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农家悍媳,我带全家吃饱饭》 第1章 刚来就卖我? 周晚穗睁开眼,好凉。 浑身湿漉漉的,抬头看见一个大婶儿。 “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李家的轿子都到村口了。” 大婶儿说完把木盆随手一搁。 周晚穗没有动,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乱成一团。 原主也叫周晚穗,十七岁。 爹娘半年前先后病故,留下她和一对七岁的龙凤胎弟妹。家中三亩薄田被大伯周莽占了去,三姐弟靠野菜糊糊熬了半年。 今天大伯母沈桂香带着人牙子赵婆上门,要把她卖给镇上的李员外做妾。 原主拼死不从,一头撞在了门柱上。 然后变成了她。 院外有说话声,大婶儿的嗓音又尖又亮,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婆你别急嘛,那丫头都饿了两天,待会儿拖出来塞轿子里就行了。” 另一个陌生妇人的声音接上:“沈桂香我跟你讲,要不是李员外点名要年轻好看的,我才不来你这破村子。你那侄女身上都刮不出二两肉来,我出五两那是给你面子。” “是是是,五两也不少了嘛。” 周晚穗听完,扶着门柱慢慢站直。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疼,这具身体也特别饿,手脚都使不上劲。 可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收拢五指,骨节咯吱响了两声,手掌里那股力道不像饿了几天的人该有的。 她在原来的末日世界是基地的搬运工,力气本就比旁人大一截,如今这股蛮力似乎跟着魂魄一起过来了。 还没等她细想,手腕上忽然一阵发烫。 她低头看去,原主母亲留下的旧银镯正往外冒着光。 那光不刺眼还很温暖。 下一息,她的意识被拉进了一片陌生的天地。 脚下是一亩黑土地,地边立着一口井,水面离井沿不过两尺,清得能照见井底。 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气味,只吸了一口,浑身的疲倦就退了大半。 “灵泉空间。”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中。 周晚穗在井边蹲下,捧起水送进嘴里。 水流划过喉咙落进胃中,紧跟着一阵温热从腹部涌向全身。 后脑勺的伤口不再疼了,一股扎实的力气涌了出来。 她站起身,又握了握拳。 比方才更沉了,出拳反而更轻快。 “周晚穗,你死了没有。” 沈桂香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 周晚穗的意识从空间退出,她环顾四周。 柴房里堆着半捆稻草,墙角斜靠一把有缺口的镰刀,房梁上挂着一些蜘蛛网。门板上钉着一根粗铁链,从外面锁死了。 门外除了沈桂香和赵婆,还夹着两个细弱的哭声。 “让我进去,我姐头上流血了。” “姐,姐你说话啊。” 是周小禾和周小苗。七岁的龙凤胎,原主的弟弟妹妹。 周晚穗走到门前,双手握住铁链两端,往两边一扯。 铁链崩断了,断口整整齐齐。 她低头看了眼掌心,上面只有两道浅浅的红印,不痛不痒。 她直接抬脚踹门板。 门板直直飞出去,砸在院子正中的石桌上。桌面裂开一道缝,从中心贯穿到边缘。 院子鸦雀无声。 赵婆正坐在石凳上嗑瓜子,还没来得及嗑开,门板就从她头顶飞过去砸在身后的石桌上。 她张着嘴,舌头上的瓜子粘在上颚,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桂香手里的五两银子从指缝滑落,骨碌碌滚进了鸡窝。 院角那只老母鸡低头啄了一口,发现不是玉米,嫌弃地走开了。 两个七岁的孩子不哭了,愣愣地望着从柴房里走出来的姐姐。 周晚穗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沈桂香带着两个看热闹的村妇站在东边,赵婆领了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坐在西边。 院子正中间停着一顶大红花轿,轿帘上绣着鸳鸯。 弟弟和妹妹都瘦脱相了,衣服和鞋子都有破洞。 沈桂香回过神来叫道,“你干什么?你撞傻了是不是?我跟你说,李家的人马上到了,你别再给老娘闹,乖乖上了轿子大家都省事。” 周晚穗没理她,先走到弟妹跟前蹲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竹筒,里面装的是刚才顺手从空间灌的灵泉水,递到两人嘴边。 小禾先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小苗也喝了一口,仰头灌了个底朝天,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姐,这是什么水,好甜。”小苗舔着嘴唇说。 “井水。” 周晚穗把竹筒收好,“以后天天有得喝。” “周晚穗!” 沈桂香被晾在一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老娘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她伸手就要揪周晚穗的耳朵。 周晚穗侧身避开。 沈桂香扑了个空,脚底踩到刚才泼水留下的湿泥巴,整个人往前一滑,扑倒在柴房门口那堆烂稻草上。 稻草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泡鸡屎,糊了她半边脸。 两个看热闹的村妇捂住嘴憋笑。 沈桂香从稻草堆里爬起来,一边抹脸一边骂:“你个没爹没娘的赔钱货,李员外肯要你是你的福气,你当谁家都愿意花几两银子买个孤女。你别不识抬举!” 周晚穗站直了,看向沈桂香。 她先走过去把门板从石桌上搬起来。 门板是实木的,少说三十来斤。 她单手拎着门板一角,立起来靠在墙边。 然后她走到赵婆面前。 赵婆好不容易把粘在上颚的瓜子抠出来,刚要开口说话,周晚穗伸出一只手握住石桌边缘,把整张石桌拎了起来。 石桌离地两尺。 桌面还带着刚才被门板砸出的裂缝。 周晚穗拎着石桌往左边挪了三步,轻轻放在地上,刚好挡住了沈桂香扑过来的路线。 然后她自己在赵婆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桌子刚才挡路了。”她淡淡说。 赵婆看看石桌,瓜子撒了一地。 这石桌是去年修祠堂剩下的,当初四个壮汉用杠子抬进来的。现在被一个瘦得不见肉的丫头单手拎着挪了位置,跟端茶盘一样轻巧。 轿夫反应比她还慢半拍,还在盯着那条桌面裂缝发呆。赵婆伸手掐了他一把,轿夫疼得嗷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沈桂香!” 赵婆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档,“你这侄女我不收了!” “赵婆你别走啊,银子好商量,三两也行。”沈桂香追上去。 赵婆头都没回,走着走着突然跑起来。 轿夫扛起轿杠跟上去,临走时多看了周晚穗一眼,差点绊到门槛摔个跟头。 沈桂香追到院门口,赵婆已经转过村道拐角没了影。 风中传来她最后一句:“三两银子还不够我买棺材。” 沈桂香站在院子里,脸上挂着半边鸡屎。 她扭过头瞪着周晚穗,刚要张嘴,发现周晚穗已经不在这边了。 周晚穗一手抱起小苗,一手抱起小禾,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对沈桂香说了句话。 “大伯母,脸上的鸡屎趁新鲜的擦掉,干了不好洗。” “哈哈哈~” 两个村妇这下没绷住,笑出了声。 周晚穗领着弟妹走出院子。 小苗趴在她肩上,凑近她耳朵小声问:“姐,咱家在哪边,我都不认路了。” 周晚穗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远处的村尾方向,那里落着一片歪歪扭扭的老房子。 她不认得具体是哪一间。 “跟着我走就是。”她说。 两个小孩攥着她的衣角,周晚穗继续走着。 身后的人群渐渐散了。 谁也没注意,巷口拐角处站着一个扛着狍子的年轻猎户。 他目睹了全过程,站在原地没有动。 狍子从他肩上滑下来一截,他伸手扶住,目光还落在那个瘦巴巴的背影上。 直到周晚穗带着弟妹走远了,他才迈开步子。 狍子在他肩上颠了两下,他走得很慢,路过周莽家院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张裂缝贯穿的石桌还歪歪地摆在那里,桌腿下面的泥地上印着四个新坑。 他收回视线,朝村外走去。 第2章 修修补补 就像是对她两世的身体进行了整合之后优化了一样,看起来就是很圣洁很美丽。 但是自废气海,就需要极大的勇气,气海比丹田更加强大,区域也大得多。自废之后,产生的疼痛也比丹田爆炸要痛苦的多。 见徐峥嵘没有再多话,叶佐英也就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情不只是这样的年轻人不懂、会抗拒。 江夏深知,徐萱这么晚打来电话,肯定是有什么大事的,便就丝毫没有停顿,接起了徐萱的号码。 “主人,如果单论品阶的话,我的品阶远高于它。但它是成长类器灵,会随着主人的实力提高而提高。主人已经在它身上付出了强大的意志和心血,我无法撼动它的地位。”精灵有些委屈地道。 或许有层次不高的间谍会把窃听器放在这几个地方,甚至更为隐蔽的排气口喝电视机喇叭的网罩后面,而层次较高的间谍如果拥有先进的仪器的话,将窃听器放在窗帘上才是正确的做法:不但可以窃听,还能方便监视。 “逸然,我们结婚吧。”陆迟野把她放下来,却依旧把她笼在自己的怀里。 所以他不敢去直接面对鹤轩,只敢在他睡着后,去偷偷的看一眼。 在这般咆哮之下,不少战士吓得两脚发软,如果不是退无可退,只能背水一战的话,说不定已经出现逃兵了。 “你是说征调魏博军一同南下对付淮南军?”朱全忠心中一动,当即醒悟过来。 在她下方,一条飞蛇如同闪电,突然缠住她双脚,一下绕缠她上身而去。 王辰一路过来,都时不时的开启透、视之眼观察周围的情况,此刻终于是止住了步伐,只因他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下手的地方。 那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正是张无轼,而赵容与穿着侍卫的衣服,站在他身后,显是保护他的样子。两人身上都滴着水,好像也是似广致和广敖一般,从这水中塔底进来的。 经过几天时间的休养,杨渥的病情不但没有转好,反而有些加重的迹象,这让众将一个个都有些惊恐不安。 此时,正值晌午,冬天的山谷,寂静空旷,满处是纷纷落雪,别有一番风景。 然而一般非常求稳的人都会先选择防守,在防守的过程中不断寻求对方的破绽,然后争取一击制敌。 近二千来名的观众,几乎没有人先行离开,众人聚精会神,观看着擂台上的竞选管理人员比武。 超天骄与林逸嘴分开,超天骄一具身子却软在林逸怀中,俩人扭脸看去。 这时陆羽还在水下,同样突然感受到这一声极高分贝的声波攻击,这一声尖叫在经过水体的削弱之后,还隐隐震的陆羽耳膜生痛,可想而知,要是在水面上,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一开始之时,夏天的修炼没有到十分激烈的状态之时,倒还罢了,当他身上的气息逐渐强横而起,当即,产生了一种无形的风浪。 千幻宗的护宗大阵,又以此为根基,使得阵法之力,达到了最大的程度,与地势相连,力量无穷无尽一般。 “……”温雪萝揪着袖摆,愣住了,又见屋子里不知何时,竟然只剩下了自己同燕淮俩人,不禁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春’喜见着郭庆云说得这般严厉,不敢开口说多话,唯唯诺诺的应了下来,将大‘药’箱放到车子上,这才慢慢的骑马跑了回去。 