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当奶娘,恶狗权贵日日求宠》 第1章 被人看见了 今日是将军府挑选奶娘的日子。 整个西北莫城,但凡是家中生养过,奶水充足的妇人,几乎都来了这里。 欢娘原本不想来的,可她没银子了。 绣坊的那点儿活计,根本养不活她跟圆圆。 更何况,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往后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她得给自己和圆圆,寻个真正安稳的去处。 “下一个。” 前头传来婆子的喊声,欢娘回过神,抬起头看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女人。 有年轻的小妇人,也有年长的。 有人将胸脯挺的高高的,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资本。 还有几个低着头,满脸局促,低着头不敢说话的。 几个穿着体面的妈妈坐在正中,挑剔的目光一排排的看下去。 欢娘忐忑上前,低着头,一副老实模样。 “年纪。” “十八。” “生养过几个?” “一个。” “奶水如何?” “足。” 简单的问话,却让那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便让经验老道的嬷嬷愣住了。 眼前的小妇人生的实在是太好。 乌发雪肤,杏眼桃腮,身段儿更是丰腴的惊人。 偏偏她气质又干净,不像那些刻意卖弄风情的妇人。 低头时,温软乖顺,倒是个惹人疼的。 尤其是那腰身,细的好似杨柳枝。 再往上看…… 婆子用扇子掩唇,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难怪一路上,好几个男人都忍不住的回头看她。 几个嬷嬷互相对视一眼,明显满意不少。 这可是今个儿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进去吧,下一轮筛选。” 闻言,欢娘松了口气。 她跟着引路的小丫鬟一路往里走,越往里面,越能看出将军府的气派。 青砖黛瓦,抄手游廊层层叠叠。 院中栽种着名贵花木,连空气中,都漂浮着花草的香气。 欢娘低着头,不敢乱看。 直到进了后院儿,才发现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妇人。 而正室内,隐约还能听见婴孩的啼哭声。 哭的撕心裂肺,欢娘一听就知道是饿惨了。 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嬷嬷走出来,皱眉开口。 “小公子挑剔,先前已经换了六个奶娘,一个也不肯吃。” “你们若是谁能让小公子吃奶,月银五两留用。”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骚动起来。 如今这世道,五两便能够让普通人家吃用半年。 不然大家也不会挤破了头,都要来应聘这差事。 欢娘心口跟着跳动起来,这银子,足够她跟圆圆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了。 “不过,老婆子我丑话说在前头。” 那嬷嬷的目光一扫,让人顿感觉得在她面前,好似跟没穿衣裳一般。 “将军府选奶娘,规矩严苛。” “身上有疤的不行,狐臭者不行,有病者不行,奶水不足,奶水腥臭者更不行。” 嬷嬷走在她们中间,一条条的说着将军府的规矩。 大家听着她的话,有不少年轻的妇人都红了脸。 欢娘还算镇定,在现代做月嫂的时候,她什么没经历过? 就是让她现在脱了衣服,当场验看,她都不会说什么。 毕竟现在,最紧要的,是让她跟圆圆活下去。 很快,嬷嬷便开始筛人了。 一道屏风隔绝外头的视线,妇人们一字排开。 嬷嬷用手中的戒尺在她们身上划过,以此来验证。 不过,很快便有人被赶了出去。 等轮到欢娘的时候,验看的嬷嬷明显神色缓和不少。 因为她条件生的实在是太好了。 肌肤白净不说,身段儿更是好,就连一双手,都生的柔软,如同闺阁中的小姐一般。 那嬷嬷忍不住的惊叹了一声。 欢娘耳尖微微发热,低下了头。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留在当场。 而最后一关,便是验奶。 嬷嬷带着她们五个人进了偏厅,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五个银碗。 欢娘排在最后一个,心中有些忐忑。 不过很快,就有人哭丧着脸出来了。 显然是没通过。 终于,轮到了欢娘。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架山水屏风立在正中央,后面摆着软榻和铜盆。 铜盆中有干净的水和毛巾,是为了方便她们待会儿擦身用的。 催乳的药是昨日刚用的,效果太猛,此时两只早已涨疼的不行,轻轻一碰,都让人掉眼泪。 她吸了口气,抬手托住。 看来这药,还是一月用一次,就够了。 不然受苦的,只会是自己。 楼珩正站在窗边,手中拿着密信,听着副将的话。 “北蛮可汗近日召集各部首领,似乎在谋划什么大的动作,属下以为,应当增派斥候,密切监视……” “将军?”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楼珩目光一顿,越过屏风上方,看见了里面的人影。 女子乌发垂落,肩背雪白。 副将见楼珩不语,正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时,楼珩伸手合上了窗户。 男人漆黑的眼眸染上几分幽暗,喉结微微滚动。 他常年待在军中,见惯血腥厮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似乎听下人们提起过,今日要给小七挑选奶娘。 那女子,莫非就是? 他闭上眼,想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从脑海中驱逐,却只觉得邪火上脑,怎么也扑不灭。 她神色认真,似乎根本不知道,那模样有多勾人。 妖精。 这是楼珩再睁眼时,唯一想到的词。 第2章 大公子说她不安分 楼珩再次闭了闭眼,将那股莫名的燥意压下。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冷淡。 不过是个奶娘。 生的再好,也嫁了人,有了孩子。 他转身,将手中密信放在桌案上,嗓音低沉。 “按照之前说的布防吧,晚些时候,我去找父亲禀明此事。” 话音落下,楼珩便起身下楼。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阻止那妇人入府。 那样招摇的一张脸,绝对不能留在将军府。 楼珩不想承认,他方才竟因看了她一眼,便乱了心神。 他此生最厌恶失控,厌恶理智崩溃决堤。 副将看着自家将军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刚将军在窗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此时偏厅内,欢娘已经整理好了衣裳。 虽然用帕子擦了身,奈何药效太猛,导致她身前的衣裳有些濡湿。 嬷嬷端起那只银碗,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奶色乳白浓稠,没有半点儿异味儿,淡淡的奶香,是绝对的极品。 最重要的是,量足。 这银碗可不小,竟然都能接满到溢出来。 “跟我来吧。” 嬷嬷将银碗放到丫鬟手中的托盘上,招呼欢娘跟上她的步子。 欢娘低头应下,跟着嬷嬷往正室走去。 只是刚靠近,就听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的欢娘心都疼起来了。 她最听不得孩子这么哭。 几个奶娘轮番上阵,团哥儿却一个也不肯吃。 哭的小脸通红,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将军夫人沈芳菲抱着孩子,面露怒意。 “怎么还是不吃?” “不是说,都筛选过了吗?” 听到这话,几个嬷嬷吓的连忙跪下。 “小公子平日里便挑嘴,许是……许是还不合心意……” “一群废物。” 嬷嬷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道冷沉男声。 欢娘抬头,看见一道高大身影自外头走来。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眉骨锋利,肩背挺拔。 腰间的革带上,还别着一把玄铁匕首。 整个人冷硬十足,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屋内的下人们跪了一地,齐声声的喊道:“大公子安。” 楼珩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欢娘身上时,眼中划过几分不悦。 她已经重新穿好了衣裳。 鹅黄色的衣裙衬的她肌肤愈发雪白,低着头时,一副顺从模样。 可楼珩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闪过她方才衣衫半褪的画面。 男人眸色微沉,很快移开视线。 “既然不合适,就全部打发出去。” 闻言,沈芳菲皱了下眉。 “阿珩,团哥儿已经一整日没有好好吃奶了。” 她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累。 楼珩神色冷淡,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总会找到合适的。” 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欢娘身上。 “我已经让人去莫城外寻奶娘了,母亲再等等。” 继子的话让沈芳菲心里稍安。 无论如何,楼珩都是团哥儿的大哥,必定会尽心去寻人的。 欢娘能感觉到,这位大公子对自己莫名的敌意。 她知道,像将军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 她的这张脸,的确生的太过惹眼了。 可欢娘又怎么甘心,明明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却要被赶出去呢? 就在这时,沈芳菲怀里的团哥儿忽然哭的更厉害了。 甚至开始烦躁的扭动身体,小手胡乱挥舞,怎么哄都哄不好。 欢娘抬眼看了下,下一瞬,她鼻翼微动。 不对。 这屋子里的味道不对劲。 她鼻子向来灵,以前在现代做金牌月嫂的时候,可是照顾过不少挑剔难带的新生儿。 有些孩子天生敏感,若闻到刺激性的气味,便会烦躁哭闹,严重时,还会拒绝进食。 这些对大人来说的熏香,对孩子而言,或许就是致命的毒药。 欢娘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燃着的香炉。 那里面,正袅袅升起一缕香烟。 她犹豫了下,还是看着沈芳菲轻声开口。 “夫人。”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顿时朝她看来。 欢娘继续说道:“小公子或许不是不想吃奶。” “而是这屋子里的熏香味道,太重了。”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旁边一个嬷嬷立马皱眉道:“胡说什么?这可是京城送来的名贵安神香!” 千金难买一两的东西,这村姑胡说八道什么呢? 欢娘抿了抿唇,却是摇摇头。 “小公子年纪太小,闻不得这样浓的气味。” “孩子嗅觉比大人敏锐,有些香料,会让他们烦躁不安,甚至喘不上来气。” “尤其像小公子这样,每日嚎啕大哭,气息不顺,不愿吃奶也是正常。” 这话一出,沈芳菲神色微变。 因为团哥儿每次哭闹,屋子里都会点安神香。 她本想着,这安神香能让孩子舒服些。 难不成……竟是因为这熏香,让团哥儿吃不了奶? 楼珩也看向了欢娘。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认真又平静,不像是在故意卖弄。 倒是让人不由得就想相信她说的话。 沈芳菲立马开口:“快,把香灭了,把窗户打开。”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照做。 很快,屋子里这股甜腻的香气散去不少。 风一吹进来,团哥儿的哭声竟然真的慢慢弱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曾想,这真的有用。 欢娘见孩子缓和下来,又轻声道: “夫人若是信得过我,可以让我抱抱小公子试试。” 沈芳菲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团哥儿给递了过去。 欢娘接过孩子,动作熟练的托住他的后背。 她没急着喂奶,而是先低头轻轻拍着,哄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 在欢娘的安抚下,团哥儿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甚至小手还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似乎是闻到了奶香味儿,有些着急。 几个嬷嬷都看呆了,她们照顾小公子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样亲近谁。 楼珩眸色微深,这小妇人,竟是有几分本事的。 欢娘低头哄了会儿,见团哥儿皱眉又想哭,这才开口: “夫人,我带小公子去里头吃奶吧。” 沈芳菲立马点头:“快去。” 欢娘抱着团哥儿进去后,不多时,里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团哥儿满意的哼唧声。 第3章 美人怎么对爷投怀送抱? 等欢娘抱着团哥儿出来时,小家伙已经吃饱了。 这会儿正窝在她怀中,睡得香甜。 那只小手,还紧紧的攥着欢娘的一缕头发,不肯松开。 沈芳菲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碰了下团哥儿的脸。 “自打他生下来,已经很少睡得这么安稳了。” 她喃喃自语,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看向欢娘。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欢娘。” 沈芳菲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满意的很。 “打今儿起,你就留在清水院,专门照顾团哥儿。” 屋内的几个嬷嬷随着沈芳菲的话音落下,看向欢娘的眼神顿时变了。 羡慕有之,嫉妒亦有之。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奶娘,怕是要得脸了。 毕竟七公子可是夫人的心头宝,她能照顾好小公子,夫人还不得将她视作心腹培养? 欢娘忽略掉那些异样的目光,低头跪下。 “多谢夫人,从今往后,奴婢定然会尽心尽力的照顾小公子。” 她声音轻软,许是刚刚哄过孩子,还带着几分温柔,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沈芳菲越看她越满意。 模样生的好,却不轻浮。 懂得照顾孩子,还知进退。 最重要的是,团哥儿喜欢她。 想到这里,沈芳菲神色更柔和了些。 “念在你今日让团哥儿吃了奶的份儿上,我许你个恩典。” “可还有什么要求?” 欢娘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会不会让沈芳菲觉得她得寸进尺,而后让她失去了刚得到的工作。 可她总不能一直将圆圆托付给旁人。 半晌,她才低声道:“奴婢……还有个同小公子一般年岁的女儿。”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一旁的楼珩眉心紧蹙。 不过也是,若非生养过,又怎会有奶水。 想到这里,他忽觉心中郁闷。 欢娘低着头,轻声继续说: “奴婢夫君早亡,孩子还小,离不开人。” “若夫人觉得不方便,奴婢也可以每日回去照看她,只是……只是求夫人莫要赶走奴婢。” 她声音越来越低,沈芳菲却听明白了。 她一个女人,在外头带着孩子,本就艰难。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份差事,自然是不愿意失去的。 更何况,今日瞧她抱孩子的模样,便知道是个极细心的。 沈芳菲轻轻笑了下:“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将军府还不至于养不起。” 欢娘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沈芳菲。 只听她温声道: “你既要照顾团哥儿,往后便住进清水院。” “你女儿,也一并带进来,正好还能给团哥儿做个伴儿。” 谁让她老来得子,作为将军的续弦,到如今才有了自己的孩子。 府中哪里有跟小七一般年岁的孩子? 就当给小七寻个玩伴好了。 欢娘心中忽然觉得有些酸涩,眼有些发烫。 自从来到这里后,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旁人的善意了。 她再次对着沈芳菲磕了个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沈芳菲摆摆手,对着身旁的心腹道:“康嬷嬷,剩下的,你去安排吧。” …… 傍晚时,欢娘才刚安顿好,给圆圆喂了奶,哄睡了她。 看着圆圆和姐姐如出一辙的脸,欢娘小声道: “无论如何,姨母都会让你平安长大的。” 说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赶忙改口。 “不对不对,今后得叫阿娘了。” 若非家中突然遭遇变故,她也不会带着圆圆来西北逃难。 身份户籍都是她买来的,这个新的身份,她得好好瞒住。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未嫁人,更不能让人知道,圆圆不是她的女儿。 就在欢娘准备去看看团哥儿时,外头来了人。 是楼珩身边的侍卫,姓何,名何安。 何安看着欢娘,先是愣了下,回过神后,耳朵一红道:“大公子要见你。” 欢娘心里莫名一紧,大公子为什么要见她? 莫非,莫非是她的事情被发现了? 外头的人都说大公子原本是文臣,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才做了武将。 更说大公子曾经在刑部,再硬的骨头都能啃出来。 她……她不会是入府第一日就暴露了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欢娘跟着何安去了大公子的长宁院。 暮色渐沉,府内各处已经点了灯。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拉长。 何安带欢娘到了楼珩书房门口后,推开了门。 里头传来了楼珩沉声的一句进。