灵堂里,求他们把自己交给她来抚养。 否则皇祖父皇祖母本是打算亲自养她的,可宋青霜是女主,她哭一哭,求一求,天底下没人能抵抗住她的光环。 然后萧诺就被带走了,从此落入地狱。 这一辈子,她萧诺就要一点点踩碎宋青霜所谓的女主光环! 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宋青霜回门的日子。 萧渡声和宋意欢明显比女主本人更激动,早早就起了床,还把睡懒觉的萧诺也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也不知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问个清楚明白,还是只是单纯地恋爱脑发作,想早点去看一眼自己的心上人。 萧诺很无奈,半眯着眼睛任由皎月给她洗漱更衣然后塞进马车。 马车里,萧渡声和宋意欢一左一右,各占据一边软榻,脸都扭向一边,谁也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 仿佛两人在对方眼里是这世界上最恶心的物件儿。 萧诺才不管他们,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补觉。 马车很快在安国公府停下,萧渡声率先打起车帘下车。 宋意欢捉住萧诺的小手轻轻晃了晃,“诺诺,别睡了,咱们到了。” 闻言,萧诺缓缓睁眼,困顿地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一脸的不情愿。 见状,宋意欢干脆直接把人抱在怀里,弯腰出了车厢。 他们来早了,男女主还没到。 安国公和夫人一向不喜欢宋意欢这个女儿,他们更喜欢青霜。 但是碍于靖王的面子,又不得不笑脸相迎。 一家三口被请到前厅喝茶,萧渡声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一坐,目光沉沉扫过安国公夫妻。 宋意欢的亲娘已经过世,亲弟弟五岁走失,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安国公现在的夫人姓吴,是继室,是当今太后的妹妹,膝下有一个儿子,名叫宋致远。 连同宋致远在内,安国公府上下所有人都更喜欢姨娘生的宋青霜。 就连当今圣上萧谨都对她青睐有加。 宋意欢自然是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的。 但萧诺知道,因为前世她看见过。 宋致远和当今天子不止一次进入宋青霜的卧房,还都是楚少恒不在的时候。 细细算来,宋青霜应该叫萧谨一声表哥,他们自幼相识,关系比和萧渡声好得多。 原本皇祖父中意的太子人选是萧渡声,圣旨都拟好了。 是宋青霜对他说,他的性格太执拗,不适合做皇帝。 她爹那个恋爱脑居然信了,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把唾手可得的皇位放弃了,做一个闲散王爷。 皇祖父恨铁不成钢,可当时他身体不大好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另外的皇子里最出色的就是萧谨,所以他顺利登基称帝了。 想到这里,萧诺窝在宋意欢怀里凶巴巴地瞪了萧渡声一眼。 萧渡声正在和安国公敷衍般地闲谈,察觉到一道凶狠的目光,转头一看,正好对上女儿气鼓鼓的眼神。 他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这是……又怎么了? 萧诺见他看来,又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了。 依她看来,恋爱脑就该判刑才对。 否则她现在就是公主!哪里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哇哇哇,咱们女主宝宝终于出场啦。】 【我女鹅好美,我为我女儿举大旗。】 【女鹅嫁人后整个人好像越发漂亮了,开过荤就是不一样。】 【我现在就希望男女配在这里别给他们小夫妻添堵,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一定要幸福一辈子。】 【男主给女主带了好多东西回门哦,狠狠给女主宝宝长脸了,要是让女配看见还不得忮忌死。我可是记得当初她回门,什么都没有,男配都没陪着她。】 【男女配不是说只是想问清楚四年前的真相吗?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谁都别想耽误我女鹅回门!】 宋青霜挽着楚少恒的胳膊,两人并肩跨进前厅,穿得喜庆,脸色更喜庆。 她一抬头就看见坐在上首的萧渡声和宋意欢,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愣神。 不过转瞬就压了下去,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王爷、王妃。” 言毕又转头面向安国公夫妇,“见过父亲、母亲。” 第8章 你会吓到她 萧渡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呼吸都顿了半拍,眼神有短暂的失神。 但也只是一瞬,便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分毫不显,沉声道:“免礼。” 另一边,宋意欢的目光早就黏在了楚少恒身上,眼神复杂,连宋青霜行礼都没太在意。 安国公看着宋青霜,一张老脸笑开了花,连忙起身招呼:“青霜,少恒,快坐快坐!” 他慈爱地看着宋青霜,“这两天在楚府,没受委屈吧?” 见她羞赧地摇了摇头,又看向楚少恒,叮嘱道:“好女婿,你可得好好待我女儿!” 语气里的关切比对着宋意欢时热络百倍。 吴氏也跟着凑上前,拉着宋青霜的手嘘寒问暖,句句都是关心,前厅的气氛登时热闹起来。 萧渡声一家三口坐在一旁,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外面,格格不入。 萧诺见自己爹娘的恋爱脑又发作了,俩人的目光黏在男女主身上,抠都抠不下来,在心底直叹气。 她急了,麻溜地从宋意欢怀里滑下来,小短腿哒哒哒跑到萧渡声跟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袍一角,使劲晃了晃:“爹爹,你不是有话要问姨母吗?怎么在发呆啦?” 萧渡声被晃得回神,低头看向脚边的小丫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像是被撞破了心思般,耳根悄悄泛热,却又强装镇定,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慌什么,本王自有分寸。” 萧诺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厅中每个人耳朵里。 安国公愣了一下,连忙打圆场:“原来王爷有话要问,不知王爷想问什么?” “老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渡声抬眼,语气冰冷,直接摆手:“本王想问的事,与你无关。”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宋青霜,“青霜,可否移步一叙?” 话音刚落,楚少恒立刻握紧了妻子的手,将她牢牢挡在自己身上,眉宇间染上怒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王爷请自重。” “青霜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更何况……”他看了宋意欢一眼,“王爷已有王妃在侧,何必还要对我的夫人纠缠不休?” 厅里的气氛瞬间僵住,吴氏也停下了话语,略显不安地看着几人。 无论安国公府势力再大,在萧渡声面前都是臣。 宋青霜轻轻拉了拉楚少恒的衣袖,柔声劝道:“夫君,王爷或许只是有要事问我,你别生气。” 楚少恒看她一眼,怒气渐消,“不知王爷想问什么?” “作为青霜的夫君,我应当有资格听吧。” 看这模样,他是一定要跟宋青霜一起的了。 萧渡声抬眸扫了安国公一眼,安国公夫妇挥了挥手,连同府中下人退了出去。 前厅很快便只剩下两对夫妻和萧诺这个三岁小孩儿。 宋意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宋青霜面前,“宋青霜,我且问你,四年前我和靖王中药,到底是谁干的?” 宋青霜被她凌厉的口吻一吓,瑟缩一瞬,往楚少恒身后躲去。 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同时让萧渡声和楚少恒都沉了脸色。 楚少恒挺直脊背,冷冷道:“王妃何故动怒?青霜胆子小,你会吓到她。” 被自己心尖尖上的人如此冷眼相待,宋意欢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宋青霜适时探出头来,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姐姐为何问我?又不是我给你下的药。” “对。”楚少恒接话:“王爷王妃中药一事与我们并无半分干系,王妃心中不顺,也不能把气撒在我们头上。” 此言一出,宋意欢后退半步,颤抖着手指向他,眼泪已蓄满眼眶,“当年分明是你跟我说,见靖王在酒盏边徘徊不去,如今又说与你们无关了?”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当初是楚少恒骗了她。 楚少恒脸色一僵,很快便反应过来,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许是当时看错了,酒后胡言罢了,你怎么还当了真?” “也太小家子气了些,你这般如何担得起王妃的名号,岂不给王爷丢人?” 宋意欢呼吸一滞,眼眶酸涩,心脏疼得厉害。 “放肆!”萧渡声虽然不喜欢宋意欢,但也绝不给楚少恒面子,“楚侯爷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本王的王妃。” “来人!” 影厄瞬间出现在门口,抱拳行礼,“王爷。” “拖出去,打五十大板。让他好好记住,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是。” 宋意欢闻言,反应比宋青霜还快,当即便要阻拦,被萧诺拽住裙摆,“娘亲,站得好累哦,抱。” 她低下头去,撞进女儿亮晶晶的眼眸里,一时忘了准备干什么,弯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诺诺乖,咱们待会儿就回家了。” 影厄往后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就要去押楚少恒。 楚少恒眼看侍卫冲着自己越走越近,心下一慌,却半步都不肯退,恶狠狠地威胁萧渡声,“王爷,你这是滥用私刑!” “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忠勇候,天子近臣,若让陛下得知你对我用刑,你可敢担待?” “敢不敢,你试试就知道了。” 宋青霜诧异于萧渡声居然会帮宋意欢说话。 见侍卫进门才反应过来,替夫君开脱道,一时情急连称呼都变了:“渡声,少恒他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对姐姐不敬,你别生气。” 说着,她转头泪眼盈盈地望着宋意欢,“姐姐也不会怪少恒的,对吧?” 宋意欢正在给萧诺擦脸,闻言抬头,眨了眨眼。 啊?他们在说什么? 没听见啊。 那就只好故作高深地不说话了。 可萧渡声面对心爱之人的眼泪,冷硬的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地开口让侍卫退下。 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萧诺察觉到他眼底的动摇,目光一扫,飞快取下腕上的金手镯,狠狠朝他砸了过去。 第9章 萧渡声你很没用诶 旋即转头对影厄道:“发什么呆,没看我娘亲都快被欺负哭了吗?还不快动手!” 萧渡声被一镯子砸中额头,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他女儿打了? 影厄一愣,见王爷只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发呆,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让侍卫们加快动作,很快将楚少恒拖了出去。 “萧渡……唔唔,唔唔唔?”楚少恒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侍卫利索地堵了嘴。 “夫君!”宋青霜双目圆睁,跟着追了两步,又转过头来看向萧渡声,“渡声,姐姐,四年前的事其实是前吏部侍郎的女儿徐采薇做的。” “这件事我们也才知道不久,本来想告诉你们的,只是这段时间筹备新婚,给忘记了。”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跟我和少恒无关,你们就放过少恒吧,五十板子会打死他的!” 萧渡声捂着额头,眼神呆滞,嘴唇微张,似乎还没从被女儿打这一下的震惊里回神。 宋意欢心中微凉,原来真的是诺诺所说的那样。 她还一直怀疑诺诺在撒谎。 宋青霜见萧渡声一直没反应,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渡声,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少恒他怎么说都是你妹夫啊。” 她咬着下唇,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拔高声音道:“你今日非要对他动手,那便连我一起打吧!” 萧诺挣扎着从宋意欢怀里下来,她绝对不能让爹的注意力被女主吸引,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余光瞥见小几上的果盘,她端起来抱在怀里,抓起一个林檎再次砸向萧渡声。 挑衅道:“萧渡声,你很没用诶!” 萧渡声被林檎砸中胸膛,又听她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积攒的怒气终于爆发。 他拳头捏得死紧,额头青筋暴跳,眼神阴鸷得要吃人,一字一句地喊:“萧、诺!” 萧诺抱着盘子转身就跑,口里还大声嚷嚷着:“萧渡声你就是没用!打个人还磨磨唧唧的。” 萧渡声双眼燃烧着熊熊火光,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 “娘亲啊,快来救我啊,你不来救我,我会被打死的!” “我被打死了你就再也没有女儿了!” 宋意欢从震惊中回神,忙提着裙摆跑出门槛,朝着萧渡声的背影喊道:“萧渡声,诺诺才三岁,她什么都不懂,你别对她动手。” 前厅里瞬间只剩宋青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呆呆地看向门口。 不是? 萧渡声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从前不管她要什么,让他做什么,他都一定会办到。 今天怎么会…… 院子里,楚少恒已经被按在长凳上挨板子了。 萧诺从他身边跑过,果盘里的林檎散落满地。 她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同时还不忘叮嘱打板子的那个护卫:“我的金镯子落前厅了,你们打完了记得去替我找回来,纯金的呢。” 说罢便加快脚步匆匆跑出了安国公府。 护卫汗颜,回话声随风消散:“……是。” 萧渡声在她身后紧追不舍,扬声喊道:“萧诺,你给本王站住!” 宋意欢眉心紧蹙,满脸担忧,紧跟两父女的步伐,小跑着追了出去,连院子里挨打的人是谁都没注意看。 萧渡声是个心狠手辣的,诺诺要是被他打了那还得了。 萧诺人小腿短,根本跑不过萧渡声。 刚跑出安国公府大门,衣领就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揪住。 萧渡声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拎到自己面前,面色铁青,咬牙切齿:“跑啊,怎么不跑了?” 萧诺悬在半空,小腿蹬了蹬,发现挣不脱,干脆放弃了挣扎。 双手抱着怀里的果盘,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爹爹,你追我做什么呀?我又没犯法。” “爹爹?”萧渡声额角直跳,“你现在知道我是你爹了?” “刚才叫萧渡声的时候不是叫得挺大声的吗?” 不仅如此,还拿果子和镯子砸他,还骂他没用。 他看她就是欠收拾。 “那是爹爹先犯糊涂的呀。”萧诺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姨母一哭你就心软,心软你就要放人,放人了娘亲就要受委屈。” “如果爹爹心里只有姨母没有娘亲,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萧渡声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看:“你说什么?” 他对青霜的心思如此明显吗?居然连他才三岁的女儿都看出来了? 萧诺以为他在问有什么办法,从盘子里抓起一个林檎塞进他口中,高深莫测一笑:“一个女人罢了,作为王爷,想得到她,动动手指头的事。” “今晚我就叫影厄和影刃去把楚少恒杀了,再把姨母绑回王府,打断她的腿,让她这辈子都离不开你。” “如何?” 她说的每一个字萧渡声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好像就听不懂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只有三岁多的女儿,拎着她的胳膊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口中林檎落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请问,她说的是人话吗? 萧渡声的脸色越来越黑,胸膛剧烈起伏,感觉脑子发昏,“萧诺,你知道律法两个字怎么写吗?” “应该……”萧诺摩挲着下巴,“知道吧。” 毕竟她又不是真的只有三岁,前世也是偷摸认过字的。 