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岁,穿成三个儿子的娘》 第1章 中二少女穿成老太太 正午烈日从茅草屋的破洞里照进屋内,照在严老太太已经冰凉的尸体上。 她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了,可她的大儿子恍若未觉,依旧拉着她的手,晃着,哭着,悲痛欲绝。 “娘啊!您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做饭了,我可怎么活啊,娘,您不能死啊!” “娘,您别丢下我,我今个早上捞鱼裤子被杨树枝勾了个大洞,您不给我补,我怎么出门啊娘!” “娘!娘啊——” 一声声的娘,喊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喊得严清许眉头狠狠皱在一起,忍不住大喊一声:“叫叫叫,叫什么叫!叫魂呢?” 吵死人了,吵得她脑仁疼。 严清许捂着脑袋翻身坐起,睁开眼睛时顿觉一片惶恐。 黑黢黢的窗棂,木头桌子,木头床,眼前还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她的面前。 什么情况? 蓦地,一片不属于她的记忆疯狂袭击了她的大脑。 茫然的棕色瞳孔逐渐放大,是……穿越! 严清许只用了三秒钟就接受了自己双十年华穿越成古代农村老太太的事实。 毕竟,她是个中二少女。 她早就知道自己天命不凡,必有奇遇,看吧,这不就来了! 开局穿成老太太怕什么,且看她以雷霆击碎黑暗! “啪!” 严清许扬手,重重一巴掌落在面前男人的左脸。 “我打!” “你老娘都要死了,你还只关心你自己有没有饭吃!” “你是什么品种的畜生?” 林向荣懵了,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吓的。 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睛里蹦出来,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发出声音。 “娘,您……您活了啊!” 话落,也不管是不是诈尸,像个两百一十六个月的宝宝一头扑进严清许的怀里,嚎啕大哭。 “啊!我把我娘哭活了!啊!我就知道您舍不得丢下我,呜哇哇哇……” 严清许低头,看见一张涕泪横流的丑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肚子,隔着衣裳,还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 “啪!” 又是一巴掌,打在了林向荣的另一边脸上。 她母单至今,除了她小侄子,还没有被异性搂过腰,这丑东西竟敢往她怀里钻! 林向荣捂着脸,表情委屈,声音比表情更委屈。 “您干嘛打我?” “娘……” 一声娘,让严清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受不了了! 一张比她还沧桑的脸,冲着她喊娘,还冲着她撒娇,他、他还扯自己胳膊,他还晃! “呕!” 严清许着实没忍住,捂着胸口干呕出声。 “娘您怎么了,没事儿吧?快喝点水。” 林向荣手忙脚乱端来一杯水,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 他弯着腰凑近严清许的脸,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满眼关切与担忧。 严清许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狠狠闭上了眼睛。 “你离我远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恶心!” 她真服了啊! 她二十岁正值人生最灿烂美好的年华,怎么就能穿成一个生了仨儿子的老太婆! 眼前的大儿子,虽然只有十八岁,偏偏长得少年老成,看着都能当她叔了! 他冲她撒娇,她无福消受啊。 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地落在林向荣的眼里。 林向荣震惊,林向荣委屈。 他不是娘最疼爱的大宝了吗? 林向荣小心翼翼开口:“娘……” 更恶心了! “闭嘴!” 严清许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将他推了个趔趄。 林向荣确定了,他已经不是娘心里最疼爱的大宝了! 正在这时,门口“吱呀”一声,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半大的少年从门口进来。 年轻女子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杏核眼,上前一把抓住林向荣的胳膊,目光落在他有着明显手指印的脸上。 她面露心疼,瞧了瞧林向荣,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严清许。 严清许的目光在进门三人的身上扫了一眼,开口说话的,是她的大儿媳,名叫姜秀,记忆中是个唯唯诺诺的软柿子,如今在大户人家做厨娘,烧得一手好菜。 旁边个子高一些,穿着打了六个大补丁衣裳的,是她的二儿子林向芝,最矮的那个,如瘦猴子一般的,是她的小儿子林向英。 迎着她打量的目光,林向芝踌躇着开口问道:“娘,您怎么打了大哥?” 严清许收回目光,哼了一声饿:“我刚刚都死了,他竟还只惦记着他自己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人给他补衣裳,这种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混账,我打他算什么,没打死都是我心慈手软。”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娘可从未对老大说过如此重话,从前别说打,就是别人瞪林老大一眼,她都能冲上去找别人理论。 怎么今个儿…… 一定是被气狠了! 姜秀张了张嘴,喃喃出声:“可,可他是男人啊……” 严清许抬眸,眸中疑惑满溢,缓缓开口:“我分得清男女。” “不是娘,我是说,我、您您不是最疼老大了吗?他是您最疼的大儿子啊!” 严清许的反应完全不再意料之内,姜秀吓得手足无措,话还没说完,已经吓出了一头的冷汗。 娘连老大都打了,还不得杀了她啊! 严清许恍然,这该死的封建糟粕,跟她来男人是天这一套出吧? 可惜了,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是社会主义根正苗红的接班人,她才不吃这一套! 她眉一挑嘴一张,“以后不是了。” 姜秀垂着脑袋,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林向芝和林向英兄弟俩默默对视一眼,也不知道娘这话是真是假,总归是让他们生出一丝小小的期待来。 从前大哥也经常惹娘生气,可每一次用不了半天,娘自己就消气了,毕竟,大哥十六岁就考中了秀才,城里老爷都说大哥前途不可限量,不像他们两个蠢笨,只能去码头出苦力,赚了钱给大哥买纸笔,给家里买粮食。 但凡家里只有一个鸡蛋,也必然只有大哥吃着,他们看着的份。 可刚刚娘说,以后不是最疼大哥了,那是不是就要开始疼他们了? 思及此,林向芝上前一步,小声开口:“娘,您现在身子好些了吗?我们听说您晕倒了就赶紧从镇上回来了,工头念着我们懂事,今个儿的工钱提前结了,一共是十二文。” 说着,林向芝掏出一把铜钱递到严清许面前。 严清许看了看这十几枚铜钱,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萝卜丁。 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两个未成年出去挣钱,给他一个十八岁的花,这到底是个什么神经病人家? “啪!” 抬手又是一巴掌,毫不留情打在了林向荣的脑袋顶上。 收回手,总算顺气一些了。 被打蒙的林向荣一脸委屈,“娘,您怎么又打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打得就是你什么也不干!” 严清许翻了个白眼,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道:“我没事儿了,你们不用担心,但这次我也算是死过一次,想明白了很多事,从明天开始,老二老三你们不用去码头干活了,老大你去。” “啥?” “娘您说错了吧?我不是要去县学读书吗?” “您不是束脩都交了吗?还是卖了老三才凑出来的银子,我不去读书,人家也不会给退钱的。” 林向荣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了邻居王婶的声音。 “严大姐醒啦?哎呦喂,我就说你吉人天相不可能因为二两银子就被气死,果然没事儿吧。” 王婶穿着一身红色花褂子,一边说一边儿推门进来,精明的眼睛在屋里打量一圈,落在警惕的老三身上多看了几眼,复又笑道:“哎呀,要我说你就别想不开了,你都有向荣这么出息的儿子了,还在乎旁的干什么。” “要不是你没本事,你家老大也舍不得把他亲弟弟卖了不是?” “再说了,向英这孩子能去张老爷家里做个童养夫,那是多大的福气,人家还给了你二两银子,你怎么就能给自己差点气死呢。” 第2章 卖亲弟弟 童养夫? 严清许愣愣地抬起头,是她理解的那个童养夫吗? 等会儿,她怎么脑子里没有这个记忆。 瞧着严清许捂着脑袋,一脸茫然,王婶探过头来继续道:“怎么了严大姐,你不会想装病说不承认了吧?你大儿子可是收了人家二两银子呢,你装傻也没用。” 不知道是不是原主身死的原因,记忆里竟有许多衔接不上的地方,严清许这才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并没有原主是怎么晕倒的记忆,脑子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去牛二家吃席。 严清许疑惑出声:“啥时候的事儿?我不是刚去牛二家吃席吗?”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王婶“哎呦”一声道:“王二娶媳妇,那都五天前的事儿了,这几天的事儿你都不记得了?” 严清许摇摇头。 她脑子比粉笔灰还白,啥也不知道。 “不过,你刚刚说老大把老三卖了?” 严清许推开搀扶她的姜秀,一手抄起笤帚疙瘩,目光紧紧锁定在林向荣的身上。 林向荣吓了一跳,当即往后跳了两步,大喊道:“娘,您已经打过我一次了!” 严清许勾了勾唇:“是吗?可我不记得了!” 话落,严清许从炕上冲下来,连鞋都没穿,举起笤帚疙瘩对准了林向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招呼。 “你是人吗你,你竟然残害手足,竟然敢卖你亲弟弟!” “猪狗不如的畜生,小小年纪就敢拐卖人口,还卖的是你的亲弟弟,今天我就替你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打死你这个人贩子!” 手起笤帚落,随着一声“啪”地脆响,林向荣的惨叫声登时传出屋去。 林向荣来不及思考那句“替你娘”是什么意思,火辣辣的疼痛就从四肢传了过来。 “啊!好疼啊娘!” “娘别打了娘,救命,救命啊!” 林向荣一开始还慢慢悠悠地跑,眼看着严清许杀红了眼的样子,他开始拼了命地跑,一溜烟冲出屋门,就有往院子外跑。 “给我站住,你敢跑出家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严清许厉喝一声。 已经冲到大门口的林向荣猛地停住脚步。 他惊恐回头,却愣是不敢往外跑,随即一扭头,跑去了屋子后院。 严清许正要追,忽地面前递过来一双鞋。 “娘,您穿上鞋,路上凉,别染了寒气。” 二儿子林向芝体贴细心地亲自弯腰替严清许穿上鞋。 严清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再度举起笤帚疙瘩,紧追着林向荣而去。 林向荣围着屋子跑,严清许举着笤帚追。 想当初高中时,她可是体育特长生,专练八百米的,她不信她追不上这个混账东西。 片刻后。 严清许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捂着肚子,喘气喘成了夏天的哈士奇。 追不上。 这老太太的身子骨太弱了。 再跑下去,刚穿越过来的新命也要没了。 “你过来!” 严清许坐在老二搬过来的凳子上,缓了几口气,才对着远处诚惶诚恐的林向荣招手。 林向荣试探着开口:“娘,您不打我我就过去。” “不打你,你过来。” 林向荣挪着步子,一点点地凑近。 终于到了严清许面前,只见黄色的笤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两声,连抽在他的胳膊上。 林向荣一瞬间生理性眼泪都出来了。 他委屈,他不敢说。 “行了,你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卖了你亲弟弟?” 严清许开口问。 林向荣垂着脑袋,闷着声:“我真的是为了老三好,您也说了,他是我亲弟弟,我还能害他吗?咱们家的钱都供我读书了,动不动就要饿肚子,老三要是去了张家,肯定不用再挨饿了。” “才不是!” 林向英胸膛起伏,愤怒地瞪着林向荣。 从前,他是断不敢当着严清许的面这么跟大哥说话的。 可今天,娘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大哥,他刚刚都看见了,大哥的胳膊都被抽肿了,肿了那么老高。 他想,在这件事儿上,娘应该还是心疼他的。 “你说是怎么回事儿?”严清许问。 “张家的女儿天天都要吃药,是个短命鬼,所有人都说她活不长,要找人过去给她续命,张家还说了,要是他们女儿出了事,冲喜的男孩也得陪葬,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所有人都知道。” 林向英说着,泪水逐渐盈满眼眶,他努力扁着嘴,不让眼泪掉下来。 严清许再次看向林向荣,猛地一拍桌子,“林向荣!你给我好好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突然的一声,让林向荣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声音小的像是蚊子似的开口:“我……我想去县学读书,可咱们家已经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了,县学半年的束脩就要五两银子,我……我也是没办法。