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末世卖安全感,诡异排队交房租》 第一章 末世第一房东 末日的第三十天,苏晓棠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心比丧尸更可怕。 “晓棠,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 男友陈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愧疚。他的手却死死扣着苏晓棠的手腕,把她往仓库门外推。 门外,三只丧尸正在游荡。 它们闻到活人的气味,腐烂的头颅缓缓转过来,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苏晓棠苍白的脸。 闺蜜林婉清站在陈越身后,怀里抱着苏晓棠好不容易搜集到的急救包,眼神闪烁:“晓棠,你一个普通人,跟着我们也是拖累。我和陈越都是异能者,我们活下去的概率更大,你应该理解的吧?” 理解? 理解你妈。 苏晓棠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忽然笑了。 三天前,陈越发烧到四十度,是她冒着被丧尸咬的风险翻了两条街找药。五天前,林婉清觉醒异能后能量失控,是她说服小队其他成员不要抛弃林婉清。 哦,现在她成拖累了。 “陈越。”苏晓棠盯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你跟我求婚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陈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被林婉清的声音覆盖:“越哥,别跟她废话了!等丧尸过来我们也危险!” 那丝裂痕消失了。 陈越的手松开了。 苏晓棠被推出了仓库门。 三只丧尸同时发出低沉的嘶吼,朝她扑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腐烂的指甲几乎触碰到她的脖颈。 【叮—— 一道清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想要一个家”的执念……】 【数据分析中……】 【分析完成。】 【宿主苏晓棠,年龄24岁,末世前为某租房平台金牌中介。符合条件。】 【“安居乐业”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丧尸的指甲停在半空,陈越和林婉清逃跑的动作凝固成滑稽的姿势,连风吹起的灰尘都悬停在空中。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浮现在苏晓棠眼前: 【欢迎宿主。您的核心执念为“渴望安全稳定的居所”。经系统判定,推荐职业方向——包租婆。】 【新手礼包已发放,请查收。】 苏晓棠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里凭空多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棠棠安全公寓·一号楼】 还有一本薄薄的、泛着金光的册子。 封面写着:【规则之书·残页】 【提示:在末日废土,安全是最稀缺的资源。请宿主善用规则之力,打造末日第一公寓品牌。】 【初始安全区范围:以宿主为中心,半径100米。】 【新手任务:拥有第一位付费租户。奖励:公寓升级一次。】 时间恢复流动。 丧尸的爪子挥了下来。 苏晓棠下意识举起那把黄铜钥匙—— “砰!” 一道无形的屏障以她为中心骤然展开,三只丧尸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十米外的废墟上。 它们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就不再动弹。 苏晓棠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她身后的仓库门还开着,陈越和林婉清还没走远。 他们也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 陈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震惊:“你——” 苏晓棠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翻开那本泛着金光的《规则之书》,空白的页面上,一行字正在缓缓浮现: 【请书写您的第一条规则。】 苏晓棠抬头,看向陈越和林婉清。 她想起自己做房产中介时,最讨厌的那种租客——蛮横、无礼、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 她忽然笑了。 笑得陈越心底发毛。 苏晓棠用食指在书页上缓缓写下: 【棠棠公寓范围内,禁止一切攻击行为。】 金色的字迹烙入书页,下一秒,整栋废弃仓库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金色的光纹从苏晓棠脚下扩散开去,像是什么东西被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规则生效。】 陈越的脸色变了。 他本能地调动异能,手臂上覆盖起一层金属光泽——他的能力是肢体金属化,近战几乎无敌。 他想把苏晓棠控制住。 然而他的拳头刚挥出一半,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就从虚空中涌来。 “咔嚓——” 陈越的右臂金属壳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砸穿了仓库的墙壁。 “越哥!”林婉清尖叫着扑过去。 苏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本金色的书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像一只乖巧的宠物。 而她身后,那栋废弃的三层仓库正在发生某种肉眼可见的变化——外墙的裂缝在愈合,破碎的窗户重新变得完整,门口凭空挂起了一块招牌: 【棠棠安全公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租的不是房,是命。】 苏晓棠转过身,背对着那对狗男女,走向她崭新的产业。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好了,现在开始招租。” 门在她身后关上。 陈越和林婉清被留在了规则之外的世界。 那里有丧尸,有极寒,有酸雨,有他们需要独自面对的一切。 而苏晓棠走进了一个全新的规则。 她当包租婆的规则。 --- 公寓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接待台和一把椅子。 苏晓棠刚坐下,就听到系统的提示: 【新手礼包已到账,请查收。】 【S级守护灵·包租婆】 一道金色光柱落在大厅中央,光柱散去后,那里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睡衣,踩着红色塑料拖鞋,头发用卷发棒卷到一半,手里还拎着一只拖鞋。 她的表情杀气腾腾。 “编号001守护灵,向宿主报到。”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说一不二的威严,“职责:维护公寓秩序,驱逐违规租客。” 苏晓棠看着她手里的拖鞋,想起了自己以前租房时被房东支配的恐惧。 很好。 这个味儿对了。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公寓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有人在里面吗?我听到动静了——” “这栋楼怎么回事?刚才那道金光是什么?” “我好像看到一块招牌……” 透过公寓的窗户,苏晓棠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末日后,这片区域的幸存者都躲在地下停车场或者超市仓库里。刚才这里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们。 苏晓棠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包租婆守护灵自动漂浮到她身后,那气势,像极了以前催她交租的房东太太。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外面的幸存者们集体后退了一步。 苏晓棠露出一个职业假笑。 “欢迎光临棠棠安全公寓,我是房东,苏晓棠。” 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租的不是房。” “是命。” “现在开始招租,前三位签合同的租客,首周房租打八折。”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她是不是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租房?” “这栋楼刚才发光了,你们没看见吗?” “丧尸靠近这栋楼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苏晓棠任由他们议论。 她转身走回接待台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像个真正的包租婆那样等着。 她一点都不急。 因为系统刚才弹出了第二条提示: 【检测到方圆500米内存在大量高能量反应。建议宿主尽快筛选优质租户,提升公寓等级。】 【特别提示:本系统支持以物抵租、以劳代租等多种支付方式。房东权益受规则之书保护,不存在拖欠房租的可能性。】 苏晓棠眯起眼睛。 她想起了陈越和林婉清。 那对狗男女在这个废墟般的城市里,总要找地方睡觉的吧? 她等着他们来求她租房的那一天。 然后她会微笑着告诉他们: “不好意思,房源紧张。” “而且——” “我不租给畜生。”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公寓外面聚集的幸存者越来越多,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走进来。 直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安全区的范围。 他身后,五只丧尸正在疯狂追赶。 男人的一只眼睛被布条缠着,露出的半边脸上布满了疤痕。他手里紧握着一把卷刃的砍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丧尸追到了安全区的边界线—— 然后它们停了下来。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男人踉跄了一步,回头看,正好看见那五只丧尸在无形的屏障外嘶吼、抓挠,却寸步难进。 他的那只独眼里涌出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听说……”他转过头,看向公寓敞开的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这里保命?” 苏晓棠从接待台后探出半个身子。 “保。”她说,“一周十枚一阶晶核,或者等价物资。”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到了接待台上。 “我租。” 布袋砸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至少有十几颗丧尸晶核,还夹杂着几颗二阶的。 “按你这个标准,可以租两周。”苏晓棠拿起布袋掂了掂,“签合同之前,先看清住户须知。” 她指了指墙上刚张贴出来的告示: 【棠棠安全公寓·入住须知】 1.禁止在公寓范围内进行任何形式的攻击行为。 2.晚十点至早六点为静音时段,禁止喧哗。 3.按时交租,逾期一天直接驱逐。 4.公共区域禁止乱扔垃圾。 5.以上所有规则的解释权归房东所有。 男人看完了。 “我签。” 苏晓棠递过一张纸质的租赁合同,上面用金色墨水写着条款,最下面是签名栏。 男人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齐峰】 契约成立的那一刻,合同纸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男人的右手手背,留下一个小小的钥匙印记。 “三楼的房间,门上有编号。”苏晓棠递给他一把钥匙,“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食堂还没开,自己解决伙食。” 齐峰接过钥匙,那只独眼盯着苏晓棠看了两秒。 “你这里的规则……”他忽然说,“比外面好。” 苏晓棠歪头看他。 “外面没有规则。”齐峰说,“所以没有人能活得像个人。” 他转身往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谢谢你。” 那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苏晓棠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 包租婆守护灵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味道:“第一个租客。宿主,你的业绩不错。” “这才开始呢。”苏晓棠托着下巴,看向门外仍在观望的幸存者们,“明天他们会排着队来的。”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城市废墟上。 那里有一栋最高的楼,曾经是全市最贵的写字楼。现在楼顶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骷髅。 那是末日后崛起的异能者组织——血骷髅的地盘。 苏晓棠眯起眼睛。 那个方向,她能感觉到某种强大的能量波动。 像陈越那样的强化系异能者在那种级别的能量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系统。”她在心里问,“公寓的规则,能挡得住多强的敌人?” 【回复宿主:规则之书的效力取决于宿主的等级和公寓的等级。当前等级下,所有S级以下的攻击均无法突破规则屏障。S级及以上,需要消耗房东积分进行规则加固。】 “怎么获得积分?” 【与优质租户签订合同、完成公寓日常任务、收租均可获得积分。特别提示:如果租户对公寓产生归属感,将触发额外积分奖励。】 苏晓棠若有所思。 夜深了。 苏晓棠住进了顶楼最大的那间房。 虽然房间里的家具还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了。 但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陈越把她推出门的那只手。 以及林婉清抱着她的急救包时,那个闪躲的眼神。 苏晓棠睁开眼。 她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和那本《规则之书》。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翻开书页。 第一条规则还烙在那里,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而第二条规则的位置,还是空白的。 苏晓棠想了想,伸出食指,在书页上写下: 【棠棠公寓的房东,拥有驱逐任何不符合入住条件的访客的权利,无需解释,不可上诉。】 金色字迹再次烙印。 【规则生效。】 苏晓棠满意地合上书。 她重新躺回床上,这一回,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等陈越和林婉清找上门来的时候—— 她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用包租婆的方式。 不知道睡了多久,苏晓棠忽然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惊醒。 【警告——】 【检测到超常规能量反应——】 【检测到强大诡异个体正在靠近——】 她翻身坐起,冲到窗边。 公寓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正在缓缓走来。 她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眸。 她走过的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而她那把红伞上,画着一个诡异的笑脸。 苏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个标志。 末日后第第三天,市中心出现过一只S级诡异,它所过之处,所有活物都会在睡梦中死去。 幸存者们叫它—— 【梦魇】 而那只诡异的标志,就是红伞上的笑脸。 “系统。”苏晓棠的声音很轻,“规则能挡住她吗?” 【正在评估目标等级……评估完成。】 【目标评级:S级诡异。】 【规则之书当前等级,无法完全阻挡S级诡异的侵入。】 苏晓棠的手指攥紧了。 红伞女人在公寓门口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长发遮挡的脸,正对着苏晓棠的窗户。 她开口了。 声音空灵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听说……这里能让人睡个好觉?” 苏晓棠傻眼。 红伞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已经失眠三十年了。” “如果你的规则能让我睡着——” 她收起了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恳求的表情: “我可以交租。” 第二章 失眠三十年的S级诡异,想当我的租客? 苏晓棠盯着楼下那个撑红伞的女人,大脑飞速运转。 S级诡异。 失眠三十年。 想租房。 这三个信息点在她脑子里碰撞,最后汇聚成一个结论—— 这单生意,能做。 “系统。”她在心里默问,“以劳代租的合同条款,S级诡异适用吗?” 【回复宿主:适用。本系统支持一切形式的等价交换。特别提示——S级诡异员工将为公寓提供极强的安全保障和口碑效应。】 【但请宿主注意:与诡异签订契约需消耗大量精神力,请确保自身状态良好。】 苏晓棠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红伞女人。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此刻的表情衬得格外镇定。 “失眠?” 她靠在窗框上,语气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租客聊天:“这位客户,我们公寓的隔音效果是很好,但不能保证你一定能睡着。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把红得刺眼的雨伞:“我们不是开酒店的。” 红伞女人微微偏头。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眸里,闪过一丝非常人性化的情绪。 困惑。 “你……不怕我?” 她的声音依然空灵缥缈,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吓到谁。 苏晓棠撑着下巴看她。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又不是不交租。” 红伞女人沉默了。 她活了三百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跟她说这种话。 上一次有人类见到她,是三天前。 那个人尖叫着从十二楼跳了下去。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路过。 “我……”红伞女人垂下眼,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有晶核。”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底气不足的迟疑:“但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 “我是前世界500强企业的HR总监。” “我可以帮你招租、管理租户、调解纠纷、优化公寓流程、做绩效评估……” “我可以打工。” “打工抵房租。”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诡异。 更像是一个走进人才市场、鼓起勇气递出简历的求职者。 苏晓棠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 【叮——】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稀有管理型人才(幽灵限定)。此人选可完美胜任公寓日常管理工作,有效降低宿主工作量。】 【系统评级:SSR。】 苏晓棠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从窗户边消失,几秒种后出现在公寓一楼的大门口。 包租婆守护灵飘在她身后,手里那支拖鞋微微泛着金光,警惕地盯着门外的红伞女人。 苏晓棠站在门槛上,双手抱臂,下巴微抬。 她此刻的表情,像极了当初给她涨房租的那位房东太太。 “你说你是HR?”她打量着红伞女人,“有什么工作经历?” 红伞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真的开始认真回答:“我在鼎盛集团做了十二年HR总监,擅长人才筛选、绩效考核和员工关系管理。离职后,我一直处于自由职业状态。” 苏晓棠:“……离职?” 红伞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谁听见似的:“嗯。被开掉的。” “因为新来的CEO觉得我面相不太好,影响公司风水。” 苏晓棠:“……” 好家伙。 S级诡异,被说面相不好影响风水? 那个CEO现在还活着吗? 她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只是重新打量了一下红伞女人。 确实。 大半夜撑着红伞、披头散发、一身红衣、脚不沾地地飘来飘去—— 这个HR要是坐在公司前台,客户确实容易当场去世。 “行。”苏晓棠做了决定,“看你履历不错,破格录用。试用期三天,没有工资。通过试用期后,包食宿。水电全免。每月两天假期。” “但是——” 她从怀里掏出《规则之书》,翻开到空白的一页。 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亮起,照得红伞女人的脸忽明忽暗。 “签合同之前,你需要先同意几条员工守则。” 红伞女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一看就是被社会毒打过的社畜本能。 苏晓棠忍住笑意,用食指在书页上写下: 【第一条:凡签约员工,必须遵守人类作息时间。晚上十点至早上六点期间,禁止漂浮、穿墙、及一切非必要的诡异行为。】 红伞女人点头:“可以。” 【第二条:员工不得在工作区域内故意惊吓租客。如有违反,扣三天房租。】 红伞女人认真思索了一下,提出疑问:“如果是租客先惹我呢?” 苏晓棠挑眉:“你是管理员,不是执法者。租客挑衅,你先上报,我来处理。” 红伞女人默默点头,但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生前和死后都有的那种。 【第三条:员工若遭遇其他诡异的职场霸凌,可向房东申请庇护。公寓承诺保护每一位员工的人身安全和诡异安全。】 红伞女人猛地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条……”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条也是合同条款?” 苏晓棠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当然。你以为我这儿是什么地方?血汗工厂吗?” 红伞女人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百年前,她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九层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 死后变成诡异,又被那些比她强的诡异当作出气筒,被追着打了整整三百年。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保护她。 而现在—— 一个人类,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女生,在这栋破旧公寓的门口,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她—— 你这待遇,受劳动法保护。 红伞女人垂下眼。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我签。” 苏晓棠把合同往前一递。 红伞女人伸出惨白的手指,在金色的书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娟秀端正,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张考勤表洗礼的熟练感。 