【蛙趣,我没看错吧?我都看到了什么?】 【这个三岁的小炮灰说要杀了男主,打断女主的腿?】 【天呐,原来她才是本书最大的反派。】 【萧渡声和宋意欢只是恋爱脑了一些,其他方面还是很聪明的,怎么就生出来的女儿好像变异了?】 【三岁就已经这么恶毒了,五岁不会就要亲自动手杀人了吧?】 【这让她长大以后还得了,不得造反啊?】 造反! 萧诺敏锐地在弹幕里注意到这两个字。 对呀,这江山本来就该是她爹的,她想办法夺回来,没毛病啊。 正如此想着,宋意欢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一把将萧诺从萧渡声手里抢过来,护在怀里,瞪着他道:“萧渡声,你多大的人了,跟一个三岁孩子置气,你丢不丢人?” 萧渡声生生气笑了,指着萧诺问她:“本王丢人?你知道她方才说什么吗?” 第10章 护爹娘别动队 “说什么了?”宋意欢垂眸去看怀里的女儿。 萧诺紧紧抱着果盘,将脸埋进她怀里,可怜巴巴地说,“都是爹爹的错,诺诺没错,诺诺说的都是实话。” 如果她娘想的话,她也可以想办法把楚少恒也弄来。 虽然可能会稍微麻烦一点,毕竟男主如今在朝中有官职,还有爵位在身,又得天子信任,无缘无故失踪,肯定有人查。 “娘亲,诺诺好累哦,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好。”她温柔地回答,再抬头面对萧渡声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萧渡声,诺诺才三岁,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是你对她动手的理由。” 说罢,她抱着萧诺踩着脚蹬上了马车,“回府!” 萧渡声站在安国公府门口,指着自己鼻尖,气得要死,“本王碰着她一根头发了吗?” 说罢,他转过头去看影厄,“你说,本王对她动手了吗?” 影厄垂眸忍着笑回答:“回王爷,属下没看见。” “但是王爷,您再不上马车的话,王妃她们就要走了。” 萧渡声转头一看,果然见马车没有要等他的意思,车夫已经在宋意欢的示意下准备离开了。 他蹙眉,几步跨上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在王爷看不见的地方,影厄抱着肚子笑得直抽气。 他可从没见过王爷如此有活力的时候,还是小郡主有手段。 不行,今晚就得飞鸽传信一封给影刃。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马车在靖王府门口停下,两夫妻看着高悬的靖王府牌匾,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都忘记了今天本来去安国公府是干嘛的。 只觉得回家真好。 回了兰芷院后,萧诺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站着。 气势汹汹地让皎月去把娘亲身边的大丫环白露,爹爹身边的影卫影厄,还有王府里的管家全都叫来兰芷院。 “你跟他们说,本郡主有一件关于王府存亡的事要跟他们商量。” 皎月一向忠心,又见小郡主如此正经,虽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但也没多问。 双手虚虚护在她腰侧,“行,奴婢这就去。” “但是在去之前,您能不能先下来?待会儿摔了要哭鼻子的。” 萧诺撇撇嘴,听话地从石桌上下来了。 看她乖巧地坐在石凳上,皎月这才放心,叮嘱了院子里其他丫环两句,才转身出了门。 过了约莫两刻钟,皎月就带着她要找的人回来了。 三人走到石桌前,站成一排向坐在凳子上晃荡着双腿的萧诺行礼问安,“见过小郡主。” 她挥挥手不甚在意,“免礼免礼。” 管家年过四十,是跟着萧渡声从宫里出来的,一直在王府里管事,对她爹很是忠心。 他笑眯眯地看着萧诺,放柔声音问:“不知小郡主寻我们三人何事?” 萧诺闻言,再次爬上石桌,雄赳赳气昂昂地双手叉腰站着。 目光扫视过去,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你们三个都是王府的老人了,也是爹爹和娘亲的心腹。” “我想你们都知道,最近这两天爹爹和娘亲都在闹着要寻死。” “大声告诉我,你们想他们死吗?!”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想到居然会在三岁半的小郡主嘴里听见王爷王妃寻死这件事。 他们都知道,心里也很愁,闻言齐齐摇头答道:“不想。” 萧诺蹙眉,对三人的态度很是不满意,“大声点!” 三人挺直脊背,气沉丹田,放大声音喊道,“不想!” 声音震耳欲聋,惊飞了屋檐上的鸟雀。 她这才勉强满意,拍了拍手说,“既然我们都不想他们死,那我们就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郡主的护爹娘别动队队员了。” “护爹娘别动队?”管家嘴角抽了抽,没敢多问。 影厄开口,态度非常诚恳:“小郡主,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萧诺背着手在石桌上来回踱了两步,小小的身影倒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势。 “首先,先把梧桐苑和修竹院里的所有利器全部收了。”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剪刀、匕首、水果刀、剃刀,统统没收。” “尤其是爹爹,他喜欢割腕,一根针都别给他留下。没有利器,他总能消停两天。” 影厄挠头,心说小郡主这可就是为难他了。 王爷随身带匕首的,身上还有暗器,他一个暗卫都不敢近距离靠近,怎么去没收利器。 “还有房间里所有的瓷器,花瓶、碗碟,全部换成木头的,否则摔碎了也是凶器。”她看向管家,“管家,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管家拱手应是,心说小郡主真聪明,有王爷从前的风范,“老奴马上就全换。” 白露上前问:“小郡主,那奴婢呢?有什么是奴婢能做的吗?” 萧诺思索片刻说:“我娘喜欢上吊,你把白绫、布条全收了。妆匣里的金簪银簪什么的也别留下,留些好看的玉簪和绒花就成。” “但凡他们两个有一丁点儿想不开的苗头,比如盯着房梁发呆,或者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刀拿剑的,你们立刻破门抢东西。” “抢完别跟他们来硬的,直接跑来找我,不许耽搁。” 反正绝对不能给这俩恋爱脑一点寻死的机会。 【小反派好怕她爹娘死啊,有这样一个女儿,夫复何求。】 【毕竟才三岁多嘛,摊上这么一对不懂事的爹娘,还能怎么办呢。】 【可是我怎么觉得她完全不像三岁的孩子?做事有条有理,和成年人差不多,而且还能说出囚禁女主打断腿的话。】 【难道是被她爹娘压迫得心理扭曲了?】 【有这个可能,那她会不会记恨上男女主啊?】 【这谁知道呢,不过目前看来,她做的一切好像都是阻止男女配自杀。】 三人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交代完这些,萧诺拍了拍手,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做事。” “记住,不许告诉爹爹娘亲我们说过什么,要保密,保密知道吗?” 第11章 本郡主在拯救这个家 三人齐声应道:“知道。” “为了王爷王妃,属下等必定唯小郡主马首是瞻。” 萧诺满意地点头,挥了挥小手:“退下吧。” 影厄、白露和管家齐齐行礼,转身欲走,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叫停管家,“管家,你等等。” “小郡主还有何吩咐?” “向行宫皇祖父皇祖母递帖子,就说我想他们了,明天想去看他们。” 她记得前世爹娘去世后没多长时间皇祖父就悲伤过度引发旧疾去世了。 既然重生了,除了救下爹娘之外,皇祖父的命也要保住。 毕竟皇祖父是为数不多对她很好的人。 “是,老奴这就着人去办。” 皎月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人都走远了,她才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小郡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萧诺从石桌上滑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云淡风轻地说:“本郡主在拯救这个家。” 皎月:“……” 她总觉得自家小郡主自从那晚做梦醒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变化,好像也不赖。 “皎月。” “奴婢在。” “抱我回房,再去问问李嬷嬷今儿中午吃什么。” 皎月弯腰将人抱进怀里,“是。” 萧诺窝进她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 指挥人真是个体力活,她得好好补补。 这般想着,消停的弹幕又闪了起来。 【太上皇啊?他居然还没死吗?我记得萧谨给他下了慢性毒药诶。】 【应该快死了吧,当初萧谨嫉妒萧渡声能得到太上皇的宠爱,就偷偷给他下了毒。】 【我天,我跳着看的,萧谨居然这么恶毒的吗?连自己亲爹都毒?】 【其实说起来也不能全怪萧谨,分明是太上皇偏心,都是他的儿子,他却对萧谨一点都不上心,他活该!】 【对,我们陛下这叫杀伐果决,才不是什么恶毒。】 【萧谨就是个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蛋儿罢了,只有女鹅给了他一点温暖。】 下毒? 萧诺呼吸一滞,杏眼圆瞪。 所以前世皇祖父过世可能不是旧疾复发,而是毒发? 萧谨,那个人面兽心的混账。 她无声地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皇祖父被毒死。 她一定要想办法揭穿萧谨的真面目,解了皇祖父的毒,让他长命百岁。 * 宋意欢去净房沐浴更衣的功夫,白露就叫了院子里所有的丫环婆子偷偷摸摸地把正屋里所有的瓷器都给换了。 花瓶都换成了竹筒,簪子全部收进箱笼上锁。 宋意欢从净房出来,敏锐地察觉房间里不对劲,转着圈在房间里环视一圈。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午膳便由丫环端了上来,一样样摆在桌上。 她在桌前坐下,双手搭在桌沿边,弓身盯着面前的菜,眉头皱成一团,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想把饭菜看出个什么新花样来。 白露站在一旁,见状贴心地问:“王妃,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闻言,宋意欢猛地抬眸看她,食指在桌上轻敲两下,表情万分凝重,“白露,你跟我说实话,靖王府是不是要破产了?” 白露一愣,摇摇头,不明所以道:“并未,王妃何故此问?” “没破产?”宋意欢指着桌上的木盘木碗木筷子,声音尖锐到变调,“都用这些了还没破产?” “白露,你可别骗我啊,跟我说实话,王府破产我也能接受的。” 反正破产的是萧渡声又不是她。 她还有好多娘亲给她准备的嫁妆在,足够养活自己和诺诺。 大不了她带着诺诺单过,反正这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王妃,真的没有,您别多心。” 白露目光扫过桌上的菜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想到小郡主说过不能把她们私底下商量的事告诉王妃,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是奴婢前些日子在外面听说碗碟花瓶之类的用竹木所制的可以……可以旺您的财运。” “当真?” “自然是真的。”白露讪讪一笑,声音虚虚的,“奴婢还能骗您不成。” 宋意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夹菜,“行吧,既然说可以旺财运,那我姑且试一试。” 白露闻言,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宋意欢吃了两口菜,又抬起头来,“对了,诺诺午膳用了吗?用的什么?” “回王妃,李嬷嬷已经将小郡主的午膳拿回去了,是清淡的粥,不会积食。”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想到今天在安国公府女儿为了保护她甚至不惜骂萧渡声没用的模样心头一暖。 虽然凶巴巴的,但……还挺可爱。 可想到安国公府,她就不免想到楚少恒。 她讨厌萧渡声最大的原因就是以为他给自己下了药。 可今日几乎已经确定,当初的事跟他无关,他也是受害者。 而楚少恒…… 当初大抵真的是他一时醉酒看花了眼吧。 时至今日,她不会怪楚少恒,毕竟是她爱慕了那么多年的男人。 他肯定只是无心之失,不是故意胡说的。 另一边,萧渡声的午饭是直接送进书房的。 他看到那些木头碗筷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向藏在暗处的影厄,冷淡开口:“早些时候萧诺叫你过去说什么了?” 那小破孩儿不会真让影厄去杀了楚少恒,把青霜抢回王府吧? 若真是如此,那他可要好好教训她一顿了。 影厄浑身一僵,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匕首和袖中藏着的暗器,心里直打鼓。 小郡主让他收了这些凶器,可他哪敢啊。 王爷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他原地去世。 他硬着头皮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回王爷,小郡主她没说什么,就是让属下好好照顾您。” 他这么说也不算撒谎吧,毕竟总结下来,他们确实是这个意思。 萧渡声却半个字都不信。 他转过头,半眯着眼睛打量影厄,目光如刀扎过去,“影厄,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第12章 看朕不抽死他 影厄心中一惊,忙屈膝跪下,抱拳道:“属下的主子只有王爷一人。” 萧渡声端起木碗喝了口汤,动作优雅,语气却凉得能冻死人,“那还不说实话。” 影厄很为难,小郡主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告诉王爷的。 可看王爷这脸色,他要是再不说,可能就要被王爷赶去刷恭桶,没有办法继续完成小郡主吩咐下来的任务了。 两相权衡之下,他眼一闭心一横,清了清嗓子道:“回王爷,小郡主是担心您的身体,才叫属下去的。” 他挑了挑眉,“担心本王的身体?” 不是去绑架青霜,打断她的腿? “是。”影厄低着头,声音诚恳,“小郡主虽然年纪小,可她的心通透着呢。” “其实,她已经看出王爷和王妃想要寻死,非常担心你们,这才叫属下过去,让属下好好照看您。让你别……别寻死。”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继续说:“王爷,属下僭越,可小郡主才三岁半,您当真忍心弃她而去吗?” “她才那么小一点,走路都还不太稳当,话也才刚能说利索。” “您和王妃若是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的,谁来照顾她?谁来护着她?” “求您替小郡主考虑,断了轻生的念头吧。” 影厄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 书房里登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 萧渡声看着眼前的汤碗,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所以,把碗筷都换成木头的也是她的主意?” “怕本王自杀?” “……是。”影厄闭了闭眼,“王爷宽谅,小郡主她也只是担心您而已,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在听萧诺说过绑架断腿这些话后,只是换些碗筷对萧渡声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 他要是想自尽,把碗碟都换成木头的一点用都没有。 “起来吧,本王又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影厄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在心底犯了个白眼,心说难道王爷以为自己很温柔吗。 萧渡声没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右手手腕处还没痊愈的伤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近傍晚,行宫太上皇身边伺候的大公公来了靖王府。 萧渡声和宋意欢到了前厅才知道自家女儿直接越过他俩给太上皇递了口信。 大公公夹着嗓子,“传太上皇口谕,诺诺想皇祖父,皇祖父也想诺诺。” 旋即调子陡然一转,“让靖王那个不孝子明儿一早带上朕的好儿媳乖孙女到行宫来!若敢怠慢,看朕不抽死他!” 萧诺闻言拍手,高兴得不行,“好耶好耶,可以去见皇祖父了。” 宋意欢不卑不亢:“妾接旨。” 只有萧渡声不悦地站在原地,凭什么一个好儿媳一个乖孙女,到他这儿就成了不孝子?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他脸色黑得像锅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就他是捡来的行了吧。 大公公转达了太上皇口谕,在萧诺面前蹲下,满脸慈爱,“小郡主,太上皇说了,他老人家备好了您爱吃的点心,就等您去找他玩儿呢。” “好呀好呀,诺诺明天就去陪皇祖父玩儿。” “好,那老奴就等着了。” 送走大公公,萧诺便抱着宋意欢的腿撒娇,“娘亲,咱们明天去行宫带上府医好不好?” 宋意欢弯腰看她,伸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为什么呀?” 萧诺眨了眨眼,揉着肚子道:“诺诺怕明天好吃的吃太多肚子会痛,有府医在就不怕啦。” “行宫有太医。”萧渡声瞥她一眼,许是想到影厄说的那些话,声音难得地放柔了些,“不用多此一举。” “我不嘛。”