但只要我学有所成,所有人都能跟着沾光。” 说着,他像是突然有了底气,抬起头,声音也大了起来。 “娘,您不是常说,我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人,最有出息的人,只要我考上状元,榜上有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现在牺牲一点儿又能算得了什么呢?等我高中,能谋个一官半职,那就是官老爷,到时候您和弟弟们都能扬眉吐气,谁还敢瞧不起咱们?您说是不是?” 林向荣说着,一脸期待地看向严清许。 从小到大,娘最在意的事情就是他能好好读书将来高中,为了他读书不分心,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用下地干农活,哪怕最忙的时节,娘也舍不得耽误他温书的时间。 县学的名额也是娘特意去城里求来的,只是自从爹过世,这几年地里的庄稼收成又不好,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连他读书都没有钱了。 娘为了能供他读书,下地干活,养猪养鸡,半夜还就着月光给城里人家浆洗衣裳。 他只是想读书而已,娘总能想通的。 思及过往种种,林向荣的心越发安定起来。 直到一个大耳光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脸上。 “啪!” 严清许收回手:“你为了你自己的前程,让你亲弟弟去送死,在你眼里,你弟弟的命还比不上你那虚无缥缈的前程?你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是为了大家好,你哪来的脸?” 林向荣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第三个了。 这是娘今天打他的第三个耳光了! 第3章 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严清许气炸了。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自私自利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混账。 林向荣捂着脸不敢言语,姜秀偷偷瞄了瞄严清许,想要往前走的脚步挪了半天没挪出去。 林向芝和林向英兄弟俩眼里倒是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希冀光芒。 “所以,我之前就是活活被你气死的?” 严清许眸光一转,冰冷的眼神落在林向荣的身上。 林向荣赶紧摇头:“不是的,您是摔了一跤,磕到了头。” “那我为什么会摔跤?”严清许问。 “是因为……是因为……”林向荣支支吾吾。 林向芝替他说:“因为您知道了他把老三买了,还把张家给的二两银子赌输了,气得追着他打,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倒了。” 严清许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你还把那二两银子赌输了?!” 是不可忍孰更不可忍! “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林向荣怕挨打,在严清许动手之前,先一步“扑通”跪在了地上。 刘婶叉着腰看了半天的热闹,晃了晃手:“好了好了,我说严大姐你们一家子也别唱戏给我看了,我只是帮张家过来传个话的,明个儿张家就来接人了,你们准备准备吧。” 严清许拧起眉头:“麻烦你跟张家说一声,我不卖儿子,那二两银子我会退给他。” 刘婶笑了一声,扬着眉头:“你当人家张家是什么人家,你说卖就卖说不卖就不卖?再说,那银子都被你家老大输了,你上哪儿再弄二两银子退给人家?” 严清许脑中盘算了一番,有了打算。 “旁的你不用管,只管帮我传话。” 刘婶怔了怔:“你不会想要卖地吧?不是我说,你们这一大家子,可就指着这点庄稼活着了,要是没有地,来年吃什么喝什么?总不能一大家子都喝西北风去吧?” 严清许还真是这么打算的,她一个现代医学生,五谷不分的,她哪会种庄稼啊。 这具身体虽还有原主的记忆,可……她也不太想下地干活。 “放心,只有有我一天在,我就不会让跟着我的……孩子们饿肚子。”严清许在“孩子”二字前顿了顿,忍了又忍才说了出来。 比她小上两岁,怎么能不算孩子呢? “行,话带到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保重身子,可别气性那么大了。”刘婶走出门去,目光在破洞的窗户纸上扫过。 想当初,林大哥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家的日子那叫一个红火,这才八年光景,竟就过到了要卖儿子的地步。 幸好当初她聪明,没嫁到林家来。 刘婶走后,严清许挥了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 自己重新躺回床上,消化了一番这天大的惊吓。 原主严清许和她同名同姓,生有三个儿子,老大十八,老二十岁,老三才八岁。正是生老三的那年,她丈夫意外丧命,她不得不独自一人拉扯大三个孩子。 因老大林向荣自由聪慧,八岁时就能熟读四书,十岁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童生,成了整个摘云岭独一无二的读书人。 于是,他们夫妻俩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林向荣的身上,倾尽所有给他能给的一切,几乎要把他当成了祖宗供起来。 而老二老三,便理所当然地小小年纪就承担起不该他们承担的生活重担。 尤其老三,三岁做饭喂鸡,四岁打水洗衣,五岁时就要举着斧头砍柴了。 脑子里的记忆一幕幕闪过,严清许的表情无语至极。 万万没想到,原主竟能偏心至此! 不过,从前都是从前。 如今,她来了。 严清许勾了勾唇,眯起眼睛。 天道好轮回,妈宝男碰上假妈了,想想都充满刺激! “娘,白菜粥炖好了,我给您端进来了。” 姜秀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屋里却没有回应。 等姜秀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就瞧见严清许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翌日一早,严清许是被人吵醒的。 张家来接林向英了。 领头的是张家管事嬷嬷,穿着一身绛色衣裳,站在林家院子中央,身后站着两个小厮打扮的壮汉。 严清许从屋里出来,姜秀、林向荣、林向芝和林向英都已经在了。 “老太太,今个儿是个好日子,我们奉张老爷命过来接人。”管事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眼严清许,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娘!” 林向芝张口唤了一声,伸手拉住林向英。 娘昨天亲口说的,不会把老三卖过去,可现在该怎么办? 林向英绷着一张脸,抓着二哥的手紧张得出汗。 严清许笑着招呼张家人坐,开门见山道:“答应张老爷的是我大儿子,实不相瞒,这事儿我是不同意的。” “诶?你这话什么意思?”张家管事一听就不乐意了,当即便要发作,“你儿子如今已成家立业,按说你们家该是你儿子当家做主,他既做了主,你再想不认我们可不答应。” “严老太太,今个儿人我们说什么都必须带走!” 一个小厮高声开口,作势便要去拉林向英。 严清许快步往前,直将林向英挡在自己的身后。 “我不答应,你们还想强抢孩子不成?”严清许丝毫不让,她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今天必须保下林向英。 小厮举着手指,几乎怼到严清许的鼻尖上。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们张家作对,你出去打听打听,得罪了我们张家是什么下场?我奉劝你最好识相些,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你另外两个儿子也栽在你的手里,你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好了,别吓唬她了,严老太太,能和我们张家结成亲家,您不亏,出了一开始给您的二两银子,等小公子入了府,回门日,我们还会送重礼过来的,若是小公子福运厚重,我们小姐身体康健,您家的好处可少不了。” 张家管事嬷嬷和两个小厮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三言两语便是好一通威逼利诱。 严清许倒是没怕。 她的目光看向大门口,这会儿摘云岭的百姓们都围了一大圈过来看热闹。 任凭张家再怎么权大势大,这儿可是摘云岭,是她的地盘。 乡里乡亲的,大家几乎都是拧成一股绳的存在。 但凡张家人今天敢动手,吃亏的说不定是谁呢。 她不怕,可林向荣怕了。 林向荣想起去年时候,有个在张家做活的长工不小心得罪了张老爷,当天就被人打断了腿。 若是今日不把老三嫁过去,只怕要断腿的人就是他了。 林向荣害怕,小声劝道:“娘,咱们可不敢得罪张家,还是把老三交出去吧。” “你闭嘴!”严清许冷声呵斥。 “可是咱们不占理,咱们收了人家的钱。” 林向芝抬头,狠狠剜了一眼林向荣,抓着林向英的手一直没松。 林向英看了看那两个摩拳擦掌的张家小厮,又仰头看了看严清许。 一抹决绝的神色自他脸上浮现。 林向英咬着牙从严清许的身后走出来,迎着张家管事的目光,小腿打着颤,声音却清亮。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你们之前给的二两银子已经被我大哥输光了,我还要二两。” “嘿!你个小兔崽子,真敢狮子大开口!”小厮张口骂道。 “我们钱都给了,是你们自己输掉的,凭什么还让我们再给一次?这是什么道理?”张家管事满脸不悦。 林向英挺着脖子:“你们不就是想要买我的命吗?我就要四两银子,你们不给我就一头撞死也不跟你们走!” “你!” 林向英握紧了拳头,紧绷着身体,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张家管事的脸,期待着他能再为娘最后争取一些什么。 忽地,他的眼前一黑。 一只温柔的大手扣在他的后脑上,他整个人被严清许狠狠按进怀里。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别说四两银子,就是四十两,四百两,我也不可能把你卖了!” 严清许紧紧搂着年纪最小的林向英。 目光落在他的头顶,缓缓开口。 “可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儿子!” 当这句“儿子”出口,严清溪莫名感到一阵战意。 是老天给她的历练! 既来了,不管这几个孩子成器还是不成器,她都要担当起做教导他们的责任,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保护他们,指引他们寻找到他们人生的意义! 第4章 我愚蠢的儿子啊 林向英愣在严清许的怀里,他没听懂娘说得“羁绊”是什么意思,可娘的语气却莫名的让他鼻子一酸,很想哭。 忍了又忍,却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最终还是攥紧了严清许的衣角,无声抽泣。 张家管事嬷嬷的脸却已黑成了锅底。 她行事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般得寸进尺的穷酸婆子。 她冷哼一声:“严老太太,您这是铁了心要赖账了,既如此,我也不与你废话,赶明儿咱们官府见,到时候,你这宝贝儿子坏了名声,也休想指望考什么秀才当什么官。” 严清许猜中了,他们果然是不敢用强的。 围观的百姓们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有骂严清许一家子背信弃义说话不算话的,也有说严清许反悔情有可原的。 严清许没急着争辩什么,反倒问起了旁的。 “宋管事您先别急,我能不能跟您仔细打听打听张小姐是个什么情况?我听闻,她是六七岁时突然发病,出现了走路不稳,黄疸,且脾气古怪,爱哭闹的毛病,可是真的?” 听闻严清许提起自家小姐的病,管事嬷嬷的脸沉了下来,“我们小姐吉人天相,只需找个好日子与八字相合的冲冲喜,定能痊愈,长命百岁。” 严清许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手里有个偏方,说不定比冲喜更管用。” “你?” 张家管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严清许,“你还有偏方?别痴人说梦了,无数大夫都替我们小姐看过了,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们能走到冲喜这一步?” 严清许不卑不亢,继续道:“宋管事,无论如何试一试总多一份希望,让我去府上一趟,我亲眼悄悄小姐,若是我能治,岂不皆大欢喜?” “你会看病?你一个乡下老太太,我凭什么信你?”张家管事脸上带着嘲讽,严清许说的半个字她都不信。 别说张家管事,就连林家三兄弟,各个都是一脸懵。 他们娘什么时候会看病了,还偏方?他们怎么不知道她娘有什么偏方? 林向荣听见自己心口砰砰直跳的声音。 完蛋了,娘竟敢戏耍张家人! 他这次不只要被打断腿,只怕命都保不住了。 林向荣垮着一张脸,拼命地朝严清许使眼色,小声道:“娘您快别说了,别说了!” 严清许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 从认定了大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后,她就没分给过他半个眼神。 严清许靠近张家管事,压低声音。 “您有所不知,我年轻时候曾有幸得到过一位游医的倾囊相授,学了许多医学知识,除了寻常小病小灾,一些疑难杂症也曾听闻过。我虽不曾行医,可张小姐的病症我确实跟师父学过。” 顿了一下,严清许继续道:“您应该也听说了吧,昨天我死了一次,身子都凉了,可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这说明什么?” 严清许的这一番话,倒是惹得摘云岭的百姓们窃窃私语。 不少人都说昨个儿是亲眼瞧见严清许咽气的,谁能想到她竟然又活了。 莫不是,她真会点什么起死回生的偏方? 听着邻居们的话,张家管事嬷嬷面色犹疑。 