宁氏这会怕是被丢在柴房了吧,随后的日子,估计会被柳氏折磨的够呛。 船引即为朝廷官方发给商民出海贸易的执照,起初仅有五十份,万历三年才增加到一百份。到万历十七年的时候,又进一步规定了前往东西二洋各港的具体数量。 我跃动着好奇心,想要问问他同穆萨去做了什么,可抿抿‘唇’,又觉得自己不该再问,免得再生‘波’澜。 云汐瑶病了,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半天不说话,偶尔会非常古怪地笑起来,嘴里喃喃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那天晚上,不是他头一次杀人。却是他第一回一口气杀了十数人。 枫景不擅长打架,顾长生昨天被蹂躏一整天,体力不支,走路都是虚浮的。 林雪松夹了一筷子柠檬鸡爪,一边嚼着, 一边心下盘算。 强大厉害到不可战胜的对手,又不是没碰见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不是捏着拳头就上了。 “哎呀,老王你就别贫嘴了,你这样可不好!“彭江无奈的说道。 他还记得姜莞到了十一二岁进宫来玩,拉着阿月来御花园摘花,都是活蹦乱跳,像不会好好走路。 好半晌她才平复下来:“你什么都知道,我却什么都不能再说了。三殿下,这世上的许多人,生来注定是要错过的,好些事,也是天命早定。我与三殿下,大约正应了那句有缘无分。 阿嫂也别说我偏心不偏心的,我也大大方方承认了,谁家的孩子谁心疼。 比如吴拥军记得的一套没拆封的波峰焊设备却在此时登记为交易状态,对象是市里一家电吹风企业。 两声惨叫不约而同地从他们嘴里发出,然后,一致惊骇地瞅着她,不知所措。 叶轩眼中闪过精芒,身形连闪,避过这凌厉的一剑,一脚踢向彭江的胸口。 江妍没有理彭江直接回了房间,彭江跟着进去后发现镜也在这里。 但偏偏的,以地球“圣地宇宙”首府星的级别,人族高层还非得必须亲子把握在手中不可。 “看来这招也不怎么地嘛!这狼妖一叫唤就给弄没了!”我扣着鼻孔说道。 而这一次,黑暗的力量比每一次都要强大了,这个神秘的苦境,虽然脱之前是永远来不到这里的,但是毕竟黑暗无处不在,也是可以渗透到这里的。 “好嘞,刚好这种东西我还没吃过呢。”巴图鲁说着就把空间戒指中的那个大家伙拿了出来。 第3章 抓野兔 吃完早饭她把小禾小苗拉到屋后那块荒地上,开始除草。 杂草长得快齐腰高了,小苗拔了两把草就蹲在地上叫手疼。 周晚穗看了一眼她拔的草,全是贴着地皮长的那种软草,真正的硬秆杂草一根没动。 “你拔的那些不用拔。” “为什么。” “那是荠菜,能吃的。” 小苗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她以为是野草的荠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禾在她旁边默默地拔着硬秆草,拔一棵停下来认一认,再拔下一棵。 他拔了十几棵之后忽然抬头问周晚穗:“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这么多草的。” 周晚穗手上动作没停:“饿过就知道了。” 小禾没有继续问。 他把这句话和昨天那行门拉不开就推一起记在了心里。 除完草已经将近中午。周晚穗让弟妹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背着竹篓上了后山。 山上的野菜比山脚多得多。 她沿着干涸的溪沟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背篓里已经装了半筐荠菜、马齿苋和野葱。 这些野菜村里人都认得,但大旱半年,山脚下的野菜早被挖光了,只有往深处走才能碰上没被踩过的。 又走了一阵,她在溪沟转弯处发现了一丛野枸杞。 枸杞子红得透亮,摘一颗放嘴里,酸中带甜。 正摘着,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闷重的响动。 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灰毛野兔正蹬着后腿往外蹿,动作不利索,后腿被一丛带刺的藤蔓缠了个结实。 兔子看见她就拼命蹬腿,越蹬缠得越紧。 周晚穗走过去蹲下,一只手按住兔子的耳朵,另一只手把藤蔓三下两下拆开。 兔子在她手里挣扎了不到两息就放弃了,认了命一般不动弹。 “乖。” 她掂了掂分量,足有三四斤。 扯根藤蔓把兔腿绑好塞进背篓,又往里走了一段。 然后她停住了。 一棵枯死的大树横在前方路上,树身粗得两人合抱,把整条山路拦腰截断。 树干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灰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已经倒了有些日子了。 小禾要是在,一定会说绕路。 周晚穗把背篓放在路边,走到树干正中间的位置蹲下来,双手扣住树干底部试了试重量。 树身比她预估的要沉,但还在能掌控的范围内。 她调整了一下抓握位置,深吸一口气,腰背同时发力,把整棵树从地面抬了起来。 树根那边带起来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滚下山坡。 几只藏在树根下面的虫子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命。 她把树从路中间搬到了路边,竖起来靠在山壁上,拍了拍树皮上沾的土。 山路恢复了通行,宽得能过一辆驴车。 周晚穗重新背上竹篓,下山的时候路过一片灌木丛,顺手折了根分叉的树枝用藤蔓做了个简易弹弓。 路过村口晒谷场时一群麻雀正蹲在稻草堆上啄谷粒。 她捡了粒小石子搭在弹弓上,拉满,松手。 一只麻雀应声落地。 趁天色还早,她又去查看了前天设在山坡上的五个陷阱。 三个空的,一个被什么东西踩塌了,最后一个藤网里窝着一只肥嘟嘟的灰兔子。 她把兔子拎出来塞进背篓,重新支好陷阱,拍了拍手上的泥。 下山路上经过村里的水井,正好遇见几个洗衣的妇人。 周晚穗放下背篓打水洗脸,妇人们手里的棒槌停了,目光齐齐落在她那只冒尖的背篓上。 包蓝头巾的妇人先开了口:“周丫头,你这兔子哪抓的。” 周晚穗抬手往山的方向指了一下,继续洗脸。 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凑过来看了看背篓里的野菜:“你这些荠菜比我家地里长的还水灵,山上挖的能长成这样?” “可能是那片地没人踩过。” 周晚穗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背上竹篓走了。 她走过去之后,几个妇人压低了声音接着议论。 “听说她昨天把赵婆吓跑了,就凭一只手把石桌拎起来。” “真的假的。” “刘婶亲眼看见的,石桌上还有一道裂缝呢,她大伯家到现在都没找人修。” “她还用弹弓打麻雀,谁教的。” “她那力气的确是周老三亲生的,以前周老三在的时候砍柴就比别人快三倍。” 周晚穗没听见这些闲话。 她一路穿过村子走回村尾,远远看见自家院子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她加快脚步走近,发现人群中间站着沈桂香和里正周有田。 沈桂香正扯着里正的袖子不肯松手,嘴里的哭腔拖得老长,脸上昨天被鸡屎糊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块没洗净的黄印。 小禾小苗站在门口,两人把没装正的门板扶起来挡住了门框,一人抱一根木棍守在两边。 “里正你评评理。” 沈桂香拍着大腿哭嚎,“我好心好意给她说媒,她不知好歹还把人牙子吓跑了。赵婆说了以后再也不来咱们村了,这是断了村里多少姑娘的姻缘路啊。” 里正周有田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花白胡子,手里常年握一根烟杆子。 他被沈桂香拽得东倒西歪,皱着眉头往外抽袖子:“你说的那赵婆是正经媒婆还是人牙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来才好。” “那她打翻我家石桌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沈桂香换了个攻击方向,“我家的石桌是去年修祠堂时新打的,她一脚踹飞门板把桌面砸出裂缝,村里人都看见了。” 周有田正要说话,人群后面传来周晚穗的声音。 “我在这。” 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晚穗背着竹篓走进院子,把两只兔子和麻雀放在地上,然后走到沈桂香面前。 “石桌裂缝是我造成的,我不赖。” 她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修桌子这点钱够不够。” 周围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本以为她得抵赖,没想到认账认得这么干脆。 沈桂香也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三枚孤零零的铜板,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三文钱修石桌。你打发叫花子呢。” “石桌没碎,只是裂了道缝,用糯米浆调石灰填上还能用。” 周晚穗把铜板往前递了递,“大伯母嫌少的话,我再加两文。一共五文,正好是你昨天要卖我的那个数。”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漏出一声笑。 沈桂香气得脸涨红:“周晚穗你别拿话绕我。今天我不跟你说石桌的事,我就说李员外的事。你知不知道李员外家一个月二两月钱管吃管住,比你在这穷山沟里种地强多少倍。你爹娘要是还在,也巴不得你嫁个好人家。” 周晚穗没有理她,把三枚铜板放在井台上,拎出来背篓里的兔子,转身面对沈桂香。 “大伯母,这只兔子少说三斤,镇上一斤野兔肉卖三十文。我明天拿去镇上卖了能换九十文。按五两银子算,得还你五十五只兔子。” 她把兔子举到沈桂香面前比了比,“你回去等着,我每个月给你送五只,送满十一个月就还清了。” 第4章 里正和稀泥 沈桂香往后连退了两步。 “你耍我。” “我算得很认真。”周晚穗把兔子放回背篓,拍了拍手上粘的兔毛,声音还是和气得很,“不过大伯母,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昨天跟赵婆商量价钱的时候,照着我爹娘的牌位拜过没有。” 沈桂香整个人杵在了原地。 院中安静下去。 风吹过屋顶新补的茅草,发出一阵细细的沙沙声。 小苗抱着的木棍从怀里滑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棍子上的土。 里正周有田咳嗽了一声。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村里谁家那点破事心里都有数。 周莽占了弟弟家三亩田的事他清楚,沈桂香趁侄女爹娘刚走就卖人家姑娘的事他也清楚。 他只是不想掺和。 但周晚穗今天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装糊涂就讲不过去了。 “行了。” 周有田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烫出几个黑点,“沈桂香你消停吧。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今天又来找我闹,是觉得我这个里正太好说话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周有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子,“卖亲侄女这种事,传出去丢的是整个大石村的脸。