萧诺双手抱臂,脸抬得高高的,“我就要府医跟我一块儿去。” “你不让府医和我们一起去就是不疼我,明天我就向皇祖父告你的状。” 她相信行宫太医的医术不差,但从弹幕看来,萧谨给皇祖父下药已经长达几年。 这么长时间太医都没诊治出什么来,她只能猜测行宫的那些太医都被萧谨给收买了。 即便知道太上皇身体有问题也没人敢实话实说。 萧渡声额角一抽,咬碎了一口银牙,拳头也发扬,好想握点什么东西。 他看鸡毛掸子就挺好。 宋意欢想到前几天她昏迷还呕吐的样子,觉得带上府医也行。 如果在去京郊行宫的路上,诺诺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她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思及此,她揉了揉萧诺的头发说,“既然诺诺说了,那咱们便带上府医一道儿。” “白露,你去知会府医一声。” 白露福了福身,“是。” 萧渡声站在一旁,看着两母女完全没有把自己当一回事儿,反而把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当成了外人,心里不免一阵窝火。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就走。 萧诺从宋意欢大腿旁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喊道:“爹爹。” 他的脚步一顿,“做什么?” “我们晚上一起用晚膳呀?”她晃了晃宋意欢的衣摆,“诺诺都没有和爹爹娘亲一起用过晚膳,一起吃嘛,一起吃嘛。” 爹爹和娘亲都知道了四年前的真相,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怎么说也应该缓和一点了吧? 萧渡声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宋意欢的视线。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移开目光。 从前他们互看对方都不顺眼,但今天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眼底的埋怨憎恨消散了不少,再不像从前那么刺眼。 “随便,麻烦得很。”萧渡声的声音依旧冷冷的,但脚步却钉在原地没动了,小声地嘟嘟囔囔,“一个人吃和三个人吃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人吃还清静点儿。 三个人吃……他都不敢想那场面得有多尴尬。 萧诺闻言笑得眉眼弯弯,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头盯着他看,“爹爹,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应该坐在一起吃饭的呀。” 第13章 本王又怎么招你了? 一家人……吗? 萧渡声有片刻晃神,下意识又看了宋意欢一眼。 宋意欢正低着头整理袖口,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收回目光,弯腰将萧诺从地上抱起来,在臂弯里掂了掂,转身往膳厅走去,“不就是吃个饭嘛,你这小孩儿絮絮叨叨说什么呢。” “影厄,传膳。” “是。” 影厄应声退下,转身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王爷居然主动说要一起吃饭? 这比他明天就娶媳妇还不可思议。 萧诺趴在萧渡声肩头,双手抱着他的脖颈,欢天喜地地朝宋意欢喊道:“娘亲娘亲,你别在那儿站着啦,快来呀,吃饭啰。” 天知道和爹爹娘亲能坐在一桌吃饭是一件多么新奇的事。 更是她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 如今爹爹和娘亲都还活着,一家三口能心平气和地坐下一起吃饭,她上辈子的遗憾都被抚平大半。 走进膳厅,萧渡声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泣声。 他脚步一顿,拎起萧诺的后领,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心底深处闪过一抹心疼,却还是硬邦邦地问,“萧诺,本王又怎么招你了?你哭什么?” 跟在两人身后的宋意欢见到萧诺这样,心也没有来地提了起来。 她走到萧渡声身边,抬手以手帕给她给她拭泪,“诺诺,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听见爹娘的关怀,萧诺终究还是没控制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震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仿佛要将前世无尽的心酸苦楚都在今天哭尽。 萧渡声和宋意欢哪见过这场面,登时手忙脚乱。 堂堂靖王殿下紧绷着脸,难得地没有觉得吵闹,看着女儿哭得小脸涨红,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但脸色始终那般冷硬地开口道:“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谁招惹你了,跟本王说,本王现在找人去杀了他,你别哭了。” 此言一出,宋意欢瞬间瞪圆了眼睛,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萧渡声,你在说什么?” “动不动就杀人,怎能如此残暴?” “本王残暴?本王这是心疼女儿。”他瞥她一眼,凉凉地说:“谁像你似的。” “萧诺一看就是受了委屈,你这个做娘的还能如此冷静。” “足见在你心里根本没把她当成你女儿,根本不会心疼。” 宋意欢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个混账计较。 她再度睁开眼,脸上挂起温柔的笑,弯腰看着萧诺,柔声问道:“诺诺,你告诉娘亲因何而哭?娘亲必定为你做主。” 至于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可别把诺诺给教坏了。 萧诺揉了揉眼睛,抽咽着道,“因为……是因为诺诺从来,呜,从来都没和爹爹娘亲一起用过膳才哭的。” 她说着又打了个哭嗝,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诺诺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共同生活在靖王府里,但却比陌生人还不如。 此言一出,两个恋爱脑皆是一愣,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不是因为被欺负,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没和爹娘一起吃过饭? 萧渡声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小东西,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萧诺出生那天,他只在产房外远远看了一眼,连抱都没抱,就让奶娘抱走了。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他怕自己一旦对这个孩子动了心,就再也放不下。 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宋意欢站在一旁,看着萧诺哭红的鼻尖,忽然觉得鼻子也酸了。 她想起萧诺满月那天,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里萧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本想过去看看,但刚坐起身就想起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又躺了回去,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听不见。 她假装了三年多。 萧诺今年三岁半了,她这个做娘的,连一顿饭都没陪她吃过。 这三年多,她到底在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惭愧。 萧渡声垂眸一瞬再抬眼,将萧诺抱在怀里拢了拢,在桌前坐下,声音还是不自然,但比方才轻了许多,“就这?这有什么好哭的。堂堂男……” “堂堂郡主,怎么能动不动就哭鼻子,不许哭了。”他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大不了以后本王每天都陪你用膳。” 宋意欢第一次自愿坐在萧渡声身旁,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避开他。 看着女儿一抽一抽的身体,心底弥漫上难言的酸涩,轻声道,“以后娘亲也每天都和你一起吃饭。” 两个恋爱脑又对视一眼,这次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萧诺泪眼朦胧地看着两人,打了个哭嗝问,“真的吗?你们不会骗小孩儿吧?” 萧渡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本王一言九鼎。” 宋意欢伸手,把女儿从萧渡声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腿上,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她脸上的泪痕,“绝对不会。” 萧诺窝在娘亲怀里,一只手还抓着爹爹的衣角,破涕为笑,露出两排小白牙,“那说好了,以后每天都一起吃。”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先跟宋意欢拉了勾,又转向萧渡声。 萧渡声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跟她勾了勾。 萧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心里美滋滋的。 今天又前进了一大步。 照这个速度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把这两个恋爱脑彻底绑在身边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奇异地让人不想放下筷子。 萧渡声和宋意欢没有争执一句,连眼神交汇时都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架势,倒像是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相处。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里,偶尔夹杂着萧诺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 “爹爹你吃这个。” “娘亲你喝汤,美容养颜。” 第14章 自取其辱 萧诺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夹菜,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小嘴一刻都闲不下来。 宋意欢喝着汤,目光越过碗沿,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渡声。 他正低着头吃饭,侧脸线条冷硬,是她看了四年都看不惯的模样。 可今天不知怎的,竟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她垂下眼帘,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自从她娘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了。 她虽还占着安国公府嫡女的名头,可爹不疼继母不爱,弟弟走失,连下人都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家了。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在萧渡声和萧诺身上感受到了。 一个是她怨恨了四年的丈夫,一个是她忽略了三年多的孩子。 褪去对萧渡声的怨恨之后,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劲。 宋意欢不知道未来应该做什么,但至少,别再让孩子哭了。 她今天看见萧诺哭成那个样子,心都要碎了。 这孩子,到底憋了多久的委屈,才会因为一顿饭哭成那样? 萧渡声默默吃着碗里的菜,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他注意到碗里多了好几筷子菜,都是萧诺那个小东西夹的。 也不知道她那双小短手是怎么够到那么远的菜的。 站起来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了,看得他心惊胆战,生怕她一头栽进汤碗里。 但不知为何,这些菜的味道总觉得比自己夹的要好吃一些。 萧渡声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泛起一股甜丝丝的滋味。 这个女儿,到底没白养。 虽然她胆子有点大,敢骂他,还拿东西砸他,让他丢尽了脸面。 可她叫他爹时,窝在他怀里撒娇时,哭着说从来没和他一起用过膳时,一点一滴都让他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慢慢地软了下去。 萧渡声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正埋头扒饭的小东西,眸色柔和了几分。 算了。 她爱砸就砸吧。 反正也砸不疼。 一顿晚饭在难得的温馨中结束,丫鬟们鱼贯而入收拾碗筷。 皎月从门外走进来,福了福身,弯腰要去抱萧诺:“小郡主,该回兰芷院歇息了。” 萧诺却一把抱住宋意欢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道:“不要,我不要回兰芷院,我要跟娘亲一起睡。” 皎月的手僵在半空,面上闪过为难之色。 她偷偷看了一眼宋意欢的脸色,心里直打鼓。 王妃对郡主一向不上心,别说一起睡了,小郡主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她正想着怎么圆场,开口哄萧诺回兰芷院,却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好。” 皎月一愣,抬头看去。 宋意欢已经把萧诺抱了起来,“诺诺今晚就跟娘亲睡吧。” 皎月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她没听错吧? 王妃居然答应了? 萧诺也没想到娘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瞪圆了眼睛看了宋意欢两秒。 旋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娘亲最好啦!” 宋意欢被她亲得一愣,耳根悄悄红了,别过脸去轻咳一声,“走吧,回梧桐苑。” 说罢,她抱着萧诺转身往外走。 萧诺趴在宋意欢肩头,朝萧渡声挥了挥小手,笑得眉眼弯弯,“爹爹晚安!明天见!” 萧渡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压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梧桐苑里,白露早就让人备好了热水。 宋意欢抱着萧诺进了卧房,将她放在榻上,转身从白露手里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来,先把药喝了。” 萧诺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乖乖接过碗,仰头咕嘟咕嘟地喝完了。 宋意欢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底又是一软。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她记得以前听李嬷嬷说,萧诺喝药要哄半天,蜜饯都要吃好几颗才肯张嘴。 现在倒好,眼睛一闭就灌下去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宋意欢放下药碗,轻声问,“苦不苦?” 萧诺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不苦,有娘亲在就不苦。” 宋意欢被她这话说得心口一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亲自给萧诺净了手,擦了脸,又替她脱了外衣,换上自己的一件中衣。 衣服太大,穿在萧诺身上像套了个麻袋,袖子长出一大截,她甩了甩,咯咯直笑。 意欢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诺甩着长袖子,在床上转了两个圈,把自己转晕了,一屁股坐倒在被褥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哈哈大笑。 宋意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把这只小猴子从被子里捞出来,塞进被窝里,“行了行了,别闹了,快躺好,娘亲去洗漱,一会儿就来。” “好!”萧诺乖乖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目送宋意欢去净房。 等宋意欢洗漱回来,掀开被子躺下,萧诺立刻像只小泥鳅似的拱了过来,钻进她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喊了一声:“娘亲。” “嗯。” “娘亲。” “嗯。” “娘亲。” 