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修仙家》 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 暮色漫过桃源镇的屋檐时,吴老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杆是牛角的,被摩挲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如刻刀雕琢,刻着半辈子的盼头——盼着那十五岁就连过三试考中秀才的神童孙儿吴燃灯回心转意,在乡试、会试这条科举大道上一路走上去,让吴家从这镇尾的泥瓦房里,也能冒出点文气来。 堂屋里,大伯正扒拉着算盘,算着这个月给田里雇工的工钱,声音噼啪响,混着三叔的抱怨:“那二伢子,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回老宅窝着三年,整天就知道磨墨练字,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二哥当年死得早,我和大哥当初供他念书,把家底都掏空了,如今……”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少年的吆喝:“爷爷,有信!乡下老家寄来的!是堂哥的信。” 吴小凡手中高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吴老爹手一抖,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慌忙迎出去,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信封是糙纸做的,边角被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迹却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正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儿吴燃灯的笔迹。 “快拆,快拆!”大伯扔下算盘,三叔也凑了过来。 三人围着昏黄的油灯,吴老爹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拆开封口。 好不容易信纸展开,只有短短几行: “祖父,大伯,三叔: 燃灯不孝,三年未归,让家人挂心。 前日祖宅练字,忽觉笔锋触纸,有清气自砚中升起,缠于腕间。彻夜推演,方知此非笔墨,乃天地灵气。 昔年弃科举,非是顽劣,实因偶见符帖残页,悟得‘字为心画,亦可通玄’。 从而窥得天机一线,科举只是小道,修行才是正途。故闭门练字,以笔为舟,以字通玄,渡向道途。 今晨试笔,笔走龙蛇时,气沉丹田,凝成气旋,方知世事已三年,终已入道。 请恕燃灯,之前有所隐瞒。其中苦衷,昔日难以言说,今日得成,方才告知。 勿念,待有所成,必归。 燃灯敬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三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吴老爹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嘴里喃喃:“入道?那是什么?比童生还厉害?” 大伯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胡扯!练字能练出什么名堂?还天地灵气,他是要成仙?怕不是在老宅待傻了!我就说他当初放弃科举是疯了,如今竟说出这等痴话!这三年就做了这么一场春秋大梦! 三叔蹲在地上闷闷不乐地没有说话,怔怔看着信上那笔走龙蛇的字体,宛然一派大家风范。 他忽然想起燃灯小时候,握笔练字时那股子不抬头的劲儿,又想起他临走前,抱着那本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封面都掉了的旧书看了一夜,当时只当是闲书…… “哥,”三叔声音有些发闷,“你看他这字…是不是比以前更有劲儿了?像是…像是能把纸戳破似的。” 大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自己这二侄子自小读书聪颖,人人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写得一手好字,又意外个什么。 吴老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烟锅子在桌上磕了磕,没点燃,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那里,镇子外的群山隐在雾里,据说,山的深处,真有仙人住着。 “入道!这世上竟真有仙?”他又念了一遍,声音里,不知是失望,还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乡下老宅里,那盏被吴燃灯挑了三年的灯。 这一夜,整整一宿,吴老爹都没睡着觉,漆黑的夜里一双眼睛瞪得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你这么早就醒了!” 晨雾还没散,吴家老大,吴家老三,刚一走出屋子就吓了一大跳。 只见吴老爹就这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似乎就这么直愣愣坐了一夜,烟杆在桌角磕出沉闷的响。 大伯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吴燃灯那封信,纸角都快捏烂了:“爹,您别信那小子胡咧咧!入道?我看是入了魔!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老宅里磨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当初供他念书,我跟三弟把地里的新麦都贱卖了,他倒好……” 二伯在一旁帮腔,声音透着股急:“就是!镇上王秀才昨天还问起燃灯,我说他在家温书,脸都快没处搁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吴家神童弃了圣贤书,跑去练什么旁门左道,咱们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吴老爹没接话,只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字——是燃灯十岁时写的“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笔力虽嫩,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他想起这孙儿五岁能背《三字经》,七岁就能自己作诗,那时街坊都说,吴家要出文曲星了。 这么一个脑袋灵光的娃,会真的发癫了,说胡话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娃,你们不清楚?”吴老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擦过石头,“从小就认死理,可眼里的光,亮得很。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我吴家的种。我不信,二伢子会做出这种不着边际的事!” 他磕掉烟锅里的灰,站起身。 这老汉心中自有一股韧劲,年轻时在山里遇着熊瞎子,他就是凭着这股子说一不二的劲,用柴刀活生生劈死了熊,卖了大钱,才把一大家子从乡下的土坯房,挪到了镇上的青砖院。 “去,给二伢子备点东西。”吴老爹往门外走,“腊肉切两斤,新米装半袋,再把灶上温着的米酒灌一坛。让小凡一早送去。” “爹!”大伯猛地站起来,“您还真信他?那入道能当饭吃?” 吴老爹没回头,只在门槛上顿了顿脚:“信不信,他也是我孙子。在老宅里一个人,别亏了身子。” 堂屋里,大伯和二伯对视一眼,终是没再说话,只是各自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去了。 有些路,旁人看不懂,做长辈的,纵是心里揣着石头,也只能望着那背影,盼着他脚下的泥,能踩出条实在的印子来。 天刚泛白,吴老爹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梨树下,看着吴小凡把最后一捆干柴塞进背篓。篓里早码好了油纸包的腊肉、半袋新米,还有一罐子婶子熬的肉酱,沉甸甸压得竹篓绳陷进肩肉里。 “到了那儿,别跟你哥犟嘴。”吴老爹吧嗒着旱烟,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他爱练字就练,你把东西放下,看看他那屋漏不漏雨,缺啥少啥,记着回来吱一声。” 吴小凡闷哼一声,扯了扯背带:“爷,堂哥放着科举正途不走,守着那破老宅瞎折腾,图啥?当初县学的先生都说,他十八岁前就能考中举人,如今……” “住嘴。”吴老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山根似的沉劲,“他是你哥,是吴家最聪明的娃。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吴家的娃。这一次去,少说话,多去看,这堂哥口中的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吴老爹口中喃喃自语,有着一种吴小凡说不清的莫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吴小凡弄不懂,也不敢和爷爷顶嘴,撇了撇嘴背着篓子往镇外走。 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黏脚,每一步都像踩着嚼烂的麦秸秆。 他心里头火燎燎的,想着自己这个家族里在桃园镇方圆几十里都出名的堂哥,吴燃灯。 他自小就崇拜这个堂哥。 小时候他跟着堂哥吴燃灯去镇上学堂,先生就总指着堂哥的字说“笔有锋,字有骨,是块翰林料”。 那时候,镇上谁不羡慕吴家出了个神童? 那时候吴小凡,对自己这个堂哥可崇拜极了。 可自三年前,燃灯从郡城里回来,也不知道见到了什么,大跌众人眼睛地把一箱子圣贤书往老宅一搬,说“科举误道”,就一个人搬进了乡下老宅,再没踏出过乡下半步。 “误道?啥道有科举实在?”吴小凡踢飞块石子,石子溅起泥水,糊了裤脚,“中了举人,官府给分田;中了进士,就能当老爷。练字能练出这些?什么入道,书读好好的,跑去练字成痴,练字还能成仙不成?骗鬼呢!真是魔怔了!” 他心里头憋着股火。 “凭什么啊?”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嘀咕,“家里把最好的笔墨纸砚都给他用,大伯、老爹、爷爷起早贪黑地挣钱,就盼着他能中个举人,光宗耀祖。结果呢?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那破老宅里练字,还说什么‘入道’?道能当饭吃?能让吴家抬得起头?” 路过镇口的牌坊,几个相熟的少年正聚在那闲聊,见了吴小凡,有人喊:“小凡,这是往哪去?你家燃灯哥还没从乡下回来啊?” 吴小凡脸一热,梗着脖子道:“我堂哥在老宅读书,我爷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送东西?”有人嗤笑一声,“听说你哥早就不念书了,整天就知道瞎琢磨?也是,神童名头听着好听,真要考科举,怕是露了怯吧?”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 吴小凡攥紧了拳头,反驳不了,也没敢接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闷头往乡下走。 路是土路,雨后泥泞,沾了满鞋的泥,他是越走越气。 “好高骛远!”吴小凡狠狠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放着踏实的路不走,偏要去追那些摸不着的东西。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他倒好,一声不吭就撂挑子,还说什么修行入道?这不是寒碜人吗?!” 一路上口中嘀咕不停,满是不忿。 出了镇,乡下全是土路,足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孤零零的老宅。 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荒草。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放着一张青石板桌,上面摆着砚台和几支毛笔,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纸,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吴小凡站在门口,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憋闷,闷声对着院子喊了一声:“哥,爷爷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老宅里久久没有动静。 “哥!吴燃灯,你人在哪?”吴小凡连喊三声,就快憋不住冲进去时。 这才见屋门“吱呀”开了,一个消瘦的青年探出头来。 吴小凡一看愣在原地。 许久不见,吴燃灯瘦了许多,下巴尖削,眼窝却陷得深,目光亮得有些吓人。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灰,袖口磨破了,手里还捏着支毛笔,指缝里嵌着墨痕,像洗不掉的淤青。 “小凡,来了。”吴燃灯笑了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吴小凡张了张口,一路上憋好的埋怨说辞,全都卡在嗓子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把背篓卸在院心的青石板上,哗啦一下倒出东西,这才低声道:“爷让给你带的,说山里潮,让你多吃点肉,别亏了身子。” 他瞥了眼石碾子上的纸,上面写满了字,笔画扭扭曲曲,不像以前见的工整小楷,倒像一条条黑蛇在纸上爬。 “替我谢谢爷爷。”吴燃灯也不客气,拿起块米糕,慢慢嚼着,眼睛空洞,望着远处的山。 山尖上飘着云,被风扯得丝丝缕缕。 他忽然抬手,用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那动作和他握笔写字时一模一样,如痴如醉,神游物外。 吴小凡正低头收拾背篓,没瞧见吴燃灯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里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水墨滴进清水里,转瞬就散了。 “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写下去?”吴小凡忍不住问,声音闷在喉咙里。 吴燃灯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凡,你看这山,这云,像不像字,像天地自然生成的符?” “符?”吴小凡愣了愣,没明白,只觉得眼前这个堂哥又发癫了,心里火气顿时窜了上来,梗着脖子道:“我走了,爷还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他背起空篓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吴燃灯理也没理,只是一味低头写字,阳光从他肩上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和那些扭扭曲曲的字叠在一起,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画。 心头浓浓的火气实在压不下,他实在没忍住,恶冲冲又跑了回来。 吴小凡把背篓往地上重重一摔,没好气地大喊,“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待着?科举…你真不考了?你忍心将家里这么多年供你念书的付出打水漂吗?爷爷、大伯,我爹,都还盼着你振作起来呢。” “怎么?终于憋不住了!”吴燃灯头也不抬,淡淡的语气。 他拿起一块馒头,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 山尖上缠着云,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他低头,在一张废纸上轻轻划了一笔,那墨痕落在纸上,竟没晕开,反而像是活了似的,微微发亮。 吴小凡没看见那墨痕的异样,见他半天没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心里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恨铁不成钢地大喊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东西给你送到了,吴燃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刚过院门口就愣了神。 只见老宅一旁的池塘里竟是在阳光照耀下翻着五彩斑斓的玄黑之色,深沉却又耀眼。 往日里清澈见底的那方池水,此刻黑得像泼了浓墨,水面泛着幽幽的光,连池边的枯草都沾了墨痕,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是被人池水涮笔洗墨,日积月累,将池水硬生生染成了一坛墨池。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小凡嘴巴结巴,像是见了鬼一般。 “小凡,你看!”突听吴燃灯一声轻笑。 就见这个两颊凹陷的消瘦青年,此刻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藏在暗处的火苗,灼灼地跳。 他抬起细得像根柴禾的手腕,捏着支秃了尖的毛笔,起身走来。 “好好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笃定。 吴小凡跟出去,见他走到那方墨池边,俯身舀了半盏池水,又转身对着斑驳的木门,挥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一个“福”字。 笔锋落下时,那黑水墨汁像是活了过来,顺着木纹游走,笔画间竟隐隐透出红光。待最后一笔收锋,整扇门忽然轻轻震颤,像是有暖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吴小凡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升,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瞬间活络起来。 再看院里,残雪竟在簌簌融化,墙角的枯草根下冒出点新绿。 屋里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也散了,破窗棂外仿佛有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墙的“福”字都泛着柔光。 方才还漏风漏雨的破屋,此刻瞧着竟有了几分暖意融融的样子,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的安稳气,像是寻常人家过年时,在屋里烧着火炭取暖,满室温馨的模样。 “这……”吴小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寒风割脸,此刻却浑身暖烘烘的,连院外的墨池,看着也不那么诡异了,反倒像是一方蓄着暖意的泉。 吴燃灯放下笔,指尖的墨痕慢慢淡去,他望着门上那个“福”字,眼里的光柔和了些:“小凡,别看是一个福字,但若能到字若成符的妙境,那可就是天壤之别了。” “你看,”他轻声道,“福气到了,屋就暖了。” 吴小凡张了张嘴,却发现满室的暖意里,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这哪还是漏风漏雨的破宅? 分明是被福气泡透了的暖窝,连墙角的蛛网,都沾着细碎的光,像缀了星子。 一字之差,陋室变福宅 吴小凡没再追问,只觉得心里那点怨气和疑惑,像被这满院的暖意烘得化了。 满腹的牢骚,嘴里的闲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满院暖意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漫,残雪融成的水顺着墙根流,在墨池边晕开浅浅的痕。 他望着吴燃灯枯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堂哥陌生得厉害,又好像……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只是自己从前没看懂。 吴燃灯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那里的皮肉薄得能摸到骨头。 他望着满院的墨色与暖意交织,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了许久,终于化作一声轻念: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墨池,荡开的涟漪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在谷间绕了个圈。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第二句出口,院外的墨池忽然轻轻晃了晃,水面的墨光流转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水底舒展。吴小凡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池边的枯草抖落最后一点残雪,竟抽出了寸许青芽。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最后一句落下时,吴燃灯微微仰头,望着老宅漏风的屋檐。 刹那间,满墙的“福”字像是被风吹着似的,墨迹陡然亮了亮,又迅速敛去,化作更温润的光。 福气满乾坤,充盈一屋间。 一字之差,福字成符。 破旧陋室,立成福宅。 谷间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山头的积雪都像是静了些,只有这三句低语在空荡的天地间打着转,一圈圈漫出去,把那些藏在眉宇间的郁色、积在心底的沉郁,都卷着、托着,往云里送。 吴燃灯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枯槁的脸上露出点释然的淡笑,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秃笔,又望了望门上那个仍在散着暖意的“福”字,没再说话。 吴小凡站在墨池边,看着满院的暖光,听着那句“惟吾德馨”在谷间渐渐消散。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堂哥。 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癫”,那些被家人惋惜的“歧途”,或许在这黑池、福字与暖光里,藏着另一番他读不懂的天地。 而吴燃灯此时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辍,天酬不尽 ”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无中生有地复现出来,赫然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于……以字通玄了!” 一声轻叹,如同卸下了三座大山一般的重负,没有多少欢快与轻松,只有一片释然,久久在云谷间回荡,久久不停…… 第2章 青云仙举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辍,天酬不尽” 重活一世,吴燃灯的金手指觉醒得很早。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打破了胎中之秘。 这一世的他出身于古代农家,从小生活贫苦,比上一世还远远不如。 但与上一世相同的是,这一世想要改命,还是唯有读书,考科举,得功名。 读书这条路,吴燃灯并不陌生,前一世,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靠着自己的读书努力,考入名校,好不容易在城市才扎下了根。 眼看着就要过上平平淡淡却小康的生活,又是一场意外事故,将他带到了这个生产力极不发达,物资匮乏的古代世界。 或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对他的补偿,让吴燃灯早早就觉醒了学无止境的命格。 顾名思义,就是他只要学习,就会必有所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那还说什么,干就完了! 吴燃灯这一世,本就早慧,再加上“学无止境”的命格,没有什么藏拙的老伎俩。 这一世,他早早就展现了与别人的不同,家里也是和谐,没多少龌龊。 虽然父母多病早逝,但爷爷、大伯、三叔见他早慧,更是砸锅卖铁支持他读书,将吴燃灯视作家族翻身的希望。 吴燃灯自小就是乡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说是吴家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 别家孩子背书要反复念叨,他过目便能成诵。 田埂上看农人分秧,他能读出“疏密如文脉”的诗句。 夜里听风声穿窗,他也能口诵“平仄似气脉”的妙文。 十二岁时,镇上先生叹着气拱手:“我教不了了,这孩子心里的学问,比我读过的书还多。” 吴燃灯也不负所望,十五岁那年入城科举,连过童试、院试、县试,直接考上了秀才。 金榜题名,当时整个桃源镇都为之沸腾了。 吴老爹把他的题名金榜裱在堂屋正中,比祖宗牌位还亮堂。 大伯走街串巷,逢人就提“我家燃灯是秀才”,连挑粪的都要热络通知几声。 可这一世为何,文举功名似乎并不为朝廷看重,好处浅薄。 秀才不免税、不见官不跪,廪米都砍了大半。 回镇后,他该帮家里算田账还得算,该去私塾抄书换笔墨还得去,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同。 尽管如此,这秀才功名在吴家,在这桃源镇,仍是分量重得很。 三叔总拎着吴小凡的耳朵:“学学你哥!” 镇上混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声“吴相公”。 吴燃灯原以为,自己这一世要在科举路上一路走到巅峰,走上白衣卿相之路。 直到那一日,从县城回来,他在旧书摊翻到半本古文残经,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鸟爪抓过的痕迹。 “鸟篆。”吴燃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比金文还的上古文字,上古先人传说中记载着天地之谜。 此世更多有仙神传说,说是这鸟篆中就记载着天地大道,能让人超脱凡俗,飞升成仙。 如此种种,传说众多。 镇上的先生也只提过一句,说早已失传,当世已无人能解读。 没想到今日,竟看到一本鸟篆书写的无名古卷。 看其篇幅,蔚然成章,似乎是记载着什么隐世大秘! 一时间,吴燃灯心头好奇心大起,手捧古卷的那一刹那,更是身形微微一震。 当指尖摸上古卷的那一瞬间,就莫名有一股炽热的火意在指尖燃烧滚烫,吴燃灯更是只觉得眉间跳动不止,“学无止境”的命格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就连之前那些文道传世经典,命格也从未这么异动过。 难道这鸟篆,真如传说中所言,蕴含天地奥妙不成? 吴燃灯不由信了几分,但仍是将信将疑,将古卷买回后逐字拆解。 这鸟篆别人解读不了,但他却有自信。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无有意外。 一点一点解读,这鸟篆的奥秘早晚会一点一点解开。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在吴燃灯的对照解读之下,果然发现这鸟篆的曲线里藏着甲骨文的影子,笔画转折处暗合《说文解字》的韵…当世诸多文字,都能看到鸟篆演变的痕迹。 就像是,这鸟篆就是那些文字的源头一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简化方向去演化。 吴燃灯干脆用象形文字的底层思维去尝试解读,理解鸟篆象形背后的真意。 他用笔在纸上画满拆解图,从星象方位推到花鸟鱼虫草木形态,竟真的在第三夜破晓时,拼出了第一首残局:“文举…有尽,仙…路无穷?” “文举终有尽,仙举路无穷!”吴燃灯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一震。 往后半月,他像着了魔,鸟篆在他眼里一一活了过来,久经解读,每日必进之下,所有的隐秘都如雾一般散去,展现出了从未向世人展现过的另一重面目,也揭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帷幕。 原来这世间的文举,只是皮毛。 真正的“科举”,在青云之上,为:仙举。 这一世的文考科举,不过是仙举的拙劣模仿。 《仙举前尘录》,这赫然是三百年前一位仙举修士的毕生回忆录。 仙举者,青云之上设考场,一步登天非虚言。 只要仙举得中,就能踏入修仙正途,超凡脱俗,驻世长生。 吴燃灯心中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他这一世所在的大更王朝,可是传世足足有两千多年了。 三百多年前就有修士参加仙举,这岂不是说,这仙举到现在仍是大概率正常开考,只是不显于世,不为凡俗所知而已。 仙举,仙举,一旦考中,就能踏上修仙正途? 与修仙长生相比,文举功名,一世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燃灯脸上似哭似笑,有了前十五年白活了一般的荒谬感,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痴人,第一次真正醒了过来。 仙举,一定要参加! 百世功名,千秋富贵,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不用多想,吴燃灯顿时下定了决心。 但仙举这条路既然常人难知,必然极为艰难。 想入仙举,先要修行,而想要修行,唯有先天,后天两条路可选。 要么先天生有灵根,能直接勾连天地灵气,修行功法,是为“天选”; 要么就得后天走“技途”,将一门手艺练到极致,以技叩道,是为“人求”。 天选不必说,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得。 唯有人求,虽有千难万险,往往人耗尽一生都不可得,却也是凡俗唯一可走通的艰辛道途。 仙道至高,学问广大,穷尽天地奥秘,凡人不可求,不得学,不可得,最多只得得到一些皮毛。 而就是这些修仙之学的皮毛,流于凡俗,就化为了人间繁盛的凡俗百艺。 理论上,任何一门凡俗技艺,无论是读书,练武,还是兵法,只要练到极致,就能返本归元,追溯到一丝仙家气象,以此感悟玄机,后天入道。 回想往事,吴燃灯心中感慨万千,手中摩挲着这册《仙举前尘录》。 三年的反复翻看,这册古卷早已破破烂烂,不能再读,但其上的一字一句早已在吴燃灯心中,倒背如流。 “仙有百艺,皆可入道。然艺深难测,传者渐稀。其中符道尚留残迹,以字为引,以墨为介,以此入道者,落笔之间,可通灵气。此谓之:以字入道!” 吴燃灯摸到自己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毫无意外,他并没有灵根,从未从外界感受过半点玄机。 可这支笔,这手字,是他最熟的东西,这或许就是他叩道的敲门砖。 于是,他弃科举,而追求以字入道的道途。 旁人弃科举如弃敝履会遭非议,他却坦然。 在他看来,文举只是仙举的预科,既然已知有更高的考场,何必困在原地? 只是这条路,远远比吴燃灯想象的艰难还要艰难得多。 这条路,举世难寻,那些世间的书法大家从未听过有成仙得道的。 哪怕吴燃灯结合了前世的瘦金体、颜体、柳体等诸多书法精髓,以学无止境的天赋,每日精进,等到质变的那一刻,也是足足花了三年的苦功,要是常人,恐怕一辈子也望不到这条路尽头的玄妙风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于…以字通玄了!”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浮现在眼前,不是虚妄,其中心酸,更是只有吴燃灯自己才能明白,难以告诉外人。 对旁人而言,以笔为道是痴人说梦,对吴燃灯却不然。 他眉心那道“学无止境”的命格印记,早已融进骨血。 这不是寻常的勤勉,是天道给他开的一条后门——只要学,就必进,哪怕日进一厘,积年累月也能穿石。 学无止境,天道酬勤。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最大天赋了。 只是这三年,远比预想中更难。 初时以墨引气,写废的纸能堆满半间屋,指尖被笔杆磨出血泡,结痂又磨破,终究练得“力透纸背”却引不来半点灵气。 他便拆解鸟篆里的符文结构,将“福”字拆成七十二笔,每一笔对应一处关窍,对着天地间花鸟鱼虫的一切象形,体会其中精髓,一直练到鸡鸣。 有次蘸墨时手一抖,墨滴落在池里,竟泛起微光。他悟到“墨需有灵”,便每日以意念温养墨池,从晨光微露到月上中天,直到池水由清转黑,能映出他眼底的光。 最难是“笔意通神”。寻常写字求形,他却要让笔锋带着灵气走,一笔落下需契合天地节律。 有次为求一个“静”字的神韵,他枯坐三日,水米未进,直到眼前发黑时,指尖的秃笔忽然自己动了,在纸上划出一道蜿蜒的墨痕,像极了山涧流水——那刻,他才真正摸到符道的边。 三年期满,他望着满墙的字,望着墨池里流转的五彩光,忽然懂了。 仙凡之别,正在于这“难”字。 若轻易可得,修仙者岂不比烂大街的秀才还要多? 而他的底气,从来不是天赋,是那“学无止境”四个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哪怕路再难,只要日拱一卒,哪怕每日只是往前挪一步,只要从不停歇,就终有到头的一天。 吴燃灯,这一世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 就像此刻,吴燃灯望着门上那个暖光流转的“福”字,笑了。 这三年的苦,值了。 吴燃灯望着门板上那“福”字流转的暖光,指尖悬在半空,能清晰感受到丝丝灵气如游丝缠绕,却像握不住的烟,稍一用力便散了。 他清楚,这只是初窥门径,如同刚识得字的蒙童,离真正落笔成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要调动灵气,需得系统学那符道根基,仙塾便是唯一的路,只有在那里可以系统地学到仙道之学。 可这话该怎么跟爷爷说? 他们盼了一辈子的文举功名,要换成虚无缥缈的“仙举”,能信吗?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笃笃声,混着大伯那大嗓门:“爹,您慢着点,就在这儿,错不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被大伯扶着,颤巍巍跨进院门。 老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袍,领口沾着些尘土,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柴禾、账本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先直勾勾盯着那方墨池——黑得泛光的水面正映着天光,五彩纹路在深处若隐若现。 再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满墙“福”字,那些字上的微光像小火星,烫得他眼角直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站在暖光里,身形虽仍清瘦,可眉宇间那股沉静劲儿,竟让他觉得陌生又心惊——像是……像是山里藏了多年的老参,突然冒出了灵气…… 吴老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半天,才挤出句话,声音发颤,带着股不敢信的茫然:“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第3章 兴家之子 “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拄着拐杖,大伯、三叔还有吴小凡都站在那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瞅,眼睛里满是惊惶和好奇。 他们一个个身上沾满了泥土,明明是冬雪初化的寒冷天气,却一个个满头大汗,分明是紧赶慢赶过来的,一个个心情急迫。 吴老爹等人又惊又怕。 镇上老人常说山里有精怪,可自家娃练出这等异状,是福是祸,一时间是惊喜,还是惊吓,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吴燃灯会心一笑,想来是吴小凡回去添油加醋说了墨池和暖屋的异状,才惊动了这一大家子。 吴老爹颤巍巍地迈进院门,目光先落在那方黑如浓墨的池水,又扫过满墙泛着微光的“福”字,最后定格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明明还是那身洗旧的粗布衫,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是换了个人——先前是读书人的清苦,此刻竟透着种说不出的清气,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幅恰好入了神韵的画,随时会飘然离去,捉不到,摸不着。 吴燃灯迎上去,扶稳爷爷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便顺势将一丝刚学会的微弱灵气渡过去。 吴老爹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窜到心口,多年的老寒腿竟松快了些,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爷,大伯,三叔,”吴燃灯声音平和,“不是成仙,是入了‘道’。” 他指着墨池:“这水不是墨,是灵气凝的;这字也不是字,是引气的符。我前几日给你们写的信,说‘三年入道’,是真的。” 三叔咽了口唾沫,指着门上的“福”字:“那……这屋暖和,也是因为字?” “是。”