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无比。 男人坐在桌案后,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劲装,只穿了件墨色的常服。 乌发仅用一根发带束缚,垂落在肩头。 烛火映着他锋利冷峻的眉眼。 欢娘刚一进去,便觉得连空气都变冷了几分。 这压迫感,真是半点儿也未曾消减。 她乖巧的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大公子。” 正在翻看书的楼珩没说话,而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 换了身藕粉色的衣裙,是府里丫鬟们的衣裳。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衣裳,可偏偏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胸前丰盈,哪怕衣襟系的严实,也让人眼神不自觉的落在那处。 楼珩眼神沉了沉,若非小七喜欢她,他是断然不会让她留下的。 “将军府规矩森严,你既然进了府,便安分守己些。” “好生照料七公子,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欢娘原以为是什么刑讯逼供,倒是不曾想,是两句敲打的话。 她跪在地上,恭敬的表态。 “还请大公子放心,奴婢只想好好照顾小公子,从未想过别的。” 低头时,那截白腻颈子又露了出来。 从楼珩的角度看去,简直是一览无余。 明明规矩的跪着,却偏偏勾的人心烦。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楼珩摆摆手,让她出去,不敢想自己再看下去,会有多烦。 欢娘松了口气,赶忙起身。 却不曾想,只是跪了这么会儿,腿竟然有些发麻。 刚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瞬,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血气的怀抱中、 “哟,竟是不曾想,我一进门,就有美人投怀送抱。” 欢娘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美张扬的脸。 男人一袭红衣,眉眼含笑。 偏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几分危险意味。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欢娘。 这般绝色,可真是世间少有。 那道轻飘飘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她胸前。 因为方才跌倒的动作,她衣襟微乱。 雪白软肉被挤出惹眼的弧度。 楼凛的眼眸中,顿时划过一片幽深。 而楼珩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第4章 既要我替楼家咬人,又嫌我像条疯狗 楼珩眼底的冷意,几乎是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被楼凛揽在怀中的欢娘,眉心紧蹙,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 “松手。” 楼凛闻言,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甚至还低头瞧了眼怀中的女人。 方才跌下来时,欢娘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会儿眼尾还泛着点红,乌发微乱,呼吸急促。 偏偏因为刚刚撞进他怀里,身前软肉也跟着轻轻起伏。 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同女子身上的暖香,一并钻入鼻息,勾得人心口都跟着发痒。 楼凛眸色暗了暗。 他常年替楼家处理见不得人的事情,死人堆里都不知道滚过多少遭,什么美人没见过? 可像欢娘这样的,却还是头一个。 她不像青楼女子那般刻意勾人,也不像世家贵女那样端着姿态。 可就是这种懵懂不自知的样子,最是要命。 尤其她此时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睫轻颤着抬头看人时,简直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楼凛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倒故意将人往怀里揽了下 “大哥急什么?” “人都快摔了,我好心扶一把,也碍着你了?” 欢娘这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脸颊发热,慌乱的低头行礼。 “奴婢失仪,还请二公子恕罪。” 楼凛瞧着她后退时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挑。 倒是有意思。 从前那些女人,哪个不是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凑。 偏她,像是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想到这里,楼凛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叫什么名字?” 欢娘低着头,小声道:“欢娘。” “欢娘……” 楼凛慢悠悠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尖轻抵上颚时,竟莫名带出几分旖旎暧昧。 楼珩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何安。” 站在旁边装死的何安立马一个激灵。 “属下在!” “送她回去。” 欢娘几乎是如蒙大赦,赶忙低头应是。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这个二公子,比大公子还让人害怕。 大公子的冷,是摆在明面上的压迫感。 可楼凛不同。 他明明一直在笑,却让人觉得危险。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似的,看得欢娘后背都发凉。 她不敢再多留,匆匆行了一礼后,便跟着何安退了出去。 直到那道藕粉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楼凛才懒洋洋的收回视线。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楼珩冷冷看向他。 “你身上的血气太重了。” 楼凛闻言,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随即不甚在意的笑了。 “没办法,刚从城西回来。” “那边有几个嘴硬的东西不肯开口,总得让他们吃点儿苦头。”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楼珩却知道,他口中的吃苦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楼家兄弟几个,各有分工。 楼珩掌军务与明面上的势力。 而楼凛,则专门替楼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审讯、灭口、暗杀、清理叛徒。 他是楼家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疯的一条狗。 想到这里,楼珩眉心皱得更深。 “你最近越来越没分寸了,府里不是你那些刑房地牢,少把外头那套带回来。” 楼凛听着这话,却忽然笑出了声。 他懒散的靠在桌边,一袭红衣在烛火下艳得惊人,偏偏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戾。 “大哥这话说的。” “楼家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儿,不一直都是我在做么?” “既要我替楼家咬人,又嫌我像条疯狗,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楼珩眸色沉沉:“没人逼你做这些。” “是么?” 楼凛轻轻笑了下。 “可除了我,也没人愿意做啊,你跟老三,各个都要好名声,也只有我肯担着这阎王之名了。” 这话落下后,书房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送走欢娘的何安不知何时归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将军府都知道,大公子与二公子关系算不上差,却也绝对谈不上亲近。 半晌,楼珩才冷声开口。 “最近北蛮那边不安分,你收敛些,别闹出乱子。” 楼凛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停了停。 “对了。” 楼凛侧过头,似笑非笑的看向楼珩。 “方才那个奶娘,长得不错。” 空气骤然一静。 偏偏楼凛像是根本没察觉气氛不对一般,慢悠悠继续道: “尤其那双眼睛,哭起来的话,应该会更好看。” 下一瞬,一本册子直接朝他砸了过去。 楼凛偏头躲开,低笑着出了门。 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长廊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楼凛慢悠悠往外走着,原本只是随意散步,可走到后花园附近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小径旁,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似乎正低头整理怀中的东西,侧脸被灯笼映得温软朦胧,乌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雪白后颈。 是欢娘。 她显然还没走远。 楼凛眯了眯眼。 而另一边,欢娘也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她下意识回头。 下一瞬,脸色微微发白。 昏黄灯影下。 一袭红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像极了深夜里,专门勾人魂魄的艳鬼。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低下头,匆匆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二公子。” 说完,便想赶紧离开。 可偏偏,楼凛却没有半点要让路的意思。 男人懒洋洋的站在那儿,一袭红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眉眼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一般,视线慢悠悠的落在她身上。 从脸,到脖颈,再到她怀里,瞧得欢娘后背都开始发僵。 她不明白。 自己不过只是个奶娘。 怎么偏偏,就惹上了这样的人。 欢娘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些。 “时辰不早了,奴婢还得回去照顾孩子,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低着头匆匆往前走。 像是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似的。 楼凛瞧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还真是胆小。 他倒也没拦。 只是慢悠悠的抬步,跟了上去。 第5章 真是便宜那个死人了 夜里的将军府安静极了。 长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光影一层层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身后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始终跟着欢娘。 她呼吸微微一乱,脚步也不自觉快了些。 可她快,身后的人也跟着快。 偏偏楼凛又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真正靠近,却也绝不会让她彻底甩开。 那感觉,就像是野兽故意跟在猎物身后。 只等她停下脚步,再撕咬上来。 欢娘越走越慌,她毕竟初来乍到,对将军府的路本就不熟。 又被楼凛吓得心神不宁,这会儿绕过假山后,竟一时分不清方向了。 等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不是回清水院的路。 而是一处偏僻小径,欢娘脸色微微发白。 偏偏这时,身后还传来了一道带笑的声音。 “跑什么?” 欢娘停下脚步时,心跳加快,快的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二……二公子……奴婢着急,着急回去照顾小公子。” 她回头时,楼凛已经慢悠悠走到了不远处。 男人似乎心情很好,连眉梢都带着几分散漫笑意。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犹如她在他面前,毫无遮拦。 “你当爷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爷又不会吃了你。”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欢娘更害怕了。 她低着头,小声道: “二公子说笑了。” “奴婢只是……只是怕耽误了照顾小公子。” 楼凛轻啧了一声:“可巧,今日我还没去看小七,一道如何?” 欢娘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 “这个时辰,恐怕小公子已经睡下了,二公子可以明日再来。” 楼凛看着她。 女子站在灯影下,眉眼温软,说起孩子时,连声音都轻了下来。 那副模样,实在太像个温柔贤惠的小妇人。 若不是知道她只是个奶娘,恐怕谁都会以为,她真是团哥儿的生母。 想到这里,楼凛眼神忽然暗了暗。 刚刚出来前,他特意问了大哥院子里的下人。 知晓她夫君早亡的时候,他竟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这么漂亮的女人,竟早早嫁了人,还生过孩子。 啧。 真是便宜那个死人了。 楼凛漫不经心的想着,视线却忽然落在了她胸前。 许是方才走得太急,她呼吸有些乱。 胸脯也随着喘息轻轻起伏着。 偏偏她如今正是奶水最足的时候,衣襟本就被撑得满满当当,此时这样一动,简直勾人的厉害。 楼凛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而欢娘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脸颊瞬间发热,下意识抬手护住衣襟,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正好撞上身后的假山。 退无可退。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爷要去,谁敢拦?” 欢娘咬了咬唇,不敢回答。 整个将军府里,唯一能够管束他的,也就老将军了。 可老将军常年在外练兵,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回家。 楼凛此时像是来了兴趣一般,忽然慢悠悠朝她走近。 一步又一步。 “二公子……” 她声音都开始发颤。 楼凛垂眸瞧着她,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眼睛生得是真漂亮。 眼尾微垂,像含着水。 害怕时,更好看。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何连楼珩那种冷心冷肺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了。 楼凛低头,几乎是贴着她耳边,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 “嗯?” “你若再不带路,爷怕是要在这里,将你就地正法了。” 欢娘几乎是瞬间白了脸。 楼凛这人,说话时总带着笑,就是说出来的话,实在是……不正经。 她想骂他登徒子,又不敢真的惹怒他,只能强撑着低下头,小声道: “奴婢……奴婢带路便是。” 楼凛瞧着她那副快被吓哭了,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了。 他慢悠悠直起身。 “这才乖。” 欢娘不敢再停留,赶忙转身往清水院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次,她再不敢走得太快。 一路上,楼凛倒真没再做什么。 直到远远瞧见清水院门口亮着的灯,欢娘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谁知,她才刚踏进院门,便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迎了上来。 “欢娘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公子方才醒了,一直哭着找你,怎么哄都不肯睡呢。” 欢娘一听,顿时顾不得别的了。 “小公子哭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乳母刚抱过去时还好,可没多久便又开始闹了,谁碰都不行。” 欢娘心里一紧。 团哥儿本就挑人,如今好不容易才肯安稳吃奶,若再哭闹起来,怕是今晚又得折腾许久。 她连忙往里走。 谁知刚迈出两步,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楼凛。 男人正站在院门旁,懒洋洋的打量着清水院。 夜色下,他那身红衣实在太过惹眼。 只是本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欢娘硬着头皮开口。 “二公子,小公子既然醒了,奴婢怕是要失陪了。” 她这话里的送客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偏偏楼凛却像是听不懂一般。 “正好。” “爷也去瞧瞧小七。” 