你以后少拿这些破事来烦我。” 沈桂香没想到里正会这么说话。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一跺脚拨开人群走了。 走到巷口时脚底踩滑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打了个趔趄,差一点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她扶住墙稳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撞上周晚穗望向这边的目光。 沈桂香一扭头,消失在巷口。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周有田看着沈桂香走远,转过身对周晚穗说:“丫头,你昨天把姓赵的人牙子吓跑了,事情虽然占理但动静闹得不小。你大伯那边吃了闷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周晚穗点头:“谢谢里正爷。” “谢啥。” 周有田拿着烟杆子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落在背篓里那两只兔子身上,烟杆子点了点,“你那兔子要是真有肥膘了,给我留条后腿。我婆娘念叨野味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行,给您留条前腿。” “前腿也行。” 周有田满意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只剩周晚穗领着两个弟妹站在破院子当中。 小苗从门板后面把那根木棍捡起来,练了几个挥砍动作,棍子舞得虎虎生风。 她最后一棍挥出去,把自己转了个圈差点摔倒,站稳后虚张声势地问周晚穗:“姐,刚才要是里正不帮咱,我是不是该拿棍子上了。” 周晚穗看了眼她手里的木棍和歪歪扭扭的站姿:“那你倒是早点上,别等人都走光了你才掏家伙。” 小苗低头想了一阵,认真地回答:“那我下次早点打。” 小禾在旁边不声不响地把两根木棍收好,靠在门板后面,然后跑过来蹲在背篓前看兔子。 “姐,这个兔子咱是养着还是吃了。” “一半养一半吃。” 小禾抬头看她,满脸都是问号。 “明天再去山上抓一只。”周晚穗把那只麻雀从地上捡起来,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口锈出窟窿的铁锅,然后把麻雀放到灶台上,拿起锅对着窟窿比了比大小,“今晚先吃麻辣麻雀。” 小苗放下木棍追问:“姐,麻辣是什么。” 周晚穗看着那口锅,沉默了一阵。 窟窿大到能漏过一整只麻雀,别说麻辣,连清汤都煮不了。 “明天先买口新锅。”她把铁锅放回灶台,“今晚烤着吃。” 小苗仰起脸,又问了一遍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姐,咱什么时候能吃上麻辣。” 周晚穗蹲下来,用火石打着了灶膛里的干草,火光照在她脸上。 “快了。” 烤麻雀没放盐,寡淡得像在嚼干草。 但小禾小苗还是吃得不剩一根骨头。 小苗啃完最后一根骨头,把手指上沾的肉汁也舔干净了,仰起脸说:“姐,这辈子里最好吃的就是这个。” 小禾补了一句:“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周晚穗摸了摸他俩的小脑袋:“明天就有盐了,以后还有更好吃的。” 她从山上回来的路上已经盘算好了。 灵泉水能加速作物生长,空间里那一亩灵田就是底牌。 先在荒地上种一茬菜,用灵泉水催苗移栽,三天就能长出货来。 镇上集市她上辈子陪奶奶赶过,水灵的青菜永远有人抢着买。 但在这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办。 断亲。 不分家,她种多少菜都会被沈桂香盯上。 今天偷菜明天闹事,日子没法安生。分家文书原主她爹临死前是留了的,就藏在屋里某处。 周晚穗站起来在屋里翻找。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片段,文书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什么东西后面。 她检查了灶台底下,翻了墙角那个装破布的木箱,最后在床板后面摸到了那块褪色的蓝布。 蓝布里包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辨得清。 周家三房在村尾有两间土坯房和三亩薄田,如今田契在大伯周莽手里,可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了田产归三房所有。 底下列着周老爷子的签名、里正周有田的指印,还有三位族老的签名。 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周晚穗把文书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明天一早就去找里正。 次日天还没亮透,周晚穗就起了。 她先去屋后那块荒地上除了草,把灵泉水和普通井水兑在一起浇了一遍。 又从空间里取出昨夜在灵田中育好的白菜苗和萝卜苗,一共百来棵,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 灵田里一夜长出来的苗确实不一样。 根须发达,叶片厚实,翠绿的颜色润得能透光。 但周晚穗没把它们直接移栽,而是先放进一盆兑了五分之一灵泉的水里泡着,等浇完地才一棵棵种下去。 这样长出来的菜虽然比纯灵泉水浇的要慢上一些,但不至于夸张到让村里人起疑。 她蹲在地头忙了一个时辰,起身时发现背后站了个人。 第5章 分家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抱着那件破得不成样的小褂子,光脚踩在泥地里,望向满地整整齐齐的菜苗,嘴巴张开后忘了合上。 “姐,这些是哪来的。” “我种的。” “什么时候种的。” “刚才。” 小禾不说话了。 他那七岁的脑子正在努力思考新的问题:他姐在天亮以前种了一百多棵菜苗,而他连起床的动静都没听见。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姐,能吃的时候叫我。” 周晚穗拍了拍手上的泥,进屋把小苗也叫醒。 她把昨晚剩下的烤麻雀热了热分着吃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分家文书在弟妹面前展开。 “今天去办一件大事。” 小苗凑过来看,她不识字,只认得上面有几个红手印。 “姐,这是啥。” “咱爹留下的护身符。” 小禾也凑过来,他认得几个字,认出田产和归这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他姐。 “姐,你要跟大伯翻脸。” “不是翻脸,是翻文书。” 周晚穗从兜里掏出一块昨天刘婶烙的饼掰成两半分给他俩。 三人喝完昨晚剩的野菜汤,出门朝里正家走去。 里正周有田刚吃过早饭,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看见周晚穗领着两个孩子走过来,他把烟杆子从嘴边拿开。 “这么早来,该不会沈桂香又去闹了吧。” “不是。” 周晚穗在井台上坐下,把分家文书摊开递过去,“里正爷,我想请您按着这份文书,帮我正式断亲分户。” 周有田接过文书,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看完他烟也不抽了。 “丫头,这份文书是真的没错。你爹当年跟你大伯分家是办了手续的。但你得想清楚,你一个没嫁人的女子单独立户,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周晚穗反问:“卖给李员外做妾名声好听吗。” 周有田被堵得噎了一下。 他把文书折好还给周晚穗,站起来磕了磕烟灰:“走吧,我让人把三位族老也叫上。断亲是大事,不能光我一个人替你撑着。” 他先让小孙子跑去喊人,然后领着周晚穗朝村东头走去。 周莽家院门口,三位族老已经到了。 周德茂最年长满头白发拄着拐杖坐在正中间的石凳上,另外两位分坐两边。 沈桂香在院里来回踱步,看见周晚穗进来立刻尖起嗓子:“你又来干什么。” 周晚穗走到院子正中站定,把分家文书放在三位族老面前的石桌上。 周有田在旁边把来意说了,三位族老互相递了个眼神。 周德茂拿起文书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把问题抛给了刚从堂屋里走出来的周莽。 周莽正在吃早饭,碗还端在手里。 他看看文书又看看周晚穗,把碗搁在石桌上,用袖子擦擦嘴。 “女子未嫁,不得立户。这是规矩。”他把话说得慢吞吞的,“你爹娘都不在了,长房如父。你的户头挂在长房名下,天经地义。” “大伯说得对。我的户头挂在长房名下,按规矩你确实是我长辈。那我问你,我家的三亩田是不是也该由你代为保管。” “那是你爹留给你的,我只是帮你照看。” “行,那赵婆昨天出的那几两银子银呢,也是帮我保管吗。” 周莽的脸色变了。 周晚穗接着往下说:“既然大伯说了长房如父,那以后我弟妹的吃穿用度、上学的束脩、将来嫁娶的彩礼嫁妆,都由大伯出钱。我也不贪心,按村里的标准就行。大伯现在就给,我马上带弟妹回去,以后再也不提分家。” 周莽手里的筷子从碗沿滑落,掉在石桌上弹了两下。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桂香急了,从院角冲过来挡在周莽前面:“凭什么让我们养你弟妹,你们三房的事关我们长房什么事。” “那卖我做妾的银子凭什么你拿去。” 周晚穗转过脸看她,语气里的和气收了个干净,“大伯母,想沾利又不想担责,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 沈桂香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里正和三位族老都没有说话。 道理很明白,要么分家各不相欠,要么长房把三房三个孩子全养了。 周莽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他低着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有田把烟杆子往桌上磕了磕,正要开口给个最后的台阶,院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周晚穗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角。 周家祖传三代的石磨盘就立在那里,上磨下磨加起来少说两百斤。 此刻磨盘被她抱在怀里,离地两尺。 “大伯。” 她掂了掂怀里的磨盘,磨盘在她臂弯里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你这磨盘有点晃,我帮你紧一紧再放回去。” 她把磨盘翻了个面。 两百斤的石磨盘在她手里翻了个面,跟翻煎饼似的。 翻过来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底座,又翻了回去。 “底座没松。” 她把磨盘稳稳当当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对上三位族老的目光。 周德茂的拐杖从手里滑出去,倒在地上没人捡。 另外两位族老手里的茶杯端着,茶水流了一手也没察觉。 周有田的烟杆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伸手扶住了,但烟灰抖了一裤子。 周莽一把按住石桌的桌面,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了四个字: “分!