吴燃灯点头,“符道以字通灵,我练的,就是这个。” 吴老爹缓过神,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他指节的薄茧:“那…科举呢?你先前中了秀才,现在又入了道,还去考科举吗?” 显然吴老爹等人还是没有意识到,以字入道代表着什么。 科举功名,这才是一家人最上心的事。 吴燃灯望着爷爷眼里的期盼,又看了看大伯三叔紧张的神情,却是摇了摇头,轻叹道:“爷,世上的‘举’,可不止文举一种,还有一种只要踏入其中就能超凡脱俗的科举,称之为:‘仙举’。仙举得名,即为:仙士,从此不与凡俗混同,这才是孙儿的毕生之愿。” 青年话说得斩钉截铁,早已下定了决心。 他把从《仙举前尘录》里看到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出来,“文举之上有仙举,考的不是文章,是修行。唯有入道者,才有资格应试。成者,脚踏青云,驻世长生。不成者,落于凡俗,百岁而枯……” 院里顿时一静,只有墨池的水在微风里轻晃。 吴老爹等人听到这等惊骇之语,一时为之失神。 “我就说你这娃从小心里就有大主意!但也没想不到你的心气这么高。”吴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叹,“文举之上还有仙举?这等惊世奇闻,岂是我这等老百姓所能知晓的?” “也罢!不管这仙举是真是假,文举不考也罢。你能把破屋变福宅,能让池水变色,这本事,比当什么官都强哩!” 大伯愣了愣,也随即咧开嘴:“仙举?听着就比文举厉害!燃灯想考,家里砸锅卖铁也供!” 三叔也点头:“对!小凡,以后多来给你哥送东西,别让他缺了啥!” 吴燃灯望着一家人瞬间转变的神情,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些话里有不懂,有盲从,却更有沉甸甸的信任。 “要考仙举,得先去郡城去仙塾求学,录得仙籍。”他轻声道,“我今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要走的路,和先前想的不一样了。” 吴老爹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重新点燃:“仙塾,仙籍?二伢子,你说的这些爷爷都不懂。但你选的路,准没错。啥时候走?家里给你收拾行囊!” 阳光穿过老宅的破窗,照在满墙的“福”字上,笔画间的灵气轻轻流转。 吴燃灯笑了,他知道,与之前全家齐心供他参加文举一样,这一次仙举,身后的家人,仍是他最稳的靠山。 “二伢子,你好好和大家说一下,这仙举到底有何奥秘?修仙入道,真有传说中仙人飞天遁地的神通吗?”吴老爹这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了他一般。 “仙举得中者,即为仙士,逍遥天地间,飞天遁地,这不是妄谈!”看着爷爷众人期盼的眼神,吴燃灯感叹一声,却也摇头,“只是这等大神通,不是孙儿现在可以做到的。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微末戏法而已。” 说吧,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 墨痕显现,一气呵成写下一个鸟篆文字,如水鸟划过水面,波澜粼粼。 哗啦啦! 字迹凌空虚画,竟是凭空渗出水滴来,哗啦啦流了一片,脚下的地面为之湿润,竟肉眼可见的有一株绿色的幼苗破土而出,随风摇曳。 “这…这叫做戏法?分明是仙术啊!”吴老爹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嫩苗,想摸又不敢碰。 大伯、三叔、吴小凡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缝,盯着眼前这株无中生有的嫩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炽热的气息坏了眼前的神迹。 “凭空写字,画符降雨!” “冬日抽苗,焕发生机!” “堂哥,你还说你不是仙人?” 面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吴燃灯却是摇头,“只是略懂些吐纳法,能引些灵气罢了。” “这还只是略懂?”吴老爹突然拔高嗓门,捡起烟杆往鞋底上磕,烟灰簌簌掉,“那二伢子你口中真正仙举得中的仙士,又会如何?岂不是白日飞升?” 大伯往前凑了两步,喉结滚了滚:“二伢子,仙举为士,那…那科举考中的秀才,在仙士跟前算啥?” “算吏。”吴燃灯道,“士、吏、卒、民,大更王朝,有四重地位划分。仙举得中,才为士,上有长生之寿,下亦可入阁拜相。” “而文举书生,哪怕成为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帮仙士抄录文书,整理卷宗,处理诸多杂务的文吏而已,就像咱村文书给里正跑腿似的。这些都被称之为俗官,即为凡俗官吏之意,最高不过七品,当个县令芝麻官也就到头了。” “那练武的呢?”三叔追问,声音都劈了,“像村西头王教头那样,能一拳打死头牛的?” “算卒。”随着吴燃灯抽走灵气,冬日破土的嫩苗也随之失水枯萎,没了生机,“守城门,护宅院,替仙士挡些寻常危险,最多不过统领一方兵马,为帅为将,但也只是给仙士看家护院之流,挣的是卖命钱。” 吴老爹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晌才抬起脸,满脸不敢置信:“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你考个秀才、举人,能在县里当个体面文书,不用再刨土坷垃…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能成仙士!这比中状元强十倍!不,强一百倍!” 大伯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前儿还骂你不务正业,天天对着空气比划!燃灯,你别记恨大伯,你要考仙举是不?家里那三间店铺,明儿我就卖了,给你换仙塾的束脩!” 三叔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把家里留下的老猎弓卖了!那玩意儿能换不少钱!燃灯你等着,我这就去!” 吴老爹一把抓住吴燃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抖得厉害:“娃,你是咱老吴家的根!是从泥里长出来,却能往天上长的苗!你爹走得早,他要是知道你有这造化,坟头都得冒青烟!” 正说着,大婶、三婶挎着篮子过来,听见这话,篮子“咚”地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一地:“仙举?燃灯要考仙举?我的天爷!咱镇破天荒以来都没听哪家出过仙人,我吴家这是要出天大一般的贵人了!” “贵人?”吴老爹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是仙士!比贵人金贵十倍!以后咱走在路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低头!” 他指着远处的山,声音亮得能传到山那头,“我吴老栓的孙子,要往云彩眼里钻了!这才是兴家!这才是光宗耀祖!” “二伢子啊,你才是真正的兴家之子!” 吴燃灯望着眼前这群满脸激动的亲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以为说破仙法会引来猜忌,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滚烫的期盼。 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着比金子还亮的欢喜。 这大概就是仙举正途最大的造化,福泽家人,脱离苦海! 第4章 天赐家业 家族聚在老宅堂屋,地上摊着几张纸,记着家里的进项:大伯的店铺钱,三叔的打猎钱,还有吴老爹编筐攒的碎银,凑在一起还不够仙塾束脩的零头。 “要不,我再去山里多打几头野物?”三叔攥着猎刀,刀把磨得发亮。 大伯摇头:“仙塾在城里,远着呢,光路费就够喝一壶。” 吴老爹皱着眉头。 仙举、仙士、仙塾…这些词汇,离他们老吴家太远了。 在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到了镇上,有了几间店铺青瓦房,这已经是毕生之愿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又要去盼望青云之上的仙家之事?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吴老爹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越发皱成了一团老树皮。 祖祖辈辈攒了好几辈子的经验全都没了用处,所有身价攒到一起,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但尽管如此,吴老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 这等祖坟冒青烟的兴家大运,祖宗十八代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轻言放弃? 砸锅卖铁,也要供上二伢子上仙塾! 看着一家人为难的模样,吴燃灯却是望着院外的墨池,忽然开口:“爷爷,把老宅卖了吧。” “啥?”吴老爹瞪起眼,“这破屋墙都漏风,谁买?” “不是卖屋。”吴燃灯走到池边,指着那方玄黑的水,“是卖这池子。” 众人凑过去,墨池里的水正泛着五彩光纹,像揉了碎金在里面。 吴燃灯伸手舀起一勺,墨汁顺着指缝流,一如既往,在眼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玄色,夺人眼目,空气中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墨香,让人杂念全消,思维清明。 “我三年练草书,天天在这儿洗笔,墨气早浸进池底,又沾了符道灵气。”他道,“这水就是天生的墨,写出来的字能静心开慧,学童用了过目不忘。卖给城里的书院,能换不少钱。” 吴老爹伸手去摸池水,指尖刚沾到,就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往脑子里钻,先前记不住的几句老话,忽然顺顺当当冒了出来。 吴老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文气?老辈人说过,读书人把笔墨泡在水里,年头久了能养出文气,可这……这也太神了!” 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还是老家的水池,分明是文曲星洗墨的池子?无价之宝啊,这等无价之宝怎么能卖?” “卖了?”吴老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吴燃灯的胳膊,“傻娃!这是宝贝啊!留着给小凡他们念书,不比啥都强?你看小凡,脑袋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算灵光,这要是天天在池边念书,脑瓜子彻底开窍,还愁出不了秀才?” 三叔也附和道:“就是!燃灯你去考仙举,家里有这池子在,也能培养出几个识字的,总比世代刨土强!” “天赐的基业啊!”大伯蹲在池边,摸着青石沿,“卖了干啥?咱留着!” 三叔也点头:“燃灯考仙举,以后咱吴家娃子就围着这池子读书,个个都成秀才,不,都成仙士!” 吴老爹突然一拍大腿:“搬回来!全家都从镇上搬回来!哪怕卖了镇上的所有店铺和房子,也不能卖了这墨池。这是天赐给我吴家的家业,比什么店铺房子都珍贵。” 他指着满墙的“福”字,“这屋漏风怕啥?有这墨池在,就是咱家的根!二伢子总有直步青云的时候,到时候哪怕后辈跟不上他的步伐,咱守着池子教娃念书,一代代传下去,代代出秀才举人,甚至总有再出仙士的那天!” 老一辈的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道理。 大伯、三叔等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 听到自己也能读书考中秀才,吴小凡也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当当响,嘴里直念叨:“以后我天天来池边背书,沾染灵气,哪怕比不上堂哥当不上仙士,考个文举秀才应该不难。堂哥你放心,以后你当仙士安心修仙,杂务就交给小凡我好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 吴老爹望着墨池里流转的光,忽然对着池水作了个揖,像是对着位看不见的文神。 这破宅哪是破宅?分明是藏着金元宝的聚宝盆,还是能生金元宝的那种。 吴燃灯看着家人眼里的光,那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是穷了大半辈子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得对,不卖了。” 他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水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睛发亮:“我去仙举,带着这水去。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盖座书院,让咱村的娃都来池边念书。” 吴老爹望着那池子,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一把年纪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好!好!兴家之子,天赐基业,咱老吴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池里的墨色光点还在飘,落在吴老爹的白发上,落在吴小凡的笑脸上,落在每个人的希望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写满未来的省略号。 吴燃灯望着家人眼里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先前的沉静,倒带着点少年人的轻快——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河面,漾开细碎的暖。 他指尖捏着那捧还带着墨香的池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墨池算啥基业,”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着股笃定,“等我从仙举回来,定能显圣一方,让凡俗也有青云之望。” 吴老爹在一旁听着,旱烟锅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重重敲了下鞋底:“你这娃,净说些天上的话!” 嘴上骂着,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 吴小凡拽着吴燃灯的衣角,仰着脸问:“哥,青云之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踩着云彩,飞上天吗?” “能。只要敢想,就有希望。”吴燃灯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掠过满院欢喜的身影,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影上,“不光能飞,还能各个延寿,活成老寿星呢!” “飞天!延寿!”吴老爹一家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天大的福缘砸在身上,让人恍若做梦,不敢相信。 一朝成仙,家宅飞升! 看他们大喜过望的样子,吴燃灯忽然想起古籍里的话——修仙如登楼,一步一重天。 每上一层,见的天地都不同。 如今不过是借着灵池沾了点仙缘的边,就让家里有了这般光景。 那真正踏上仙途,站在更高处时,又能看到何等玄奇的景象呢? 悠悠一声叹息。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第5章 传家之宝 桃源镇的石板路被冰雪覆盖,镇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双手锁在袖子里不顾寒冷看热闹的闲人,嘴里的话却比冰雪寒风还要冷得瘆人。 “听说了吗?吴老爹要搬回乡下老宅去了!” “真的假的?他那家业多大啊,放着镇上的青砖瓦房不住,回那鸟不拉屎的山里?”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是老糊涂了!想当年从樵夫混到这份家业,多能耐啊,现在倒好,放着福不享,偏要遭那份罪。” “可不是嘛,怕是人老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吴小凡捧着从布庄买回来做衣服的新布,这些话像针一样纷纷扎进耳朵里。 若是往常,急性子的他非要撕烂这些人的嘴不可。 但现在他只是撇嘴一笑,心中暗道:“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我家得了仙缘,能跟你们这些嚼舌头的人说明白!” “砰”的一声,吴小凡推开自家院门,吴老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几个大包袱堆在地上。 “爷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吴小凡急促道,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立刻飞回乡下去。 “差不多了!镇上的家产都卖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间店铺和屋子,留你爹在这守着!”吴老爹抬起头来,用烟杆敲了敲吴小凡的脑袋。 “看你这副心浮气躁的样子,跟你哥好好学学,三年练字,一朝入道,要去掉浮躁之气,耐得住寂寞,懂吗。以后家里还指望你文举考取功名呢!” “知道,知道了,爷爷!”吴小凡捂着脑袋,委屈叫苦道:“谁能和哥比啊!他都要成仙的人,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个凡夫俗子吗?” “还敢顶嘴!”吴老爹眼睛一蹬,“现在老宅条件好了,有墨池文气加持,要是还点化不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一个秀才都考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阵鸡飞狗跳中,吴老爹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 刚一出门,镇上的人都冒了出来,指点议论起来。 “看,真走了!” “啧啧,真是老糊涂了……” …… 吴小凡正准备还嘴。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管别人说什么?”吴老爹淡淡的语气,他活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影响不到他。 他忽然压低声音:“越是招人眼,越要藏着掖着。他们说我老糊涂,才不会盯着咱这院子,墨池的事,才能安安稳稳传下去。” 吴小凡愣住了,看着爷爷浑浊却笃定的眼睛,又想到了家里那汪深不见底的墨池,忽然明白了什么,先前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可……可他们说您……” “说就说呗。”吴老爹拿起旱烟杆敲了敲鞋底,“老话咋说的?闷声发大财。藏不住的宝贝,留不住。” 他嘿嘿笑了两声,“让他们说去,咱守着这池子,比啥都强。” “走,回去!好好读书过日子,诗书传家,考取功名,这才是我吴家之后最要紧的事情。你哥以后考取仙举,我们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吴老爹拍了拍吴小凡的肩膀,背着手悠悠然地向镇外走去。 吴小凡望着爷爷从容的背影,也怒气全消,连忙跟了上去。 …… 从镇上搬回老家,再请木匠、瓦匠重修老宅,眨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冬天逐渐过去,春天来到,草木发芽,眼看就是吴燃灯要出发前往郡城的日子。 乡下老宅,吴老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三片金叶子,抽着烟暗自想着。 算日期,应该快到了孙子口中仙塾快入学的日子。 只有先入仙塾,录入仙籍,才有考取仙举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吴燃灯,眼里的皱纹舒展开些,没有丝毫舍不得,就将金叶子递了过去,“这是卖了镇上屋子所得的金子,二伢子你且拿着。穷家富路,在仙塾那边安顿好了,就安安心心修炼,家里的事不用挂怀。没钱就写信和家里说!” 吴燃灯接过金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沉甸甸的像是坠着份嘱托,“爷爷,你将家当都卖了大半,以后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吴老爹打断他,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只管往前闯,别让人看了咱家的笑话。再说有了那墨池,这可是不断下金蛋的金凤凰,还怕家里穷了不成!” “是啊!有这墨池,是多少金子都换不来的。”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被人看不起。” …… “大伯、三叔,婶婶!”吴燃灯张了张口,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一世虽然家境一般,但却是家庭和睦,没有那些中的内斗龌龊。 不然光是有学无止境的命格,他的求学问道之路也不会这么顺利的,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功夫。 “长辈恩情不能忘啊!若是学仙有成,必要…”吴燃灯心中暗自道。 “二伢子,你过来!”这时,吴老爹突然站起身来,将大伯三叔一群人赶到了外边去,不顾他们奇怪的目光,神神秘秘地将吴燃灯拉近了里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确认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颗鸽子蛋大小的灰色珠子,表面雾蒙蒙的,摸上去竟有几分温凉,入手满是阴寒之气。 “这东西,你得收好。”吴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神秘,“这山珠子可是咱吴家的传家宝。是我年轻时,偶然从山涧中得到的一件山宝,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灵物,能遮掩人的气息。当年我进大山,就凭着它躲开熊瞎子、狼群,才能在深林里挖到那些稀有的草药,攒下这份家业。” 吴燃灯捧着珠子,只觉掌心微微发麻,那珠子似有若无地散着股吸力,将周围的热气都吸走了几分。 “凡人研究不透的。”吴老爹看着珠子,眼里闪过些感慨,“我守了它一辈子,也就用它躲躲野兽。原本准备当作代代相传的传家宝。没想到我吴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你这个谪仙人,或许只有到你的手上,这山珠子或许才真正有用武之地。” 他按住吴燃灯的手,目光灼灼,“咱吴家祖辈都是凡人,到了你这辈才有修仙的缘法,这山珠子给你,只有你能让它发扬光大,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了咱吴家。” 吴燃灯握紧珠子,那温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像是有股力量钻进四肢百骸。 他望着爷爷鬓角的白发,想起那些关于爷爷深入大山的传说——孤身一人闯密林,数日不见踪影,回来时总能带回满筐的奇珍草药,谁也说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看来,竟是靠着这颗珠子。 他没想到爷爷竟然还藏有这么一件宝物。 不愧年轻时单凭自个就闯出一番家业,在桃源镇方圆几十里都有偌大的名气,爷爷年轻时何尝不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呢? 任何故事里的主角都有不凡之处,而爷爷最大的秘密,就是这捂了一辈子秘密的山珠子。 而现在他竟是毫不留恋地就交给了自己。 “爷爷这魄力,孙儿佩服。”吴燃灯低头看着珠子,心里泛起波澜。这哪里是传家宝,分明是爷爷压在手里一辈子的底牌,如今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这个刚要踏入仙途的晚辈,是下了多大的注。 “爷爷,你放心吧!若是有一天,我能解开这山珠子的奥秘,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就好!这也算爷爷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就是想知道这陪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到底是何等奇物?这也算不枉此生了。” 吴老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赌。当年我敢闯进没人敢去的黑山口,现在就敢把宝压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眼天色,“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送你出门。” 吴燃灯将珠子贴身收好,那灰色的光泽被衣襟遮住,却像是在他心里点亮了盏灯。 家族的重托、爷爷的信任,还有这颗神秘的珠子,沉甸甸地落在肩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吴老爹作了个揖:“孙儿定不辱使命,定要修出个名堂来。” 吴老爹看着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寄托了无限的希望。 第二日,在吴老爹一众家人的期盼眼神中,吴燃灯背着竹笈走得远了,只到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尽头,却有一声朗笑声传来。 “心藏至道远尘嚣,静炼金丹破寂寥。 待到功成冲斗极,清风送我上碧霄。” 第6章 仙塾难入 南山郡。 官塾门前的石阶被看热闹的人踩得发亮,人群像涌动的潮水,突然就朝着同一个方向凝固。 乌木马车碾过最后一级台阶,车帘掀开时,一个面容硬朗如刀削的青年提着紫檀木盒下车,盒盖缝隙里漏出凛凛的寒光,其中赫然藏着一柄利器,只是乍露锋芒,就刺得人眼痛得欲滴血。 有识货的人顿时低呼,“是刻碑陆家的‘无痕刀’!听说能在玉石上刻出头发丝细的纹路,还不崩一点碎屑!” 话音未落,一股清苦的药香停在旁边。 书卷气的女子抱着鎏金药箱下来,裙摆扫过台阶。 人群里立刻炸开:“方家的药箱里绝对有宝丹,上次张大户断了气,一粒回春散,人立马坐起来了!” 叮叮咚! 挂满乐器的马车一路走来,碰触出连连脆响。 车还没停稳,琵琶弦就先“铮”地弹出个颤音,惊得檐下铜铃乱响。 司乐菡抱着通体银纹云篆的琵琶下车时,发间别着支玉簪,走路时簪头的流苏晃出细碎的响。 “那是乐道司乐家的‘银面琵琶’,据说弹《十面埋伏》时,会有刀戈之气,令人心胆俱寒!” …… “啧啧,刻碑陆家,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南山郡三大家齐了,这官塾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或许只有这样出色的世家子弟,才有希望拜入官塾的门槛吧!” “可不是嘛,陆家的刻刀能让石头说话,方家的丹药能续人命,司乐家的琵琶能勾魂,寻常人家哪敢想?” “历来少有听闻平民子弟可以拜入官塾,多少举子都拜门而不能入,真是奇哉怪也!” 议论声里,三家人目不斜视地走向官塾那扇雕花木门,门楣上“道统万年”四个金字在日头下泛着光。 吴燃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凡俗不识真面目,错将仙塾当官塾吗? 这倒也不奇怪。 这仙塾为大更王朝的宫廷所立,只招入道之人,此等秘辛,凡俗又怎能得知呢? “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携拜帖,特来拜入山门!” 只见南山郡三大家之人,赫然以一男二女为首,上前送上拜帖。 “请进!”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就见两个头戴高冠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接过拜帖一看,脸上动容,顿时让开了道路。 三大家之人相视一笑,脸上不带多少激动之色,毫无意外,依次走入其中。 “散了,散了!这都是老戏码了,这官塾倒像是为三大家的人专门设立的一般!” 人群轰然而散。 看来这三家就是南山郡垄断修仙之道的仙族了! 吴燃灯见状若有所思,脚下步伐也随之迈了出去。 “咦?这人是谁,生面孔没见过啊?” “带着秀才巾,哪来的野秀才?也敢往官塾凑?” “怕是读傻了,真以为中个秀才就能登官塾的门!” “来人止步!”两个高冠文士上前拦住,“没有拜帖,没有荐书,官塾重地,不得入门!” 吴燃灯微微一笑,倒也不意外。 若是身怀灵根而未入道之人,拜入仙塾自然需要拜帖,荐书。 而对于入道之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了。 他从袖子中抽出手来,指尖沾染点点墨水,凌空一划。 淡不可见的一道墨痕在空中呈现出一个鸟篆文字,正是一个“淼”字。 三水成淼! 哗啦啦! 吴燃灯手掌一翻,就见掌心中已经凭空呈现了一捧清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旁人来不及看清。 两个高冠文士却是身躯猛地一震。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入道者?”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不过二十的消瘦青年,瞳孔剧震,对着吴燃灯作了个揖,声音压得极低:“道友里面请。” 这一声“道友”砸得人群瞬间哑了火,就连走入官塾的三大家子弟也回头看来,为之错愕。 “多谢二位!”吴燃灯点头一笑,施施然抬脚迈过门槛,走入了官塾的大门中 青布衫角扫过石阶,那些嘲笑的、质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再也穿不透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惊呼和错愕的脸。 “此人是谁?就连官塾的人对他都这么客气!” “分明是常人打扮,真是人不可貌相!” “南山三大家的人没有这号人物,这又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 门外,人群还在吵嚷,不明白一个野秀才没有拜帖荐书,为何能如此顺利拜入官塾,对吴燃灯的身份猜测纷纭。 夏虫不可语冰。 但凡夫又怎知,真正的门槛从不在身份,也不在所谓的请帖,只在那握在手中的入道之门。 官塾,不,这仙塾本无有形的门槛,真正拦住人的是那芸芸众生都求之而不可得,无形无相的入道之门。 一重门槛,门外门内,就是天与地,仙客与凡夫。 …… 仙塾之内,台阶由白玉铺就,极尽世间奢华。 陆、方、司乐家三家各自而立,两两谈笑。 突然一个身影,突兀走入其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支磨秃了的毛笔,与这些衣衫显贵的仙族子弟很是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看上去像是一个凡俗秀才,他也能拜入仙塾?” “无拜帖,无荐书,他是怎么蒙混进来的!” …… 三大家的人冷眼望来。 “自修入道者吗?”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站被各自族人拥簇在最前头,却是相视一眼,眼神中带着忌惮。 他们更是各自家族培养的这一代修仙领头之人,对修仙的认知也远远超过同辈人。 他们清楚,凡是没有背后家族支撑者,能自发入道者,无一不是过人之辈。 仙塾名额有限,多一个过江龙,自己家族中就必然会有人被刷下去。 “看来这次仙塾入学,要生出变故了!”他们微微皱眉,对这意外中的插曲感到棘手。 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吴燃灯视若无睹,心里暗暗思索着。 世间百艺,都有大学问,常人一生能精通一门,就已经是十分难得。 更别说能让人长生不死,飞天遁地的修仙了,更是这世间最难的学问。 哪怕是一点仙学皮毛,都能演化出世间百业千艺。 仙学本身恐怕更是几近于道,难若登天,凡人那点寿命,恐怕学个零头都能不够用。 唯有修仙,才能长生,唯有长生,才能学贯仙学。 长生与修仙,本就是形影不离的。 这一点,吴燃灯更是深有体会。 哪怕有学无止境的命格,天道酬勤,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一证永证。 光凭自己,以字通玄这一关,也足足花费了他三年时光,才能自学入道。 仙学自古高难问,若是光凭自己闭门造车,恐怕到死也踏不上修仙正途。 仙学,唯有外求,而仙学也隐于世,不显于人间。 而这仙塾,正是可以正式求得仙学的启蒙之地,唯有天生灵根和后天入道者,才能踏入其中,凡夫是有眼不识的。 仙塾之中,真正的仙学,到底是何等风景呢? 一时间,吴燃灯心向神往。 仙塾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清冽的檀香顺着门缝漫出来,像初春融雪的气息。 众人下意识噤声。 只见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夫子缓步走出,鹤发童颜。 他往庭院中央一站,周遭的风都静了,连檐角的铜铃都停了摇晃。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却像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测根骨,明心性,方知是否堪得仙途……” 第7章 道试夺魁 仙塾的白玉台阶上,老夫子鹤发童颜,道袍拂过石阶,带起细碎的流光。 他手中拂尘轻挥,台中央凭空浮现出一块丈高的测灵玉,玉面莹润,隐有云纹流转。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一声令下,却是全场寂静,“能引动测灵玉光者,方有入塾资格。” 事关自身的修仙道途,长生之业,可以说人生命运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任是谁,此刻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紧张。 “道试有二,一测根骨,二测仙基!二者具备,才堪堪有望仙途,不然终究如水中月,镜中花,一场梦幻而已。 而这种根基浅薄之辈,正道无望,白费资源,我大更仙塾是绝对不收的,老老实实去当个不入流的散修,死了正途之心。” 仙塾老夫子的话,冷得似是结了冰,不容丝毫人情温度。 修仙的残酷,在这一刻,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吴燃灯若有所思。 除了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这三个仙族领头子弟面带轻松,似乎成竹在胸,毫无担心之外,其他之人无一例外,都脸带忧虑之色。 “陆家子弟,先来。” 陆明轩当仁不让,上前一步,自信将手掌按在测灵玉上。 不过片刻,玉面竟浮现出一座玲珑剔透的琼楼,飞檐斗拱、窗棂雕花,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玉中飞出。 灵玉瞬间亮起璀璨的金芒,光芒中浮现出细密的刻痕,像无数把小刻刀在石上流转。 “上品金灵根,还有金刀妙手的根骨,不错,不错。”老夫子抚须点头,“心手合一,能雕金石,可塑万物,是为妙手。你陆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不错的后辈。” “多谢夫子!”陆明轩态度恭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瞥了眼角落里的吴燃灯,嘴角扬起轻慢的弧度。 “不愧是少爷!”其他陆家人见到自己少爷先拔头筹,顿时大受鼓舞,精神一震,纷纷上前。 “伪灵根!不合格!” “铜皮铁骨?这种傻大粗,跑去做练武的莽夫,别来这丢人现眼!” “中品土灵根?血气枯竭,分明是暴食禁药废丹,消耗寿命伪造灵根之辈,也来滥竽充数,滚下去!” …… 老夫子话语似刀,尖酸刻薄。 那些陆家弟子各个昂首挺头上去,心如死灰下来,哪怕侥幸有真灵根堪堪过关的人,也没得到丝毫好脸色。 直到…… 一个书卷气女子手掌刚触到灵玉,玉面就泛起层层叠叠的药香,连空气里都飘着薄荷与艾草的气息。 不过数息,测灵玉上便浮现出数十种药草虚影,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珍稀的雪莲、朱果,每一种都标注着药性与生长习性,清晰无比。 “水土灵根!百草之体。”仙塾老夫子这才颔首,露了点好脸色,“水土相生,灵根可为上品。更有宝体,能辨百草,善识药宝。灵根和宝体相辅相成,女娃子你在丹道上大有前途!” “多谢夫子点拨!”方婉屈膝行礼,衣袖轻扬间,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身姿清雅,赫然一派药王世家传人的气派。 随后就是乐律仙族的司乐菡,她抱着片刻不离手的古琵琶,指尖未触琵琶弦,只凝神静气。 片刻后,测灵玉上竟流淌出清越的乐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金戈铁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灵玉立刻腾起团清越的乐音,像玉佩相击,又似风铃轻响。 “余音异灵根。天音之骨。”老夫子眼露赞许,“以音通神,以声感应,音道炼心,亦可御敌。了不起,了不起。你司乐一族真是代代皆有才人出!” 一改之前的冷漠,这一次老夫子却是大加赞赏。 可见这乐道异灵根真是非同一般,就连那之前大放光彩的陆明轩、方婉也被比下去一头。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面带凝重,但仍是笑脸相迎。 “菡妹妹,你藏得可真够深的。