一开始她是不信的,可昨个儿严清许死了又活了的消息,她确实听见了,这会儿邻居们不大不小的声音穿进她的耳朵,让她不得不思考。 莫非,她真有什么本事? 张家管事眼神转了转,试探道:“你没说谎?” 严清许正色开口:“我自然没有说谎。” “让你去试,若是不成呢?”张家管事问。 严清许勾唇:“若是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张家给的二两银子,我十倍退回,绝无二话。” 什么? 退十倍?那不就是二十两了?! 他们这些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一年劳作,辛辛苦苦也不过才能攒下二三两银子。 她竟然张口就要赔人家二十两,好大的口气! “娘!” 姜秀也觉得严清许说太多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严清许抬手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话出口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十倍银子太多了,可……可她看的电视,追的番里面,主角一张口都是十倍百倍的,她刚刚没说成要赔一百倍都算她谨慎小心了。 话又说回来,也不是真叫她赔这么多钱。 她从昨天晚上就仔细考虑过张家小姐的病,从外人传说的,她正是七岁时发病,那些症状都与儿童型肝豆状核变性一一对应上了。 主要表现就是手抖、走路不稳、黄疸、肝功能衰退且脾气变差。这些在古代几乎都可以视为胎病,中邪,是活不长久且治不好的病。 但她知道怎么治。 只是在此之前,她得亲自瞧一眼张小姐,确定了她的病情才好动手。 张家管事盯着严清许良久,片刻后,才一咬牙,说道:“此事我不能做主,你且等我回去禀报了老爷和夫人再说。” “好,我就在家等着您的消息。” 严清许松了一口气,亲自将张家管事和两个小厮送出大门。 等他们走远,邻居们一窝蜂地冲进来,围着严清许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问她是不是忽悠人的,问她昨天是不是去阎王殿走了一圈,竟还有人问她阎王殿长什么样子的…… 严清许这头被一群人围着,那头林向荣也被牛二为首的几个男人围着。 牛二盯着林向荣还没消肿的手臂,挑了挑眉:“咋整的?不会是被你娘揍的吧?” 林向荣还没说话,旁边的人就道:“不可能,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啥时候见他娘动过他一根手指头,是你媳妇揍的吧?” 林向荣张口就道:“她敢?我娘昨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真下死手打我。” “肯定是因为你家老三的事儿呗,我倒是有个主意能帮你。” 牛二眼中精光一闪,抬手勾住林向荣的脖子,“咱们兄弟从小光屁股长大,今个儿你也听见了,你娘要赔人家张家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别说兄弟我不帮你,这样,咱们再去赌两场,我把我爹娘钱都拿过来,你要是能全赢走,你家这个坎不就过了吗?” 林向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哪还有钱了。” “没钱打欠条呗。”旁边的张口就道。 牛二“诶”了一声,赶紧道:“我们又不想赢你的钱,这不是为了帮你吗,你想想,我们也不可能把银子直接送你吧,我们回去跟家里也没法交代不是?” 牛二拍着胸脯,一副全然为了他好的样子。 一旁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道:“牛二都不差事,我也不能差,我也把我媳妇的钱拿来,你能赢走多少都算你的。到时候我媳妇要是问起来,我就说都输了,赌场上输赢的钱可没有往回要的。” 林向荣闻言,忽地感动到眼眶泛红。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你们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我怎么好意思呢?” “诶?这有什么的,谁让咱们关系好呢!” “就是!” 林向荣一抹脸,提步往门口走。 “走,还是老地方。” 他迈出去的左腿,刚踏出半步,就听一道破风声迎面而来。 “啪”地一声,扫地笤帚横着抽在他的腿上,声音之大,让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向荣抬起腿捂着,金鸡独立原地蹦跶着哀嚎。 “啊啊啊——好疼啊娘!” 严清许勾起嘴唇,冷冷出声:“我愚蠢的儿子啊……” 第5章 以穿越人的尊严起誓 愚……愚蠢? 林向荣眼珠子瞪成了铜铃,他可是整个摘云岭独一无二的童生! 童生知不知道,读书人! 娘竟然说他愚蠢? “娘……”林向荣不服气,一脸委屈又惊讶地唤了一声。 严清许盯着他,一步步走近,“去年冬,就是他们两个叫你去赌钱,你把咱们家过冬的白菜全输了,今年开春,又是和他们两个,你把咱们家买种子的钱输光了,现在……他们叫你,你还要去,你真的蠢到我了。” 所有人落在林向荣身上的目光都一言难尽。 人群中,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呦呵一声,半开玩笑地冲林向荣道:“荣哥,要我说你也别和他们赌了,你直接问他们想要啥,直接送过去得了,省了中间那一步。”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这两年,林向荣在牛二手里没少输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怎么回事儿,偏偏只有林向荣这个当事人不明白。 严清许说他蠢,一点儿也没说错。 林向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他们不是那种人……” 严清许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不是那种人?那我问你,他们每次叫你赌钱,你赢过吗?” 林向荣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没有。” “你输了钱,他们有没有退给你一次?” “……没有。” “那他们输了钱的时候,你收没收过他们的?” 林向荣沉默了。 严清许把笤帚往地上一杵,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大儿子。 “所以,你还是认为他们是你的好兄弟,好哥们,会借着赌局特意送钱给你?” 林向荣没说话,但那闪烁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这会儿,比林向荣更无地自容的两人已经快把脖子缩紧胸腔里去了。 严清许清冷地目光看向牛二,还不等她说话,牛二突然抹了一把脸,嘀咕了一句:“哎呦,我媳妇做好饭了,我得回家吃饭了。” 话音未落,人已扭头蹿了出去。 另一人也涨红了脸,丢下一句“我媳妇也做饭了”,逃也似的跑了。 事到如今,饶是林向荣缺心眼,也终于回过味来了。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一脸笑地调侃道:“哎呦,谁没有媳妇似的,走走走,咱们也回家跟媳妇吃饭去,哈哈哈……” 众人笑着,三三两两地散了。 “严大姐这死了一回,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她对林向荣动手,不过林向荣要是我儿子,早被我打八百遍了。”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家要是出了个读书人,你也舍不得打。” “什么读书人,连亲弟弟都卖,我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人声渐远,林向芝把大门关上,转回身,从地上捡起扫帚,眼巴巴地看向了严清许。 那眼神炙热、真诚、激动。 严清许不忍让他失望,伸手接过来。 严清许弯腰,严清许扫地。 林向荣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在严清许的手与扫帚接触的瞬间,人已经窜出去三丈远了。 严清许看着脚面,嘴角抽了抽,忍下来,又抽了抽。 “哈哈哈……” 对不起,她没忍住。 真的好好笑啊,林向荣刚刚的样子好像个窜天猴…… 好吧,她承认她是故意吓他的。 但他活该,没吓死他他都该感恩。 严清许笑了一会儿,把扫帚递给林向荣:“你来扫。” “诶!” 林向荣赶紧上前接过扫帚,讨好地笑了笑。 “放心,不打你了,我没有暴力倾向,不会因为一件事儿没完没了。”严清许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林向荣松了一口气。 林向芝默默地垂下眼睛,难掩失落。 严清许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目光沉了沉。 有些事儿不是光靠打就能解决的,林向荣的根本问题,是三观歪了,想治,得费上一番功夫。 她不怕,越是困难越能磨炼她的意志,越能锻炼她的能力,她是天道之女,是拯救世界的神,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林向荣忽觉后背汗毛直立,怎么回事儿,娘为什么看他的目光越来越火热? “娘,吃饭了。” 姜秀手脚麻利,饭菜端上桌,一人一碗白菜粥,桌上煮了两个鸡蛋,一个放在了严清许的面前,一个放在了林向荣的面前。 林向荣放下扫帚,理所当然地坐下。 下一秒就被严清许一把拍飞了手里的筷子,“我让你吃饭了吗?” “娘……”林向荣委屈巴巴。 严清许:“闭嘴!” 本来就不想听他叫娘,他还偏偏叫得恶心巴拉的。 林向荣被赶到一边去,严清许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对着两个鸡蛋切下去。 两个鸡蛋分成了四半,四人一人一半,正正好好。 “我不用,娘您吃吧。”姜秀看着自己面前的半个鸡蛋,受宠若惊,第一反应便是把鸡蛋推到严清许面前去。 “吃吧,以后咱们家谁干活谁辛苦,谁就可以吃多的,吃好的。你今天一早就起来做饭,喂鸡,你应该吃。” 严清许说着,看向林向芝:“你一早就去打了一缸水,你也吃。” 最后看向林向英,道:“老三受了委屈,心里难受就得补一补。” 她自己就不用说了,她鬼门关走一趟,这破身子必须得吃点有营养的。 早上起床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也没干的林向荣,默默地走远了。 林向芝和林向英两个孩子,也很想像大嫂一样,把鸡蛋让给娘,可……他们的筷子夹住鸡蛋后,胳膊就怎么也伸不出去了。 家里的鸡蛋从来都只有大哥吃的份,他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个。 鸡蛋还没入口,口水已经咕咚咕咚咽进去好几口了。 姜秀看着粘在菜刀上面的蛋黄,顺手用食指抹下,塞入口中,咂摸两下嘴,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好似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严清许看着这一幕,蓦地心头一缩。 桌上两个孩子和姜秀的模样,他们眼底对鸡蛋的渴望实在让人触动。 这人间疾苦,她从未见过。 “都吃吧。”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 “以后有我在,我会让你们顿顿有肉、有蛋。” 她严清许,以穿越人的尊严起誓,一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第6章 娘家舅舅上门来 “真的吗?” 林向芝抬起脸,黑漆漆的眸中映着希冀。 林向英把鸡蛋全塞进了嘴里,噎得伸长了脖子,连腰板都坐直了。 姜秀拿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顿,娘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能吃得上蛋、吃得上肉吗?包括她? 严清许扬起下颌,一字一顿:“我说到做到!” 姜秀与林向芝、林向英两个孩子默默对视,他们沉默着,可眼中欢喜之色不言而喻。 今天的娘真好,不骂他们,还给他们吃鸡蛋,还说以后也给他们吃。 “好了,快吃吧,再不吃饭就要凉了。”严清许下令。 姜秀又给严清许添了一碗粥,“娘,您这两天气色都不好,得多吃点。” 本来锅里的最后一碗粥是留给林向荣的,盛到严清许碗里后,姜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惜已经晚了。 她手顿了顿,安慰自己,不让他吃饭的是娘,他怪也怪不到自己身上,不怕不怕。 林向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那份粥没了,盯着姜秀的动作,却愣是不敢说话。 姜秀用后背对着林向荣,假装看不见他。 “呦,吃上了?”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严清许下意识皱眉,谁家二流子来了?这声音听着就带着一股地痞流氓的味。 众人齐齐回头往门口看去,就见一个个子不高,身着青色衣衫的中年男人斜倚在门口。 他似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额头上都是汗。 “舅舅?” 林向荣诧异地唤了一声,急忙过去打开大门。 来人正是严清许的亲弟弟,严中宝。 严中宝进门往桌上一看,瞧见只有白菜粥,嫌弃地撇撇嘴:“这都吃得啥啊,猪食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落在林向英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脸上带着欣慰。 “还得是我小外甥,你看看,长成这样都能换二两银子,你可比那些赔钱货强多了,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带把的呢?是吧?” 姜秀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低着头没敢吭声,只悄悄用余光去看严清许的脸。 严清许的脸已经变了。 