欢娘无语,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旁边几个小丫鬟还完全没察觉不对,只以为二公子当真是来看七公子的,连忙恭恭敬敬的行礼请安。 “奴婢见过二公子。” 楼凛随意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欢娘身上。 女子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慌了,又不敢赶他。 这副强撑镇定的模样,看得楼凛心情愈发愉悦。 欢娘咬了咬唇,只能低头往里走。 刚进屋,便听见团哥儿的哭声。 小家伙大概是真的哭狠了,声音都哑了,正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停挣扎,小脸哭得通红,连眼角都湿漉漉的。 可在看见欢娘的瞬间,就朝她伸着手,明显是要抱。 欢娘连忙上前,将孩子接过来轻轻哄着。 不过片刻,团哥儿便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小脑袋却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蹭。 欢娘脸颊微微发热,她知道,这是孩子饿了。 她用余光看向一旁。 男人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欢娘抱着孩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此时,团哥儿已经开始不安分的哼唧起来,小手还一个劲儿的去扯她衣襟。 旁边的小丫鬟显然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小声提醒: “欢娘姐姐,小公子怕是饿了。” 欢娘耳尖瞬间红透。 她当然知道团哥儿饿了。 可问题是…… 楼凛根本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第6章 不在乎,又处处逼人 欢娘抱着团哥儿,手一点点收紧。 小家伙已经饿得厉害,小脸埋在她怀里,隔着衣料不停蹭着,发出细细软软的哼声,偏偏屋里还坐着楼凛。 烛火轻轻晃动。 男人半倚在圈椅里,长腿随意交叠着。 一身红衣被暖黄光影映得愈发艳烈,像深夜里燃着的一团火。 而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说,只慢悠悠看着她。 那目光像有实质一般,压得欢娘几乎喘不过气。 她耳根滚烫,低下头去,抱着孩子低声道: “二公子……夜深了,小公子也该歇息了。” 这是第二次提醒他离开,偏楼凛像听不懂。 “嗯。” 他懒洋洋应了一声,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散漫。 “爷看完便走。” 欢娘险些被他这句话气得眼睛发热。 什么叫看完便走? 他到底是看团哥儿,还是看别的? 团哥儿如今明显是要吃奶了,他一个成年男子,竟还能这样面不改色坐着。 偏偏旁边几个小丫鬟完全没觉出不对。 其中一个还笑道: “小公子平日最黏欢娘姐姐了,旁人抱都不行呢。” 楼凛轻笑了声。 “是么。” 他说着,视线却缓缓落在欢娘怀里。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胸前。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毫不遮掩的侵略意味。 欢娘被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侧了侧身,将孩子挡住。 可团哥儿已经等不及了,小手抓着她衣襟,急得直哭。 那奶声奶气的哭音,在安静夜里格外明显。 欢娘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小声道: “奴婢……奴婢先带小公子去内室。” 楼凛眉梢轻挑。 “去。” 他答得坦荡极了,竟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 欢娘胸口一堵。 她甚至怀疑,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偏偏她又不敢真的开口赶人,只能抱着孩子匆匆进了内室。 珠帘被掀开的瞬间,发出细碎轻响。 内室比外头更安静。 窗边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灯影落在床帐上,将女子纤细身影映得朦朦胧胧。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到床边时,指尖都还在发颤。 她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倒茶声。 楼凛还没走,甚至悠闲得很。 欢娘眼眶一点点发热。 偏偏怀里的团哥儿已经急坏了,小脸在她胸前不停乱蹭,带着奶香味的呼吸隔着衣料落下来,她心口发软。 她只能咬着唇,慢慢解开衣襟。 空气里渐渐浮起淡淡奶香。 下一瞬,小家伙终于含了上去。 细细的吮吸声顿时在安静内室里响起。 啧啧的轻响,一下一下,清晰得惊人。 欢娘浑身骤然绷紧。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外头的人,也能听见。 她指尖狠狠攥住裙摆,连呼吸都乱了。 偏偏孩子饿得狠了,吃得急,时不时还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夜太静了,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清。 于是那一点细微水声,便显得格外暧昧。 欢娘耳尖烧得几乎滴血。 她甚至不敢去想,外头那个混不吝的人,此时会是什么神情。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楼凛低低的一声笑。 很轻,却像贴着她耳边响起一般。 欢娘瞬间僵住。 她死死低着头,眼睫颤得厉害。 偏偏团哥儿还什么都不懂,只抱着她软软地吃奶,小手甚至无意识按在她胸口。 那细细软软的触感,让欢娘鼻尖发酸。 她觉得难堪极了,明明她只是个奶娘,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可被楼凛这样盯着、逗着、逼着,她竟有种自己被扒干净了的羞耻感。 外头忽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欢娘呼吸猛地一窒。 下一瞬,珠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楼凛竟停在了帘外。 隔着一道薄薄珠帘,男人高大的身影隐隐绰绰映在灯影里。 欢娘几乎瞬间白了脸。 “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慌。 “您……您怎么过来了?” 楼凛懒洋洋倚在外头,声音里还带着笑。 “爷又没进去。” “你慌什么?” 欢娘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偏偏团哥儿吃得正香,那细细的吮吸声还在继续。 甚至因为太急,小家伙嘴边偶尔还会溢出一点奶水,发出轻轻的水声。 欢娘羞得眼尾都红了。 她甚至想把孩子抱远些。 可团哥儿刚离开一点便不高兴地哭闹。 欢娘只能重新抱紧。 她低着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楼凛原本还懒洋洋站着,听见那细细哭声时,神色却忽然顿了一下。 隔着珠帘,他看见女子低垂着头,雪白脖颈弯出柔软弧度,肩膀轻轻发颤。 那模样,竟说不出的可怜。 楼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点燥,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光是听着里面细碎水声、孩子吃奶的动静,还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声,他身体里那股火便越烧越厉害。 真是邪门。 楼凛低低骂了句脏话。 欢娘听见声音,更慌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哭惹恼了他,连忙抬手擦眼泪,小声道: “奴婢失礼了……” 那声音软得厉害,还带着哭腔。 楼凛盯着那道模糊身影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了声。 “哭什么。” “爷又没真碰你。” 他说这话时,嗓音已经有些哑了。 偏偏欢娘听见碰字,脸色更白。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楼凛这副什么都不在乎、偏偏又处处逼人的模样。 好像她越怕。 他便越觉得有趣。 楼凛垂着眼,目光缓缓落在珠帘后。 隐约能看见女子衣襟微敞的一点雪色。 还有怀里孩子微微耸动的小脑袋。 男人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半晌。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欢娘。” 欢娘身子轻轻一颤。 “……奴婢在。” 楼凛盯着那道身影,慢悠悠道: “你说。” “若大哥知道,你半夜躲在屋里,被爷听着喂奶……” “会不会气疯?” 欢娘几乎是瞬间僵住。 她抬起头,隔着晃动珠帘去看外头的人,眼里满是慌乱。 “二公子……” 她声音轻得发颤。 “您别胡说。” 楼凛低低笑了。 “胡说?” 他倚在帘外,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垂落的珠串,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那声音落在夜里,莫名让人心慌。 “你以为,大哥为什么让你来清水院照顾小七?” 第7章 楼三公子 夜色渐深。 窗外树枝被风声吹得落下残影,檐角铜铃也轻轻作响。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在榻边,因为紧张,不自觉的拉住了孩子的小衣。 而楼凛还没走。 他极有耐心,懒散靠在那儿,手里把玩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视线太危险,不像看人。 倒像野兽盯着什么迟早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欢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低头避开。 而男人也在此时弯唇笑了笑。 “你很怕我?” 低沉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哑,虽然危险,却格外的吸引人。 欢娘一怔,轻轻摇头。 “没有。” “没有?”楼凛挑眉,“那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二公子身份尊贵,奴婢不敢失礼。”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疏离。 楼凛听完,唇角反倒勾得更深。 头一遭有人说他尊贵,而不是说他是条疯狗,有意思。 “欢娘。” 他忽然叫她名字,不像旁人那样带着轻慢。 反倒低低沉沉,从舌尖滚出来时,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欢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眸。 男人已经起身,高大的影子压过来,连烛火都暗了几分。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真是只乖巧的猫儿。” 欢娘呼吸微滞,楼凛伸手,慢悠悠替团哥儿掖了掖小被角。 从远处看,好似是楼凛将她圈进了怀中一般。 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大哥看着宽厚,其实心最狠。” “不过今天倒是例外,能准许你留下来。” 欢娘想起白日里大公子那冷淡的模样。 也想起府里下人提起楼珩时,那种敬畏。 楼凛却像故意般,低低笑了声。 “爷瞧你顺眼,今后若有难处,可来寻爷帮你。” 欢娘脸色微白,楼凛盯着她。 他最擅长这种事,一点点撕开人心里的不安,再慢慢放大。 像引人坠崖。 偏偏还温柔得像情话。 “欢娘,你这么聪明。” “不会真觉得,在楼家这种地方,安稳就能活下去吧?”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欢娘低着头,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奴婢不懂这些。” “也不想懂。” 楼凛眸色微动,她继续低声道: “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府里,把团哥儿照顾长大。” “别的事,不敢想。” 这话落下,男人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笑,而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安安稳稳。” 他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片刻后,楼凛忽然伸手。 修长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耳边散落的发。 动作极轻,却让欢娘浑身一僵。 “可惜。” “你这种人……” “最容易被人盯上。” 欢娘呼吸发乱,下意识后退。 楼凛却已经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深了。” 他慢条斯理直起身。 “今晚先放过你。”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 红衣掠过门槛时,外头的风声正盛。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抓住她一根手指。 奶声奶气哼了一声。 她才猛地惊醒,后背竟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将军府,当真是暗流涌动。 第二日一早,整个楼府忽然热闹起来。 欢娘刚抱着团哥儿去小厨房,便听见几个丫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真的要回来了?” “当然是真的!昨儿老夫人都让人去收拾三公子的院子了!” “天爷,那位竟肯回来……” “听说是书院休旬假。” “而且……” 小丫鬟压低声音: “听说这次回来,是为着相看姑娘呢。” 欢娘脚步微顿:“三公子?” 几个丫鬟一见她,顿时来了精神。 “姐姐还不知道吧?” “是楼家三公子,楼羡。” 提起这个名字时,几个小丫鬟神情都变了。 像敬畏,又像好奇。 “听说三公子十四岁便中了案首,后来去了莫城书院当执教先生,连知府大人见了都客客气气。” “而且长得也好看。” “府里老人都说,三公子是最像已故夫人的。” “性子也最好。” 另一个丫鬟却小声道: “可我听说,三公子和二公子关系很差。” “何止差。” “当年二公子差点把三公子的书房烧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几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欢娘回头,便见管家快步走过长廊,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 “快些!” “老夫人说了,今日午时前,必须把听竹院收拾干净!” “还有……” 管家声音顿了顿。 “谁都不许怠慢三公子。” 欢娘微微怔住。 听竹院是楼府里最清净的地方。 听说这些年一直空着。 如今竟因为楼羡回来重新打开。 她正出神,怀里的团哥儿忽然咿呀了一声。 小家伙像听懂什么似的,竟朝外头伸了伸手。 几个丫鬟顿时笑起来。 “团哥儿是不是知道三哥要回来了?” “听说小时候三公子最疼他呢。” “是啊,三公子每次回府,都会给团哥儿带糖人。” 欢娘低头看着孩子,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昨夜楼凛的话还在耳边。 而如今,又突然多出一个楼羡。 她隐隐觉得,这座本就不平静的楼府。 恐怕很快,要更乱了。 临近晌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回来了!” “三公子的马车到了!” 整个楼府瞬间动了起来,连老夫人都亲自出了院子。 欢娘本不该过去,可团哥儿听见声音后,一直不安分地往外看,小手抓着她衣襟,咿咿呀呀闹个不停。 她没办法,只能抱着孩子远远站在廊下。 府门缓缓打开,一辆青帘马车停在门前。 片刻后,有人掀开车帘。 男人一身月白长衫,从车上缓缓下来。 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像雪里生出的青竹。 和楼凛那种危险张扬不同。 楼羡整个人都干净得近乎冷淡。 可偏偏,他刚下车,目光便越过众人,落在欢娘怀里的团哥儿身上。 下一瞬。 向来安静的小家伙忽然眼睛一亮。 竟挣扎着朝他伸出手。 欢娘一愣,而不远处,楼羡已经微微弯了眸。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团哥儿。” 他说。 声音温润得像春水。 “还认得三哥么?” 第8章 惹眼 团哥儿才几岁,自然是不会答他的。 可小孩子认人,有时候并不靠记性,而靠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他咿呀一声,小手在半空里抓了抓,像是急着要往那人怀里去。 欢娘抱着他,微微有些怔住。 楼羡已经走近。 他身上带着一点外头风雪洗过的清寒气,月白长衫干净得不染尘埃,眉眼温润。 像竹,清而有节,哪怕站在人群里,也有种不必争抢便自成气度的从容。 他在欢娘面前停下,没有贸然伸手,只先看了她一眼。 不必由人解释,楼羡就知道她的身份,乃是团哥儿的乳娘。 “劳烦姑娘照看团哥儿。” 这一声姑娘,叫得欢娘心里一顿。 她在楼府听惯了“奶娘”“奴婢”“那女人”,倒很少有人这样平平和和地称她一句姑娘。 她连忙低头行礼。 “三公子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楼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看出她的拘谨,声音便更缓了些。 “府里规矩多,姑娘不必怕我。” 