【沈念秋】 契约成立。 金色光芒从书页上涌出,化作两道光线,分别钻入苏晓棠和沈念秋的手背。 苏晓棠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钥匙印记。 而沈念秋的手背上,则浮现出一个钥匙图案的轮廓,轮廓里面是一个“管”字。 【员工契约生效。】 【新员工:沈念秋(S级诡异)】 【职位:公寓管理员】 【状态:试用期】 沈念秋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印记。 她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字。 指尖触碰到印记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里面传了出来。 “沈念秋。”苏晓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今晚你就住一楼员工宿舍,明天开始上班。第一件事——把外面的广告牌弄亮。” 沈念秋立刻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点了下头,然后举起手里的红伞,往门口一放。 那把红伞自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伞面上的那个诡异笑脸逐渐变化,变形成了一行流光溢彩的大字: 【棠棠安全公寓·深夜不打烊·安全感管够】 字是血红色的,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像是这座城市废墟里,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苏晓棠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运营思路很清晰。”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失眠三十年了?” 沈念秋点点头,脸色黯了黯:“诡异不需要睡觉。但我不想清醒地熬过每一个夜晚。” “每天夜里,我都会想起活着时候的事。” “加班。外卖。PPT。KPI。” “我想睡着。哪怕只是一小时。” 苏晓棠想了一下:“这个需求我可以帮你问问。楼上有位租客以前是心理医生,虽然他现在改行了,但说不定有办法。” 沈念秋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光芒。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却郑重得像在发誓,“老板,我会好好干的。” 苏晓棠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系统再次发出警报: 【警告——】 【检测到公寓范围外有超SSS级能量残留——】 【能量波动源头距离公寓:50米——】 【正在溯源——溯源完成。】 【能量特征分析:上古战神之力。状态:封印中。载体处于深度昏迷。】 苏晓棠的脚步停住了。 “沈念秋。”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你是S级诡异对吧?” “是的老板。” “你觉得你能打得过超SSS级的存在吗?” 沈念秋沉默了整整三秒。 “老板。”她的语气很诚恳,“我是做HR的,不是做杀手的。” “我的强项是面试筛选,不是投胎。” 苏晓棠:“……”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公寓外面走。 包租婆守护灵立刻跟上,沈念秋犹豫了一下,也撑着红伞飘了过去。 月光下,公寓后巷的垃圾桶旁边,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乱得像鸟窝。 但即便狼狈成这样,依然能看出那张脸轮廓深邃,五官英挺。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扳手。 那把扳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刻着苏晓棠看不懂的古老纹路。 更奇怪的是—— 他昏迷着,但眉头是舒展的。 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喂。”苏晓棠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醒醒。你睡我后巷了。” 男人纹丝不动。 沈念秋飘过来,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她的红伞开始剧烈颤抖。 “老……老板……” “这个人身上有上古的气息。比S级高很多很多。” “而且他手里那把扳手——那不是普通的工具。” 苏晓棠挑眉:“那是什么?” “神器核心碎片。”沈念秋的表情很复杂,“如果我的感应没有错的话——” “这把扳手曾经拧下过一颗神明的头颅。” 苏晓棠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扳手。 再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脸。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黄铜钥匙。 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他有钱交租吗?” 沈念秋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就在这时候,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没醒,只是握紧扳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交……租……” “用……扳手……修东西……” 苏晓棠瞪大了眼睛。 这人不是在昏迷吗?怎么还惦记着交租? 她想了一下,又戳了戳男人的脸:“你会修水电?”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在睡梦中被人问到了专业技能,身体本能地想要证明什么。 他握着扳手的那只手突然抬起,对着旁边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墙壁就是一下—— “咔嚓。” 墙壁裂开的声音。 紧接着,那堵半倒的墙壁开始自己重新组合。砖块一块一块飞回原位,裂缝一条一条愈合,十秒之内变成了一堵崭新的墙。 然后那只手又垂了下去。 男人继续昏迷。 苏晓棠:“……” 她转头看向沈念秋。沈念秋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敬佩:“老板,这人的动手能力很强。” “我看到了。”苏晓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他捡回去。扔一楼员工宿舍第二张床上。等他醒了,让他签合同。” “岗位:水电工。” “待遇:包吃包住,无底薪,按维修单提成。” 沈念秋沉默了一下:“老板,这么草率吗?我们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苏晓棠转身往回走,“他能在昏迷状态下让我的墙变完整。” “这种工人,放走我就亏大了。” 包租婆守护灵飘在后面,看着苏晓棠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天亮了。 苏晓棠是被楼下的声音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大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他那把扳手修理一张瘸腿的茶几。 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的血迹已经洗掉了,露出一张俊朗得过分张扬的脸。 但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而专注,盯着茶几的神情像是在修复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醒了?”苏晓棠靠在楼梯扶手上,“你睡了我的后巷,还有我的员工宿舍。住宿费怎么算?”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说:“我没钱。” 苏晓棠意料之中:“那你怎么付房租?” 男人认真思考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扳手:“我修东西。” “会修什么?” “都会。” “水管?” “会。” “电路?” “会。” “诡异?” “会。” “会修诡异?”苏晓棠眉头一挑。 男人想了想,补充说明:“我用扳手敲过三个诡异王的脑袋。敲完以后,它们都变得很正常。” 沈念秋从员工宿舍飘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的红伞抖了一下。 苏晓棠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说的诡异王?” 沈念秋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老板,他说的那三个诡异王,在三百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了。我当时还是个小诡异,只听说过它们的传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认真修茶几的男人,表情复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应该就是民间传说里那个专门找诡异麻烦的水电工。” 苏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家伙。 她这是捡到宝了。 “行。”她走到男人面前,掏出《规则之书》,“水电工,签合同。岗位:物业维修。管吃管住,修得越多赚得越多。” “你自己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扳手。 扳手上刻着一个字。 一个用上古文字写成的“修”。 “修。”他指着那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苏晓棠看着那把据说拧过神明头颅的扳手,再看看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男人。 末世的第二天。 她有了一个S级诡异的HR。 还有一个能修万物的失忆战神。 而她的公寓里,现在只有两位正式租客。 这座城市的幸存者还不知道,在这条街道的角落里,有一栋公寓正在悄悄建立起末日后第一套秩序。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因为沈念秋已经在门口挂上了新广告牌: 【棠棠安全公寓·招租中】 【你租的不是房,是命】 【现招聘:有特长的租客可申请房租减免】 【另:高薪诚聘专业人才。心理医生优先。有意者请联系管理员沈女士】 苏晓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条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远处,血骷髅的那面旗帜还在飘扬。 “沈念秋。” “在,老板。” “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面试租客,下午催齐峰交下周的房租,晚上排查公寓所有水电隐患。” “是。老板。” “对了。告诉齐峰,他如果交不起房租,可以用他的刀术来抵。我需要一个安保队长。” “明白。” 苏晓棠转过身,正要上楼,忽然又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 “老板请说。” “去买一张像样的老板椅。” “我要那种,坐上去就能让人感受到房租压力的。” 沈念秋认真地点头:“我会办好。” 苏晓棠满意了。 她走向楼梯,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首自己编的小调: “收租啦收租啦——” “不管你是人是诡——” “住我的房,守我的规——” “啊对了——” “男朋友的前女友来租房——” “房租翻倍——”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了末日的阴云,照进了这栋公寓。 而这座城市里的幸存者,正在从废墟中探出头来,望向那个新出现的安全区。 第三章 面试日 末日后第三十一天,棠棠安全公寓迎来了第一个正式营业日。 苏晓棠坐在新买的老板椅上——沈念秋办事效率惊人,天不亮就从废墟里刨出了一把真皮老板椅,清洗干净后还喷了半瓶找来的空气清新剂。 此刻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杯热水,看着大厅里排起的长队,内心只有一个感受—— 当包租婆真爽。 “下一位。” 排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满脸堆笑:“房东小姐,我想租房,但我没有晶核,我可以用物资——” “什么物资?” 男人从背包里掏出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 苏晓棠扫了一眼:“不够。” “可是我听说你们接受以劳代租——” “我们接受。”苏晓棠打断他,“前提是你有我们需要的技能。你有什么特长?” 男人愣了一下:“我以前是公司中层管理……” “管理什么方向的?” “呃,行政管理……” “不需要。”沈念秋从旁边飘过来,声音清冷,“行政管理我已经包了。这位先生,你可以离开了。” 男人还想说什么,包租婆守护灵默默举起了拖鞋。 他立刻闭嘴走了。 苏晓棠转头看了沈念秋一眼:“你倒是挺护食。” “老板。”沈念秋认真地说,“行政岗的职责边界必须清晰,否则会造成组织架构混乱。这是我的专业意见。” “行行行。”苏晓棠摆摆手,“下一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面试了十七个人。 三个想用过期罐头付房租的,被她拒绝了。五个想赖着不走的,被包租婆用拖鞋请了出去。两个跪下来求她免费收留的,她让他们先去排队领号。 只有三个人通过了初步筛选:一个会种菜的老农,一个会做木工的大叔,还有一个据说末日前是某知名餐饮连锁的主厨。 主厨姓蔡,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末日降临那天刚好在店里加班,靠着一把斩骨刀一路杀出了丧尸群。他带来的面试作品是一碗用压缩饼干碎和野菜叶子煮成的糊糊——说实话卖相很丑,但苏晓棠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你被录用了。食堂主管,包食宿,月薪按营业额提成。” 蔡厨子差点哭出来。 他抱着那把斩骨刀,声音都在发抖:“我一定好好做!我还会做分子料理!等食材多了我给房东做一桌满汉全席!” 苏晓棠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明天早饭做了。二十个人的量。” 面试继续。 排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晓棠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道从眉心划过左眼、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疤。 那道疤很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脸上撕过去过。 更让她在意的是,男人出现的那一刻,沈念秋的红伞微微转动了方向。 那是警戒的信号。 “你要租房?”苏晓棠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袋口松开,里面滚出十几颗晶核,全部都是二阶以上,其中三颗明显达到了三阶标准。 大厅里的其他幸存者倒吸一口凉气。 末日一个月,三阶丧尸还很少有人能独自猎杀。 “一周。”男人的声音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够不够?” 苏晓棠拿起一颗三阶晶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 “房费够了。但是——”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惹了什么麻烦?”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惹了麻烦。” “因为你付得太多了。”苏晓棠说,“正常人租房,不会直接甩三阶晶核。除非他急着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而且这个地方必须足够安全。” 她顿了顿:“你被人追杀。而且追杀你的人,或者说追杀你的东西,很强。” 男人没有否认。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排在后面的幸存者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苏晓棠没有催他。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一副“你不说我也可以不做你生意”的姿态。 “血骷髅。”男人终于开口,“我拿了他们一件东西。” 大厅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血骷髅。 末日之后崛起的异能者组织,占据了城东最高的写字楼。他们的首领据说是一个能操控血液的A级异能者,手下有上百号亡命之徒,在幸存者聚集区收保护费、抢物资、杀人夺晶核,无恶不作。 “什么东西?”苏晓棠问。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残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散发出淡淡的暗红色光芒。 苏晓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认识这种文字。 《规则之书》上用的就是这种字。 【叮——】 系统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规则之书残片(高浓度)。该物品可与宿主已持有的残页融合,解锁新规则类型。】 【特别提示:血骷髅组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持有该残片,将其当作普通古董收藏。若该组织得知残片真实价值,极可能发动全力夺取。】 苏晓棠的心跳加速了两拍。 “这东西我要了。”她说,“你跟血骷髅的恩怨我替你挡。房租免一个月。” 刀疤男人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确定?” “我苏晓棠说话,从来不收回。” 她站起身,从怀里取出《规则之书》。 翻开书页,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 那块黑色石板残片感应到规则之书的存在,开始剧烈震动,上面的暗红色文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石板上游走。 苏晓棠将残片靠近书页。 两者接触的瞬间,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破公寓天花板,射入层层阴云之中。 整个安全区都震动了。 残片融化成液体,被规则之书吞噬,原本只有一页的书册,在这一刻长出了第二页。 第二页的开头,一行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规则类型:空间】 【当前可书写规则数量:1】 苏晓棠的眼睛亮了。 空间规则。 这意味着她可以定义公寓的空间属性了—— 比如,房间永远比外面看起来大一倍,楼道可以随时改变走向,让闯入者永远走不到尽头。并且她的公寓可以开始往“异空间”的方向进化。 “爽。”苏晓棠忍不住说了一个单音节。 她合上书,看向刀疤男人:“你的房间在四楼。楼梯左转最里面那间。明天开始,你负责公寓的安保工作。工资按值班时长算。” 男人愣了一下:“我没说要做安保。” “你也没说你不想做。”苏晓棠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而且你既然敢得罪血骷髅,说明你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在末世很稀缺,我这正缺。” 男人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陆晨。” “什么?” “我的名字。”他说,“我叫陆晨。” 苏晓棠微笑:“苏晓棠,你的新房东。欢迎入住。” 陆晨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 “血骷髅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苏晓棠坐回她的老板椅,“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因为麻烦来了——” 她拍了拍扶手,语气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也得守我的规矩。” 面试继续。 排队的幸存者们此刻看苏晓棠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运气好获得了安全区的普通人,那么现在—— 他们意识到这个女人是一个能跟血骷髅硬刚的狠角色。 队伍后排,有两个身影悄悄退出人群,往城东的方向跑去。 苏晓棠注意到了。 她没有阻止。 让他们去报信好了。 正好,她也想看看血骷髅那帮人站在公寓门口,想动手却动不了的样子。 那画面一定很好看。 “下一位。”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上前。 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一直在揉衣角。 “我、我是医生。外科。” 苏晓棠立刻坐直了身体。 沈念秋也在旁边飘近了半步。 “你会做手术?”苏晓棠问。 “会。末日前我在市三院工作。三年住院医。” “你有执业医师证吗?” “有的,但末日那天被丧尸咬碎了……” “没事。技能比证重要。”苏晓棠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签约。月薪二十颗一阶晶核,包食宿。公寓给你配一间诊室。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晓棠指了指沈念秋:“她失眠。你有办法治吗?” 年轻医生转头看向一身红衣、脸色惨白、脚不沾地的沈念秋。 他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但是下一秒,一种被深深压抑住的专业本能从他眼底升起。 “失、失眠的原因是什么?”他问沈念秋,声音抖得厉害,但还是在问。 沈念秋沉默了一下:“我是诡异。诡异不需要睡眠,但我想睡。” 年轻医生愣住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开始写写画画。 “诡异不需要睡眠——但你说你想睡——那说明你有睡眠的意愿——这是一种意识层面的需求——那问题就不在生理,在心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忘了害怕。 苏晓棠和沈念秋对视一眼。 “录用。”苏晓棠说,“顺便一提,你的第一位病人已经在等你了。” 沈念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自在的表情。 她活了三百多年,第一次被当成“病人”而不是“怪物”对待。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好像不坏。 “下一位。” 又面试了六个人之后,苏晓棠伸了个懒腰。 大厅里的队伍已经只剩最后几个了。 她正要叫下一位,忽然感觉到脚边有动静。 低头一看—— 一只猫坐在她的脚边。 那是一只灰白相间的狸花猫,右耳朵缺了一块,左眼是琥珀色,右眼是冰蓝色。 它正仰着头,用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盯着她。 苏晓棠愣住了。 她今天面试了这么多人,还是头一回遇到猫来面试的。 “你也是来租房的?”她问。 猫叫了一声。 “喵。” 然后它伸出一只前爪,把一颗东西推到她脚边。 那是一颗三阶丧尸晶核。 苏晓棠:“……” 这猫比大部分人类都有钱。 “你会干什么?”她认真地问道。 猫思考了一下。 然后它张嘴,吐出一颗比刚才更大的晶核。 那是一颗四阶晶核。 苏晓棠弯下腰,用两只手把它抱起来。 猫没有挣扎。 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一种淡淡的审视。 像是在说:你这个人,还行。 “你被录用了。”苏晓棠宣布,“岗位:公寓招财猫。包食宿,特殊待遇——可以上我的床。” 沈念秋在旁边小声提醒:“老板,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苏晓棠翻过猫看了一眼:“公的。” 沈念秋沉默了。 算了,反正她是诡异,猫打不过她。 