记忆中,有关严中宝的画面涌现而来,严清许的娘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严清许排行老二,前五个,都是女的,最后老来得子,终于生了严中宝这么个男的,严中宝在严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而原主,则是所有姐妹当中,最心甘情愿给严中宝当血包的那个人,说她是扶弟魔都不足以形容,她曾经为了给严中宝求药,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给人家大夫磕头,威胁人家大夫要是不救她弟弟,她就要一尸两命死人家门前。 没错,当时在她肚子里的,就是老三林向英。 想到的事情越多,严清许的脸色就越难看。 “二姐,你咋不说话呢?” 严中宝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见严清许不说话,他也不在意,寻了个最舒服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好似回了自己家半自在。 “咱们就是说,要是个丫头片子,养到十六岁,都不一定能换上二两银子,咱小子就不一样,才……诶,你几岁了?”严中宝忽地低头问。 林向英闷着声:“八岁。” “对,咱小子才八岁就能换二两银子了,可真划算呐。” 严中宝兀自感叹一声,还不忘拍着林向英的肩膀,嘱咐道:“老三,舅舅跟你说,你到了张家,可不能忘本,不能自己过上好日子就忘了你娘,忘了你舅舅。” 林向英沉默,小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舅舅的语气他很不喜欢,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严中宝压低了声音,“你听舅舅的,你看见值钱的东西,逮着机会就往家里拿,多带点知道不?” 林向英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这是……让他偷? 严中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林向英不够机灵:“算了,你估计也接触不到什么值钱东西。你看见什么都往回拿就对了,有钱人家里头的东西,个顶个都是好东西。你拿回来,舅舅不嫌弃。” 眼看着他的话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过分,林向芝冷着声音出声道:“舅舅,我娘说了,我们不卖老三了。” “切!” 严中宝不屑地嗤了一声,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林向芝,反倒斜睨着眼睛,上下打量起他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 “咋地,你也想去?那可不行,人家看上的是你弟弟,你眼红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林向芝所有压抑的情绪。 “我没眼红!我也不想去!” “我说的是,我弟弟也不去!我们谁都不去!我说了三遍了!” 林向芝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少年人清亮的嗓音里带着一股被轻视后的委屈和愤怒。 “你是不是耳朵聋?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 他恨透了这种被人当空气的感觉,明明他站在这里,明明他字字句句都说清楚了,可舅舅的眼睛就像长在头顶上,永远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 就像……就像今天以前的娘一样。 严中宝终于愣住了。 他显然还没有得知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林向芝的爆发让他短暂地收了声。但也就一瞬。 不等林向芝继续说话,他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 他呲牙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以为聪明的得意:“是不是嫌二两银子少了?我也这么觉得!” 心底的想法让他太过喜悦,以至于连林向芝对他的出言不敬都没有计较。 他猛地转向严清许,两眼放光,“二姐,我可跟人打听过了,周围十里八村的,能符合张家人要的八字的人,就你家老三,你想想,这是不是老天赏饭吃,二两就是少了,依我看,得二百两!” 林向芝气得跺脚,他就没有见过像他舅舅这样的人,任凭你说了好几遍,他就好像听不懂似的,依旧要自说自话。 “舅舅,你……” 严中宝无所谓林向芝的声音,眼睛发着光,激动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打断他。 “对!就要二百两!咱们怎么说也是个带把的,上门给他们家当女婿,怎么就不能多要点?有了这二百两,我就能盖个大房子,买上二十亩地,还能天天去聚福楼吃饭,哈哈哈哈……” 严中宝越说越激动,好似二百两银子已经进了他的口袋,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 林向芝忽地不想再说话了,他握紧拳头,眯起眼睛。 这舅舅……弄死吧…… 林向英一开始还几次想开口解释,可听着听着,却低下了头。 娘在这世上最疼的人,大哥第一,舅舅第二。 舅舅都这么说了,娘……会不会又改变主意? 姜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大气都不敢出。 林向荣从一开始就站在门口处,保持着与严中宝五步开外的距离。 随着他越发大言不惭,林向荣望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同情。 要知道,娘最疼的人是他,他都因为老三这事儿,挨了好几巴掌了,胳膊上的红肿现在还没消。 舅舅还拍在他后面,那可不一定是几巴掌就能结束得了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严清许身上。 第7章 砍死这个老登 严清许坐在长凳上,清冷的眸子落在严中宝的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严中宝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他二姐什么时候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表情僵了僵,喃喃出声:“怎么了这是,我……我说错什么了?” 严清许起身,微微动了动脖子,迎着严中宝一步步逼近。 “我二儿子说,我不卖老三了,你听见了?” 严中宝点了点头:“我听见了啊,不是嫌钱少吗?” “我二儿子说,不是嫌钱少,你没听见?” 严中宝怔住:“不是?” 严清许站定在严中宝的面前,挺直腰板,竟比严中宝还要高半个头。 “不是。” 严清许语气淡淡,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好似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让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舍不得了?你就因为舍不得你连银子都不要了?” 严中宝盯着严清许的脸,想从中看出开玩笑的神情,却渐渐发现,她竟然是认真的。 想明白的严中宝顿时暴跳如雷,瞪着严清许大骂:“你这个蠢货!那可是二两银子啊!都能给我换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了!” 他捶胸顿足,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抬手指向严清许的鼻子:“你现在就把老三给张家送去,你……” “啪!” 严中宝的脸歪向了一侧。 严清许收回手,暗暗皱眉。 这老东西的脸皮真厚,打得她手疼。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收拾碗筷的姜秀差点把碗砸了,林向芝眼中蹦出惊喜。 林向荣露出一副他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你打我?!” 严中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二姐上一次打他还是二十七年前,他三岁,追着山羊后面捡羊粑粑蛋吃的时候。 “二姐!”严中宝唤了一声,比之愤怒更多的是委屈。 “我已经和张家人说好了,老三不用过去冲喜,张家小姐的病,我会有把握能治好。”严清许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看向严中宝:“我不想再从任何人嘴里听见卖孩子这种话。” 严中宝一听就急了。 完全忘了刚刚挨的巴掌,他费解地看着严清许:“你什么时候会治病了,你还能治好张家小姐的病?张家都请了多少个大夫了,真能看好还能轮得到你?” 见严清许不为所动,严中宝又道:“二姐你糊涂!你三个儿子,没了一个你还有两个,你怕什么?你不是还有向荣呢吗,他有出息啊!别说卖老三一个,连老二也一起卖了,只要张家愿意给钱,咱们也不亏。” 突然被提起的林向荣赶紧缩起脖子往后跨出一步。 好好的提他干什么,他可不想吃笤帚疙瘩炖肉。 林向芝的脸掩在树荫下,一片阴沉。 原来,娘会有这样的想法都是因为舅舅,就是因为舅舅挑拨,总是在娘的面前说大哥的好,说他和老三没用,说他们是拖累,是多余的,娘才会越来越不喜欢他们。 这个舅舅,该死! “啪!” 严中宝的脸又歪了。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次严中宝怒了,完全没料到严清许又打了他。 “严清许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就不怕娘知道了,饶不了你!” “噗嗤。” 严清许没忍住笑了一声,“严中宝,你三十岁了吧?遇事还找娘?笑死人了。” “你、我不跟你掰扯,老三必须得去张家,你舍不得,我替你送过去,这么好的能攀高枝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话落,严家宝朝着张连英伸出手去。 张连英被拉得一个趔趄,消瘦的手臂被他轻易抓在手里,疼得张连英皱起眉头。 “你敢!” 严清许厉喝一声。 “放开我弟弟!” 林向芝爆吼出口。 众人齐齐转头朝林向芝看去,他从厨房冲出来,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把菜刀。 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他双手握刀,横在身前,横在身前,死死盯着严中宝。 “你敢卖我弟弟,我就跟你拼命!”林向芝猩红着双眸,语气带着绝不退让的狠劲儿。 严中宝嗤了一声,舔了舔嘴唇,语带挑衅:“你个小兔崽子,你要造反?我可是你舅舅,你敢对我动刀?来来,你比划比划试试!” 话音未落,林向芝已经举着菜刀冲过来了。 严中宝眼眸一闪,急忙闪避。 紧接着,菜刀又贴着他的胳膊砍了过来,躲过了第一刀,没躲过第二刀。 菜刀锋利,轻而易举划破布料,在他的皮肉上拉出一道口子。 “哎呦娘啊!” 严中宝惨叫一声,撒开了抓着林向英的手,低头一看,手臂上一道口子正在往外冒血。 “你真敢下死手啊,你这兔崽子,你真虎啊!” 林向芝立刻拉着林向英的手到了一旁,试图用自己没高出多少的身躯把弟弟挡住。 他喘着粗气,手指颤着。 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肩膀,随即,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拿过染血的菜刀。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动刀动枪的,伤了自己怎么办?” 严清许温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林向芝浑身一僵。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刚刚还紧绷着神经,被愤怒充斥全身的小人儿,突然心头一颤,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他飞快地抬手抹掉眼泪,决不能让严中宝以为他怕了,他哭才不是怕了,他就是……就是忍不住而已。 严清许拿过菜刀,一旁的姜秀立刻手疾眼快地冲过来把菜刀接过,飞奔回厨房,舀了一瓢水往刀刃上浇。 没血了,谁来了也不能冤枉是他们家里人把舅舅给伤了。 反正她一定咬死不承认。 院子里,严中宝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抬头看严清许,嘴一瘪,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二姐……二姐你快给我包扎……好疼啊——” 严清许抬头看向林向荣,林向荣极有眼色地主动道:“舅舅你快跟我进屋,我帮你包。”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严清许,和林向芝、林向英两个孩子。 林向芝的头低得很低。 完了,他知道自己完了。 娘最疼舅舅,他把舅舅砍伤了,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等着那声呵斥,等着那个巴掌,等着那把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笤帚或是棍棒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 出奇的安静。 林向荣没有低头,他望着严清许,动了动嘴尝试几次,终于出声。 “娘,您原谅二哥吧,我……我给舅舅偿命。” 林向芝猛地转过头,眼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你胡说什么!我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林向英没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清许,声音隐隐带着哽咽却倔强道:“要不是我,二哥不会砍人,要偿命,也该是我偿。”