马上分!” 他转身进屋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年不下地的人。 不到十息的功夫,三张田契被拿出来拍在石桌上。 拍得用力过猛,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周晚穗拿起田契逐张看了。 三亩薄田,契上写的确实是三房的名字。 “还有田里的当季庄稼。” 周晚穗把田契收好,“那三亩地上的麦子是大伯种的没错,但地是我的。麦子我不全要,五五分。” 沈桂香当场叫起来:“你抢劫啊。” 周晚穗没有看她,转头问里正:“里正爷,按村里的规矩,地归谁田里的庄稼归谁。我要五成是讲道理还是抢劫。” 周有田端起茶杯压了压惊,点了头:“讲道理,你以理服人,我服了。” 周莽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你。” 周晚穗这才把分家文书铺平在石桌上。 周有田拿出随身带的笔墨,在原文书下方批了一行字:三房周晚穗携弟周小禾妹周小苗与大伯周莽正式断亲分户,田产两清,各不相欠。 然后他先按了指印。 周莽也按了,指腹沾印泥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按出来的指印歪了一个边。 轮到周晚穗时她一点都没犹豫,大拇指沾了印泥稳稳地摁上去,力道大得纸面凹下去一个浅浅的指窝。 周有田把文书递给她:“拿好了。从今天起你们三姐弟就是独立的户头了。” 第6章 大伯母先坐会 周晚穗接过文书还没来得及收好,背后传来一声尖叫。 沈桂香从墙角冲出来,伸着两只手朝她后脑勺抓去。 小禾小苗同时喊了一声姐,小苗把怀里的木棍举起来了但距离太远够不着。 周晚穗转过身,双手往上一托,正好托住沈桂香的腰,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沈桂香的双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抓人的姿势,忽然发现自己离地将近一丈高,脸上的凶相来不及收就僵住了。 她跟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 低头一看,地面远得晃眼。 “放我下来。” 周晚穗把她扔在了院门顶上。 院门是土墙,墙顶刚好够一个人坐着,两边没有扶手。 沈桂香坐在墙顶上往下看一眼,腿就开始弹琵琶。 “你想干什么。” “大伯母先在上面坐会儿。”周晚穗仰着头说,“等我把文书收好就放你下来。” “我现在就要下来。”沈桂香的声音是抖的,但不敢动。 “那我问你,以后还卖不卖我。” “不卖了不卖了。” “以后还偷不偷我地里的东西。” “不偷了不偷了。” “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算话!” 周晚穗这才伸出手。 沈桂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周晚穗把沈桂香从墙头拎下来放在地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沈桂香双腿软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面条,靠着墙根往下出溜,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三位族老全程看在眼里。 周德茂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被沈桂香抓住的两道草痕,又看了一眼周晚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头一个出了院子。 另外两位族老紧随其后,走得比往常任何一次议事都快。 周莽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稀粥,闷声不响地喝了一口,从始至终没抬头。 周晚穗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一手牵起小禾,一手牵起小苗,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苗挣开她的手跑到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院门顶的高度,然后跑回来小声说了句姐你多高。 周晚穗说五尺出头。 小苗掰着指头算了算说姐你举起来的人比你身高还高一截。 周晚穗说那是因为你大伯母比较轻。 小苗回头看了一眼沈桂香瘫坐在地上的狼狈样,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小禾全程没有说话。他牵着周晚穗的手走出院门,走过村东头的巷口,走到村道上。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仰起脸问周晚穗。 “姐,田契拿回来了,田里的麦子分一半,户头也独立了,接下来咱们先干什么。” “买盐。” 小禾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大伯母以后还敢来吗。” “敢。” “那咋办。” “她来一次,我举一次。” 小禾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木炭头,翻开新的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下:大伯母下次被举起来之前,先问她偷了多少东西。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作为重点标记,然后把本子合上收好,步子迈得比刚才更稳了。 小苗凑过来要看他的本子,小禾把本子举高不让她碰,小苗跳起来够,跳了三下没够着。 周晚穗走在前面,阳光把三张田契的纸边照出一圈淡淡的金印。 分家文书拿到手,周晚穗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着,一手牵一个弟妹往回走。 周小禾安安静静跟着,周小苗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里正家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兴奋。 “姐,大伯母从墙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抖呢。” 周晚穗哼了一声。 “下回再抖就去房顶上坐着。” 周小苗咯咯笑起来,周小禾嘴角也弯了弯。 三个人回到自家院子,周晚穗站住脚,上下打量这三间破屋。 墙倒没倒,但土坯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碎稻草。屋顶的茅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门板倒是还在,但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响,听着像踩了猫尾巴。 灶台塌了半边,铁锅底上一个洞,比铜钱还大。 水缸见底,米缸见底,碗柜里三个豁口碗并排躺着。卧房里一张木板床,上头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没有被褥。旁边地上铺了一张破席子,上头扔着两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衣裳。 周晚穗看完一圈,表情没变。 她在末世住过下水道,住过漏雨的铁皮棚,住过随时会塌的烂尾楼。这三间破屋好歹有个完整的框架,补一补还能住。 “小禾,去后院捡几块石头来,拳头大小的就行。”她卷起袖子,先走到灶台边,“小苗,把碗柜里的东西全拿出来,看看哪个还能用。” 两个小家伙麻利地跑开了。 周晚穗蹲在灶台前,把塌掉的那半边土坯一块块捡出来。碎得不成形的丢一边,还能用的摞在脚边。灶口里的冷灰挖出来,底下垫的石头歪了,她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再一使劲,石头往旁边让了两寸。她把石头扶正,把捡出来的土坯按回去,又和了一捧黄泥糊住缝隙。 灶台修好,她站起身,抬头看屋顶。 那三个窟窿比头还大,今晚上要是下雨,屋里直接成池塘。 “姐,石头!”周小禾抱着三块石头跑回来,小脸憋得通红。 “放地上。”周晚穗拍拍手上的泥,走到屋外。 屋后头堆着几捆旧茅草,是爹在世时备下的。晒了大半年,有些发黑,但没烂。她拎起一捆掂了掂,够补一个窟窿的。 她夹着茅草捆走到院子里,叫来周小禾和周小苗。 “站好。” 两个小家伙并排站好,仰头看她。 周晚穗弯腰,左边胳膊夹起周小禾,右边胳膊夹起周小苗,两个娃像两只小鸡似的挂在她身上。周小苗尖叫一声随即又笑开了,周小禾抿着嘴紧紧抓住姐姐的袖子。 周晚穗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弯,往上一弹。 三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房梁上。 周小苗低头一看,地面离她高高的,她不但不怕,还晃了晃腿,说:“姐,比大伯母坐墙头还高!” 周晚穗把两个娃放在屋脊上坐好,自己也跨在梁上,开始往窟窿里填茅草。茅草一层层铺上去,她用手压实,再覆上一层黄泥。黄泥是从后院池塘边挖的,黏性够,干了以后不漏水。三个窟窿补完,又发现屋脊那边还有一道裂缝,她顺手也补了。 “坐稳,别动。” 她又把两个娃夹起来跳下房梁。落地的那一下,周小苗鼓着掌喊“再来一次”,被周小禾瞪了一眼。 屋顶补完,周晚穗把注意力转到门板上。 那扇门是往里推开的,门轴歪了,门缝大得能伸进一只手。 贼要进来连门都不用翻。 第7章 安家 周晚穗歪头看了两眼,伸手把整扇门从门框上卸了下来。 周小禾愣了一下:“姐,你把门拆了?” “换一面装。” 她把门板翻了个面。原来是门闩向里,外面的人能伸手拨;现在她把门轴那一侧装到原来门闩的位置,门板变成了向外拉开,门闩那面朝外。 装好之后,周晚穗站在门外,推门。门纹丝不动。往外拉,门开了。她点了一下头,退回屋里,把门关上,用木棍顶上。 谁想从外面推门进来,越用力推,门闩卡得越紧。想往外拉,门框外面没有抓手的地方。唯一的办法是把手伸进门缝去够门闩,但门闩在她这边,手伸进来的角度够不着。 周小禾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姐,你这样装门,咱们自己怎么出去?” 周晚穗拍了拍他的脑袋。 “从里面把木棍拿开,拉着门板往里拽。自己人知道怎么开,外人抓瞎。” 周小禾想了想,点头。 周小苗已经跑到门口试了两遍,学着姐姐的样子进进出出,觉得好玩得不行。 屋顶补了,门修了,灶台糊了。屋里终于有个住人的样子。 周晚穗在屋里站定,双手叉腰,扫了一圈。还差什么? 被褥。锅。米。油盐。 她把兜里的碎银子摸出来。里正给的分家费一共二两碎银,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 “小禾小苗,走了。” “去哪?” “镇上。” 去镇上要走一个时辰的山路。周小苗一听要走远路,立刻跑到姐姐身边抓着她衣角。周小禾回身把门带上,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闩的位置。 三人刚出院子,迎面碰上一个人。 住在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堆着四个杂面窝头,还冒着热气。 “晚穗啊。”