她把猫放进员工宿舍的猫窝里——那是她刚刚用纸箱和旧衣服临时做的——然后直起腰,看向大厅外面。 天色已经接近中午。 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在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血骷髅的那面旗帜还在飘扬。 苏晓棠注意到,有几个人影正在往城东的方向跑,看样子是刚从公寓这边离开的。 血骷髅很快就会知道她收了那个疤脸男人的消息。 “沈念秋。” “在。” “今晚加强警戒。把所有规则检查一遍。” “是。” 苏晓棠走上顶楼天台,俯瞰这座废墟中的城市。她手中的《规则之书》翻到第二页,那行金色文字还在等待她书写。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 “安全不是没有危险,而是知道危险无法跨过某条线。” 她抬起食指,在空白处缓缓写下: 【棠棠公寓空间,由房东全权支配。任何未经许可进入者,将在原地踏步,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 字迹烙印入书页,金光扩散开来,融进了公寓的每一面墙壁。 沈念秋在楼下感受到了规则的变动,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 在她的感知中,公寓的空间在这一刻变得像一座迷宫,每一层楼、每一道门、每一条走廊都在微微移动,遵循着某种只有房东知道的规律。 苏晓棠站在屋顶边缘,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手背上那把钥匙印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了。”她对自己说,“血骷髅,有本事就来。” 远处,城市废墟的某个角落里,陈越和林婉清正躲在一栋倒塌的商场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物资已经耗尽,陈越被规则反噬的右臂还没有痊愈,林婉清的异能也因为缺乏晶核补充而变得虚弱。 他们听说了苏晓棠的安全公寓。而且她收了血骷髅的敌人。据说那栋公寓是目前全城唯一绝对安全的地方。 陈越看着自己残破的右手,咬着牙根,眼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林婉清蹲在旁边,脸色苍白,眼底有泪。 “我们去找她。”林婉清说,“她也许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情分?”陈越冷笑,“你觉得她会念情分?”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看向公寓的方向,那里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在微微闪烁。 “她一定会收留我们的。”林婉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执拗,“一定会的。” 陈越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在这座丧尸横行、异能者割据、诡异出没的城市里,苏晓棠的公寓是唯一亮着光的地方。 而他们当初亲手把她推了出去。 现在他们要亲手把自己送回去。 并且求她开门。 第四章 规矩 血骷髅的人来得比苏晓棠预想的要快。 面试日当天傍晚,夕阳正把废墟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公寓门口那条街上就响起了重型机车的轰鸣。 一共九个人。八辆摩托车,一辆改装过的皮卡,停在安全区边界线外面。车身上都喷着血骷髅的标志,那个红色骷髅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皮卡副驾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改过的皮夹克,腰间别着两把手枪。她走到边界线前三米处停下,仰头打量了一下公寓,然后开口喊话: “棠棠公寓的负责人,出来说话。” 楼下的动静传到楼上的时候,苏晓棠正在天台看夕阳。她手里端着一杯蔡厨子用野菜和压缩饼干捣鼓出来的热汤,腿上卧着那只刚入职的猫,身边站着沈念秋和修。 确切地说,修在修天台的水管。 “老板。”沈念秋往楼下看了一眼,“九个人,三个异能者,六个普通人。领头的那个,看装扮应该是血骷髅的核心成员。” 苏晓棠啜了一口汤:“让她等着。” “等多久?” 苏晓棠想了想:“等我喝完这碗汤。蔡师傅今天这汤调味不错,不能浪费。” 沈念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恢复面无表情。她在心里给“临危不乱”这条员工素质打了个满分。 楼下那个马尾女人等了大约五分钟,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不耐烦,又从“不耐烦”变成了“这个女人是不是不敢下来”。她正准备喊第二遍的时候,公寓大门终于开了。 苏晓棠走出来。 “我是房东。”苏晓棠说,“你哪位?” 马尾女人打量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末日后一个月,能在废墟里混出名堂的女人,要么是异能者,要么是疯女人,苏晓棠看起来哪个都不像。 “我叫赵锐,血骷髅的外勤队长。”马尾女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的字是用红墨水写的,“我们收到消息,有个疤脸男人今天上午住进了你的公寓。叫陆晨。” “有这人。”苏晓棠承认得很干脆。 “他拿了我们血骷髅的东西。” “他也住进来了。” “那不关我的事。”苏晓棠语气平淡,“他交了房租,我就收他。我这开店做生意的,不管租客以前跟谁有过节。进了我的门,守我的规矩就行。” 赵锐的表情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不给?” “不给。”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苏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猫,然后抬头,语气真诚:“知道,血骷髅。你们的老大好像是个A级异能者,在这一片挺有名的。” “既然知道,你确定要因为一个疤脸跟我们为敌?” “等等。”苏晓棠把猫换了个姿势抱着,“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拖鞋踩在安全区边界线上,脚趾几乎蹭到那条无形的规则之墙。 “现在不是我要跟你们为敌。是你们站在我门口,跟我要我的租客。” 她把“我的”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晨签了合同,交了房租,就是我的人。你想从我手里要人——”苏晓棠歪了歪头,“你得先交钱。” 赵锐有些无语。 她做了这么久的黑帮外勤,什么场面没见过——有人求饶,有人谈判,有人拼命。但开口闭口谈房租的,她是头一回遇到。 “什么钱?” “违约金。”苏晓棠一本正经地掰手指,“他签了一年的合同,已经付了一个月房租。你要提前终止他的合同,需要支付违约金。违约金是三倍月租,外加精神损失费、搬家费、以及公寓名誉受损的赔偿金。” 赵锐一言不发地盯着苏晓棠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原来是个疯子”的了然。 “你在耍我。” “没有。我认真的。”苏晓棠的表情诚恳得像房产中介末日前卖房的最后一天,“另外还有一笔钱——你在大门口这么一喊,影响了我的声誉,我后面怎么招租?声誉损失费也得算上。” 赵锐彻底失去了耐心。她是异能者,在血骷髅里算是能打的,平素解决纠纷的方式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你以为躲在某个奇怪的异能区里就安全了?”赵锐冷笑,“这一个月,我们踏平过不止一个所谓的安全据点。” 她把火球甩了出去。 火球划过一道弧线,以极快的速度射向苏晓棠。 苏晓棠没有躲。 她低头揉了揉猫的耳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火球在距离她面门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橘红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炸开,火星四溅,却寸步难进。然后,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虚空中涌出,将火焰连同它的能量一起反弹了回去。 赵锐瞳孔猛缩。 她来不及躲闪,本能地双臂交叉挡在面前。火焰撞上她的手臂,虽然是她自己的能量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冲击力还是让她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上皮卡的车门才停住。 她的夹克袖子被烧出了几个洞,小臂上留下一片红痕。 “队长!”几个手下拔出了武器。 修默默往前走了一步。他没说话,只是把扳手换到右手。 这个动作很随意,但赵锐注意到,那把扳手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不对。那种光泽不是金属反射出来的。那种金色,跟刚才挡住她火球的那道屏障一模一样。 “你们最好不要进来。”苏晓棠好心提醒,“刚进来就出不去的话,还得赖我救人。” 赵锐咬紧了后槽牙。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忌惮,又从忌惮变成一种复杂的算计。 能在末世混到外勤队长,她不蠢。这栋公寓不对劲。那种规则之力——她虽然没有见过,但直觉告诉她,不要硬闯。 “你会后悔的。”赵锐收起火焰,“血骷髅不会只来一次。下次来的可不是我。” “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钱。”苏晓棠微笑,“违约金,精神损失费,声誉赔偿,加在一起一共是——沈念秋,你算一下。” 沈念秋已经算好了:“按当前晶核汇率,折合三阶晶核六十二颗。” 赵锐没再说话。她跳上皮卡,猛拍了一下车门,引擎轰鸣声中,车队调头离去。 苏晓棠目送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修。刚才那道墙是你补的,还是规则挡的?” “都有。”修想了想,“规则挡掉了火,我加了层力场。万一突破规则,不会烧到她。” 苏晓棠停了一下脚步。 “做得好。”她声音平静,“晚上给你加个鸡蛋。” 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然后跟上去。 “两个。” 苏晓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修东西累。” 苏晓棠轻笑出声,笑声被夜风吹散在暮色里。 不到半小时,血骷髅围了公寓又被逼退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的幸存者聚集区。每个人讲述的版本都不一样,但核心信息是相同的—— 那栋发金光的公寓,连血骷髅都进不去。 当天晚上,又有人来敲门。两个瘦得脱形的年轻女孩,互相搀扶着,在门口怯生生地问:租房能不能用劳动抵? 苏晓棠看了她们一眼,让沈念秋带进去登记。 她站在门口,看向城东最高的那栋楼。窗口里亮起的灯光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她知道赵锐回去之后,下一次来的一定是更厉害的人物。也许不止一个异能者,也许是血骷髅的头领亲自来。但不管是谁—— 都得守她的规矩。 苏晓棠转身回楼,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厅里,沈念秋正在给两个女孩登记。蔡厨子在厨房里研究新菜,锅铲的声响传到走廊。陆晨在四楼擦他的刀,刀背上倒映出窗外最后一缕暮光。修在员工宿舍修那把永远修不完的旧椅子,猫蹲在旁边监工。 第五章 旧人 第二天一早,苏晓棠就被猫踩醒了。 那只异瞳狸花蹲在她枕头边,用缺了一角的右耳朵对着她,左前爪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脸。频率稳定,每拍一下还附赠一声短促的“喵”。苏晓棠睁开眼,跟那双一琥珀一冰蓝的眼睛对视了三秒。 “你是不是饿了?” “喵。” “食堂还没开门。” “喵。” “蔡师傅六点半才起,现在才——”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末日后手机早就没了信号,但时间还在走,“六点十分。你再等二十分钟。” 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身为房东连猫都喂不饱”的谴责意味。然后它跳下床,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脸,踩着猫步出门了。 苏晓棠瞪着天花板,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一个堂堂规则系包租婆,被一只猫拿捏了。 六点半,她洗漱完下楼,发现食堂里已经有人了。陆晨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粥,正用一块布擦他那把砍刀。他擦得很仔细,从刀背到刀刃,每一寸都照顾到,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虔诚心对待的事物。 蔡厨子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野菜的清香混着米香弥漫在整个大厅里。两个昨晚新来的女孩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削土豆,削得很认真,削好一个就整整齐齐地码在盆子里。 苏晓棠端着一碗粥走到陆晨对面坐下。 “讲讲。”她说。 陆晨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讲什么。” “血骷髅为什么追你。你拿了他们一块石板,但昨天那个架势,不像是只为了石板。” 陆晨的刀停了一下。他把刀放在桌上,刀背朝外,刀刃朝向自己,抬头看着苏晓棠,那只独眼里翻涌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石板是我从他们仓库里拿的。血骷髅追我,不是因为石板。石板对他们来说只是件收藏品,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他们追你干什么?” 陆晨沉默了很久。食堂里只剩下粥咕嘟的声音和远处削土豆的细碎声响。 “我妹妹。” “她在血骷髅手里?” “她死在血骷髅手里。”陆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用刀刃抵着喉咙,“两个月前。那时候丧尸危机刚爆发,我带着她逃到城东。血骷髅的人说要收留幸存者,我信了。第二天我出去找物资,回来的时候她人没了。有人说她是被赵锐带走的,送给了血骷髅的头领赵枭。我不知道赵枭对她做了什么——我只知道她再也没出来过。” 他用那块布把刀裹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缠一条绷带。 “我花了两个月才找到他们的老巢。石板是顺手拿的,我到那里是想找证据。找到以后我要杀了赵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在我这儿住一辈子?” 陆晨抬头看她:“你怕血骷髅报复?” 苏晓棠喝了一口粥,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开口:“我要是怕,昨天就把你交出去了。我问的是你自己。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我这儿。” 陆晨沉默了一下:“我需要变强。” “你那把刀,能杀A级异能者吗?” “现在不能。但我会让它能。” 苏晓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碗,从怀里取出《规则之书》。翻开第二页,空间规则的那行字还闪着金光,但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那是她昨晚睡前写的。 【棠棠公寓认可的安保人员,在履行职务时可临时借用规则之力,限时三分钟,冷却时间六小时。】 “这把刀现在不一定能杀A级异能者,但这栋楼的规则能。” 陆晨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放大。他抬头看苏晓棠,对方已经端起碗继续喝粥了,好像刚才递出去的只是一个租房优惠券。 “这样你会为了我得罪整个血骷髅。”他哑着嗓子说,“值得吗?” 苏晓棠把碗放下,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 “第一,我不是为你。血骷髅迟早要找上我,石板在他们那儿那么久,说不定还有别的残片,我得查清楚。第二——”她瞥了他一眼,“你是我租客。我苏晓棠的租客,只有我能赶。别人想动,先交违约金。”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陆晨,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但这栋公寓是给活人的,想死的人不配住这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晨的手握紧了刀柄。那只独眼闭了一瞬,睁开时里面的雾气已经散了。 “明白。” 苏晓棠点头,推开食堂的门。 大厅里的景象让她停了一下。 蔡厨子在灶台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两个削土豆的女孩中瘦小的那个偷偷尝了一口土豆,然后被酸得皱起整张脸,旁边那个笑着拍她的脑袋。沈念秋漂浮在角落里,用她那把红伞的伞尖戳着招租告示,把它摆正。猫蹲在老板椅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像是在巡视领地。 这些人。这个奇形怪状、聚在一起不到两天的群体,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让这栋公寓变得像家。 苏晓棠没打扰他们,从侧门绕到楼道里,顺着楼梯往天台走。楼梯间里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台阶染成一格格金黄。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旋转。 她走到二楼转角处,停住了脚步。 有人在敲公寓大门。 苏晓棠没有继续上楼。她站在楼梯转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大门方向。沈念秋已经飘到门后了,回头用眼神询问她。 苏晓棠点了点头。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他们跟两天前判若两人。 陈越的右臂用脏兮兮的布条吊在胸前,金属化的能力被规则反噬之后,那条手臂至今没有恢复。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两个乌青的眼袋。林婉清站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头发打结成一缕一缕,手指紧紧攥着陈越的衣角,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看到沈念秋的那一瞬,陈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迅速扫了一遍门后的大厅——整洁的地板,明亮的灯光,崭新的招租告示,空气中飘来的粥香——然后那亮光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后悔,是嫉妒,还是不甘,分不清。 “我们想见苏晓棠。”陈越说,嗓子哑得像砂纸。 沈念秋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向楼梯方向。 陈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楼梯转角的苏晓棠。夕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橘色光晕里。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净,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她活得好好的。 比他们好得多。 好到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 “晓棠。”林婉清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我们听说了你的公寓……你真的开了一间安全屋。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我们找你找了好久——” “找我。”苏晓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像在品尝一道不太合口味的菜,“你们找我。”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得很慢,拖鞋踏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跨出去。 安全区的边界就在她脚尖前面一寸。 陈越和林婉清站在边界外面。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这个距离很微妙。那道看不见的规则之墙隔在中间,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清楚得不需要任何文字来表明立场。 陈越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说:“我们想租一间房。” 苏晓棠没说话。 “我们知道错了。”林婉清接上,眼眶开始泛红,“那天是我们不好,我们太害怕了,脑子不清楚,做了那种事。晓棠,你心地最好了,你一定理解我们的对不对?我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朋友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 “哦。”苏晓棠轻声说,“朋友一场。” 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看林婉清,表情真诚而好奇:“是什么样的朋友,会推人喂丧尸?” 林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配合着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让人忍不住心生同情。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像是想拉苏晓棠的手,但被那道规则之墙挡住了,手指在虚空中触碰到一层坚硬的存在,无法再往前一寸。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愿意补偿!我们可以帮你做事!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只要能给我们一个住的地方——” “可以。”苏晓棠说。 林婉清的哭声止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陈越也猛地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苏晓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房租。每人每月一百颗二阶晶核,或者等价的劳动。” 陈越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一百颗二阶晶核,这个价格是正常房租的十倍。末日里没有人能在没有安全区保护的情况下猎杀那么多丧尸,这个数字听起来根本不像是报价,更像是一道随手写在天花板上的数字,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可能交得起——”陈越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那我建议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城东血骷髅那边好像在收人,你们可以去试试。” “血骷髅不杀我们就不错了——” “哦,那关我什么事?” 苏晓棠反问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在问一个自己完全无关的问题。陈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个曾经帮他熬过药、帮他挡过丧尸、帮他在人群里挤出求生通道的女人,此刻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晓棠,你变了。”