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两个孩子打满补丁的衣裳。 严清许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第8章 要勇往直前啊 “他又没死,偿什么命,你们两个别争了。” 严清许说着,微微弯下腰,看着林向芝的小脸,认真说道:“若今天他真的丧命你手,你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要给他陪葬,用他这种人的命,换你自己的命,值吗?” 林向芝怔怔地望着严清许,却没有说话。 “不值。” 严清许替他回答。 “他一个一大把年纪的老登,人品又差,嘴又臭,你才十岁,你还是祖国的花骨朵,你跟他一命换一命,亏大了你知道吗?” 林向芝的眼中闪过一抹极亮的光芒。 娘的意思是,他比舅舅更重要是吗? 娘竟然会这么说! 今天的娘,真的不一样! 他好喜欢。 “娘,我知道错了,下次,我用笤帚,用烧火棍,会避开他脑袋,不会打死他的。” 林向芝开口道歉,说得极为认真。 严清许微微一愣,诶?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她看着林向芝那张认真反省的小脸,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罢了,小孩子嘛,知道注意分寸总归不是坏事。 “好了,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 严清许抬手,一手落在林向芝的脑袋上,另一只手落在林向英的脑袋上。 兄弟俩身子齐齐僵了僵。 话说完了,要打他们了吗? 从前挨打,他们总是觉得冤,明明不是他们的错却还要惩罚他们。 而今天,挨打也不冤。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却见严清许勾唇浅笑,缓缓开口:“你们两个,一个敢于守护,一个勇于同担后果,你们很棒。” 蓦地,林向芝和林向英猛地望向严清许的双眼。 娘不打他们,还、还夸了他们?! 林向英腼腆地笑起,脸颊绯红,对视上严清许直白赞赏的目光,急忙朝旁边看去,可嘴角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林向芝直直地望着严清许,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林向芝身上,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刚刚都看见了,你拿刀的时候,手是抖的。” 林向芝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秘密。 “可你还是冲上去了。” 严清许继续说,“哪怕面对一个比你高大、比你强劲的大人,你依然敢于动手。” 她微微一顿,目光深邃:“能克服恐惧,是成为强者的标志,林向芝,在不久的将来,你必然会成长为真正的强者,所以,要勇往直前啊!” 院墙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向芝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严清许再一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去。 受不了了,严中宝叫得像是杀猪一样,她必须得去亲眼看看,他到底在嚎什么?! 屋里,林向荣和姜秀两个人都没帮严中宝处理好伤口,主要是因为严中宝怕疼,他们才刚上手,他就“嗷嗷”地惨叫。 严清许仔细瞧了一眼,伤口很浅,只伤了表皮,没伤到神经肌腱,放到现在,连轻伤都够不上。 “我来!” 严清许挽起袖子,洗净手。 这不就专业对口了,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展露她医学生的本事,竟会是替严中宝处理伤口。 家里有现成的白酒,严清许指使林向荣和姜秀按年猪一样把严中宝按住,白酒不要钱似的洒在他伤口上,顺着他的胳膊带着血液往下淌。 “啊啊啊——疼疼疼疼!!!” 严中宝疼得面容扭曲,五官变三官,挤成一团。 严清许面无表情,已扯下干净的白布开始缠绕。 一圈一圈,三下五除二就将他的胳膊包好了。 严中宝抗议:“我要看大夫,我要上药!” 严清许点了点头,随手往门外一指:“满姑镇上有大夫,你去吧,慢走不送。” 严中宝当然不肯去,他来这一趟,是来拿钱的,钱没拿到不说,还受了伤,他就算忍着疼,也坚决不肯走。 他打眼往门外一看,瞧见林向芝毫发无伤,登时大叫起来。 “二姐!你没揍他?” 严清许眼皮都每抬:“我已经教训过了,他知道以后不会在动菜刀了。” 严中宝感到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 什么叫教训过了? 不应该狠狠揍一顿,不说打断他的爪子,也该叫他皮开肉绽才是,难道就轻飘飘地骂上几句,就叫教训吗? 他可是都挨刀子了! 严中宝不知道,其实严清许连骂都没有骂呢。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儿子我已经教训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严清许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严中宝。 “你是听说了老三被卖了的消息就赶过来了吧?你来的目的,是为了把卖了老三的二两银子拿回去对吧?” 严中宝想干笑两声,也想说点场面话。 奈何胳膊太疼,他连敷衍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嘴角动了动。 “啪!” 严清许一拍桌子,大喝一声:“你混账!” 严中宝被吓了一跳。 林向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跳去,跳到了姜秀的身后。 “你作为老三的亲舅舅,毫无怜爱疼惜晚辈之情,一门心思只想着要卖了他换钱,还能说出把老二也卖了的话,你人性呢?” “作为我的亲弟弟,你看不见我满脸病容吗?不知道我刚刚死过一次吗?从头到尾,你半句都不曾关心过我,你良心呢?” “你个没良心没人性的畜生,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严清许一番激情输出,没给严中宝半分解释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 严中宝这才终于意识到严清许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把林向英卖了。 但也不至于就因为这点事儿就和他断绝关系吧?他也是她从小亲自带大的啊! “二姐,你别这么说,我这不是着急嘛,我就怕你心软,做错了决定,我肯定还是关心你的。” 严中宝神情委屈,眨着眼睛看向严清许。 严清许瞥了一眼…… 呕—— 她想自戳双目! 这个老登! 他都三十岁了! 他还卖萌! 啊啊啊—— 严清许接受不了,她现在就想把他团吧团吧一脚踹飞八百米远。 见严清许移开目光,严中宝还以为她心软了。 他兀自得意地晃了晃脚。 他就知道,二姐最是心疼他,不管他做了什么,只要他服个软,二姐都能原谅。 “那个谁,姜秀啊,你去把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宰了,给我好好补一补,我刚刚可流了老多血了,必须大补一顿。” 严中宝靠在椅背上,理所当然地使唤姜秀。 第9章 机会来了! 姜秀抬腿就要去,听吩咐听习惯了。 刚迈出两步,姜秀忽地顿了一下,回头瞧向严清许,正对上严清许看向她的眼神。 严中宝瞧了瞧姜秀,又瞧了瞧严清许,催促道:“愣着干啥,我姐还能不给我吃饭吗?赶紧去。” 严清许不疾不徐,轻飘飘地甩出两个字:“不给。” 嗯? 严中宝愣了下,他今天不知道是多少次不可思议地抬头去看严清许了。 “为……为啥?我大老远过来一趟,连午饭都没吃,你们家就这么招待客人?我可是你们娘家舅舅!”严中宝开口,满是理所当然。 这么多年,他哪一次过来,二姐不得杀鸡宰鸭的招待他,更何况,他这次还被林向芝这个小兔崽子给砍了一刀。 这一次,可不光是一只鸡就能行的,等他走的时候,他还得再捆两只最肥的鸡回家去。 这么想着,严中宝的目光透过门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散养了五只鸡,三只鸭子,被林向芝和林向英两个孩子喂养得很好,油光水滑,一看就好吃。 姜秀默默地挪了挪脚步,正巧挡住了从门外透进来的光,也挡住了严中宝的视线。 严清许歪了歪脑袋,看向严中宝,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主要是舍不得。” 严中宝瞠目结舌了半天,从“蹭”地椅子上站起来。 他伸手指着严清许叫骂起来。 “严清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扣门了?你别忘了,我是你亲弟弟,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是严家唯一的指望,你这么对我,就是和咱们家所有人作对!” 严清许掸了掸手指甲里的灰,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我记得娘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应当算不上你们严家的人了,自然,你也不是我的指望。” “你!你变了,你真是变了,你连自己祖宗是谁都忘了!”严中宝跳着脚喊。 严清许掏了掏耳朵,好吵。 她一个二十岁妙龄少女,竟然要在这儿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登吵架,丢份! 严清许抬手招呼:“老大、老二,你们两个把他给我丢出去,以后关好了大门,别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放。” 林向芝闻言,首当其冲。 林向荣愣了愣,随即一个跨步冲过来,一把扣住严中宝的那只完好的胳膊,连拉带拽把人往外拖。 他表情兴奋,动作粗鲁,毫无怜悯之心可言。 开什么玩笑,他们家的鸡,就连他都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能尝个荤腥,严中宝竟然一开口就要吃,让他吃,吃屎去吧! “诶?诶诶诶……” “你们敢!” “反了天了,住手,松开我,松开……” 严中宝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退出了屋门。 他扭头往后看,就感觉屁股受了大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瞪向林向芝,正要开骂,林向芝又一脚已经踹了过来。 到了门口,林向荣手一松,林向芝又是一脚飞踢踹过来,严中宝一脚绊在门边,狠狠往前摔去,正摔了个狗吃屎。 林向荣反手把大门关上,落了门闩。 “林向荣、林向芝你们两个畜生,我可是你们舅舅!你们大逆不道,必遭天谴!” 严中宝从地上爬起来,受伤的手传来撕心裂肺的疼,他龇牙咧嘴,跺脚大骂。 院子里,严清许缓缓缓缓走出来。 “还不滚?” “老二,操菜刀,追出去砍!” 严清许出声。 听见这话的瞬间,严中宝掉头就跑。 连头都没有回。 没能成功追击的林向芝,脸上一抹失望一闪而过。 邻居杨大娘手里端着簸箕从门口出来,笑着朝严清许打了声招呼。 “今个儿咋了这是?” 严清许莞尔一笑:“阎王殿门前走了一遭,看清了很多东西。” 杨大娘爽朗笑道:“那感情好,你要真看清了,不如把借出去的钱都要回来,也就不用犯愁没钱给你家老大上学了。” 严清许微怔。 借出去的钱?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涌进来——严中宝这些年借走的每一文钱,每一笔账,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哎呦”一声,懊悔得直拍大腿。 后悔了! 不该这么早把严中宝赶走的,至少也该逼着他打了欠条再走啊! 可惜这会儿,严中宝都已经跑没影了。 想当初,她刚嫁到林家时,林家是摘云岭最殷实的人家,三间大屋,后院养猪,前院鸡鸭成群。 林中宝没少过来蹭吃蹭喝,有时候一住就是半个月,临走时,还得借走三五百文钱。 直到后来林向荣他们的爹意外去世,家里的生活一日不如一日,林中宝才来得少了,可依旧每年都来借钱,却从来没还过一次。 严清许在心底粗略盘算了一下,这么多年下来,被借走的钱,至少也得有两千多文钱了。 按照这个世界换算下来,一千文是一两银,两千文那就是二两银。 好家伙! 借出去一个林向英! 严清许握紧了拳头。 这笔钱,她早晚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姜秀小心翼翼地出声,“娘,舅舅这回受了委屈还受了伤,姥姥肯定会过来找您算账的,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严清许的娘,赵老太太是个比严清许本人还要奇葩极品的老太太,她这一生都是为了严中宝活着,她也要求她所有的女儿们必须为了严中宝活,否则,她就撒泼打滚,以死相逼,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凡严中宝受了一丁点皮外伤,都必得有他的姐姐伤筋断骨才算。 这次…… 只怕她得冲过来要了严清许的命! 若是换做从前,严清许早吓得瑟瑟发抖了。 可现在的她,没有丝毫惧意,反倒挺起胸膛,扬起下颌,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巅。 她眼眸微眯,话语落地有声。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 姜秀听不太懂,但她觉得,那一定很勇就是了。 “严大姐!在家呢?” 刘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还没到,大嗓门先到了。 “张家派人传话来了——说答应你的条件,让你明个儿一早就过去!” 严清许闻言,唇角的弧度缓缓上扬。 来了。 证明她是天命之女的机会,来了! 第10章 都在看好戏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 严清许朝着门外应了一声。 张婶传话传到了,也没耽搁,转身就走。 院子里,林家三兄弟怔怔发愣,看向严清许的目光皆露出担忧之色。 