王婶看见他们三个,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迎上来,“我听说你们分家了,想着你们灶上怕是还没开火……” 她把碗塞到周小苗手里。周小苗捧着碗,热乎乎的气息扑了一脸。 “王婶,你家也不宽裕。”周晚穗没客气,但嘴上还是说了一句。 “四个窝头能把我吃穷了?”王婶摆摆手,“你爹在世的时候帮我家修过房顶,我都没还他。快拿着,趁热吃。” 周晚穗点了一下头,不再推辞。 王婶看了看她身后的屋子,放低声音:“你大伯母在村里到处说你坏话,说你不孝不悌,还说你是妖怪附体。” “说了多少家了?” “从里正家出来,挨家挨户说了七八家了吧。”王婶撇撇嘴,“没人信她的。石磨盘那么大的事,全村都看见了,谁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周晚穗没接话,只说了句谢谢王婶,带着弟妹往村外走。 周小苗咬了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说:“姐,王婶家的窝头真香。” “香就多吃点。”周晚穗把她往身边拉了拉,“以后姐姐给你们蒸白面馒头,比窝头还香。” 周小苗用力点头,窝头渣掉了一衣襟。 出村的路沿着一条小河走。河对岸的田地里,有人在弯腰锄草。周晚穗远远看见几个身影,其中一个直起腰来,朝她这边看了两眼,又弯下去了。 是周莽家的帮工。 她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两个小家伙一人吃了两个窝头,肚子垫了底,走路也有劲了。周小苗开始叽叽喳喳讲村里的事,周小禾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听着。 拐过山脚,村口的大柳树看不见了。 周晚穗走在山路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深吸一口山里的空气,泥土味儿和青草味儿混在一起,比末世的焦糊味好闻。 回头看一眼小路尽头,破屋被树挡住了。 她转回来,加快了步子。 天黑之前,得买齐东西赶回来。 桃源村到青山镇,山路走一个时辰。 周晚穗领着弟妹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半天高了。镇口的大青石牌坊底下,卖菜的老汉正在收摊,筐里剩了一小把蔫了的韭菜。 周小苗走得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周小禾倒还好,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些,拽着姐姐的衣角不松手。 “姐,镇上人真多。”周小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睛都不够用了。 周晚穗先去找了家粮铺,花三十文钱买了五斤糙米。糙米颜色发黄,是去年陈的,但比没有强。又买了一点盐,花去五文。买了一口最便宜的粗铁锅,花去六十文。锅是新的,没上过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路过一家布庄,她进去买了一套最便宜的铺盖。粗棉布面子,里头填的旧棉絮,摸上去薄薄的,但总比睡稻草强。掌柜的看她带着两个孩子,又多饶了一小块碎布头。周晚穗接了,道声谢。 她又在杂货铺门口买了三双草鞋,自己和弟妹一人一双。周小苗把新草鞋套在脚上,原地蹦了两下,高兴地说脚底板不硌了。 碎银子花去一多半,还剩不到一两。 钱不够花。 她站在街边,看着自己买的一堆东西,心里盘算。二两银子听着不少,买齐了最必需的东西就见底了。等米吃完了,盐用光了,她拿什么养活三口人? 种地来钱太慢。普通庄稼一季要好几个月,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她有灵泉空间不假,但空间里种出来的东西总得有个正经来路,不能凭空变出十倍的粮食还不惹人怀疑。 得找个更快挣钱的法子。 “姐,那边好多人排队。”周小苗扯了扯她的袖子。 街对面是家包子铺,门口排着七八个人,蒸笼一掀,白气呼呼往上冲,肉包子香气顺着街飘过来。周小苗咽了咽口水,没说要,只是看着。 周晚穗看了一眼包子铺旁边。 隔壁是一家豆腐摊,老板娘正在切嫩豆腐,手起刀落,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豆腐摊后面是个卖熏鱼的老头,熏鱼用竹签子串着,油亮油亮的。再过去,一个妇人蹲在街角,面前铺了一块布,上头摆着十几个鸡蛋,旁边还有两把青菜。 周晚穗的目光在那妇人的鸡蛋上停了两个呼吸。 一个念头冒上来,她按住了。 第8章 新的生活 她把弟妹带到镇口的大青石牌坊下头,把买的东西放在地上,让周小禾守着。 “你们两个在这儿等我,哪儿也别去。饿了把窝头吃了,水壶里有水。” “姐你去哪?”周小苗问。 “再转转。” 她沿着镇上的主街来回走了一圈,把每条巷子里卖什么记在心里。 粮铺三家,布庄两家,杂货铺四家,药铺一家。 酒楼一家,叫醉仙楼,门面最大,二楼窗户开着,里头传出杯盘碰撞的声音。 小饭馆三家,包子铺两家,烧饼摊四处。 菜市在镇西头,已经过了早市,摊子不多。 一个老汉在卖萝卜,一个妇人守着半筐没卖完的豆角,还有一个猎户在卖野兔,已经剥了皮,挂在架子上。 周晚穗在那只兔子跟前站住。 “多少?” 猎户看她,一个瘦瘦的年轻姑娘,不像买得起的样子:“二十五文一只,早上刚打的。” “二十三文。” 猎户犹豫了一下:“成,给钱。” 她付了钱,拎着兔子和一应家什回到牌坊底下,周小苗已经趴在包裹上快睡着了。 周小禾端端正正坐在旁边,看见姐姐回来,肩膀才松下来。 “姐,你买兔子了!” “嗯。回家给你俩炖兔肉。” 周小苗一下醒了,盯着那只剥皮兔子,眼睛亮晶晶的。 三人往回走。 来的时候走了一个时辰,回去的时候东西多了,铁锅、铺盖、米袋子,加上一只兔子,沉是真沉。 但周晚穗一个人扛了大半,两只手占满了,还让周小禾拎了盐罐子,周小苗抱着那块碎布头。 周小苗走在姐姐后面,看着姐姐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突然说了一句:“姐,你力气真大。” 周晚穗没回头,声音稳稳的。 “力气大才能让你们吃饱饭。” 周小苗想了想,用力点头。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还亮。 路过村口大柳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周晚穗扛着大包小包回来,都往她这边看。 有个老汉开了口:“周家大丫头,你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分就分了,好好过日子。” 周晚穗朝那边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到家之后,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好。 新锅用肥肉开了锅,架在修好的灶台上。 米倒进米缸,小半缸,看着终于不像空的。 铺盖抖开铺在床上,薄是薄了点,睡在粗棉布上总比睡稻草强。 周小苗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在铺盖上,喊了声真软。 周晚穗去后院,把那只兔子剁成块。 肥的熬油,瘦的炖汤。 铁锅第一次用,烧热了先擦一遍猪油,再倒水下兔肉。 水开之后撇掉浮沫,放了姜片和盐。 兔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从灶间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周小苗蹲在灶台旁边,托着腮帮子,吸着香气,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周小禾去屋后头搬了几块石头,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晾衣架。 他把姐弟三人路上穿的旧衣裳搭上去,扯了扯衣角,晾好。 天色暗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新修好的灶台前,一人端一个豁口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兔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花。 周晚穗把杂面窝头掰开泡在汤里,分给弟妹一人一半。 周小苗呼噜呼噜喝了一口汤,烫得吐舌头,又舍不得停。 周小禾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姐,往后咱们每天都能吃上肉吗?” 周晚穗看了他一眼。 七岁的娃娃,面黄肌瘦,眼窝还带着一圈青。 爹娘走了之后,他瘦了整整一圈,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倒像一把小骨头撑着衣裳。 “能。天天吃肉,吃到你腻为止。” 周小禾抿着嘴笑了,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周晚穗把碗筷收拾了。 弟妹睡在木板床上,盖着新铺盖,挤在一起暖烘烘的。 周小苗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 周晚穗坐在床沿上,等两个人都睡熟了,才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里没点灯,月亮半弯挂在天上,亮得能照见地面。 她站在院墙边,听着远处几声虫叫,还有隔壁王婶家关门的动静。 白天在镇上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松花蛋。 她在末世的时候跟一个会做松花蛋的老头学过。 老头在基地里靠这一手腌蛋的手艺养活了一家五口,她帮过他搬东西,他把配方当谢礼给了她。 配方里要用到石灰,茶叶,盐,草木灰,都是这个时代有的东西。 鸡蛋鸭蛋也好买,镇上那个摆在街角的妇人,鸡蛋卖得不算贵。 成本不高,利润不低。关键是这年头没人会做松花蛋。独门买卖,还没竞争。 她现在手头不到一两银子,买完日用品所剩无几。 要置办石灰、茶叶还有一批蛋,得先把钱攒够。 攒钱的法子,她白天在镇上也想好了。 山里。 桃源村后面的大青山,野物多。野兔、山鸡、狍子,运气好能碰上鹿。 她有力气,有在末世练出来的打猎经验,抓兔子跟玩似的。 打来的野味拿到镇上去卖,一天跑一趟,攒个十几天,本钱就出来了。 十天。 她给自己定了时间。 兔肉汤的香味还没散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周晚穗把院门检查了一遍,门闩稳稳当当卡着,外头推不动。 她回屋,在弟妹旁边的空位上躺下。 床板硬,铺盖薄,但两个小家伙身上热乎乎的,暖意隔着铺盖传过来。 周晚穗闭上眼睛。 十天之后,她要把第一批松花蛋腌上。 一个月之后,她要让鼎丰村的货摆上青阳镇的铺子。 一年之后,她要让周家这三个字的招牌,挂在这三间破屋的门上。 先定个小目标。 第二天天没亮,周晚穗就醒了。 窗外还灰蒙蒙的,鸡都没叫。 她侧头看了一眼,周小苗把被子蹬到了地上,一条腿搭在周小禾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周小禾被压着也不醒,眉头皱着。 周晚穗把周小苗的腿挪开,被子捡起来给两人盖好。 两个小家伙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轻手轻脚下床,穿上草鞋,走到灶房。 昨天炖兔肉的锅还放在灶台上,锅底凝了一层白花花的荤油。 她把锅端下来,从米缸里抓了两把糙米,洗了洗,加水煮上。 灶膛里塞一把干草,火折子一吹,火苗够上锅底。 