陈越声音发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晓棠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荒唐到不值得认真反驳。 “我变了。”她说,“对,我变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走出安全区。陈越下意识退了半步,他怕她——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 但苏晓棠不是来找他的。 她在林婉清面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近到林婉清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节——干净的皮肤,没有黑眼圈的眼睛,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林婉清。”苏晓棠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抱着我的急救包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林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眼泪的痕迹还没有干,但表情已经僵住,那瞬间闪过一抹极其细微的、没有藏好的东西。 苏晓棠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安全的光芒,面向废墟。 “租房可以。条件不变。交得起房租,我按规矩办事,不讲感情。交不起就请便。我这楼里不养闲人。” 陈越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不会求你的。” “我没让你求。我让你交租。”苏晓棠摊了摊手,转身往回走。 “对了。你欠我的那袋急救包和半个月的物资,我迟早会来收的。按利息算。” 她跨过门槛,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沈念秋站在门边,红伞轻轻一转,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响起,一深一浅,渐行渐远。 苏晓棠站在大厅里,看着两个女孩削完最后一颗土豆,看着蔡厨子把切好的野菜撒进粥锅,看着猫从老板椅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过来蹭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 沈念秋飘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板,你刚才说的利息是真的还是吓唬他们的?” 苏晓棠把脸埋进猫的后背,声音闷闷的:“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不像。” 她抱着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到了二楼转角,她停在那扇破损的窗户前,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陈越和林婉清的背影越来越小,朝城东的方向去的。 第六章 血骷髅 陈越和林婉清在废墟里走了整整一夜。 城东的夜跟城西不一样。城西还有苏晓棠的公寓亮着灯,那道金色的光芒在夜里像一座灯塔,即便隔了十几条街也能看见。城东没有灯。血骷髅的写字楼倒是有光,但那光是冷白色的,从破碎的窗户里漏出来,照在街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冷,而且不欢迎任何人。 “就是这儿?”陈越抬头看着那栋楼。末日前这是全市最贵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钢结构,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现在玻璃碎了大半,钢梁裸露在外,大理石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楼顶那面黑底红骷髅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婉清缩在他身后,嘴唇冻得发紫。她的异能是感知增强,在末日后本来算是个有用的能力——能提前发现丧尸,能找到隐藏的物资。但感知增强不产生热量,在资源耗尽的情况下,她的身体比普通人更不耐饿。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的枪托上贴着血骷髅的贴纸。其中一个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婉清身上多停了两秒。 “找谁?” “我们是来投靠的。”陈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听说你们在收人。” 嚼口香糖的守卫跟同伴对视一眼,笑了一声:“谁跟你说的?” “城西那边都在传。” “城西?”守卫嚼口香糖的速度慢下来,“那个开公寓的女的?” 陈越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不想在这个场合听到苏晓棠的名字,但显然血骷髅的人已经知道了。 “是。” 守卫把口香糖吐在地上,咧嘴笑了:“昨天赵队长在那吃了亏,现在头儿正想找了解那边情况的人。你们来得挺巧。”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大厅里比外面暖和了不少,血骷髅成员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擦枪,有的躺在地上睡觉。大厅中央的吊灯只剩一半灯泡亮着,光线昏暗,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陈越认出了她——赵锐的手下,昨天也在公寓门口。她的眼睛在林婉清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陈越吊在胸前的右臂。 “被规则反噬的?”她问。 陈越没有否认。他的右臂至今还在隐隐作痛,那股金色的规则之力像一根刺扎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上去吧,头儿在二十九楼。”马尾女人喝了口啤酒,“他喜欢问问题。你们最好老实回答。” 电梯早就停了。他们顺着消防楼梯往上爬,每一层都能看到血骷髅的人。越往上人越少,到了二十层以上,楼道里几乎空了,只剩下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 二十九楼。 末日前这里是鼎盛集团的总裁办公室。苏晓棠不知道的是,沈念秋三百年前就是在这层楼加班到凌晨三点,然后猝死在工位上。如果她此刻在场,大概会认出那张办公桌——她死的那天晚上,桌上摆着同一盆绿萝。当然,现在那盆绿萝已经枯成一团了。 赵枭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五官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气质。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箭头,角落里压着一块黑色石板。 那块石板跟陆晨拿走的一模一样,只是体积大了数倍。上面的暗红色文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陈越注意到那块石板的瞬间,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林婉清的感知异能让她更加敏锐——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怕?”赵枭抬起头,嘴角挂着笑,“有眼光。这东西确实不太友好。” 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身体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做年度绩效面谈。 “我听说你们认识城西那栋公寓的房东。” “她以前是我们朋友。”林婉清抢先开口,声音急切,“我们一起组队逃难的,认识好几年了。她的安全屋——我们亲眼看见她激活的,那道金光,还有那本规则的书——” “书。”赵枭的目光动了一下,“说说那本书。” 陈越皱起眉头。他不喜欢林婉清这副急于表功的样子,但他更不喜欢赵枭的眼神。 “一本金色的书。”他压住心底的不适,尽量客观地描述,“她说那是规则之书。在上面写下规则,规则就会生效。她的安全区范围是那本书给的,一百米半径。” “半径。”赵枭轻声重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书。规则。石板。” 陈越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手上那块石板,跟她的书有关系吗?” 赵枭的笑容变深了一点:“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没有——” “没有就好。”赵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二十九楼是这栋楼的顶层,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废墟。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城西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道金色的光,穿透末日的阴云,微弱却清晰。 “一块石板,一本书。一本能写规则的书。”赵枭的声音带着某种克制的兴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末日的规则还没有写完。这片废墟上的规则还可以被重新定义——被拥有那本书的人定义。” 他转过身,眼中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那本书应该是我的。” 陈越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他跟林婉清走进了一个比丧尸群更危险的地方。赵枭不是要打败苏晓棠,他是要取代苏晓棠。他要把那本规则之书据为己有,然后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自己的规则。 “你们想活吗?”赵枭问。 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问“你们吃了吗”。 “想。”林婉清抢答。 “那就帮我做一件事。很简单。”赵枭走回办公桌前,弯下腰,按了一个按钮。办公桌的抽屉自动弹开,是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 黑雾像是活的。它在玻璃瓶里撞来撞去,每一次撞击都会让瓶壁上结出一层薄冰。 “这是我的能力。操控血液。” 赵枭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所有生物体内都有血液。丧尸也有。诡异也有。” 陈越瞳孔骤缩。 “规则之书的力量来自于文字,来自于定义,来自于秩序的建立。它不是一个生物,它没有血液。所以我的能力对它无效。”赵枭的语气很坦诚,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机密,“但只要我不攻击规则本身,规则就不会反击。” 他指了指玻璃瓶。 “这里面是我的血。经过特殊处理的血。它不会攻击规则,它只会渗透。缓慢地、无声地、不引起任何警觉地渗透进公寓的墙壁,渗进空气,渗进每一个租客的身体里。” “然后呢?”林婉清的声音在发抖。 赵枭微笑。 “然后我跟规则之书之间就隔了一道墙,我也能掌控租客的生死。苏晓棠在这座城里做的一切就都是为我铺的路。” 陈越盯着那个小玻璃瓶。黑色的血雾在里面翻滚,每一次翻滚都像是对他良心的最后一次试探。他想起了苏晓棠在门口看着他的表情,那种漠然,那种无所谓。他想起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每一个夜晚都在隐隐作痛,痛得睡不着,痛得他想把整个城西都烧成灰。 凭什么。 “我去。”陈越伸出手,拿起了玻璃瓶。 瓶身冰冷,冻得他的手指刺痛,但他没有松开。 “越哥!”林婉清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惊慌,“你真的要——” “不然呢?”陈越猛地转头看她,“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回去求她?你忘了她怎么对咱们的了?” 林婉清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陈越没有像以前那样心软。他把玻璃瓶塞进怀里,看向赵枭。 “我送进去。你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当然。”赵枭摊开双手,“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事成之后,你们就是血骷髅的核心成员。我会给你们配房子,配物资,配武器。” 他的笑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 “毕竟,你们是我的——” “引路人。” 陈越和林婉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城西那道金色的光芒在薄薄的晨光中淡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像一根扎在地平线上的钉子,纹丝不动。 他们在废墟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陈越低头看着怀里的玻璃瓶,黑雾在他胸口翻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 林婉清蜷缩在旁边,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处,棠棠安全公寓的顶楼天台上,一只异瞳猫正蹲在栏杆上,一蓝一琥珀两只眼睛同时望着城东的方向。它的尾巴微微炸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修出现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那把扳手。他看着猫,又看了看城东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栏杆旁边。 “血在动。”他轻声说。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城东。 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七章 渗透 苏晓棠被系统的警报声炸醒。 【警告——】 【检测到不明能量渗透——】 【渗透源已锁定:宿主随身物品——】 【威胁等级:低。当前渗透进度:0.3%。】 她睁开眼,床头柜上放着她昨天穿过的那件外套。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猫在她枕头边炸成了一个灰色的毛球,对着那件外套发出低沉的哈气声。 苏晓棠翻身坐起,动作很轻,表情很冷。 她伸手拎起外套,抖开。内侧口袋里滚出一个小玻璃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壁结着薄霜,里面翻涌着一团黑雾。黑雾像活物一样在瓶壁上撞来撞去,每一次撞击都让瓶身的霜层加厚一层。 血。 而且是异能者的血。 苏晓棠盯着那团黑雾看了三秒,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昨天所有靠近过她的人。面试的租客、大厅里削土豆的女孩、食堂里擦肩而过的陆晨—— 以及傍晚站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婉清。 “沈念秋。”她对着空气说。 不到十秒,房间的门缝底下渗进一缕红色的雾气,在床前凝聚成一个人形。沈念秋穿着她那件永远整洁的红色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本租客登记簿,显然她根本没睡——诡异不需要睡眠,她只是把“不睡”这个时间用在了工作上。 “老板。” 苏晓棠把玻璃瓶举到她面前:“认识这个吗?” 沈念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她伸出手指,在瓶壁上轻轻一点,指尖触碰到霜层的瞬间,霜层迅速蔓延到她整个手掌,然后被她体内涌出的诡异之力逼退。 “血系异能。A级浓度。”她收回手指,语气变得凝重,“经过特殊处理,不会触发规则反击。它不攻击规则本身,它只是渗透。渗透墙体,渗透空气,渗透人体。一旦渗透率超过阈值,施术者就能越过规则屏障,直接控制被渗透的租客。” “所以这不是针对我的。”苏晓棠把瓶子放在掌心慢慢转动,黑雾在瓶中翻涌,映得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针对整栋楼。” “是。” “渗透率到达阈值需要多久?” 沈念秋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以当前速度,大约四十八小时。” “够了。” 苏晓棠把瓶子往空中一抛,接住,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脚上趿拉着拖鞋。 “叫修起来。通知陆晨到天台。把猫带上。”苏晓棠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有——”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沈念秋一眼。 “查清楚昨天傍晚到今早之间,所有靠近过公寓安全区边界的生物。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全都列出来。” 沈念秋微微欠身:“明白。” 天台的风很冷。末日后清晨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团,然后被风吹散。 苏晓棠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握着那个玻璃瓶。修站在她右边,扳手扛在肩上,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显然刚从床上被叫起来,压抑着愤怒。 陆晨站在左边,砍刀挂在腰间,那只独眼盯着玻璃瓶里的黑雾,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刀柄被握得咯吱作响。 猫蹲在苏晓棠脚边,尾巴炸成了两倍粗。 “这是血骷髅老大赵枭的血。”苏晓棠把瓶子举到阳光下,黑雾在晨光中翻涌得更加剧烈,“渗透型异能。不触发规则反击,因为不攻击规则本身。两天之内,渗透率就能达到控制阈值。”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三个人。 “有人在帮他送进来。把瓶子放在我外套口袋里的,是林婉清。” 修开口,声音像铁器摩擦砂轮:“那个女人昨天在门口哭的时候,我不该让她靠那么近。” “没有不该。”苏晓棠摇头,“规则允许访客靠近边界,她没攻击,规则就没拦。这是规则本身的漏洞——只防攻击,不防渗透。” 她翻开《规则之书》,第二页的空间规则旁边,那片空白区域正在微微发光。系统提示过,第三页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解锁,但在此之前,她可以在现有规则的基础上打补丁。 她在第二页的空白处写下: 【棠棠公寓范围内,禁止一切未经房东许可的能量渗透。违者视为入侵,规则之力将反向追溯渗透源头。】 金色文字烙印的瞬间,整个公寓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个玻璃瓶里的黑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它疯狂地撞击瓶壁,比之前剧烈十倍,然后—— 瓶身裂开一道细缝。 黑雾从裂缝中涌出,但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纹路,那是规则之力的封印。 “追溯。”苏晓棠低声说。 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线从球体中射出,笔直地指向城东。 血骷髅的写字楼。 二十九楼。 赵枭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末日已经一个月了,他还有红酒喝,这说明血骷髅的物资储备远超外界的想象。 然后他手里的酒杯炸了。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手背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剧痛从手掌直冲大脑,手背上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印记。 那个印记的形状,是一道被锁链捆住的骷髅头。 规则烙印。 “老板!”赵锐从门外冲进来,看到赵枭手背上的印记时,整个人愣住了,“这是——” 赵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金色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光,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试着调动异能,发现体内的血液之力在碰到那个印记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硬生生挡回来。 “被反噬了。”他说,语气意外地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向城西那道金色的光芒。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但公寓的金光依然清晰可见。不,比之前更亮了。如果说之前那道光只是一座灯塔,那么现在它更像是一颗刚刚开始燃烧的恒星。 “有意思。”赵枭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里有七分兴奋三分疯狂,“她把规则升级了。” 赵锐手心全是冷汗。她见过赵枭很多次笑,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在被重创之后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渗透失败了?” “不但失败了,她还在我手上盖了个章。”赵枭举起右手,那个金色骷髅印记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这个印记在追我的异能——只要我动用血液之力,规则就会反噬。所以,我暂时不能用能力了。”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依然翻滚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靠能力走到今天的。去把昨天那两个人带过来。” 赵锐没动:“那个叫陈越的手臂已经开始溃烂了,是规则反噬的旧伤。林婉清的异能也在衰退。他们现在连普通丧尸都不一定打得过。” “谁说我需要他们打丧尸?”赵枭坐到办公桌上,用没受伤的左手重新倒了一杯红酒,“我需要的是——” 他抿了一口酒。 “弱点。” 赵锐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二十九楼又只剩下赵枭一个人。 他端起酒杯,透过猩红色的液体看着城西的金光,隔空举杯。 “敬你。苏房东。” “第一局你赢了。” “但这盘棋——” 他一口饮尽。 “还没下完。” 第八章 遗言 陈越是被痛醒的。 他已经连续痛了很多天,之前是钝痛,相是骨头缝里塞了把锈刀来回锯的感觉,这一次却是灼烧——被烙铁烫穿皮肤、骨髓、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的那种痛。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袖管已经被脓血浸透了,布料跟溃烂的皮肤粘在一起,轻轻一碰就撕下一层皮。而他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个金色印记。 一把钥匙被锁链缠绕的图案。 跟赵枭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啊啊啊——” 他抱着右臂在地上打滚,额头撞上墙角的水泥柱,撞出了血。但疼痛没有减轻,反而更剧烈,像是身体里有一只金色的虫子在啃噬他的骨头,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吃。 林婉清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不在乎陈越的死活,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怕赵枭的人上来把她扔出去被丧尸吃掉。 “婉清。”陈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砂纸磨碎的玻璃碴,“帮我——帮我跟赵枭说——我还能做事——让他给我止血——” 林婉清没动。 “婉清!” 她还是没动。 陈越挣扎着翻过身,面朝她。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剧痛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全是灰和血的混合物。他看到了林婉清的表情。 “你觉得我没用了。”他喃喃道。 林婉清没否认,起身往门口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是赵锐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门被从外面推开,赵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盒止血药。 “头儿让我问你们。”赵锐靠着门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物资清单,“关于苏晓棠,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知道的都说了——” “不是这些。”赵锐打断他,“他要的不是能力、规则、公寓构造。他要的是人的弱点。她怕什么东西?她有在意的人吗?什么能让她分心?什么能让她犹豫?” 陈越张了张嘴,大脑在剧痛中艰难运转。苏晓棠怕什么?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一个被他扔进丧尸群的女人,还会怕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不了解苏晓棠。在一起三年,他只知道她做饭好吃、脾气好、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嘶哑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赵锐收起止血药,转身要走。 “等等。”林婉清抓住赵锐的袖子,声音急切得变了调,“我知道。我知道她怕什么。” 陈越猛地抬头。 “她怕被丢下。”林婉清说,“她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谁都不肯要她,把她送到乡下外婆家。外婆去世后她一个人回城里,自己租房,自己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她为什么那么拼命想买房?因为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抛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抖得很厉害,不是愧疚,是兴奋。是将功补过的狂喜,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绳索,死也要爬上去。 赵锐看了她几秒,嘴角慢慢地翘起来:“这条有用。” 她转身离开,止血药留在了桌上。 林婉清扑过去抓起来,蹲到陈越旁边,撕开包装,把药粉倒在他溃烂的手臂上。药粉碰到伤口,陈越痛得整个人弓起来,他用那只没有烂完的左眼盯着林婉清,眼里的光已经彻底灭了。 “你怎么知道那些?” 林婉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以前跟我说的。” “你早不说。” “我忘了。” “你忘了?” 林婉清没有回答。她倒完药粉站起来,把空包装扔到墙角,然后缩回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陈越闭上眼,右臂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减轻了一点,但手背上的金色印记还在灼烧,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林婉清提供的情报在当天傍晚传到赵枭那里,他坐在二十九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城西那道金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 “怕被丢下。”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笑了起来,“那就给她送个人去。一个她舍不得丢下的人。” 赵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老大,她的规则能追溯渗透,我们直接送人进去风险很大。” “谁说我们要送敌人?”赵枭转过身,“我们要送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人。一个走投无路、可怜兮兮、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人。一个——弱者。” 他拿起桌上的地图,指着城西的某个位置。 “明天放出消息。说血骷髅明天傍晚要清理城西第七街区的所有幸存者,不投降的就地处决。” 赵锐愣住:“第七街区是陈越和林婉清之前躲的地方。那边已经没有活人了。” “她知道没有活人吗?”赵枭微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七街区还有幸存者,而血骷髅要去杀光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城西的金光。 “让她来救人。她要是敢来,规则就会跟着她一起离开公寓。安全区范围只有一百米半径,公寓的防御会大幅削弱,我就有机会亲自去看看那栋楼。她要是不来——她就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她的租客们会知道这件事,她的名声会毁掉。一个号称卖安全感的包租婆,在需要安全感的时候不敢出手,她以后还能收谁的房租?” “如果她带着核心成员来呢?” “那就更好。”赵枭转过身,“规则之力是附着在房东身上的。苏晓棠离开得越远,公寓的规则就越弱。她把人带得越多,公寓就越空。不管她怎么选——她都要在某个地方露出破绽。” 他看向窗外最后一点夕阳光,那道光正在被夜色吞没,而城西的金光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明亮。 “明天傍晚。看她怎么选。” 苏晓棠是当天深夜才收到消息,一只异瞳狸花大半夜从窗户跳进来,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她枕头边。纸上的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废墟里某个幸存者的笔迹: 【血骷髅明天傍晚要屠第七街区。他们说把所有躲着的人都杀了。快跑。——一个欠你房租的人。】 苏晓棠看完,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用猜是谁写的。我不想欠人情。谢谢你的规则,昨晚我在你公寓外面睡了一觉,一个月来第一次没有被丧尸吵醒。你要是来了,我请你喝酒。你要是没来,我把酒自己喝了。】 苏晓棠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字迹粗粝散乱,但最后的落款格外郑重,是一个端端正正的“齐”字。 齐峰。她的第一个租客。 苏晓棠以为他死在外面了,没想到他在第七街区。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城东血骷髅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城西第七街区的方向一片漆黑。那个方向没有活人的迹象,连丧尸的嘶吼声都没有,是死寂的、被人遗忘的废墟。 “沈念秋。” “在。”沈念秋从门缝里渗进来,瞬间凝成人形。 “第七街区还有幸存者吗?” 沈念秋闭上眼睛,诡异感知延伸出去,覆盖了小半个城区。片刻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活人气息。至少三天没有。” 苏晓棠把纸条递给她。沈念秋看完,沉默片刻。 “是个陷阱。” “我知道。” “第七街区没有活人。血骷髅要屠一个没有活人的地方,消息偏偏送到了我们手上。赵枭想让你离开公寓。” “我知道。”苏晓棠把纸条拿回来,叠好,放进口袋。 她站在窗边,赤着脚,望着黑暗中西沉的月亮。夜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乱发飘扬,吹起她宽松的睡衣,露出小腿上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疤。那是末日后第一周被丧尸追的时候,被铁丝划开的。 “但齐峰在第七街区。” 沈念秋飘到她身后:“老板,他只是在你公寓外面睡了一觉。他不是你的租客,你没收他一分钱房租。” “所以他更不欠我什么。但他还是送了这封信。” “而且他说了他不想欠人情。我最讨厌欠人情的租客。你得让他欠着——这样他才会回来把房租补上。” 沈念秋的红伞轻轻转动了一下。她见过无数人在利益面前精打细算的样子,却很少看到这种一本正经的固执。 “所以你要去。” “对。” “带谁去?” “修,陆晨。”苏晓棠走到床头拿起《规则之书》,翻开第二页,空间规则的旁边还有空白。她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房东短暂离开期间,公寓自动开启封闭模式。所有租客不得外出,所有外部访客不得入内。封闭期间,规则屏障强度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五。】 金色文字烙印。公寓微微震动,所有还在睡梦中的租客都在这一刻收到了一条来自规则的通知,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他们的肩膀,说:房东出门了,门锁好了,安心睡。 苏晓棠合上书:“猫看家,你留守。” 沈念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平安回来。 “放心。我就是去收笔旧账。” 夜风裹着她的声音飘出窗外,飘进废墟城市的街巷。 第七街区方向,死寂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一个刀疤脸男人坐在一栋倒塌的楼房顶上,旁边放着一瓶没开的啤酒,正看着远方微微发亮的那道金光,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第九章 圈套 天还没亮,苏晓棠就出发了。 公寓的门在她身后合上,规则屏障的光纹在整栋楼上流转了一圈,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一层淡金色的透明薄膜。从外面看,公寓像是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肥皂泡里——很脆弱的样子。 修走在她右边,扳手扛在肩上,步伐随意得像出门买菜,只是那双眼睛并不随意,每经过一个街角都会微微转动,像猎豹扫描灌木丛里的猎物。陆晨走在左侧,砍刀挂在腰间,走路没有声音——这是末日后练出来的本事,脚步轻了丧尸就听不到。 三个人穿过废墟城市,向第七街区方向走。 末日降临一个多月,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楼房、烧毁的车辆、干涸的血迹。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是尸体在废墟底下慢慢分解的味道。丧尸的密度比月初少了很多,大部分被异能者清理掉了,剩下的一小部分躲在阴面街巷里,偶尔能听到几声低沉的嘶吼。 苏晓棠走得不快。她在感觉规则的变化。 从公寓出来之后,那股规则之力的强度确实减弱了。一百米的安全区缩小成了她周身十米左右的金色光环,再往外,规则只能提供被动感应,无法主动拦截攻击。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规则之书在她怀里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你正在走出自己的领地。 “赵枭知道齐峰在第七街区。”她忽然开口。 陆晨侧头看她:“你确定?” 苏晓棠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在丧尸堆里还给猫指路让它把纸条叼到我枕头边——能做到这几件事的,我只认识一个。” 修没说话,但握着扳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所以是个圈套。”陆晨说,“他知道你会来。” “对。他用一个我肯定会来找的人,引我离开公寓。” “那你为什么还来?” 苏晓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绕过一辆被烧成骨架的公交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个混蛋欠我一周房租。我的钱不能白花。” 陆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后,公寓的金光在晨雾中渐渐远去,一点一点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 赵枭站在二十九楼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红酒。他右手手背上的金色骷髅印记还在隐隐发光,每一次脉动都疼得他眉梢微微抽动,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她走了。”赵锐站在他身后汇报,“带了水电工和疤脸。那只诡异留在了公寓里。” “安全区范围呢?” “缩小了。出了公寓大门,她身上的规则光只有十米左右。公寓本身的屏障还在,但应该是进入了封闭模式。” 赵枭放下酒杯,从桌上拿起一块黑色石板残片。这块残片比陆晨拿走的那块大,上面的暗红色文字更加完整,在日光灯下散发出不祥的脉动。他把残片掂了掂,塞进口袋。 “走。” “老大,你的手——” “我说了,规则只禁了我的能力,没禁我的腿。”赵枭从桌上拿起一把枪,检查弹匣,拉栓上膛,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次,“而且说实话,我想亲眼看看那栋公寓。近距离观赏一下那个女人的杰作。”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赵锐跟在后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她跟着赵枭做了很多事——打劫物资、抢占地盘、清理敌对势力——但这是第一次要直面那股神秘的规则之力。那栋公寓在她眼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捕兽夹,而她正在跟着一只不要命的狐狸往里面走。 她劝过赵枭很多次,没有一次成功。这个男人在末日降临之前就是这样——越是危险的事他越兴奋,越是不可能的事他越想试。 他说这叫“活着”。 她说这叫“作死”。 但在末世,有时候这两种说法是一个意思。 第七街区到了。 这里是城市扩张之前的老城区,建筑低矮,街道狭窄,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末日后这里被丧尸反复清理过,又反复占领,变成了一片无人区——活人不敢来,丧尸在这里转悠几圈也觉得没意思,最后只剩下寂静。 苏晓棠站在街区入口。清晨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脚踩在金黄的光晕里,另一只脚悬在阴影上方。 “他在里面。”修忽然开口。 “谁?” “齐峰。还有别的人。十来个。”修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在街区中间那个旧学校里。” 苏晓棠眉头微微一挑。沈念秋明明说第七街区没有活人气息,但修说齐峰在里面。说明齐峰用了某种方法掩藏了气息,或者血骷髅用某种手段伪造了没有活人的假象。 也或者两个都是真的。 “走。”她说。 旧学校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混建筑,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旗杆倒在地上,国旗被风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教学楼的门窗都碎了,墙上用油漆喷着几个大字:内有丧尸,勿入。 苏晓棠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阳光从碎裂的窗户里斜斜照进来,把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被风稀释得很淡。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从一楼最里面的教室里传来,一深一浅,还夹杂着铁器摩擦地面的声响。修握紧了扳手,陆晨拔刀出鞘。 教室的门是虚掩的。苏晓棠推开门,看见一个人靠在讲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砍刀。他浑身是血,衣服破成了布条,那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上方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另一只眼睛还睁着,看到她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回归了嫌弃。 “你来晚了。” 齐峰。 他还活着。虽然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你没有告诉我具体时间。”苏晓棠蹲下来,撕开他肩膀上一块已经粘在伤口上的布料,看见下面还在渗血的伤口,皱了下眉,“纸条上只写了傍晚。” “傍晚是我准备请你喝酒的时间。早上是打架的时间。”齐峰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血沫,“那群骷髅兵昨晚就摸进来了。我把他们全砍了,想了一下,不如躺在这儿等你来付我房租。” 苏晓棠检查他伤口的动作停了一瞬:“是你欠我房租。” “对,所以你要救我回去,让我继续欠着。”齐峰那只独眼里有一种无耻的理直气壮。 苏晓棠看了他几秒。她从怀里掏出《规则之书》,翻开,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棠棠公寓规则之力,可通过房东授权延伸至指定租客,为其提供不超过三分钟的无敌庇护。 金色文字烙印。齐峰手背上的钥匙印记猛地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学校外面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靴子踏碎瓦砾的声响混成一片…… 赵枭站在安全区边界外面,手里把玩着那块黑色石板。他的身后跟着赵锐和十个全副武装的血骷髅成员,其中有四个是异能者。 安全区边界线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光芒,像一道透明的墙壁,把公寓内外切成两个世界。 赵枭伸出手,在边界线上碰了一下。金色光纹在他指尖泛起涟漪,给了他更多信息。规则是智能的,能区分试探和敌意,这意味着规则并不是死的程序,而是有判断力的东西。 这让赵枭更加兴奋。 “规则之书。能写规则的书。”他低声说,“这栋公寓的规则应该比外面更完善。” 赵锐站在他身后,紧张地握着枪:“老大,我们怎么进去?” 赵枭没有回答。他把那块黑色石板举起来,靠近边界线。 石板上的暗红色文字开始剧烈闪烁。然后—— 边界线上出现了一个小缺口。很小,只有拳头大小,在缓慢扩大。黑色石板像是某种对规则之力的腐蚀剂,正在一点点啃噬那道规则屏障。 “这是另一块残片。跟那个女人拿到的一样。”赵枭的笑容加深了,“规则可以对抗规则。这不是攻击,这是替换,规则之书不会反击同源的力量。” 缺口继续扩大,从拳头变成了脸盆,从脸盆变成了一扇门的大小。 赵枭跨进了安全区。 规则没有反击。 二十九楼的落地窗玻璃映出他迈出那一步的倒影。他皮鞋踩在公寓领地内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晚上好。” 冷,平淡,公式化。像是末日前公司前台接待访客的标准用语。 赵枭抬头。 沈念秋站在公寓大厅门口,红伞在头顶缓缓旋转。她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漆黑眼眸里却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欢迎光临棠棠安全公寓。”她说,“访客请登记。” 第十章 赵枭的社死现场 赵枭设想过很多种进入公寓的场景。 比如规则屏障轰然碎裂,他踩着金光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一整支异能者小队,公寓里的租客们惊恐地缩在角落里,苏晓棠的诡异员工被他用规则残片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走上顶楼,从那本金色书册中撕下最重要的一页,就像摘下一颗熟透的果子。 但现实是—— “访客请登记。” 沈念秋把一本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那登记簿就是一本普通的牛皮纸本子,封面印着“棠棠安全公寓·访客登记表”几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请如实填写,谢谢配合。 赵枭低头看着那本登记簿,沉默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里,他大脑中那个“末世枭雄征服规则公寓”的剧本正在迅速崩裂,替换成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场景——前台登记。 “你在开玩笑吗?”他问。 沈念秋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的告示: 【公寓守则第四条:所有访客必须在大厅登记,未经登记进入者视为非法入侵。】 “你的规则残片能腐蚀规则屏障,”沈念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司考勤制度,“但公寓内部的规则是另一套系统。屏障是防盗门,登记表是门禁卡。你撬了门,还得刷卡。” 赵枭身后的赵锐已经举起了枪。 “老大,别听她废话——” 沈念秋的伞转了一下。红伞面上的笑脸图案刚好对准赵锐。赵锐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忽然觉得那把伞在笑,笑得很礼貌,很职业,很像末日前她被HR约谈时对方脸上的那种表情。 “这位访客,”沈念秋看着赵锐,“携带武器进入大厅需要在登记表备注栏注明。另外,枪械类武器请确保保险已关闭,以免走火惊扰其他租客。感谢配合。” 赵锐的枪口轻轻晃动,心底满是错愕。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般诡异的状况。 “填就填。”赵枭拿起了笔。 这个动作让赵锐更加震惊了——她跟了赵枭三年,从末日前到末日后,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在任何表格上写过自己的名字。他连合同都不签,觉得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保障。 但此刻他在填访客登记表。因为不填就进不去。 【姓名:赵枭】 【访问目的:__________】 他停了一下。 “考察。”他写下这两个字。 【与被访者关系:__________】 “商业合作。” 【预计停留时间:__________】 “视考察结果而定。” 【是否携带违禁物品:是/否】 “否。”他写得很用力。 沈念秋收回登记簿,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拿出一个小印章,在表格右下角盖了一个戳。戳上是一把钥匙图案,下面四个小字:已登记。 “访客证请佩戴在胸前显眼位置。”她递过来一张塑封的卡片,挂在蓝色挂绳上,上面印着“访客·临时通行”几个字,“有效期限二十四小时,过期需重新登记。访客期间请勿进入租客私人区域,请勿触碰公共设施,请勿在走廊大声喧哗。食堂提供早餐,访客价三十颗一阶晶核一位。” 赵枭低头看了看那张访客证,然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 他觉得自己像个来参加公司开放日的求职者。 “走。”他把访客证挂在脖子上,大步往里走。 大厅里很安静。 赵枭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或者至少是几个严阵以待的异能者。但他看到的景象完全出乎意料—— 左边角落里,两个女孩在削土豆。她们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新来的访客好像是个领导”,另一个回了一句“领导也得削土豆”,然后继续削。 右边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表格,表头是《公寓租客心理健康周报》。