他说这话时,并不刻意亲近,也不拿身份压人,反倒让欢娘心口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她抬眸看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觉得这位三公子和楼家其他人都不同。 大公子楼珩像高悬的刀,冷而沉,令人不敢靠近。 二公子楼凛像一团艳火,危险、张扬,明知会灼人,却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而楼羡不同,他像一盏雨夜里的灯。 不耀眼,却让人觉得安稳。 团哥儿还在闹,楼羡这才低声问:“我能抱抱他么?” 欢娘忙将孩子递过去。 可团哥儿刚离了她怀,便有些不安分。 楼羡抱孩子的动作却很熟练,一手托着孩子后背,一手护着小脑袋,低声哄道:“才多久不见,脾气倒大了。” 团哥儿像听懂似的,抓住他衣襟,咯咯笑了一声。 这一笑,连老夫人的脸色都柔和下来。 “还是羡哥儿有办法。”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近来夜里总哭,换了多少人都哄不好,倒是一见你便笑。” 楼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侄儿,眼里有淡淡疼惜。 “孩子小,夜里哭闹未必是性子不好,兴许是吃得不舒坦,或是白日里受了惊。” 欢娘听见这话,心里微动。 她原本以为这时代的男子大多不管内宅幼儿之事,没想到楼羡竟也懂这些。 老夫人看向欢娘。 “欢娘,你这些日子照看团哥儿,可看出什么?” 众人目光一下落到她身上。 欢娘抱孩子尚可,真要她当着主子们的面开口,多少还是紧张。 可她想起团哥儿夜里哭闹、吃奶后吐奶、小肚子总是胀鼓鼓的模样,还是轻声道: “回老夫人,奴婢觉得,小公子不是故意闹人,他夜里哭,多半是肚子胀。小孩子吃完奶,若是不拍嗝,胃里存了气,便容易吐奶,也容易夜啼。” “拍嗝?”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个嬷嬷脸色都有些古怪。 有个年长嬷嬷轻咳一声,道:“孩子吃饱了睡便是,哪有那么多讲究?小公子金贵,可也不能由着下面的人胡来。” 欢娘垂着眼,却没有立刻退缩。 “奴婢不敢胡来,只是这几日试过,小公子吃完奶后,竖抱一会儿,轻轻拍背,确实吐奶少了些。” 楼羡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是在安静地替她撑了一下。 “她说得有理。” 他淡淡开口。 “书院里有位夫子的幼子,先前也是这般,后来请了医者,医者也说幼儿脾胃弱,吃后不可立即平卧。” 那嬷嬷脸色微变,顿时不敢再说。 老夫人原本半信半疑,听楼羡这样说,才点了点头。 “既如此,往后便照欢娘说的试试。” 欢娘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谢恩,却忽然察觉一道视线从不远处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 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影。 楼凛懒懒靠在柱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瞧,才第二日,你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欢娘心口一紧,连忙低下头。 楼羡似有所觉,也朝那边看去。 两兄弟目光隔着庭院撞上,一个清冷,一个懒散,明明谁都没有开口,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锋刃在半空里轻轻一碰。 最后还是楼凛先笑了。 “三弟一回来,府里倒热闹。” 楼羡神色淡淡。 “二哥也在。” “我自然在。” 楼凛走近几步,目光却落在欢娘身上。 “毕竟府里忽然多了这么有趣的人,错过了,岂不可惜?”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 欢娘耳根一热,抱着团哥儿的手都收紧了。 楼羡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二哥慎言。” 楼凛笑意更深。 “怎么,我说错了?” 楼羡没有再理会他,只将团哥儿轻轻交回欢娘怀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袖口,很轻,很短,却让欢娘莫名一怔。 他低声道:“孩子若困了,便先带他回去,风大,别吹着。” 欢娘垂眸应下。 “是。” 她抱着团哥儿退下时,仍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 一道温和克制,像清风拂过。 一道危险灼热,像火舌舔上后颈。 她忽然明白,楼凛昨夜说得不错。 在楼家这种地方,安稳从来不是她想要,便能要得到的东西。 而她今日不过说了几句照顾孩子的话,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旁人的眼中。 下午时,老夫人果然命人送来了一盏燕窝,说是赏欢娘照看团哥儿尽心。 这本是好事。 可在深宅大院里,赏赐从来不只是赏赐。 它更像一盏明晃晃的灯,把人推到众人眼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奶娘,得了主子的眼。 欢娘接过燕窝时,便看见旁边几个丫鬟神色不同。 有人羡慕,有人好奇,也有人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冷意。 她只当没看见,低声谢恩。 傍晚时,沈芳菲差人来接团哥儿过去。 欢娘抱着孩子去见她,却不曾想,在半路上,又遇到了楼羡。 而他面前,站着楼凛。 第9章 母亲? 长廊尽头风灯微晃。 天色已经擦黑,檐下积着一层薄薄暮色,廊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欢娘原本抱着团哥儿低头往碧梧院去,远远瞧见前方两道人影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一个是楼羡,另一个,是楼凛。 两人正站在回廊交接处。 一个月白清冷,一个红衣张扬。 明明是亲兄弟,却像天生站在两端。 楼羡手里拿着卷书,似是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神色仍淡淡的,而楼凛半倚着栏杆,指间把玩着一枚玉骨扇,眉眼懒散,像早就在那儿等着。 气氛显然不算融洽,欢娘下意识便想避开。 偏偏团哥儿一瞧见楼羡,便兴奋起来,小腿乱蹬,嘴里咿呀个不停。 这一动静,自然惊动了前头两人。 楼羡先回过头。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时,原本冷清的眉眼微微缓和了些。 “团哥儿。” 他声音不高,却温润。 楼凛也跟着转头。 而他看见欢娘后,唇角几乎是立刻便勾了起来。 那笑意懒洋洋的,却叫欢娘后背发紧。 “巧了。” 他说。 “又碰见你。” 欢娘只能抱着团哥儿上前行礼。 “见过二公子,三公子。” 楼羡轻轻颔首。 楼凛却没说免礼,只低头看着她。 “你倒忙。” “白日陪老夫人,晚上又去见夫人。” 欢娘一听便知道,他这是故意说给旁人听。 她低着头。 “夫人想见团哥儿,奴婢只是送小公子过去。” “只是送?” 楼凛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低笑了声。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团哥儿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实在暧昧。 若叫旁人听见,倒像她一个乳娘借着孩子邀宠似的。 欢娘脸色微白,正欲解释,楼羡却忽然淡淡开口: “二哥。” 楼凛抬眼。 楼羡神色平静。 “她只是个照顾孩子的女子,你何必总吓她。” 欢娘心头微怔,她没想到楼羡会这样直接地替自己开口。 楼凛却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却没进眼底。 “吓她?” “我瞧着,她胆子倒比三弟想的大。” 他说着,目光慢悠悠落到欢娘脸上。 “毕竟能在一天之内,先得老夫人赏识,再让你替她说话的人,可不多。” 欢娘指尖一下收紧,她终于察觉出来。 楼凛真正针对的,其实不是自己。 而是楼羡。 果然下一瞬,楼羡眸色便淡了些。 “我替她说话,是因为她说得对。” “是么。” 楼凛站直身子,慢悠悠朝前走了两步。 两兄弟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空气也像忽然沉了。 “从前你可不是这种爱管闲事的人。” “怎么。” “才回府半日,就开始插手内宅了?” 这话已经隐隐带刺。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旁边,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终于意识到。 府里那些下人说两位公子不和,并不是夸张。 而是真真切切地势同水火。 楼羡却仍很平静。 “团哥儿是楼家的孩子,不算闲事。” “至于欢娘……” 他顿了顿。 “她照顾孩子尽心,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楼凛像笑了。 “你信么?” 楼羡终于抬眼看他。 “二哥想说什么。” 风从长廊吹过。 楼凛红衣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盯着楼羡,眼底笑意却一点点淡下来。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母亲病重时,你是不是也这样。” “见谁可怜,就想护着谁。” 空气骤然一静,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明显看见,楼羡原本温和的神色,在那一瞬冷了下来。 连握着书卷的手,都微微收紧。 而楼凛像是完全没察觉一样,仍懒洋洋笑着。 “可惜啊。” “最后谁也没护住。” “够了。” 楼羡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冷得厉害。 这是欢娘第一次见他动怒,不像楼凛那样张扬外露。 而是一种压得极深的寒意,像雪落进深潭。 楼凛却像偏偏要逼他失态。 “怎么?” “我说错了?” “还是你这些年在书院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了?” 欢娘站在旁边,只觉得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团哥儿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小嘴一瘪,忽然有点想哭。 欢娘连忙低头轻哄。 而这细小动静,也让楼羡骤然回神。 他闭了闭眼,像硬生生将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二哥。” “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你若还放不下当年的事,大可以继续恨我。” “但别把旁人牵扯进来。” 这句话落下,欢娘心里忽然狠狠一震。 她隐约意识到。 当年楼家那位已故夫人的死,恐怕并不简单。 而楼凛与楼羡之间真正的裂痕,也许便在那里。 楼凛没说话,只是盯着楼羡。 许久,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会装好人。” “可惜。” “我最烦你这副样子。” 他说完,目光忽然越过楼羡,再次落在欢娘身上。 那眼神意味不明。 “欢娘。” 他忽然叫她名字。 欢娘一僵,楼凛唇角轻勾。 “你说。” “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信错了人,会不会哭?” 欢娘脸色微白,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 偏偏楼羡已经皱眉。 “二哥。” 楼凛却已经懒散转身。 “行了。” “你们一个哄孩子,一个当好人,我就不碍眼了。” 红衣从长廊尽头渐渐远去。 风却像还留着他身上的压迫感。 直到人彻底消失,欢娘才后知后觉松了口气。 可她一抬头,却发现楼羡正看着自己。 大概是方才那场争执太突然,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吓着你了?” 欢娘连忙摇头。 “没有。” 可她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楼羡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叹了口气。 “二哥性子如此。” “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欢娘轻轻应了声。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 真的可以不放在心上么? 楼凛那个人,像一团裹着笑意的火。 他说的话,哪怕只有一句,也总像藏着别的意思。 楼羡伸手,从她怀里轻轻碰了碰团哥儿的小手。 “夫人在等你。” “去吧。” 欢娘点头。 可就在她转身时,却忽然听见楼羡在身后低声开口: “欢娘。” 第10章 觉得我太狠? 欢娘回头,廊下灯影昏黄。 楼羡站在那里,眉目清隽,声音也低。 “以后若再碰见二哥为难你。” “别一个人硬撑。” 欢娘怔住,而楼羡已经移开目光,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不知为何,欢娘心口却忽然乱了一瞬。 等欢娘带着团哥儿从沈芳菲的院子回来。 夜已经很深。 刚熄了灯,整座楼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团哥儿今日难得睡得安稳。 欢娘替他掖好小被角,又轻轻拍了拍,确认孩子呼吸平缓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要应付府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夜里又怕团哥儿哭闹,神经时时刻刻绷着。 如今孩子终于睡沉,她才觉得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还好圆圆不会吵闹,夜里她照看两个孩子,刚刚好。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像有人在哭,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欢娘原本不欲多事,可那哭声实在太近,像就在听竹院外。 而听竹院,正是楼羡住的地方。 欢娘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替团哥儿放下床帐,随后披了件外衣,小心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 院里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有长廊尽头还亮着一盏风灯。 而哭声,也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欢娘越走越近,直到绕过回廊,她脚步忽然猛地顿住。 不远处跪着一个丫鬟。 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颇为清秀,此刻却哭得满脸是泪,衣襟微乱,肩头甚至还露出一截雪白肌肤。 而她面前站着的人正是楼羡。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眉目清隽。 夜色落在他身上,甚至有种近乎温润的错觉。 可欢娘却莫名觉得冷。 因为楼羡此刻的神情,实在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那丫鬟哭得发抖。 “三公子……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奴婢只是仰慕您……” “奴婢没有别的心思……” 她说着,竟还试图往前爬。 可下一瞬,旁边的小厮已经一脚将她踹了回去。 “放肆!” 丫鬟重重摔在地上,哭声顿时更厉害了。 欢娘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空气瞬间安静,欢娘脸色一下白了。 而不远处,楼羡已经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那一刻,欢娘心脏几乎骤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楼羡。 那双总是温和清润的眸子,此刻像覆了层寒雪,冷得叫人发颤。 看清是她后,眼底那层寒意竟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欢娘?” 声音依旧温润。 仿佛方才那个冷眼看人哭求的人,不是他。 欢娘僵在原地,只能低头行礼。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偷听。”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 “过来。” 欢娘心头一紧,可到底不敢违逆,只能慢慢走过去。 而随着靠近,她也终于看清那丫鬟的模样。 是听竹院伺候茶水的春桃,白日里还笑盈盈同她说过话,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 看见欢娘时,春桃像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欢娘姐姐!” “求求你帮我说句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欢娘看向楼羡,楼羡却只是淡淡道: “你告诉她。” “你做了什么。” 春桃脸色一下惨白。 嘴唇颤了半天,才哭着开口: “奴婢……奴婢今晚给三公子送茶时,在香里添了催情的药……” 欢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春桃哭得更厉害。 “可奴婢真的只是太喜欢三公子了……” “奴婢想着……只要成了三公子的人,以后三公子总会怜惜奴婢几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只剩抽泣。 欢娘却彻底僵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深夜里会闹成这样。 爬床。 而且还是给楼羡下药。 这种事放在深宅大院里,轻则发卖,重则直接打死。 