宋意欢被她喊得心都化了,伸手揽住她小小的身子,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娘亲在呢,睡吧。” 萧诺闭上眼睛,浑身微微颤栗,她这辈子居然有机会和娘亲同床共枕。 真好啊,希望这样的生活能维持一辈子。 她放下那些烦扰的思绪,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做噩梦,没有梦见前世的饥饿和冷眼。 只有娘亲怀里的温度,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小火炉。 宋意欢却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脸,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巴小小的,像个小瓷娃娃。 萧诺长得像萧渡声,眉眼轮廓都像,唯独嘴巴和下巴像她。 睡着的时候,那张小脸褪去了白天的机灵劲儿,只剩下柔软的、毫无防备的稚气。 第15章 你紧张吗? 宋意欢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抚过女儿的脸颊,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迟来的……爱。 她错过了萧诺三年多。 往后的日子,她想好好补回来。 翌日一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萧诺是被饭菜的香味馋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宋意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像鸡窝,顶在脑袋上,滑稽极了。 白露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小郡主醒了?王妃在前厅等您用早膳呢。” “爹爹呢?”萧诺一边让白露给她穿衣洗漱,一边问。 “王爷也在。”白露抿着嘴笑,“王爷一大早就来了,说是来……蹭饭的。” 萧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个爹,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萧诺等不及洗漱,穿好衣服就哒哒哒跑进前厅,果然看见萧渡声已经坐在桌边。 他面前摆着一碗粥,端着一副冷淡表情,整在给宋意欢解释,“本王就是来蹭个饭,仅此而已。” 宋意欢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昨晚又自然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十万八千里了。 “爹爹!娘亲!”萧诺欢呼一声,跑过去爬上椅子,在两人中间坐下。 萧渡声看了她一眼,皱眉,“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刚睡醒嘛。”萧诺理直气壮。 萧渡声伸出手,笨手笨脚地替她拢了拢头发,拢了半天也没拢好,反而越弄越乱。 宋意欢看不下去了,伸手把他的手打开,“你别弄了,越弄越乱,吃你的饭。” 萧渡声收回手,轻咳一声,端起粥碗,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萧诺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抿着嘴偷笑。 渡声的腿撒娇,“爹爹,咱们今天去看皇祖父,你紧张吗?” 萧渡声垂眸看她,“本王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皇祖父说要抽死你呀。”萧诺眨巴眨巴眼,一脸天真无邪。 萧渡声:“……” 他就不该接这个话。 “去挽发。”他沉着脸道:“该出发了。” “哦。”她吐了吐舌头,跟着白露走了。 宋意欢换好衣裳出来,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清清爽爽的,倒比平日里浓妆艳抹时顺眼多了。 萧渡声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过片刻,萧诺也回来了,她梳了个双丫髻,眼睛大大的,整个人看起来可爱至极。 萧渡声率先抬腿往外走去,“走吧。” 府医已经背好药箱在门口候着了,白露皎月各自拎着包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马车,往京郊行宫出发。 马车晃晃悠悠的,萧诺窝在宋意欢怀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一路看一路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娘亲,那是什么花?” “那是野菊花。” “娘亲,那个小河里有鱼吗?” “应该有吧。” “娘亲,爹爹为什么不说话呀?” 宋意欢看了萧渡声一眼。 萧渡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装死。 “他在睡觉。”宋意欢说。 “我没睡。”萧渡声睁开眼。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萧渡声看着萧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憋出一句:“不想说。” 萧诺撇了撇嘴,“爹爹真没意思。” 萧渡声深呼吸,又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继续装死。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京郊行宫。 行宫建在半山腰上,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红墙黄瓦在绿树掩映间若隐若现,比城里的皇宫多了几分清幽雅致。 太上皇和元太后与一众宫人住在这里。 元太后是萧渡声生母。 萧谨的生母如今是慧太后,跟太妃们住在皇宫。 萧诺第一个跳下马车,不等身后的人反应过来,撒开小短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喊:“皇祖父!” “皇祖母!” “诺诺来啦!!!” 声音清脆嘹亮,像只欢快的小黄鹂,在行宫的上空回荡。 太上皇萧铮正在御花园的湖边钓鱼。 他今天兴致不错,一大早就让人搬了躺椅在湖边,架起鱼竿,旁边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优哉游哉地等着鱼儿上钩。 元太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钓到没有?” “快了快了。”萧铮盯着水面,一脸认真。 “你说了八遍快了吧。”元太后翻了个白眼。 “这次是真的快了。”萧铮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呼喊。 萧铮手里的鱼竿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诺诺!”他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是诺诺来了!” 他连鱼竿都不要了,丢下满地狼藉,一把抓住元太后的手,撒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边跑边高声回应:“诺诺乖孙儿,皇祖父在这里!” “慢点慢点!”元太后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绣绷差点飞出去,气得直拍他的手背,“你这个死鬼,跑这么快做什么?” “摔了我你今晚就去跪搓衣板!” 萧铮充耳不闻,拽着元太后一路狂奔,那速度简直不像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倒像是二十岁的少年郎在追心上人。 行宫的太监宫女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太上皇和元太后一前一后地狂奔,衣袍翻飞,发髻散乱,鞋子都快跑掉了,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皇祖父!皇祖母!”萧诺远远看见两个奔跑的身影,兴奋得小脸通红,跑得更快了。 “诺诺!”萧铮松开元太后的手,张开双臂,弯腰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 萧诺一头扎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皇祖父,诺诺好想你呀!” “皇祖父想诺诺了吗?” 第16章 行,他是外人 萧铮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亲了亲她的额头,“皇祖父也想诺诺,每天都想。” 元太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扶着腰直喘气,指着萧铮的鼻子骂:“你这个老东西,跑那么快,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折腾散了!” 骂完萧铮,她又转头看向萧诺,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笑得比春天的花还灿烂,“哎哟,我的乖孙女,快来让皇祖母抱抱,想死皇祖母了。” 萧诺从萧铮怀里探出身子,扑进元太后怀里,甜甜地喊了一声:“皇祖母,诺诺也想你。” 元太后抱着她,眼眶都红了,“好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萧铮和元太后抱着萧诺亲香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宋意欢已经走到近前。 她毕恭毕敬行礼,声音温婉,“意欢见过父皇母后。” 元太后伸手去拉她,笑盈盈地将人拽到自己身边,“意欢来了,走,跟母后进去。” “本宫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今年新贡的龙井,一会儿尝尝。” 宋意欢乖巧地跟在元太后身边,轻声应道:“是。” 萧铮抱着萧诺走在两人身后,一只手托着孙女儿,另一只手还不忘给她挡着太阳,嘴里念叨着:“诺诺啊,皇祖父让人在花园里给你搭了个秋千,一会儿带你去玩儿。” “好呀好呀!”萧诺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往暖阁走,有说有笑,亲亲热热,好像完全忘记了还有个叫萧渡声的人。 萧渡声最后一个走进来,看着前面四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父皇母后,愣是没喊出来。 他堂堂靖王,当朝一品亲王,就这么被晾在了大太阳底下。 风吹过,卷起他玄色的衣袍一角,萧瑟得很。 影厄从后面跟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王爷一眼,压低声音问:“王爷,咱们……跟上去吗?” 萧渡声横他一眼,那眼神锋利得像刀子,“不跟着,本王站这儿晒太阳?” 影厄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嘴了。 萧渡声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队伍,但萧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他一靠近就往旁边一让,正好把他挡在身后。 萧渡声往左,他也往左。 萧渡声往右,他也往右。 萧渡声:“……” 他严重怀疑他爹是故意的。 不,不用怀疑,就是故意的。 暖阁里早就备好了瓜果点心,丫鬟们鱼贯而入,沏茶的沏茶,摆盘的摆盘,忙而不乱。 萧铮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软榻,“诺诺来,坐皇祖父边上。” 萧诺乖乖爬上去,窝在他身边,小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碎屑。 元太后拉着宋意欢在自己身旁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微皱起,“意欢,你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宋意欢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萧铮就接话了:“哼,肯定是那个不孝子欺负人家了。” 说着,他斜了一眼刚踏进暖阁门槛的萧渡声,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娶了媳妇不知道疼,整天往外跑,不知道的还以为靖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萧渡声脚步一顿,脸色黑了几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嗯。”萧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渡声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记得之前父皇母后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好像是在他拒绝继承大统那段时间。 现在更是,直接不把他当儿子了。 萧渡声心中苦笑,心想,他活得可真是失败。 妻子心中另有他人,女儿跟妻子更亲,亲爹和亲娘也不喜欢他。 他扫了一眼暖阁,萧铮左右两边被萧诺和元太后占了。 元太后旁边是宋意欢,宋意欢旁边……还有个空位。 他抬腿往那边走。 “哎!”萧铮突然开口,“那个位置不是给你的,你坐那边去。” 他下巴朝最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努了努。 萧渡声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宋意欢身旁的位置,眼角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这是亲爹,这是亲娘,这是…… 他看了一眼正窝在萧铮怀里吃糕点的萧诺,那小东西吃得正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宋意欢也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 行。 他是外人。 他认了。 萧渡声走到最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挺直腰背,双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副天伦之乐的画面,心底翻江倒海。 他这些年虽然没怎么来看望父皇母后,但那不是因为忙吗? 好吧,也不算忙,就是……不想来。 每次来都要被骂,谁愿意来? 现在他来了,还是被骂。 萧渡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心里更凉了。 暖阁里热闹得很。 元太后拉着宋意欢的手,问东问西,事无巨细,关怀备至。 宋意欢一一作答,声音轻柔,态度恭顺,偶尔抬眼悄悄看一眼角落里的萧渡声,又飞快收回目光。 萧铮那边更热闹,把萧诺抱在腿上,亲自给她剥葡萄。 一颗一颗地喂,喂完了还用帕子给她擦嘴,那叫一个细心。 “诺诺,葡萄甜不甜?” “甜!皇祖父剥的最甜!” “哈哈哈,那皇祖父再给你剥。” 萧渡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吱咯吱响。 他小时候,父皇可从来没给他剥过葡萄。 他三岁的时候,父皇忙着打仗。 他五岁的时候,父皇忙着选秀稳定前朝后宫。 他七岁的时候,父皇忙着跟大臣吵架。 别说亲手喂葡萄,就是过问功课都没空。 他想见父皇一面都难。 现在倒好,给孙女儿剥葡萄剥得这么起劲。 萧渡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暖阁里四个人齐齐看向他。 萧铮皱眉:“你摔谁呢?” 第17章 萧诺就是个拖油瓶 萧渡声:“……手滑。” “手滑就去练练手劲,堂堂王爷,连个杯子都拿不稳,丢不丢人?” 萧渡声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生气,不生气,这是亲爹。 元太后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渡声,你要是累了就去偏殿歇着,别在这儿打扰我们说话。” 萧渡声:“……儿臣不累。” “不累就好好坐着,别弄出动静。” 萧渡声:“……” 他现在连呼吸声大点都是错了是吗? 萧诺窝在萧铮怀里,吃着葡萄,看着爹爹吃瘪的样子,无声的笑,乐不可支。 正当她准备再吃一颗的时候,弹幕忽然闪过。 【不是吧不是吧,这家人还有心思在行宫享福?女主宝宝都找上门了!】 【宋青霜去靖王府了,想给楚少恒讨个公道,结果被管家挡在大门外了,笑死我了。】 【等着吧,这管家得死,居然敢这么对我女鹅,要是萧渡声知道,肯定弄死他。】 【管家也没做错什么吧?萧渡声一家都不在,这是实话啊。主人家都不在,女主进王府干嘛?】 【男女配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女主宝宝那么善良,他们还欺负她,真晦气。】 【就是,萧渡声活该被太上皇骂,宋意欢活该被丈夫冷落,萧诺那个小炮灰也配吃葡萄?】 【萧诺就是个拖油瓶,没有她,男女配说不定早就离婚各找各的幸福了。】 【支持女主宝宝!支持男主!配角一家赶紧下线吧,看着就烦!】 看到这些弹幕,萧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宋青霜去靖王府了? 