身怀余音异灵根,以后你的仙乐恐怕在南山郡无人可比了!” “到时候可要让为兄能一饱耳福啊!” 面对诸多赞美,司乐菡却只是垂眸浅笑,琵琶身轻转,弦上余振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测灵玉上,映得玉面一片璀璨。” 之后三大家子弟一一上前展现奇异。 但大部分都是凡俗之辈,但仍有少数幸运儿,虽不及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等人,但测灵玉上光芒流转,将他们的灵根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呈现诸多异象。 吴燃灯也暗自惊叹,不愧是仙族,底蕴深厚,代代传承,天生灵根者真是数不胜数。 老夫子看着玉上流转的灵光,缓缓道:“根骨天成,各有玄妙。此乃修仙之基,亦是你们未来道途之引。” 话音落,测灵玉上的光影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吴燃灯一人还没测试。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支秃笔,与周围锦衣华服的三大仙族子弟格格不入。 “哪来的野秀才?也敢来凑仙塾的热闹?” 人群中一声嗤笑, 吴燃没有理会,只对着老夫子作揖:“凡俗秀才吴燃灯,来应道试。” “凡俗秀才?”仙塾老夫子上下打量着他,暗暗皱眉。 这凡人秀才是怎么混进仙塾的?门前无人阻拦吗? 修仙隐于世,凡俗不可知,现在岂不是全暴露在这凡人面前了? 难道此人走的是技途入道之路? 后天通玄,何其艰难,常人一辈子不可得,此人如此年轻…… 老夫子又惊又疑,目光扫过吴燃灯肩头打补丁的长衫,眉峰就没松开过:“你说你欲入仙塾,可有灵根?金、木、水、火、土,总得占一样吧?” 吴燃灯垂手立在阶下,坦然应答:“回夫子,学生并无灵根。” “哼!”老夫子浮尘一甩,拂过供桌上的青铜炉,香灰簌簌落,“那宝体呢?天生宝体者,身怀灵气,倒也能勉强踏入仙道之门!” 吴燃灯仍是摇头,“学生也无宝体。” 一听,老夫子的脸沉得像要落雨,第三次发问时,浮尘指向吴燃灯的眉心,“那天生异象总该有吧?譬如生时有祥云绕屋,或是夜梦星辰入怀?这些异象,你总该沾一样!” 吴燃灯声音沉稳,坦然道:“学生出自乡土,祖辈都是平民,也无天生异象之说。” “哈哈哈——”四周一片哄笑,“连灵根都没有,还敢站上来?” 老夫子并无嘲笑,只是语气冷得似能将人冻结,“无灵根,无宝体,无异象,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怎敢妄图仙道?若敢作假蒙混,仙塾的规矩可不是你一个三无凡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吴燃灯缓缓抬起眸子,露出前所未有的锐意,“夫子容我禀告,学生天生三无凡体,但天虽大也润无根之草,仙路亦不绝于凡人。学生所能做的,不过是以一只秃毛笔,三年苦练,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而已。” “三年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老夫子一听,顿时双目圆睁,惊光四溢,大喝一声,“写给我看!” 吴燃灯不再多言,抬手举起秃笔,指尖悬在半空。 众人只见他手腕轻转,笔尖似有墨色流光溢出,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个“镇”字。 落笔刹那,那字突然化作金光大放,无形的威压瞬间扩散,仿若三座擎天巨岳猛然落下,镇在众人的心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刻刀碰撞脆响,药箱“哐当”落地,琵琶弦绷断刺耳……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的嗤笑僵在每个人脸上。 “好!”老夫子抚掌大赞,“镇灵符?以笔为引,以意为灵,无需朱砂黄纸,竟能凭空显形?” 吴燃灯收笔而立,指尖的秃笔依旧黯淡无光。 老夫子快步上前,死死盯着那渐渐消散的金光,突然抚掌长叹:“好一个以字入道!此等功业,远超寻常灵根!本届道试,你,吴燃灯,当为魁首!” 第8章 修仙十次第 “道试魁首,吴燃灯!” 老夫子一声喝下,木已成舟,结果已定。 陆明轩脸色青白交加,方婉攥紧药箱指节泛白,司乐菡望着断弦的琵琶,久久无言。 吴燃灯将秃笔别回腰间,对着老夫子深深一揖。 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笔成符,对他来说,不过是凌空一书。 却压过了之前诸多的灵根异象,被老夫子当场定为道试魁首。 “夫子,怎能如此草率?” “场上不乏灵根宝体,还有异灵根出世,怎会比不上区区的一笔凌空画符?” “我们不服!” …… 三大仙族的人,在场下叫嚷一片。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虽然没有出声,却也是面色紧绷,并不甘心。 “肃静!” 老夫子轻喝一声,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波动,顿时放大如金钟大吕之声,响若雷霆,炸响在众人耳边,将吵闹之人一个个震得人仰马翻。 “你们懂什么?”老夫子冷笑一声,“修仙一途,灵根宝体虽然大有助益,但也只是有助于感应灵气,修行入门而已。仙道如天,自古高难问,岂是一小小灵根宝体可以决定的!” “尔等,可知: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高人十长生,此谓之:修仙十次第!” 修仙大隐秘被揭开,在场无人不凝神静听,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老夫子也卖关子,“仙是什么?仙者,一人一山,无山依靠,凡人肉体凡胎,百岁则枯,怎可成仙? 这修仙十次第,就是修仙之人最大的十种依仗,是别人夺不走的自有靠山。 其中修仙十次第,又有下四次第,中三次第,上三次第之分。 所谓灵根宝体,哪怕是天灵根,谪仙体,也不过是列为下四次第的第七次第人相之类。 纵使尔等灵根宝体品级再高,在无上仙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真以为天赋好,就能躺着成仙?” 说到这,老夫子冷笑不已,冷眼看向众人,似在嘲笑他们的无知天真,目光深处更有一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此番话一出,顿时三大仙族的人各个满脸臊红。 “这么说来,这凡俗秀才竟又有更高次第的修仙依仗了?”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看向吴燃灯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同了,显然想到了老夫子话中背后的深意。 而老夫子显然让众人心服口服,也不准备隐瞒。 “尔等空有家族背景,又有禀赋在身,却躺在家族簿上坐享其成,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人,仙外更有仙? 这凡俗秀才,虽然出身凡俗,但能字入道,字符之道是他的仙业,就胜过尔等的灵根宝体不知多少。 要知道一命二运三功业,仙业可是修仙上三次第,可以仗之改命改运,修行畅行,不缺资源,甚至还能借此直观感悟大道玄妙,岂是灵根宝体可比的? 灵根宝体,能以灵药妙法后天弥补,而独创一番仙业,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 “上三次第?仙道功业!”三大仙族的人顿时大受打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在高邈如天的仙道而言,似乎完全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 陆明轩双手攥紧,又惊又嫉。 他刻碑陆家,贵为南山郡三大仙族,正式以刻制灵碑,镇压风水,布置阵法的仙业闻名于世。 但要追溯源头,可是历经了十多代人的努力,千年以来,代代人不断完善技艺,才将刻碑仙业得以大成,在这南山郡扎下了根。 可这吴燃灯何德何能,三年入道,落字成符,直接通了符道仙业,虽然现在只是皮毛,远远比不得他陆家代代完善的刻碑仙业高深玄妙。 但仙业已有雏形,完善只是时间而已。 但假以时日,若是这吴燃灯开枝散叶,繁衍子嗣,他日南山郡难道还要再出一个第四仙族不成? 那到时候,我陆家立足之地又在何处? 一时间,他心头升起浓浓的危机感,面色阴晴莫定。 方婉,司乐菡二女也面色凝重,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吴燃灯,道试魁首!列为首席,可免三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三层的入楼资格……” “司乐菡,道试次席,而免两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两层的入楼资格……” “陆明轩、方婉,并列三席……” …… 随着道试落定,落榜之人失落离去,过关之人入仙塾安住。 吴燃灯早已将道试抛在脑后,连首席的福利都顾不得多看,手捧一本《修仙纲要》的书册,就沉心进去了。 一路走来,什么福利待遇都是次要的,能不能修仙才是最紧要的。 任由外物如何珍贵,一句可得长生否,足以压倒一切。 一部《修仙纲要》本就是大部头,再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比想象中更庞杂。 既有“灵根辨识”“气感入门”这类基础课,也有“符箓绘制”“法器锻造”等专业课,甚至还有“妖兽图鉴”和“秘境探索”的选修章节,每一页都印着清晰的插图和注解,比寻常私塾的课本详尽百倍。 “原来…修仙真的像念书一样。”吴燃灯喃喃道,指尖划过“灵根辨识”那一页,上面画着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灵根纯度越高,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越快”,最高者即为天灵根。 继续翻下去,还有灵植、御兽、阵法,蛊道,寻矿……诸多杂艺,浩如烟海,不一而足。 按需选修,择优精进,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修仙纲要》的总纲在心头划过,吴燃灯合上课本,心里渐渐有了方向。 这些课程像一张网,把模糊的修仙之路梳理得清清楚楚,虽然复杂,却让人不再迷茫。 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的说话声,带着好奇和兴奋,大概也是拿到了课本,正在研究。 修仙这条路,原来真的像一所大学堂,有无数的知识要学,有无数的岔路要选,但只要方向没错,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离大道越来越近。 吴燃灯摸了摸眉心。 修行一途,学问如天高,但有着学无止境的命格在,倒也不如想象的那么难。 这样的修仙生活,倒也不赖。 吴燃灯会心一笑,目光又看向了一旁另外的九卷书册。 修仙,也有仙举。 既然是仙举,也是有考核内容的,为仙举取士的法定依据,竟与凡俗科举一样,同样也分为四书五经。 这可不是巧合,四书五经,为仙举九纲,欲取九之极数,以图穷尽大道。 而修仙之学的四书五经,分别为: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第9章 四书五经 仙塾是仙学启蒙之地,修仙也有四书五经。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吴燃灯认真研读起来。 仙学浩如烟海,博大精深,能成就飞升伟业的学问,必是这世间最大的学问无疑,蕴含着超脱天地的道理。 他一时间读起来,也觉得晦涩难懂。 但他也没奢望一下子,弄懂诸多奥秘,只求通读一遍,对仙学仙道有个大体认知即可。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 “如是我闻:佛在舍卫国……”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视不可见,谓之:太玄!” 一行行玄妙文字在眼前浮现,眉心学无止境命格连连悸动,闪烁不止,热得发烫,隐隐约约中吴燃灯眼前隐现诸多幻象,诸天诸佛端坐云端之上,天地至理,天人妙音,让人为之神往。 【子曰:入门(5/100)】 【我闻:入门(6/100)】 【太玄:入门(2/100)】 【易数:入门(1/100)】 …… 命格上一行行墨痕浮现,仙学的四书五经都已被录入其上,尽在吴燃灯心头回荡,不会忘却。 仙学帷幕也被他掀开一角,露出了真容。 原来仙学流派众多,各家各派修行方式各有不同。 这四书经典,分别讲的就是释儒道三家的修仙学问,再加上一门格物求理的求道之学,易数。 《子曰》,这是儒道的功法,记载了儒道诸圣口述的学问,讲究以“吾道一以贯之”,以诚信正念。 修仙者悟此句,以“守一”为心法根基。持剑则剑心归一,炼丹则丹火归一,符箓则笔意归一。 故入门儒修必修《子曰·定静章》,其中“学而不思则罔”解为“盲修则气散,思悟则神凝”,“温故而知新”注“复盘旧法,方得新境”,字字皆为定心要诀。 《我闻》则为佛门心法,记载了弟子对诸佛的禅理,以“闻、思、修”为三要。 弟子修行时需先诵“如是我闻”四字真言,澄心净念,再观想佛陀说法时的宝相,其文简奥,首言“诸法空相”,谓功法不重灵力积蓄,而重“心印”传承,悟六神通,举手投足自带祥和气,邪祟不近。 《太玄》观气,为道德之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篇专论天地元气流动。修士观气如观纹,能辨“青气主生,白气主杀,紫气主贵”。初阶见气如薄雾,中阶见气如水流,高阶见气如星轨。书中插画绘“太玄八卦图”,每卦对应一气,转动卦盘可测气之盛衰,乃外出历练必备。 这释儒道三法,与前世颇有共通之处,吴燃灯心有领会,入门倒也极快,命格上的学习进度也肉眼可见的增长,很快就双双破10。 【子曰:入门(13/100)】 【我闻:入门(12/100)】 【太玄:入门(10/100)】 而最令吴燃灯感到玄奇,进度也是最慢的,就是四书最后一书,《易数》! 《易数》,源出先天八卦,以“观变、应机、通神”为宗,其术简而奥,核心为三十六爻变,暗藏天地运行之理。 修此术者需先明“数生象,象生势”,以六十四卦配天干地支观天象,察地脉,将星轨、山形、人事皆化为爻象记于龟甲或蓍草。初学时以三枚铜钱起卦,掷六次成一卦,依爻辞断吉凶——若遇“潜龙勿用”,则知时机未到,需藏锋守拙;逢“飞龙在天”,便晓运势鼎盛,可顺势而为。 进阶则弃铜钱,以自身气血为引,于掌心布卦。指尖凝气画爻,阳爻如剑破云,阴爻似水流柔,刚柔相济时,周遭灵气会随卦象聚散,形成“卦场”。 比如布“坎为水”卦,可引水汽化雨;演“离为火”象,能聚热生温。然卦无定数,变爻乃关键,一爻变动,全局皆改,故修者需炼“随机应变”之心,临事不慌,方能从变数中寻生机。 此术最忌“拘数”,若死搬爻辞,不知通变,卦象便会显“凶咎”,反噬自身。 需知“数随心动,心合天道”,待修至“数外无象,象外无神”之境,无需起卦,抬眼所见皆为天机,抬手所动皆合数理,可趋吉避凶于无形,甚至能以己之数改他人之运,此谓“易数通神”。 不止是八卦玄机,其中还涉及诸多数学之理,至深至奥。 “果然大道殊途同归!” 吴燃灯心有领会,前世末法之地,人寿不过百,都能演化出那么多学问。 修仙之人长生不老,成仙之后更是寿与天齐,飞天遁地,这么大的神通,这么长的寿命,演化出的仙学自然也是无比博大精深。 这还不止,四书之后,还有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顾名思义,所讲的就是阵法,符箓,炼丹,炼器,祭祀等修仙五术。 阵法困、杀、幻,符法通天箓,炼丹不死药,炼器造法宝,祭祀请神明…… 修仙五术各有玄妙,都为修仙之人的立世之本。 九篇相辅相成,初修士择一二专攻,高阶修士融会贯通。 《修仙纲要》扉页,就有题字曰:“技可进乎道,术亦通乎神”,道尽修仙界“以术证道”之理。 到了这里,吴燃灯才知道,那三大仙族各个灵根异象,为何自己一笔成符,就被仙塾老夫子如此轻易地定为道试魁首! 不仅是一命二运三功业的上三次第,更因为自己只是入道,就已经入门了五经之一的符篆之术。 仙学五经,修仙五术的分量,可不是什么下四次第的灵根宝体可比的。 【符箓:入门(81/100)】 此时,符箓一经刚刚入手,不但被学无止境命格迅速录入其中,并且立刻进度狂飙,只差一点就能入门圆满。 到时一笔成符,又会是何等场景呢? 这还不止。 【阵法:入门(3/100)】 【炼丹:入门(2/100)】 【炼器:入门(3/100)】 【祝由:入门(2/100)】 ……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 随着五经通览一遍后,修仙五术纷纷入门。 五术同修,常人几乎不可能做到。 但吴燃灯一证永证,却没有这重顾虑,对他来说,四经五书只有谁先谁后的区别。 只要决心苦学,任何技艺,再加上修行有成后的长生寿命,他都有信心达到大成境地。 仙塾的晨钟敲过三响时,吴燃灯窗前的油灯刚熄。 作为道试夺魁的首席弟子,餐食都有小厮送上门,吴燃灯干脆在宿舍住下,足不出户。 不知不觉,门扉上的铜环蒙了层薄灰,冬雪化去,老树抽出新芽,他却半步未踏出过院子。 【子曰:入门(21/100)】 【我闻:入门(16/100)】 【太玄:入门(13/100)】 …… 【阵法:入门(6/100)】 【炼丹:入门(7/100)】 …… 吴燃灯以四书为重,五经次之,埋头苦读,进步飞快。 读书如种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小屋中,长夜里,吴燃灯在自己的心头上点亮了一盏长明不灭的灯。 第10章 仙学开讲 咚咚咚! 晨钟三响。 偌大仙塾内外为之震动。 往日清冷的仙塾内,人声沸腾。 道试之后,半个月让学子安心熟悉仙学四书五经等诸多经典,今日正式仙塾第一天开讲的日子。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领头,三大仙族弟子都赫然在列。 “你是说,自从道试之后,那吴燃灯就没出过门!”此时一旁有人在陆明轩耳旁低语,引来他一阵诧异。 “少爷,我骗你干什么。自从你吩咐之后,我天天就盯在那吴燃灯门口,就从来没见那凡俗秀才踏出大门一步!” “这首席弟子当得,倒真如传言所说,完全是个书呆子。不愧是十五岁能从乡村僻壤能考中秀才的读书种子!” 半个月的时间,显然这陆明轩已经将吴燃灯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我陆家千年努力,才完善出刻碑的仙业,在南山郡立足!这凡俗书生,掌符道仙业,难道要成第四大仙族不成?又是否能为我所用呢?” 陆明轩目光诡谲,心思莫名。 “我方家掌炼丹之术,这凡俗出身的秀才竟能独掌符道之术,真是不可思议!” “乐道,符道,相辅相成,可成乐符之业!有机会,倒要向此人讨教一番!” 方婉、司乐菡二女也各有心思。 三人虽面色不显,却也时刻关注着吴燃灯的一举一动,但学堂之内,却久久不见他的行踪。 而此时独居小屋内,吴燃灯正对着《符箓篇》里的“引雷符”出神。 案上摊着九经注本,每本的天头地脚都写满批注: 《丹鼎》里“文火炼药”旁标着“如煮粥,沸而不溢为妙”; 《天工》“淬火诀”后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灶台,注“柴要干,风要匀,似烘麦种”; 连《祝由》的咒语旁,也添着句子“神感意到,心诚则灵”。 …… 这都是他这些天对四书五经的批注,一字一句都用尽了功夫。 咚! 又是一声晨钟。 吴燃灯猛地抬头,微微一算。 “今天是《易数》开讲的日子,授课为仙塾中对易道最为精通的葛仙师,据说其有未卜先知之能,能察无名变化,卜算无差。仙师授课,胜过闭门造车。还有诸多疑问,还要葛仙师来授业解惑才行!” 既然是仙塾,自然有仙师答疑解惑授课。 这也是大更王朝建立仙塾的目的所在,仙学至高,选拔仙士,为王朝所用,天上可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想到此处,吴燃灯草草收拾了一番,就拿起《易数》一书出了门去。 青瓦铺就的仙塾里,六十余张蒲团按照先天八卦的方位分列整齐,中心太极眼的案台上摆着蓍草与龟甲。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格纹光影,正照在塾前那方三尺高的讲台上。 葛仙师须发皆白,青布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案,他抓起一把蓍草,指尖刚触到草茎,那些干枯的蓍草便突然挺直,泛出淡青色的光。 “易数者,非是算尽凶吉,乃是观天地之变,寻己身之位。”葛仙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弟子耳中,“你们看这蓍草,生于古观墙角,吸了百年晨露,本身便是一数。” 他将蓍草分作两半,随手摆在案上,竟化作一个“乾”卦的虚影。“昨日山后有妖兽异动,你们中有人起卦,见‘九三’爻动,便说必有凶险,对么?” 台下一年老弟子应声:“是弟子。爻辞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弟子以为是警示。” 葛仙师笑了笑,指尖在虚影上一点,那“九三”爻竟翻转过来,成了“九四”。“你只看爻辞,却忘了观势。那妖兽左前足带伤,是被山民的猎夹所伤,并非主动寻衅。此乃‘或跃在渊’,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他抓起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未落,便在空中凝成卦象。“易数的根,不在龟甲蓍草上,而在天地间。你们每日晨起,看东方紫气是浓是淡;入夜,观北斗斗柄指向何方,这些都是数。” “数是活的,心也得是活的。” 风从窗外吹过,带起案上的龟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倒像是在应和那句教诲。 仙塾学子颇多,入学早的老学子坐在最前排,而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为首的新学子们虽坐在后侧外沿,此时也是听得全神贯注,如痴如醉。 此时葛仙师指尖轻叩讲台,画风一变,案上三枚铜钱突然跃起,在空中旋出个圆:“最近塾内又来了一批新学子,方才讲‘变爻’,谁能说清‘离’卦遇‘初六’变,当如何解?谁敢应答?” “我来!”话音未落,左首的陆明轩已起身。 他身着素白长衫,指尖捏着三枚莹白石子,随手往案上一掷,石子竟排成“巽下艮上”的卦象。 “‘离’者,事有离坏也。‘初六’阴居阳位,似家有稚子生乱。然变爻后成‘巽’卦,巽为风,风可散秽——当以柔化之,如春风拂冻土,不必急攻。” 说罢指尖微动,石子又换了方位,“譬如昨日后厨老仆误将灵米喂了凡鸡,弟子未罚,反而大加赏赐,只令我其观鸡啄米时如何屈伸,悟‘柔能克刚’之理,可见一福一祸之间,玄妙转变,只在心思一瞬之妙用。” 说罢,陆明轩自信从容而坐。 “善!”葛仙师颔首,目光转向右首的方婉。 少女正以指尖在案上画爻,闻言停手:“弟子以为,变爻不止应变,更在观己。‘离’卦初六爻辞‘干父之离,有子,考无咎’,说的是承因果之业,而正其错。前日元符堂师兄画符时错引火灵,便见他自取废符烧成灰,和水饮下——那灰里有他的过错,他刻意饮之是为了能自警己身,悔打错,而无咎。”她摊开手心,竟有层淡淡的白霜,是方才画爻时凝的灵气。 “好个‘观己’。”葛仙师抚须,又望向坐于末席的司乐菡。 少女怀中抱着银面琵琶,闻言拨动琴弦,琵琶音清越,竟在空中凝成卦象:“弟子不善言,且以弦音代说。” “第一弦起,象为“初六”动摇;第二弦和,似见错漏;至第七弦收,余音绕梁,竟化作“泰”卦之象。 琴有断弦,修之则鸣;卦有变动,顺之则通。方才琴音转折处,便是弟子解‘离’之法——不逆其势,只顺其理,如调弦时松则紧之,紧则松之。” 葛仙师望向三人,案上的蓍草突然齐齐倒伏,指向三人方位,大加赞赏。 “陆明轩明‘应变’,方婉通‘观己’,司乐菡悟‘顺势’。易数三境,今日竟得见其三,不错,不错。”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三人脸上,陆明轩的石子泛光,方婉的指尖凝霜,司乐菡的琴弦震颤,各有灵光流转。 陆明轩拱手时,衣袂扫过案上的石子,那排卦象微微晃动:“葛仙师谬赞,弟子这点见识,比之首席吴燃灯,不过萤火比皓月。前日见他以文气入符,一笔‘镇’字竟能引动灵气变色,以虚做实,变化万千,那等对‘易数’的变化妙用,心思通透,不是我可以相比的。” 说罢,他低头微微一笑,眸带戏谑地看向最边缘独坐的一人。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静。 不少弟子转头望向后排,那里坐着个青布衫的身影,案上没有蓍草龟甲,只放着半块青桐木和一把刻刀。 葛仙师眼中精光一闪,指尖的铜钱悬在半空:“哦?你们三人还不是首席弟子?还有奇才,吴燃灯何在?” 吴燃灯放下刻刀,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他脸上稍带无奈,却也不带多少惊慌,不慌不忙对着葛仙师躬身一礼,“弟子,正是吴燃灯!” 第11章 道惊四座 消瘦身影独立,阳光落在案台上,映得那半块青桐木上的刻痕格外清晰——正是“易”字的卦爻,纹路间似有微光流转。 葛仙师目光扫过那木牌,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凡俗出身的学子,当看向吴燃灯平静的眉眼,不置可否缓缓道:“陆明轩说你一字成符,精通变化,易数通透,方才‘离’卦变爻之问,你有何见地?” “容学生作答!”吴燃灯也不废话,心头已经划过这些天对易数参修的所见所得。 这陆明轩不怀好意,要将他架在火上烤,窥探他的底细。 “想要让我出丑?”他微微而笑。 这些伎俩,实在可笑! 不过这陆明轩的小小心机,倒正好帮了他一臂之力。 这些天,他虽然领悟颇多,但终究是独自领会,正需要找高人指点。 讲堂论易,让葛仙师指正,这不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吴燃灯诸多心思眨眼掠过,抬手间,指尖凝起一缕正气,不似他人引灵气为爻,而是以文气在空中勾勒。 笔锋落处,先画“乾”为天,再勾“坤”为地,八卦符号如活物般在半空流转,渐渐凝成一幅先天八卦图,光晕温润,不似寻常术法那般锋芒毕露。 堂内弟子皆点头——果然是符道手法,以符显卦,倒也新奇。 谁知下一瞬,吴燃灯指尖偏转,八卦图突然旋转起来。 “巽”卦之处,气流骤起,竟在堂中布下一道简易的迷踪阵,后排几个弟子眨了眨眼,赫然发现左右邻座的身影变得模糊; “离”卦方位,火光微动,却不灼热,反而凝成丹炉虚影,炉中似有药香飘出,是“离为火”化炼丹之象; “艮”卦转动时,堂角那尊镇塾的石鹤摆件突然轻轻震颤,石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竟与炼器时的锻打痕如出一辙; 而“坎”卦流转处,一道柔和的水汽漫过一个面色发白的弟子,那弟子顿时舒展了眉头,像是被祝由之术拂去了不适。 众人皆惊。 这哪里是单以符道演易数? 分明是将八卦之理拆解开,融入了阵法的生克、炼丹的火候、炼器的纹理、祝由的调和,每一处卦象变动,都对应着一门术法的根基。 葛仙师捻须的手停在半空,望着那幅包罗万象的八卦图,眼底泛起惊叹。 吴燃灯指尖一顿,八卦图渐渐消散,只余一缕正气在空中轻轻荡开。 他躬身道:“弟子以为,易数是根,阵、符、丹、器、祝由皆是枝叶。 ‘离’卦变爻,若只论一事,是应变; 若观其根,则是让错位的‘数’归位——如阵法纠错、丹火调温、器纹补漏、祝由安神…… 千言万句,说到底,都是一个‘正’字。” 堂内静了片刻,忽有掌声响起,先是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 不提陆明轩难看的脸色,方婉、司乐菡却是似懂非懂,眉头紧蹙。 唯有那些入学已久的老学子们,才各个能心领神会,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又惊又叹。 “这代首席不一般啊!能将易数,糅合修仙五术,融会贯通!” “入学这么短的时间,能将易数参悟到这重境地,后生可畏!” “看来以后要多多交流了!达者为师,恐怕此人很快就要追上我们!” …… 葛仙师望着吴燃灯,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以一理通万术,好一个‘正’字。” 他画风一转,又语带考问,“你能将易数融入修仙五术中,殊为不易!可知易数,与释儒道修行三家法门中,又如何运用?” 吴燃灯指尖余气未散,闻言略一沉吟,空中又现微光。 这一次,不再是八卦符号,而是先浮现出“仁义礼智信”五字,字字皆带浩然气,正是儒家精要。 “儒者修心,如‘乾’卦三爻,‘潜龙’时克己复礼,‘见龙’时推己及人,‘飞龙’时济世安邦,步步皆合‘天行健’之数。”他指尖一点,“仁”字融入“坤”卦,化作厚德载物之象,“此为易数中的‘积’,以善念为基,垒土成山。” 话音落,五字隐去,空中浮现出卍字与莲花,禅意自生。 “佛门讲‘因果’,恰如‘否极泰来’之变。‘剥’卦六爻,层层消剥,似是绝境,实则‘硕果不食’,正是‘因’的积蓄;至‘复’卦一阳生,便是‘果’的显化。” 他让莲花落入“坎”卦,水汽中竟现轮回之影,“所谓渡人渡己,不过是在变数中守定‘善’这一恒数。” 最后,空中凝成太极图,黑白相济。 “道家求‘自然’,如‘损益’二卦,损有余而补不足,正是‘道法自然’的数。练气时吐纳调息,需应四时节气;炼丹时文武火交替,合的是‘刚柔相济’之理。” 太极图旋转,与先前的儒门五字、佛门莲花相融,竟在半空组成一幅圆融无碍的大卦象。 “弟子浅见,”吴燃灯收了气,拱手道,“儒释道修行,看似殊途,实则皆在易数之中。儒之‘进’,佛之‘空’,道之‘化’,说到底,都是对‘变’与‘常’的体悟——变的是法,常的是理。” 葛仙师望着那渐渐消散的卦象,久久不语,末了长叹一声:“以易统三教,以数贯万法……这届首席,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释儒道,还能如此解释?” “四书并列,泾渭分明。三教合流,原来尽是落在易数之中。” “实在不可思议!我入仙塾三年,专精易数,也未能悟透这重奥妙?” …… 相比于修仙五术,释、儒、道可是修行根本大典,现在全被一新入门学子以易数贯通了。 这番道论下来,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别提那些新学子一个个面带茫然,似懂非懂。 更是一众老学子面带骇然,原本带着审视后辈的神态,全都化作了一片惊骇和深思。 等他们再看向吴燃灯时,只觉此人身形单薄,却似藏有乾坤,就连他青布衫上的墨痕,都似藏着数不尽的玄机。 葛仙师望着吴燃灯,目光精光大盛,久久无言。 等他回过神来,摊开手掌时,已有几缕白须被揪了下来。 葛仙师失笑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啧啧称奇,“易数为万经之钥,万法之源,包罗万象,万法皆可从中寻得根由。你这番解读,通透透彻,不愧是这届首席。” 他环视堂中弟子,语带深意:“后生可畏,后来居上!你们这些老学子可不要懈怠啊。不然往后这易数授课,都不用老夫来上,便由吴燃灯代授吧。他对易理的体悟,很快就能给你们引路了。” 一语落下,全场寂静。 第12章 易说修行 “新人首席,为我们授课易数?开什么玩笑!” “我这些年易数学到狗肚子去了?” “不过好像真是这样。就问,以易统合三教修行法门,在场谁能做到?” …… 一语惊四座。 在场老学子们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至极,但一回想刚才吴燃灯易数妙论,犹在耳前,他们面色越发难看而又铁青,想要反驳却也渐渐无力,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坐在后方,相视茫然。 原以为,经过这些天家中长辈指点,自己勤学苦修之下,必能反压此人一头,一报之前道试魁首被夺的憋屈。 没想到,这吴燃灯竟好似仙道博学大儒一般,道论精深,完全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别说理解,听懂都难。 一时间,面对此人,他们都有无处下手之感。 作为南山郡三大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他们一直都是碾压同辈,还从遇到过这么刺手的对象。 不提境界如何,光是仙学领悟,就有一种面对大能的无力感。 凡人自学,能领悟到这重地步? 三人陷入一种深深的怀疑中,就连场中动静,也一时抛在脑后。 此时吴燃灯接连两番道论,惊动学堂,但却并未坐下,面对葛仙师称赞,也并无多少喜色。 吴燃灯反而躬身一礼,青布衫角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学子浅见如此,但心中还有困惑,敢问葛仙师,易数之道,在修仙十次第中,又能如何作用?这也是学生久思不解的疑问,请葛仙师点拨!” “不骄不躁,如此好学求道之心!” 堂内弟子望向他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敬服,同时也竖起了耳朵。 只因修仙十次第,讲得是修仙十大依仗,每一次第对修仙大有助益,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善!”葛仙师称赞一声,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又带着考教语气道,“你所学已经颇为精深,只是修仙十次第深含修仙大秘,太过精深,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课堂之上,我若在此对你授课,他人无法从中领会,倒成了我对你单独传授,如此一来,倒显得我过于偏袒于你了,对他人不公。 这样吧,以防他人口舌,我再考你一考。若是你能通过,我就将这卷《梅花定运函经》送与你参详,相信这书能解答你的困惑!” 说吧,他取出泛着玉色的书卷放到案台之上,上有点点梅花纹路,自有一股飘渺气息。 “秘传道经!”吴燃灯目光一亮,忙声道:“葛仙师,请问!” “修仙十次第,是为了助于修行!探究十次第,你先要正式踏上修仙之途。那我就反问你,乾卦六爻,在修仙里该怎么解?” 名为考问,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上的指点? 满堂的呼吸仿佛都凝住了。 吴燃灯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了,如同一粒石子砸破水面。 “易数者,贯天通地,修行境界亦在其中可寻。” “譬如‘潜龙勿用’,对应初入道途的炼气境,此时灵力初蕴,如龙之潜于渊,需藏锋敛锷,打牢根基,不可急于求成,此为‘藏’;” “‘见龙在田’,可比道基境,灵力凝聚成道基,如龙之现于田野,初显锋芒,可入世历练,借外物打磨己身,此为‘显’;”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恰是金丹写照,神识大增,却也易生骄躁,需日夜警醒,精进不辍,此为‘慎’;” “‘或跃在渊’,对应元婴、化神之大能境,此时可神游太虚,亦能沉潜于渊,进可窥大道门径,退可守己身疆域,当断则断,此为‘择’;” “‘飞龙在天’,便是渡劫境,历经雷劫洗礼,灵力与天地共鸣,如龙飞九天,神通自生,此为‘成’;” “至于‘亢龙有悔’,则是对成道最后一境的警示,修为至巅,更需知进退、明盈亏,过刚易折,历经千万年苦修,若是倒在了成仙前的最后一步,岂不是太可惜?此为‘戒’。” …… “如此这些,就是学生对修行境界之中易数运用的一点浅见!” 胸有成章,这些日子读书的体会积累,吴燃灯娓娓道来。 一番话毕,堂内静极,众人或蹙眉深思,或恍然颔首,先前对修行境界的模糊感,竟在易数的映照下变得清晰如绘。 “好,妙哉!妙哉!”葛仙师抚须长叹:“以易解修,通透至极!你有如此体会,这卷道经送与参阅,想必也就没有人有异议了!” 道经到手,吴燃灯连忙接过,立刻沉心翻阅起来。 相比于四书五经的仙学微言大义,领会全在悟性。 秘传道经可不同,是阐述道理的独门秘经,相比于九大正经的广为流传,秘传道经虽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卷,足足一元之数,但流传在世的却少之又少,常人难得窥见一斑。 见吴燃灯独得一本秘传道经,一时间,那些老学子也是又羡又妒。 唯有陆明轩却低声笑了起来,有如释重负之感,“这吴燃灯自不量力,我等无忧了!” “陆兄,这怎么说?”方婉在旁诧异,司乐菡也不由望来。 陆明轩嗤笑一声,“这吴燃灯儒释道、丹符器阵皆有涉猎,这般气象,倒是有几分博闻强识的影子。但他学得太多太杂了,偏偏没有仙族底蕴,却不知他走得是极道修士这条绝路!” 他指尖把玩着那三枚莹白石子,语气似赞实讽:“极道修士,万法融于一身,王道修行,同辈称尊。 只是极道之路,古来几人能成?万法皆学,看似包罗,实则精力分散,寿元耗尽时,往往一事无成。 便是我等百代仙族,耗尽资源也难出一人,区区凡人,再是聪明好学,无前人引路,岂不是自不量力?” 方婉、司乐菡听闻,也点头沉思起来。 那些老学子闻言,相视而笑,脸上不甘之色,也淡去了许多。 是啊! 极道修士之名虽响,却如镜花水月,史上能留下名号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中途陨落,成了修行界的谈资。 这凡俗秀才学识过人,却无家族支撑,修仙十次第不得全有,如何能支撑极道王修的成就? 万法归于一身? 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诸多杂音在耳,吴燃灯却只是平静地看了陆明轩一眼,却没多做理会,只是低语一声:“路有千万条,适合自己的,便是正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青桐木,刻痕里的微光流转:“学无止境,本就是我的命格。万法虽繁,却有共通之理,如易数贯穿其中,寻到那根线,便不算杂。” “至于寿元……”他笑了笑,眼底没有丝毫畏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纵是穷尽一生,能多窥几分法理,也算不负这趟修行。再说寿命,我自会修行得证,长生久视,我自取之。” 话音落时,他案上那半块刻着“易”字的青桐木,突然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应和他的心意。 见吴燃灯如此淡然,陆明轩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些,望着对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却又很快被“极道难成”的念头压下,却怎么也平静不下。 葛仙师端坐于讲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捻须不语,只是望向吴燃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第13章 极道修士 玉阶楼台,陆家仙府。 是夜。 突听一声痛呼。 陆明轩坐在蒲团上,突然面色青白一片,手中一卷书册掉落于地,其上赫然标注着《赤松子说不死经》七字鸟篆。 “道经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读的。