他们娘肯定是不会看病的,真去了张家,还能平安回来吗? “娘……要不咱们逃了吧?”林向芝看了看四下无人,凑近严清许耳边,小声开口。 看出了他眼底的恐惧,严清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娘有本事能治好张家小姐。” 林向芝眼中浮现担忧。 倒是老三林向英,听见严清许这么说,眼中担忧的神色立刻散去,扭头便往屋后走,赶着几只鸭子出了门。 娘说了,她就信。 林向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烧水。 姜秀抱出来几件衣裳,坐在树荫下穿针引线开始缝补。 而林向荣,他打了个哈欠,回屋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顺势躺下了。 林向荣想着,自己今天没出去赌钱,还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温书,娘一定很高兴。 严清许可不高兴坏了,高兴得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起来!所有人都在干活你没看见吗?就你躺着,你是大爷啊?” 林向荣赶紧起来,一脸委屈地望向严清许。 严清许抬手一指:“你去劈柴火!” “我?”林向荣指着自己的鼻子:“娘,我不会啊!劈柴火是老二的活。” 严清许勾着唇角,笑得林向荣浑身发毛。 “是吗?那从今往后,这活就是你的了。” 有了昨日和今日的教训,林向荣不敢再撒娇狡辩,垂头丧气去了院子。 他拿着斧子,劈了一下,歪了,又劈了一下,又歪了。 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活的样子。 林向荣转向姜秀,想向姜秀求救,姜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正好挡住他投来的视线。 她还有她自己的一堆活要干呢,补完衣裳,还得趁着天气好,把被褥洗了,可没空管他。 “嘶嘶……” 林向荣发出声音,意图吸引姜秀的注意。 姜秀扭过身子,开始哼起了曲子。 声音不大,正好压过林向荣的声音。 林向荣气得鼻子要歪了,用力“哼”了一声,一斧子重重砍下去,“咔嚓”木头竟裂了。 被他劈成了一个。 严清许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暗暗发笑。 如此看来,此二人皆不是无药可救,慢慢来吧。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严清许已收拾妥当。 她交代了姜秀和几个儿子好好看家,推开院门。 嚯—— 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摘云岭的乡亲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天不亮就堵在了林家大门外。 杨大娘第一个迎上来,把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土豆塞进严清许手里:“没吃早饭呢吧,拿着路上吃。” 严清许刚接过,手就被杨大娘紧紧攥住了。 邻居杨大娘拿出个烤土豆塞到严清许手上:“没吃早饭呢吧,你拿着路上吃。” 严清许刚拿在手里,却有被她抓住了手腕。 杨大娘:“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张家势大,张家小姐又是人家的宝贝疙瘩,你要是治不好,真能把你打出来……” 杨大娘眼中的关切很是真切,她瞧着严清许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要是真挨上几棍子,估计半条命都没了。 刘婶抱着双臂,轻笑了一声:“杨大娘你说这些干什么,人家严大姐去张家是去挣大钱的。” 说着,她阴阳怪气地朝严清许道:“真发了大财,可别忘了咱们村这些父老乡亲啊,我们可都等着沾光呢。” 此言一出,众位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显然,大多数人,都不信严清许真能有什么本事治好张家小姐。 特意起个早过来为她送行,一方面村里就是这样,谁家有点什么事儿,大家碍于面子都得到场,另一方面,大家心里都想过来瞧瞧热闹。 “诶你们说,严大姐真会看病吗?” “你还真信啊?肯定是假的,她不愿意把小儿子送过去,又不愿意退钱给人家,只能撒谎扒瞎,说什么她会医术能治病了呗。” “也就张家人傻钱多,还真信。” “你们说,她这一去,一旦被张家人发现她是骗子,不会把她打死吧?” 人群中,不少人听见这话,瞧着严清许的目光,都多了些真情实感地可怜和同情。 严清许语气轻松,与众人打着招呼。 “你们放心,我会治好张家小姐的病的。” 她语气实在太过信誓旦旦,人群中真心担忧她的人,听闻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管怎么说,张家小姐也是一条命。 她这样坑蒙拐骗,终归叫人不齿。 看不上她的人,更是直接出言嘲讽:“严嫂子,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就凭你?咱们左邻右舍这么多年,我咋就不知道你还会看病呢?你还跑去张家装大头,你就不怕装大了闪了腰!” “是啊,你也别说什么装神弄鬼的话,咱们可都没人信。” “要是你真得罪了张家人,我们可没人管你,张家要是真怪罪下来,你自己扛着,可别牵连了我们。” “哎呦!” 人群中,突然有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引得众人齐齐看去。 就听见那人一拍大腿,大声道:“严嫂子,你不会是想要一命换一命吧?你想要张家打死你,就能让他们放过你家老三一命?” 豁—— 人群中登时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想,以当娘的一命,换儿子的一命,也值了。 想到这些的人,莫名地便把目光朝林家院子里面看,说来说去,这一切还都得怪林家老大,真是个十足十的畜生! 严清许正要开口否认,就听见了刘婶的声音。 刘婶抬手推了一下说话的那人,翻着白眼道:“你傻了你,她心里只有林老大,什么时候在乎过她家老三的命?” 众人恍然。 是了,天底下旁的母亲都有可能为了自己儿子死,严清许不可能为了林向英死和林向芝死。 “那她就是打定了主意去张家骗人的!” “我看她是去送死的。” “啧啧,世风日下啊,什么人都有,我打赌,她回不来了。” 各种声音入耳,偏严清许神色淡定。 她清冷的眸子,与一众摘云岭百姓的面上扫过。 “众位,你们且看着,我去去就回。” 她微微笑着,在众人诧异目光中,淡定抬腿,迈入早已等候在此的张家马车上。 第11章 拒之门外 马车辘辘启动,路过村口的大杨树,朝村外驶去。 村口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没人说话。 杨大娘攥着手里两个烤土豆,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刘婶低声“啐”了一口,嘟囔道:“神气什么……等回来再哭吧。” 从前的严清许成天把她有个童生儿子这话挂在嘴边,已经够恶心人了,现在的,那一副高人一等,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更令人讨厌了! 马车很快到了镇上,张家老太爷曾经京官,告老还乡后就回来满姑镇落叶归根了。 满姑镇也因张家变得比寻常乡镇更显富庶繁华。 严清许透过马车的车窗往外看,街上倒是热闹。 小厮贩卖声不绝于耳,处处都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呦,张牛叔,干啥去啊,咋走得这条路呢?” 路上,有人和赶车的车夫打招呼。 马车被勒停。 车夫张牛下了车,与人寒暄起来。 三言两语,便把严清许要去给张家小姐看病的事儿说了。 巧了,搭话得正是镇上回春堂的药童,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 他一把掀开车帘,叉着腰朝严清许开喷:“你一个种地的老太太,你骗什么人?张家小姐的病,我师父都看不好,你算什么东西?” 严清许瞧着他打扮,又听他说话,便知晓了他的身份。 “你师父治不好的病,不代表我治不好。” 那药童气得脸瞬间就红了,“你敢说你比我师父厉害?你放屁!我师父是整个摘云岭最厉害的大夫!” “哦。”严清许淡淡应了一声,“那你们怎么没治好张家小姐?” 药童被噎住了。 “那、那是因为……”药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是因为我师父还没找到病根!你一个乡下老太太能懂什么?” “所以你师父找了三年,还没找到?” 药童的脸从红变紫。 周围路过的人渐渐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要去张家看病的老太太?” “看着不像大夫啊……” “回春堂的孙老先生都治不好,她能行?” 严清许不想和一个孩子计较,便催着张牛道:“咱们快走吧,别叫你家老爷夫人等急了。” 见严清许要走,药童却不依不饶地伸手阻拦。 他道:“不许走!除非你跟我打个赌。” 严清许笑了,轻挑了挑眉:“干嘛?” “你要是治不好张家小姐,从今往后不许骗人,不许跟别人说你会治病,你得发誓,要是你再骗人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师父跟他说过,这天底下总有些良心坏了的人,明明不会治病,却装模作样,导致原本应该能治的小病最后被拖成了大病。 这老太太,显然就是这种人! 既然被他遇上了,他就不能放过她! 严清许眨了眨:“那我若是治好了呢?” 药童张口便道:“不可能!” 他师父说过,张家小姐的病是胎里带出来的,大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那这样好了,如果我能治好,你叫你师父过来,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好!” 药童连什么条件都没问,张口就替自家师父应了。 反正他相信,没人能治好张家小姐。 这个赌约,他赢定了。 “我们走吧。” 张牛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甩鞭子,马车继续前行。 药童在后面跳着脚喊:“记住你说的话!治不好就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严清许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一勾。 这孩子倒是挺有意思。 马车在张家大门前停下。 严清许刚从马车上下来,就遭到了门房的驱赶。 “去去去,哪来的穷鬼,又来我们张家要饭吃。” 严清许急忙道:“我不是要饭的,我是……” “送菜的从后门走。”不等严清许开口,门房又不耐烦地挥着手臂赶人。 严清许不由蹙起眉头。 传言中,张家对待百姓一向温和有礼,怎么这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赶车的张牛,却见张牛并未理他,自顾自地赶着马车走了。 合着,他的任务只是把人接送到门口,能不能进得去大门,他全然不管呗? 怎么说她也是张家请过来给小姐看病的,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吧? 严清许清了清嗓子:“我是你们家夫人请来给你们小姐看病的大夫,还请通传一声。” “大夫?” 门房上下打量了严清许一眼,笑出声来:“就你?”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我说老太太,你连个药箱都没有,身上还打着补丁,你骗人也得装的像点吧?” 门房旁边又出来一个小厮,指着严清许笑:“又是一个骗子!” “我说老太太,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们小姐金尊玉贵,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 “我告诉你,上一个来我们张家行骗的,被打断腿扔去了乱葬岗,听说爬了三天才爬出来。” “你看你这把老骨头,能经得起几棍子?” 严清许听到这儿,心底终于有了些念头。 莫非,张家根本就没打算让她过来看病,接她来,也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好彻底让她死心? 那可不行! 严清许眯起眼眸,今日,张家小姐她必须要见,张家小姐的病,她也必须看!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滚!” 门房说着,挥了挥手里的棍子,就要强势把她赶走。 严清许向后退了一步,目光瞟向院门方向。 正当严清许眼中坚决之色闪现之时,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丫鬟从角门跑了出来。 “住手!张福你好大的胆子!夫人请的大夫你也敢拦!” 门房一瞧见她,眼里有慌乱一闪而逝,急忙陪着笑脸道:“翠屏姐姐,您怎么出来了?” 翠屏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来到严清许面前,福了一礼:“敢问您可是摘云岭的严夫人?” 严清许点了点头:“是我。” “我们夫人有请,您请跟我来。” 路过张福的身旁,翠屏狠狠剜了一眼。 严清许微微挑眉,张家的水看起来还挺深,这大院里头,似乎不是一条心呢。 她整了整衣角,随着翠屏,大步跨过张家高高的门槛。 第12章 小试牛刀 翠屏领着严清许穿过抄手游廊,又经过一道月亮门,在一座精致的小院前停下。 “严夫人来了,快请进。” 严清许被丫鬟领着进了屋,屋内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落在她的身上,神色各异。 张夫人坐在床头,一身藏蓝色典雅大气的装扮,朝她微微一笑。 她身后站着一位神色严厉的老嬷嬷,目光如炬的盯着她。 一旁还有一位身着藕色长裙的妇人,瞧着比张夫人要年轻一些,见她进来,不着痕迹地用帕子掩住了鼻子。 床的另一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脚边放着药箱,此刻正用一双精明地眸子审视着严清许。 严清许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床边,这才瞧清楚床上躺着的张家小姐——张明婵。 