想给楚少恒讨公道? 呵。 她配吗? 靖王就算没登基也是王爷,楚少恒就算再厉害只是个侯爷。 君臣有别,楚少恒不敬在先,打他又怎么了? 就是闹到御史台也是他们靖王府占理。 而宋青霜之所以这么敢,还不都是萧渡声给惯的! 萧诺的手指无声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弹幕骂她可以,骂她爹娘不行。 这笔账,她记下了。 全部算在宋青霜头上。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萧铮脸上。 皇祖父的脸色看起来还行,但细看之下,眼白微微发黄,嘴唇的颜色也不对,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紫。 弹幕说萧谨给他下了慢性毒药,已经好几年了。 她今天带府医来,就是干这个的。 但要直接给太上皇诊脉,不说个丁卯出来,他们肯定不让。 但她又不能直接说皇祖父中了毒,不然无法解释她怎么知道的。 得想个办法…… 萧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捂着肚子,眉头一皱,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从萧铮腿上滑了下去,一屁股摔在地上,痛呼出声:“哎哟!好痛!” “诺诺!”萧铮脸色一变,猛地弯腰去扶她。 “诺诺怎么了?”元太后也吓了一跳,霍地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茶盏打翻。 宋意欢一惊,扑过去蹲在萧诺身边,诺诺,你哪儿不舒服?告诉娘亲。 萧渡声霍地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将萧诺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声音低沉急促,“怎么回事?哪里痛?” 暖阁里登时鸡飞狗跳。 萧铮急得团团转,“太医!快叫太医!” 元太后抓着萧诺的小手,眼眶都红了,“诺诺啊,你别吓祖母,你哪儿不舒服啊?” 宋意欢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摸萧诺的额头,“是不是又积食了?早上也没吃多少啊……” 萧渡声抱着萧诺,感觉怀里的小身子软绵绵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声音都变了调,“萧诺,你说话,哪里痛?” 萧诺捂着肚子,小脸埋在萧渡声胸口,虚弱地睁开一只眼,瞄了一圈周围急得团团转的四个人,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她放软了声音,气若游丝地说:“诺诺……诺诺肚子好痛……” “肚子痛?”萧铮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那葡萄有毒?” 元太后白他一眼,“葡萄是你亲手剥的,哪儿来的毒?” “那怎么会突然肚子痛?” “你问我我问谁?” 两个人吵了两句,又齐齐低头看向萧诺,满脸焦急。 萧诺见时机差不多了,虚弱地眨了眨眼,声音小小的,“皇祖父,诺诺想……让府医来给诺诺看看吧。诺诺带府医来了,他一直给诺诺诊治,肯定知道我怎么了。” 宋意欢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府医!我们带府医来了!” 她让白露去叫府医来,萧诺被萧铮从儿子怀里抢过去抱着,温声软语地哄着她,萧诺抱着他的脖颈等府医来。 萧渡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窝在萧铮怀里一脸享受的小东西,嘴角抽了抽。 他刚才抱得好好的,凭什么给他抢走? 这是他女儿! 可萧铮是他爹,他不敢抢回来。 府医来得很快,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药箱在腰间哐当哐当地响。 刚迈进暖阁的门槛,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一只大手揪住了衣领。 萧渡声拎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萧铮面前,将他往地上一放,声音又急又沉,“快,给小郡主诊治。” 府医被拎得晕头转向,站稳之后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弯腰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在小几上,伸手要去给萧诺诊脉。 萧诺窝在萧铮怀里,乖乖伸手,但眼珠子一转,把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皇祖父……”她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萧铮,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诺诺害怕,扎针痛痛。” 府医一愣,“小郡主,诊脉不扎针。” “那也害怕。”萧诺把脸埋进萧铮胸口,闷声道,“诺诺就是害怕。” 萧铮心疼得不行,连忙拍着她的背哄,“不怕不怕,皇祖父在呢,谁敢扎你朕砍他的头。” 府医默默地后退了半步。 第18章 此乃中毒之象 萧诺从他胸口探出半张脸,偷偷看了一眼萧铮,又飞快缩回去,声音小小的,“皇祖父,你跟诺诺一起诊脉好不好?有皇祖父陪着诺诺,诺诺就不怕了。” 萧铮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心说不就是诊个脉嘛,多大点事。 他抱着萧诺在椅子上坐好,主动挽起袖子,把手腕搭在小几上,朝府医抬了抬下巴,中气十足地说:“你先来给朕诊脉。” 又低下头,放柔了声音对萧诺说:“诺诺你看,皇祖父先来,要是不痛,你再诊,好不好?” 萧诺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伸出去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认真的脸,忽然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笑得眉眼弯弯,“皇祖父最好啦!” 萧铮被她亲得心花怒放,胡子都翘起来了,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旁边的萧渡声看得眼热,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萧诺可还没亲过自己这个爹! 凭什么父皇就能被亲,他就不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萧诺那张笑得灿烂的小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不对,他在想什么? 一个亲亲而已,他堂堂靖王,稀罕吗? ……稀罕。 但他不会承认的。 府医跪在地上,手指搭上萧铮的脉搏,先是随意地按了按,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换了个位置,又按了片刻,脸色开始变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萧铮原本还笑着逗萧诺,余光瞥见府医的脸色,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元太后端着茶盏在喝茶,见府医诊了这么久还没松手,脸色也沉了下来,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什么话,直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府医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从萧铮手腕上弹开。 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声音都在发抖,“回、回太上皇,太后娘娘,臣……臣诊得脉象……” “说。”萧铮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府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太上皇的脉象,六脉沉迟无力,左关脉弦涩如刀刮竹,右尺脉微细欲绝,三部不调,九候不应,此乃……此乃中毒之象!” “臣斗胆,太上皇体内积毒已久,绝非一日两日之功,至少已有数月,甚至更久!” 他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去,空气里萦绕着风雨欲来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铮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地上的府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确定没诊错脉?” 萧诺适时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脸天真无邪地搭腔:“就是呀,皇祖父每天都有太医诊平安脉的,怎么会中毒呀?” 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那些太医是不是骗人的呀?”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萧铮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阴沉了下去。 府医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地响,声泪俱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言!” “太上皇若不信,可看自己的手指。” 萧铮低头,摊开双手。 他的指甲根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淤血堆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 府医抬起头,壮着胆子继续说:“太上皇再看自己的眼白,是否泛黄?唇色是否暗紫?” “这些都是积毒之象,绝非一日之功。臣虽不知太上皇所中何毒,但臣能肯定,这毒,至少在体内盘踞了数月之久!” 萧铮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的指尖冰凉。 元太后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萧铮身边,弯腰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白和嘴唇,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 她没有说话,但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发抖。 萧渡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最后变得阴沉。 他的目光在父皇和府医之间游移,最后诺在萧诺身上。 萧诺正窝在萧铮怀里,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萧铮的胸口,像是在安慰他,嘴里嘟囔着:“皇祖父不怕不怕,诺诺在呢。” 天真得不能再天真。 可萧渡声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青霜新婚夜开始,萧诺就一直在说一些不像三岁孩子会说的话,做一些不像三岁孩子会做的事。 先是说徐采薇下药,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带了府医来行宫,然后恰好肚子痛,恰好让府医给父皇诊脉,恰好诊出了中毒。 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萧渡声眯了眯眼,盯着那个窝在萧铮怀里的小小身影,心底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女儿早就知道父皇中毒,只是缺一个给父皇诊脉的机会。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 萧渡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 萧铮的心拔凉拔凉的。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在位时是个明君,文治武功,哪样都不输人。 若自己体内真的有毒,那些天天来请平安脉的太医怎么会没看出来? 要么,毒就是他们下的。 要么,他们和下毒的人是一伙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身边最信任的人里,出了叛徒。 萧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这半年来,自己总是容易疲惫,胃口也不好,太医们说是秋燥伤津,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吃了也没什么用。 他以为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原来不是年纪大了,是有人不想让他活了。 暖阁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第19章 怀疑自己的儿子 元太后站在萧铮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微微发颤,但她什么都没说。 几十年的夫妻,她不需要说话,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支撑。 萧诺趴在萧铮怀里,感受着老人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虽然沉稳,但细听之下,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浮。 她抬起头,看着萧铮微微泛黄的脸色,他紧抿的嘴唇,心疼得厉害。 皇祖父,您放心,诺诺一定会救您的。 她吸了吸鼻子,软软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府医伯伯,你既然能看出我皇祖父中毒,那你能治好他吗?” 府医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砖面,闻言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为难,“回小郡主,臣……臣只能诊出中毒,却诊不出中的是什么毒。” “太上皇体内的毒,十分隐蔽,若非臣侥幸在王府伺候多年,对这类慢性毒积攒的脉象有过些许接触,恐怕也难察觉。” “得先确定太上皇到底中的什么毒,才知道怎么解。” 萧渡声忽然开口,“你给母后也诊脉看看。” 府医一愣,连忙应是,膝行到元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地伸手。 元太后看了萧渡声一眼,把手腕伸了出去。 她没有中毒,但她的身体也不好,这些年操心操劳,加上萧铮身体每况愈下,她跟着担惊受怕,脉象虚得很,气血两亏,五脏俱疲。 府医诊完,如实说了,元太后倒是松了口气,摆了摆手说:“老了,不中用了,正常。” 萧铮却听得眉头紧锁,一把抓住元太后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中毒,她跟着受累。 这人,到底是想害他一个,还是想把他们两个都害了? 萧铮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他松开元太后的手,轻咳两声开口道:“福安。” 大公公福安躬身踏进暖阁,走到他身边,“老奴在。” “你亲自去城里,找个大夫来,不要让人知道是从行宫出去的,更不要让人知道是朕要找大夫,也不要让人知道来的是大夫。” 福安跟了萧铮几十年,从他登基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闻言面色不变,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 萧渡声看着福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父皇不信任他的府医。 更不信任他。 萧渡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父皇嘴上没说不信他,但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还能不知道? 他萧渡声在父皇眼里,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的逆子,永远都是那个不值得信任的废物。 萧渡声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冷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冰山。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窝在萧铮怀里的萧诺一把捞了起来,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称不上温柔,更像是从别人手里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萧铮怀里一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萧渡声将女儿稳稳地抱在臂弯里,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凉凉的,“看来父皇不是很欢迎我们。” “宋意欢,我们走。”