他抬头看了赵枭一眼,扶了扶眼镜,低头继续敲键盘。 正前方的楼梯口,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正蹲在那里舔爪子。它抬头看了赵枭一眼,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里同时流露出一种“又来个送房租的”的淡然,然后继续舔爪子。 赵枭:“……” 他想象中的恐怖氛围完全没有出现。 末日后一个月,外面是人吃人、丧尸追人、诡异杀人的世界,而这栋楼里居然有人在削土豆、做表格、舔爪子。说明这栋楼的规则已经强大到让里面的人觉得外面才是异常,里面才是日常。 “你们的房东呢?”他问沈念秋。 “老板外出了。预计傍晚回来。”沈念秋飘到他旁边,保持着一个既礼貌又不失威严的距离,“访客如需等候,请在一楼公共区域就座。茶歇区有热水供应,自助,不收费。” 赵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HR诡异纠缠。他大步走向楼梯口,准备直接上楼——规则之书的核心气息在上面,他能感应到。 突然他撞上了一堵空气。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一道金色的屏障。屏障透明,但坚硬如钢,把他的额头撞出一声闷响。那张访客证在撞击中晃了两下,上面的“临时通行”三个字发出微弱的金光。 【提示:当前访客等级为“临时”,无权进入二楼及以上区域。如需升级权限,请联系管理员。】 赵枭转过头,看向沈念秋。 沈念秋的微笑礼貌而疏离,像极了末日前那些告诉你“领导在开会您稍等”的前台。 “访客如需参观楼上区域,”她说,“请提前预约。目前最早的预约时段是——后天下午三点。” 赵枭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从进门起就维持着的从容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僵硬。 他是来夺规则的。但他连二楼都上不去。 他带来的十个全副武装的手下站在大厅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拔枪还是该找个地方坐下。赵锐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但声音很小,怕被沈念秋听见后写进什么奇怪的备注栏里。 “好。”赵枭说,“我就在这里等。” 他走到大厅角落的茶歇区,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坐下。访客证挂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忽然想起末日前看过的一个网络热梗——“有的人表面上是个霸道总裁,实际上在乖乖排队等叫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梗的主角。 猫从楼梯口站起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茶歇区,跳上赵枭旁边的桌子,蹲下来盯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非常人性化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这个新来的访客到底值不值得让它从窝里爬起来。 赵枭跟它对视了片刻,那只猫伸出右前爪,把桌上一个空的一次性纸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喵。”这个音节很短,但是赵枭居然听懂了。 它在让他自己倒水…… 与此同时在三十公里外的第七街区,苏晓棠正蹲在齐峰旁边,手里握着那本泛着金光的规则之书,嘴角缓缓翘起,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说赵枭现在到哪儿了?”她问修。 修闭眼感应了一下:“公寓大厅。好像被卡住了。” “卡在哪儿?” “二楼楼梯口。” 苏晓棠把规则之书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中流露出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沈念秋的登记簿。我出门前让她加了两页复写纸。” 她抱起猫塞进背包,往公寓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末世里最容易打败一个人的,从来不是丧尸,也不是诡异,而是制度。” 第十一章 赵枭的至暗时刻 赵枭在塑料椅子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经历了末日后最漫长的一次等待。比他末日前排队三小时吃网红火锅都漫长——至少火锅店还有免费小零食,而棠棠安全公寓的茶歇区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还是他自己倒的。 猫推过来的空纸杯,他最后还是用了。不是向猫屈服,是真渴了。 “你们公寓就这服务?”赵枭把纸杯往桌上一搁,“我好歹是血骷髅的老大。” 沈念秋从登记簿后面抬起头,语气平淡空灵:“访客价三十颗晶核一位的早餐包含现磨豆浆,但早餐供应时间是六点半到八点。现在十一点了。您可以等午餐,午餐访客价五十颗晶核,蔡师傅今天做土豆炖肉。” “土豆炖肉?” “土豆是真实的。肉的定义以食堂当日公示为准。” 赵枭沉默了片刻,决定不追问。 赵锐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枪已经收起来了——进门的时候沈念秋让她在登记表备注栏写了“携带枪械一把”,然后给了她一张《武器临时存放须知》,上面写着:访客携带武器需在公共区域保持保险关闭,违者按公寓守则第七条处理。她翻到第七条,上面写着:违规者将被驱逐,且列入永久禁入名单。 永久禁入。意味着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进这栋楼。虽然她并不想进来,但万一血骷髅以后要强攻呢?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手滑害得全组织被拉黑。 所以她关了保险,把枪插回枪套,安静得像一个在公司年会上不敢摸鱼的实习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枭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蒸发。 他试着站起来在走廊里走动,结果走三步就撞上一道金色屏障。一楼公共区域的范围被规则精确地限制在走廊前半段——从茶歇区到食堂门口,从食堂门口到公共卫生间,除此之外哪儿都去不了。 他甚至试着往公共卫生间里面多走了一步,屏障直接弹出来,上面显示:【当前访客等级无权进入该区域。如需使用卫生间,请使用一楼访客专用卫生间。】 访客专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只有一间,男女共用,门口贴着纸条:使用后请冲水,谢谢配合。 赵枭看着那张纸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件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他转身走回茶歇区,继续坐着。 赵锐看着自己老大这副模样,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她从没见过赵枭这样。末日后他带着十几个人打下了城东最高的写字楼,杀过A级丧尸,吞并过三个中小势力,跟诡异谈判过两次还全身而退。而现在他被困在一楼大厅,哪里都去不了,连上厕所都要找访客专用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访客证有效期只有二十四小时。 “老大,”她小声说,“要不我们下次再来?” “来都来了。”赵枭回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末日前他最讨厌的话之一——排队时说、挤景点时说、明明不想干了却因为这四个字硬撑下去时说。现在他自己说了。因为他是真心觉得,如果就这么走了,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憋屈里。 十一点半,蔡厨子从食堂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斩骨刀,看见赵枭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厨房里喊了一嗓子:“老张,外面那个挂访客证的是不是血骷髅的老大?” 厨房里传来含糊的回应:“好像是,听说是来参观的。” “参观?”蔡厨子挠了挠头,“行吧,中午给他多打一勺菜。访客也是客。” 赵枭听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访客证,那张塑封卡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反光,上面“访客·临时通行”几个字端端正正,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赵枭觉得这六个字的杀伤力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脏话加起来都大。 他决定在午饭前做最后一次尝试。 “我要见你们的规则之书。”他站起来,对沈念秋说。 沈念秋放下登记簿,认真地看着他:“规则之书是公寓核心资产,访客无权查阅。如果您有合作意向,可以在登记表上补充说明,我会在老板回来后第一时间转达。” “我现在就要见。” “那您可以填一份《紧急事项申请表》。” 赵枭愣住了:“什么表?” 沈念秋从登记台下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那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A4大小,表头是《棠棠安全公寓紧急事项申请表》,下面分好几栏:申请人姓名、申请事项、紧急程度(可选一般/紧急/非常紧急)、申请理由(不少于五十字)、预计影响范围、是否涉及租客权益(如是,需附租客签字同意书)。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表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赵枭看着那张表格,手指微微发抖。 “老大。”赵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要不咱们先吃午饭吧。土豆炖肉。” 赵枭慢慢转过身,看着赵锐。 他忽然笑了“行。先吃饭。” 他走向食堂,访客证在胸口晃荡。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沈念秋:“访客价的午餐,开发票吗?” 沈念秋眼睛亮了一下“开。电子发票,邮箱接收。” “末日后没网。” “那开纸质收据。盖章的那种。” 赵枭点了点头,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蔡厨子正在给租客们打饭。今天的菜单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土豆炖肉(肉为丧尸鼠后腿肉,已检测无毒)、清炒野菜、米饭管够。 租客们排着队,端着餐盘赵枭端着餐盘站在队伍末尾,胸前的访客证格外醒目。 排在他前面的削土豆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小声跟同伴说:“后面那个是不是血骷髅的老大?” “好像是。他来干啥的?” “不知道。但他挂的访客证好像是最低级的那种,连二楼都上不去。” “好惨。” 声音很小,但赵枭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餐盘里的土豆炖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惨”过。以前他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血骷髅头领,现在他是连二楼都上不去的访客。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冲击,比规则反噬更让他难以接受。 但他还是吃完了那盘土豆炖肉。 肉的味道意外地不错。蔡厨子用丧尸鼠后腿肉炖了两个小时,加了废墟里找到的八角和桂皮,肉质紧实弹牙,调味咸淡适中。赵枭吃第一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整盘都吃完了,连土豆的汤汁都用米饭拌干净。 “好吃。”他说。 蔡厨子从打饭窗口探出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那必须的。末日前我是五星级酒店主厨,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凑合。等以后物资多了,我做一桌满汉全席。” 赵枭放下筷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盘,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是租客而不是血骷髅的老大,现在可以每天吃这个。不用抢物资,不用防暗算,不用在二十九楼喝红酒装镇定。只需要交房租,守规矩,削土豆,排队打饭。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 太危险了。这栋公寓最可怕的不是规则之书,不是那只诡异HR,不是那个拎扳手的水电工。最可怕的是它会让人想留下来。 “赵锐。”他站起身,“我们——” 话没说完,公寓大门开了。 苏晓棠走进来。身后跟着修和陆晨,陆晨肩膀上还扛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刀疤男人。绷带是临时用旧衣服撕的,缠得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刀疤脸的那只独眼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苏晓棠看见食堂里的赵枭,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赵枭的脸移到胸前的访客证,再移到桌上空了的餐盘,最后移回赵枭脸上。然后她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灿烂到赵枭后槽牙都咬紧了。 “哟,”她双手插兜,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这不赵总吗?访客证挂得挺正的。午餐还合口味吗?需要开发票吗?” 赵枭看着她的笑脸,在心里把她从城西骂到了城东再骂回来,但脸上保持着末日前就练出来的商务表情。 “还不错。” “那就好。”苏晓棠走到茶歇区,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纸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回头看他,“对了,访客证的有效期是二十四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你还剩二十个小时。” 她把杯子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预报:“二十个小时之后,你会被自动移出安全区。所以——你是打算现在走,还是抓紧时间再吃一顿晚饭?蔡师傅晚上做野菜馅饼,比土豆炖肉更好吃。” 赵枭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这个动作太自然了——末日前在公司食堂养成的习惯——放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苏晓棠。”他走到她面前,访客证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你赢了一局。但规则残片不止一块。能对抗规则的,只有规则本身。” “我知道。”苏晓棠说,“所以你这块我也会收下。在你回去之后。” 她的眼中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赵枭没有问“你怎么收”,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晓棠出门这趟,不只带回了齐峰。她身上的规则之力比出门前更强了。不是量的增长,是质的进化。 她在第七街区学到了什么,或者得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下次他再来的时候,面对的将是一栋比今天更难对付的公寓。 “再见。”他说。 “不送。”苏晓棠微笑,“下次来记得提前预约。访客登记表可以网上下载——哦对,没网。那下次再说。” 赵枭大步走出公寓大门。赵锐和十个手下跟在身后,一行人穿过边界线的缺口,消失在外面的废墟里。 猫从茶歇区跳下来,走到苏晓棠脚边,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喵。”翻成人类语言就是:他吃了食堂的饭,没给钱。 苏晓棠低头看猫:“记他账上。利息按天算。” 沈念秋飘过来,手里拿着登记簿:“老板,访客赵枭,访问目的填的是‘考察’,实际行为包括在大厅静坐四个小时、使用访客卫生间两次、食堂用餐一次。餐费未付,已开具催缴单,三日内不支付将列入公寓黑名单。” 苏晓棠接过催缴单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发一份给血骷髅财务。对了——开发票。” 第十二章 齐峰的再就业之路 齐峰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猫脸。 那只异瞳狸花正蹲在他胸口上,两只前爪并拢,尾巴优雅地卷到前面盖住爪尖,一双不同颜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醒了?” 苏晓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腿上穿着那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头。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得像是在度假。 “你昏迷了六个小时。”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蔡师傅给你留了粥。野菜瘦肉粥,肉是丧尸鼠后腿肉,已检测无毒。你要喝吗?” 齐峰用那只独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撑着床板坐起来。绷带在他胸口和肩膀上缠得密密麻麻,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龇了一下牙。 “你知道是圈套。”他说。 “知道。” “知道还来?” 苏晓棠端起水杯自己喝了一口:“我的租客给我写求救信,我不去,以后谁还敢租我的房?” “我不是你的租客。我只租了一周,已经退租了。” “退租申请未经房东审批,视为擅自解约。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擅自解约的,押金不退。你交的那袋晶核就当押金了。”苏晓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到他面前,“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讲,你的合同还在有效期。你仍然是我的租客。” 齐峰低头看着那张合同,看着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沉默了良久。 “你为了让我继续当你的租客,特地带人跑进一个圈套。” “不是特地带人。顺路。我本来也要去第七街区办点事。” “哦,什么事?” “收几块石板。血骷髅在那边藏了一批物资,里面有几块规则残片。赵枭以为他是设圈套的人,其实他派去第七街区埋伏你的那些人,正好帮我找到了物资的位置。”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还蹭了一顿饭。齐峰,你欠我的那顿饭,什么时候兑现?” 齐峰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半晌才往后一靠,懒懒散散倚在床头。独目缓缓阖起,唇角勾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明天。” “明天请你喝酒。不过条件有限,只有啤酒。我在第七街区那栋楼的废墟里藏了一整箱,末日前是进口的,现在应该还冰着——晚上气温低,天然冰箱。” 苏晓棠把粥碗放在他床头柜上,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安保队长,月薪三十颗一阶晶核,包食宿。你的房间从四楼换到二楼,离值班室更近。明天开始上班。” “我可没说要做安保队长。” “你在第七街区一个人砍了十几个血骷髅的埋伏兵。我需要这种战斗力。”她转过头,表情认真,“而且上次陆晨跟我说,他一个人守夜有点无聊。你陪他。” 齐峰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他忽然想起自己签第一份租房合同时的心情——那时候他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喘口气,没想到这一喘就喘出了归属感。 “行啊。”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讲。” “安保队长的制服,不要发荧光背心。末日前我被小区物业强制穿过,有心理阴影。” 苏晓棠笑了一声。 “不发荧光背心。发黑衬衫。配一个对讲机——末日前的那种,虽然没信号,但挂在腰上看起来正式。沈念秋从废墟里捡了十几个回来,就等着分给安保队。” 她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沈念秋正飘在半空中擦拭那把红伞,看见她出来,收起抹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老板,血骷髅那边的催缴单回执。” 苏晓棠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张纸是赵枭让人送回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餐费五十颗晶核已付。发票不用开了。下次再来。】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盖了一个血骷髅的红色印章。凶悍异常,盖在这张催缴回执上,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大冤种最后的倔强。 苏晓棠把回执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字: 【下次来的时候,我要预约二楼以上的参观。】 苏晓棠笑了。赵枭这人有一点挺让她佩服的——从不因为丢脸就不玩了,丢脸对他来说只是战略成本。 “沈念秋,给他开个预约通道。不过参观费按楼层算,二楼一百颗二阶晶核,每往上一层加价百分之五十。顶楼天台是VIP区,价格面议。” 沈念秋认真地记在登记簿上。记完之后她抬起头,又问了一句:“老板,如果他真的要参观呢?” 苏晓棠把回执叠好收进口袋,往楼下走去。楼梯间里,夕阳透过破窗将她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那就让他参观。包租婆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二字。”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前提是——他的晶核够多。反正目前来看,他连食堂的饭都快吃不起了。” 楼下大厅里,租客们正在排队领晚饭。蔡师傅今晚做野菜馅饼,香气从食堂飘出来,飘满了整栋楼。那只异瞳猫已经从齐峰房间溜出来,顺着楼梯跑下去,尾巴尖在暮色中一翘一翘。 公寓的金光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此时城东血骷髅写字楼的二十九楼,赵枭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价目表。他的表情却没有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介于“被宰了”和“下次还要去”之间的微妙感。 “赵锐。” “在。” “从明天开始,加派人手猎杀高阶丧尸。我要存晶核。” 赵锐愣了一下:“是为了买武器?” 赵枭把价目表拍在桌上,上面“顶楼VIP区·价格面议”几个字格外刺眼。 “是为了爬楼梯。” 第十三章 棠棠之夜 清晨六点,天色蒙蒙亮。猫咪趴在枕边,尾巴一下下扫着苏晓棠的脸,楼下还传来跑调的《好运来》歌声。她随手披上外套走下楼,大厅里的一幕格外滑稽又怪异: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人站在场地中央,怀抱着断了三根弦的吉他,扯着嗓子放声高歌,唱得声嘶力竭,眼里甚至泛起泪光。 一旁的租客们神态各异。