她太瘦了。 皮肤蜡黄,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一头本该柔顺的头发,也如枯草一般洒落在枕头上。 张夫人握着张明婵的手,柔声道:“娘请了一位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严清许正要伸手搭脉,屋内的另一位夫人便轻咳一声,出声道:“大嫂,您还真让她看啊?明婵这病,连最德高望重的华老大夫都治不好,她一个乡下妇人能行?” 张夫人神色闪了闪,声音有些低:“试试罢了。” 这些年,能请的大夫全都请过了,虽说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望。 可天底下做母亲的,永远不会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总想着,万一呢,万一这次就治好了呢? “夫人,二夫人说得有道理,小姐近些日子已经很难受了,何苦再折腾她。” 老嬷嬷开口,眼中的心疼不似作假。 二夫人是张家二爷的夫人,今日听闻又给小姐找了新的大夫,她才特意过来看一看的。 没想到,见到的,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妇人。 二夫人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放在张夫人的肩上,“大嫂,你就算病急乱投医,也不该什么人什么话都信,你瞧她,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看病的样子。” 张夫人却打定了主意,她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来都来了,就替我女儿瞧一瞧吧,旁的,都不重要。” 严清许微微颔首,来到床边,将手搭上张明婵的手腕,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面色,又询问了一番她日常的吃喝之类的事情。 原本对于她的病症,严清许还只是猜测。 现在一见,却已能笃定。 她患的,正是儿童型肝豆状核变性,又可以称作铜中毒。 这个病,在古代被视为中邪、胎毒,几乎必死。 可在现代,只需要排铜治疗,便是可控的。 严清许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她天生聪明,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几乎全都刻进了她的脑子里,虽然还没有什么实操经验,但眼下这小女孩而的病,她能治! “如何?” 片刻后,张夫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严清许收回手,直起身,转向张夫人。 “张小姐的病症,并非胎中带毒,更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此言一出,张夫人瞬间提起一口气,紧紧看着严清许,一眼都不敢眨,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你……你的意思是,我女儿的病能治?”张夫人的声音带着颤。 还不等严清许开口,二夫人便冷冷斥责一声:“你在胡说什么?那么多大夫早都确诊的病症,你红口白牙一张,就敢胡说八道?” 老嬷嬷轻轻扶住张夫人,虽没有说话,可看向严清许的目光,显然带着怒火。 竟敢拿她们夫人最在意之事开玩笑,简直是找死! 华老大夫吹了吹胡子,忍不住开口:“你说她不是胎毒?那你倒是说说,她是何病症?” 严清许微微扬起下颌,迎着华老大夫的目光,不卑不亢,徐徐道:“小姐乃是中毒之症。” “中毒?” “不可能!” “若是中毒,不可能所有大夫都看不出来。” “你说她中毒,是什么毒?” 严清许一字一句:“铜中毒。” “胡说八道!老夫行医多年,从未听过什么铜中毒的,你可有什么凭证?”华老大夫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严清许道:“铜中毒多发病于七到八岁,症状有手抖、黄疸、腹水以及因肝脏问题引发的性情改变,这些,与张小姐的症状皆能一一对应。” 说着,严清许抬手指向一旁放在床头桌上的铜壶,继续道:“此病症的最直接原因,便是患者的饮食方面接触了太多的铜制品,比如,用铜壶喝水,用铜碗吃饭等。” 众人的目光随着严清许的话,落向铜壶。 张夫人的脸色,更是在一瞬间变了。 “竟是这个原因?”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张夫人再清楚不过,自张明婵三岁开始,她给她用的所有碗筷、水壶,便都是铜制的。 “可……可这些都是我从普释大师手里求来的,说是可以驱邪避凶,包邮我女儿万邪不侵的,怎会……怎会……” 张夫人身形踉跄了一下,茫然地去看老嬷嬷。 老嬷嬷忙道:“夫人您别信她的话,普释大师是得道高僧,他不可能骗我们,骗我们的,只能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妇!” “就是,大嫂,你还真信她的话不成?说了半天,我看她也没什么真本事,趁早打出去。” 严清许轻笑一声,看向华老大夫,缓缓道:“《医草经》第三卷第一节所记载的内容,华老大夫可还记得?” 华老大夫眸中诧异,没想到严清许这样的村妇,竟然还知道《医草经》? 这书他年轻时候通篇背过的。 可…… 第三卷第一节是什么,他怎么可能记得。 严清许也不追问,自顾自道:“《医草经》有记,重金属食之,可积与肝肾,久而成病……此症所言,正对上了今日张小姐的病,是吧,华老大夫?” 华老大夫心虚地摸着下巴,沉吟片刻。 是……是吗? 他完全没有印象了,可他怎么说也是整个义通县最有本事的老大夫之一,连一个乡野妇人都能背下来的知识,他还能不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岂不遭人笑话? 华老大夫心思流转,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记载,可你如何能确定书中所言之病,就是张小姐所患?” 听见华老大夫的认可,张夫人、二夫人和老嬷嬷皆露出意外之色。 这村妇,竟还真的会看病?! 严清许道:“我正有一药方可治疗,是否对症,七日内必见分晓。” 张夫人急忙上前道:“还请严夫人开方子。” 一旁的老嬷嬷极有眼色地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并对着严清许做了个请的姿势。 严清许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向华老大夫。 “我字写得难看,还请华老大夫代劳。” 其实不是难看,是她不会写这个世界的字。 华老大夫瞪大眼睛,他可是最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让他代笔?她算老几? 华老大夫一甩袖子,“拿笔来。” 第13章 黑子说话! 严清许唇角微勾,恭恭敬敬地将笔递到了华老大夫的手里。 “茯苓、泽泻、车前子、白芍、枸杞、五味子……” 严清许念一个草药名,华老大夫便落笔记下,很快,一张写满了药材与用量的方子就开好了。 二夫人心有疑虑,盯着药方蹙眉:“这真的能行吗?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吧?” 老嬷嬷也道:“若我们家小姐因服用了你的药,有个三长两短,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二夫人眼神转了转,对着张夫人劝道:“大嫂,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看病吃药可不是儿戏,咱们不能用明婵的性命去赌,咱们决不能信她的。” 张夫人心里也没底。 她望向严清许,冷声道:“若你这方子管用,我们张家绝不会亏待你,但若是你行坑蒙拐骗之事,我们定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后悔!” 严清许淡定地微笑,再度将目光投向华老大夫。 “华老大夫,我这方子完全是按照医书上来的,他们不信,您是行家,您给说说。” 华老大夫沉默,盯着药方思忖。 严清许道:“这几味药用以排出体内残留的同,这几味药用以护肝保经,同时,小姐一应吃食用具,皆要换成瓷器,不可再用铜制的东西,我敢保证,七日之内必有明显好转。” 华老大夫闻言,这才犹豫着开口:“这几味药确实有此用处,只是我从未见过这般的方子,倒是……可以一试。” “谢谢。”严清许认真道谢。 华老大夫不由一愣。 不对啊! 他今天是被张夫人请来把关的,主要就是为了戳穿严清许假大夫的真面目,怎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反倒成了给她作证撑腰的人了? 严清许已转过身,信誓旦旦地对张夫人道:“七日后,我再来给张小姐复诊,届时,再根据张小姐的恢复情况,调整药方,假以时日,定能叫张小姐如寻常孩童一样健健康康。” 一番话落,张夫人已激动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她颤着声音,“严夫人,我信你,我信你,只要我的女儿能好起来,我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严清许回握住她的手,“我保证,她会好起来的。” “好,好。”张夫人当机立断,转头命令道:“翠屏,即刻去把小姐所有的铜器用具都扔了,再带人立刻去抓药。” “是!” 翠屏拿起铜壶转身走出去。 二夫人还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她的目光从张明婵的身上移开,最终看向严清许,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逝。 严清许是被老嬷嬷亲自送出门的。 “严夫人,这是您今日的诊金,若是七日后,我们小姐的病症有所好转,夫人还另有重谢。” 老嬷嬷塞了一两银子到严清许的掌心,送至门口处,与她告别。 严清许心中一喜,有钱了! 严清许一头扎进了粮油铺。 “老板,我买的多,能帮我送到家吗?” 粮油铺老板乐呵呵道:“当然了,不知婶子家住何处?” “摘云岭。” “行,我们自己家有驴车,您看您都要点什么?” 严清许打眼看去,手指一点:“大米要二十斤,小米要二十斤,豆油给我一桶,花生米给我称两斤,盐也来两包。” 粮油铺老板拿起算盘,一通扒拉,“大米五文钱一斤,二十斤是一百文,小米三文钱一斤,二十斤是六十文,豆油一桶八十文,花生米两斤二十文,盐一包二十文,两包四十文,一共是……三百二十文钱。” “便宜点?”严清许试探开口。 粮油铺老板嘿嘿一笑:“行,给您少十文,收您三百一十文。” 严清许点了点头,“谢谢老板,先帮我装车,我去对面称点肉,一会儿回来。” “诶!” 严清许到了对面的猪肉铺子,张口便道:“老板,五花肉给我来五斤,多少钱?” “上好的五花肉,您瞧瞧这纹理,给您便宜算,一斤算您二十文,五斤您给一百文,我再送您半斤猪大肠。” 严清许眼睛一亮,“那就多谢了。” 回摘云岭的路上,严清许坐在粮油铺老板的驴车上,美滋滋的欣赏着原生态的风景。 一两银子,买了这么多东西,竟还剩下五百多文钱。 而且两家老板都是敞亮人,一家少收了十文钱,一家还送了猪下水,她可真是赚大了! 刚到摘云岭村头,瞧见了她的人便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 “严大娘您回来了!” “严嫂子,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咋还有这么多东西,是张家赏的还是你自己买的啊?咋买这么多?” 严清许叫粮油铺老板把车一路赶到家门口,卸了车,才转过身来,望着一双双充满八卦的眼睛,缓缓勾起了唇。 “实不相瞒,我今天给张家小姐看完病,张家就给了诊金,这些粮食都是我用诊金买的。” 众人闻言,七嘴八舌问起来。 “你还真会看病啊?” “啥时候的事儿啊?我们咋都不知道呢?” “张家小姐什么病?张家给了你多少钱?” “那老三是不是就不用去张家上门了?你们也不用赔银子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严清许的脑袋上砸,严清许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大。 她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是谁说我坑蒙拐骗,是谁说我有去无回,又是谁说我要钱不要命来着?” 无人应答。 严清许下巴抬得高高的,一手叉腰,大喝一声:“黑子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什么黑子? 刘婶脸色涨红一片,她就是皮肤黑了点而已,竟敢给她取外号? 不就是骗人骗成功了吗,装什么?! 刘婶一扭头,气鼓鼓地走了。 “娘!” “娘您回来了!” 姜秀和林向芝把东西一样不落地全都搬进了屋里,才终于气喘吁吁地过来和严清许说话。 林向荣拉着严清许的胳膊把人带到屋子里,对众邻居笑了笑:“改天再请大家进屋坐啊,先让我娘好好休息休息。” 邻居们闻言,这才散了。 刚关上大门,林向荣的大嗓子就喊了出来:“娘!您怎么把钱都花了?!” 嗯? 严清许缓缓、缓缓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又吃不了这么多肉,你买个半斤八两的就行了,怎么买这么多?”林向荣看着那一大块整五斤的猪肉,满眼心疼,他痛心疾首:“您不知道省一点钱,给我留着去县学读书吗?” 第14章 交付财政大权 哈? 严清许简直被气笑了。 有些人真是一天不打,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严清许回手就是一巴掌。 她本是花儿一般的娴静少女,看看这才几天,都把她逼成什么样了。 严清许收回手,暗暗感叹了一句。 “家里就你一个人长嘴了?就你一个人吃肉,别人不吃?”严清许冷冷地盯着他。 林向荣缩着脖子,小声反驳:“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还是您说的呢,您说我是读书人,读书人费脑子,我得多吃肉,旁人不用……” 明明是娘自己说的话,娘现在还打他,呜呜……他委屈! 严清许一时语塞。 记忆中,她确实说过这话。 但她能认错吗? 显然不能。 严清许一拍桌子:“我说这话你觉得对吗?