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宋意欢一愣,看看他,又看看太上皇和元太后,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她心里乱得很。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说实话,她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太上皇不信他们,她留在这里也是自讨没趣。 可就这么走了,又觉得哪里不对。 宋意欢咬了咬唇,慢慢站起身来,向萧铮和元太后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父皇,母后,儿媳……告退。” 元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只是狠狠瞪了萧铮一眼。 萧铮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诺被萧渡声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懵了。 她刚才还在想怎么帮皇祖父解毒,怎么揭穿萧谨的真面目,怎么保住皇祖父的命,怎么让这一家子和和美美地吃顿饭。 转眼间,她爹就要带她走了? “爹爹?”萧诺挣扎起来,小身子在萧渡声怀里扭来扭去,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爹爹,诺诺不要走,诺诺还没跟皇祖父说完话呢!” 萧渡声没理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萧诺急了,挣扎得更厉害了,小脸涨得通红,“爹爹,你放我下来!我不要走!” 萧渡声眉头一皱,抬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闹什么?没看出来你皇祖父根本不相信我们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那股子冷意遮都遮不住,“说不定他心里还以为毒是我们下的呢。” 此言一出,萧诺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她趴在萧渡声肩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萧铮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皇祖父……以为是爹爹下的毒? “逆子!”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是萧铮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暖阁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萧渡声脚步一顿,但他没有回头。 萧诺从爹爹肩头望过去,萧铮的脸色铁青,胡子都在发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萧渡声的背影,指尖微微发颤。 元太后站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心疼,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她的目光在萧铮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冲动了。 她以为只要让皇祖父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知道有人在害他,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以为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皇祖父那么疼她,一定会相信爹爹。 她忘了,这里是皇家。 帝王心术,运筹帷幄,血脉亲情在皇家面前,什么都不算。 皇祖父能在那么多皇子中杀出一条血路坐上皇位,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几十年,靠的不是信任,是怀疑。 他怀疑所有人。 包括自己的儿子。 萧诺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祖父很重要,但爹爹和娘亲更重要。 第20章 一个嘴硬一个心硬 她闷闷地把脑袋埋进萧渡声肩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小小的,带着委屈和失落,“爹爹……那,咱们回家吧。” 萧渡声感觉到肩窝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沉默一瞬,抬腿继续往外走。 “逆子!站住!” 萧铮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朕说话了吗?” 萧铮的声音大得整座行宫都能听见,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胸口剧烈起伏, 元太后在一旁拼命给他顺气,嘴里念叨,“别生气别生气,跟孩子置什么气。” 萧渡声终于停下脚步,微微偏头,露出半张侧脸,唇角挂着一抹冰冷又苦涩的笑,“您没说。” “但您心里是这么想的。” 萧铮愣住。 他的手还拍在桌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人定住的雕像。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想过。 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可他想过。 萧渡声说完那句话,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暖阁。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卷起一地落叶。 萧铮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滩茶渍,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老了十岁。 元太后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呀……” 宋意欢站在暖阁门口,看看萧渡声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暖阁里呆立的太上皇和元太后,深吸一口气,福了福身,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出去。 “王爷!王爷你等等!” 萧渡声走得很快,宋意欢追了好一会儿才追上,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王爷,咱们……真的就这么离开吗?” 他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想留你就自己留吧。” 说完,他再次加快脚步,似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宋意欢一愣,脚步慢了下来。 她自己留? 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心底清楚,太上皇和元太后虽然对她好,可实际上是因为她是靖王妃才对她好。 如果她不是萧渡声的王妃,他们哪会多看自己一眼。 她咬了咬唇,再次提起裙摆追了上去,“王爷,你是个成年人了,自己也当爹了,太上皇他现在……你就这么走了?” 萧渡声没理她。 宋意欢跟在他身后,一边小跑一边说,“要是太上皇他……你不后悔?” 要是他父皇死了,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此言一出,萧渡声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站在行宫的长廊下,背对着宋意欢,宽厚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阳光从廊外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竟让人有几分不忍。 宋意欢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出声。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 萧诺趴在萧渡声肩头,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感觉到爹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弹幕。 【不是,不是说太上皇不是很宠爱靖王吗?就这?嘴上爱吧?】 【得了吧,靖王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亲爹甩脸子,不孝子实锤了。】 【一个嘴硬一个心硬,这父子俩半斤八两。】 【说好的独宠靖王呢?我咋看着像捡来的?】 【靖王但凡肯低个头多说两句好话,至于闹成这样?活该。】 【真是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父慈子孝啊。】 她的目光从弹幕上扫过,心里堵得慌。 这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站着说话不腰疼。 萧谨也是皇祖父的儿子,为什么皇祖父不怀疑他,只怀疑她爹呢? 萧诺两只小手捧住萧渡声的脸,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萧渡声垂眸,对上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女儿那双明亮的杏眼里闪烁着心疼的光芒,还有一丝不符合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认真。 “爹爹,不生气哦。”萧诺软软地说,小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诺诺相信你。” “娘亲肯定也相信你。” 宋意欢一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个……其实也没有多相信。 她只是觉得萧渡声连皇位都不稀罕,没有必要给他爹下毒。 但女儿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反驳,只好点了点头。 萧诺凑上去,在萧渡声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得像在放鞭炮。 亲完了还用手擦了擦他脸上留下的口水印子,一本正经地说:“有诺诺和娘亲在,我们都相信你。” “爹爹不是一个人哦。” 萧渡声怔住,抱着女儿站在长廊下,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将他和怀里的小小身影融成了一团温暖的剪影。 萧诺的小手还贴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比任何话语都管用。 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 萧渡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很是酸涩。 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意欢站在后面,看着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嘴角微勾。 这么看起来,日子好像也还不错嘛。 正在此时,长廊尽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宫人脚步匆匆快速走近,看见站着没动的靖王一家三口先是一愣,旋即躬身行礼,“王爷,王妃,太上皇他……”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太上皇请您们回去。” 经过萧诺这么一安慰,其实萧渡声已经没有多生气了,但他是个犟种啊。 即便太上皇派人来请,他也站着不动。 那个小内侍又看向宋意欢,满脸恳切。 宋意欢看了萧渡声一眼,心想她恐怕是劝不了的。 但萧诺说不定可以。 第21章 这才是贴心小棉袄 萧诺晃了晃萧渡声的头,小声道:“爹爹,皇祖父老了。” “他可能只是……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诺诺觉得,他心里是相信爹爹的。” 她觉得或许是爹爹和皇祖父都是一众人,心底是在乎的,偏偏嘴硬,又都不肯认输,时间一长就变成了如今这种局面。 萧渡声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抱着萧诺,带着宋意欢一步步往回走。 一家三口又回了暖阁。 暖阁里已经被收拾干净,碎瓷片和葡萄皮不见了,桌上的茶渍也擦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 可空气里那股子沉闷的劲儿,怎么都散不掉。 太上皇和元太后两人坐在上首,腰背挺得笔直,端着皇家的架子,可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 他们不再生气,没有愤怒,只有复杂和哀伤。 两人看起来都像是老了十来岁。 尤其是萧铮,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看见儿子一家三口走进来,嘴唇动了动。 视线在萧渡声脸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方才拍了桌子,摔了茶盏,骂了逆子,可此刻那些怒气都散了,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和酸涩。 他想不通。自己和萧渡声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自认是个好皇帝。 登基几十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开疆拓土,整顿吏治,赈灾济民,哪一样他没做过? 史官要是写他的功绩,怕是三天三夜都写不完。 可他是个好父亲吗? 萧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 这双手批过无数奏折,握过天子剑,杀过人,也救过人,可它好像从来没有好好抱过那个孩子。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的空白,像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怎么都跨不过去。 萧铮又看了一眼萧渡声怀里的萧诺,小小的一个,窝在父亲怀里,安安静静的。 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进来的一家三口也没说话,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萧渡声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角落里去,而是在离萧铮不远不近的地方落了座,一直把女儿抱在怀里,没有撒手。 他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逗萧诺玩。 时不时捏捏她的小脸蛋,时不时戳戳她的双丫髻,要不就是把她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 萧诺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翻了个白眼,“爹爹,你幼不幼稚?” 萧渡声没理她,继续捏。 其实他心里乱得很,方才那一出闹完,他心里堵了一口气,确实想一走了之。 可萧诺的话又像一根刺直接扎进他心口,拔不出来。 他恨父皇不信他,可他又不能真的不管他。 怀里的女儿香香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糕,抱起来还挺舒服。 萧渡声心想,这小东西倒是不错,比他爹强多了。 他爹只会拍桌子摔杯子骂逆子,这小东西至少还会亲他一下,说相信他。 这才是贴心小棉袄啊。 想到这里,萧渡声的脸色稍稍柔和了些,手上的动作也轻了几分,改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萧诺的后背。 宋意欢坐在萧渡声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太上皇和萧渡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垂下眼。 这时候没她说话的份儿,她还是高高挂起比较好。 暖阁里很沉默。 谁都没有说话,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慢慢浮动。 府医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深刻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就是一个给人看病的,顶多再看看头疼脑热、风寒积食,怎么就被卷进这种事里来了? 太上皇中毒,这是他能听的事吗?