蔡厨子抱臂而立,满脸费解;两个削土豆的姑娘笑得直不起腰;陆晨靠在楼梯边,独眼神色冷淡,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什么情况?”苏晓棠看向走来的沈念秋。 沈念秋神情从容:“是位新来的访客,天没亮就守在公寓门口。他听说咱们支持以劳代租,特意过来面试。我让他展示才艺,他便当场唱了起来。” “面试?” “没错。”沈念秋翻开登记册,“他叫顾小满,二十三岁,末日前是酒吧驻唱,自称擅长唱歌、弹吉他、脱口秀、模仿秀和即兴创作。” 苏晓棠细细打量起眼前的青年。他身形瘦高,长发遮住大半张脸,修长的手指上布满常年练琴磨出的厚茧。身上的衣物破旧不堪,却清洗得干干净净,能看出哪怕流落末世、颠沛流离,他依旧守着一份骨子里的体面。 一曲终了,顾小满抬眼,当即注意到人群中气场格外突出的苏晓棠,立刻躬身行了个九十度大礼:“老板您好!我是顾小满,之前做驻唱,末世之后便四处流浪。” “停下。”苏晓棠抬手打断,“你为什么守在我公寓门口?” 顾小满直起身,眼神格外认真:“大家都说这里是末世里难得能睡个安稳觉的地方。我在废墟里熬了整整三十天,夜夜被丧尸惊扰。前些天碰到齐峰大哥,他说只要我能打动您,就能留下来,我立刻就赶来了。” 苏晓棠转头望向楼梯转角,齐峰正倚着墙面,独眼望向天花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你给他指的路?” “只是路过随口提了几句。”齐峰面不改色,“宣传公寓本就是每位租客的义务,这话还是您说的。” 苏晓棠无奈,暂且放过他,再度看向顾小满:“歌声我听过了,还有别的才艺吗?” “我会讲脱口秀!”顾小满眼睛一亮,整个人精神起来。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租客们彼此对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开始吧。” 顾小满把吉他放到脚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是四处流浪的歌手顾小满。要说末世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再还房贷了。从前我背了三十年房贷,如今城市沦为废墟,银行也不复存在,再也没有催款电话打来,反倒落得一身轻松。” 诙谐的话语逗得两个姑娘率先笑出声。 他顺势继续调侃:“在外流浪这么久,我也算摸透了生存门道。丧尸并不可怕,没信号、断了网络才真叫人绝望。我宁可被丧尸追着跑,也不想看见手机上‘无服务’的提示,那滋味可比被丧尸盯上还难受。” 话音落下,笑声此起彼伏。蔡厨子再也绷不住,朗声笑了出来;陆晨借着咳嗽掩饰笑意;楼梯上的齐峰也转过脸,肩头不住轻轻颤动。 苏晓棠脸上笑意不显,眼底却泛起了微光。她上前两步,问道:“唱歌、说笑都是消遣,你还有什么实用的本事?” 顾小满仔细思索,一一作答:“我会修理各类乐器,在外流浪时也练出了辨认野菜的本事,饿肚子的时候全靠这个活命。另外我还会照看孩子,从前在酒吧做工,常帮老板哄孩子,唱摇篮曲、讲故事、打理琐事都没问题。” 苏晓棠转头征询沈念秋的意见。 沈念秋翻看登记信息,条理清晰地说道:“公寓目前缺少文娱相关岗位。末世环境压抑,众人长期精神紧绷,文娱活动能够舒缓情绪、疏导心理压力。我建议增设文化活动专员,由他负责组织日常文娱活动,配合林医生开展心理疏导工作。” “林医生觉得可行吗?” 角落传来回应,端着粥碗的林医生推了推起雾的眼镜:“我十分赞同。比起枯燥的问诊,动听的歌声和轻松的氛围,更能帮大家放松身心。” 苏晓棠看向顾小满。青年紧张地绞着衣角,神情局促,眼神却坦荡又真诚。她当即定下规矩:“给你三天试用期,岗位是文化活动专员,月薪二十颗一阶晶核,包吃住。日常需要组织集体活动、配合心理疏导,听从临时安排,能接受吗?” 顾小满眼眶一红,激动得声音发颤:“我愿意!我现在就能住进公寓吗?” “二楼有空置房间,去找沈念秋签合同、领钥匙。” 接过钥匙,顾小满紧紧攥住掌心那枚泛着微光的金属物件,指节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谢。 “别忙着感慨。”苏晓棠摆了摆手,“今晚七点在一楼大厅演出,节目单提前交给沈念秋审核。” “那我还能唱《好运来》吗?” “换一首。” “那《明天会更好》呢?” “先上台试试看。” 夜幕降临,晚上七点整,公寓大厅早已人头攒动。就连安全区外,也有不少胆大的幸存者探出头观望。沈念秋将全场灯火开到最亮,蔡厨子支起小摊,香喷喷的烤土豆片引得不少人驻足。林医生搬来椅子坐在角落,随时留意众人状态,以备不时之需。 两张桌子临时拼成简易舞台,顾小满站在中央,怀里的吉他已然焕然一新。修不仅换好了全部断弦,修补好琴颈裂痕,还细致地给琴面做了防护。这把在末世里许久发不出完整音律的吉他,此刻音色清亮悦耳。 他轻轻拨动琴弦,目光望向台下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棠棠安全公寓。” 温柔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顾小满闭上双眼,轻声吟唱:“如果世界变成废墟,至少我们还有屋顶——” 苏晓棠抱着猫倚在楼梯口,怀中的猫咪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尾巴软软地缠上她的手腕。她望着台上动情歌唱的青年,唇角一点点扬起温柔的弧度。 “沈念秋。” “我在,老板。” “把今晚的演出完整录下来。往后每周末都举办一场这样的活动,名字就叫——棠棠之夜。” 第十四章 科学家的硬核搬家 与大厅的热闹不同,公寓门外一群不速之客正在极速而来。 这群人是整整三支改装装甲车组成的车队,此时齐刷刷停在了安全区边界。车身印着研究所的蓝色齿轮徽记,历经战火磨损,大半图案早已斑驳不清。 车门打开,几名身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簇拥着一位白发老妇快步走来。老太太戴着黑框眼镜,步履稳健,眼神锐利如鹰,刚走到门前便开门见山。 “听说你们这里有独立水电?” 苏晓棠倚着门框,淡淡应声:“有。” “能正常使用的冰箱呢?” “具备。” “恒温恒湿储藏室?” “地下室有一间。” 周敏之推了推镜架,镜片下骤然亮起一抹执着的光。作为深耕领域多年的研究者,面对理想与目标时独有的热忱,和沈念秋核对物资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要租房,顺带安置实验室。”她直言,“车上全是实验仪器、病毒样本与研究资料,三辆车塞得满满当当。” “您研究什么?” “丧尸病毒溯源。”周敏之语气沉稳,“我原在国家疾控中心任职,末世爆发后,带着团队从京城一路突围至此。我查到棠棠公寓拥有特殊规则之力,推测它能压制丧尸病毒。” 苏晓棠眸光微凝,当即转头高声喊道:“沈念秋!” “在!” “清空一楼最大的空房,改造成实验室。”她再度看向周敏之,“团队一共几人?” “七人,三名研究员、两名医护、一名后勤、一名司机。” “七人安排三间宿舍,实验室免费使用。”苏晓棠定下规矩,“每人每月二十五颗一阶晶核,按团队价结算。唯一条件:所有研究成果,优先供给公寓用于防疫。” 周敏之当即伸出手,苍老却有力的手掌紧紧相握:“成交。叫我周敏之就行,别喊老人家,我身子骨硬朗得很。” 苏晓棠失笑,心底对这位爽朗的老教授多了几分好感。 整整一个下午,公寓都在忙着搬卸物资。各类专业设备接连落地:培养箱、高速离心机、高倍显微镜、液氮储存罐,还有一箱箱贴着生物危害骷髅标识的样本箱。 新奇的物件引得公寓所有租客纷纷围拢围观。厨子看着醒目的危险标识,脸色一阵发白:“这么多病毒样本放进来,万一泄露,咱们岂不是都要遭殃?” “放心。”周敏之忙着清点仪器,头都没抬,“普通样本均已灭活,活体病毒全封存在液氮罐中,没有我的权限根本无法开启。就算意外出事,公寓的规则之力也能强行压制。” 独眼的齐峰靠在楼梯扶手旁,盯着寒气森森的液氮罐,侧头看向身旁的陆晨:“她那句‘就算出事’,是什么意思?” 陆晨面无表情,语气冷硬:“意思就是,碰都别碰。” 夜幕降临,周敏之主动找到苏晓棠,拿出一沓手绘数据图表,神色凝重。 “路上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情况。”她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笔迹,“丧尸病毒变异速度正在疯狂加快。末世初期,感染者彻底异化需要十二小时,如今仅剩六小时。照这个趋势推演,不出两个月,转化时间会压缩到一小时以内。” 苏晓棠眉头紧锁:“也就是说,丧尸会越来越难对付?” “不止如此。”周敏之翻开下一页,纸上画着数种丧尸简笔图,一一标注代号,“沿途我们遭遇了三类变异丧尸。B型速度超凡,奔袭远超常人;C型擅长隐匿偷袭,专躲暗处伏击。而最凶险的,是D型!” 她用笔重重圈出画面中形态狰狞的丧尸,重点标注肿胀的脑部:“这类变异体,疑似诞生了初级群体协作意识。若是能捕获一具活体样本,我的研究就能实现重大突破。” 苏晓棠瞬间想起昨日陆晨的巡逻汇报。公寓东侧三条街外,近日聚集了一批行为怪异的丧尸,每到夜间便围成一圈伫立,姿态诡异,如同集会一般。 她将此事如实道出。周敏之双眼瞬间大放异彩,整个人精神大振。 “是活体群体!必须抓回来!” 苏晓棠迈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东侧街道被黑暗彻底吞噬,隐约能看到成片黑影缓缓挪动,数量庞大,绝非零散丧尸。 “明日天亮,我带队前去抓捕。”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道平静的男声。修扛着扳手立在原地,平日温和的眼神此刻锐利逼人:“我同你一起。” “也算我一个。”陆晨从楼梯走出,腰间砍刀寒光乍现。 齐峰直起身,无奈一笑,却依旧上前一步:“安保队长,自然不能让房东独自涉险。” 角落里,顾小满悄悄探出脑袋,举了举身后的吉他,小声提议:“要不我也跟着?我可以现场奏乐,给大家助阵!” “不用!”四人异口同声拒绝。 顾小满悻悻缩了回去,嘴里还碎碎念:“《好运来》多带感啊……”迎上齐峰警告的目光,立马噤声。 苏晓棠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规则之书》。书页翻开,璀璨金光在暗夜里流转,映亮了她的脸庞。 她指尖轻点空白页面,一笔一划写下新的规则。 【棠棠公寓成员外出执行任务期间,所在区域视为公寓延伸领地,规则庇护全程随行。】 金色字迹深深烙印在书页之上,整栋公寓微微震颤。下一秒,所有租客手背上的专属印记同时亮起微光,无声呼应着这条新规则…… 城东三道街。 成群丧尸依旧围聚成圈,头颅低垂,喉咙里传出低沉又富有节奏的嗡鸣。这并非狂暴嘶吼,反倒像是一种原始的交流声响。 人群中央,一具身形远超同类的巨型丧尸缓缓抬头。青灰色腐烂的皮肤之下,粗大血管隐隐搏动,塌陷的眼窝中,一点猩红微光悠悠亮起,如同暗夜中的萤火。 红光转动,精准望向城西方向,锁定了棠棠公寓那道醒目的金色光晕。 下一瞬,它嘴角缓缓咧开,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那是一抹,属于生者的笑! 第十五章 你就叫小丧吧 天还没亮,棠棠公寓门口就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苏晓棠带队准备出发,顾小满扒着门框使劲挥手,嗓门亮堂堂的:“你们快去快回!我留着早饭等你们!”那模样哪里像送别执行危险任务的伙伴,反倒像等着外卖上门。 一旁的沈念秋面色沉静,递过来一张清单:“抓捕工具、麻醉针、束缚带、应急晶核全部备齐。还有这份《D型丧尸活体运输注意事项》,是周教授口述我整理的,务必仔细看。” 苏晓棠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第一条就让她眉梢一挑:运输途中,严禁和样本对视超过三秒。 “三秒?这规矩有说法?” “周教授判断,D型丧尸的群体意识大概率靠视觉传递。三秒内相对安全,一旦超时,极易触发它的狂暴应激反应。” 苏晓棠将清单折好揣进兜里,转头看向众人,干脆下令:“修负责拿束缚绳,我带规则之书,陆晨、齐峰持刀警戒,全体出发!” 晨雾笼罩着东侧街道,安静得诡异至极。 末世废墟向来从不缺动静,丧尸嘶吼、野狗狂吠、铁皮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可这片街区,死寂得吓人。众人的脚步声在雾气里来回回荡,像是有看不见的影子,躲在暗处悄悄模仿。 就在这时,修抬手,示意全队止步。 他闭着眼凝神感知几秒,再睁眼时,眼底锋芒毕露:“前方路口左转,五十米处。十二只普通丧尸围成圈,中间有一头高阶个体,能量波动判定为四阶。” “还活着?” “活着。它端坐圈中,其余丧尸围在四周,像是在听它指令。” 几人对视一眼,瞬间摆好战斗阵型,悄声摸向街角。 视线豁然开朗,眼前的一幕让人心头一震。 十二只丧尸松散围成圆环,齐刷刷面朝中心,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嗡鸣。这声响杂乱却又暗藏规律,起伏停顿有序,活脱脱像一群异类在开集会。 圆圈正中央,一头身形远超同类的巨型丧尸盘腿而坐。它头颅异常肿胀,青灰皮肤下血管虬结蠕动,腐烂的眼窝深处,一点猩红微光忽明忽暗。它伸出一根手指,不断在地面划动,周围丧尸的嗡鸣也随之变化,仿佛在低声回应。 “行动!”苏晓棠压低声音快速部署,“陆晨、齐峰,从左右两翼清掉外围杂尸!修,主攻中间那头大家伙,记住,周教授要活口!” “收到!” 陆晨长刀出鞘,身形一闪从左侧突袭,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落一头丧尸头颅,全程悄无声息。齐峰独眼寒光乍现,持刀从右侧突进,刀锋在浓雾中连劈数道寒光,三只丧尸接连倒地。 外围丧尸瞬间折损大半,剩余的丧尸非但没有四散扑杀,反而集体靠拢,用身躯死死护住中间的巨型丧尸,摆出了防御姿态。 苏晓棠心头一凛。 普通丧尸只有原始的噬杀本能,根本不存在“保护同伴”的意识,这D型丧尸,果然不一般! 趁此间隙,修猛然冲入场中。手中特制扳手划出一道耀眼金光,硬生生撞开挡路的丧尸,直逼巨型丧尸身前。 大头丧尸猛地抬头,眼窝红光骤然暴涨,一声尖锐嘶鸣刺破晨雾。 百米之内,四面八方的丧尸闻声而动,疯了一般朝此处涌来。 “它在召集援军!” 苏晓棠立刻翻开怀中的《规则之书》,指尖飞速在书页上书写:棠棠公寓随行人员,受规则庇护,一切外力干扰,强制隔绝! 淡金色的波纹以书页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四人稳稳笼罩。蜂拥而至的丧尸狠狠撞在无形屏障上,任凭如何嘶吼冲撞,都无法再往前半步。 局面彻底稳住。 修大步上前,单手按住巨型丧尸的肩膀,将它死死按在地面,随即抽出特制束缚带。带子内置液氮制冷管,接触瞬间温度骤降至零下三十度,强效压制丧尸活性。几下缠绕,就将这头大家伙捆得严严实实。 巨型丧尸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有话想说。紧接着,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出现了——它抬起被束缚的手,在地面艰难划动。 是字!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痛。 齐峰瞥了眼地上的字,又看向苏晓棠,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好家伙,这是在跟你卖惨撒娇呢?” 苏晓棠蹲下身,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仔细打量。这头丧尸身高足有一米九开外,肩宽背厚,肌肉线条紧实饱满。抛开腐烂的皮肤和怪异的头颅,身形堪比专业运动员。 周教授说过,丧尸异变后肌肉会逐步萎缩,可这一头,反倒愈发强壮。 “修,它很怕你。”苏晓棠观察得细致,“只要你靠近,它就不敢乱动,眼里的红光也会变暗。” “正常。我身上萦绕规则之力,丧尸病毒天生畏惧这种力量。” “那正好,路上就由你押送。它要是不安分,你碰一下它脑袋就行。” 修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巨型丧尸。对方只匆匆抬眼扫了他一下,猩红光芒立刻黯淡下去,乖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苏晓棠拿过帆布将它从头到脚罩住,大手一挥:“任务完成,返程!” 一行人带着俘虏回到公寓,周教授早已带着团队在门口等候。瞧见帆布下不断扭动的身影,老太太双眼放光,激动得像是挖到绝世珍宝,立刻指挥人手将巨型丧尸抬进一楼实验室。 “是活体!完好的活体!”周教授语速飞快,难掩兴奋,“你们看它头部神经组织疯狂增生,病毒正在重塑它的大脑!倘若它能掌握完整语言,就说明病毒并非单纯操控躯体,而是在和宿主进行意识交互!” 一众研究员低头奋笔疾书,记录数据。 苏晓棠靠在实验室门边,淡淡开口:“周教授,它能写字,刚才在废墟上写了一个‘痛’字。” 周教授猛地转头。 此时巨型丧尸被固定在担架上,头部依旧罩着帆布,喉咙里发出低沉咕噜声。它再次伸出手指,在担架边缘慢慢划动,又一个字浮现:饿。 实验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走廊另一端传来蔡厨子慢悠悠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要是真能正常吃东西,我还真能给它盛碗土豆炖肉。” 苏晓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出实验室。耳边还回荡着那丧尸哼哼唧唧的声响,又是痛又是饿,搞得跟受了委屈似的。 大厅里,公寓的租客们正围坐在一起吃早饭。顾小满看见她出来,立马举着筷子凑上来,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抓到了吗?凶不凶?要不要我弹吉他安抚它情绪啊?” 苏晓棠二话不说,夹走他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塞进嘴里,咀嚼完才笑道:“活的,还会写字。蔡师傅都说要给它做份病号饭。” 顾小满看着半空的饭碗,一脸无奈:“合着以后食堂还要专门给丧尸留位置?” “说笑罢了,它待在实验室。”苏晓棠坐下端起粥碗,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周教授说,规则之力能压制病毒,长期被规则笼罩,它大概率能逐步恢复人类意识。真到那一步,它就不再是实验样本了。” “那它算啥?” “公寓租客。” 一小时后,周教授的初步检测报告贴在了实验室门口,红蓝笔标注的重点一目了然。 样本编号D-01,男性,年龄25至30岁,异变前疑似建筑工人。身高一米九二,体重、肌肉密度远超普通丧尸六倍。大脑边缘系统极度活跃,可通过文字简单交流。接触规则之力后,攻击性直接下降八成以上。 报告最后,是周教授手写的结论:D-01具备基础沟通能力与情绪感知,不属于纯粹丧尸,归类为半感染者。建议公寓收容观察,长期追踪行为变化。 苏晓棠看完报告,缓步走进实验室。 束缚带已经解开,巨型丧尸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头上依旧罩着帆布,既不逃跑也不伤人,安安静静的。听见脚步声,它动了动手指,在地面慢慢划出三个字:不咬人。 苏晓棠蹲下身,伸手取下了它头上的帆布。 肿胀的头颅暴露在空气中,眼窝里的红光微弱闪烁。一人一尸对视,时长刚好卡在三秒。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它歪了歪僵硬的脑袋,思索片刻,指尖落地,一笔一划写出一个字:木。 “木?木头的木?” 对方缓缓点头,脖颈动作生涩,像是在重新学习控制身体。 “行,以后就叫你木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棠棠公寓的编外租客,暂住一楼改造单间。一日三餐按时送过去,不许私自去食堂。守好公寓规矩,不准咬人、不准在走廊乱爬,晚上十点之后保持安静。” 木头再次抬手,写下两个字:谢谢。 苏晓棠站起身,赫然发现修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静静望着这边。 她走过去,挑眉问道:“站这儿做什么?” “你真打算留一头丧尸当租客?” “它说了不会伤人,现在算前丧尸,是我的租客。”苏晓棠语气笃定。 修垂眸看向她,素来平静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连丧尸都肯收留,怎么不收留我?” “你早就住在公寓里了。” “我说的是正式身份。”修将扳手换到左手,右手指尖轻轻动了动,“不是水电工,不是临时员工。” 苏晓棠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走向楼梯,走到台阶处停下,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浅浅笑意:“你交得起房租吗?” “没有。” “那就继续做水电工,这个身份也挺正式。” 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看向手中的扳手。古朴的纹路在晨光下流光闪烁,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第十六章 红月亮 木头入住第三天,周教授在它的血液里检出一种全新病毒亚型。 “这不是普通变异毒株,我叫它红月亮。”周教授指着显微镜下月牙状的红色荧光菌体,“它是丧尸病毒融合诡异能量的产物,不靠体液、空气传播,专门依托诡异之力扩散。” 苏晓棠心头一沉:“所以末世不止是病毒作祟?” “没错,背后还有诡异势力插手。” 夜色渐深,整片废墟暗流涌动。苏晓棠立刻找到沈念秋,询问“红月亮”的来历。 沈念秋周身的红伞骤然剧烈震颤,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红月亮是诡异界顶尖大势力!三百年前我遭其他诡异追杀,就是因为不肯归顺它们。如今木头体内的毒株,分明就是红月亮的手笔。它是对方故意送到公寓门口的活饵,身上带着坐标,三天之内,红月亮先遣队必定杀到!” “能打赢吗?” “不行,对方最低都是A级诡异,还有S级强者带队。” “跑路呢?” “坐标已被锁定,逃不掉。唯一办法是用规则之力搭建屏蔽层,但现有能量不够,必须融合新的规则残片。” “巧了,赵枭留下的残片还在我这。”苏晓棠当即定夺,“现在就融合,全程二十四小时,期间公寓屏障会持续弱化。” “我来守。”修推门走入,语气平淡却笃定,“我守二十五个小时,多留一小时给大家休整。” 苏晓棠失笑:“什么时候学会说贴心话了?” “顾小满教的,说是直球关怀。” 走廊立马传来顾小满的哀嚎,众人短暂一笑,随即迅速收敛心神。沈念秋探查后直言,屏障最弱时仅余一成五,根本挡不住对方强攻。 全员立刻进入备战状态。陆晨持刀外出布设陷阱,齐峰清点武器晶核安排轮班,蔡厨子钻进厨房猛做高热量夜宵,顾小满煮好浓咖啡挨个分发。 角落的木头似感知到危机,抬手在地上写字:它们来找我了。 苏晓棠蹲下身:“想走还是留下?” 迟疑片刻,木头重重写下一个字:留。 苏晓棠不再犹豫,取出黑色规则残片嵌入《规则之书》。金红光芒剧烈碰撞,整栋公寓猛地一震,系统提示响起:融合开启,二十四小时内屏障逐步衰弱,最后三小时强度仅剩15%。 所有人各司其职,气氛紧绷到极点。 苏晓棠迈步走上天台,冷风扑面而来,修紧随其后,扳手表面的金色纹路静静流转。 “你真不怕?”苏晓棠问道。 “怕,但不影响我守在这里。”修望向漆黑的远方,目光沉稳。 夜色深处,细碎又阴冷的声响缓缓飘来,似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天际尽头,一轮倒悬的暗红色弯月缓缓升起,妖异红光铺满整片废墟。 红月亮,来了! 第十七章 天台的温度 天台上,风比刚才更冷了。 那道暗红色的弯月悬在废墟尽头,像是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出的一个血印子。它在缓缓上升,每升高一寸,周围的星光就暗一分,仿佛连光都被它吸走了。 苏晓棠盯着那轮红月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它像不像末日前那个网红月亮?就是好多人排队打卡拍照那个。” 修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像。” “哪里不像了?” “那个月亮不杀人。” “你怎么知道不杀人?排队三小时拍照两分钟,脾气再好的人也想杀人。”苏晓棠把手揣进外套口袋,语气随意,“而且那个也是红色的——雾霾加成,天然滤镜。” 修的嘴角动了一下。在这世上能让他的嘴角产生这种微妙位移的,除了修好一台报废三十年的发电机,大概就只剩苏晓棠的嘴了。 “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多。”他说。 “我没有紧张。” “你在天台站了十五分钟,说了二十句话。平时你十五分钟只说三句。” 苏晓棠转头看他,表情写满了“你怎么跟个监控摄像头似的”:“你是不是偷偷记我说话次数?” “光明正大记的。”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从第七街区回来之后,你每天平均说八十七句话,比之前少了百分之二十。但今晚说了五十三句,这才刚过零点。” 苏晓棠沉默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理清了两件事:第一,修真的一直在数她说话;第二,这种被人数说话的感觉,她居然不反感。 以前她很反感这种关注,总觉得那是一种审视。但修看她的时候不像在评价,更像在确认——确认她还在,没被吞噬掉。就像他修水管的时候反复检查接口有没有漏水,多看一眼会比较安心。 “行吧。我紧张。”苏晓棠靠在栏杆上,把下巴埋进外套领子里,“规则屏障只剩百分之十五强度,红月亮先遣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我融合残片还要二十三个小时。