等粥熟的工夫,她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井是爹在世时打的,不深,绳子放下去不到两丈就听见水响。 她拎上来的水桶满到边沿,水面晃都没晃一下。 洗了脸,她把剩下的水倒进院角的水缸里。 水缸总算不是空的了。 粥煮好,她盛了三碗放在灶台上晾着。 自己呼噜呼噜喝了一碗,又从昨天买的窝头里拿了两个揣在怀里,留了两个给弟妹。 她找出爹留下的柴刀和麻绳。 柴刀有两把,一把刃口豁了,一把生了锈。 她挑了生锈那把,在井沿上磨了磨,磨到能反光。 麻绳四五丈长,手指粗,结实。 她又找了两个麻袋,折好塞在腰带里。 收拾妥当,她在灶房地上用柴炭写了几个字: 粥在灶上,窝头在碗柜,中午前回来。 写好之后,她把柴刀别在腰间,轻轻带上门,出了院子。 第9章 抓野猪 村道上没有人。 晨雾薄薄地铺在路面上,走路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雾丝。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 路过王婶家门口,院门还关着。 路过周莽家,屋里倒是有光亮,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影子,像是沈桂香在烧火。 周晚穗步子没停,径直走过。 出村往东,走一里地,就到了大青山脚下。 大青山不算高,但林子密。 松树和柏树混着长,山脚是灌木丛,往上走是乔木。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都被吸住了。 周晚穗上山走得不快,眼睛一路扫着地面。 松针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野兔。 一颗颗圆粒粪便还新鲜,颜色发黑,是昨晚留下的。 旁边草丛里有被啃过的痕迹,草茎断口整齐,是兔牙的茬。 她蹲下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看。 灌木丛底下有一个巴掌大的洞,洞口泥土刨开的痕迹还很新。 兔子窝。 她在洞口的反方向找了个位置蹲下,手边放了三块石头,每块拳头大小。 然后捡了根树枝,伸进洞里捅了一下。 洞里没动静。 她又捅了一下,这回用力了点。 先是一声细碎的窸窣,接着一个灰影从洞口蹿出来,直接往灌木丛里钻。 周晚穗手里的石头飞出去。 第一块没打中,擦着兔子尾巴砸在地上,兔子拐了个弯往左跑。 第二块追着它砸过去,这回闷响了一声,兔子在草丛里翻了个跟头,不动了。 她走过去捡起来,拎着耳朵掂了掂。 肥,剥了皮至少能出三四斤净肉。 她把兔子用麻绳拴了后腿挂在腰间,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往上越密,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地面暗下来。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混着湿泥和腐叶的气息。 远处有啄木鸟在笃笃笃地敲树干,近处松枝上两只松鼠追着跑过去,踩得树皮屑簌簌往下掉。 她又找到了两处兔子的踪迹,用同样的法子端了一个窝,打了三只。 腰间挂不下了,她把麻袋拿出来,一只只装进去。 麻袋鼓了四只野兔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山腰。 她在溪边喝了两口水,把脸上溅的血点子洗掉,继续往山上走。 接近山脊的时候,林子稀疏了些,出现了几棵野生的山楂树,还有一大片蕨菜丛。 野鸡的脚印在蕨菜丛边上出现了。 野鸡比兔子难抓。 能飞,个头小,警觉。 她想了想,没往里追。 沿路扯了一把野葱,几棵野蒜,都塞进麻袋里。 折返回头的时候,她路过一片松林,地上掉了一层松果,每一颗都有巴掌大。 她弯腰捡了七八颗,松子里头的仁磨碎了能当香料,卖给镇上药铺也值几个铜板。 她直起腰来,麻袋换了只肩扛着,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溪水声哗哗在响。 她找了个树荫坐下,把麻袋放在脚边,掏出窝头咬了一口。 阳光从树叶缝里筛下来,亮得晃眼。 忽然听见窸窣一阵响,灌木丛剧烈抖动,一头半大的野猪从里面拱了出来。 周晚穗嘴里的窝头咽下去,缓缓站起身。 野猪大概半人高,獠牙还短,但已经能看出凶狠的架势。 它低着头,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粗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朝她冲过来。 野猪冲到跟前的时候,她侧身让过冲撞,右手一把薅住野猪后颈上的鬃毛,左手扣住它的前腿,两臂同时发力。 野猪被活生生提了起来。 四蹄在空中乱刨,嘴里发出又尖又急的嚎叫,整个身体扭来扭去,獠牙胡乱往外顶,却怎么都碰不到她。 周晚穗把它提到自己面前,看着那张满是唾沫的猪脸,手臂往前一推,又把猪拎远了点。 她拎着野猪在溪边的空地上来回走了两步,野猪挣扎得更凶了。 一只野兔从麻袋口探出脑袋,看见这场景,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周晚穗把野猪按在地上,膝盖压住猪腹,腾出手抽出麻绳,把四只蹄子两两一对捆了个结实。 末了又在猪嘴上绕了一圈,打个结。 野猪哼唧哼唧地拱鼻子,可惜嘴被捆住了,只能发出闷闷的猪叫。 她把捆好的野猪扛在肩上,麻袋拎在手里,重新往山下走。 扛着一头活野猪下山比空手上山慢得多,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大柳树下那群老人还在。 有个老汉远远望见她肩上扛着个黑乎乎的东西,眯着眼看了半天,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到地上。 “周家大丫头,你扛的那是个啥?” “野猪。” 周晚穗面不改色从他身边走过。 老汉捡起烟杆,转头跟旁边的老伙计说:“老赵你看见没?那丫头扛了头野猪。” 老赵张了张嘴:“活的?” “捆着呢,还在动。”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大柳树底下一时安静得只剩蝉叫。 周晚穗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周小禾正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见姐姐扛着头野猪进来,粥碗差点脱手。 周小苗从屋里跑出来,尖叫一声,围着她转了三圈。 “姐!你逮了头猪!” “半大的。” 周晚穗把野猪往院角一放,四只兔子从麻袋里倒在井沿上。 “兔子收拾一下,中午炖一只,另外三只下午拿去镇上卖。” 周小苗蹲在野猪旁边,小心地戳了一下猪耳朵。 野猪哼了一声,她咯咯笑起来。 周小禾把粥碗放好,走过来帮着姐姐把野兔拎到井边。 王婶家的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她探头往这边一看,先看见井沿上四只肥兔子,嘴巴还没合上,又看见院角捆着的那头野猪。 “晚穗啊,你这一大早上山。” “打了点野味。” 周晚穗把柴刀从腰间解下来。 “王婶,你会杀猪不?” 王婶愣了两个呼吸:“会,会倒是会。” “那下午帮我杀了,猪下水归你。” 王婶又愣了一个呼吸,随即把门大敞开,腿脚飞快地迈过来: “那还说啥,你等着,我去烧水!” 四只野兔收拾起来不算费事。 周小禾帮着烧了一锅开水,周晚穗教他怎么烫兔子皮,怎么下刀。 七岁的娃娃手还嫩,握刀握得不太稳,但眼睛专注得一动不动,一刀一刀沿着皮肉之间的筋膜划过去,有模有样。 “对,这样。”周晚穗在旁边看着。 “刀尖别扎太深,破膛的时候小心苦胆。” 周小禾点了一下头,手更稳了。 四只兔子收拾完,周晚穗留了一只中午炖,另外三只装进竹篮里。 兔皮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野猪暂时用稻草遮着,等王婶下午来杀。 中午炖的兔肉比昨天的还香。 因为放了上山采的野葱和野蒜,汤里多了一层鲜味。 第10章 卖猪肉 周小苗喝了满满一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仰着脸问:“姐,咱们以后天天吃这个不?” “天天吃你就腻了。”周晚穗把一块兔腿夹到她碗里,“等挣了钱,给你们做别的。” “啥别的?” 周晚穗没答,只说了句等着。 吃过饭,她把三只兔子装好,嘱咐弟妹看好家,拎着竹篮往镇上走。 出村的时候,大柳树底下那几个老人已经换了话题,正争论谁家的瓜秧今年长得好。看见她拎着篮子出来,齐刷刷停了嘴。 等她走过去,老赵才重新开口:“你说这周家大丫头,怎么就跟变个人似的。” “分了家也好。”老汉重新叼上烟杆,吐出一口烟,“老周家那点破事,让丫头自己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周晚穗没听见这些,她已经在去镇上的山路上了。 三只野兔送到镇上猎户常摆摊的那条街。 她直接找了那个卖野兔的猎户,把三只兔子一起给他,让他帮她卖,卖完了分她七成就行。 猎户看了看她篮子里的兔子,每只都肥,膛也收拾得干净,点头应了。 从镇上回来,她顺路去看了自家的那两亩田。 田在村东头,靠着河边,水倒是方便。 但地是真的薄,翻开的土是浅灰色的,抓一把在手里搓,碎渣渣的,没什么肥力。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旱地里一株像样的庄稼都没有。 她蹲在田埂上,捏了捏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薄不怕。有了灵泉,这田她用不了十天就能养回来。 她把手探进随身带的竹筒里,竹筒里装着从空间引出来的泉水。 水滴落在田头的土里,滚了几颗泥珠,渗下去了。 明天再来时,这片土的土色就会开始变了。 回到家时,王婶已经在院子里烧好了一大锅开水。 野猪还躺在院角,嘴上还绑着麻绳,看着她呜呜了好几声。 周晚穗走过去,单手把它提起来,提到烫猪毛的大木盆边上。 周小苗端着碗水站在门口,边喝边看。 “姐,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周晚穗按住猪耳朵,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平平的。 “还早呢,这才哪到哪。” 王婶烧的那锅开水派上了大用场。 野猪被按在木盆边上烫毛的时候,叫得全村都能听见。 周晚穗一只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拿木瓢往猪身上浇热水。 野猪四条腿被捆着,挣不动,只能嗷嗷地扯着嗓子嚎。 周小苗觉得吵,从灶房里找了块干净抹布,蹲下来把猪耳朵塞上了。 王婶拎着杀猪刀站旁边,看着那头半大野猪,又看看周晚穗按猪的那只细瘦胳膊,嘴张了好几次。 “晚穗啊,你以前杀过猪?” “没有。” “那你这手劲。” “天生的。” 王婶没再问了,蹲下来利落地动了刀子。 猪血接到木盆里,放了小半盆。 周晚穗让她把猪血端回去,王婶也不客气,端着盆子脚步生风地走了。 褪毛、开膛、分块。王婶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一头半大野猪被拆成了两扇排骨、四只蹄子、两大块五花、一块后腿肉,还有心肝肚肺一整套下水。 下水周晚穗按照说好的都给了王婶,王婶笑得眼睛眯成缝,连说了三声这怎么好意思,但手上接东西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当晚三个人吃了一顿正经的红烧野猪肉。 周晚穗用新买的铁锅炒了糖色,野猪肉切成厚块下锅煸出油,放了野葱野蒜和一小撮花椒,加水闷了小半个时辰。 