这是他能知道的事吗? 他今天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行宫都是个问题。 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里,谁都看不见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福安大公公回来了。 他身旁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男子的眼睛被一条黑布蒙住了,一只手搭在大公公手臂上。 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耳朵辨别方向,脚步有些迟疑,但不算慌乱。 福安跟太上皇无声对视一眼,萧铮微微颔首,坐直了身体,将手腕搭在桌上。 福安领着大夫走过去,示意他诊脉。大夫摸索着将手搭了上去,三根手指按在萧铮的手腕上,眉头微微皱起,屏息凝神。 片刻后,大夫松开手,后退一步,跪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这位贵人脉象紊乱,似中毒之兆。” 果然。 萧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什么毒?” 大夫摇了摇头,“小人无能,只能诊出中毒,却诊不出是什么毒。” “这毒十分隐蔽,并非急性剧毒,而是慢性累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毒素堆积已深。” 他的话跟靖王府府医几乎如出一辙。 暖阁里的气温像是骤然降了好几度,冷得人后背发凉。 元太后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带下去吧,让他管住自己的嘴。” 福安应了一声,领着大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唯一一个外人走了,暖阁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元太后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她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下毒这种事,在她年轻的时候就看腻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有一天会落到她丈夫头上。 宋意欢终于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走到中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父皇,母后,儿媳斗胆。” 第22章 仇人数不胜数 “太上皇行宫,天子居所,竖子安敢!”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请父皇母后严查此事,绝不能留下祸患!” “此人能在太上皇身边下毒数年而不被发现,必定不是寻常之辈。” “若不揪出此人,儿媳怕……”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完,但大家心里都知道她的意思。 有胆子毒害太上皇,连行宫的太医怕是也有份儿。 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够狠够毒,手下必定也有权。 萧渡声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意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里,宋意欢要么是怨毒地看他,要么是冷淡地躲着他,要么是失魂落魄地想寻死。 他从来没想过,她也会为别人愤怒,那人还是自己亲爹。 看来她跟自己爹娘的感情倒是真的。 所以只有自己是坏人啰? 哼。 他才不在乎,他有自己的贴心小棉袄。 萧铮闻言沉默片刻,即便不用宋意欢提醒他也要查的。 可他更知道,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下毒的人能在行宫里悄无声息地动手数年,必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他若大张旗鼓地查,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人销毁证据,甚至狗急跳墙。 “起来。”萧铮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件事,朕心里有数。” 元太后也开了口,声音比萧铮柔和些,但同样沉稳,“意欢,你先起来。” “这件事不能声张,一旦走漏风声,下毒的人就会藏得更深。” 不愧是在后宫宫斗多年,最后陪着太上皇走出来的宫斗冠军。 两人的想法早已不谋而合。 宋意欢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只有查清楚下毒一事与他们靖王府无关,她才能彻底安心。 元太后叫来自己身边最信任的嬷嬷,桂嬷嬷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跟了她几十年,比亲姐妹还亲。 “桂嬷嬷,你带着府医,去太上皇寝宫查一查。所有的东西,一样都不许落下。” 桂嬷嬷福了福身,声音沉稳,“是。” 她走到角落里的府医面前,垂眸看着他,“跟我来。” 府医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提着药箱,跟在桂嬷嬷身后,几乎是逃出了暖阁。 萧铮兀自思索了很久也没想通谁在给自己下毒。 要说仇人,那就有点多了,数不胜数。 毕竟作为天子,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不少,诛九族的也有。 现在就是要他把头挠秃,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那他为什么会在心里怀疑萧渡声,而不怀疑别的孩子呢? 因为萧渡声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但原因是因为他自己不要,而且,只有他一个还在京城。 其他的儿子早就被收了兵权赶到封地去了。 做了多年帝王,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凉薄让他第一反应就想到萧渡声要谋杀他,想造萧谨的反。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萧渡声要是想要皇位,当初他欲传位给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的必要。 谁料就这么一想,还被萧渡声这鳖孙儿给察觉了。 当真是父慈子孝啊。 萧诺坐在恋爱脑爹爹的怀里,一直观察着几位长辈的表情。 她心里知道给皇祖父下毒的人是谁。 但她能说吗? 不能。 所以还是等他们自己发现吧。 暖阁里的沉默又沉又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桂嬷嬷和府医回来了。 府医怀里抱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药罐子,里面装着药渣,另一个是一只铜香炉,炉身还带着余温,袅袅地冒着青烟。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哐当一声跪下, 声音都在发抖,“太上皇,太后娘娘,臣……臣查到了。” 萧铮的眼皮跳了一下,“说。” 府医指着药渣,声音发紧,“这是太上皇每日服用的汤药药渣,臣仔细查验过,药方本身没有问题。” “是治疗旧伤的良方,君臣佐使,配伍得当。但是……”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有人在药渣里多加了一味药。这味药单独用,可活血化瘀,用量少时甚至无害。但若是与香炉里的东西同用……” 府医指向那只铜香炉,“臣查验了香炉里的香灰,里面掺了一种香料。” “这香料单独用,有安神之效,闻之令人心平气和,亦是寻常之物。” 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可这两种东西,单独用都无妨,一旦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日积月累,便会化作慢性剧毒,侵蚀五脏六腑,令人日渐衰弱,最终药石无医。”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铮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他年轻时征战沙场,留下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太医说这药需长期服用方能见效,他便一日不落地喝到现在,从无一日落下。 香炉更是不必提了,他的寝殿里日日都点。 他睡眠不好,专门开了安神香,便让人每日焚上,从未间断。 一个喝了几年,一个点了几年。 两样东西,单独看都天衣无缝。合在一起,就是要他命的毒药。 萧铮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些太医每次请平安脉时恭敬的笑脸,想起他们说自己身体康健,并无大碍的脸色,脸色登时黑了个透。 萧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胸膛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挣扎。 他没有说话。 但暖阁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意。 那不是一个老人对生病的恐惧,而是一个帝王被背叛后的愤怒。 冷彻骨髓。 大公公回来听见府医的话,整个人瞬间懵了。 他站在暖阁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惊恐。 最后变成我是谁我在哪儿? 他的嘴张张合合,却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 作为太上皇的心腹,贴身伺候了几十年的大公公,寝殿里的安神香都是他亲自点的啊。 第23章 有乃女之风 每一根香,每一撮香料,都是他亲手放进香炉里的,从无一日假手他人。 他点的时候还常常美滋滋地想,这香真不错,太上皇闻了睡得香,他也能跟着少值几天夜班。 可现在谁来告诉他,那些熏香里居然会有毒? 只是这样一想,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两条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太上皇不会要弄死他吧? 可他真的是无辜的。 他连蚂蚁都没踩死过几只,怎么可能给太上皇下毒? 虽然他爱偷吃御膳房的小点心,偶尔会多报几个铜板的采买钱,会在太上皇午睡的时候偷偷打个盹,可那些都是小毛病啊! 下毒这种事,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大公公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面上,声音大得整个暖阁都震了一下。 他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都在打颤,“上皇,老奴对上皇忠心耿耿,并不知那些安神香有毒,求上皇圣裁!” “老奴伺候上皇几十年,从无二心啊上皇!” “老奴就是自己死了,也不敢让上皇受半点伤害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后脊背凉飕飕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太上皇要杀他,他是该跪着求饶还是该拔腿就跑。 可是要是跑的话,那不就证明自己心虚吗? 而且,他真的跑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啊。 行宫建在半山腰,他跑下山就得两刻钟,够禁军把他抓回来砍八回了。 算了,还是跪着吧。 萧铮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福安,沉默片刻。 福安跟了他几十年,从一个小太监熬成了大公公,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起来吧,朕知道不是你。” 福安一愣,缓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哆嗦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只会哭,连句谢恩都说不利索。 他趴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退到萧铮身后,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元太后坐在萧铮旁边,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心思转得飞快。 行宫的太医有问题。 这一点,从府医和那个民间大夫诊出中毒、而太医们日日请平安脉却毫无察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可以肯定了。 但她想,或许远不止如此。 太医有问题,那他们手底下的药童呢? 煎药的小太监、每日送药来的宫女、以及制作安神香的人、负责打扫寝殿的粗使丫环。 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干净的? 有多少人是被人安插进来的? 又有多少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别人的棋子? 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忽然发现,她对这些人其实并不了解。 她只知道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医术如何,却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行宫。 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还有负责行宫守卫的禁军,负责巡逻的侍卫,这些人里,会不会也有别人的眼线? 会不会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陌生的人手混了进来? 元太后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她原本觉得固若金汤的行宫,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每一道墙后面都像藏着耳朵,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像蹲着眼睛。 那些她平日里看惯了的宫女太监们,此刻在她眼中都变得面目模糊,分不清是敌是友。 她的目光在暖阁里转了一圈,从萧铮身上扫过,又从萧渡声一家三口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身旁的桂嬷嬷和萧铮身后的大公公身上。 偌大的行宫,成百上千号人,不算萧渡声一家,她发现自己除了福安和桂嬷嬷之外,连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 元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灌满了冰水,凉得她浑身发颤。 萧诺窝在萧渡声怀里,看着元太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皇祖母这辈子也是够累的。 年轻的时候在宫里跟嫔妃斗,中年的时候跟朝臣斗。 好不容易熬到太上皇退位,搬到行宫来享清福了,结果又摊上这种事。 什么叫皇家? 这就是皇家。 别人家过年是围在一起包饺子,皇家过年是围在一起猜谁想毒死你。 正在此时,萧铮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药渣和香炉上,一字一句格外清晰道:“渡声,依你看该如何?” 萧渡声正低着头捏萧诺的脸玩,捏得她龇牙咧嘴,小手不停地拍他的手背。 好玩儿好玩儿,女儿真好玩。 骤然听见老爹的声音,他的手一顿,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愣在了那里。 没听错吧? 他爹居然在问他? 而且……死老头子叫自己什么? 渡声?他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渡声抬起头,微微蹙眉看着萧铮,心中暗想,他爹怕不是真吃错药了吧? 他们父子俩这辈子说的话加起来都够呛能装满一个茶壶,今天他居然主动问自己的意见。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爹被毒傻了? 萧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他一口闷了茶,放下茶盏的时候还故意弄出点声响,乒里哐啷地表示着,看什么看,问话你就说啊。 萧渡声收回目光,连想也没想,冷冷道,“这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顿了顿,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全杀。” 满室皆惊。 萧铮的手一抖,元太后猛地抬头看他,宋意欢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拢。 果然还是传闻中那个杀伐果决,冷漠狠厉的靖王殿下。 