偏偏楼羡从头到尾都没动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害怕。 楼羡垂眸看着春桃。 “你喜欢我。” “所以给我下药?” 春桃哭着点头,楼羡轻笑。 “喜欢一个人。” “便可以害他么?” 春桃一愣,楼羡声音依旧平静。 “那药里掺了乌藤香。” “你知道乌藤香若与我平日喝的药相冲,会死人么?” 春桃脸色骤然惨白,她显然不知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楼羡看着她,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不是喜欢我。” “你只是想赌。” “赌我会不会碰你,赌自己能不能一步登天。” 春桃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按府规。” “背主爬床,谋害主子,该如何处置。” 旁边的小厮低声道:“杖责二十,发卖。” 春桃猛地抬头:“不……不要!” “三公子!” “求求您饶了奴婢!”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哭着想去抓楼羡衣摆,却被人死死按住。 楼羡低头看她,那张脸依旧清隽温润。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让欢娘心头骤寒。 “二十杖后。” “牙婆若还肯收,便卖去北边。” 北边。 欢娘呼吸一滞。 谁都知道,北边苦寒,多的是脏地方。 春桃一个年轻姑娘,被卖去那里,几乎等于毁了。 春桃显然也明白。 她整个人都瘫了,哭得几乎失声。 “不要……” “三公子……” “求您……” 可楼羡已经转身,像根本不愿再看。 “拖下去。” 声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很快,两个婆子便上前堵住春桃的嘴,将人拖走。 哭声渐渐远去,长廊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得灯影轻晃,欢娘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都发冷。 而楼羡也终于重新看向她。 这一瞬,他眼底那层冷意已经彻底散去。 又恢复成平日温润模样。 “吓着了?” 欢娘喉咙发紧,她想说没有,可根本说不出口。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楼羡缓缓道:“可欢娘。” “楼府这种地方,最不能容的,就是心大的人。” “今日她敢下药。” “明日便敢害命。” 第11章 这楼府里,吃人的从来不止主子 欢娘忽然想起白日里,楼凛说的那句话原来不是装。 而是楼羡本就是这样的人。 外表温和清正,骨子里,却比谁都冷。 可偏偏,欢娘竟生不出太多惧怕。 因为她知道,春桃确实做错了。 而楼羡也不是无缘无故发难。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最温润的三公子,其实远比任何人都危险。 就在她出神时,楼羡忽然低声道: “夜深了。” “回去照顾团哥儿吧。” 他说完,便缓步朝屋内走去。 欢娘望着他的背影,却觉得。 比起楼凛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危险。 楼羡这种人,才最让人看不透。 …… 这日天阴得厉害,乌云低低压在莫城上头。 欢娘一早便抱着团哥儿去了正院。 小家伙如今彻底认了她,离不得人,晨起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寻她。 若见不着,立刻便要闹脾气,连沈芳菲都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说一句: “倒像是你亲生的一般。” 旁人听了是打趣,可欢娘每回听见,心里都会莫名紧上一瞬。 她低着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能将团哥儿抱得更稳些。 这些日子,她在清水院的日子,实在算得上风光。 夫人喜欢她,团哥儿离不开她。 就连向来挑剔的康嬷嬷,也开始夸她做事妥帖。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惯了,从前那些瞧不上她出身的人,如今见了面,也会笑着喊一声欢娘姐姐。 可越是如此,暗处盯着她的人,便越多。 欢娘不是傻子,她早就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日比一日不对。 尤其是小厨房里那几个婆子。 每回她进去,总会有人忽然停了说笑,阴阳怪气的来一句: “到底是生得好的人命也好,不过抱了几日孩子,便飞上枝头了。” “可不是,咱们这些伺候多年的老人,还不如人家一张脸有用。” 欢娘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她不想惹事,更不想在这种地方树敌。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夫人的喜欢,而是团哥儿离不开她。 一旦没了这个依仗。 她跟圆圆,在楼府这种地方,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午后时,团哥儿终于睡下。 欢娘想着圆圆也该醒了,便回了趟自己屋子。 谁知才刚走进院门,她心口便猛地一沉。 太安静了。 平日里圆圆醒了,总会奶声奶气的哼唧,听见她脚步声,更会挥着小手找人。 可今日,屋里却静得诡异。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几乎是立刻推门进去。 床榻上,小小的孩子正蜷在那里。 只是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时却隐隐发青,嘴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白沫。 欢娘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住。 “圆圆!” 她扑过去将孩子抱起来时,手都在发抖。 小家伙浑身滚烫,呼吸却微弱得厉害,像是下一刻便会断掉一般。 欢娘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在现代做过那么多年月嫂,几乎一眼便看出来孩子是中毒了。 这一瞬间,她连血都凉了。 “来人!快来人!” 她声音几乎破了音。 外头的小丫鬟被吓得连忙冲进来,看见圆圆那副模样,也白了脸。 “快去请大夫!” “快啊!” 整个清水院顿时乱成一团。 欢娘抱着圆圆坐在榻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可她根本不敢哭出声,只能不停拍着孩子的后背,想让她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圆圆……圆圆别睡……” “看看阿娘……” “别吓阿娘……”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她是真的怕了。 她来到这里之后,哪怕被楼凛逼到墙角,哪怕被楼珩冷声敲打,哪怕夜夜提心吊胆怕身份暴露,她都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在这楼府里,她或许还能靠谨慎活着。 可圆圆不行,孩子太小了。 小到旁人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匆匆赶来。 一番折腾后,圆圆总算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不少,小脸也慢慢恢复了点血色。 欢娘几乎瘫坐在榻边。 直到听见那句暂时无碍,她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大夫擦着汗,低声道: “孩子是误食了夹竹桃汁液,好在量不大,否则……” 后头的话,他没继续说。 可欢娘却听懂了。 夹竹桃。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清水院? 更何况,圆圆平日根本不离屋。 除非……有人故意喂给她。 想到这里,欢娘浑身都开始发冷。 她死死攥紧手指,连指甲刺进掌心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芳菲带着人来了。 她一进门,便瞧见欢娘坐在榻边,眼睛通红,怀里还抱着昏睡的孩子。 那模样,实在狼狈。 沈芳菲眉头顿时皱起。 “怎么回事?” 旁边的小丫鬟吓得跪了一地。 谁也不敢说话。 欢娘低着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回夫人……圆圆中了毒。” 沈芳菲神色骤变。 将军府后宅里,最忌讳的便是这些阴私手段。 尤其如今团哥儿还养在清水院。 若今日出事的是圆圆,那明日,会不会便是团哥儿? 想到这里,沈芳菲脸色瞬间沉了。 “查。”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厉害。 “给我查清楚。” 整个清水院顿时跪了一地。 欢娘却没心思听这些。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小心翼翼摸着孩子的脸,眼泪无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楼府时。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够安分,够谨慎,便能在这里带着圆圆好好活下去。 她不争不抢,不敢得罪任何人。 甚至连旁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她都能忍。 因为她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 不是她不争,旁人便会放过她。 有时候,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罪。 尤其像她这样,无权无势,却偏偏得了主子青眼的人。 更像砧板上的肉,谁都想来割一刀。 第12章 她不是来道谢的 欢娘低着头,眼泪一点点砸在圆圆襁褓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夫人。” 众人回头,楼珩不知何时来了。 男人一身玄色长袍,眉眼冷峻,站在门口时,整个屋里的气压都像低了几分。 他目光先落在榻上的孩子身上,然后又落在欢娘通红的眼睛上。 最后,视线缓缓沉了下去。 “查出什么了?” 康嬷嬷低声回道: “在圆姐儿吃的米糊里,发现了夹竹桃汁液。” 楼珩眸色骤冷。 他常年审讯犯人,自然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孩子误食。 这是冲着欢娘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团哥儿身边的人来的。 欢娘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下一瞬,她却忽然听见楼珩冷声开口: “何安。” “属下在。” “封院。” “今日碰过圆姐儿吃食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屋里瞬间死寂,几个婆子脸色都白了。 欢娘却怔住了。 她没想到,大公子会亲自插手。 而楼珩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看着她,半晌,忽然淡声道: “你如今是团哥儿的乳母。” “有人敢动你的孩子,便是在打楼家的脸。” 他说这话时,依旧冷淡。 可欢娘心口却莫名颤了一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座吃人的楼府里,感受到有人站在她身后。 哪怕只是为了楼家的体面。 哪怕只是因为她如今还有利用价值。 可至少这一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然而这点短暂的安心,却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欢娘很快便发现。 楼府里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恶意。 而是那些藏在笑脸下,随时会要人命的手段。 夜深时,圆圆终于退了热。 欢娘守在床边,一夜未睡。 外头风声很大,窗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低头替孩子掖好被角,忽然想起楼凛那夜说的话。 她当时不愿信,如今却不得不信。 因为今日中毒的是圆圆。 下一次呢? 会不会是她,会不会是团哥儿。 又或者,是有人忽然查起她的身份? 欢娘闭了闭眼。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若想护住圆圆,单靠谨慎是不够的。 她必须有依附,必须有人护着她。 否则,她们母女迟早会被这后宅里的暗流,一点点吞得尸骨无存。 …… 圆圆退热之后,欢娘整整守了她一夜。 窗外风声未歇,屋中灯火也未灭,孩子小小一团蜷在被中,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可欢娘却始终没有合眼,她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抚过圆圆柔软的发。 欢娘想了许久,在楼府这样的地方,弱便是错,漂亮也是错,得宠更是错。 她原先以为,只要自己谨慎本分,不与人争,不与人抢,便能带着圆圆在这府里安稳活下去。 可如今圆圆险些没命,才叫她知道,原来有些人想要害她,并不需要她做错什么。 只要她碍眼,便够了。 天色将明时,欢娘替圆圆掖好被角,又命小丫鬟仔细守着,自己则去铜盆前净了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轻轻闭了闭眼。 再抬头时,铜镜里映出的,仍是一张柔弱得近乎无害的脸。 眼尾因为熬夜泛着一点红,唇色也淡,乌发松松垂在肩后,看着比平日更憔悴些,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花,柔软、可怜,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折了。 欢娘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将鬓边一缕发轻轻拨下来。 垂在颊侧,添了几分不经意的凌乱。 随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子,没戴钗环,只在腰间系了一枚旧荷包。 那荷包瞧着普通,却因她腰身纤细,反倒衬得整个人越发楚楚。 小丫鬟见她要出门,忙道:“欢娘姐姐,你一夜没睡,还是歇歇吧。” 欢娘低声道:“大公子昨日救了圆圆,我总该去道声谢。” 她说这话时,神情温顺极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去道谢。 她是去寻一个能护住她和圆圆的人。 长宁院一向冷清。 欢娘到时,何安正守在书房外,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后才低声道:“姑娘怎么来了?” “昨日圆圆能保住性命,多亏大公子出手查办,奴婢心中感激,特来谢恩。” 她说着,便低头福了一礼。 何安原本想说大公子公务繁忙,可看她脸色苍白、眼尾微红,怀中还抱着一只食盒,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只得进去通禀。 不多时,里头传来楼珩冷淡的声音。 “让她进来。” 欢娘走进书房时,楼珩正坐在案后看军报。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眉眼深冷,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本就锋利的面容衬得越发不近人情。 欢娘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 “奴婢见过大公子。” 楼珩笔尖未停,淡声道:“圆圆如何了?” 欢娘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在意一个下人的孩子,却不想他开口问的,竟是圆圆。 她轻声回道:“大夫说已无大碍,只是还虚弱,需养些时日。” 楼珩嗯了一声,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欢娘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跪在地上,低声道: “昨日若非大公子封院彻查,奴婢与圆圆恐怕连讨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她说完,俯身叩首。 动作很慢,衣袖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一截雪白细腕,腕骨纤细,像轻轻一折便能断掉。 楼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心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今日很不对劲。 从前的欢娘也怕他,也恭顺,却总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小心,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今日她分明跪在他面前,姿态仍旧柔顺,可那种柔顺里,却像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刻意,也不热烈。 偏偏更让人难以忽视。 楼珩放下笔,声音沉了些。 “起来说话。” 欢娘轻轻应了一声,却不知是不是跪得久了,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 楼珩眸色一沉。 下一瞬,欢娘已经扶住桌案边缘,勉强站稳,像是怕自己失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奴婢失礼。” 第13章 大公子不喜欢欺瞒 欢娘的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一点哑。 楼珩看着她泛白的脸,冷声道:“昨夜没睡?” 欢娘垂着眼:“圆圆病着,奴婢不敢睡。” “既不敢睡,今日便该在屋里守着她,不该来我这里。” 