下面那群都在指着我。” “不是指着你。”修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是跟着你。指着你,是希望你一个人解决问题。跟着你,是觉得跟你一起可以解决问题。不一样。” 苏晓棠愣了愣,然后低头笑了一声:“这句话也是顾小满教的?” “不是。这句是我自己想的。” “哦,苏晓棠有些好奇道:“想多久了?” “从认识你到现在。” 风灌进两人之间,把他们中间那段沉默吹得哗哗作响。苏晓棠发现修身上有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和金属粉尘,闻起来像是一间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的老板,把所有东西都修好了,只差自己。 而她建了一整栋公寓庇护所有人,却从没给自己留一个不用讲规矩的房间。 她的脸被红月的暗光照得明暗不定。修侧头看着她,他被规则烙印过的眼神比平时更深,像两口古井。 “苏晓棠。” “嗯?” “如果这次守住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影响节奏。顾小满说的——高潮之前不能剧透。” 苏晓棠没忍住笑出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听顾小满的?他一个酒吧驻唱,又不是恋爱导师。” “他说他谈过八次恋爱。” “八次恋爱全被甩了,你觉得他能当导师?” “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修认真地想了想,“他至少知道什么路是错的。我连错的路都没走过。” 苏晓棠的笑意慢慢收敛。她看着他,他站在红月与金光的交界处,手里那把扳手既是武器也是工具——能拧下神明的头颅,也能修好一张瘸腿的茶几。这个人从垃圾桶旁边被她捡回来,至今没有找回记忆,但他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记得她每天说话的次数,记得给她多留一小时让她睡觉。 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做着最细微的事,笨到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认真。 “修。” “嗯。” “守完这二十五个小时,我请你喝酒。齐峰欠我一箱进口啤酒,分你一罐。” 修想了想:“一罐不够。” “那两罐。” “三罐。” “你还会讨价还价了?” “顾小满教的。他说这叫‘谈判式恋爱’,让对方觉得亏欠你,成功率会提高。” 苏晓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把顾小满吊起来打了三遍。“明天开始,文化活动专员的培训课取消。我亲自给他上——上一门叫‘不要在战神面前乱说话’的课。” “晚了。”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他已经教了我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直球式关怀’、‘谈判式恋爱’、‘房东开心的时候提要求成功率最高’——” “我现在不开心。” “那你什么时候开心?” 苏晓棠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红月的暗光下亮得惊人。“等红月亮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开心了。” 修点了点头:“那等它掉下来的时候,我再问一次。”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天台上,看那道暗红色的弯月越升越高。公寓的金光在身后脉动,强度已经降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一,但光芒依然稳定,像一颗不愿熄灭的心跳。 楼下传来顾小满的吉他声,蔡厨子端着一锅热汤挨个倒进每个人的杯子,汤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木头蹲在墙角,帆布袋下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节奏跟顾小满的吉他居然合上了拍。沈念秋在登记簿上记录着每个租客的值班时间,红伞在头顶缓缓旋转,像一台沉默的排风扇。 苏晓棠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说:“你觉得这就是家吗?” 修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他在末日里见过无数废墟,也见过无数被摧毁之前可能被称为“家”的东西。但这是唯一一处,连丧尸和诡异都被拉来值夜班的地方。 “是。”他说,“但缺一样。” “什么?” “房东的房间在三楼。水电工的房间在一楼。太远。” 苏晓棠没接话。耳根有点热。 “等我恢复记忆再说。”修没有追问,只是把扳手换到另一只手上,“如果恢复不了,就这么住着。反正修水管不需要记忆。” 远处,暗红色的弯月突然闪烁了一下。不对,是有什么东西从月亮的方向飞过来,遮住了月光。 苏晓棠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修在同一时刻握紧了扳手,金色纹路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像一条被惊醒的龙。 “来了。”他说。 “嗯。”苏晓棠把《规则之书》从怀里取出,翻开,金光与红月在书页上交汇成一片混沌的色彩,“按计划。你守正面,陆晨齐峰两翼,沈念秋机动支援。” 修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融合残片。顶楼房间。”苏晓棠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红月暗光打在她脸上,明暗交界的边缘,修看到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你说得对——修水管不需要记忆。” 她顿了顿。 “但修房东需要。” 不等修反应,她已经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一路向下,笃定而清晰。修站在原地,扳手上的金光映着他的脸,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罕见的、可以被称之为“笑”的表情。很小,只有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也亮了。 “谈判式恋爱,第一阶段完成。”他自言自语,然后转身面对那轮越来越近的红月,笑容收敛,眼神变回那个拧过神明头颅的战神,“接下来——得先活过今晚。” 下一秒,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红月方向直射而来,砸在公寓规则屏障上,炸开漫天血红色的光雨。整个安全区都在震动,所有租客的手背印记同时亮起。 顾小满的吉他声停了,陆晨拔刀出鞘,齐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笑起来:“来得好——老子等了一宿了。” 顶楼,苏晓棠盘腿坐在房间里,《规则之书》摊开在膝头,金色与暗红在书页上激烈交锋。她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规则深处。 远处,那轮红月亮上,裂开了一只眼睛。竖瞳,猩红,正对着公寓的方向。它看过来的时候,苏晓棠的规则之书猛地一震,第三页的边缘开始隐隐发光——那页她从未翻开过、也不知写着什么的空白页,正在被红月亮的注视激活。 第十八章 规则之书第三页 猩红弯月悬在公寓上空,宛如一只倒挂的竖瞳,死死盯住天台之上的修。 暗红色雾气从月瞳中不断渗出,半空凝出三道人影。正是诡异先遣队,三人下半身化作飘忽雾尾,黑袍遮身,兜帽下不见面容,只剩两团幽幽鬼火。S级诡异带队,两名A级紧随其后,和沈念秋先前的预判分毫不差。 “红月亮的标记就在这楼里,三天都清理不掉。”S级诡异声音刺耳,指尖滴落暗红液体,径直撞向摇摇欲坠的规则屏障。 滋啦一声炸响,整栋公寓剧烈震颤。大厅里,顾小满的吉他弦当场崩断,发出尖锐异响。 “屏障撑不住了。你们二人破阵,我去取标记,三分钟解决。” 两名A级诡异同时出手,粗壮雾柱狠狠轰在金光屏障上。屏障光芒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碎裂。 天台的修目光一凛,扳手上金色纹路尽数亮起。他纵身跃下高楼,声音透过规则之力传遍整栋公寓:“陆晨守左翼,齐峰守右翼,沈念秋机动,我正面迎敌!” “收到!”三道回应同时响起。 金芒破空,扳手直砸S级诡异面门。对方抬手格挡,两股力量相撞掀起漫天尘土,S级小臂当场被规则之力灼出裂痕。 “区区蝼蚁,竟身怀规则之力?” “持证上岗,专职守楼。”修二话不说,再度挥锤猛攻。 顶楼房间内,苏晓棠盘膝而坐,规则之书摊在膝头。赵枭的石板残片缓缓消融,暗红文字被金光拆解重组,融合进度直冲百分之六十八。 第二页空间规则早已激活,从未触碰的第三页,正被红月亮的力量缓缓唤醒。陌生古老的文字在纸面隐隐浮现。 【规则之书第三页:定义规则,可界定敌我。完全激活需融合残片,并由房东亲自完成规则定义。】 “定义什么?” 【定义敌人。代价:扣除十年寿命。是否确认?】 苏晓棠指尖微微一颤。末日之中,没人敢保证自己能活过明天。可一旦防线失守,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确认。” 金色纹路缠绕指尖,重重按在第三页书页上。 楼下战况已然白热化。陆晨挥刀重创一名A级诡异,自身却被黑雾震飞,落地呕出鲜血。齐峰手臂被黑雾侵蚀,皮肉迅速发黑,他面不改色,一刀削去腐肉。沈念秋撑开红伞硬抗攻势,伞骨接连断裂,脚步却分毫未退。 修与S级诡异缠斗许久,扳手上金光黯淡大半,双方皆是负伤。 S级诡异嗤笑出声:“故意拖延时间?等着房东融合残片?可笑!第三页规则要耗命催动,她写得越久,死得越快!” 修脸色骤变,刚想折返,便被对方瞬移拦下。一掌轰出,暗红雾气炸开,修整个人撞穿墙壁,重重摔在楼梯口。 公寓内众租客齐齐起身。猫咪弓背嘶鸣,木头挡在楼道前,蔡厨子握紧斩骨刀,所有人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就在此时,苏晓棠缓步走下三楼楼梯。规则之书悬浮身前,第三页彻底亮起,一行金字烙印其上。 【定义:红月亮及其势力,为棠棠安全公寓之敌人。】 规则之力轰然爆发,耀眼金光席卷整栋公寓。两名A级诡异瞬间被金光消融,化作缕缕青烟。 S级诡异慌忙后撤,周身黑雾被金芒灼烧,剧痛难忍。濒临破碎的规则屏障急速复苏,淡金转为厚重暗金,纸面规则化作盾纹,牢牢护住整栋公寓。 苏晓棠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如纸。十年寿命被强行抽离,浑身冰凉,双手止不住发抖,却依旧稳稳站在原地。 “现在几点?”她声音沙哑。 “凌晨四点。”修撑着身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 “融合残片用了十四个小时,还差十一小时到时限。”苏晓棠扯出一抹笑,“任务超额完成,加薪。六罐啤酒。” “成交。” 半空之中,S级诡异被规则屏障不断向外推挤,竖瞳里满是忌惮:“用十年寿命换一时安稳,你又有多少个十年可耗?” “我孤身一人不够,还有整栋公寓的租客。末日流行众筹,听过吗?” 话音落下,金光猛地加剧。S级诡异再不敢逗留,化作红雾彻底消散。天边猩红弯月缓缓下沉,那道诡异竖瞳彻底闭合。 危机散去,大厅里一片狼藉。墙体破损,桌椅倾倒,可众人脸上全无颓色。 陆晨摆摆手示意无碍,齐峰调侃皮肉伤不算事,蔡厨子念叨着天亮就修补屋顶。沈念秋拿出登记簿,一丝不苟记录损失与待办事项。顾小满看着损毁的舞台眼眶发红,苏晓棠拍了拍他的肩,许诺下周重启演出。 喧闹渐渐平息,大厅归于安静。 修走到苏晓棠身前,看着她冰凉发抖的手,默默伸出右手,轻轻将她的手握住。 苏晓棠微微一怔。 “不是别人教的。”修目光坦荡,语气认真,“从相识开始,我就一直想这么做。” 全场瞬间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起哄声。众人纷纷低头掩饰笑意,就连墙角的木头,都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字。 苏晓棠没有抽回手,悄悄侧过脸,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第十九章 战后 红月亮彻底褪去,公寓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苏晓棠心底清楚,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那头怪物闭合竖瞳前的眼神,她看得很清楚——“好奇”。 末世之中,愤怒终会消散,可好奇,一定会卷土重来。 眼下想这些还太早,眼前的烂摊子才最让人头大。 大厅墙体被撞出三个大洞,厨房屋顶塌了半边,沈念秋那把不离身的红伞,更是断了三根伞骨。 而苏晓棠自己,双手从昨晚颤抖到现在,迟迟无法平复。 “这是透支寿命留下的后遗症,好好休养就行。”修语气平淡。 “多补充营养,静养几日便能恢复。”周教授出言叮嘱。 “说白了就是房东大人的战后PTSD嘛!”顾小满打趣的声音刚落,就对上苏晓棠冰冷的眼神,立马识趣地闭了嘴。 苏晓棠坐在半修复的大厅里,膝盖摊开租客登记簿,沉声安排任务:“今天分工干活。修负责补墙,齐峰清点武器损耗,蔡师傅修缮厨房屋顶,忙不过来随时开口。” 墙面大洞旁,修探出头,脸上沾着几道灰渍:“我一个人没问题,你过来帮个忙。” “什么?” “扶下梯子。” 苏晓棠满心狐疑,还是走过去稳稳扶住梯身。修爬上去,探头望向墙外,随即低头看向她:“挺稳的。” “就为这事?” “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修利落跳下梯子,从工具包里摸出一物递来。那是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纹路古朴,和他常年带在身上的扳手图案一模一样。 “我房间的备用钥匙,今早刚新磨的。” 苏晓棠指尖一顿,抬头看向他。修神色依旧淡然,唯独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红。 靠墙坐着的陆晨咳出一口血,面无表情地调侃:“修哥,你这表白方式也太硬核了,送钥匙?下一步是不是直接递房产证?” “地契我确实在办。”修面色不改,“问过沈念秋,安全区房产可以添加共有人。” 这话一出,大厅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热闹无比。 苏晓棠攥着黄铜钥匙,沉默几秒,默默将钥匙揣进衣兜,转身走向楼梯。 头也不回地扬声道:“厨房屋顶今天必须完工,晚上我要吃土豆炖肉,肉加倍。” 蔡厨子一脸茫然:“为啥突然加肉?” “庆祝。”苏晓棠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庆祝墙体修好,庆祝红月亮怪物被击退,也庆祝……有人送我钥匙。” 哄笑声再度炸开,比刚才还要响亮。就连角落里身形肿胀的木头,也吃力地伸出手指,在地面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99。 午后,周教授拿着检测报告找到苏晓棠,神情严肃又带着一丝欣喜。 “D-01木头体内的丧尸病毒,受规则之力压制,浓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大脑活跃度也在持续回升,现在已经能说出完整音节。”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今早它对着蔡厨子说了一个字——饿,吃完粥后,又说了一个好。” 苏晓棠转头望向角落。 木头安静蹲在原地,身旁叠放着破旧布袋,脸上的肿胀消褪不少,眼底害人的红光也柔和了许多。察觉到她的目光,它抬手在地上写下:谢谢。 “周教授,它还有机会彻底恢复吗?” “不好说,但规则之力压制病毒的效果十分显著。”周教授坦言,“若是公寓规则再提升一个档次,理论上能彻底压制病毒,到那时,它就不再是半感染者。它会是末世第一个被‘治愈’的丧尸。” 苏晓棠缓步走到木头身前,蹲下身轻声询问:“木头,你想不想真正变回正常人,好好活下去?” 木头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费力地缓缓张嘴。一道沙哑干涩、如同粗砂摩擦般的声响,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想。” 一字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这是木头第一次不靠写字,亲口说出完整的话。短短一个字,藏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与期盼。 苏晓棠站起身,语气笃定:“从今天起,木头正式成为公寓租客,房租按最低标准收取,所有治疗费用由公寓承担。沈念秋,登记。” 沈念秋立刻翻开登记簿,落笔飞快。 编号D-01,姓名:木,正式租客,月租金:一颗一阶晶核。 她思索片刻,在备注栏添上一行字:本公寓首位非人类租客。 夜幕降临,修缮完毕的食堂重新开张。 蔡厨子忙活一下午,端出满满一锅肉量翻倍的土豆炖肉,香气飘满整栋公寓。顾小满抱着吉他站上简易小舞台,弹唱起新编的歌谣,歌词简单却暖心——墙会倒塌,但家永远不散;钥匙很轻,却重过万千。 苏晓棠坐在角落,衣兜里的黄铜钥匙贴着掌心,暖意隐隐传来。 修端着碗筷走到她身旁坐下:“钥匙收好没?” “不过是把备用钥匙而已。”苏晓棠故作淡定,“又不是房产证。” “房产证正在办理,需要你签字。” 苏晓棠嘴角一抽:“你知道添加共有人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的东西归你,你的依旧属于你。”修认真回答,“顾小满特意跟我讲过。” 苏晓棠险些把嘴里的土豆喷出来,哭笑不得:“顾小满这杂七杂八的课,明天必须叫停!” 修静静看着她,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目光。苏晓棠连忙低下头,专心干饭,不敢再对视。 晚饭过后,两人结伴巡查墙体。 修的手艺极佳,修补过的墙面平整光滑,砖缝对齐,看不出半点破损痕迹。苏晓棠伸手抚过墙面,忍不住问道:“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普通水电工,可不会这般擅长砌墙修顶。” “好像这些都会一点。” “都会一点?修水管、电路、墙体、屋顶……你末日前,是做装修的?” 修低头摩挲着手中的扳手,缓缓摇头:“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我总觉得,我一直在修补什么。不只是墙壁、器物,一修,就是很久很久,至今都没能修好。” “或许,你一直在修补的,是你自己。” 苏晓棠轻声开口。 修转头看向她。月光透过窗户洒落,映着她温柔认真的眉眼。 墙会倒,家不散。 钥匙虽轻,情意千斤。 他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两句话。 第二十章 新来的诡异,老派的求职 红月亮的阴霾彻底散去,安全区重新恢复往日秩序。这不,今日公寓门前,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访客。 警戒线外,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带虽洗得发白却系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皮质公文包,身姿站得笔直端正,双脚并拢、双肩放平,标准得如同等待面试的职场人。 而这道身影的本体,赫然是一只诡异。 他脸色惨白胜过灵体状态的沈念秋,眼窝中空空如也,唯有两团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流转。可偏偏一举一动恪守礼仪,右手微微虚抬,俨然是准备伸手握手的姿态,半点没有寻常诡异的凶戾之气。 苏晓棠斜倚在公寓门框上,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眼底满是新奇。 “你一个诡异,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西装诡异语气沉稳又克制,回答得一本正经:“面试。听闻贵公寓招收诡异员工,我特意前来应聘。本人拥有三年行政管理、两年后勤统筹经验,之前任职于诡都第三区档案处。”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之所以离职,是因为我工作效率过高,遭到其他同事排挤。” 苏晓棠一时语塞,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念秋。 沈念秋早已飘到登记台旁,指尖轻点登记簿,神情无比专注,当即追问:“档案管理?你惯用哪一套分类体系?” “沿用诡都标准分类法,我在此基础上做了优化,增设时间轴索引与关键词交叉检索,查阅效率能提升数倍。” 话到此处,沈念秋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房东!”沈念秋连忙开口,语气满是迫切,“咱们公寓的档案室早就乱成一团了!租客合同、物资台账、周教授的检测报告,还有顾小满的演出单据,全都堆在我桌上,再不放人打理,桌面都要被压塌了!” 苏晓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点头:“行,按老规矩走面试流程,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西装诡异微微躬身行礼,动作优雅又标准,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简历,双手稳稳递上前。 简历用特殊的灰色纸张印制,宋体字迹工整清晰,排版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工作履历一目了然:诡都第三区档案处,档案管理员,在岗三年零四个月。 而离职原因那一栏,赫然写着——因工作过于内卷,被同事联名排挤。 苏晓棠指着字迹,挑眉问道:“‘卷王’这个词,是你自己写的?” “没错。”西装诡异神色坦然,“如实说明情况,是对面试官最基本的尊重。” “你清楚这个词在人类世界是什么意思吗?” “知晓。意指做事太过勤勉,反衬得旁人懒散懈怠。”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别人摸鱼偷懒时,我都在整理档案。他们一天归档三十份,我能完成八十份。” 苏晓棠看着简历,又瞥了一眼满眼期待的沈念秋,心里顿时有了数。 得,这下好了,公寓里又多了一个实打实的工作狂,以后怕是要凑齐两大加班达人了。 “录用了。”她干脆拍板,“岗位定为档案管理员,月薪二十颗一阶晶核,包食宿。不过我得问一句,你能正常进食吗?” “无法进食实物,只需嗅闻食物气息便可补充能量,多谢房东关照。” 苏晓棠望着眼前这位西装革履、行事刻板,还坦然把“卷王”写进简历里的诡异,只感觉自家公寓的画风越来越离谱。 墙角一只半感染者努力学着开口说话,身为S级诡异的沈念秋天天客串人事催登记,如今又招来一位被同行排挤的卷王档案员。 末世求生地,愣是快变成职场办公室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西装诡异闻言,略显腼腆地低下头颅:“大家都叫我老陈。” “老陈?”苏晓棠愣了一下。 沈念秋已经麻利地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岗位,动作一气呵成。 苏晓棠摆摆手,转身朝楼内走去:“老陈,档案室在一楼走廊最里面。先去把沈念秋桌上堆积的文件全部整理妥当,之后再来找我签订用工合同。” “明白,房东。” 老陈拎着公文包,踩着规整的职场步伐,从容走进公寓大门。 苏晓棠走到楼梯口,撞见修正蹲在二楼转角检修壁灯。 修抬眸看了一眼楼下,淡淡发问:“新来的租客?” “不是租客,是新入职的档案管理员。”苏晓棠笑着解释,“因为干活太拼,把前同事都卷跑了,这才被迫离职。” 修思索两秒,缓缓开口:“和沈念秋倒是很合拍。”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晓棠哭笑不得,“往后咱们这儿,怕是要成末世第一加班聚集地了。” 修放下手中的螺丝刀,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苏晓棠伸手接过。 “房产证申请表,沈念秋帮忙打印的。” 苏晓棠展开纸张,上面是标准的房产共有申请表格。申请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修”,关系栏标注:房东与水电工。 表格底端还有一行手写小字:本人自愿继续承担公寓所有维修工作,水管、电路、屋顶等,全年无休,随叫随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默默将表格折好收进口袋,语气听不出情绪,耳尖却悄悄泛起浅红:“先放我这儿吧,等我有空再细看。” 修没有多问,重新拿起螺丝刀继续忙活。嘴角熟练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刚好被路过的顾小满尽收眼底。 当即惊呼一声,蹦蹦跳跳跑下楼,逢人便喊:“快看呐!修哥又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