只有萧诺淡定地趴在他怀里,小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像是在安慰一只炸毛的大猫。 好好好,这才是她爹啊,有乃女之风,一定要保持啊。 下次再遇上宋青霜也杀杀杀! 第24章 你儿子不如我女儿 哇哈哈哈哈哈! 她在心里疯狂大笑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萧渡声说罢,又想了想,补充道:“但杀之前要先审出幕后凶手。” “一个一个分开单独审,撬不开嘴就换下一个。” “总有扛不住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种漫不经心里透出来的冷漠和果决,让暖阁里的气温都降了好几度。 萧铮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有乃父之风啊。 不对,是比乃父还狠。 但是他喜欢,他心底一直觉得萧渡声比萧谨适合做皇帝。 可这狗东西不愿意啊。 真是气死他了。 萧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声音里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福安。” 大公公连忙从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主人训斥过的老狗,“老奴在。” “封锁行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他沉声下令,“你带禁军去,把行宫里的太医全部抓过来,一个都不要留下。” “太医院院正、副院判、所有当值不当值的太医,统统带来,不许漏掉一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不许给他们传信的机会,谁要是敢偷偷通风报信,当场拿下,不必请示。” 说罢,他看向萧渡声,颐指气使道:“让你身边的影卫也跟着去。” 他现在都怕禁军里也有渣滓。 萧渡声抿唇,转头看向暖阁外,“影厄,你带着人协助大公公。” 影厄,“是。” 福安愣了一下,旋即挺直了腰背,脸上的可怜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多年未曾展露的凌厉。 他在萧铮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见过的大场面比有些人吃过的盐都多。 方才那一番失态,不过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太吓人。 此刻有了明确的指令,他反倒镇定了下来。 “老奴遵旨。”福安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暖阁,脚步又稳又快,衣袍带风,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萧渡声看着福安和影厄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上首的萧铮,无声挑眉。 他爹果然还是他爹。 他仿佛看到了他爹还是皇帝的时候,那叫一个意气风发,热血沸腾。 看来他还有得学。 只是吧,为什么他爹处置起事情来比谁都果断,连他的人也说用就用。 但对他这个儿子从来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难道他不是亲生的? 萧渡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萧诺。 萧诺正仰着脸看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仿佛很是崇拜。 萧渡声面无表情地捏了捏她的脸,心想,还是我女儿好啊。 这种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跟萧铮说一句。 看,你儿子不如我女儿吧。 太医们被带进来的时候,场面颇为壮观。 福安和影厄一前一后带着禁军押着人,七八个太医排成一串,像被穿起来的糖葫芦,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进暖阁。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医院院正张太医,花白的胡子,平日里端着架子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此刻却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老猫。 后面跟着副院判李太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再后面是几个年轻的太医,有的懵懵懂懂,有的惶恐不安,还有一个脸色发青、脚步虚浮,看起来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福安可不管他们什么脸色,一挥手,禁军们上前,把太医们一个个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扑通扑通响成一片。 萧铮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们起来。 就那么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太医们脸上来回刮。 每扫过一个人,就在那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审判。 太医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张太医还算镇定,跪在那里挺着腰板,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太医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手指在袖子里不停地捻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年轻的那几个就更不行了,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嘴唇发青,还有一个眼眶都红了,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 萧铮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还要吓人。 暖阁里的气压越来越低,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头顶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那几个跪着的太医只觉得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十倍,煎熬得让人想死。 终于,有个年轻的太医撑不住了。 他跪在最后面,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一张脸白得像纸,身体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咯地打架,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额头抵着砖面,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萧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 福安会意,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年轻太医,像拎小鸡似的拖了出去。 那太医连喊都没喊出声,嘴巴张着,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转眼就被拖出了暖阁。 剩下的人脸色更差,跪在前面的张太医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的腰板不像刚才那么挺了,微微弯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都沧桑了些。 李太医低着头,眼皮跳个不停,手指在袖子里捻得更快。 萧铮依然没有说话,依然用那种锐利得能杀死人的目光打量着剩下的人。 又过了一阵子,两个禁军回来了,走到李太医身后,一左一右站定。 李太医心中咯噔一声,知道是那厮已经将自己给出卖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太上皇,臣冤枉啊!臣什么都不知道……” 禁军可不管他冤不冤枉,反正审出来的口供里有他。 第25章 不孝子孙气死朕 两人弯腰就要去抓他的胳膊,李太医挣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太上皇!臣在行宫伺候三年,兢兢业业,从无二心!” “太上皇!臣……” 他话没说完,就被禁军捂了嘴,拖着往外走。 鞋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呜呜咽咽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剩下的太医们脸色白得发青。 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冒汗,还有一个直接瘫软在地上。 要不是旁边的禁军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怕是要一头栽倒。 也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是要干嘛啊? 他们就跑跑腿,看看药炉,连太上皇的面都没怎么见过,这到底是要干嘛! 直说行不行,整这么大阵仗,是打算直接吓死他们吗?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是真的慌了。 这些底层太医,虽然在行宫当差,说出去也好听,但说白了就是干苦力的。 煎药的煎药,熬膏的熬膏,抓药的抓药,啥也没干啊。 今天被叫来本来就莫名其妙,来了之后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都肿了,太上皇一个字都不说,就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看得他们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随着一个一个被拖出去,跪在暖阁里的太医越来越少。 每拖走一个,剩下的人就更害怕一分。 那种恐惧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 像温水煮青蛙,你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只知道每多等一刻,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一些。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暖阁里只剩下三个太医还跪着了。 三个人缩在一起,像三只被雨淋湿的鹌鹑,瑟瑟发抖,谁都不敢抬头,谁都不敢说话。 到底啥罪,他们认,认还不行吗? 别再吓唬他们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福安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脚步匆匆地走进暖阁,在萧铮身边站定,俯身低语了几句,将那沓纸呈了上去。 萧铮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面色越来越沉。 那些被拖走的太医,一个咬一个,全给咬了出来。 张太医招了,李太医也招了,那个年轻太医更是还没审就全说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倒了个干净。 还有两个太医在审讯过程中死了,一个咬舌,一个撞墙。 死得倒是干脆。 可是,萧铮翻到最后一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还是没有审出幕后之人。 这些太医,都是棋子。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给太上皇下毒,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们,但他们不说。 或许是知道怎样都得死,亦或者是他们的家人在对方手里,所以不能说。 萧铮闭上眼睛,将那沓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你们三个,下去吧。” 三人一愣,猛地抬起头来,果真吗? “谢太上皇恩赐,谢太上皇恩赐。”三人连连磕头,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呜呜呜,这活儿不好干啊,弄不好是真的要死人的。 暖阁里的人隔了老远还能听见三人痛哭的声音。 萧铮坐在上首揉了揉太阳穴,不理解,他又没对他们做什么。 有什么好哭的。 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行宫里的清除行动还在继续。 宫女、太监、禁军、厨子,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桂嬷嬷带着人,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过,审过的都要画押,有疑点的单独关押,查清了才能放人。 整个行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连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午膳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一桌子的菜热气腾腾的,色香味俱全,可在座的人谁都没有胃口。 萧铮坐在主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元太后坐在他旁边,端着碗半天没扒一口饭。 萧渡声面无表情地吃着,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任务。 宋意欢更是几乎没动筷子,只喝了两口汤,就把碗放下了。 萧诺倒是吃得欢。 她可不管这些,该吃吃该喝喝,小嘴吧唧吧唧的,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了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萧铮看着她,不自觉勾起唇角。 这孩子,心大。 挺好的。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到底是哪里呢? 乍一下还想不起来。 一顿午膳吃得沉默寡言,满桌子菜剩了一大半。 宫女们来撤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主位上那几个人的脸色。 吃过午饭,萧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淡淡开口:“府医留下,你们先回去吧。” 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该干啥干啥去吧。 自己宝刀未老,既然知道了身边有危险,就绝不会放任。 他可以解决。 萧渡声正拿着帕子给萧诺擦嘴,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看了老爹一眼。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也没说什么保重和宽慰的话,沉默片刻后开口,“影厄和带出来的这队靖王府兵也给你留下来。” 言毕,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老头子,别死了,让我看不起你。”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萧铮先是一愣,然后霍地站了起来,胡子一翘一翘的,脸红脖子粗,指着萧渡声的鼻子就骂:“你这个不孝子!鳖孙儿!” “朕活得好好的,你咒谁呢!” “朕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气死的!” 萧渡声充耳不闻,弯腰将萧诺从椅子上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整了整她的衣领,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宋意欢,走了。” 宋意欢连忙起身,向萧铮和元太后福了福身,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萧铮站在后面,气得直跳脚,还在骂:“不孝子!鳖孙儿!朕当年怎么就没把你扔护城河里!” 当初就该把他*墙上。 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看着儿子抱着孙女,身边跟着儿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头都不回。 那背影又硬又倔,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元太后年轻时,可是很温柔的,难道,他这副死样子是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