其中记载着诸多古仙神圣的修行教诲,能引动法力气机异动。若不能明悟道经精髓,贸然翻阅,必然导致气机大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他调息许久,才缓过神来,面色并不好看。 他抖开手里的道经书页,金箔烫印的卷数在日光下晃眼,陡然转念一想,又是冷笑,“道经为修行根本大经,十二万九千六百卷,正合一元之数,我陆家三代人接力批注,才勘透不过三十来本。” 他脑海中闪过易数课堂上在角落里沉浸道经不止的那道消瘦身影,嘴角勾出冷冷的弧度,“某些人连灵根都没有,捧着本道经啃得香,还杂糅诸多,想走极道修士之路。 却不知道极道王修,要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尽数参透,才有望大成,趋之万法皆具,无所不能的境地。 古来极道修士哪个不是出身仙教大派,哪个不是皓首穷经,往往都半道而废? 一个无根底凡俗出身的修士,恐怕连道经目录都收集不全吧!十二万九千六百卷,对应天地周天之数,少一卷都悟不透圆满! 吴燃灯,你以为写几个字画几道符,就能窥得大道? 不过这吴燃灯沉迷其中倒是好事,荒废修仙和仙业,就对我陆家再也够不成威胁了。 只是这吴燃灯落笔成符的手段,实在玄妙,得想办法弄到其符道心得才好!” 陆明轩心思陡转,目光不由掠向手上的道经,晦暗不明。 …… “道经再多,终究是前人脚印。前人能走通,我必然也行!” 小屋香烛,袅袅青烟带着沁人的香烛,提神醒神,吴燃灯指尖划过“以梅观道,以心契卦。不执卦象,唯取真机”的批注,头没抬起片刻,只有一股信念在回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5/100)】 学无止境,下了功夫,必有所得。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至于极道修士,要不是这陆明轩提及,他倒从未想过。 回来回头一看,吴燃灯反倒认为极其适合自身。 只因这极道修士,是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穷尽世之道理,道理越多,道行越深,从而万法归一,同辈称王,故世称:极道王修。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读道经,极道修,仙称王! 读书并不能直接助于修行,却能列于修仙十次第五位,更在六名七相之上,或许就是极道读经的缘故吧! 之前吴燃灯还心有困惑,现在已全然明了。 一命二运三功业…修仙十次第,每一项都是修行人的极大助力,缺一项,都会有所限制,道途艰难。 现在能有一条光凭读书,就能通行于世的大道,何乐而不为? 而读书,是吴燃灯最擅长的事了。 “道经在心,不在卷数。”吴燃灯指尖点向自己眉心,“此处若明,一卷《子曰》可通天地;此处若昧,百万卷道经也只是废纸。” 话音刚落,他袖中滑落半张纸,上面是昨夜批注的“格物致知”:“如磨镜,尘去则明,何须计较镜是铜铸还是玉琢?” 想当初,那卷《仙举前尘录》封皮都快被虫蛀了,不也是被他将纸页翻烂,硬生生趟出一条通玄路吗? 路就在眼前,一步一个脚印,只要不停,就是大道! …… 埋首四书五经,配合梅花定运函经这一卷道经,进行印证,吴燃灯进度极快。 学无止境的命格属性上,进度点不停往前跳跃,直到三遍通读下来,微言大义已经初步掌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26/100)】 吴燃灯心有所悟。 一命二运三功业,为修仙上三次第。 其中命和运,由天定,是与生俱来的,常理难以改变。 冬为杀伐之气,金水相生,霜寒地冻,最克草木生机,百草枯黄,树木凋零,只等开春焕发,一片死寂之机。 怒梅为草木之属,却不被为严冬所克,愈是冰天雪地,开得越是盛放。 梅花定运函经,就是取梅花改草木之运,易草木之命的神韵妙理,阐述命和运的奥秘,从而让修士以此后天对命运进行改易。 虽然此道其难,可遇不可求,千百年难遇。 但若是修士寿命足够长,长生久视之下,再小的概率,也足以成为铁定的事实。 “我虽生为小镇乡土,却已有成仙机缘,后天改命改运,不正是我要做的事吗?” 吴燃灯悠悠想道,将《梅花定运函经》小心放下,等待后续再读。 忽然他眼前一阵发黑,指尖撞在砚台上,墨汁泼了半张批注稿。 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满桌经书堆叠如小山,字里行间的灵气似有若无,偏生他这副凡胎抓不住半分,只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咳咳……”他捂着胸口低咳,指缝间渗出汗珠。 一看屋外,已是天色大亮。 窗外传来炼气弟子吐纳的呼喝声,那是灵气入体时特有的韵律,衬得他连呼吸都显滞涩。 凡人精力终究有限,这几日不眠不休啃书,眼底早已布满红丝,可丹田那处依旧空空如也,连最粗浅的气感都没摸着。 “凡胎苦弱,精力不堪,难耐蹉跎!必须…跨进脱胎大境……”他咬着牙撑起身子,翻出《子曰》一书,后面赫然记载着一篇入道功法,《正气感应妙诀》。 书页泛黄,边角写着“凡胎修气,当以正气为引,叩问天地”。 书上所说,脱胎第一层,便是要打破凡身桎梏,感应灵气,在经脉里淌出第一缕真元溪流。 此为脱胎第一大境,炼气境! 又深吸了一口烛火香气,提起精神,吴燃灯目光扫过小屋,在地上画符布阵。 以符画镇,只能是最简单的一次性阵法,用之则废, 吴燃灯当前条件有限,画的是最简易的一次性聚灵阵。 凡人简法,讲究不了那么多,先破境再说。 阵眼处,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一遍遍念诵启灵咒。 喉咙干得发疼,额角的汗滴落在阵图上,晕开小小的墨花。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丹田忽然泛起一丝微热,像被火星烫了下。 “是……气感?”他猛地睁眼,眼里迸出亮芒。那丝热意极淡,却真实存在,正随着他的呼吸慢慢游走。 第14章 符章炼气 窗外的天快亮了,吴燃灯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咧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 凡人之躯虽弱,可这口气,他总算吊住了。 炼气境的大门,门缝已然被撬开! 不知不觉。 小屋的烛火比往日亮得更久,吴燃灯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掐着印诀,鼻尖萦绕着书页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见他额角的薄汗—已是第七日,丹田处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感,仍像风中残烛般飘忽。 “吸气如吞云,呼气似吐丝……”他默念心法,试图引导天地灵气入体。 可那些游离的光点碰着他的皮肤,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板上,“滋滋”地散了,连一丝都留不住。 案上的《正气感应秒诀》翻到了卷角,“天人感应,当以浩然正气为桥”的批注被朱砂圈了又圈。 吴燃灯望着纸页上自己写下的记录:七日,气感仅增一线,比三大家族子弟入门时慢了十倍不止。 白日时,他推开窗,望着仙塾方向。 陆明轩等人在演法场练剑,剑气划破夜空的锐响隐约传来,那是灵根顺遂者才能有的进度。 而自己,连最基础的引气感应都磕磕绊绊。 这些日子,仙塾接连开课,除了第一日易数课上,他道论有所表现,在修为上他却是表现平平了。 那三大仙族子弟本就天生灵根,族中又有长辈辅导,修行进度极快。 虽然此世修行大昌,灵根宝体只是有助于入门,为修仙下四次第,不起绝对助力。 但在修行起步阶段,却有着大用。 慢一步,就是步步慢。 要知修行境界分为两大境、十小境界,即为: 脱胎大境:炼气、法种、元符、道基、采煞、炼罡、紫府、神通、变化、金丹 羽化大境:元婴、如意、阴阳、元神、显圣、洞天、渡劫,法相,合道、大乘 现在光是脱胎大境,第一小境,就如此艰难,之后境界恐怕提升更是缓慢。 不想办法的话,估计还不等破境,寿命就消耗一空了。 “学无止境,读书读经是无往不利,修行还是要自身去修!引灵气入体,是个大问题。”他苦笑,指尖摩挲着“习”字。 往日读书,哪怕晦涩如《易数篇》,只要沉下心琢磨,总有茅塞顿开之时。 可修行不同,气感不随悟性走,只认天人感应这道天生的门槛。 灵根好过,凡体难成。 “他人灵根宝体,静坐调息就可感应灵气入体。而我证仙业入道,静功不行,还能从动功着手!” 吴燃灯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留着抄书磨出的茧子。他重新坐下,再次掐起印诀,目光落在《正气感应诀》,心中闪过一念:“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月光穿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气感依旧微弱, 但这一次,他指尖的印诀捏得更紧了些——慢虽慢,总比停在原地好。 至少,今日的气感,比昨日又实了那么一丝。 等到气息稍稍稳固,吴燃灯豁然起身。 竹屋的案上堆着裁好的黄纸,他捏着秃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三寸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丹田那缕气感依旧微弱,没有灵根引气,那边以符引气。 “符章者,以文载道,以符通灵。”他默念书上的注解,深吸一口气,腕转笔落。 第一笔“天”字落下,墨色竟微微发亮,纸页轻颤,似有微风拂过。 他不敢停,笔锋流转如奔溪,“地”字承上启下,笔画间隐有土黄色光晕。 “人”字收尾时,笔尖一顿,纸上仿佛浮起个模糊的人影。 短短三字成句,他已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如鼓。 这篇《天地人三才章》才写开头,却比画百张单符更耗心神——符章讲究“文气连贯”,一字凝滞,全篇皆废。 “气要顺,意要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续写下句。 笔走龙蛇间,“日月经天”四字引微光聚顶。 “江河行地”让案上的砚台泛起潮气。 写到“生民立命”时,窗外突然飞来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似在应和。 这便是符文成句的玄妙处:单符是孤立的法文,符句却是连贯的道韵。 字句相扣如锁链,能引天地共鸣。吴燃灯越写越顺,先前滞涩的文气此刻如决堤之水,顺着笔锋注入纸页。 他想起教孩童念书时的朗朗声,想起帮农户写契书时的郑重,那些藏在笔墨里的烟火气,竟在此刻化作了符章的骨血。 写到末句“万物咸宁”,最后一笔捺出如剑,整幅黄纸突然腾起淡金色的光,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浮荡片刻,才缓缓沉入纸面。 竹屋周围的草木似被惊动,叶片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符句收尾,蔚然成章! 符文篇章,书曰:天地人三才章。 “道有三才,曰天、地、人。 天为道之本,覆载清气,主气运、定命数、司时序,居高而御万物,无形而有则。 地为道之基,承载生灵,藏风水、蕴灵脉、育万物,居下而养群生,厚德而载物。 人为道之枢,立于天地之间,承天之命、秉地之气,可改命、可积德、可立业,以心合天,以行合地,以身为三才中转。 ……” 哗! 符章一成,其上灵气豁然贯通,化作汹涌的灵气洪流从天灵上一涌而入。 一瞬间,吴燃灯只觉自己如同泡在灵气潮水之中,不用费力去引,点点灵气自发一股脑往身体冲,也不管这具身体盛不盛得下。 丹田之内,灵气漩涡越发壮大,最后彻底由虚化实。 凝为实体的一刹那,吴燃灯突感周身窍穴大开,无形的感应逸散而出,似乎生出了第六种感觉。 原本空洞洞的虚空中,仿佛见到了一缕缕或清或浊的气机,在空中飘荡不定,聚散分合。 心眼见灵,随身感应! “我正式踏入了炼气之门!接下来就是凝结法术种子,法术自生的法种境!” 吴燃灯坐在蒲团上,无声而笑。 望着那篇符章,他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没有灵根又如何? 他的笔,他的字,他写下的符文、符句、符章,都在替他感应天地。 这符章上的光,或许比任何灵根引气都要明亮。 而此时命格跳动,墨痕再生变化。 【符箓:小成(2/1000)】 符箓一举跨过了入门的大关,达到了小成境地。 这还不止,学无止境每突破一重小境,一证永证,自生玄奇特性。 符箓一栏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符箓文章:符文成句,符句书章。天地奇文,感应华光。】 第15章 浩然正气 【符箓文章:符文成句,符句书章。天地奇文,感应华光。】 符文是天地文字,凝结了天地奥秘。 光是一枚单独的符文,写作出来,也各有奇能。 若是连贯成句,承载法意,倍显奇效。 要是符句成章,则能奇文感应天地,自生异象。 平常修士,哪怕精通符道,要想符文成句,法意连贯,已是极难。 更别说,承前启后,一气呵成,以符句书写华章了。 吴燃灯是以字入道,符箓入玄,使用字符已成了自身本能,又是秀才读书人出身,胸中自有文章,心意所至,符文自成,才有这心力和灵感,一气书写出符章。 这或许就是以字符仙业入道的另一重好处。 上三次第入道,妙用无方,渐渐显露,远超灵根宝体的感气之能,这一点就连吴燃灯自身也是知晓不多,也在摸索中慢慢体会。 【符章:入门(6/100)】 此时命格属性一栏,符章已经作为技能一栏彻底凝固了下来。 并且符章一成,灵气浇灌。 原本寸步难行的境界,也一举突破到脱胎大境的第一境,炼气。 吴燃灯正式成了货真价实的修士,修为在身,之后施展手段,能自发调息回气,持久力大增,就不用刻意静坐吐纳了。 这就是仙业的妙处,成就仙业,体会其背后的玄机,福泽自身。 若是能长久沉浸,单凭修行之路,也未必弱了那灵根宝体多少,更有淬炼心神,精进功业的多重好处。 仙道功业,能被列为上三次第,绝不是毫无缘由的。 但这只是第一步,前方的路还很远。 修仙学问高如天,修行的功夫也是深似渊。 每一境,都各有炼法,极尽玄机与复杂。 这第一境炼气,又以气、汽、炁,划分为下、中、上三品。 气为异种灵气,为修士独有气机,才能有不同凡俗的手段。 汽为气之形变,灵气变化妙用,寒气凝冰雨,炎气生火雷。 炁为气汽质变,返本先天,不受五行生克,自生阴阳六合。 …… “炼气已成,该炼何种灵气呢?” 吴燃灯念头一滑而过,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就炼儒家的浩然正气! 儒家有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他未入道时,本就是儒家秀才,写文章早就深入骨髓,炼化起来驾轻就熟,占着先天的优势。 而且异种灵气的属性生克,往往决定了修士的瓶颈和破绽。 儒家浩然正气,虽然并无多少奇妙异力,但浩然正气,也不为其他灵气所克,四平八稳,以底蕴胜之。 而吴燃灯自忖自身,一证永证,只要不停止读道经,无时无刻不在进步,最不缺的就是底蕴。 一旦底蕴积蓄成势,煌煌大势足以压倒一切玄机诡诈。 随后他又开始提笔写符起来。 此时他已经找到了自身的修行方法,仙业为动,吐纳为静,动静结合,内外交感,以仙业为依,勾动天地灵气,淬炼自身。 妙笔符句在他手下蜿蜒而出,蔚然成章,灵光四溢。 手在动,吴燃灯心却越静,默运《正气感应妙诀》,引动灵气入体,推动周天,将灵气渐渐朝着儒家浩然正气所转化。 但练着练着,他就皱起眉头来。 体内灵气漩涡旋转,不断壮大,淬炼精纯,速度并不慢,但却没有一点向朝着浩然正气转化,阳刚正大的意味。 吴燃灯停下动作,若有所思。 这《天地人三才章》似乎与儒家正气的修炼法门并不搭,更偏向于道家仙门,用来吸取灵气,事半功倍,转化成浩然正气,则是效果欠奉。 符章修行必须与异种灵气的属性相符才行,属性相克乃至属性无关,对炼化灵气属性,并无多少作用。 哪用什么符章,能辅助正气感应妙诀呢? 《正气歌》! 一瞬间,吴燃灯立刻想到了这一篇前世的儒家名著,其中正气充溢,正大不屈之念,千古传诵。 唯一不满足的就是,这只是世俗文章,不是符文成章。 符章写法,与世俗文章不同,不但要求文章内涵,还要符韵、法意,以及整体形制,才能将符文贯穿一气,发挥出成篇成章的整体妙用。 借文章大义,统御符文之力,再以符文法意,将文章凝虚化实,神韵生形! 二者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要是想要将正气歌写成符章,就意味着吴燃灯要自创符章,重新构思符章的符韵、法意、形制,这是一个浩大的艰难工程。 此世正气符章倒也不缺,但以吴燃灯的视角来看,也无一可以超过这篇《正气歌》。 【符章:入门(6/100)】 吴燃灯看向命格属性,和很快就有了决定。 若是按部就班练习,虽然进度不停,但比较缓慢。 若是能自创符章,想必进度又会大为加快,若是符章能一举从入门达到小成,又会有何等特性呢? 现在符章不仅关系到了仙业进度,更是自身修行的依仗。 可以一试! 他一瞬间下定决心,翻开《符箓》一经,一遍研究其中关于符章的形制和精髓,开始研读,开始尝试书写。 不知不觉,吴燃灯案上的废符又堆高了三寸,每张都写着“天地有正气”五字,却无一张能引动灵气共鸣。 他捏着最后一张废符,指尖抚过那歪斜的“气”字——笔锋太急,少了“沛乎塞苍冥”的沉凝,勾连处太滞,缺了“下则为河岳”的流转。 “符韵在势,笔脚藏气,法意贯心。”他翻开《符箓》,指尖点在“形神合一”四字上。 忽然抓起朱砂笔,不再刻意模仿名家笔法,而是闭目回想《正气歌》的磅礴,想起“时穷节乃见”的刚毅,想起“一一垂丹青”的厚重。 再睁眼时,笔锋落纸如惊雷乍响。 “天”字横画舒展,似接苍穹;“地”字竖钩沉稳,如立磐石。 写到“正”字最后一笔,他手腕微颤,故意让墨汁晕开一丝,恰似正气漫溢而出。 可待符章晾干,依旧灵气涣散,连最基础的凝气都做不到。 他不恼,又学那颜真卿的筋肉丰满,让笔画如铁骨撑天。 又仿王羲之的飘若浮云,让勾连似正气流转。 白日里,他对着名家碑帖练笔,将“风檐展书读”的静气注入笔端。 入夜后,便在月下诵读《正气歌》,让“鬼神泣壮烈”的豪气动彻心扉。 第七日,当“于人曰浩然”五字落纸,笔锋转折处突然泛起微光,虽转瞬即逝,却让吴燃灯眼睛一亮。 他知道,这是符韵初成的征兆。 案上的废符越堆越厚,可每张废符上的字迹,都比前一张多了分神韵。 有时是“下则为河岳”的沉雄,有时是“上则为日星”的璀璨,虽未成符,却已能让观者心头一震。 吴燃灯放下笔,望着窗外天光,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酸麻。 失败依旧,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符章的理解,正随着一次次落笔、一次次揉碎,变得愈发通透。 就像磨剑,虽未开锋,却已渐露锋芒。 命格属性的进度就是证明。 【符章:入门(22/100)】 第16章 自创新篇 吴燃灯案头的黄纸堆得比人高,每张纸上都布满了作废的痕迹。 有的字刚落下便崩散成墨点,有的句读相连处灵气逆行,还有的通篇工整,却独独缺了那份能引动天地的“气”。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将又一张废符扔进竹篓,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早已背熟的《正气歌》长卷上。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低声吟诵,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轨迹,若有所思。 先前写符章,总想着以术法驱动,却忘了文天祥写这首诗时,本是凡人,困于土牢,无术无法,全凭一腔孤勇与赤诚。 心念及此,吴燃灯猛地推开窗,任由初春的寒风灌进屋内,吹散了案上的墨香。 他重新铺好一张黄纸,不再刻意运转灵力,只将满腔心绪都凝在笔尖——想那“时穷节乃见”的决绝,念那“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的凛然,思那“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的坦荡。 笔尖饱蘸浓墨,落下时竟带着破空之声。 “天地有正气”五字刚成,纸页便腾起淡金色的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 他笔不停歇,一路写去,“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落笔时,窗外的河水突然翻涌,天边隐有星光闪烁。 写至“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案头的烛火猛地爆燃,火焰化作一柄利剑的形状。 到“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整座小屋都被金光笼罩,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鸣,似有千军万马在呼应。 最后一笔落下,整篇符章骤然飞起,悬于空中,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身披铠甲的武士,手持长戈,目光如炬。 吴燃灯望着空中的符章,突然明白,真正的正气,从不是术法所能强求,而是藏在每个字背后的骨血与肝胆。 他伸手接住缓缓落下的符章,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股沛然之力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这一次,不再是滞涩的灵气,而是温润如春水的能量,所过之处,先前苦练留下的暗伤竟都隐隐作痛,却又在痛过之后变得通畅。 小屋外,原本萧瑟的草木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飞鸟盘旋不去,鸣声清亮。 吴燃灯握紧符章,终于懂了:所谓符章,从来不单单是字与术的堆砌,而是写符人将自己的魂与骨,刻进了笔墨里。 黄纸上的“正气歌”符章仍泛着淡金微光,吴燃灯收笔的刹那,忽然觉出不同。 往常引气时总像隔着层毛玻璃的天地正气,此刻竟顺着纸面的金光涌来,与符章上的文气缠成一股,顺着他握笔的指尖往里钻。 这股气不同于寻常灵气的飘忽,带着“天地有正气”的沉厚,“凛冽万古存”的锐劲,涌到丹田时,竟自发循着《正气感应诀》的路径流转。 他下意识掐起印诀,只觉往日里需要凝神半日才能推动分毫的气感,此刻竟如顺水行舟,沿着经脉一路奔涌,所过之处,那些淤塞的节点“噼啪”作响,像是被惊雷劈开的冻土。 “这是……”吴燃灯睁眼,见案上的符章正与自己的呼吸共振,纸上的字迹随他吐纳明灭,每呼出一口,便有一缕金气从符章飘出,融入他的口鼻;每吸入一口,丹田的气感便凝实一分。 他索性放下笔,盘膝坐下,任由符章的正气牵引着体内灵气运转。 往日需要刻意揣摩的“感应”二字,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他去追着天地间的浩然正气苦苦追寻,而是正气自会寻着他笔端的赤诚找上门来。 那些写废的黄纸堆里,似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升起,那是先前练字时渗入纸中的文气,此刻竟也纷纷汇入这股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突然“嗡”的一声轻鸣,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吴燃灯只觉浑身一轻,再看天地间的正气,已不再是朦胧的光团,而是清晰可辨的脉络。 草木有草木的生机正气,山石有山石的沉稳正气,连远处农户家升起的炊烟里,都裹着烟火人间的踏实正气。 “浩然正气!”他喃喃道,抬手时,指尖竟萦绕着淡淡的金芒。这不再是符章借来的力,而是他自身灵气与天地正气相通后,自然生出的气象。 符章上的金光渐渐敛去,却在纸页留下深深的烙印,仿佛把“正气”二字透进去。 吴燃灯拿起符章,只觉它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能压得住心湖的波澜。 窗外的晨雾刚好散去,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肩头,带着暖意。 【符章:入门(59/100)】 符章进度大增,瞬间过了半数。 吴燃灯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修行路不再是寸步难行的泥沼。 自创出正气歌符章,有这与自身完美契合的正气新篇,天地自会与其感应,为他铺就炼气通途。 吴燃灯屏气凝神,指尖流转着精纯的正气,一鼓作气,连书三篇符章。 笔锋落处,每一笔都稳如磐石,每一字都透着凛然正气,三篇符章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滞涩,无一失败。 他望着符章上跃动的光韵,眼底映着“学无止境”的信念大道漫漫,唯有不断精进,方能触及更高境界。 “一证永证,永无退却。”他低声自语,指尖轻抚过符章,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纯粹力量。 这股力量不偏不倚,不随外物动摇,正如他此刻的心念。 他深知,真正的掌握,是“知行合一”的通透,一旦学会,便如刻入骨髓的本能,再无失败的可能。 片刻后,他小心收起其中两篇符章,妥帖藏于怀中,只留一篇在掌心。 到此时,他环视四周,只见屋内空空荡荡,两袖空空,符纸消耗一空,只剩下堆积成山的废纸。 短短时间,爷爷将几乎大半辈子家当才换取的金叶子都被他消耗一空。 财侣法地! 修仙对于钱财的消耗太过巨大了。 凡俗出身的人是不可能供得起的,仙业在身,唯有自闯出路了! 符章价值更在符文之上,价值必然不菲,要找个合适的买家才是。 吴燃灯念头到此,拿起之前练笔的两篇《天地人三才章》以及取出一篇《正气歌》符章,匆匆出了门。 第17章 山海鬼市 “南山之外,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山海之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 南山郡有一奇景,每到大雾漫天之时,登城楼而望,偶尔就能见到云雾之中忽现城郭、台榭、人物往来,如神山仙乡,偶尔在世人面前展现真容。 但人远望时,望之如真,一旦靠近,反而迷失于大雾中。 大风一吹,云雾散去,终究是一场幻梦。 所以,世人称之为“山海鬼市!” …… “快看,鬼市出来了!” “若真有仙家圣地,也就不过如此了罢!真想进去看看啊!” “想得美!这只是幻觉,不知多少痴儿,把这鬼市当真,迷失了大山云雾中,脱了一层皮才从鬼打墙中脱身出来!” …… 南山多山,山中多雾。 这一日,又是山海鬼市出现的一天,城楼上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文人墨客,谈性十足,满是好奇和恐惧。 而就在无人注意时,一道消瘦身影已然没入大雾中,消失不见,直朝他们口中人踪难觅的鬼市而去。 “南山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吴燃灯头戴斗笠,不露真容,看着云雾中宫殿数十,碧瓦飞甍,悠悠而想。 世人不识仙容,哪怕有幸得见,也无法辨别真假,白白错过。 这山海鬼市,不是虚假,只是凡俗不可入而已。 那些被凡人误认作幻象的亭台楼阁、往来人影,实则是修仙之人所隐居的仙道隐市。 大更王朝,乃是气运王朝,以王朝气运镇压一国之地,不容人以法术乱了凡世。 哪怕是修仙之人,法力在身,也挡不住天生能破万法的王朝龙气,只能乖乖退隐。 仙道隐世,除了陆、方、司乐这些得了王朝承认的仙族可以扎根凡地,其他隐修、小族都得避居世外。 修仙者也是人,是人就会聚族而居,逐渐壮大,就成了这山中避世的山海鬼市。 这云中蜃楼不是障眼法,而是天地间气候变化,气机交感之下,破开了修仙隐市的阵法屏障,将鬼市的一些景象显现在世人面前。 若真有凡人寻来,又会被阵法迷幻,如鬼打墙一般迷失在大山中。 直到云雾散去,阵法重新隐世。 这些凡人才能挣脱出来,只是到那时候,肉体凡胎早就脱了一层皮,渐渐就再也无人敢靠近了。 而吴燃灯却没有这重顾虑。 山海鬼市,肉眼难寻。 而修仙之人,只要静心凝神,就能感受到空中灵气散布,那灵气空洞之处,就是阵法留下的道路。 吴燃灯步伐左折右拐,不走寻常直线,只是寻着灵气空隙,步伐鬼魅。 突然他身形一拐,竟是凭空破开一个无形的屏障,如入镜面一般,消失不见。 若是凡人见到,非要惊呼见鬼。 吴燃灯眼前风景陡变,一下子从空寂的山间,来到了人声沸腾的闹市。 攒动的人影、悬在半空的招牌,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 “刚出炉的聚气丹!”“上品符箓换妖兽内丹咯!” 两边店家悬着的幡旗,上面写着“丹”“器”“符”等字样。 吴燃灯拾级而上,每走一步,石阶深深。 行至半途,迎面撞见个挑着药担的老翁,老翁的草鞋沾着露水,药担里飘出的灵气却精纯得惊人。 吴燃灯摸了摸怀里的符章,知道自己已踏入这隐于幻象中的仙道隐市。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将凡俗与仙途隔成了两个世界。 鬼市藏在雾霭深处,吴燃灯踏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絮上。 他怀里揣着那篇《正气歌》符章,黄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却因灵力凝聚而微微发硬。 鬼市布局,他早已在《修仙纲要》中了然于胸,经历了刚开始的惊奇之后,他心情就平复下来,只朝着目标而去。 朱门虚掩,门环上盘着的铜龙似在吐息,楼阁处于鬼市中间地带,颇为显眼。 刚迈过门槛,迎客的伙计淡淡扫了一眼,懒洋洋道,“道友贵姓,你是要买,还是卖啊……” 声音拖得老长,有气无力。 吴燃灯不与他废话,只是将《天地人三才》符章放在青玉柜台,道了个假名,“在下沈万山,叫你们掌柜来!” 黄纸刚一接触台面,整间铺子的灵光突然一振,光亮大盛,连墙角那尊镇店的石狮摆件,眼睛都似亮了半分。 “这是……” 后堂传来脚步声,掌柜的青布袍角扫过地面,他本想看看是什么奇物惊动了铺子灵气,目光落在符章上时,突然顿住,手捋着胡须的动作僵在半空,“这是……符咒成文的符章!” 他颤抖着指尖去碰,还没触到纸页,一股充沛灵气突然从符章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竟让他多年未动的修为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掌柜的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皱纹都因震惊而舒展开:“灵气凝结,符文篇章!这绝对是符章不假!” “掌柜的!”吴燃灯轻声道,“此物可换些修炼用的灵石、丹药?” “换?”掌柜抚须的手一僵,失笑一声,“沈道友说笑了!这般奇物,岂是一些灵石和丹药能换的?” 他往内堂喊,“快!上最好的水晶龙胆茶,把二楼的雅间清出来!” 此时伙计跑得比兔子还快,先前接待吴燃灯时的敷衍早没了踪影,连斟茶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呼吸重了惊散了符章上的灵气。 掌柜的亲自捧着符章,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嘴里啧啧称奇:“符文能引天地灵气,字里行间藏着法意灵韵……这般手笔,老朽还是头回见。” 吴燃灯坐在雅间的窗边,看着掌柜的命人去库房搬来的木箱,灵石成堆,更有三块晶莹剔透的灵玉,以及三小瓶可以提纯灵气的淬灵丹。 掌柜的将符章小心收好,递过一枚玉牌,“沈道友这符章,道韵纯粹,可镇神魂,实乃珍品。” 掌柜的摩挲着刚收入玉匣的符章,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灵宝阁愿与道友长久相交,此后凡有新作,阁中愿以市价八成预购,如何?” 窗外的海市依旧云雾缭绕,吴燃灯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一时间怀中其他的符章越发显得烫手了。 光是一枚符章,分量就如此之多,这收获已是他先前预想的五倍之多。 若是一下子拿出来,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波动。 他吴燃灯接过刻着“贵宾”二字的玉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中微动。 这便是仙业的力量么? 一篇符章换得的资源,竟抵得上寻常修士数月苦寻。 这以文入道的仙业,若能持续下去,竟真如仙道家业般生生不息,带来源源不断的资源。 仙业在手,何愁修仙无资源? 修仙第三次第,果然名副其实。 初次出手,只是单单一张,就价值如此珍贵,让吴燃灯怀中后续的符章都不好拿出来了,以免引起他人的惊忌和垂涎。 自找麻烦,不是吴燃灯的风格。 “多谢掌柜厚爱。”他将玉牌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应下,心底泛起波澜。 若能写出更多符章,何愁资源匮乏? 到那时,不必再为灵石蹙眉,不必为灵草奔波,只管沉下心来,在这大道上稳步前行便是。 掌柜见他神色,知其心意,顿时大喜,连忙殷勤又道:“沈道友若有需其他修行灵物,道友只需能继续供应此等珍品符章,应有尽有,随时可来取。” 吴燃灯颔首谢过,转身离去时,储物袋里的灵石碰撞声清脆悦耳,像在印证着仙业初显的力量。 第18章 符章雕版 是夜。 吴燃灯揉着酸胀的手腕,案上那篇刚成的符章还泛着余温。 可他连抬手再蘸墨的力气都快没了。 “痴人说梦……”他自嘲地笑,指尖划过三张符章新篇,每张都耗了他半日心神。 “三篇符章就累成这样,还想有无数篇?人力终究有穷尽,我也是被鬼市的收获给迷住了眼。” 先前那点念头如潮水退去,只余下疲惫。 他望着窗外,夕阳把竹影拉得老长,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里印书的坊市。 工匠刻好雕版,蘸墨一刷,便是一页书,快得很。 “印刷……”他猛地坐直,眼里的倦意瞬间被惊亮的光取代,“符章为何不能雕版印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草疯长。 他抓过一张符纸,指尖在上面比划:单字符文如“雷”“火”,可刻成固定的字模。 符章里连贯的气脉,或许能用阴刻阳刻的纹路模拟。 只要雕版时将文气凝入木石,印刷时再以灵力催动,未必不能成! “对!就用雷击桃木做版,那木头天生带气,能承文韵!” 他越想越激动,起身时带倒了案边的墨锭,“再以凝神墨调朱砂,刷印时贯注一丝正气……说不定,真能成!”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亮得惊人。 符章难写?耗费精力? 若这雕版之法能成,那仙业的门,怕是要被他硬生生撞开条更宽的路来。 符章印刷,据他所知,这是此世从未出现过的仙业? 若是能成,开创符章,我岂不是成了一行仙业之祖? 他匆匆出门,进入仙塾藏经阁中,在众人诧异眼神中,只朝角落里的杂物区走去。 吴燃灯借出诸多仙道杂技,在草草通读一遍后,脑子里终于初步有了草案。 想要印刷,要先学会雕版! 他还要懂炼器,符章雕版本身也是一件法器。 小屋案上堆起新的书册,《天工》《刻符要诀》《器灵蕴养篇》叠得老高,压得案角微微下沉。 吴燃灯左手按着重达三十斤的雷击桃木,右手握着刻刀,刀刃在木头上划出细浅的痕,每一下都屏住了呼吸。 雕版不比书写,笔锋可转,刻刀却落则难改,稍有偏差,整版便废。 “气要沉,力要匀……”他默念着从书里看来的诀窍,将丹田那缕正气缓缓注入刻刀。 刀刃触及桃木时,木头突然轻轻震颤,表层浮现出细密的雷纹,那是雷击木自带的灵气在呼应。 他手腕微旋,顺着雷纹的走向刻下“正”字的第一笔,木屑簌簌落下,竟带着淡淡的金芒。 夜深时,他翻开《器典》,指尖点在“凡器通灵,需以意驭之”的注解上。 忽然明白:符章雕版不止是字的复刻,更要将书写时的正气与刻刀的灵力熔于一体。 他重新执刀,不再刻意模仿符章的笔画,而是想着“天地有正气”的壮阔,想着“时穷节乃见”的坚贞,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如笔走龙蛇,先前滞涩的木纹竟变得顺畅起来。 三日后,当最后一刀落下,那块雷击桃木上已刻满《正气歌》的文字,纹路间流转着与符章相似的光晕。 吴燃灯拿起雕版,往上面刷了层调和好的朱砂墨,覆上黄纸轻轻一按——揭开时,纸上的字迹虽不如亲手书写的灵动,却也凝聚着淡淡的正气,能引动周遭灵气微微震颤。 “成了……”他望着这张印刷出的符纸,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 “【符文印刷:入门(17/100)】” 命格属性,显示新的一栏。 窗外的月光照在雕版上,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木头上轻轻搏动。 吴燃灯知道,这只是开始,但通往“无数符章”的路,他总算踏出了第一步。 案边的草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改进之法:如何让雕版更聚气,如何调配墨汁让正气更纯,如何以炼气修为催动批量印刷…… 若不能学无止境,时时都在进步,他也不是不敢托大,独创一门新仙业的。 天道酬勤,只要耗得起时间,任何难事终究会一举冲开。 十篇正气符章,呈现在面前。 色泽微微带金,完全比不上亲自手写的灵韵充沛,但胜在量多,不费多少心力、灵气。 只需收尾之时,以笔微微勾捺符角,亲自调整收束灵气即可,弥补雕版死板的漏洞。 如此一来,符章印刷,就已经初步成了。 只是耐用性还不够强。 吴燃灯捏着碎裂的桃木边角,那刚用了十次的雕版已灵气溃散,纹路间的金芒褪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案上堆积的废版,每块都撑不过二十次,木头里的雷纹被反复催动后,便如枯柴般失去生气。 “修为不够,强留灵气反伤其根。” 他翻出《器用篇》,指尖划过“顺势而为,方得久存”八字,忽然有了计较。 现在手上不缺灵石,他干脆不再强求雕版自发聚气,反而花了大价钱选了天生灵气更盛的金桐木,以寒泉之水浸泡七日,去其燥气。 刻纹时也改了深凿为浅刻,只留下引气的脉络,将正气凝于最表层的木纹。 调和墨汁时,又掺了些凡俗的松烟,让灵气流转得更缓,不至于暴烈伤版。 修仙不知岁月。 匆匆又是一月过去,又是一个通体鎏金的雕版呈现于吴燃灯手中。 试印第一百次,雕版微微发烫,却仍能引动正气。 到第三百次,木纹间的光晕淡了些,印出的符纸依旧能用。 直至第五百一十次,最后一丝灵气顺着刻痕消散,金桐木才轻轻裂开细纹。 吴燃灯捧着这块用至极限的雕版,眼底亮得很。 虽仍是一次性,却已能抵上先前二十块废版的功。 他将雕版的尺寸改小,方便携带,又在背面刻了简易的聚气阵,能多撑三十余次。 案上,新刻的金桐雕版整齐码着,每块都能印出五百张符纸。 吴燃灯望着它们,忽然觉得,修为低微不假,但谁说就法力稀松,没有斗法能力了。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善于利用工具,假于外物。 众多符章在手,一时资源不缺,就连护身之力,也绰绰有余了。 一时,他安全感大增。 吴燃灯摩挲着金桐雕版上的浅痕,那五百余次的印记磨得木纹发亮。 他忽然想起凡世书坊里的活字,一个个字模排拼,便能组成万千文章。 “雕版是整篇固定,活字却能拆能合。”他拿起块边角料,用刻刀削出个“正”字的雏形,指尖凝气在上面一点,那字模竟微微发亮,“若将符章拆成单字符文,刻成可替换的活字……” 念头起时,窗外的竹影恰好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他将那枚“正”字模放在案上,与其他字模摆在一起,虽不成章,却已能看出几分脉络。 “不急。”他笑了笑,将字模小心收好。眼下雕版刚顺了手,活字的灵气衔接、排版时的气脉连贯,还有太多关要过。 但这又何妨? 案头的《子曰》翻到“学不躐等”处,墨迹被他圈了又圈。 从符章书写到雕版印刷,再到将来的活字,路本就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铺开新的金桐木,拿起刻刀,这一次,刀下的“气”字刻得更稳了些。 学无止境,便慢慢来。 脚下的路,走实了,自然就通向了从前不敢想的地方。 第19章 印刷符业 吴燃灯望着案上叠放的符纸,每张“正气歌”的字迹都分毫不差,横平竖直如刀切,虽凝着正气,却少了些手写时的灵动变化。 他指尖划过纸面,眉头微蹙。 这般字迹齐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批量印出的,若流传开,难免引人窥破雕版之秘。 “符文如字,字见笔意,笔意藏魂。”他翻出先前手写的符章。 对比之下,手写的“正”字捺脚略重,带三分沉凝,“气”字弯钩微颤,藏一丝灵动,各有不同。 当下不再犹豫,取来十二块金桐木,每块都换了笔法。 或学颜体的浑厚,笔锋如椎,刻出的字力透木背。 或仿柳体的清劲,撇如刀削,捺似剑挑。 更有学章草的婉转,笔画连属,如流泉绕石。 刻到第七块时,他特意抖了抖手腕,让几个字带些微不可察的歪斜,恰似人手写时偶有的滞涩。 十二块雕版成时,依次印刷,符纸上的字迹果然神态各异。 有端方如古碑,有飘逸若惊鸿,便是同个“气”字,在不同雕版下,有的如劲松拔节,有的似云气舒卷。 吴燃灯将印好的符纸混在一起,便是他自己也需细辨,方能认出是哪块雕版所出。 他抚过雕版上深浅不一的刻痕,轻笑一声:“这般藏了笔意,纵是行家来看,也只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不同符章罢了。” 窗外风过,吹得案上符纸轻响,倒像是在应和这藏巧于拙的心思。 吴燃灯将那三十张混在手写符章中的印刷符章仔细分装,外层裹了防潮的油纸,再装入刻着云纹的木盒。 随后他去了灵宝阁,快去快回,面对掌柜诧异,只说是“近日闲时所制,望掌柜过目”。 灵宝阁掌脸上笑容愈发,手里捧着那木盒,见了吴燃灯便拱手:“沈道友,您这符章当真是妙!笔力稳健,灵气纯粹,尤其是这五章‘天地人三才章’,虽然相比之前,灵气有缺失,但细看却仍是各有韵味,阁中长老看了都必然赞不绝口。” 说罢,他递过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贵宾”二字:“阁主说了,从今往后,您便是我灵宝阁的贵宾。这是您的份例——”身后的侍从搬来三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晶莹的灵石、成册的古籍,还有炼制丹药的珍稀药材,光芒流转,灵气逼人。 “这些……”吴燃灯故作惊讶,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对方果然没有看出符章印刷的奥妙。 符章价值如初,更重要的是,他这小心藏拙所换来的安稳。 符章源源不绝,资源换取不尽,唯有这小心谨慎换来的久安才是长远之计。 《易数》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莫过于如此。 此时掌柜笑道:“先生放心,您的符章我们会妥善收存,只供内阁修士兑换。往后您有符章要出,只需遣人知会一声,我等亲自来取便是。” 吴燃灯点头,手上翻出一个储物袋,这也是这次的收获之一。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中清明。 这印刷符业,是他在修仙路上找到的一条捷径,却也如同一把双刃剑,需时时握紧,步步小心。 “路还长。”他轻声自语,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开始清点资源。 木箱开合的轻响里,藏着他对前路的笃定。 既已踏出第一步,便要稳稳当当走下去,让这悄悄萌芽的“功业”,真正扎根结果。 吴燃灯将十二块雕版仔细收入特制的木匣,匣壁贴着三层隔气符,连一丝刻痕里的灵气都泄不出去。 他望着案上那些神态各异的符纸,指尖在最像手写的那几张上顿了顿。 即便是这些,也得混在真正手写的符章里,才敢送往灵宝阁。 “印刷符业,是我以凡世之法破仙道常规,若被人窥破根由……” 他想起那些为争夺灵脉、秘法而血流成河的传闻,背脊泛起一丝凉意。自己不过炼气初期,这等能批量产出符章的手段,无异于怀璧夜行。 他取来几张废符,揉碎了和入墨中,再印刷时,符纸边缘便多了些自然的毛边,恰似手写时墨汁晕染的痕迹。又将印好的符章放在通风处,让灵气自然消散些许,使其看起来更像存放了几日的旧符。 之后每次遣人送符,只送寥寥十余张,而且字迹各有不同,便是面对灵宝阁掌柜的问询,也只推说“近来心境不同,笔下符章便有了些变化”。 夜深人静时,他会将雕版取出,在月光下反复检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印刷”的痕迹,才重新藏回床下的暗格,上面压着厚厚的道经,看似寻常,实则布了最简单的幻阵,望去只是一堆杂物。 “实力未到,藏锋便是守业。”吴燃灯对着铜镜,镜中身影眼神沉静,“待我修为再进,能护得住这雕版之法时,方是它真正显世之日。” 窗外的虫鸣渐歇,木匣在暗格里无声静卧,仿佛藏着一个足以搅动仙道格局的秘密,而守护这秘密的,唯有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资源已经解决,财已经有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争取名位之事了!六名七相八敬神。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吴燃灯翻到《仙门典制》中“仙籍”一章,指尖在“凡入仙籍者,亲族免赋役,享七品禄米”一行停顿。 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透着仙凡两界的规束分明。 若能得仙籍,家中便再无此忧。 正如凡世进士及第,一族蒙恩,仙籍就是仙道功名的起步。 这不仅是修行的凭证,更是给家人的一道护符。 “仙籍需过三试:道论、道行、道法。” 他摸着案上的金桐雕版,正气歌上面的“正”字刻痕已被摩挲得发亮。 “符章一道,或可作道法一试的底气。”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似在应和。 他将《仙门典制》合上,目光变得坚定。 修行之路,从来不止于自身证道,能护得亲族安稳,才更见“正气”二字的分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家人。 这仙籍,他必须拿到! 第20章 仙籍暗流 暮色浸进陆家书房时,陆景山贵为家主,正摩挲着一卷泛黄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注本。 案上铜炉的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神明暗不定。 “明轩说,吴燃灯的字符术,能让咱家祖传的刻碑之法更上一层楼?”他抬眼,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儿子身上。 陆明轩指尖叩着案沿,语气带着笃定:“吴燃灯所用是字符之术,别具一格,不同于他人的朱砂黄纸,一笔一眼,他能以书法通玄,符文随手可成。 而书法之道,本就与我陆家刻碑之术颇有共同。 字符之中,笔画间藏着独特的引气纹路,若能融入碑刻,定能让先祖碑文的灵力更持久。何况……”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仙籍名额就十个。仙塾之中老一辈子弟子中出自诸多隐修仙族,虽然家境不如我陆、方、司乐三家,没得到运朝承认,能显露人世。 但若论修仙底蕴未必弱于我陆家多少,更加上入学已久,这一次的仙籍名额我未必争得过。 而新学子中,方婉、司乐菡,也大概率可以夺得一个仙籍名额。 我能挤掉的,唯有吴燃灯一人而已。 况且他的字符之术,若是被其他隐修仙族得到,仙业在手,那些仙族就可以谋图人间功业,得大更运朝承认,成为显世仙族了。 到时候我们三族,在这南山郡又会多一个竞争对手!” “吾儿真是考虑周全!”陆景山赞许点头,很是欣慰,“若你真能录入仙籍,又能将字符之术得到,为我陆家再纳一门仙业,得此大功,我再定你为陆家下一代的继承人,相信那些族老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多谢父亲!”陆明轩听到顿时大喜,目光望向仙塾所在的方向,眼神中藏不住的得意。 陆景山沉吟片刻,将那卷《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推到桌前:“此乃道经拓本,注解藏着鬼仙大秘。鬼仙为五仙之一,舍肉身而以魂修成仙,对修仙资源需求甚少。 那吴燃灯凡俗出身,此物正是他所需。再挑两个伶俐的侍女,送去他住处,换取他的字符之术。” “父亲是说……”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修仙者,心志最是要紧。”陆景山端起茶盏,茶沫在水面打转,“他身处仙塾之内,足不出户。仙塾为大更运朝官府之地,我们仙族不能强行插手。 要是引来靖仙司的注意,小则引来盘查,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免伤筋动骨,大则对族名有伤,为了一凡俗出身的修士,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强取不可,唯有利诱! 他出身凡俗,怕是从未见过成仙道经的这般好东西。一卷道经勾其贪,侍女相伴乱其心,只需他分心片刻,仙举前的这几年,便足以被你甩开天大的差距。 若是他真的贪图成仙诱惑,入了鬼仙这道大坑,自有靖仙司去对付他,对我陆家就更无威胁了。” “父亲高见!”陆明轩心悦诚服,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窗外的月影,心里冷笑。 吴燃灯啊吴燃灯,你那点符术心得,换这泼天好处,已是天大的便宜。 至于能不能守住道心……那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日后,一辆青篷车停在仙塾外,管家捧着锦盒,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素裙的少女,眉眼温顺,手里提着的食盒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敲开了吴燃灯的大门。 “你们是何人?”吴燃灯诧异。 管家倒也恭敬,拱手道:“吴公子,这卷道经和两个侍女,都是我陆家家主的一点心思。只因阁下的字符之术,与我陆家刻碑颇有共通之处,故特此奉上,只求换取公子的字符手札。” “有这种好事?”吴燃灯望着那锦盒里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指尖尚未触及,已能感受到书页间流转的淡淡道韵。 再看那两个垂首而立的侍女,鬓边簪着精致的珠花,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温婉,他心中了然。 他现在已有符章仙业在身,字符之术已是微末小技了。 修仙界广大,字符之术,不算稀奇,或许正是与那陆家刻碑仙业相通,才舍得花如此大的代价吧。 趁在最高溢价的时候,卖给对方,换取现在最稀缺的道经,正是大好时机。 再说学无止境的天赋在身,自己也苦练三年,才入了字符之门。 这陆家想要学会,没那么容易。 自己以仙业入门,最是惹眼,将字符之术转移出去,更能转移他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实在难得! 吴燃灯心中意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陆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合上锦盒,推回管家面前,“只是我独居惯了,怕是慢待了二位姑娘,这便敬谢不敏了。” “这也不换?此人未免太过贪婪。”陆家管家正欲开口,却听吴燃灯话锋一转,“不过这道经,我确有需要。这样如何,我以字符之术的完整符箓心得相换,陆家再添两卷道经拓本,如何?” 管家一愣,忙道:“此事重大!这…需回禀公子。” 管家领着二女匆匆离去,只等三日后,才再度登门,加上之前一卷,足足带来了两卷道经,脸上带着几分勉强。 “我家公子说了,吴先生公子太过贪心,不过念在同塾一场,便应了才此事。只是这符箓心得,需得足够详尽才行。不然我陆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在下还没有那么下作!受人之事,忠人之托,在下还是懂得的。” 吴燃灯接过道经,指尖拂过《赤松子说不死经》《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封皮,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取来早已写好的符箓心得,字迹工整,从朱砂配比到笔锋转折,巨细无遗,截去了之后关于雕版印刷的记载。 管事验过心得,满意离去。 接到字符心得后,陆明轩正临窗练剑,收势大笑,“那吴燃灯哪里知道,三卷道经换他一份字符心得,看似大亏,其实却是我陆家大赚。 道经难以解读,砸在手中又有何用? 唯有仙业,才是实实在在的修仙依靠! 他本就学得多杂,如今沉迷道经,怕是连修行都要荒疏,仙籍名额…我已是唾手可得。” …… 窗外阳光正好,吴燃灯已将三卷道经摊开案上,《赤松子说不死经》的“虚静自守”、《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隐秘洞虚”、《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兵法森严”,恰与他正在钻研的四书法理相互印证。 他提笔在书页旁批注,笔尖流转间,符术的领悟竟隐隐有所精进。 “想让我分心?”他轻笑一声,缓缓将符章印刷的心得最后一页燃作灰烬,只在心中暗藏,不留片点字迹在人间,“殊不知,这道经于我,恰是助力。” 案上的金桐雕版静静躺着,反射出他那沉静的眸子。 吴燃灯将三卷道经摊开于案,指尖点过《鬼神说六道轮回经》“魑魅魍魉,祸乱人心”八字,眸色清亮。 他早看穿陆明轩的心思。 以道经为饵,诱他沉溺典籍,耽搁仙举前的最后一关,仙籍落选。 “想借道经绊住我?”他低笑一声,只是静静读书。 【赤松子说不死经:入门(3/100)】 【鬼神说六道轮回经:入门(5/100)】 【炼道兵布阵兵书:入门(6/100)】 随着又是三卷道经入门,命格属性上,四书五经的进度,乃至符章的进度也在飞快提升。 他取来朱砂笔,在《赤松子说不死经》空白处批注符理:“‘内观之道’与‘凝神画符’,原是一脉相通。 《神说六道轮回经》的“太阴炼神”正好补他画符时精神波动不稳之弊。 《炼道兵布阵兵书》的“法门森严”,更让他悟透“笔随心走不逾矩”的真谛。 道法殊途同归,道经越多,不但不是负担,反而相互印证,只会更能加快进度的提升,逐渐累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之后多日,陆明轩派人暗探,见吴燃灯仍埋首道经,不禁暗喜。 却不知此时吴燃灯案上的符章已堆成小山,每张符章灵气流转,比往日精进数倍之多。 “仙籍名额,从不是靠算计得来。”吴燃灯抚过一张刚成的足以拓印千次的符章雕版,符光映得他眼底发亮,“时不我待,当以道经为阶,步步登高才是。” 第21章 女鬼命案 夜色如墨,竹窗被风推得轻晃,一道红影贴着墙根飘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几缕寒气。 赤衣紫唇,女鬼长发遮面,隐约露出的指尖泛着青黑,在月色阴影的笼罩下,只朝着仙塾最中心的居住地而去,那里正是塾内精英学子的集中居住区。 小屋内蒲团静坐,吴燃灯手掐印诀,口鼻间呼吸若隐若无,桌案前摆放着诸多符章。 正气歌居中,呼啸间,正气如风如云,如同阵眼,让吴燃灯如同泡在温泉中,相互交感,气息迅速壮大,化实。 天地人三才章分列四周,如阵法的四梁八柱,搭建风水,引动虚空灵气汇聚而来,又在阵眼中被转化成浩然正气。 符章为本,虚空布阵,藏风纳水。 人坐其中,与阵相合,天人交感。 显然吴燃灯结合四书五经的精髓,诸多道经的神韵,符法初步搭建了修行的框架。 儒家养气、道家风水…符法成章、阵法布局… 极道修士,融诸法为一炉,初见端倪,就显峥嵘。 吴燃灯只感到周围灵气如水,正气汇聚成洪,不需他多做调息吐纳,体内灵气漩涡竟是被推动着转动,肉眼可见的壮大,如同处在浪头的风帆,被水流推在前方被动地飞速前进。 “小郎君,良辰美景,何不出来玩啊?”一阵慵懒笑声,魅惑入耳,似有猫爪在心头挠动,让人心痒痒得难受,热血上涌,气血浮动。 吴燃灯眉头微蹙,脑海中却有金钟大吕之声回荡,“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 大言微义,诸多杂念,一清而空,恢复清明。 那门外女人魅惑,以及急促敲门,都如同虫鸣鸟叫,过耳不闻。 砰砰砰! 人在屋内,偏偏久敲,无人回应。 屋外女人似是急了,陡然一阵爆响,红影穿窗而入。 阴气瞬间弥漫开来,烛火猛地一缩,化作豆大的光晕,屋内一片昏暗。 女鬼化作一团幽影,正要扑向蒲团上端坐的人影,突然身形一僵,呆立原地。 只见屋内四面八方,摆满了符章,充斥着浩然正大之气,刺得她浑身剧痛,冒出阵阵白烟,直逼得她魂体震颤。 “啊——!” 女鬼尖叫着后退,这哪里是什么人间善地,分明是鬼魂阴灵的龙潭虎穴。 嗤…嗤! 长发下的双眼翻出惨白,被那正气灼得剧痛,白烟四起。 她扑来的身影立刻倒退而回,慌不择路,东闯西撞,掀起阴风阵阵。 四周符章字迹愈发大亮,正气、灵气猛的迸发而出,将阴气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不过片刻,女鬼便再也受不住,转身化作一道红烟,撞破后窗仓皇逃窜,连带着院中的月光都似被染得凄冷几分。 吴燃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于窗外。 符章之上的正气、灵气纷纷收敛,重归平静。 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抚过“正”字的捺脚,那里的灵气犹带余温。 “原来这符章聚的正气,竟有自发驱邪之效。” 他若有所思,“看来,这符章奥妙,比我想的还要深奥。”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只余下虫鸣低吟,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吴燃灯望着后窗破开的窟窿,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他却只是伸手将符章重新摆好重新坐回灯下。 案上的《太玄》还摊在“固守心神”一页,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 “养女鬼,歪门邪道……”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仙籍名额之争,竟已到了不惜动用阴邪手段的地步。 方才那女鬼,怨气中带着刻意驯养的戾气,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或许与他仙业入门,首席学子,树大招风有关。 想要提前祸害对手吗?使出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看来仙塾之内,也没有想象的平静,藏污纳垢,不可避免。 吴燃灯没有起身追出去。 仙籍争夺在即,每一分心神都该用在修行上。 若此刻追出去,难保不会落入更深的圈套。 对方既然敢在仙塾动手,必有后招。 他翻开书页,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那实力,便先守住本心,护命保身。” 窗外不久后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和仙师的呵斥,显然是有人发现了异动。 吴燃灯充耳不闻,只凝神看着“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八字,渐渐沉入修行的静定之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满架的书卷融为一体,安稳得像块磐石。 …… 烛光昏暗,屋内充斥着甜腻淫靡的香味。 面色惨白无血色的男子捏碎最后一枚五石丹,丹药入喉化作滚烫的热流,直冲脑门。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灵气翻涌得近乎狂暴,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眼前却浮现出仙籍在握、家族荣光的幻象,嘴角忍不住咧开而笑。 “快了…修为再快些…仙籍必然是我的!”他喃喃自语,双目赤红,早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五石丹催发的灵气如野马脱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识海搅成一团乱麻。 时而见仙师颔首授籍,时而闻家人欢呼,甚至看到自己御剑飞行,衣袂飘飘。 窗外,红影悄然凝聚。 女鬼受了正气灼伤,正循着浓郁的灵气波动而来,本想偷吸一缕精气疗伤。 见这修士神思涣散,灵气外泄如漏瓢,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悄无声息地飘到榻前。 修士在幻觉中只觉一股清凉袭来,驱散了体内的燥热,竟舒服得喟然长叹,浑然不觉那是女鬼的阴气正顺着他的毛孔钻入。 他还以为是修为突破的征兆,愈发疯狂地运转灵力,将五石丹的药力催至极致。 “呵……”女鬼的指尖搭上他的肩头,阴气如藤蔓般缠上他的灵脉。 修士却在幻象中以为是仙师拍他肩膀嘉许,越发得意,任由那阴寒之气顺着灵气流转,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识海。 那修士在幻觉中只觉浑身燥热,竟还以为是药力发作,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过片刻,他脸上的傻笑僵住,眼神变得空洞,嘴角溢出白沫。 体内的灵气与阴气纠缠撕扯,让他时而抽搐,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五石丹的幻觉让他无力抵抗,女鬼的阴气已如附骨之疽,彻底缠上了他的意念。 红影在他头顶盘旋,长发垂落,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修士在弥留的幻觉中,仿佛看到一道黑影扑来,最后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双目圆睁,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烛影,满是不甘与迷茫。 月色透过窗棂,照在那修士扭曲的脸上。 他嘴角还沾着五石丹的药渣,双目圆睁,瞳孔里满是混乱的血丝。 浩然正气在女鬼魂体里翻涌,如针似刺,疼得她尖啸出声,神智瞬间失控。 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黑气,不管不顾,拼命地钻入对方七窍。 不过一炷香功夫,女鬼体内的灼痛稍减,她猛地回过神,却见怀中的修士已干瘪如枯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双目凹陷,早已没了气息。 “遭了,我坏了主人的大事!”女鬼看着自己泛黑的指尖,又看看地上的干尸,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杀了修士,沾染了血腥,她身上的怨气陡然加重,红裙色泽变得愈发深沉,连月光照在她身上都泛起了冷腥气。 远处传来仙师巡查的脚步声,女鬼惊恐地后退,化作一道红烟钻入墙缝,只留下地上那具触目惊心的干尸,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白。 “出命案了!” 第二天一早,一声惊叫,打破仙塾的沉寂。 第22章 案发现场 晨雾还没散尽,仙塾的青石板路上已围满了弟子,交头接耳的声浪搅得空气都发沉。 那间出事的卧房外,葛仙师正捏着一张黄符,符纸在他指尖燃成灰烬,飘落时化作点点荧光,笼罩着地上的干尸。 “阴气极重,魂体被强行抽离,是厉鬼所为。” 葛仙师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尸身干瘪的皮肤,“此鬼如此凶戾,谁人敢炼此邪法,非要找出来明正典刑不可!” 老夫子拄着藜杖,眉头拧成个疙瘩:“仙籍评测在即,竟有人敢养鬼害人,是嫌门规太松么?”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惊慌弟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 “养鬼需以精血喂养,动静不小,定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之人。” “夫子,葛仙师容禀!”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年学子走了出来,“昨夜子时,我在屋内调息完毕,在院内散心。突然仙塾内东南方向有阴煞之气冲天,恰是……” 他欲言又止。 “周厉,你心中有所怀疑,但说无妨!敢在仙塾之内修炼邪法,我必法不容情。”老夫子断然道。 周厉一听,这才面色平静地开口,“弟子昨夜见吴燃灯房后有红影闪过,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想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的吴燃灯。 他刚从住处赶来,青布衫上还沾着晨露,闻言只是淡淡道,“周师兄说笑了,昨夜我一直在研读道经,倒是有女鬼上门,却已被我惊退。没想到女鬼凶猛,竟到了此处作案。” “女鬼!”四周学子们,顿时色变。 “仙塾是修仙正地,何人如此不择手段?” “为了争夺仙籍名额,疯了吗?” “此人藏的太深了!” …… “肃静!”老夫子手中藜杖重重杵地,打住四周的议论和争执。 葛仙师目光落在干尸紧握的拳头上,那里残留着五石丹的碎屑,带着甜腻淫靡的难闻气息。 “此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急于求成,服了禁药,心神失守才被鬼物趁虚而入。至于是谁养的鬼……” 他先是看向被周厉谈及的吴燃灯,却又没多做停留,又扫过周围其他学子,满是审视。 老夫子叹了口气,藜杖在地上顿了顿:“此事关乎仙籍评测,绝不能姑息。葛师,你带人仔细查探,尤其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或是与死者有过争执的人,都要一一盘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却驱不散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由在吴燃灯身上来回逡巡, 谁都看得出,这场仙籍之争,已随着这桩命案,变得愈发凶险起来。 葛仙师指尖掐诀,本命法器龟甲在掌心转动,龟纹间却始终一片模糊,连一丝阴煞残留的气息都探不出。 他眉头紧锁,将龟甲收起:“这鬼物倒也机警,竟没留下半点线索。” 老夫子目光扫过众弟子,沉声道:“既无他法,便当众验查修为,一个都别放过。凡修炼邪法者,灵力中必有阴寒之气,一探便知。” 弟子们依次上前,接受仙师查验。 轮到吴燃灯时,周厉在一旁冷声道:“吴师弟住处离案发地最近,昨夜又有红影在附近出没,还是仔细查验一番为好。” 吴燃灯不慌不忙,伸出手掌。 葛仙师指尖一点,一道灵光落在他掌心。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一股沛然正气,如春日暖阳般温和却不容侵犯,灵光在他掌心化作金芒,映得周围弟子皆眯起了眼。 “这是儒家的…浩然正气?”有人低呼出声。 “善!炼气期能将正气炼至这般纯粹,实属难得。”葛仙师收回手,颔首道。 “邪法阴寒,与浩然正气水火不容,绝不可能同存于一身,即使想练邪法也是练不成的。吴燃灯,看来此事的确与你无关。” “多谢葛仙师!”吴燃灯收回手,谢了一声,目光瞥了一眼那周厉,眉头皱起却又迅速平复,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周厉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众人望着吴燃灯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正气光晕,先前的疑虑渐渐消散。 儒家浩然正气,正大光明,唯有秉持正言正行的人才能炼出此异种真气。 若吴燃灯真是那驱使女鬼之人,邪法违心,一身修为早已毁得干干净净,不可能如此气息如此纯正,不糅任何杂气。 老夫子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等多虑了。继续查验吧,定要找出那养鬼的败类。” 查验过最后一名弟子,葛仙师收回灵光,眉头依旧未展,“都无异常。” 老夫子拄着藜杖,在命案卧房外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处,正是吴燃灯住处的方向。 “那女鬼偏在他附近现身,未必是他所为,反倒可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冲着他来的。” 葛仙师点头,“吴燃灯是这届首席,仙籍评测最有希望。有些人眼热,便动了歪心思。” 他望向仙塾深处那几间偏僻的院落,“你我都清楚,仙塾三年一招,九年为限,三次考不上,便只能沦为散修。 那些留级的老学子,蹉跎了六七年,修为停滞,眼看最后一次机会将至,什么事做不出来?” “养鬼害人,损阴丧德,他们就不怕遭天谴?”老夫子的藜杖在地上重重一磕,青石板竟裂开细纹。 “天谴远在天边,仙籍近在眼前。”葛仙师冷笑一声。 “散修在修仙界是什么下场?资源被夺,寿元锐减,连子孙都要受牵连。这些人被逼急了,便是饮鸩止渴,也会搏一把。” 两人正说着,有弟子来报,说在西侧废弃的丹房里,发现了几缕残留的阴煞之气,还捡到半截沾着精血的黑布。 葛仙师眼睛一亮:“去看看!多半是那些老学子藏在那里养鬼。” 老夫子跟上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吴燃灯的住处,神色凝重:“看来这届仙籍之争,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得尽快查清此事,不然…还会出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些隐藏在角落的龌龊心思。 吴燃灯站在人群外,将两位师长的话听在耳里,默默无言。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望着远处还在争执的人群,心中清明。 这场风波尚未平息,仙籍之争,只会更加波谲云诡。 但唯有自身清净,正气守身,才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无惧任何阴邪。 角落里,一道暗暗的目光注视着此处,隐晦不定。 第23章 仙学聊斋 残月下,废弃丹房的蛛网被阴气搅得晃动。 黑衣身影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一道黑色符咒,符箓贴在女鬼眉心,疼得她魂体扭曲,发出细碎的呜咽。 “废物!”邪修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让你去搅扰那几个有希望夺仙籍名额的,吸取阳气,废其修为,让其元气大伤。 到时候,他们参加不了仙籍道考,不敢出来见人,必不敢声张自身的丑事。可没让你下死手!现在仙师查得紧,你想坏了我的仙籍大事?” 女鬼长发散乱,红裙上沾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哭喊道:“不是我要杀他!那吴燃灯屋里有正气符咒,伤了我的魂体,若不及时吸阳气,我魂魄就要散了……” 邪修闻言,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阴鸷:“吴燃灯?倒是小看了这届首席新生。 本来只是想顺手打压一下这个新生首席,让其对仙籍不再妄想。没想到恰恰是此人,坏了我的好事。 他炼出浩然正气,专克阴气邪气。白日我以画皮之术遮掩气机逃过一劫,若是对上此人,我也难免露馅!必须先解决此人才行!”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软面弹性,上面泛着人皮一般的诡异光泽,“这是美人画皮,你披上它,化作貌美女弟子模样,再去探他的底细。 若能找到机会,就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杀了一人,就不在乎多杀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一道黑芒。 女鬼接过画皮,往身上这么一披,瞬间化作一层肌肤般的薄膜裹住她。 红影褪去,原地就化作了一个前凸后翘的貌美女子,身穿白纱,肌肤若雪,若隐若现, “去吧。”邪修挥了挥手,重新隐入阴影中,“记住,再出纰漏,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画皮后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朝着吴燃灯的住处而去。 月色落在她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带着几分扭曲的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符箓》字迹忽明忽暗,吴燃灯埋头沉浸其中,属性上进度缓慢提升。 窗外传来女子的笑声,如银铃坠玉,带着几分娇憨。 “谁?”吴燃灯抬眼,目光扫过窗纸上映出的窈窕身影。 “师弟,我是小芊,是往届的学子,”女声柔婉,带着笑意,“久闻吴师弟符法精妙,今夜特来请教一二。” “哦?”吴燃灯嘴角勾出一丝笑容,放下书卷,起身透过窗子向外望去。 门外立着个女子,绿裙及地,眉眼如画,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青春里藏着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原来是小芊师姐,贵客上门,请进!”见此绝世美色,吴燃灯立刻目眩神迷,一脸殷勤,侧身引她入内,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方才开门瞬间,他分明嗅到了一缕极淡的、与前夜女鬼同源的阴腥气,只是被脂粉香盖过了大半。 小芊款款走入,目光在屋内扫过,见满墙书卷,故作惊讶:“师弟读书果然勤勉,只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看书,不觉得无趣么?”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符纸,指甲涂着蔻丹,泛着妖冶的红。 吴燃灯忙着沏茶,嘴角噙着笑:“有学姐这样的美人来访,红袖添香,怎么会无趣呢?” 小芊心中冷笑,暗自得意,男人没有好东西,全都是色中饿鬼。 男人都是这样,表面道貌岸然,其实都是见色起意。 这吴燃灯看似一身正气,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 她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诮,声音愈发柔媚:“师弟过奖了,我这有个符法上的难题,想请教师弟……” 小芊走近几步,衣袖拂过吴燃灯的手臂,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凉。 吴燃灯似被吸引,抬头望她,目光“痴迷”,手中的茶壶却悄悄往茶杯里多注了些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学姐请讲,”他笑得愈发“殷勤”,“只要我懂的,定当知无不言。” 小芊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正要扑身上去,佯装无意地投入这好色书生的怀中,卸下对方最后一丝道貌岸然。 却没注意到吴燃灯脸上的痴迷瞬间褪去,眼神冷如冰霜。 见小芊靠近身前,他假意逢迎,左手猛地一扬,一张早已备好的《正气歌》符章如离弦之箭,“啪”地贴在小芊额头。 “仙学之地,大家都是修士,和我玩什么聊斋?” 一声冷喝。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符章上的字迹骤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涌散,伴随着仿佛来自九天的庄严吟诵,字字如钟,撞得空气都在震颤。 “啊——!” 小芊倒地惨叫连连,额头冒出滚滚白烟,画皮瞬间皲裂,露出底下青黑的魂体。 她惊恐地后退,红裙虚影在金光中扭曲。 这一次,她被吴燃灯麻痹,彻底被符章镇在天灵要害上,再也挣脱不得。 “饶命!饶命啊!”女鬼小芊浑身白烟四起,魂魄明灭不定,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淡化。 吴燃灯哪肯罢休,右手一翻,七八张符章接连甩出,或贴眉心,或印心口,金光交织成网,将女鬼死死罩住。 “仙塾之地,岂容你这鬼魅作祟?还想学那聊斋故事勾人,真是找死!” 符章上的正气不断侵蚀,小芊魂体越来越淡,凄厉的哭嚎渐渐变成哀求:“是邪修逼我的……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吴燃灯不为所动,指尖凝聚灵力,点在最上方的符章上,“留你也是祸害。” 金光陡然暴涨,女鬼发出剧烈惨叫。 眼看吴燃灯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下手无情,金光将女鬼魂体灼得只剩半缕,小芊凄厉尖叫:“主人救我!” 话音未落,废弃丹房方向传来一声怒喝,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射来,直扑符章金光。“住手!” 吴燃灯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指尖在最上方符章上重重一点:“留你不得!” “天地有正气!” 言出意到,正气符章,得到浩然正气催动,更是光芒大亮。 