锅盖一掀,酱红色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发颤,油光锃亮。 周小禾破天荒添了两次饭,周小苗吃得满嘴油光,最后把碗扣在脸上舔了个干净。 剩下的猪肉抹了盐挂在灶房梁上。 周晚穗算了一下,去掉自己吃的,能拿去卖的野猪肉大概有六十来斤,加上三张兔皮,明天赶早市应该能卖一笔。 第二天寅时刚过她就起来了。 猪肉装进两只竹筐里,上头盖了干净麻布,最上面放了三张晾好的兔皮。 弟妹还在睡,她把灶上的粥温好,在灶房地上用木炭写了几个字,挑着担子出了门。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镇口大青石牌坊下头已经有几个卖菜的摊子摆开了,卖豆腐的老汉正在从木桶里往外捞豆腐,热气腾腾的。 周晚穗在西市找了个空位,把竹筐放下,麻布掀开一角。 最先过来的是个背着手遛弯的老头,往筐里瞅了一眼。 “野猪肉?多少一斤?” “三十文。” 老头拈起一块闻了闻,挺新鲜,点了点头。 周晚穗一刀下去剁了两斤,用稻草绳串好了递过去。 老头数出六十文铜板,哗啦啦放进她手里,拎着肉走了。 天越亮,西市上的人越多。 野猪肉卖得很快,因为新鲜,价钱也公道,三五斤的生意连着做了好几笔。 两个竹筐里的肉肉眼可见地往下减。 一个胖厨子模样的中年人挤进来,看了看剩下的半扇排骨,问多少钱。 周晚穗报了价,他豪气地一挥手:“剩下的我全要了,醉仙楼的。” 周晚穗记得那座醉仙楼。 前两天在镇上转的时候见过,是青阳镇最大的酒楼,二楼开着窗户,里头飘出来的菜香味整条街都能闻到。 她面不改色,把剩下的野猪肉分了分,大块的切成三斤五斤,一块块用稻草绳串好。 胖厨子看她切肉的刀法和速度,挑了下眉。 “小娘子练过?” “做得多就会了。” 胖厨子把二十多斤野猪肉全收了。 最大的一笔买卖做完,竹筐里只剩两张兔皮和一块五花肉。 周晚穗把两张兔皮五文钱一块卖给了一个做皮帽子的老妇人,五花肉十五文卖给了一对小夫妻。 两个竹筐都空了。 她蹲在地上数铜钱,一串一串拢好。野猪肉一共卖了三百八十文,加上兔皮十文,总共三百九十文,将近四钱银子。 加上之前剩下的不到一两碎银,现在手头差不多有一两二钱了。 她把铜钱装进粗布袋里,收口扎紧,塞进衣襟内侧贴身放好。 竹筐叠起来夹在腋下,去粮铺买了五斤白面,杂货铺买了一小包石灰粉和一小包茶叶末,又在菜市门口买了十斤鸭蛋。 鸭蛋是从一个养鸭老汉那买的。 老汉听说她要买十斤,高兴得直搓手,说这些都是自家鸭子下的,个个新鲜。 周晚穗拿起一颗掂了掂,沉手的,确实是新鲜蛋。 东西买齐,她挑着担子往回走。 到村里的时间比昨天早,日头还没爬到正顶上。 离自家院子还有百十步,她就听见周小苗的笑声,脆得像敲了个小铜铃。 第11章 松花蛋 走近一看,院门口聚了七八个人,全是村里的妇人。王婶站在最前头,嗓门最大。 “昨儿下午那阵仗你们是没看见,这么大一头野猪,活蹦乱跳的,晚穗一只手按住,跟按小鸡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咂舌:“她怎么打的?带人围的?” “带什么人?”王婶把手一摊,“自己上山打回来的。井沿上还放了四只野兔呢,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叹。 有个年纪大些的婆子摇着头说她小时候见过猎户围野猪,至少要三四个人拿着叉子才行,一个人别说抓野猪,能跑掉就算命大。 王婶正要接话,一抬头看见周晚穗走过来,立刻喊了一声:“晚穗回来了!” 七八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周晚穗挑着空竹筐走进人群中间,面不改色,说了句婶子们有事,脚步没停。 王婶先开了口:“她们都来看昨天那头野猪的。” “猪肉卖了。” “全卖了?” “全卖了。” 又一阵惊叹。 那个年轻媳妇上下打量着周晚穗,又看看她肩上挑的空担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晚穗,你哪来这么大力气?” 周晚穗看了她一眼。 这媳妇她认得,是村东头张木匠家的儿媳妇,叫春草,人勤快嘴也不碎,在村里人缘不错。 “吃饭吃出来的。”她说。 春草噎了一下,旁边的妇人们哄地笑开了。 王婶笑得拍大腿,说你就别问了,反正力大又不是坏事,你看人晚穗分家那天多威风。 话题被王婶带歪了,一群人开始热烈地讨论沈桂香在墙头上的表情,没人再追问力气的事。 脱了身,周晚穗进了灶房,把买回来的白面、鸭蛋、石灰、茶叶末,一样一样放好。 周小禾跟进来,看着灶台上摆的东西,问她要做什么。 石灰和茶叶末他认得,但放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做吃的。”周晚穗说。 周小苗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听见吃的眼睛就亮了,问是什么吃的。 周晚穗把鸭蛋从筐里一颗一颗拣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每一颗都壳色青白,没有裂纹,够新鲜。 她把鸭蛋放进瓷盆里用水泡着,回头跟弟妹说明天就知道了。 周小苗还要追着问,周小禾拽了她一把,说明天就知道的事你急什么,帮她烧火去。周小苗撇撇嘴,但还是跟着哥哥去了灶口。 吃过午饭,周晚穗去了村东头的自家田里。 昨天浇过灵泉水的那一小块地,土色已经有变化了。 原本浅灰色的硬土变得深了些,捏在手里潮润润的,不像昨天那样捏一把就碎成渣渣。 她蹲在田埂上抓了两把土仔细比对,浇过水的那块明显有了点活气。 有用,但还不够。 两亩田全浇一遍需要时间。 空间里的灵泉引出来不算费事,一竹筒一竹筒地带,每天带一筒,浇上三五天就能把两亩田全过一遍。 关键在于,浇完之后种什么。 她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 种粮食当然稳当,小麦和水稻总不愁卖。 但两亩田种粮食出不了多少货,一季收成几百斤,卖不上价。 要快速攒到开松花蛋作坊的本钱,还得种来钱快的。 蔬菜。周期短,不挑地的品种先种一茬。 萝卜四十天就能收,小白菜二十天,菠菜也差不多。 她用灵泉水浇地,生长周期还能再缩一半。 二十天的菜,十天出头就能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有了数。 明天去找里正,把这两亩田边上的荒地也一并开出来。 挨着河,有水,开出来就是好地。 两亩变三亩,三亩变五亩,慢慢扩。这头几茬菜先卖着,松花蛋那边同时做,两条路一起走,攒钱的速度能快一倍。 回家的路上,她绕到村后的竹林里砍了四根竹子,每根都有手腕粗。 扛回来之后用柴刀劈开,削成竹篾,在院里开始编竹筐。 周小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也拿起竹篾跟着学。 他手小,劲儿不够,竹篾弯不成形。 周晚穗没帮他,只在他卡住的时候用柴刀轻轻敲一下竹篾,提醒他换个角度。 敲了三四回之后,周小禾编出了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竹篮,虽然歪得不像样,但底是底边是边,能装东西。 周小苗把小竹篮扣在头上当帽子,跑了两圈,被周小禾追回来夺下。 太阳落山前,周晚穗编好了三个大竹筐,整整齐齐摞在院角。 石灰和茶叶末放在筐旁边,用破瓦罐分装着。 瓷盆里的鸭蛋已经洗干净了,在灶台上晾着水汽。 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只差明天动手。 吃过晚饭,周晚穗坐在院里看月亮。 周小苗趴在她腿上打瞌睡,周小禾在旁边用剩下的竹篾编第二个小篮子。 这回比第一个整齐多了,收口的地方虽然还有点毛,但篮子已经能站住不倒。 “姐。”周小禾把竹篾按在膝盖上,“腌那个蛋,能挣钱不?” “能。” “能挣多少?” “够给你和小苗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再往后,够送你们去学堂。” 周小禾没再问了。 他低头继续编篮子,手指头比刚才快了一些。 周小苗已经睡着了,口水流在周晚穗裤腿上,湿了一小片。 周晚穗看着头顶那半弯月亮,在心里又把配方过了一遍: 鸭蛋二十颗,石灰一斤,茶叶末三两,盐二两,草木灰半斤,水适量。 步骤分四步,洗蛋、配料、裹泥、封缸。 封七天出缸,切开一颗尝尝咸淡,成了就开始批量做。 七天。 七天之后,青阳镇头一份松花蛋,要摆在菜市上卖了。 松花蛋封进瓦罐里的第三天,周晚穗去找了里正。 里正家在村子正中间,青砖瓦房,院门口两棵枣树,树底下常年蹲着一条大黄狗。 狗记得她,上次她来的时候抱过石磨盘,狗躲在桌子底下看了全程。 里正正在院里晒豆子,看见她进来,放下簸箕招呼她坐。 周晚穗没坐,开门见山说想开荒,自家田边上那片河滩荒地,想开出来种菜。 里正拈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想了想说那片地荒了七八年了,谁家都没种过,按说开荒是好事,按规矩头三年免赋。 不过就你一个人,连头牛都没有,那片地少说一亩半,你开得动? “开得动。”周晚穗说。 里正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上回在他院里把石磨盘翻了个面,他亲眼看见的。 他沉默了会儿,从屋里拿出开荒文书,写上四至边界,盖了村里的印。 递给她的时候又多看了她一眼,问要不要让村里年轻人帮工。 “不用,我自己来。” 里正没再劝,把文书交到她手里。 第12章 开荒 从里正家出来,周晚穗直接去了自家田里。 两亩薄田挨着河边,沿着田埂往东走,就是那片河滩荒地。 一亩三分左右,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矮灌木,地面坑坑洼洼,有几处还积着水。 碎石和卵石混在土里,最密的地方石头比土多。 她站在荒地边上,卷起袖子,弯腰拔了第一把茅草。 茅草根扎得深,普通人拔一把得双手使劲还未必拔得动。 她单手攥住一把,一提,草根带着泥块整个翻了出来。 拔草拔到日上三竿,一亩三分地上的茅草和灌木全被清干净了。 拔出来的草堆在田埂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抹了把汗,开始捡石头。 石头比草费工夫。 卵石还好,拳头大小的捡起来扔到一边就行。 大的石头埋得深,有几块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脸盆大小,她顺着边往下挖了半尺,底下还埋着一大截。 她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膝盖微沉,腰背绷直,整块石头被从土里拔了出来。 石头底下带出一窝蚯蚓,扭动着往松土里钻。 最小的石头扔到地边,大块的全搬到河岸边,沿着河沿垒成一道石埂。 这样下大雨的时候河水不会漫上来淹了菜地。 垒石埂的时候,有块石头太大,一个壮汉都未必抱得动,她双手托底,举到胸口高,稳稳当当放在石埂最底层。 到正午的时候,荒地已经变了个模样。 茅草没了,石头清干净了,地面虽然还坑坑洼洼,但至少能看出是一块地的雏形。 她在河边洗了手,回家吃了午饭。 周小禾给她端了凉好的绿豆汤,她连喝了三碗。 周小苗拿着蒲扇在旁边使劲给她扇风,扇得她自己鼻子尖上都冒了汗。 下午再回到地里,她开始翻土。 没有牛,没有犁,只有一把锄头。 锄头柄是杂木的,锄刃是生铁打的,好在还算趁手。 她把锄头往土里一抡,锄刃整个没进土里,翻出来一大块板结的黄土块。 她抡第二下,第三下,节奏不快,但每一锄都吃进土里同样的深度,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翻到第三垄的时候,王婶家的男人周三顺扛着锄头过来了,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晚穗你翻地跟牛似的。 