咱们一家人,除了你自己之外,一个是你的妻子,两个是你年幼的弟弟,还有我,生你养你的娘,你就真敢自己一个人吃,让我们所有人看着是吧?” 严清许又哼了一声,继续道:“圣贤书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向荣不敢说话了。 书里自然不是这么教的。 “我再说一遍,以后你们兄弟三个,在我这儿是平等的,没人可以享受特权,我将一视同仁。” 林向荣不说话,反正他是不信的。 林向芝和林向英默契地对视一眼,眼中闪着欣喜的光。 他们信! 娘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姜秀心情颇好的去收拾娘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过了称。 “娘,这这小米您多少钱买的?” 严清许搬了个小板凳到院子里坐着,朝外屋门口的姜秀回了一声:“三文钱一斤买的,买了二十斤。 姜秀的手一抖:“三文钱一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严清许听出了不对劲,转头看她:“怎么了?” 姜秀没回答,又拿起那壶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看了看色泽。 “娘,这油呢?多少钱?” “豆油一桶八十文,反正一共花了三百一,本来是三百二十文钱的,老板人还不错,我让他给我便宜点,直接少收了我十文钱,还送货到家。” 严清许说着,还有点小得意。 自己第一次在古代买东西,讨价还价还成功了,她可真不错呀。 抬头一瞧,却见姜秀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严清许的笑容登时一僵。 “咋?咋了你?” 姜秀深吸一口气,把五花肉提起来,转头问严清许:“娘,您买这些肉,应该没超过八十文钱吧?” 严清许怔住,弱弱地举起了一根手指:“花了一百文,我是不是买贵了?” 眼瞧着姜秀越瞪越大的眼睛,严清许赶紧补充到:“不过他还送了我猪大肠,猪大肠没要钱。” “啪!” 姜秀一菜刀砍在了案板上,刀身嗡嗡作响。 严清许吓得一激灵。 姜秀“噌”地站起身,大喊一声:“我要去找这群奸商算账!太欺负人了!” “这些猪肉缺斤少两,最多也就八十文钱,买五花肉送下水是老规矩了,五斤肉该送二斤,他才给您一斤,他这送的还少了!” “还有小米和油,至少多收了咱们二十多文钱!” 严清许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着她半分便宜没占到,还被坑了? 那她自鸣得意了半天算怎么回事儿…… 啊这…… 欺负大学生啦! 欺负她一个从来没有去过菜市场的大学生! 太可恶了! 严清许思及此,弱弱地站起来,挪着步子来到姜秀面前。 “那个,他们纯粹是欺负老人,换成你去肯定不能被欺负。” 说着,严清许从怀里拿出今天买菜剩下的几百文钱,一股脑全塞到了姜秀的手里。 “往后买菜这事儿你负责。” 姜秀一愣,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包铜钱,整个人呆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铜钱,又抬头看了看严清许,嘴唇微微颤抖。 “娘……您、您这是做什么?” “让你管钱啊。”严清许说得理所当然,“你比我懂行情,会过日子。以后家里的账你来管,该买什么你说了算。” 姜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在这个家三年了,从来都是干活的那个,从来没有被信任过。以前别说管钱,就连买菜的钱,娘都要一文一文地算清楚,生怕她贪了半分。 现在,娘把整个家底都塞给了她。 “娘,您不怕我……?”姜秀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怕我偷偷拿钱? 严清许笑了笑:“你是什么人,我这几天看清楚了。这个家里,最会过日子的人就是你,最不会乱花钱的人也是你。钱放你那儿,比放我这儿放心。” 姜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紧紧攥着那包铜钱,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娘,您放心,我一定把家里管得好好的!一文钱都不会乱花!” “嗯,我信你。”严清许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秀深吸一口气,把铜钱仔细收进怀里,又拿起那把菜刀,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娘,明天一早我就去集市。那些坑您的奸商,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我信你!”严清许选择盲目相信。 本来只是放放狠话的姜秀突然怔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严清许充满信任的眼睛。 “……” 不是,她就这么一说,整个摘云岭谁不知道她性子最软,在娘家被嫂子弟媳欺负,嫁到林家被全家上下当牛使唤,出门买个菜都不敢大声说话,人家要价贵了,她唯一的反抗就是转身就走,她也就……也就过过嘴瘾。 娘还说相信她…… 那她明天……真去要钱吗? 她怕啊。 万一屠户揍她咋办? 院子里,林向芝和林向英蹲在厨房门口,一人手里拿着半个粗粮馒头,边啃边看热闹。 林向英小声问:“二哥,大嫂拿着菜刀要去砍谁?” 林向芝啃了口馒头,淡定地说:“砍那些坑咱娘钱的奸商。” “哦。”林向英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口馒头,“大嫂真能吹,娘还信了?” 林向芝想了想:“没事儿,大嫂不敢,咱俩去。” 林向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嗯。”继续啃馒头。 远处,林向荣不情不愿地举着斧子站在柴堆旁,怎么感觉,这个家越来越不对劲儿,娘什么时候和姜秀这么和颜悦色过? 姜秀给娘下蛊了? 还有,怎么全家都在呆着,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干活? 这不对,非常不对! 林向荣眸光闪了闪,不过这样也好,娘把钱给了姜秀,不就相当于给了他……嘿嘿。 第15章 七日之期 是夜,姜秀坐在炕上,借着月光,一个一个铜板数过去,每数十个,就呲牙笑一声,惹得一旁的林向荣都忍不住出声道:“你都来来回回数了三遍了,一共五百九十文钱,我都记住了。” 姜秀没说话,他当然不懂,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拿这么多钱。 从前在娘家时候,家里有哥哥有弟弟,她连一文钱都没有碰过,嫁到林家,每次也只有买菜的时候,拿过几文、十几文,次次都是正正好好够买菜的,绝不会多出来一文钱。 可现在,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娘说了,这些钱任凭她支配,她想买白菜就买白菜,想买土豆就买土豆,想买一斤就买一斤,想买一斤半就能买一斤半,全都她说了算! “秀儿,给我拿一百,我明天去镇上买墨。”林向荣寻了个借口,不等姜秀答应,伸手就去拿。 姜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林向荣蠢蠢欲动的爪子。 “你干嘛?” “你干嘛!” 俩人都绝对对方的行为不可思议。 林向荣理所当然:“我拿钱啊!” 姜秀铁面无私:“这些钱是娘让我买菜的,不是给你拿去赌钱的。” “我说的是买墨。”林向荣强调。 姜秀抬眸瞧着他,不说话,那双大大的杏核眼,愣是把林向荣瞧得心虚了。 他一甩胳膊:“不信拉倒。” 扭过身背对着姜秀躺下了。 姜秀小心翼翼地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另外一份用口袋装着,等着林向荣的呼吸声平稳了,才从炕上下去,摸到了外屋藏好。 姜秀把钱藏好,蹑手蹑脚地回到炕上,刚躺下就睡着了。 已经睡熟了的林向荣,在漆黑的夜色中,忽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来,先小心翼翼地把手探到姜秀的枕头底下,眉头逐渐皱起,一抹疑虑攀上眉梢。 不在? 他刚刚明明感觉到她把钱放枕头底下了。 林向荣又抹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 干脆起身,翻了翻姜秀的袜子,外套的内衬,又去放被褥的箱子里摸了一圈,最后跑去外屋,翻了好大一会。 听着如老鼠一般悉悉索索的声音,被窝里的姜秀悄咪咪地勾起了嘴角。 她就知道! 哼,娘把钱给了她,她绝对不能辜负娘的信任,决不可能叫任何人偷走一文钱。 找去吧,找到天亮也猜不到她把钱藏哪儿去了。 翌日一早,林向荣盯着两只黑眼圈,无精打采。 严清许瞥了林向荣一眼,又看了看在厨房哈欠连天的姜秀一眼。 显然,这俩人都没有睡好。 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蓦地,严清许老脸一红。 他俩肯定是…… 严清许想歪了,一歪就歪了七天。 林向荣和姜秀不分白天黑日的斗法,两人为了那几百文钱,谁也不肯放松警惕,眼瞧着俩人的状态日渐变差,精神萎靡。 严清许几次想开口劝他们节制一点,最终都咽了回去。 她一个单身狗,她有什么资格劝别人。 罢了,小情侣的幸福,她不懂。 眨眼间,就到了与张家约好的复诊的日子。 还是上次来接严清许的马车,走的依旧是上次的那条路,不过今日的摘云岭百姓,倒是各个都变得会说话了。 “严大姐,路上慢点啊!” “严嫂子,我们等你好消息!” “严大娘,您肯定能行!” 一个个笑容满面,仿佛七天前那些冷嘲热讽从未发生过。 纷纷盼着严清许能早些回来。 张府大门口,严清许刚从马车上下来,早已等在这儿的翠屏便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热情地往后院领。 “严夫人,您可来了,我们夫人一早就在等着了。” 严清许打探道:“小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减轻一些症状?” 翠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都跟着轻快起来。 “好多了!小姐吃了您开的药,第二天手抖就轻了,第三天黄疸开始退,现在都能自己坐起来了!” 这些在严清许的意料之中。 翠屏倒是瞧着严清许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几天前,她还觉得这老妇人肯定是个骗子,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儿子来冲喜,胡说八道的,哪成想死马当成活马医,竟真让她把小姐的身体治好了些。 到了张明婵的卧房,张夫人、二夫人和华老大夫都在。 “严夫人来了。”瞧见严清许,张夫人站起身,语气比七天前热络了许多,“快请坐。” “不急,我先瞧瞧小姐。” 严清许来到床边,搭上她的脉搏。 “恢复得轻快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小姐的底子原本是不错的,我再给她开上一副药,坚持用上一个月,她这病,便能好上七成了。之后再通过食疗调理,一年之内,当能痊愈。” 严清许收回手,语气满是欣慰。 果然是小孩子,身体的恢复能力就是比成人要强上许多。 “真的?” 张夫人控制不住的声音发颤,激动不已。 二夫人往前一步,不信任道:“婵儿病了三年多,如何就能这么快就好了?你可莫要为了赏金说大话,若是用了什么药效过激的方子,损了我们婵儿的根基,我们张家可不会放过你!” 张夫人抬眸看向严清许,没有多说什么,这也正是她心中所担忧之事。 总有些大夫,为了稳住病情会下狠药,虽一时的病稳住了,可却并没有去除病根,只是暂压了病症,反倒对身体有害。 她女儿的病,这几年看遍名医都没用,偏偏严清许的方子用了七天就见效了,她不得不多想。 严清许看向华老大夫,主动道:“我来之前,想必华老大夫已经替小姐诊治过了,请问华老大夫,小姐的脉象如何?” 华老大夫摸了摸胡子,坦然开口:“张小姐的脉象,比七日前好了许多。肝气不再郁结,气血也有所恢复。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见效的方子。” 他说得克制,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肯定。 二夫人暗暗用手绞着帕子。 该死! 这死丫头真是命大,眼瞅着都要死了,竟还被半路杀出来的一个农妇救了。 张家这么大家业,难不成还真要给她一个死丫头继承? 张夫人送了一口气,朝华老大夫行了一礼:“还请华老帮忙记下药方。” 依旧是严清许口述,华老大夫代笔。 笔墨干了,立刻有丫鬟匆匆出去抓药。 张夫人带着严清许等人来到院子里,抬起帕子抹了抹眼角。 “严夫人,大恩不言谢,只要我的女儿能好起来,你有何要求我都答应你。” 严清许闻言,向后退了一步,朝张夫人行了一礼,抬起头,郑重道:“张夫人,我确有一事相求。” 张夫人定定看过来。 严清许缓缓道:“令千金的病会慢慢好起来,无需什么子虚乌有的冲喜之说,您看……我小儿子的事儿,能不能算了?” 张夫人上前拉住严清许的手,笑着道:“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当初冲喜也是病急乱投医。现在婵儿的病有了起色,我还提什么冲喜?那二两银子您也不必还了,权当是我给孩子的赔礼。” 说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到严清许的面前:“这里是五两银子,是这次的诊金。等婵儿彻底痊愈,我另有重谢。” 严清许的眼睛“唰”地亮了。 没有推拒,接过沉甸甸的荷包,喜悦直从脚底升起。 成了! 她凭着自己的本事,不仅保住了林向英的小命,还挣了五两银子的巨款! 区区穿越,区区农家,她轻松拿捏! 从张家大门走出来,严清许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似有人在盯着她。 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见。 暗处,二夫人站在回廊角落,缓缓眯起眼睛。 敢挡她儿子的财路,她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