金光骤然炽烈如骄阳,那道黑气撞上光壁,发出“滋啦”声响,竟被灼得溃散大半。 女鬼在强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化作飞灰,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 阴影里,黑衣邪修缓步走出,兜帽被刚才的气浪掀开,露出一张布满阴鸷的脸,不是周厉又是谁? 他盯着吴燃灯,眼中杀意翻腾:“你敢毁我鬼仆?” “果然只有冤枉别人的人,才知道别人多冤枉!”吴燃灯暗暗将诸多符章藏在掌心,“养鬼害人,本就该死。周师兄藏了这么久,终于肯露面了?” 周厉冷笑一声,指尖浮出两团黑气:“本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窥见我真容,那我只有亲手灭了你了” 周厉见真容被识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他猛地一拍腰间布袋,数十团黑气化作一条条阴蛇,嘶嘶吐信,直扑吴燃灯面门。 “彼此彼此!”吴燃灯不退反进,大喝一声,“看符!” 凌空一拍! 一枚正气符章,漂浮空中无声燃烧,其上符字一个个跳跃而出,化作斗大金字,如星辰密布空中,映得屋内一片金光。 第24章 正气破邪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符章焚烧,一口气将其中凝聚的灵气全部爆发而出。 符字跳跃而出,化作实体,正气如河岳滔滔而下,字体斗大,如日月星辰照耀当空。 嗤嗤嗤! 黑气阴蛇,撕咬而来,却立刻在符文之下无处藏形,金光一招,顿时发出焦糊声响,化作缕缕黑烟。 “雕虫小技!正气破邪,你一新进学子,倒也看看你能有多少道行?” 周厉双手结印,双掌黑气滚滚汇聚成一团夹杂着血色腥臭的黑雾,雾中隐约有无数冤魂哭嚎,朝着吴燃灯碾压而来。 这是他多年以人血饲养的“聚煞血雾”,凡人沾之骨肉化为脓水,寻常炼气修士沾之也是肉身受损,轻则修为半废,重则堕入阴鬼之流。 吴燃灯却不慌不忙,又是一张符章往地上一顿,沉声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随着他吟诵《正气歌》,案上散落的符章突然自行飞起,在半空组成一篇完整的诗章,金光如瀑,形成光盾将他自身牢牢护在其中,将黑雾冲得节节后退。 “砰砰砰!”金黑二色气劲碰撞,震得门窗吱呀作响。 “还有符章?”周厉瞳孔剧缩,怎么也想不通吴燃灯一介新晋修士,哪来的这么多符章? 难道这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脑海划过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符章难书,为符咒一道的高深技艺,区区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 他一时又嫉又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已两次落榜仙籍,功业难求,他才会不择手段地强行转炼邪法,以求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匆促修炼,他本就根基不稳,如今硬撼克星一般的浩然正气,早已是体内气血不稳,灵气冲突,经脉内伤。 吴燃灯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是猛地踏前一步,又一口气拍出两张三才章,三张正气章。 天地人布成三才阵法,正气充斥其中,一时屋内赫然充斥符文群星,将周厉包围其中。 “竟还有?”周厉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胸口一道狰狞的血疤。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血疤处突然裂开,钻出两只巴掌大的小鬼,一黑一白,眼冒红光,正是以活人精血炼化的子母鬼。 “去!”周厉嘶吼着,将子母鬼往前一推。二鬼化作两道流光,所过之处,桌椅瞬间腐朽,空气中弥漫开浓郁血腥的腐朽尸气。 这分明是用了不只多少条人命祭炼而成! 子母鬼凶横,利爪连连挥动血腥黑气,竟是诸多符咒也无法将其镇压而下。 “残害人命,丧尽天良!”吴燃灯见此情景,双目骤张,怒火直冲顶门。 他再顾不得藏拙,猛地掀开案下木匣,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符章,除了《正气歌》全篇,更有“天、地、人”三才符章,每张都灵气流转,显然是早已备好。 “去!” 他手腕一抖,数十张符章如暴雨倾泻而出,在空中自动排布。 《正气歌》符章化作金网,三才章则分镇三方。 天章引月华,化作星河倒挂;地章连大地,凝出黄土壁垒;人章聚人气,结成无形屏障。 金光、土黄、银辉三色交织,瞬间将子母鬼罩在中央。 二鬼在符阵中冲撞,却被正气不断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消片刻便活生生被炼成两团黑灰。 “你……”周厉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吴燃灯竟藏着这么多符章,简直和不要钱一般。 更没想到对方的符法能布成如此厉害的大阵。 不等他反应,符阵的余威已如潮水般涌来,金芒撞在他胸口,让他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肋骨断了不知几根。 “你藏得好深,竟有如此多的符章……”周厉瘫在地上,满眼难以置信。 寻常修士画符全凭心力,一日能成三五张已是极限,吴燃灯这数十张符章,简直闻所未闻。 吴燃灯毫无废话的意思,指尖凝聚灵力,正要落下。 却见周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碎了口中的什么东西,身体竟开始化作黑烟。 “你坏我仙籍!我还会回来的……”怨毒的声音在烟雾中回荡,最终消散无踪,只留下一滩腥臭的黑血。 一股黑烟成云,极速朝着仙塾之外而去。 显然这周厉知道自己行踪暴露,在仙塾已经待不下去了,必须尽快逃离才好。 今日之仇,只等来日再报了。 这吴燃灯,能绘制出如此多的符章,其身必有大秘密。 与之相比,就连仙籍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周厉抱着嫉恨以及贪婪的狂喜,呼啸向外而去。 吴燃灯立在廊下,望着周厉遁去的方向,眼神冷冽如霜。 周厉那邪法诡异,借着夜色与阴气滑溜得像条泥鳅,寻常追法确实难及。 但他更清楚。 此人既已暴露行踪,可若让他逃出仙塾,沦为散修,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散修无拘无束,行事更无忌惮,周厉怀恨在心,难保不会四处散播他符章的秘密以及威胁家人的生命安全。 符章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他以无数心血雕磨出的依仗。 更不能将祸留给家人! 今夜必须了结此事,绝不能让隐患留存。 仙塾清净之地,容不得这等邪祟作祟,更不能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斩草,必须除根。”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符纹扭曲如蛇,隐有流光,赫然是一个“钟”字。 周厉化作黑烟遁出数百丈,正欲隐入夜色。 身后却传来吴燃灯清亮的声音,裹着金钟咒的灵力,在寂静的仙塾中炸开,如金钟敲响,响彻里里外外每个角落。 “周厉养子母鬼残害同窗,以活人精血炼邪法,今夜又以画皮女鬼害我,请夫子以及诸位仙师出手,留下此人,切勿不能放虎归山!” 声音穿透窗棂,仙塾之内轰然响动,惊醒了大半弟子。 睡梦中的老夫子猛地睁眼,藜杖在榻边一顿,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半空。 “竖子敢尔!” 第25章 尘埃落定 夫子一怒,仙塾内外为之震动。 “起阵,去!” 葛仙师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单手一扬,一杆三角小幡飞到空中,落下一道金色圆罩,当空落下,将仙塾内外围得密不透风,苍蝇都飞不出去。 “啊!”周厉化作的黑云迎头撞上,顿时残呼一声,倒飞而回,露出一张头破血流的狰狞面孔。 “周厉,你妄为仙塾学子,竟敢养鬼害人,今日留你不得!” 老夫子须发皆张,右手虚虚一握。 先天一炁大擒拿! 灵气返先天之炁,为气中之王,破体而出,调动天地四散灵纷纷汇聚而来,化作一张五指山凭空抓下。 那团黑云落于掌中,如落入佛掌中的猴子,被死死攥在掌心,逃脱不得。 黑烟剧烈冲击五指山的束缚,发出周厉惊恐的嘶吼:“老东西,放开我!” “还想挣扎?残害同门,修炼邪法,留你不得!”老夫子眼神冰冷,五指缓缓收紧。 只听“噗”的一声,黑烟中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随即彻底消散,只余下几滴黑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夫子望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黑血,藜杖在掌心转了半圈,语气里带着惋惜,更多的却是痛恨:“痴儿!仙途漫漫,本该步步为营,他偏要走这旁门左道,为了个仙籍名额,竟不惜残害同门,炼那子母鬼……” 葛仙师走上前,拂过血迹的指尖沾了点黑灰,眉头微皱:“夫子下手未免太急了些。好歹留他一口气,审一审背后还有没有同党,就这么让他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老夫子闻言皱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捏碎邪祟的滞涩感:“我本没想取他性命,只想擒来问罪。谁知他先前似是早已受重伤,又强行催动血遁,根基早已崩碎。我那一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早受重伤!”葛仙师愣了愣,只见那周厉所逃离的方向,心中暗忖,“那不是吴燃灯的住处吗?此子竟已有了如此手段,能正面击退转炼魔修功力大进的周厉,真是后生可畏!” 而作为当事人,吴燃灯恰在时候的出现,见到周厉尸骨难保,暗暗松了一口气。 望着老夫子收势落地,他躬身行礼:“多谢夫子出手。” 老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他周身残留的符文灵气,微微点头,“周厉之事,我已知晓。你做得不错,邪祟之辈,法不容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补充道:“你那符章之术,刚正精纯,倒是难得。今夜除了周厉这祸害,你功不可没。”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葛仙师亦点头,“以炼气修为,能逼得周厉动用血遁,还能识破画皮诡计,心性手段,都远超同辈。这桩案子能破,吴燃灯你对仙塾有大功,看来我等师长今日不得不表示表示了。” 老夫子在旁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卷蓝布封皮的经卷,递了过去:“听闻你常读道经,这卷《周游六虚罡煞经》是秘传道经之一,注解灵气炼化精髓,更能辨识后续境界的天罡地煞之气,送你参详。 要知道古之炼气士,不求境界,只炼胸口一气,采煞炼罡,亦能达到天人造化之境,不缺飞升大能。只是事随世移,炼气士之路如今早已走不通了,只有炼气奥妙,仍值得后来者参详。” “多谢夫子!”吴燃灯真诚谢过,这一卷《周游六虚罡煞经》参详之后,对炼气精纯有着大用。 可见老夫子是看准了,才赐予他的,用心不可谓良苦。 “夫子如此大方,我也不得不表示了。”葛仙师也取出一卷,封皮泛黄的经文拓本:“我这卷《易术风水灵咒》,以易阐述真言灵咒之道,虽偏于术数,但符法、灵咒不分家,对你易数、符法都有触类旁通之效。” 吴燃灯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经卷的温润,忙躬身谢道:“多谢夫子,多谢仙师。” 又是两卷秘传道经到手,让他心情大好。 仙业在手,资源不缺,唯有这种仙凡隔绝的知识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 吴燃灯高兴之余,顿了顿,又道,“只是今夜之事,还请二位师长莫要对外宣扬我的存在,学生只想安心备战仙籍,以免俗事烦扰。” 老夫子闻言抚须而笑:“难得你有这份沉潜心性。如今的年轻弟子,多是急着显露锋芒,你能如此低调,实属可贵。” 葛仙师亦颔首:“放心,此事我等知晓便好。你且回去歇息,道经好生研读,于你修行大有裨益。” 吴燃灯再次谢过,捧着两卷道经转身离去。 月光之下,背影清瘦,影子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沉稳。 老夫子望着他的背影,对葛仙师道:“此子不仅术法正,心性更稳,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葛仙师点头:“仙籍名额,此子怕是已能十占其一了。” 夜风拂过,带着书卷的墨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静起来。 斗法的余波尚未散尽,仙塾各处已亮起灯火,学子们循着动静赶来,围在院外窃窃私语。 周围已围拢了不少弟子,听闻周厉所为,无不骇然。 吴燃灯已离开现场,远处观望众人神色,心中微定。 借师长之手除了隐患,又没暴露符章乃至印刷符业的根基,算是两全。 吴燃灯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老夫子身上,悄然退到暗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院中央,老夫子拄着藜杖,目光扫过围观的弟子,正在严声呵斥,“周厉之事,你们都看到了!为求仙籍不择手段,修炼邪法残害同门,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好在有我仙塾弟子,明察秋毫,大义灭亲,方才除了这祸害。此等心性与手段,才是修仙者该有的模样!”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纷纷追问:“敢问夫子,是哪位师兄立下此功?” 老夫子却笑而不答,只道:“此人淡泊名利,不愿声张。你们与其猜测,不如好生自省,若能学到他半分沉稳与正气,仙举之路也能平顺几分。” 人群中,陆明轩眉头紧锁,暗自揣测是谁有这等手段,目光在周围弟子脸上扫了一圈,却没发现异常。 等到众人散去,老夫子声音沉了几分:“这届弟子,心思比往届复杂多了。仙籍之争,竟能逼得人走到这一步……” 葛仙师叹了口气,挥手召来弟子清理现场:“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往后,对弟子们的心境修行,怕是要多上几分心思了。”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角,仿佛还残留着周厉最后的怨毒嘶吼。 老夫子拄着藜杖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场命案,终究尘埃落定。 空中只留下悠悠几声叹息,在仙塾之内久久回荡。 “修仙之路,修的不仅是法,更是心。心若不正,修得再高,也是歧途。” “夫子说的是!大道不远于人,先做好人,后才能做成仙!” …… 而此时,吴燃灯已回到自己的小屋,将两卷新得的道经摊在案上。 窗外的议论声隐约传来,他却充耳不闻,只提笔在道经的空白处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轻响。 【周游六虚罡煞经:入门(3/100)】 【易术风水灵咒:入门(2/100)】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以及仙塾里的种种猜测,都与他无关。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唯有案上的道经,和即将到来的仙籍考核。 “尘埃落定,一切皆静。”他低声自语,翻开道经,“接下来所思、所想、所为,唯有仙籍。” 第26章 华章浩汽 仙籍前夜,吴燃灯的小屋内堆满了符章,金桐雕版在案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最后一笔落下,刻完《正气歌》最后一个“清”字,雕版突然震颤起来,溢出的金光将满室符章尽数笼罩。 【符章:小成(2/1000)】 【文心雕符:符法书文,文心通法,雕版成章,法理自生!】 命格属性上,“符章”二字旁的光晕骤然亮起,超过了100的极数,从入门突破到了小成,生出文心雕符的新特性。 吴燃灯放下刻刀,指尖抚过刚成的符章。 往日画符时需凝神屏息、唯恐出错的拘谨荡然无存,此刻只觉心念微动,符纹的走向、灵气的流转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他随手取过一张符纸,朱砂笔信手勾勒,本是“清心符”的底子,笔锋一转,竟自然化作“静心符”的纹路,灵力流转比往日更顺畅三分。 再试一张“疾行符”,指尖刻意改动了三处转折,符成之后,光韵非但未减,反而多了几分灵动,仿佛能随心意调控速度快慢。 “原来如此。”吴燃灯望着符上流转的灵光,眼中闪过明悟。 突破小成后,符章于他不再是固定的章法,而是可随心雕琢的活物,形体变化、灵力配比,皆能信手拈来,真正做到了“随心所欲”。 文心雕符,符法转换,只在心念一转之间而已,再也不用如往常一般生硬刻板了。 他将新刻的雕版收起,满室符章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已现鱼肚白,钟声隐隐可闻。 吴燃灯深吸一口气,指尖符光微动,陡然心中一动。 他盘膝而坐,体内灵气如潮,在经脉中奔涌却难再寸进。 这正是从炼气下品突破到中品的瓶颈,需引灵气淬炼形体,化作实形,方能更上一层。 他望着指尖萦绕的灵气,忽想起方才符章随心变化的感悟:“符文可变,灵气为何不可?” 心念一动,他引一缕灵气聚于掌心,默运符章小成的感悟,以神识为刀,试着将那团灵气捏塑成“聚气符”的模样。 起初灵气顽劣,散作缕缕青烟,试了三次,才勉强凝成模糊的符形,却歪歪扭扭,灵气波动杂乱。 他不气馁,再引一缕灵气,这次放缓速度,将“聚气符”的纹路在心中反复推演,神识如细针,一点点勾勒。 半个时辰后,掌心终于浮起一道晶莹的灵气符影,虽不及实体符章凝练,却已有三分符纹的神韵,散出的聚气之力竟比寻常灵气强了半分。 “成了!”吴燃灯眼中一亮,再试将灵气塑成“锐金符”。 这次熟稔了许多,灵气在掌心流转间便化作锐利的符影,触之竟有锋芒之感,引动时周遭空气都似被切割得微微刺痛。 他越试越心惊:这般以灵气直接塑形为符,不仅节省了符纸朱砂,灵力运转更直接迅猛。 且随着符形变化,灵气的属性也随之改变,“炎符”形则带灼意,“水符”形则含润气。 当体内最后一缕灵气被塑成“蕴灵符”的模样,与先前的符形灵气交融时,吴燃灯只觉经脉猛地一震。 所有符形灵气骤然崩解又重聚,化作一种更为凝练、带着淡淡金芒的新灵气,流转间自带符韵,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温水浸润,竟比先前拓宽了少许。 “这是…灵气化符!”吴燃灯睁开眼,掌心金芒流转,灵气中蕴含的力量感远超从前。 他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借着符章的领悟,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 以符形炼灵气,让灵气本身便带着符文之威,这等灵气,已远超同阶修士的精纯程度。 他虽藏有符章手段,自忖通过仙籍道考不难,但若能修为更上一层楼,则是十拿九稳了。 突破下一重的关键,就是以文心雕符的妙理,将符法融入灵气中,从而化作实体的灵汽。 吴燃灯盘坐于蒲团,双目紧闭,周身灵气如沸水煮开,丝丝缕缕升腾而上,初时如白雾弥漫,渐渐凝实,竟似有了绸缎般的光泽。 他神识沉入丹田,引那符化灵气流转。 “天地人三才,合!” 一声低喝,灵气陡然翻涌。 天章引月华,灵气顶端浮现星河流转之象;地章接地脉,灵气底部凝出黄土厚实之形;人章聚心神,灵气中段腾起人道烟火气。 三者交融,与那半阙符章相契,竟在灵气中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符阵。 此时再看那升腾的灵气,已如一块剔透的水晶,内里符章流转,金光与土黄、银辉交织,浩然正气沛然涌出,冲得屋顶瓦片微微震颤。 符章过处,空气中的尘埃都似被涤荡干净,连窗外的晨露都染上了几分清冽。 吴燃灯缓缓睁眼,眸中映着灵气里的符影,伸手一握,那团灵气便如活物般缩入掌心,化作一枚流转着三才异象的光球。 指尖轻弹,光球散开,又化作数十道符章虚影,在屋内盘旋一周,才重归体内。 “初步,成了。”他长舒一口气,只觉经脉中灵气奔腾,每一次流转都带着符章的韵律,举手投足间,仿佛能引动天地正气。 但这还未尽全功。 他心念动处,灵气又是一变,便有朱砂般的纹路浮现,正是“正”字符的雏形。 再催力,纹路交错勾连,“气”字随之显现,与“正”字相扣,化作半阙《正气歌》的符影。 正气歌的符章虚影显现,一枚枚符文在灵气中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或许是所炼功法《正气感应妙诀》与《正气歌》相辅相成的缘故,这一次融合得竟异常顺利。 此时又有诸多道经妙理在心头浮现,四书五经的大义不言自明,统帅人之精、气、神三宝,趋近合道。 《周游六虚罡煞经》的灵气精炼,沙中淘金,惟精惟纯。 《易术风水灵咒》的风水转换,五行奇门布局,调谐诸气。 《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神识剖析,意守自身,神与气合。 …… 《子曰》正大光明,《我闻》本自具足,《太玄》清虚近道…… 符的文、阵的局、丹的纯、器的形、咒的灵…… 没有白读的书,经典精髓显化,让吴燃灯身心自发贴近于道理中,不分彼此,水到渠成。 吴燃灯指尖捻诀,引一缕灵气在掌心流转,心念动处,先前刻入的“正”“气”二字符章率先浮现。 紧接着,“仁”“勇”“智”等符影次第涌出,如星子在气团中明灭。 他望着灵气里交织的万千符章,感受着那股愈发厚重磅礴的力量,轻声道:“便叫你‘华章浩汽’吧。” 吴燃灯心有所悟,这“华章浩汽”最是奇妙,以符文为体,可载入诸道之力。 每多炼入一枚符章,灵气便增一分神韵。 刻入“水”字符,气团便泛起清波,可化甘霖润万物; 炼入“火”字诀,边缘便腾起金焰,能熔金石破顽冰; 添上“风”与“雷”,则瞬息可变,或如轻烟穿林,或如惊雷裂空。 符文载道,莫过如此。 他试着将华章浩汽注入笔尖,写下“安”字,纸页上竟浮现出淡金色的护罩虚影,触之温润却坚不可摧。 再注入三分力,护罩上流转起“守”“护”等符章,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从气团深处传来。 “符章为骨,浩汽为血,”吴燃灯望着掌心流转的光华,眼中闪过明悟,“这般力量,不在杀伐,而在护持。” 当他将“华章浩汽”运转至极致时,周身符章如繁花绽放,却无半分凌厉之气,反倒生出一种包容万象的温润感——正如天地孕育万物,看似无形,实则蕴含着最磅礴的生机与秩序。 此后每逢修炼,他便将新悟的道理炼作符章,融入浩汽之中。 日子愈久,那气团愈发深邃,望之如观星海,其中符章流转,已无人能尽数辨认,却偏生透着一股“道在其中”的通明感。 他体内的符化灵气流转自如,每一缕都带着符文的韵律,比寻常炼气中期修士的灵气精纯数倍。符章小成,灵气蜕变,此番准备,已是万全。 “仙籍到手,便稳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憧憬。 仙籍不仅是修仙者的入门凭证,更是这大衍王朝的“功名”。 有了它,便可免除家族赋税,行商过城无需缴纳过路费,手持仙籍文书,便能在王朝境内任意行走,不受关隘盘查。 更重要的是,唯有仙籍在身,才有资格参加王朝十年一度的“道科”。 那是修仙者的科举,考的是经义、术法、治国安邦的方略,中者可入王朝仙署,掌一方灵气调配,甚至能面见天子,共商国事。 寻常散修,纵有通天手段,若无仙籍,也只是草野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 窗外钟声正浓,仙籍道考已至。 吴燃灯起身时,周身灵气隐有符光流转,步伐轻快却带着沉稳的力量。 推门而出时,朝阳正好跃出山头,金光洒在他身上,与体内透出的符光交映,竟生出几分神圣气象。 仙举的钟声已近尾声,吴燃灯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广场。 他迎着钟声走去,步伐不快,却步步扎实。 仙籍是阶石,道科是长阶,他要一步步走上去,走到最高。 路就在脚下,这一次,他已有十足的把握。 第27章 仙籍道考 仙塾广场上已聚满了弟子,吴燃灯混入人群,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 那里,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道考,即将开始。 晨光透过檐角洒在老夫子与葛仙师身前的案几上,案上摊着泛黄的考规卷宗。 数十名弟子按序站定,衣袂在晨风里微动,气氛肃穆。 老夫子扶着长须,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仙籍道考,非是儿戏,乃是仙举预演之考。尔等可知,这仙籍为何单独给仙举设立一个预考?” 无人应声,只有风卷过廊下铜铃的轻响,都在等待老夫子的解答。 “仙举十年一届,是修仙者进阶的正途,唯有获得仙举功名者,诸多世之修行大秘才会对你们公开。” 老夫子顿了顿,指尖叩击案几,“仙籍便是入场券。连这模拟考都跨不过去,说明根基不稳、心性不足。给你入场券,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是浪费仙举名额!” 葛仙师接口道,声音带着几分冷冽:“道考三场,分别为道论、道行、道法。考的不止是术法修为,更是道心、道理,每一场都无比重要。 道论写不出真知灼见,算什么仙举学子? 道行不纯,不能长生久视,算什么修仙者? 道法不精,如何保存自身,将来如何应对天劫?” 老夫子又接着开口,“今日过不了关的,回去再修三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为何求仙’,什么时候再来考取仙籍。” 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问:“若是一直过不了呢?” 老夫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说明你与仙途无缘,早些回头,凡尘俗世也有活法。强撑着,反会强求不得,堕入邪道。” 晨光渐盛,照在弟子们或紧张或坚定的脸上。 老夫子站起身,将考规卷宗合上:“时辰到,入考场记住。对仙途不敬者,仙途亦不会容他,莫学那自取灭亡的周厉。” 仙塾之内,众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晨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一片沉沉的影子,将紧张的气氛拉得更紧。 人群中,陆明轩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脸上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身旁的方婉着浅绿罗裙,素手紧攥着袖角,目光却很亮。 司乐菡怀抱银面琵琶,眼神沉静如潭。 这一男二女皆是本届弟子中的佼佼者,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光华,引得周围弟子频频侧目。 “这三大仙族子弟果然不凡。虽为新人,恐怕也是争夺仙籍的有力人选!” “倒是这一届首席,据说只是凡俗出身,以字符仙业入道,压了他们三人一头!” “起步最高,但底蕴不足,看来这一届仙籍没有他的份了。必须再沉淀沉淀,备战下一届道考,才有一些希望!” 说话的是几位老生。 郑天井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是练体修士中的翘楚。 李太安身背长剑,衣袖飘飘,有着出尘之气。 一旁立着个面容坚定的女子,成灵儿鬓边插着支玉簪,她已在仙籍道考中落榜两次,此次是最后一搏,绝不容有失。 这三位老一代精英站在前列,无形中便给周围之人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陆明轩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吴燃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暗自冷笑:这吴燃灯虽有几分符法天赋,却总爱分心旁骛,又是读那些无关的道经,哪有半点专心修炼的样子? 仙籍道考考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与道心,分心如此,岂能过关? 他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 在他看来,此次榜首之争,多半是在他们三大仙族出身的弟子与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人之间,至于吴燃灯之流……不过是陪衬罢了。 方婉似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道:“吴兄符法不弱,未必……” “符法再强,根基不稳也是枉然。”陆明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考三场,可不是单靠符箓就能应付的。” 说话间,高台上老夫子扬声道:“入考场!” 人群涌动起来,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便是决定未来九年乃至一生的关口。 仙籍道考的考场设在仙塾中央的演武场,高台上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台下弟子按序号排列,神色各有紧张。 “仙籍道考,仿仙举规制,设三场道考。”老夫子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全场,“第一场道论,考经义阐释,观尔等道心根基;第二场道行,考灵力精纯,验尔等修行进境;第三场道法,考术法运用,看尔等应变之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连这三场都过不得,仙举更是妄谈。仙籍资格,从不给庸碌之辈浪费。” “仙举道论的入门一试,即为青词。写青词而焚,上告于天,而得感应。尔等各自书写青词,然后焚于炉鼎中,其中道意和法蕴,自会从中显现。以道蕴意象,而定青词高低!”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丈高的大鼎已经摆在中央,通体由青石雕琢,上刻北斗七星纹,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灵光。 他们一一落座,上有纸卷,列着考题。 没有具体题目,只有青词的格式要求。 众考生纷纷思索起来。 所谓青词,这是修仙者向天地陈情的文牒,需以道心为墨,灵力为笔,写尽对大道的体悟。 显然道论,考的就是他们对于仙学大道的积累底蕴与自身感悟,需要四书五经入手,融入自身的体会,才有希望拔得前筹。 有人伏案疾书,心中默念《太玄》选段,阐释“上善若水”与修仙之道的关联。 吴燃灯提笔时,体内华章浩气微微流转,笔下字句自然带着符韵。 刚准备以最擅长的“符”之一道阐述妙理,又转念一想,自身底蕴不能泄露于旁人,就只落下了个“易”字,又融入自身以符炼气的感悟。 青词道论,流水成章一般铺下,笔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物不变,唯变不变”的道法通透。 …… 第一场道论,威严肃穆,全场无声。 众人虽各自心思不一,但都是修行有成之人,自有沉稳气息,心潮起伏间,周身灵气波动,各个仍是安坐不动。 第一场道论不过一个时辰,很快就顺利结束。 众人手捧自己的青词道论,来到火焰熊熊的炉鼎面前,纷纷投入进去。 纸卷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焰直冲天际,纷纷呈现颇多意象。 道论纸卷,虚影缓缓铺开,显现名讳、道论正文以及其中法意。 “伏以大道无形,开辟乾坤道脉;玄途有则,接引尘路归真。天布星轨以定行藏,地开灵脉以承步履,人秉道心以立前程。” 有朗朗道音,标题为“顺天应人,法道自然”,这是陆明轩的文章。 在空中凝成一柄玉如意虚影,悬停片刻才散去,炉鼎显化,青烟成型,显然法意颇足。 “以清静心承天和,以守素行合地道。长青以培道基,积善以植福缘……” 青烟中呈现百草常青,生机勃勃之象,方婉字迹娟秀,灵力流转柔和,虽不炽烈,却透着温润的道韵,充斥着百草生机。 叮叮叮! 琴瑟和鸣,百鸟来朝,奏起天人之音,让人闻之心清神明。 “乐者,天地之和也。律者,阴阳之序也。音静则气静,律和则神和。大音希声,至乐无繁,顺天地之自然。” 司乐菡的文章,还不例外,以乐理入道论,呈现百音和谐,诸律调和的妙相。 “不愧是三大仙族的子弟,家学渊源,道论果然不一般!” 一声轻笑。 只见李太安走到前方,背剑而立,青词笔锋凌厉如剑锋。 “伏闻:道生一气,气凝为剑;剑合天心,以正化玄。 剑本先天之炁,非铜非铁,蕴阴阳之秘,藏三才之机。 出鞘则寒光贯斗,敛锋则炁神归宁; 静藏匣中,抱元守一;动行寰宇,荡秽驱邪。 夫剑道者,非逞杀伐之威,乃修心性之宗。 一剑斩三尸,再剑除五贼; 剖七情之妄念,断六欲之尘缘。 以剑定心,以心合道;以锋破迷,以静归元。 ……” 笔法亦是剑法。 火起时,竟有剑气冲霄,化作一道白虹,引得炉鼎上的七星纹微微发亮,周围弟子无不侧目。 郑天井虽是练体修士,不善文墨,青词写得简略,却字字千钧,注入了十成力道。 “伏闻:大道化形,以炁育身;天地赋质,以体载道。 人身乃三才之器,血肉藏阴阳之机, 骨骼承地脉之厚,神魂秉天心之清。 不炼凡体,难脱尘拘;不固元真,难合玄道。 今弟子虔修炼体之功, 外锻筋骨,坚如金石;内固真元,守若渊澄。 导阴阳二炁环流经络,引四时清华滋养百骸。 祛肉身滞浊之病,消形骸劳损之殃; 凝筋铸骨,固本培元, 使百脉通畅,五脏安和,形体强。 ……” 纸卷烧尽,火光猛地炸开,化作一尊铁塔虚影,落地时震得炉鼎都轻颤了一下,透着蛮横的力量感。 成灵儿最后落笔,她修为停滞多年,青词里多了几分沧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字迹中带着股韧劲。 “伏闻:天道有恒,贵在守一;修行有道,本在坚心。 人心易扰,俗念易牵;七情摇志,六欲耗神。 今弟子内立坚刚之志,外持澄静之诚: 临逆境而初心不改,遇坎坷而道念不移; ……” 火光化作一只蜗牛,虽慢却不停歇,沿着炉鼎石壁缓缓爬升,隐有不屈之意。 三人青词一出,意象惊人,彻底压下陆明轩三人的风采。 尽显胸中道意,显然对仙籍名额也是势在必得。 往届弟子底蕴深厚,修炼已久,之后接连呈现诸多异象。 除了陆明轩三人家学深厚,能稍微抗衡一二,其他新生的青词就道蕴寥寥,不足为道了。 新生之中气氛压抑,显然知道自己此次仙籍道考应该是没戏了。 道论比不过前辈,之后更考验修行时间和积累的道行、道法二场,就更加没戏了。 此事吴燃灯走到炉鼎之前,周围的目光骤然密集起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诸多新生皆是无望,这个新生首席,又能拿出什么表现呢? 身怀仙业,的确不凡,但吃了修行时间太短的亏,终究恐怕也是希望渺茫了。 “他素来钻研符章,青词定是写符道无疑。”人群中有人低语。 陆明轩嘴角噙着冷笑,暗自思忖,“这吴燃灯最擅符法,道论若不写符道,怕是过不了关。正好借此窥探他那字符仙业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郑天井也微微皱眉,练体修士虽不重文墨,却也知道青词最见道心,若只拘于一技之长,格局终究小了。 吴燃灯对此恍若未觉,投递青词入炉鼎中。 彭! 刚一落下,就有青烟大盛。 青词文章,却未如众人预想般写下半个“符”字,反而先落“易”字,笔锋圆润却藏筋骨,灵气注入时,字间竟泛起淡淡的金芒,形象变化万千。 火焰升腾的瞬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浮现符纹流转的景象,反而是无数黑白光点骤然炸开,在空中凝结成纵横交错的线条,如棋盘落子,带着亘古的深邃。 “那是…爻象?”有见闻博古的老学子失声低呼。 只见空中光点聚散,时而化作乾卦的刚健之象,时而凝成坤卦的厚德之形,六十四卦的虚影在火光中轮转,每一次变化都暗合天地节律,与吴燃灯青词中“形质合一”的道韵丝丝相扣。 太极阴阳,道图流转,奇门遁甲都在其中,命盘转动,有道蕴文字从中缓缓流转而出。 “伏闻: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地势坤,厚德以载万物。 《易》肇乾坤,定三才之理;景云垂象,昭上天之祥。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流光焕彩; 氤氲凝碧落之灵,蓊郁合阴阳之度,腾龙鸾之逸态,焕霄汉之文华。 ……” 第28章 道论第一 “乾道六爻,时行时止;元亨利贞,敷化八方。 密云蕴雨以顺时,观易占卜而知命; 天地定位,阴阳相济,归根守静,复命知常。 弟子仰观景云之瑞,俯悟周易之宗。 秉乾健立身,法坤厚修心; 以勤学培道基,以守静澄元神,以藏器待天时,以积德合天心。 祈愿: 景云垂护,瑞气常凝;易道护身,凶厄不侵。 前路合六爻中正,行藏契三才清宁; 屯蒙得解,否极泰来,途无阻滞,身有祯祥。 进循天道,退合玄规,道业日新,福缘久固。 一缕香烟,上达九霄; 一篇青词,俯通真宰。 伏望圣真洞鉴丹衷,垂慈庇佑,景云恒照,易德长孚。 谨词顿首。” 青词上篇,通达文字,书易道之理。 青词下篇,诚信正念,写求易之志。 云象辞藻、祥瑞气韵,周易乾坤、三才、六爻、守静复命,易道妙理,尽在其中。 易数异象散去时,文台之上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陆明轩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拳。 他本以为能从异象中窥见符章的门道,此刻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易数气息震得心头剧震。 谁能想到,以符法见长的吴燃灯,竟在易数上有如此造诣? 郑天井喃喃道:“这吴燃灯明明以符入道,道论修行却能深谙易理…二者融会贯通,此人怕是已摸清自身的道途了。” 李太安背后之剑,暗暗轻鸣。 成灵儿更是眸子紧紧盯着那销售身影,双手攥紧,“这就是仙学之才吗?道论如此精深,若是能补足修为的薄弱,怕是直接可以考取仙举了!” 想到自己经历三次,才有望考取仙籍,她心中难免升起挫败之感,随后转而坚毅。 之后还有两场道论,可不能输给一个后来的新生! “葛道友教的好啊!”老夫子捋着胡须,目光灼灼地望着空中流转的卦象,轻叹一声:“吴燃灯此子藏得好深。不但符道通玄,就连易道也融入他的修行根基中。” “这可与老夫无关!