欢娘指尖轻轻攥紧衣袖,片刻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极快,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藏着满腹委屈。 “大公子说的是。” 她低声道:“只是奴婢如今想明白了,有些恩情若不当面谢,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楼珩眼神一凝。 “这话什么意思?” 欢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 “奴婢不该胡言。” 可她越这样,越像是被逼到无路可退之后,连一句求救都不敢说。 楼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昨日之事,我会查清。” 欢娘轻轻笑了一下。 笑很浅,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凄然。 “查清之后呢?” 楼珩眸色微沉。 欢娘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大公子能护圆圆一日,能护她日日吗?” 这话落下,书房里静得连烛火轻响都能听见。 楼珩看着她,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审视。 她果然不是来道谢的。 她是来求庇护的。 不,也许不仅仅是求。 她像是知道自己有什么,也知道旁人会看见什么,所以才这样柔弱又恰到好处地站在他面前。 既不明说,也不逼迫,只把一身无依无靠的可怜摆出来,让人亲眼看见。 楼珩心口莫名生出一点烦躁,他向来厌恶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欢娘。”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 欢娘睫毛轻颤,低声道:“奴婢在。” 楼珩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男人身量极高,这样站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 欢娘像是怕,后退了半步。。 恰好退到窗边,身后便是半开的雕花窗,冷风从外头吹进来,拂起她颊边那缕散发,露出一点雪白耳垂。 楼珩垂眸看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欢娘抬起眼。 她眼睛生得实在漂亮,平日低眉顺眼时还不觉得,如今这样含着水光望人,便像是把所有惶恐、委屈与孤注一掷都藏在里面。 “奴婢知道。”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楼珩冷声道:“想活下去,便该守规矩。” 欢娘眼睫颤了一下,唇边却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大公子,奴婢一直守规矩。” “可圆圆还是差点死了。” 楼珩皱眉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确实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得低低的,又让人无法忽视她受过的伤。 楼珩本该厌恶。 可他却想起昨日她抱着孩子时,那副几乎崩溃却仍强撑着不哭出声的模样。 还有此刻她站在风口,脸色苍白,眼尾微红,却还是努力把背脊挺直。 他喉结微动,声音更冷。 “你想要什么?” 欢娘看着他,慢慢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叩首,只是仰头望着他,眼底湿润,却又倔强得很。 “奴婢想求大公子护我和圆圆。”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所有尊严都放下。 “只要大公子肯护着我们,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屋中安静的只有一阵穿堂风。 楼珩当然听得出,这句话可以有许多意思。 而她也一定知道。 可她偏偏说得这样无辜,像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在向唯一能救命的人递出自己所有的筹码。 楼珩俯身,伸手捏住她下颌。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无法躲开。 欢娘呼吸一滞,眼底的水光更明显了些。 可她没有挣扎。 楼珩低头看着她,声音沉哑。 “你在勾引我?”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眼泪一下便涌了上来,可偏偏没有掉,只含在眼眶里,越发显得可怜。 “大公子为何这样想奴婢?” 她声音发颤。 “奴婢只是怕。” “怕圆圆再出事,怕哪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怕这府里人人都能踩奴婢一脚,奴婢无处可去,才来求大公子。”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正砸在楼珩手背上。 滚烫的让楼珩指尖微微一僵。 欢娘却像是自己也慌了,连忙低下眼,颤声道:“奴婢失仪,请大公子责罚。” 楼珩看着她,明知她有几分假,可这假里,又掺着真。 她是真的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也是真的在拿自己做赌。 楼珩忽然松开手。 “出去。” 欢娘怔住。 楼珩转过身,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 “圆圆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往后你和她的吃食,皆由长宁院的人验过再送去。” “至于旁的心思,收起来。” 欢娘垂下眼,轻轻叩首。 “多谢大公子。”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将手中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这是奴婢亲手做的莲子羹,原是想谢大公子的,若大公子嫌弃,丢了便是。” 说完,她便低头退了出去。 门被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珩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何安进来,看见桌边那只食盒,小心翼翼问:“大公子,这东西……” 楼珩冷冷看了他一眼。 何安立刻闭嘴。 半晌后,楼珩才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盅还温着的莲子羹,香气很淡,并不甜腻。 旁边还放着一方帕子。 帕角绣得歪歪扭扭,是一枝并不精致的梨花。 楼珩盯着那方帕子,低声冷笑了一下。 真是好本事,明明是来算计人的。 偏偏还能装得像被人逼到无路可走。 可他竟没有将那盅莲子羹丢出去。 外头风声渐大。 而欢娘走出长宁院时,脸上的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发,眼底柔弱慢慢敛去,只剩下平静。 她知道,大公子看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没有推开她。 她便还有机会。 这楼府里,人人都在吃人。 她若不学会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迟早有一天,圆圆还会再躺在那张小床上,生死不知。 第14章 难道你没有勾引大哥? 欢娘回头看了一眼长宁院紧闭的门。 随后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只做一个安分的奶娘了。 入夜后,欢娘刚将团哥儿哄睡。 小家伙今日闹得厉害,大约是白日里见了生人,又或者察觉了院子里的气氛不对,整整黏了她一日。 连沈芳菲抱都不肯,只要一离开她怀里便要哭。 等终于喂饱睡下时,已经近子时。 欢娘轻轻将孩子放回小床里,动作放得极轻。 她如今几乎成了惊弓之鸟。 圆圆那场中毒,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哪怕如今孩子已经无碍,她却仍旧夜夜睡不安稳,连院中的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已经困得打盹。 欢娘低头看了眼另一张小床上的圆圆,见孩子呼吸平稳,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松神,胸前那股涨疼感便愈发明显。 她低头轻轻蹙了下眉。 团哥儿今日吃得不多。 偏偏她如今奶水足得厉害,稍晚一些不喂,便涨得发疼。 欢娘轻轻吸了口气,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扇关严了些。 随后才坐到榻边,慢慢解开衣襟。 屋里很静,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 月白色的外衫顺着肩头滑落一点,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昏黄灯火落在她身上,衬得那肌肤像暖玉一般细腻。 欢娘低着头,乌发垂散在胸前。 她如今早已习惯这些事。 可不知为何,想起白日里在长宁院发生的一切时,耳根还是莫名发热。 尤其是楼珩最后捏着她下颌,冷声问她是不是在勾引他的时候。 欢娘轻轻闭了闭眼。 她知道大公子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可她并不后悔。 因为她太清楚,若不主动攀附,等着她和圆圆的,便只有死路。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压住,细细一道,砸进白瓷小碗里,发出轻微水声。 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淡淡奶香。 甜软、温热,在夜色里莫名暧昧。 欢娘低着头,脸颊一点点泛红。 哪怕屋里无人,她还是下意识咬住了唇。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欢娘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瞬,门被人慢悠悠推开。 夜风卷着凉气灌进来,也将屋里的奶香一下吹散开些。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立刻抬头。 门口,一袭红衣的男人正懒洋洋倚在那里。 楼凛不知来了多久。 夜色将他眉眼映得愈发深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像能一点点剥开人身上的衣裳。 而此刻,欢娘半坐在榻边,衣襟微敞,雪白丰盈露出大片,指尖还未来得及放下。 那只白瓷小碗里,更已经积了一层浅浅乳色。 “二公子!” 她声音都变了调,慌乱得几乎失声,立刻抬手去拢衣襟。 偏偏她越急,动作便越乱。 原本搭在肩头的外衫一下滑得更低。 大片雪色骤然映入男人眼底。 楼凛眸色几乎瞬间沉了下去。 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却已经一点点压了过来。 像火。 又像野兽终于看见了垂涎已久的猎物。 欢娘耳根烧得厉害,连指尖都开始发抖。 她根本没想到,这个疯子会半夜闯进来。 更没想到,会偏偏撞见这种时候。 “二公子怎么……怎么不让人通传……” 她慌乱低头,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将衣裳拉好。 可偏偏方才那一幕,楼凛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女子肌肤雪白得晃眼,那处更是丰盈得惊人。 因为方才涨奶,她胸前还带着一点被压出的淡淡红痕,像雪地里落了梅。 偏偏她自己似乎根本不知道,模样有多勾人。 楼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半晌,低笑出声。 “爷若通传了。” “岂不是错过这等景色?” 欢娘脸色瞬间更白。 她知道楼凛向来混账,却没想到他竟能这样直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 可榻边本就狭窄,退无可退,后腰一下抵在了小几边缘。 楼凛已经慢悠悠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被随手关上。 屋里的光线一下更暗了。 只剩烛火摇晃,将男人那身红衣映得愈发艳烈。 欢娘呼吸一点点发紧。 “二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楼凛没答。 他只是缓缓垂眸,看向她身旁那只白瓷碗。 碗里的乳色还未散开。 甚至因为方才太急,边缘还溅落了几滴,落在女子雪白指尖上。 楼凛盯着那点湿痕,眼神彻底暗了。 欢娘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脸颊滚烫,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挡。 可楼凛却忽然俯身。 男人身上的血气与沉香味一下压了过来。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瞬,楼凛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躲什么?”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欢娘几乎瞬间僵住。 男人掌心滚烫,隔着薄薄肌肤,像要一路烫进骨头里。 她下意识想挣,可楼凛却慢悠悠低头,看向她指尖。 那一点乳白,还沾在那里。 “二公子!” 她声音发颤。 “您放开奴婢……” 楼凛却忽然笑了。 “欢娘。” “你说你这身子,怎么处处都香成这样?” 欢娘耳根彻底红透,她何曾被人这样调戏过。 偏偏楼凛离得太近,近到她几乎能看清男人睫毛下那片深沉暗色。 他盯着她,像盯着什么早晚会吞吃入腹的东西。 欢娘后背一点点发凉。 “白日里不是很会么?” “哭成那样去求大哥。” “怎么到了爷面前,便只知道躲?” 欢娘呼吸骤乱,他果然知道了。 她指尖一点点攥紧。 楼凛却像故意般,缓缓低头,凑近她耳边。 “欢娘。” “你是不是忘了。” “最先盯上你的人,是爷。”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男人呼吸正好擦过她耳垂。 欢娘浑身一颤,耳根瞬间麻了半边。 她眼尾一下泛红,连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 楼凛低笑。 “没有故意勾大哥?” “还是没有……想找个靠山?”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忽然发现,在楼凛面前,自己那些藏起来的心思,好像总会被轻而易举扒开。 这个男人太危险,危险到像能看透人心。 楼凛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伸手,慢悠悠替她将滑落肩头的衣裳拉了回去。 “怕什么。” “爷又不会吃了你。” 第15章 学会利用眼泪 楼凛说这话时,眼神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欢娘只觉得空气都开始发烫,尤其屋里还残留着那股奶香。 楼凛垂眸看着她,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女子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还有那双泛着水意的眼。 她如今像极了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想到她白日里去长宁院的模样,楼凛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暗色。 他忽然低声道: “欢娘。” “你若真想找人护你。” “为什么不来求爷?” 欢娘呼吸一滞。 楼凛已经低头,缓缓贴近她,两人呼吸几乎缠在一起。 “嗯?” 他尾音低哑,带着点说不清的诱哄意味。 欢娘手指狠狠攥紧裙摆。 她明知道自己该躲,可不知为何,看着楼凛那双眼睛时,心口却莫名发颤。 这个男人太危险,危险得像深夜里的火。 可偏偏,也最容易让人沉沦。 外头风声渐起,屋里烛火轻轻晃动。 而楼凛看着眼前脸颊泛红、呼吸凌乱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 “怎么办。” “爷现在忽然不想走了。” 屋里烛火轻轻晃动,将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把欢娘整个人都困在那片暗色里。 欢娘知道楼凛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说什么。 而是他真的会做。 欢娘指尖一点点攥紧裙摆。 她如今已经明白,自己不能再像最开始那样,一味地躲、一味地怕。 因为越怕,楼凛越会逼近,像猫逗老鼠。 她若一直做那只惊慌失措的兔子,迟早会被他拆吃入腹。 想到这里,欢娘强行压下心头慌乱,缓缓抬起头。 她眼尾还泛着红。 方才被逼出来的泪意未散,那双眼像浸了水一般,偏偏此时却没有再躲。 楼凛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深。 下一瞬欢娘忽然轻轻开口。 “二公子。” “您到底想要什么?” 楼凛微微挑眉。 他本以为,欢娘会哭,会躲,会继续求他放过自己。 却没想到,她竟会这样问。 男人低笑了一声。 “爷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欢娘呼吸轻轻一乱,可她却没再退,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奴婢愚笨。” “猜不透二公子的心思。” 楼凛盯着她,她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可偏偏今晚,哪里不一样了。 她像是终于学会了,不再只知道逃。 欢娘低头将衣襟重新拢好。 只是方才太乱,那月白色小衣被扯得微皱,反倒比什么都不遮时更惹眼。 楼凛视线扫过去,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欢娘自然察觉到了。 