周晚穗拄着锄头看了他一眼,周三顺立刻补了一句是夸你力气大。 “谢了。“周晚穗说。 周三顺又看了看那一大片新开出来的地,摇摇头说这丫头邪了门了,扛着锄头走了。 翻地翻到傍晚,一亩三分地翻了将近一半。 翻过的地,土块翻上来晒着太阳,颜色从灰黄慢慢变深。 她又从空间引出灵泉水,沿着翻好的地一垄一垄地浇过去。 竹筒里的水细细地流进土缝里,泥土滋滋地吸着水,表面冒起细密的小气泡。 浇完水,她站在地头,把锄头上的泥刮干净。 这时候村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步子不快,背上扛着一捆木柴,手上还拎着一只野鸡。 他走到河边,弯腰洗了把手,直起身的时候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陈守安。 他穿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晒得发红的小臂。 头发用一根旧蓝布带扎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周晚穗站在新开的地里,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周晚穗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条田埂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陈守安把肩上的木柴往上颠了颠,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周晚穗回点了一下。 陈守安收回目光,继续沿着村道往隔壁村的方向走了。 脚步看起来跟刚才一样不紧不慢,但背上那捆木柴在他肩上比刚才晃得厉害了。 周晚穗看着他走远,把锄头扛在肩上,也回家了。 第二天她又去翻了一上午,把剩下的一半地全翻完了。 第三天她又去了一趟镇上,买了萝卜种子和小白菜种子。 萝卜种子是红皮的,卖种子的老汉说这品种长得快,水够了一个月出头就能收。 小白菜种子更便宜,十来文钱就买了一大包。 回到地里,她把一亩三分新开的地分成三块。 一块撒了小白菜种子,一块撒了菠菜种子,最小的一块留着过两天种萝卜。 撒种的时候周小禾跟着来了,蹲在她旁边,看她怎么起垄、怎么撒种、怎么覆土。 她让周小禾试了两垄,小家伙做得慢,但每个步骤都到位。 “姐,这菜几天能长出来?“ “浇足了水,三五天就能出苗。“ “长到能吃要多久?“ “二十来天。“ 周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覆好土的那垄地,目光认真得很,伸手指肚轻轻拍了拍土面,怕拍重了把种子拍坏了。 浇完灵泉水,她把剩下的竹筒水倒进河边的小水渠里,让水顺着地势流进两亩老田。 老田的土色已经比三天前好看了不少。 灰白色褪了,现在发着淡淡的褐。捏在手里潮润润的,有了一点黏性。 到家的路上,路过村口大柳树,树下老赵头又在抽烟,看见她扛着锄头过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主动喊她: “周家大丫头,里正说你新开了一亩多地,是真的不?“ “一亩三分。“ “一亩三分,一个人开了两天。“ 老赵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吭哧了半天。 “行,你这丫头行。“ 回到自家院子,她把农具放下,去灶房里看了看那三个瓦罐。 瓦罐安安静静搁在墙角阴凉处,封口的黄泥已经干透了。 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瓦罐外壁,温度正常。 灵泉水调的配方她特意加大了用量,按照原来的配方,松花蛋封缸要十天左右。 她这回只封了七颗,是用来试手的,加上灵泉催熟的效果,应该再有两三天就能出了。 周小苗又从门口探进头来,问蛋好了没有。周晚穗说快了。 周小苗说姐你前天就说快了,周晚穗说明天你再来问,我还是说快了。 周小苗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跑了。 第五天一早,她又去地里看了看。 小白菜已经出了苗。 嫩黄色的芽从土里拱出来,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密密麻麻铺了一垄。 菠菜出得慢些,只有零星的几棵冒了头。 萝卜地还没撒种,她翻了最后一遍土,把土块敲得细细的,又撒了一层草木灰当底肥,才把红皮萝卜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 浇完水直起腰,河风吹过来,新翻泥土的味道跟着往田埂那头飘。 王婶正好来河边洗菜,蹲在石头上往她这边看,扯着大嗓门说晚穗你种这么多菜,吃不完打算卖啊。周晚穗走过去在河边洗了把手,说卖。王婶又问去哪卖,她说镇上菜市。 王婶眨了眨眼,把菜从水里捞起来甩了甩水珠,说那你到时候带上我,我跟你一块去,我家那点豆角茄子也能卖几个钱。 周晚穗在衣角上擦干手,点头说了声行。 第13章 松花蛋初成 第六天早上,周晚穗蹲在灶房墙角,把三个瓦罐最左边那个搬了出来。 瓦罐不大,口上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泥已经干透了,表面裂了几道细纹。 她把瓦罐放在地上,一手按住罐身,一手握拳,对准封口泥盖的边沿敲了一下。 黄泥应声裂开,碎成几块掉在地上。 周小禾和周小苗站在她身后,两个脑袋一左一右伸过来。 周小苗踮着脚,两只手扒在姐姐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 周晚穗伸手从瓦罐里捞出一颗蛋。 鸭蛋外壳沾着一层灰白色的泥壳,已经干透了。 她走到井边,用水瓢舀了半瓢清水慢慢冲,泥壳遇水化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蛋壳。 蛋壳颜色比普通鸭蛋深,拿在手里沉沉的,晃一晃听不出水声。 她把蛋在井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道细缝。 剥掉壳,蛋白是深褐色半透明的那种,颤颤巍巍透着光,能看见蛋白底下蛋黄的轮廓。 指尖碰上去,弹得结实,不散。 周小苗吸了一口气:“姐,这个蛋怎么长这样?“ “松花蛋,就是这个色。“ 周晚穗把剥好的蛋放在案板上,拿菜刀沾了点水,一刀切开。 切开的那颗蛋,蛋黄是墨绿色的,微微流心,中心浓稠发亮。 蛋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花纹,像松针的纹路,一层层叠着往外散开。 她凑近闻了闻,碱味刚好,不冲鼻,带一点淡淡的石灰香气。 成了。 她没说话,把两半蛋递到弟妹面前。 周小苗先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瞪圆了。 周小禾也尝了一口,没出声,但手伸过来又掰了一小块。 “好吃不?“ “好吃!“周小苗把嘴里的蛋咽下去,“跟煮鸡蛋不一样,滑溜溜的,还有点弹牙。“ 周小禾点了点头,说:“有一点咸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香。“ 周晚穗把剩下半个也吃了。 味道是对的,火候也刚好。 蛋白弹牙不涩,蛋黄流心不腥,灵泉催熟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普通松花蛋封缸至少要十天,她六天就出了,口感还能做到这个程度,拿去卖绝对不会差。 她把另外两个瓦罐也开了。 每罐装了十颗,一个都没坏。三十颗松花蛋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青灰色的蛋壳上还沾着些许白霜。 “姐,这个蛋要拿到镇上去卖吗?“周小禾问。 “先拿两个给隔壁王婶尝尝。剩下的明天赶早市。“ 周小苗自告奋勇去送蛋,端着豁口碗跑得跟小马驹一样稳当。 周晚穗在院里收拾东西,过了没多一会儿,王婶的嗓门就从隔壁传过来了。 “这是鸭蛋做的?怎么这个色?真能吃?“ 然后是周小苗脆生生的声音:“能吃!我姐做的,可好吃了!“ 再过了一会儿,王婶亲自端着空碗过来了,进院子的时候眼睛发亮。 “晚穗,你这蛋怎么做的?我刚才尝了一口,那味道真不一样。碱香碱香的,蛋黄糯得跟什么似的。“王婶凑近了看她筐里码着的松花蛋,啧啧称奇,“这东西镇上没有卖的,你拿去卖肯定有人买。“ “明天就去了。“周晚穗把筐上盖了一层干净麻布。 “多少钱一个?“ “十文。“ 王婶在心里算了算,三十颗就是三百文,她看向周晚穗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佩服。 第二天赶早市,周晚穗把三十颗松花蛋装在竹筐里,上头盖了麻布,又垫了一层稻草防震。 弟妹还在睡,她温上粥,写了字,挑着担子出了门。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西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卖鱼卖豆腐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她找了个空位把竹筐放下,麻布掀开一半,露出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鸭蛋。 旁边卖豆芽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摊子,忍不住问: “姑娘,你这鸭蛋怎么这个色?染的?“ “做的。松花蛋,剥开就能吃。“ “生吃?鸭蛋哪有生吃的?“卖豆芽的妇人一脸狐疑。 周晚穗没多解释,拿了一颗松花蛋出来,在筐边磕开,剥了壳。 深褐色的蛋白一露出来,旁边几个买菜的都往这边瞅。 她又把蛋切开,松花纹路清清楚楚,蛋黄墨绿流心,油亮亮的。 她把半颗递给卖豆芽的妇人:“尝尝。“ 妇人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脸上的狐疑变成了惊讶,又咬了一口,嗓门都高了两分: “好吃!真好吃,不腥也不腻,还有股香味。“ 旁边的人围过来,一个挎篮子的老婆婆问她这是什么。 周晚穗把另外半颗也切开,分给周围的人尝。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吃了之后立刻问价钱,周晚穗说十文一个。 “十文?一个鸭蛋才三文钱。“有人小声嘀咕。 “你买回去切开尝尝,觉得不值,下回见到我,我把钱退你。“周晚穗说。 那个扛扁担的汉子先掏了十文钱,拿了一颗。老婆婆犹豫了一下,也买了两个。卖豆芽的妇人最爽快,直接买了五个。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着买了。 一个在醉仙楼干活的帮厨路过,尝了一口之后把剩下的十二颗全包了,说回去让掌厨的看看能不能用。 不到一个时辰,三十颗松花蛋卖得干干净净。周晚穗蹲在地上数铜钱,一串串拢好。三百文整,折三钱银子。 她现在的家底大约有一两半了。 她收拾好空筐,去割了三斤五花肉,又买了十斤白面和一小坛酱油。 临走时绕到卖石灰的铺子,谈好下回来买大袋的价钱。 掌柜的看她一个年轻姑娘一次订三十斤石灰,问她做什么用,她说了句腌蛋,挑起担子走了。 回到家,她把五花肉炖了,放了自己上山采的野葱野蒜,又倒了新买的酱油。 酱油炖肉的味道比红烧还香,酱色浓稠,肉块在锅里颤颤的。 周小苗吃了三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周小禾也吃了两碗,最后用馒头把碗底的酱汁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