实在是此子悟性过人,于易道有惊人领悟,我只送了一卷《梅花定运函经》的道经送其参悟,其中所得都是他无师自通。”葛仙师摆了摆手,却没冒领这个功劳,只是赞叹有声。 “哦,这么说!此子有如此悟性,我南山郡在修仙界只算得上偏僻之地,和世俗一镇没有多少区别。甲子未有人中举,第一个得中仙举的人莫不是要落在此人身上!”老夫子一听,手掌一抖,顿时又揪下几缕胡须。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叹息一声,“可惜就是入道太短,修为浅了点。四年后的仙举,是赶不上了。只能熬到再十年后的下一届了!” 吴燃灯立在文坛旁,望着空中异象,神色平静。 于他而言,易道早已读入心识深处,不言自明,诸多意象,也不足为奇。 但火光渐敛,卦象隐没,只余下残留的淡淡白气,萦绕不散,人群中却是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老夫子将众人神态收入眼中,又暗暗点头,“不拘于术,而悟于道,此子心境,已非同辈能及。” 人群中,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在这煌煌道韵前,竟都悄然敛去。 这般易数高深的境界,已不是靠窥探皮毛便能模仿的了。 众学子青词异象皆现,接下来就是评选名次的时候了。 “陆明轩作为陆家嫡子,道学渊源,可见一斑。前十必是有之!” “成灵儿,前两次仙籍都是道行有余,学识不足。这次补上最大短板,前五不难了!” “李太安道论剑气纵横,道心果断,一往无前,足以列入前二了!” 老夫子葛仙师等仙塾内诸多师长,对场上众人的道论表现一一点评。 特别是以剑论道,道心锐利的李太安更是连得夸奖,只是为什么只列为第二,而不是第一呢? 诸多仙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仙师们修行有成,皆是过目不忘,纷纷口诵吴燃灯的青词稿子,细细琢磨。 “纸页上‘易道无常,唯变不变’八字力透纸背,语境中隐有阴阳鱼流转的意象,深含恒变不变的真谛!” “此子竟能以易数解仙道。”一位白须仙师抚着纸页,声音里满是惊叹,“他说‘变者,非妄动,乃顺时应势’,正合修仙者‘趋吉避凶’的根本。” 另一位仙师点头附和:“寻常青词多谈‘守一’‘抱朴’,他却独辟蹊径,说透了‘大争之世,不变则亡’的理。你看这句‘易数如棋,先识变局,方能落子无悔’,把仙道之争比作棋局,既见通透,又含锋芒。” 周围弟子闻言,再看那青词,只觉先前觉得晦涩的字句忽然清晰起来。 吴燃灯写的哪里是道论这么简单? 分明是借易数讲透了修仙的生存之道,不是固守成法,而是在万千变化中找到生机,于波诡云谲里立住脚跟。 陆明轩站在人群后,望着那被仙师们赞不绝口的青词,脸色一阵发白。 他的青词虽引经据典,却终究落了窠臼,比起吴燃灯这“以变制变”的见地,格局顿时小了。 “仙道大争,拼的不仅是修为,更是眼界。”老夫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吴燃灯这篇青词,点出了‘立于不败’的真谛——非求全胜,乃求不殆。道论第一,当之无愧。” 阳光透过文堂窗棂,照在吴燃灯青词残留的意象上,墨迹中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映得满室都似有流光流转。 众人望着那纸青词,心中虽仍有不甘,却再无一人能反驳。 这般洞悉变化、从容应变的道心,确实配得上这榜首之名。 裁判仙师高声宣布吴燃灯道论第一时,虽有几道不甘的目光刺过来,有来自世家子弟的,也有前辈学长的,但终究没人出声反驳。 易数本就是大道根基,吴燃灯能将其融入青词,这份造诣已远超同阶,不服也得认。 吴燃灯得道论第一,已经尘埃落定。 唯有在下一场,道行之考,扳回一城了。 第29章 道分高下 观天台高踞仙塾东侧,台上那座浑天仪足有三丈高,青铜铸就的圆环层层嵌套,刻满星图与山川纹路。 此刻正随着天地灵气的流动微微转动,发出“咔哒”轻响。 第二场道行考核,便在此处。 “注入灵气,驱动浑天仪显化万物之象,”老夫子指着浑天仪中央的玉柱,“天象越清晰,灵气品级越高;维持时间越久,道行越深厚。” 一声落下,一时无人上前。 观天台上的浑天仪,是仙塾传承数百年的至宝。 青铜铸就的星环层层相套,最内层嵌着一枚鸽卵大的“灵髓珠”,是一枚采自灵脉最深处的的灵髓宝玉,能引动四方灵气,显化天地万象。 考核时,学子需将手掌按在灵髓珠上,引自身灵气缓缓注入,以浑天仪模拟天地万象。 灵气入仪,星环便会依着灵气的品性与精纯程度转动。 若灵气驳杂,星环转得滞涩,显化的物象也模糊不清,多是些枯枝败叶之影,这便是下品灵气; 若灵气精纯,星环转动流畅,能显出水秀山青、飞鸟走兽之象,便是中品; 上品灵气注入时,星环会发出清越的鸣响,显化的物象栩栩如生,或为烈日凌空,或为月华铺地,甚至能引动周围灵气共鸣,生出丝丝异象; 至于那些能驱动星环显化雷霆、瀚海、乃至先天之象的,便是极品灵气,百年难遇。 而道行深浅,则看物象维持的时长。 灵气根基扎实者,显化的天地之象能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 根基浮浅者,往往片刻便消散,星环也随之停转。 “谁先来?”葛仙师主持第二场道考,再次发问,打破了沉寂。 “我先来!”这一次,李太安第一个上前,深吸一口气,引动金色之炁灌入玉柱。 刹那间,浑天仪外层圆环骤转,青铜星图亮起,竟在半空投射出一轮微缩的太阳,金光炽烈,连周围的空气都似被烤得发烫。 每一道光芒不是普通的金光这么简单,更是嗤嗤作响,锋锐无匹,刺得人眼睛流血般的剧痛,纷纷避开不敢再看。 青石板上更是被无形锐气戳出一个个细微的空洞。 烈日当空,光化剑气。 如此骇人一幕,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星环灼灼其华,更是足足维持了近两炷香的时间。 “少阳剑炁,炼气最上品!上品甲等!”葛仙师颔首,大为赞许,“李太安,你上次仙籍道考,若是急功近利追求境界提升,倒也有望争取名额。难得你能耐心下来,打磨修行底蕴,蛰伏三年,道行如此精深,仙塾之中已经无人能在你之上了!” “这李太安已经达到炼气圆满境地了,灵气返还先天之炁,突破法种境只差临门一脚了!看来这一场第一非他莫属了!” “废话,这谁能与他争?那三大仙族子弟,族中虽有道行高深的长辈,但自身修行还浅,不能与其争锋。” “吴燃灯,那更是没戏。道行这一境,可不是死读书就能追上的。拼的就是时间、境界… 关系一个修士的综合素养,缺一不可。他凭悟性得了道论第一,道行可不容任何捷径。” 众人之中一片哗然。 李太安自身早已笃定这个结果,面色淡然,只是剑眉微扬,眸子盯着吴燃灯的动作,想要看看这个道论夺魁的师弟这一次又会拿出何等表现? “吴燃灯,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不然这次仙籍道考,未免也太过无趣了!”李太安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来!”见李太安大出风头,陆明轩紧随其后,同样是金色锋锐的灵气注入。 浑天仪发出呼啸之声,内层圆环转出流云纹路,空中浮现出漫天飞絮,随风变幻形态,灵动异常。 风气凝结,刀声四溢,一柱香之后,才缓缓消散。 “风灵刀汽,炼气中品甲等!”葛仙师点头,“你将陆家家传炼气《风蚀万物刀经》练成这般精纯刀汽,实在难得!” 得了葛仙师夸奖,陆明轩也面带得色,走下台来,场下新生中一阵欢呼。 这一场新生总算扳回一小城,不会输得太过难看。 但他们还没开心太久。 郑天井已经踏步而上,身形魁梧,厚重如山。 他只是将手这么轻轻一放,浑天仪瞬间亮起土黄色光华,剧烈震颤,青铜环上浮现出岩壁虚影,与空中显化的山峦交相辉映,透着厚重稳妥之感。 “山岳重炁!时间一柱半,上品乙等!”裁判葛仙师赞了一声。 随后又是成灵儿上前,灵力如清泉般涌入浑天仪,化作一片温润的玉色光晕,虽不如郑天井霸道,却胜在绵长醇厚。 灵气如河水奔腾,虽不汹涌,但滔滔不绝,气机绵长。 “大河水炁!时间两柱香。上品乙等!”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一代学子一出手,道行高深,立刻压住了全场。 道分高下,一眼即明。 这是实打实的修行功夫,容不得半点讨巧作假。 虽然只有还有方婉、司乐菡出场,灵气催动浑天仪,分别推动浑天仪模拟天香,但也顶多看看一柱香的功夫,就再也无力为继了。 “百草生汽!时间一柱香。中品乙等!” “天乐音汽!时间一柱香。中品甲等!” 虽在新生中成绩斐然,但在仙塾之内也不过堪堪进入前十之列,与老生中的前列相比,差距显而易见 新生彻底偃旗息鼓,哀声一片。 “他们三个都这么悬,我们更是没戏了!看来我们只能等下一届仙籍道考了!” “差距太大了!道行差一步,如隔一重天啊!” “也不知道吴燃灯能如何?虽然他比我们道行深,但要进入前十也难吧!” …… 陆明轩三人的道行大多都展现出中品上等的异种灵气,显然都是仙族精心培养的结果。 轮到吴燃灯时,场中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望来,想看看这个凡俗小修能拿出什么本事。 道论第一,和道行修行,可完全是两码事。 对众人目光,吴燃灯视若未见。 道行在自身,都是内求的功夫,与他人的看法好坏,没有半点关系。 吴燃灯伸出手,无惊无澜,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缓缓注入浑天仪中。 当灵气触碰到灵髓珠的刹那,浑天仪所有圆环同时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清光从浑天仪升起。 却未像旁人那般显化单一景象,反而在半空交织出万千虚影:时而化作春雨润物,时而凝作冬雪飘飞,转瞬又成雷电交加,最后竟归于一片混沌,隐有阴阳二气流转。 其中隐隐有符文流转,既不似土行那般厚重,也不似风系那般灵动,却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将浑天仪映照得一片通明。 “这是……万物生灭之象?”葛仙师失声惊呼。 第30章 超品道行 当华章浩气注入浑天仪,并未如李太安那般显露出磅礴气势,反而化作无数细碎的符影,在浑天仪上流转不定。 众人正觉诧异,却见那些符影骤然变化。 先是化作“水”字符,浑天仪泛起清波; 转瞬又成“火”字诀,清波腾起金焰; 再变作“雷”与“风”,焰中竟滚起雷声,风助火势,声势陡涨。 不过一息之间,浩气已变幻出七八种属性,却始终圆融如一,不见半分滞涩。 “这……”李太安面容微僵。 他的少阳之炁虽强,锋锐无匹,却只有阳刚锋锐,讲究精纯锐利,所向披靡,哪见过这般能容纳万法的灵力? 这灵气一瞬间变化万千,他的剑炁若不能一刹那间破尽,必会被对方反制,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太安眉头紧锁,思虑接下来道法第三试,若是与这吴燃灯对上,又该如何出手制胜? 老夫子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浑天仪上流转的符影:“以符统气,以气御万法!这是…极道修士的万法雏形!” 葛仙师亦喃喃道:“万法于一身,不拘一格。极道修士这条路,此子的步伐,比我们想的要宽得多,走得也要快得多。” 当吴燃灯收回手时,浑天仪上的符影并未消散,反而隐隐组成了一个“和”字,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和谐圆柔之道韵。 这还没完,随之指尖最后一缕灵气涌入,触到浑天仪灵髓珠的刹那。 青铜圆环骤然加速,星图纹路亮起如昼。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并未显化具体物象,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符点,如星子般散入浑天仪的层层圆环间。 “这是……”观天台上的弟子们纷纷踮脚,眼中满是疑惑。 那些符点在空中流转不定,时而聚作“山”字,引动圆环浮现峰峦虚影; 时而散为“水”纹,玉柱周围竟泛起湿润的水汽。 更奇的是,符点渐渐串联,在空中组成一篇流动的文章。 字句间隐有《正气歌》的韵律,又含易数的变化之道,与浑天仪模拟的天地万象交相辉映。 符化异象,异象相连,又成华章。 山有“稳”符镇基,水有“柔”符穿石,雷有“威”符破障,风有“动”符行远。 全场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这异象从未在往届考核中出现过,符星成文,文映万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 这般灵气妙品,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其名。 高台上,老夫子眉头微蹙,抚须沉吟:“此等灵气异象,似符非符,似道非道,老夫竟也未曾见过。” 葛仙师凑近细看,目光扫过那些流转的符点,摇了摇头:“典籍中无此记载,既非五行之象,也非阴阳之变,倒像是…将天地法则以符章写就。” 待吴燃灯收回灵气,浑天仪的光芒渐敛,空中的符文星图却仍残留着淡淡的印记。 老夫子望向吴燃灯,语气带着探究:“你这灵气异象,唤作什么?从哪里学会的?” 吴燃灯躬身一礼,朗声道:“这是弟子自创的。弟子对《符箓》一经符章的妙谛有所领悟,将符章异象炼入灵气,使其能随心意化形变象,包容万法,故名‘华章浩汽’。” “华章浩汽……”老夫子重复一遍,眼中闪过明悟,抚掌赞叹,“以华章为骨,以浩气为魂,形质合一,果然贴切!” “你竟已经对符章之道领悟如此之深了!此等法门,前无古人,你竟能走出这般路子,实属难得!”葛仙师抚须,大加点头。 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更是赞叹。 “你以字符入道,进境如此之快,已经能将以符章炼入灵气。你对符箓掌握可见一斑,看来很快就能更进一步,自行谱写符章,再添一仙业了。” “什么?再添一仙业!” “若真被他悟透了符章功业,双仙业在手,以后这吴燃灯还缺资源吗?” “什么长生仙族?以后他自己就是仙族!” …… 台下弟子们这才恍然,看向吴燃灯的目光中,除了震惊,又多了满满的敬畏。 寻常修士的灵气只能驱动浑天仪显化一类物象,吴燃灯的华章浩气却能引动天地本源的流转,将万物变化尽皆模拟出来,且每种景象都清晰稳定,不见半分紊乱。 这般变化神妙的异象,竟是对方自创的灵气法门,能以符章引动天地万象,这般手段,已非他们能企及。 更何况,这吴燃灯眼看就要双仙业在手,哪怕个人修行不成,仙举不顺,也能以仙业在修仙界立足。 一人堪比一族,这样的分量,让他们再也不能以出身去看待吴燃灯了,只有种望其背而不能近的拘束感。 “华章浩汽!符章仙业!”两个字眼在陆明轩脑海中如雷霆炸开,一时间头脑空白,呆立在原地。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方婉、司乐菡…一时神色各异,心思难明。 只是初露端倪,就引起如此轰动! 吴燃灯暗自庆幸。 若是自己已会符章,乃至符章印刷,这一仙业泄露出去,恐怕必定会有人铤而走险吧。 财帛动人心,仙业的分量实在太重太重了! 字符还只是一门技艺,符章简直就是能源源不断出产灵山的无形灵矿。 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乃至家人,以后可就难得安宁了。 对于华章浩汽引发的道行异象,吴燃灯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暗自庆幸之前的谨慎,无形中省去了太多的麻烦和危机。 浑天仪的嗡鸣越来越响,青铜环上的纹路亮起至极致,仿佛要与真正的天地星辰共振。 这般景象持续了足足两炷香,几乎与李太安的少阳剑炁相媲美。 浑天仪的光芒缓缓敛去,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中品灵汽可比上品灵炁! 超品道行! 观天台上的风带着青铜的凉意,吹过众弟子沉默的脸。 他们终于明白,吴燃灯的道行,早已超越了“品级”的桎梏,摸到了更根本的天地法则。 道行在前,境界在后,知到,行必到。 修行之道,在于知行合一。 道行超品,岂不是说之后的境界,炼气上品,对这吴燃灯来说,也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 第31章 双魁之争 “无属性能却蕴含万法之象…无物不生,无物相克,这华章浩汽几无破绽。” “超品道行,若比法理高深,很难与之相比。唯有此人境界不高,只能以底蕴胜之。” “道行这一试,这吴燃灯前三甲稳了。” …… 后来者崛起。 作为竞争仙籍的对手,众人更是大感棘手,纷纷思索接下来的道法第三试,若是遇上吴燃灯,该如何应付。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输了道论,本想在道行上找回场子,却没料到,吴燃灯的灵气,竟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还要精纯奇特。 之前在入仙塾的道论中,他们就被吴燃灯以仙业夺魁,震惊了一次。 但毕竟此人出身太差了,他们虽心有惊异,却并没多少在意。 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同辈。 道论第一,还能说此人悟性惊人。 但道行可是实打实的功底。 短短时间,就臻至如此高深境地。 自己这个同辈一入修行之门,就一骑绝尘,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和仙族出身,都沦为了笑话。 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 这吴燃灯有仙业第三次第辅助修行,难道就连读书第五次第也被他入门了不成? 他之前闭门苦读,难道尽是将四书五经、秘传道经全部读入了骨子里? 从而人合与道,修行天成? 双次第修士! 嘶! 一阵倒吸凉气声中。 道行第二试,也很快落下了帷幕。 诸多学子站立台下,屏息凝神,等待诸多师长的名次评定,哪怕修行有成,也各个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道试名次,决定了仙籍归属。 有无仙籍,就是入籍修士与无籍散修之别。 入籍修士,得大更运朝承认,来去自由,资源自取。 无籍散修,只能乖乖避世,隐藏于山海鬼市中,处处限制。 这一上一下,天壤之别,任谁也不想落到这样的不堪局面。 特别是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感触最深。 他们都是隐居仙族出身,父辈将他们送入仙塾,就是想让他们获取仙籍,成为入籍修士。 甚至抱着更进一步的想法,若能仙举得中,成为有运朝士族之位的仙士,那家族就可以正式得运朝承认,成为与陆、方、司乐三大家一般的显世仙族。 背负着家族长久以来的期盼,哪怕三人此刻心中已有胜算,仍难免揣测不安。 而此时,老夫子葛仙师等一众仙塾仙长却陷入了为难。 “李太安,炼气上品甲等,少阳之炁,至阳至纯!道行第一,当属实至名归。”有仙长提议道。 周围仙长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也不尽然!这吴燃灯超品道行,自创华章浩汽,虽然境界低了一品,但潜力越更大,更有中仙举的希望。”葛仙师却微微摇头。 “葛老,你看着这吴燃灯易数精通,甚合你心。你未免过于偏袒了吧!” “境界最重。道行虽超品,但能否快速突破境界,还尚未可知。这一点吴燃灯离李太安尚有差距!” 有人并不认同。 葛仙师并未反驳,只是道,“尔等,可知仙籍选拔的目的何在。” 不等众人回答,他悠悠又道:“要知道仙籍名额宝贵,本就是优先给予有望得中仙举之人。这吴燃灯自创华章浩汽,悟性百年难遇。 又悟透符章之理,将要手握另一仙业,将来去往仙道更盛行的州府,也足以立足,仙举之望,反而更有仙举之望。” 说到这,葛仙师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其他仙长也纷纷默然,心中的天平正在倾斜。 要知道南山郡地处偏僻,已经足足一甲子未出过仙举得中之人了。 “好了!”这时候,老夫子结束了争论,似是已有了决定,“谁说一场道试只有一个第一?” 还没等众仙长回过神来,老夫子已然开口了。 “李太安,少阳之炁,炼气上品甲等,道行一试第一,实至名归!” 周围弟子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老夫子沉吟片刻,朗声道:“李太安以境界取胜,吴燃灯超品道行,华章浩气变化无穷。二者各有千秋,本届道行考核,并列第一!” 葛仙师补充道:“境界可凭岁月打磨,而这般自悟的灵汽玄机,却是天赐的慧根。二者虽殊途,却同臻至境。” “并列第一?”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太安虽有不甘,但见识过华章浩气的神妙,也只能默然点头。 吴燃灯则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对他而言,这并列第一,不是终点,而是印证了自己那条“以符炼炁”之路,确实可行。 道行考核的结果传开,场间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众人望着并肩而立的吴燃灯与李太安,神色复杂。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低调的年轻人竟能与稳居榜首的李太安平分秋色。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道行考核,吴燃灯能与李太安并列第一,绝非侥幸。 观天台的钟声连响三声,宣告着道行考核终了。 老夫子手持朱笔,与葛仙师对视一眼,皆是颔首认可。 最终,朱笔落下,榜单之上,李太安与吴燃灯的名字并列榜首,前者注“境界第一”,后者书“玄妙第一”。 而李太安侧目看向吴燃灯,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战意。 他明白,这个以法理玄妙取胜的对手,或许比任何境界相当的修士,都更难对付。 之后名次排序。 成灵儿第二,郑天井第三…又有司乐菡、陆明轩、方婉,位居七、八、九之位,加上道行双魁。 仙籍十个名额,已经初步显现,只等道法一试,最终确定了。 望着台下学子百态,诸多仙长经过历届仙籍道试,早已司空见惯。 与往常不同的是,高台上,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假以时日,此子或将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葛仙师点头,眼中闪过期待:“极道万法之途……或许真能在他身上见到。” “地因仙而闻名,我南山郡于大更运朝默默无名,不止因为地处偏僻之地,更是此地未曾出过有道上仙! 那青蜀郡原本也是无名之地,只因出了一个吕姓剑仙,自此之后仙道大兴。 一郡之地,成了大洲十国有名的剑仙胜地。 从此子身上我倒是看到了几分苗头,也不知最终能和我南山郡带来几分希望?”老夫子感慨万千。 “易无恒数!偏僻之地,谁说不能出有道上仙?我等作为师长,当下还是得尽力扶持,让吴燃灯、李太安这些难得后辈先考中仙举。要知道只有中了仙举,才有成仙之望!”葛仙师应和道。 “此言不假,理当如此!”老夫子欣然点头。 台下,几位一直紧随李太安的老一代学子,交换眼神,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第三场,绝不能让他再出风头。” “道法比斗讲究招式精妙、应变迅捷,他那灵力再特殊,没经过实战打磨,未必能接下我们的联手试探。” “只要能在比斗中压制他,仙籍名额,我们还有希望,不然我们只能沦为散修了。” …… 议论声中,吴燃灯平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符纸。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不甘,有算计,也有期待。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三场道法比斗,不是为了压过谁,而是要试试,自己这“以符炼炁”的路,到底能走多远,是否能护身保命,又有哪些不足。 葛仙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歇息片刻,第三场道法比斗,即刻开始!” 场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比试台上,一场决定仙籍归属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李太安与吴燃灯,这二人之间的双魁之争,谁又能拔得最终的头筹呢? 第32章 法无定法 演武场中央,法阵亮起,道法第三试正式开始。 老夫子的声音在阵外回荡:“修仙者求长生,首重护道之能。连自身都护不住,长生不过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众人依次踏入场中,各自的对手,早已抽签定好。 李太安已持剑踏入阵中。 他的少阳之炁灌注剑身,剑穗无风自动,化作一道金芒直刺对手。 那修士祭出盾牌,却被剑上阳刚之气灼得滋滋作响,不过三招便被逼出阵外。李太安收剑而立,剑上余芒未散,锋芒毕露。 另一侧,郑天井赤手空拳迎敌。 他练的“金刚诀”让肌肤泛起古铜色,对手的火球术砸在他身上,只燎起几缕青烟。 郑天井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地面,法阵震动,那修士立足不稳,被他顺势扫出阵外,动作凶猛直接,毫无花哨。 成灵儿的对手是位擅长冰法的女修,冰锥如雪片般袭来。 成灵儿不慌不忙,引动体内浑厚法力,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冰锥撞上去尽数消融。 她再催法力,屏障化作洪流,如江河决堤般涌过,那女修抵挡不住,只能认输。 成灵儿虽不花哨,却胜在磅礴绵长,如洪涛拍岸,势不可挡。 陆明轩身形飘忽如鬼魅,刀光裹挟着旋风,总能从刁钻角度袭来,对手防不胜防,三两下便被他找到破绽,击落阵外。 方婉掐诀,藤蔓连绵,更夹杂着诡秘香气,让人闻之全身麻痹,随后就被如蛇一般的藤蔓裹住全身,扫下了擂台。 叮叮叮! 司乐涵琵琶弹奏飞快,疾风骤雨之声,如临十面埋伏之绝地,对手稍一迟疑,就有弦音如剑,无形无相,心头巨痛倒下。 无形剑音! 几场比试下来,强者纷纷晋级,场中气氛愈发炽热。 众人目光交错,都带着战意。 道法高低,不仅关乎仙籍归属,更是未来护道长生的根本。能在这法阵中站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高台上,老夫子看着场中激斗,对葛仙师道:“护道之能,既看术法,更看心性。能连胜者,皆非易与之辈。” 葛仙师点头,目光落在尚未出场的吴燃灯身上:“就看他这华章浩气,在实战中能有几分成色了。” 演武场边的看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却齐刷刷地锁在法阵边缘的吴燃灯身上。 “仙籍名额就十个,前两场他占尽风头,这第三场要是平稳考过,名额必然有他一个。” “输不输,打过才知道!” 一个声音陡然拔高,“谁能在道法比试里掀翻他,这名额就多一分希望!”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对!只要把他拖下水,咱们才有机会!” “他道论,道行再高,终究只是表面功夫,还有手底下见真章!” 众人眼神闪烁,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仙籍的诱惑实在太大,免税、通行、仙举资格…哪一样不是修仙者梦寐以求的? 吴燃灯的存在,就像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要想攀过去,唯有将其推倒。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期待目光,深吸一口气。 击败吴燃灯,不仅能稳固自己的地位,更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境界终究是根基。 郑天井则活动着肩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信奉“力能破巧”,管他什么浩气,一拳砸下去,自有分晓。 成灵儿也侧目看向吴燃灯,坚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凝重。 吴燃灯静立在法阵边缘,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战意,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向自己。 但他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指尖那缕华章浩气悄然流转。 仙道需争,想要名额,便需拿出真本事来,才能服众。 对于这一点,他早有觉悟。 仙长高声道:“下一场,吴燃灯对阵赵坤!” 吴燃灯缓步踏入法阵,身后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如焰。一场决定名额归属的暗战,已悄然打响。 赵坤听到自己的对手是吴燃灯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出狂喜,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自己已是连考三次的老学子,再不成,就只能沦为散修,一辈子与仙籍无缘。 前两场道考,他道论写得中规中矩,连长老都懒得点评。 道行虽练出三阴霜炁,能化汽凝霜,却被裁判批了“量多质浊”,只评了个上品丙等,离仙籍名额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本已心灰意冷,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吴燃灯…”赵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狠光,“你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又如何?炼气品级终究比我低了一品!” 在他看来,这一品之差,在实战中便是天堑。 三阴霜炁虽杂,却胜在阴寒刺骨,专克灵力运转,只要缠住吴燃灯,凭境界碾压耗也能耗死对方。 “只要赢了他,考评必定大涨!”赵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击败一个连夺两场第一的热门,这份功绩,足够让长老们对他另眼相看,仙籍名额…未必无望! 他大步踏入法阵,抬手引动法力,周身顿时泛起一层白霜,空气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三阴霜炁化作缕缕白汽,在他掌心盘旋,带着刺骨的寒意。 “吴师弟,承让了!”赵坤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已是囊中之物。 法阵外,众人也看出了门道。 “赵坤这是捡着便宜了,一品境界之差,吴燃灯第一场就悬了!” “三阴霜炁阴邪得很,缠上就麻烦了。” “说不定…真能爆出冷门?” 吴燃灯望着对面那层白霜,神色平静。 他能感觉到对方灵气中夹杂的杂质,却也没小觑那一品境界的差距。 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金芒隐现,只等仙长一声令下。 对赵坤而言,这是背水一战。 对吴燃灯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金石。 “起!”赵坤低喝一声,掌心三阴霜炁猛地炸开,看似纤细的一缕白汽,转瞬化作漫天霜雪,朝着吴燃灯席卷而去。 寒气所过之处,演武场的青石地面瞬间凝结出寸许厚的坚冰,连空气都似要被冻裂,发出“咯吱”脆响。 “吴燃灯要糟!”看台上有人低呼。三阴霜炁专克灵力流转,被这寒气缠上,再好的术法也难施展。 赵坤脸上露出得意,正欲催动霜炁收紧,却见吴燃灯周身金芒骤起。 那华章浩气中,原本流转的万千符章骤然变了形态。 “日”字符灼灼发亮,“阳”字诀腾起焰光,“昊”字纹引动天威,所有符文都化作与太阳相关的形态。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的灵气变了性质,不再是先前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而是化作纯粹的烈阳之力。 一轮微缩的太阳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金光万丈,所过之处,漫天霜雪如沸水煮冰般消融,地面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腾起阵阵白雾。 “这是……”赵坤脸上的狞笑僵住,只觉一股沛然暖意扑面而来,自己的三阴霜炁竟如遇到克星般急剧衰弱,连指尖的白汽都在消融。 “不可能!”他嘶吼着催动全身法力,霜雪再次凝聚,却刚靠近那轮烈阳,便被金光扫过,化作水汽消散无踪。 境界的压制,此刻在属性的绝对克制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数值若是不能强得不可超越,是难以饭克机制的。 吴燃灯深谙此理,立于烈阳之下,神色平静,指尖符章流转,烈阳之力愈发炽烈。 他并未主动攻击,只是那轮太阳悬在半空,便如天地烘炉,将所有寒冷涤荡干净。 赵坤的三阴霜炁消耗殆尽,脸色惨白如纸,望着那轮驱散一切寒意的烈阳,终于明白。 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品优势,在对方这变化无穷的华章浩气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但赵坤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残余法力,想做最后一搏。 他周身白霜再起,虽远不如先前炽烈,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就在此时,吴燃灯指尖浩气再变。 先前的烈阳符章隐去,转而浮现出“山”“岳”“峰”等厚重符文,金光流转间,竟化作一座座巍峨山岳的虚影,从空中缓缓压下。 “轰隆——” 山岳虚影带着千钧之力,尚未落地,便已让法阵地面微微震颤。 赵坤的霜炁撞上虚影,如螳臂当车,瞬间溃散。他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重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当头压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嘭!” 重山虚影落地,将赵坤彻底笼罩其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死死按住,四肢百骸都似要散架,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当最后一缕霜炁消散,赵坤踉跄后退,终是颓然低头:“我输了。” 烈阳缓缓敛去,吴燃灯收回浩气,演武场的温度渐渐恢复如常,只留下地面未干的水渍,证明着方才那场寒与热的交锋。 看台上鸦雀无声,良久,才爆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赵坤寄予厚望的境界压制,竟被吴燃灯以这般举重若轻的方式破去。 李太安握紧了剑柄,眼中战意更浓。 这吴燃灯的华章浩气,比他想象的还要玄妙。 “赵坤,落败。”老夫子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岳虚影散去,赵坤瘫坐在地,衣衫湿透,头发散乱,望着吴燃灯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法阵,背影萧索,连周围的议论声都仿佛听不见。 看台上一片寂静,众人望着法阵中那道从容而立的身影,心中皆是一凛。 前一刻还是烈阳破寒,转瞬便化重山压顶,这华章浩气竟能如此随心所欲地转换属性,手段之多变,实在闻所未闻。 李太安剑眉紧锁,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摩挲。 少阳剑法虽强,却只有阳刚一性,遇上这能随意切换属性的浩气,怕是难以克制。 郑天井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心绪。 他的金刚体最擅硬抗,可对方既能化山岳之重,又能化烈阳之烈,谁知道下一次会变出什么? 成灵儿鬓边的玉簪微微颤动,她法力深厚,可在这变化无方的浩气面前,如同堤坝抗洪,胜算也在两可之间。 “这吴燃灯……”有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忌惮,“他的气深谙易理,变化没有定数,防不胜防啊。” “是啊,刚想好怎么应对一种属性,他转眼就能变出另一种,根本没法琢磨。” 高台上,葛仙师看向老夫子:“此子的华章浩汽,已摸到‘法无定法’的边了。” 老夫子抚须点头,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凝重:“极道万法,变数太多,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但眼下,相信所有人都不敢看轻他的斗法之能了。” 法阵中,吴燃灯收了浩气,望着赵坤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仙道大争,不容留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 而他的华章浩气,也正要在这一场场较量中,愈发凝练,愈发圆融。 道法比试一场接一场,法阵上灵光此起彼伏,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李太安的少阳剑法愈发纯熟,剑光如烈日经天,所过之处,对手的防御如同纸糊般碎裂,三招两式便奠定胜局,道行高绝,道法自然水涨船高。 郑天井依旧是蛮横路数,金刚体催至极致,任凭对手术法如何花哨,只凭一双肉拳硬撼,拳风扫过,碎石飞溅,硬生生凭着一股子蛮力撞开所有攻势,将对手逼出阵外。 成灵儿的法力如洪涛奔涌,看似缓慢,却后劲绵长,对手往往初期还能抵挡,转瞬便被那连绵不绝的灵力浪涛淹没,只能束手就擒。 陆明轩的刀法与身法结合得愈发精妙,身形在阵中化作道道残影,刀光裹挟着旋风,忽左忽右,总能在对手露出破绽的刹那递出致命一击。 方婉的木法柔中带刚,藤蔓既能化作坚盾防御,又能化作丝带缠绕,一套法术行云流水,总能以最小的消耗拖垮对手。 司乐涵的琴音无形无相,不可提防,更有无形剑音作用于心,对手若是心神不定,稍有迟疑,就会心神受损,落下阵来。 六人一路连胜,尽显强者风范。 而吴燃灯的表现,更是连连刷新人的认知。 华章浩气变化无穷,时而化作金盾防御,坚不可摧。 时而化作锐矛攻坚,无坚不摧。 时而引动符章,布下简易阵法困敌。 时而凝气为绳,束缚对手行动。 符有多少,手法就有多少。 他的道法没有固定路数,却总能应时而变,看似简单,却招招切中要害,将“护道”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面对不同属性的对手,他总能拿出克制之法,道行有多深,道法便有多强,二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真的是…法无定法!