她耳根发热,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遮挡。 而是故意垂下眼,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将那只白瓷碗慢慢端起,放到旁边。 动作间,乌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发丝甚至轻轻扫过男人手背。 楼凛眼神骤然暗了。 “欢娘。” 他声音低了几分。 “你故意的?” 欢娘动作一顿。 随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脸颊一下红透。 “奴婢不是……” 她越慌,越像欲盖弥彰。 楼凛终于发现,这女人开始学聪明了。 不再只会哭着求饶,反倒开始一点点试探着拿捏人心。 偏偏她又装得实在太好,像是真的无辜。 楼凛慢悠悠俯身,撑在她身侧的小几边缘。 “白日去勾大哥。” “晚上又来招惹爷。” “欢娘,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欢娘当然不能承认,更不能让他觉得,她是在刻意周旋于他们兄弟之间。 于是下一瞬,欢娘忽然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终于被逼急了一般。 “奴婢没有招惹二公子。” “是二公子一直不肯放过奴婢。” 她声音委屈极了。 “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想护住圆圆。” “若二公子觉得奴婢碍眼,大可以像旁人一样,将奴婢赶出府去,何必这样欺负人……”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滚烫一滴,顺着下颌滑落。 楼凛原本还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忽然顿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受不了她哭。 尤其是这种忍着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像被逼狠了,却还是不敢反抗。 楼凛盯着她,忽然低低骂了句脏话。 “谁说爷要赶你走了?” 欢娘轻轻咬住唇,没说话。 楼凛却忽然伸手,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眼尾,将那滴泪抹去,动作竟难得轻。 欢娘身子微微一僵。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楼凛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他喜欢看人怕他,却又偏偏见不得她真被逼哭。 “现在倒会装可怜了。” 欢娘垂着眼,没应。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厉害。 他视线缓缓往下,落在她胸前。 方才被衣襟遮住时还不觉得,如今近看,反倒更要命。 那月白小衣被撑得紧紧的。 因为涨奶,她胸前甚至还微微起伏着。 楼凛眸色彻底暗了。 欢娘察觉到他的目光,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其实怕得厉害,可她更清楚。 自己不能再一味躲,于是她轻轻别开脸,像难堪一般,小声道: “二公子别看了……” 这一句,简直像火上浇油。 楼凛低笑。 “你让爷不看,爷便不看?” 他说着,竟真的抬手。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可楼凛却只是慢悠悠替她把滑落的衣领重新拢好。 指尖擦过锁骨时,欢娘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楼凛低头看她。 “怕成这样。” “还敢学人勾引男人?”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眼睫轻轻发颤。 半晌,才低声道: “若奴婢不这样。” “圆圆怎么办?” 楼凛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女人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美色。 而是她太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 她像一朵被风雨逼到绝境的花。 明明柔软得不堪一折,却偏偏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柔软去扎人。 还叫人恨不起来。 楼凛伸手,捏住她下巴。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大哥会护你?” 欢娘呼吸一滞,楼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他那种人,最重规矩,也最厌恶旁人算计。” “你今日去长宁院那一套,对别人或许有用,对他……” “未必。” 欢娘心口轻轻一沉。 其实她知道楼珩已经察觉到她不对劲了,可她没有别的路。 楼凛低笑了一声。 “不过……” 第16章 她梦到了那条疯狗 “爷倒是挺喜欢。” 这话说的,让欢娘一怔。 下一瞬,男人已经俯下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呼吸都开始纠缠。 她心跳快得厉害,偏偏楼凛还故意低声道: “尤其是你现在这样。” “哭得眼睛红红的。” “倒真像只被逼急了的猫儿。” 他说话时,气息几乎擦着她唇边。 欢娘后背一点点绷紧。 她知道楼凛在试探她,试探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下一瞬。 欢娘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 楼凛眸色却骤然变得有几分幽暗。 欢娘低着头,小声道: “二公子。” “若奴婢以后……真的只能依附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您吗?” 空气瞬间安静。 楼凛盯着她,眼底那点玩味终于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暗色。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小瞧了欢娘。 她哪里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小白兔。 她分明已经开始学着,拿自己做饵。 外头风声渐重,屋里烛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而楼凛看着眼前这个眼尾泛红、柔弱又聪明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欢娘。” “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这副样子。” “比方才喂奶的时候,还要勾人。” …… 这一夜,欢娘几乎一夜未眠。 楼凛离开后,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圆圆睡着了,团哥儿也睡着了。 唯独欢娘坐在灯下,迟迟不敢闭眼。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黑夜里低低哭泣。 她抱着膝盖坐在榻边,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从入府开始。 楼珩的冷淡与审视。 楼凛的危险与逼近。 楼羡温和外表下看不透的心思。 还有圆圆那场险些要命的中毒。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终于燃尽。 欢娘也在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一睡,却坠进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依旧是楼府。 只是那座将军府比现实里更加森冷。 长长的回廊没有尽头,红灯笼悬挂在檐下。 风一吹,灯影摇晃,像一只只猩红眼睛。 欢娘抱着圆圆拼命往前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却本能觉得,若停下来,便会死。 身后似乎有什么人在追她。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始终甩不开。 她抱着圆圆穿过花园,穿过月洞门,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玄衣如墨,楼珩站在台阶之上,神情冷峻。 “欢娘。” 男人垂眸看她。 “你不该来这里。” 欢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周围场景忽然碎裂。 风雪扑面而来,她竟出现在听竹院。 满院竹影摇曳,楼羡站在竹林深处。 月白长衫被风吹起,他看着她,神情温和。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欢娘浑身发冷。 “欢娘。” “你以为你能离开楼家么?” 话音落下,四周竹林忽然疯长。 无数竹枝缠绕而来,像牢笼一般将她困在其中。 欢娘惊恐后退,怀里的圆圆忽然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楼凛依旧是一身张扬红衣,眉眼含笑。 可那笑意却比平日更加危险。 他站在竹林尽头,慢悠悠鼓掌。 “真有意思。” “一个想护着你,一个想利用你。” “你猜猜,最后会是谁赢?” 欢娘浑身发冷,她抱紧圆圆,转身就跑。 可这一次,楼凛没有再站在原地。 他一步一步走来,不快,却让人无处可逃。 欢娘跑过长廊,庭院,重重院门。 可无论她跑到哪里,身后那抹红色都始终存在,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 终于,她被逼进一间陌生屋子,房门轰然关闭,窗外风雪漫天,屋内却只剩她一人。 欢娘拼命拍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下一瞬,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僵硬回头,楼凛正站在那里。 “跑什么?” 欢娘后背紧紧贴着门,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 “二公子……这是梦。” 楼凛忽然笑了。 “梦?那你怕什么?” 男人一步步走近,欢娘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她忽然发现自己怀里的圆圆不见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恐惧瞬间放大,楼凛却已经站到她面前。 男人俯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欢娘,你终于发现了。” “在楼家,没人能护你一辈子。” 欢娘呼吸发颤,想推开他。 却发现身体像被梦魇压住一般。 根本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楼凛越来越近。 那双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像猎人终于抓到了猎物。 “楼珩护不了你。” “楼羡也护不了你。” “你能依靠谁?” 欢娘眼眶泛红。 梦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害怕。 还是在害怕自己真的会相信他说的话。 楼凛却忽然伸手,替她拂开脸侧乱发,动作竟出奇温柔。 “欢娘。” “你这样聪明。” “为什么总要往别人那里跑?” 男人低声笑着,声音落在耳边。 像诱哄,又像陷阱。 欢娘想躲,却避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 梦里的风雪越来越大。 屋外像有无数人在厮杀。 楼凛垂眸看她,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你说,若有一天,他们都不要你了,你会不会来求爷?” 欢娘心口一颤。 下一瞬。 男人忽然抬手,将她整个人困在门与胸膛之间。 低沉声音落在耳边,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欢娘。” “回答我。” “嗯?” 梦里的风雪忽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欢娘呼吸发乱,她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楼凛却缓缓低下头。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那道阴影彻底落下来的一瞬…… 欢娘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微亮,她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里男人最后那句低哑的询问。 “你会不会来求爷?” 第17章 真是要命 欢娘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许久。 窗外晨光已经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榻边,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寒意。 梦里的楼凛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甚至还能想起男人低头时的眼神,想起那句始终萦绕在耳边的话。 欢娘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楼凛逼得太紧。 又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清楚,那个男人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楼家三位公子,他们终究都是楼家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乳母,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正想着,圆圆已经醒了。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她伸出手。 欢娘心里那点沉重忽然散了些。 她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亲了亲额头。 不管怎么样,她总得先护住圆圆。 至于旁的事,以后再说。 这一日,欢娘难得有些心神不宁。 团哥儿午睡时,她甚至失手打翻了一盏茶。 康嬷嬷瞧见了,难得没有训斥。 反而皱眉问道:“可是身子不舒服?” 欢娘怔了下,随后摇摇头。 “只是昨夜没睡好。” 康嬷嬷打量她片刻。 见她眼底确实带着疲色,便道: “你如今照顾两个孩子,也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 “若实在累了,便去求夫人告半日假。” 欢娘心中微动,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将军府了。 自从入府之后,她每日睁眼便是团哥儿,闭眼还是团哥儿。 再加上圆圆那场中毒,整个人像被困在一口井里,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想到这里,欢娘第一次生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午后,沈芳菲正在院里逗团哥儿。 欢娘抱着圆圆过去请安。 她本就是极会说话的人,先陪着团哥儿玩了会儿,见沈芳菲心情不错,才低声开口: “夫人。” “奴婢想求个恩典。” 沈芳菲笑着看她。 “什么事?” 欢娘低下头。 “圆圆病好之后,一直闷闷的,奴婢想着带她出去走走,见见外头热闹。” “若夫人允许,奴婢想告半日假。” 沈芳菲闻言,倒没有多想。 她本就怜惜欢娘,更何况圆圆前些日子险些出事。 于是摆摆手道: “去吧。” “晚些回来便是。” 欢娘眼眶微微发热,认真行了一礼。 “谢夫人。” 出了府时,已经是申时。 莫城街道热闹极了,两旁商铺林立。 卖糖人的、卖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 圆圆从未见过这些,一路睁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欢娘也难得放松下来,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又替圆圆挑了只拨浪鼓。 孩子抱着拨浪鼓咯咯直笑。 那笑声像春日溪水,一下便冲散了她连日来的阴霾。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南。 这里有一片竹林,林边还坐落着一间小茶馆,欢娘抱着圆圆进去歇脚。 茶馆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微风穿过竹林,吹得人心神都跟着安静下来。 欢娘看着外头翠绿竹影,忽然有种久违的轻松。 可就在这时,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掌柜连忙迎了出去:“公子里面请。” 欢娘下意识抬头,整个人微微一怔。 月白长衫,乌发玉冠,男人自竹林尽头缓步而来。 风吹过时,竹叶簌簌落下,竟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欢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楼羡。 更没想到,楼羡竟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隔着半个茶馆相撞。 楼羡微微一顿,随后眼底浮出一点温和笑意。 “欢娘?” 欢娘连忙起身。 “见过三公子。” 楼羡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圆圆身上。 孩子正抱着拨浪鼓玩。 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楼羡不由弯了弯唇。 “这是圆圆?” 欢娘点头。 “是。” 楼羡在她对面坐下。 神情自然得仿佛只是偶然遇见故人。 “身子可好了?” 欢娘知道他问的是中毒那件事。 轻轻应了一声:“已经无碍了。” 楼羡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 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雕。 竟是一只雕得极为可爱的兔子。 他放到桌上,推给圆圆。 “给你的。” 圆圆眼睛顿时亮了。 欢娘连忙道: “三公子,这使不得。” 楼羡却笑了。 “不过是路上瞧见,顺手买的。” “况且。” 他看向圆圆:“她很喜欢。” 欢娘低头一看。 果然,圆圆已经抱着兔子不肯撒手了,她只好无奈道谢。 楼羡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 阳光透过竹叶落进来,照在欢娘脸上。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怀里抱着孩子,神情温柔。 没有将军府里的谨慎与防备。 也没有面对楼凛时的紧张与慌乱。 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母亲。 安静而鲜活。 楼羡觉的自己似乎从未认真看过她。 可如今这样看着,却想她与府中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 想到这里,他轻轻垂下眼,端起茶盏,遮住眸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欢娘并未发现。 她难得放松下来,与楼羡说了几句话。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才准备回府。 楼羡也站起身。 “正巧我也回去。” 欢娘一怔。 “那便劳烦三公子同行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竹林风起,满地落叶翻飞。 圆圆抱着木兔子趴在欢娘肩头睡着了。 楼羡看着她抱孩子的模样。 忽然低声道: “欢娘。” 欢娘回头。 “嗯?” 楼羡沉默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 “没什么。” 可就在这时,欢娘脚步忽然顿住。 因为不远处的竹林尽头,正站着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 夕阳落在男人肩头,将那袭红衣映得格外刺眼。 楼凛懒洋洋倚在竹子旁,不知来了多久,看了多久。 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落在她与楼羡身上。 下一瞬,男人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风吹过竹林,欢娘心头猛地一沉。 她忽然有种预感,今天这场偶遇,恐怕并不是巧合。 “三公子……” 第18章 她不像生养过的人 “三公子……” 欢娘声音极轻,风吹过竹林,满地竹叶簌簌作响。 她抱着圆圆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楼凛却已经直起身。 男人一袭红衣被夕阳染得愈发浓烈,眉眼间仍带着惯常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只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像是永远都笼着沉沉的郁色。 他先看了眼楼羡,又看向欢娘怀里的圆圆。 最后,目光缓缓停在欢娘身上。 “真是巧啊。” 楼凛笑了笑:“出来散个心,都能碰见三弟。” 楼羡神色平静。 “二哥。” 楼凛嗯了一声,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起用个晚膳。” 欢娘心口一跳,她下意识便想拒绝。 可还未开口,楼羡已经温声道: “正好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味道不错。” “欢娘今日难得出府,尝尝也好。”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欢娘只能低头应是,心里却暗暗发苦。 她本想着出来透透气。 谁知道遇见楼羡,碰上楼凛。 如今倒像是从狼窝换到了虎穴。 酒楼临河,二楼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面。 此时暮色四合,河岸两旁已经点起花灯。 灯火倒映在水中,摇摇晃晃。 欢娘抱着圆圆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偏偏,她越想低调。 那两人的目光便越落在她身上。 楼羡替她添了一盏热茶。 “圆圆刚病好,别吹风。” 欢娘一怔,连忙接过。 “谢三公子。” 楼凛坐在对面,轻轻转着酒杯,见状莫名笑了笑。 “瞧瞧。” “外头的人若不知道,还以为三弟带着妻女出来用膳。” 空气微微一静,欢娘脸色顿时发白。 楼羡眉头轻蹙:“二哥,不要说这样的话。” 楼凛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难道不是?”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欢娘,像是在观察她会有什么反应。 欢娘垂着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她发现楼凛似乎越来越不喜欢看见她靠近楼羡。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不喜欢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楼三,你倒是会躲清闲。” 房门被推开,一个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青色长衫,腰间挂着药囊,眉眼清俊。 身上总带着股药香,一看便知是行医之人。 楼羡笑着打招呼:“子衍。” 欢娘一怔,她立刻反应过来。 这便是楼羡在莫城书院时结识的好友沈子衍。 也是莫城极有名气的大夫。 沈子衍刚进来时还带着笑。 可下一瞬目光落在欢娘身上,神情忽然顿住。 欢娘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猎物被什么东西盯住一般。 沈子衍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她怀里的圆圆,眼底竟闪过一丝疑惑。 楼羡察觉不对:“怎么了?” 沈子衍没说话,缓缓走近。 欢娘下意识抱紧圆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本能告诉她,他的目光危险,极其危险。 沈子衍站在她面前,忽然道:“这是你的孩子?” 欢娘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是。” 沈子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皱起眉。 “奇怪。” 楼凛挑眉:“什么奇怪?” 沈子衍盯着欢娘,目光越来越认真。 “按理说,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体态、气血、脉象都会有所变化。” “可她……” 话说到这里,欢娘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她最大的秘密,便是圆圆根本不是她生的。 她只是圆圆的小姨。 当年姐姐去世,她才带着孩子一路逃到莫城。 甚至连如今的身份都是假的。 若真被人发现,等待她和圆圆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欢娘连呼吸都开始发紧,偏偏沈子衍还在看她。 那种医者特有的观察力,仿佛能一层层剥开皮囊。 看见最深处的真相,楼羡也察觉到了不对。 “什么意思?” 沈子衍迟疑了一下。 “她不像生养过的人。” 这话让欢娘耳边骤然一片空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整个雅间都安静下来。 楼凛转酒杯的动作停了。 楼羡也微微皱起眉。 空气仿佛凝固。 欢娘知道这一刻,她不能慌,绝不能慌。 她若露出半点异样,这些聪明人立刻便会察觉。 于是下一瞬,欢娘忽然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 “原来如此。” 几人都是一怔,欢娘抱着圆圆,声音很轻。 “从前我夫君也这样说。” “说奴婢生得不像当娘的人。” 她垂着眼,长长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生产时难产,奴婢险些死了。” “后来身子一直不好。” “村里的稳婆都说,奴婢命大。” “能活下来已是老天保佑。” 她说着眼眶竟一点点红了,那种委屈与脆弱,仿佛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就连楼凛都微微一怔,沈子衍神色也缓和下来。 “难产?” 欢娘轻轻点头,随后低下头去,像是不愿再提,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毕竟女子生产本就是私事,再问下去便失礼了。 沈子衍有些歉意:“是在下唐突。” 欢娘连忙摇头:“无妨。” 只是她低头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反应快,恐怕今日就要出事。 可就在她刚松一口气时,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么?” 欢娘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楼凛正撑着下巴看她,那双漆黑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几分探究,还有一点让人心惊的兴趣。 他缓缓笑了:“难产之后,还能有这么好的身子。” “欢娘,你倒真是命大。” 四目相对,欢娘后背骤然发冷。 她忽然有种感觉,别人或许被她骗过去了。 可楼凛没有,至少,没有全信。 而此时,男人正看着她,像发现了什么越来越有趣的秘密。 那目光,让欢娘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兴许楼凛,还会试探自己。 “奴婢若不是命大,也无缘给小公子做奶娘。” “二公子,人的命,就是这般。” 第19章 她要做夫人离不开的人 欢娘的话说完后,楼凛没有再说什么。 或许对他来说,欢娘的话,永远都只能半真半假的听。 回府的路上,欢娘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圆圆趴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被夜风吹得泛着淡淡粉色,而欢娘抱着她,脚步却越来越沉。 沈子衍那句她不像生养过的人,始终在耳边盘旋。 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稍有不慎,便会落下来。 她知道,今日能糊弄过去,是因为她反应够快。 可下一次呢? 若下一次碰见的是别的大夫,对方非要替她诊脉。 若下一次有人真的开始怀疑圆圆的身份…… 欢娘不敢再往下想。 夜色渐浓,将军府高高的门楼出现在视线尽头。 从前每次回来,她都会松口气。 因为这里有热饭热水,有安稳住处。 可如今,欢娘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想错了。 她以为最危险的人是楼凛,是楼珩,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们。 可其实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他们。 而是她的身份。 她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一旦这个谎言被戳破,她会死,圆圆也会死。 想到这里,欢娘抱着孩子的手不由收紧。 直到圆圆轻轻哼唧一声,她才猛地回神。 “对不起。” 她低声呢喃,轻轻拍着孩子后背。 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不能输,更不能倒。 因为她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回到清水院时,团哥儿已经闹了一场。 小家伙白日没见到欢娘,晚上连夫人都哄不好。 如今见她回来,立刻伸着小手扑腾。 欢娘心头一软,连忙将圆圆交给小丫鬟,转身去抱团哥儿。 小家伙立刻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哼哼,像在委屈。 欢娘轻轻拍着他,忽然愣住了。 她发现,团哥儿如今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她,甚至超过了沈芳菲。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 可此刻,她却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能留在楼府,不是因为楼珩,不是因为楼凛,更不是因为楼羡,而是因为沈芳菲。 因为她是团哥儿最信任的乳母。 所以夫人才愿意护着她,康嬷嬷才给她脸面。 那些下人才不敢欺负她。 若有一天,夫人不要她了呢? 欢娘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她发现自己一直都走错了方向。 楼珩再护她,也不过一句话。 楼凛再感兴趣,也不过一时新鲜。 楼羡再温和,终究是男子。 可沈芳菲不同,她掌着整个后宅,掌着团哥儿,也掌着她的生死。 若她能成为夫人离不开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安稳。 想到这里,欢娘忽然慢慢冷静下来,眼底也渐渐浮出一点清明。 第二日,沈芳菲晨起时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许是前几日受了凉,头疼得厉害。 康嬷嬷请了大夫,大夫只说静养。 可团哥儿偏偏是个闹腾性子。 醒来后便要找娘,哭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生。 沈芳菲揉着额头,眉宇间满是疲惫。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夫人。” 沈芳菲抬头。 “怎么了?” 欢娘低着头,声音温温柔柔。 “奴婢小时候见过一个法子。” “若头疼得厉害,用热帕子敷在后颈,再按一按穴位,会舒服许多。” 康嬷嬷皱眉:“你懂这些?” 欢娘像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伺候婆婆时学的。” 她说得极自然,毕竟如今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会怀疑。 沈芳菲倒没拒绝,左右不过试试。 于是欢娘很快打来热水,拧干帕子,跪坐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替沈芳菲按着肩颈。 她做月嫂那些年,照顾过无数产妇,这些事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不过片刻,沈芳菲紧皱的眉头竟真的舒展开来。 她有些惊讶:“倒是舒服不少。” 欢娘轻轻笑了笑。 “夫人这些日子总抱小公子,肩颈自然会酸。” “以后奴婢每日来替夫人按一按。” 沈芳菲怔了一下,看向欢娘。 女子低着头,侧脸温软,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讨好意味。 仿佛只是觉得,夫人辛苦,所以该做。 那一瞬间,沈芳菲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些年,她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可大多数人,敬她、怕她。 却很少有人真心替她着想。 而欢娘不同,她像一汪温温的水。 总能叫人放松下来,想到这里,沈芳菲目光也柔和许多。 “难怪团哥儿喜欢你。” 欢娘耳尖微红,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可她心里却清楚,第一步,成了。 温水煮青蛙,只会越煮越有。 —— 从那日开始,欢娘不再一门心思想着楼家三位公子。 反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沈芳菲身上。 夫人胃口不好,她便研究点心。 夫人夜里睡不好,她便熬安神汤。 夫人腰酸,她便替她按摩。 甚至连团哥儿什么时候该换衣,什么时候该添被,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久了,整个正院的人都发现。 夫人越来越喜欢欢娘,甚至有时不用康嬷嬷伺候,都要先喊一声欢娘。 而欢娘却依旧低调,从不恃宠而骄,反倒比从前更温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织一张网,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她要一点点把自己变成夫人离不开的人。 只有这样,她和圆圆,才能真正活下来。 又过了几日,夜深。 欢娘替团哥儿盖好被子,正准备回去。 却听见院外传来争执声,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下一瞬,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欢娘姐姐!” “出事了!” 欢娘心头一跳。 “怎么了?” 小丫鬟脸色发白。 “二公子来了。” 欢娘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 “爷来看看小七。” “还得提前递帖子不成?” 欢娘心脏骤然一紧,她抬头望去。 只见月色之下,楼凛一身红衣站在长廊尽头。 而那双漆黑眼睛,却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慢慢笑了。 “欢娘,真是好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