这可是传说中的万法雏形!” 第33章 仙道贵生 法无定法,一法就是万法! 这是万法雏形的境地。 达到这重地步,法术都再不受阴阳五行奇门格局所克,随心变化。 更令众人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置信的是。 万法雏形,正是踏入极道修士之路的典型特征之一。 “极道王修?我南山郡也能出这般人物吗?”心头剧震,无人可以回答,也不敢作答。 ……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声几乎要掀翻顶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法阵中央。 方婉一袭青绿长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指尖轻捻间,已有细嫩的绿芽破土而出,带着雨后百草复苏的生机。 吴燃灯则立在对面,素色道袍上沾着未散的金光,指尖华章浩气流转,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 “方族秘术对华章浩汽,这局要见真章了!” “方婉仙子的百草灵气据说能催发生死之力,寻常法术碰不得!” “就看能不能逼出吴燃灯藏着的手段了!” 仙长一声令下,方婉率先动了。 玉指划过半空,口中轻吟着家族法术咒文。 “百草森罗!” 刹那间,法阵内疯长起无数青藤,交织成遮天蔽日的森林,藤蔓上的尖刺泛着幽蓝的光,更有淡紫色的瘴气从叶片间渗出,弥漫开来,触之便能麻痹灵力运转。 这等规模的法术异象,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强了多少。 “吴兄,请接招!”方婉的声音从藤林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自信。 吴燃灯望着那不断收紧的藤林,鼻尖萦绕着瘴气的异香,眉头微蹙。 这藤林再生能力极强,寻常符章破了一处,转眼又能抽出新枝,缠斗下去只会暴露更多底细。 他眼神一凝,指尖华章浩气骤然变化。 先前流转的驳杂符章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符文——“寒”“冬”“霜”“雪”,字字如冰雕玉琢,带着彻骨的凛冽。 这些符章在空中组成一篇《寒冬赋》的虚影,墨迹未干,便有鹅毛大雪凭空飘落。 “朔风厉野,寒雾横空。天宇凝肃,四野沉雄。严霜覆于平楚,冷霭锁于层峰。 百川停流,冰凝千里之水;千林落木,叶尽万山之容。 ……” “簌簌——” 雪花落地即凝,转瞬化作冰封千里,万亩凋零之象。 那遮天蔽日的藤林遇上这寒冬之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冻结,青藤上的尖刺崩裂成冰屑,淡紫色瘴气被寒气一逼,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方婉脸色微变,催谷百草灵气试图抵抗,却见那寒冬之力愈发炽烈,连她周身萦绕的草木清气都开始凝滞。 她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这万物肃杀的寒冬面前,竟如螳臂当车。 藤蔓刚抽出新芽,便被冻成枯枝;瘴气刚弥漫开,便被寒风吹散。 这寒冬之力,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霸道了多少倍,那是能冻结天地生机的极致力量,远超同阶修士的手段。 修士法术高深,也逆不了天意。 寒冬苦寒,天发杀机,人力难敌。 “咔嚓!” 最后一道主藤被冻裂,整个藤林化作一片冰封的废墟,瘴气散尽,露出方婉略显苍白的脸。 她望着吴燃灯身前那篇流转着寒意的《寒冬赋》,感受着体内几乎要被冻结的灵气,终是轻轻摇头:“我输了。” 《寒冬赋》的虚影散去,冰雪消融,只留下满地枯萎的藤蔓,证明着方才那场生机与肃杀的碰撞。 看台上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方婉的百草森罗竟会败得如此干脆。 更没人料到,吴燃灯的华章浩气中,能转换出这般恐怖的寒冬之力。 方婉走出法阵,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复杂,有不甘,却更多的是释然。 她终究没能逼出对方全部手段,却也让众人见识到了这华章浩气的冰山一角。 那绝非寻常修士能企及的玄妙。 老夫子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吴燃灯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葛仙师轻抚拂尘,低声道:“那小子方才化出的符章虚影,隐有‘通玄’之象,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触此道门径,而他只差临门一脚了。” 老夫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轻:“双仙业在身,仙举大有可为。南山郡仙塾近六十年未有人能中仙举,这孩子若能悉心雕琢,未必不能破了这僵局。” 他顿了顿,望向仙塾深处那座尘封的“登仙榜”,“仙籍之事,不必再议,备好文书便是。” 葛仙师眼中笑意渐浓:“也是,这般根骨,若真被俗世牵绊蹉跎了,倒是我等的不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虽未声张,却已在此刻心中将吴燃灯视作南山郡仙举不兴的破局之人,那枚象征着仙途入场券的仙籍,早已悄然为他留好了位置。 一场连番搏斗下来,场上局势很快明朗。 方婉虽然败于吴燃灯之手,但毕竟仙族出身,底牌众多,也最终挤入了所剩的十人之列。 吴燃灯自然也在其中。 而随后就是前十名次之争。 第一场便是全场眼球的最为焦点之争,李太安对吴燃灯。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锁在中央两道身影上。 李太安握剑的手青筋微绽,剑身嗡鸣着,日光洒在剑脊上,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所谓一剑破万法,便是要以绝对的锋芒碾碎一切繁复变化。 他眼神炽烈,死死盯着对面的吴燃灯,周身气息如蓄势待发的惊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扑而去。 吴燃灯则立于另一侧,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 他并未执着于某件兵器,某一道法,而是双手虚握,指间隐有流光流转,那是万法雏形的征兆,似有无数细微的法诀在他掌心孕育,未成体系却已显露出包容万象的潜力。 高台上,老夫子捋着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期待。 葛仙师则端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锐利如鹰,似要将这场锋芒与万象的碰撞看穿。 看台下的议论声早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那剑出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只待弦断箭发。 剑修之术,一剑破万法! 字符入道,符法生万法。 似乎一场斗法盛况正要上演。 演武场的空气刚因两人对峙而绷紧,李太安的剑气已在剑脊凝聚,日光般的锋芒蓄势待发。 他眸中战意熊熊,正要踏前出剑。 “等等。” 吴燃灯却是笑了,忽然抬手,掌心朝前,语气平淡无波,“我弃权。” 全场瞬间死寂。 李太安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上的光华都似愣了愣,随即黯淡几分。 他皱眉:“为何?” 吴燃灯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只单单回复了一句,“仙籍名额已定,何必再争?” 说罢,不等李太安反应,他就径直走下了台。 看台上众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与李太安势均力敌的架势,竟以如此干脆的投降收尾。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葛仙师轻笑一声:“倒是通透。” 李太安收剑入鞘,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追问。 他懂了,吴燃灯不是怯战,只是所求唯有仙籍,而对无谓的争斗,丝毫不在意一时的胜负长短。 吴燃灯转身离场,步伐从容,仿佛刚才举手弃权的不是他。 演武场的惊叹变成窃窃私语,却没人再敢轻视他。 这等审时度势的冷静,比硬撑着打一场更显道心。 九结高人十长生。 修仙第十次第,就是长生之道。 要想修仙有成,长生保命,为修仙第一要务。 一味争强斗狠,命都没了,还修什么仙? 与世俗武夫有什么区别! 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知进退,明得失。这小子,比看上去的更懂‘仙道贵生’之道。” 葛仙师颔首:“万法未成,暂避锋芒,不失为智。相比争斗执着于名次,这声弃权,不争一时得失,更显道心。我反而更确定,此子所要走的路会比我们想得,要远的多,宽得多,高得多。” 第34章 名列仙籍 吴燃灯弃权下台,干净利落。 李太安立在原地,望着吴燃灯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剑柄并未松开。 作为一个剑修入道者,这声“弃权”,比硬接他一剑更让他意外。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急促的轻响。 他眉头紧锁,剑修的直爽让他藏不住疑惑,“为何弃权?道法比试,当分胜负!” 在他看来,剑出必争,退缩便是对道的亵渎。 吴燃灯转过身,周身的华章浩气已敛去锋芒,如静水般平和。 他望着李太安,语气淡然:“李兄的道,如剑出锋芒,一往无前,是争。”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水汽,在半空蜿蜒流淌,遇石则绕,遇洼则聚,终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却始终未曾断绝。 “我的道,如流水。”吴燃灯收回手,那缕水汽悄然消散,“不争先后,在乎滔滔不绝。这场胜负,于我道途无益,何必执着?” 李太安怔住了。 他练剑十载,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从未想过“不争”也能成道。 可看着吴燃灯平静的眼神,想起对方那变化无方的华章浩气,竟隐隐觉得这番话自有道理。 流水不争一时快慢,却能穿石破岩,绵延万里。 “道不同,不必为争。”李太安喃喃道,紧握的剑柄缓缓松开,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作一丝明悟。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场。 他的脚步不快,却如流水般从容,仿佛前方不是仙籍之争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源流的起点。 李太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着那背影遥遥一揖。 他或许仍不懂“不争”之道,却明白。 这吴燃灯已有自己的道,虽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道无高下之分,只有本心取舍,光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演武场的风掠过,带着剑穗的轻响与流水般的余韵,仿佛在诉说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途。 吴燃灯弃权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演武场上。 “怎么就弃权了?明明有胜算,这是怯战了?白费我们这么期待……” “这吴燃灯道论、道行二试都是第一,道法第十,稳稳的前十之列,仙籍到手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去争?” “只是争都不争,未免太过胆小了吧!” …… 能看懂道异无争这重真谛的人毕竟是少数。 议论声里满是失望,有人甚至觉得吴燃灯是怕了李太安的剑,先前的锐气不过是昙花一现。 吴燃灯却浑不在意,缓步走下法阵。 他心里透亮。 十人名额已稳,何必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把华章浩气的更多变化暴露在人前? 护道之术,护的是自身道途,不是争那一时的虚名。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而笑,眼中带着赞许:“好个‘不争’。” 葛仙师亦点头:“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逞凶斗狠。连锋芒都收不住,今日赢了比试,明日也可能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白白断送性命,那才是真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认可。 吴燃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大智。 知道何时该进,更知道何时该退。 护道不仅要会斗法,更要会藏锋,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 “此子心性,比境界更难得。”老夫子望着吴燃灯远去的背影,“只要不遇太大的劫数,哪怕气运寻常些,也能在仙途上走得很远。” 葛仙师抚掌:“是啊,长生路上,稳字当头。这般沉稳,将来必有大成。” 演武场的议论渐渐平息,只有少数心思剔透的人隐约明白。 吴燃灯不是输了,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等取舍之间的智慧,比一场胜利更值得称道。 随后道法比试一一落定,只是少了那场众人瞩目的焦点之战,总令人少了几分激情。 很快道法比试,就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仙塾大殿的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新晋的十位仙籍学子立在殿中,吴燃灯一身素袍站在列中,望着阶上的老夫子,神色平静。 老夫子抚着长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尔等便是仙籍在册的修士了。” 他顿了顿,望着殿外缭绕的灵气,继续道:“南山郡仙道沉寂已久,尔等既入此门,当以开辟局面为己任。往后不必再循旧课,可自行寻道问法,或入山历练,或闭关参悟,皆随尔意。” “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与葛仙师。”老夫子眼中带着期许,“凡所问及,知无不言。” 此言一出,学子们脸上皆露喜色。 以往按部就班的课业虽稳,却难免束手束脚,如今能自主求道,正是修士最期盼的机缘。 随后老夫子拂尘一挥,就见仙塾大殿前的白玉碑上,悬着一面紫金色的榜单,金光流转,映得众人神色各异,也显露着在场众人的道试名次。 这就是名录仙籍的“登仙榜”。 吴燃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榜首之位——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道法第十。 两项头名压阵,纵然末项稍逊,也足以让无数人咋舌。 而第一位魁首,则是道论第二、道行、道法二项第一的李太安。 至于司乐菡、方婉、陆明轩,则分别位列八、九、十位,末位入榜。 人群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竟能在仙籍考核中爬到这般高度,碾压了一众仙族、世家出身的顶尖子弟。 吴燃灯立在人群外,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平淡无波。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拿到仙籍,踏入仙途。 如今名额在手,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仙籍,于他而言,便是跨越凡俗与修仙界的天堑,堪比凡俗文举中的进士及第。 六名七相八敬神! 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功名,为中三品次第之末位。 名列仙籍,功名到手,足以让他摆脱底层修士的桎梏。 若他愿弃道入世,进入俗世官场,凭这仙籍身份,即刻便能得个京官职位,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可吴燃灯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富贵功名,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般诱惑,万般迷恋,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如若不能。 那便不值一提。 李太安走过来,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道:“吴师弟,以你的才情,屈居第二不觉得可惜?”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捻动着新得的仙籍玉牌,玉质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名次如浮尘,仙籍才是根本。李师兄,你我所求,终究是长生路上的步步攀登,而非这榜上之虚名。” 李太安一怔,随即释然。 是啊,修仙者争来斗去,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缥缈的长生二字? 计较一时名次,反倒落了下乘。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仙籍在握,他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已有资格接触更深的道法,探寻长生的奥秘。 至于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仙途之外的繁花,看过便罢,何须留恋? 阳光穿过大殿的飞檐,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仿佛已连着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青云仙阶。 第35章 改换门楣 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 青石板路被锣鼓声敲得发颤。 镇民们扒着门缝探头,见县太爷带着衙役,捧着红绸裹着的喜报,出了镇,浩浩荡荡只往乡下走去,都摸不着头脑。 “这日子不对啊,秋闱还早,哪来的喜报?” 但乡下地方,这难得的稀奇事,众人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组成一条长龙,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可那为首的县太爷满脸带着喜气,衙役各个喇叭、锣鼓震天响,卖力地吹拉弹奏,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乡下老宅,吴老爹嘴里叼着烟杆,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 啪嗒! 当看到远方长龙出现直朝自己走来,更是县太爷亲自登门,吴老爹嘴里的烟杆都掉了,吓得手里的竹篾也不要了,赶紧拽着孙子们往屋里躲,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没犯法啊!” 县太爷哈哈一笑,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烫金大字的喜报,声音洪亮:“吴老爹,恭喜恭喜!令孙吴燃灯,于道籍考核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吴家人面面相觑,“道榜”二字听着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个什么功名? 吴老爹搓着手,惶恐道:“劳烦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灯…他就是个读死书的,哪配让大人如此……” 县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晒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 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家,却出了个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里清楚,所谓“道榜”,不过是仙籍在凡俗的说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门槛,仙道功名,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偏偏这样一户乡下人家,竟出个一步登天的人物,这谁能想到? “吴老爹不必自谦,令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啊!” 县太爷语气愈发和蔼,亲自将喜报贴在吴家门框上,“以后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吴老爹一家,你吴家往后在长乐县,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嘞!” 衙役们奉上带来的米面绸缎,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围着吴家院墙外啧啧称奇,“吴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总躲在后山看书,原来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这道籍是何物,看县太爷的架势,比考上状元、进士排场还大!” “吴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吴燃灯这娃打小就聪明,读书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络绎不绝的人上前恭喜。 吴老爹望着那刺目的喜报,还有县太爷满脸的敬重,仍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是道榜,只知道孙子出息大了,能让县太爷亲自道贺,定是了不得的事。 还没等他多做招待,县太爷一声大喝,“来人啊!把这吴家老宅的门槛给砸了!” “遵令!”衙役们纷纷上前,大砸特砸,不一会就将吴家老爹前一阵子刚刚修好的门槛砸了个稀巴烂。 “县老爷,你这是……”吴老爹一阵发懵,却又不敢拦。 “喊什么县老爷!吴老哥长我小岁,我本名陈参,你就喊我陈老弟,好了!”县太爷陈参满脸堆笑,拉过吴老爹说。 “吴老哥,莫慌!这叫改换门楣。令孙吴燃灯道籍在册,以后吴家必然兴盛,足以世族传家。 这老宅门槛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费用,全由我长乐县衙门来承担!尔等,动作快点,干得好的,通通有赏!” “是,大人!”衙役们大声应和,手下的动作干得更快了。 他们似是早有准备,早就备齐了最顶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过来。 门楣换成紫檀,更以整块整块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个大字。 一时间,吴家老宅富丽堂皇,一派气象。 “县太爷,请!”陈参客气,吴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为陈老弟,恭恭敬敬请县太爷进入老宅。 刚一进去,陈参目光一扫,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老宅一侧竟有一口通体全黑的水池,在阳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斓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组成。 水波荡漾,水面竟缓缓升起几缕墨色雾气,在空中凝成文气升腾的虚影。 “这是……”陈参瞳孔一缩。 吴老爹在旁悠悠道:“这是我孙吴燃灯三年练笔的洗墨水池,长久渲染之下,墨水将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笔墨池!这可是文道圣物啊!”县太爷陈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忙后退三步,对着墨池躬身行礼。 这等异象,定是吴燃灯的文气与灵气交融所致。 寻常人见了或许只当奇观,他却知道,这是文道修士才有的祥瑞异象。 “都小心着点!”他厉声叮嘱工匠,“莫要坏了这墨池的风水,我拿你们是问!” 吴老爹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院,又望着后院泛光的墨池,只觉像做梦一般。 此时县太爷陈参却偷偷将他拉到一旁,趁着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着吴老爹笑道:“吴老哥,往后有难处,尽管来找小弟。燃灯仙长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壮大我长乐县的仙道气运。家里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长乐县衙门的事,义不容辞啊!” 那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官威。 吴老爹讷讷道谢,心里却彻底明白。 孙子吴燃灯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脚踏在了青云之上。 孙子口中的仙举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后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吗? 吴老爹心中的情绪已无法表达,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吴家祖辈十八代都是泥土里泡着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顶青云之上? …… 当天下午。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几十张方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飘出半条街。 吴老爹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给镇民们斟酒,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都敞开了吃!沾我家燃灯的光,今日不醉不归!” 镇民们纷纷举杯,话语里满是热络:“吴老哥好福气!燃灯仙长可是咱们桃源镇飞出去的金凤凰!” “往后镇上谁要是不长眼,也得掂量掂量吴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闲言碎语早已不见踪影。 道榜第二的名头摆在那里,那是能让县太爷亲自登门的人物,与他们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云泥之别。 嫉妒?谁敢? 唯有捧着、敬着,才是本分。 正屋那张主桌,吴老爹与县太爷并坐,旁边陪着镇上的乡绅。 县太爷端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吴老哥,燃灯仙长年少有为,往后还望在仙途上多提携一二。” 吴老爹哈哈一笑,随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不瞒陈老弟说,我家孙子燃灯能走到仙籍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里实在没帮衬多少。 以后要想帮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时候燃灯孙儿越走越远,家里也实在很难搭上话了!” 说到这,他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地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孙子吴小凡,骂道:“都怪这小子没他哥自学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举的路子,可惜家里没个懂行的……” 县太爷陈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着胸脯道:“吴老哥放心!小凡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往后便由我亲自教导!保管三年之内,让他在童试里拔得头筹!” 收修士的弟弟为学生,这层关系一旦结下,往后与吴家便是亲上加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老爹连忙让吴小凡磕头拜师,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里却门清。 燃灯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场立足,吴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县太爷扶起吴小凡,满脸欣慰,眼角余光瞥见吴老爹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对方的算计? 可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才不会戳破。 与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搭上关系,这点“被算计”,实在太值了。 酒过三巡,镇民们的喧闹声、划拳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闹。 谁也没注意,吴老爹与县太爷碰杯时,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默契。 这盘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第36章 光宗耀祖 酒席散了,众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吴家之内却更是欢声笑语,久久不断。 大伯和三叔明显喝多了,涨着通红的脸,拉着吴老爹不肯放,“爹!燃灯这孩子,真给咱们吴家长脸了!县太爷都说了,这道籍第二,比那金銮殿上的进士还金贵!” 三叔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吴家是泥腿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翻身了!” 大伯连连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燃灯自小就不一样,蹲在墨池边能看一天书,原来是憋着干大事呢!这仙举功名,竟真有这么大分量,县太爷都得捧着咱们……” 吴老爹摆摆手,让两人坐下,自己摸出旱烟杆,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却比谁都清醒:“这孩子,打小就透着股韧劲。别家娃在田埂上疯跑,他抱着本破书啃;后来要去考那仙举,全村没几人信,就他自己闷头往前闯。”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初他说要去仙塾,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你们还担惊受怕,怕钱打了水漂。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可不是嘛!”大伯接话,“这仙举比文举厉害多了,一考中,官老爷都得巴结,往后咱们吴家……” “别想太多。”吴老爹打断他,眼神沉了沉,“燃灯走的是仙途,跟咱们凡俗不一样。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挣来的,咱们守好这份家业,别给添乱就行。”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望着墙上那烫金的喜报,想着县太爷恭敬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儿,真是吴家的兴家之子,一步登天,把整个家族都托了起来。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墨池的淡淡清香。 吴老爹掐灭烟杆,站起身:“都回去歇着吧。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大伯和三叔笑着应了,脚步轻快。 只有吴老爹站在院里,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远方仙途上,那道属于吴燃灯的身影,正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吴老爹站在翻新的门楼下,摸着那“道籍及第”的匾额,指腹划过冰凉的木刻,心里头滚烫。 燃灯这一步,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把吴家从泥地里拽进了云端。 十八代祖宗没盼来的机缘,偏让他这辈赶上了,往后吴家不但是耕读传家,说不准真能成那修行世家,想想都让他心头发颤。 “爷爷!哥闯出这么大的名堂,又有县太爷当我的老师,我文举中榜十拿九稳了吧!以后读书能轻松点了吧!”吴小凡揣着手,一脸嬉皮笑脸,上来讨价还价。 吴老爹回头,见这小孙子还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门后的藤条就抽过去:“轻松?你哥在仙途上闯名号,你倒好,就知道拖后腿! 你要真的敢拖你哥的后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藤条抽在地上,吓了吴小凡一跳,赶紧缩起脖子:“我哥是修仙,我又不是……” “不是就更得读书!”吴老爹眼睛一瞪,指着后院那口还泛着微光的墨池,“你哥当年就是对着这池子悟的道,现在县太爷亲自教你,再不用心,将来连你哥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说着,他拽着吴小凡就往书房走,嗓门洪亮,“从今日起,每日都要抄写圣人文章三遍,做不到倒背如流,就不许吃饭!” 书房里很快传出吴小凡的哀嚎。 “爷爷!三遍太多了!” “哎吆喂,别打了!” “别打了,我抄,我背就是!” …… 书房内传出吴小凡连连哀嚎,以及吴老爹恨铁不成钢地抽打声。 院门外,刚走不远的大伯听见动静,笑着对三叔道:“老爹,这是动真格的了,你家小凡往后有苦头吃喽。” 自己亲儿子被如此照顾,三叔捋着胡子,却一点不心疼,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好!燃灯在前头领路,小凡若能在文举上出息,吴家才算真正立住了。” 屋里的惨叫声混着吴老爹的训斥,院外传来的笑声,搅在一起,倒比白日的酒席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吴老爹看着小孙子趴在桌上苦着脸写字,心里头却踏实。 燃灯的路走宽了,家里的根也得扎牢实了,这样才叫真正的不拖后腿。 墨池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吴小凡的字纸上,仿佛也沾了几分文气。 这吴家的日子,是真的要换个活法了。 …… 楼阁内,夜明珠悬于梁上,清辉洒落,将四壁的书卷映照得历历分明。 吴燃灯换上一身素青道袍,襟角绣着淡淡的云纹,正坐在案前,展开一封泛黄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吴小凡那小子的手笔。 “哥,家里可热闹了!自打你入了道籍,县太爷亲自给咱家修了宅子,现在咱们是桃源镇头一份的大户,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爹娘说,以后咱家人不用下地了,以后多生几个弟妹,刚会说话就被爷爷逼着认字,说要往读书世家上靠。大伯家在镇上算账的大哥,也不做生意了,还把你当年读的书抄了几十本,天天捧着啃呢。” 吴燃灯指尖划过纸面,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对了,我拜了县太爷为师,他教我可严了,每天背不出文章就得罚抄。爷爷更狠,拿着藤条在旁边盯着,我现在见了笔墨就发怵……” “不过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将来考中举人,进了官场,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人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最后,爷爷要重修我吴家的家谱了,说哥你光宗耀祖,要在头排给哥你单开一页呢。哥,你真了不起!” 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抱怨,却藏不住那股子向上的劲头,像破土的嫩芽,带着勃勃生机。 吴燃灯将信纸折好,收入玉盒。 他能想象出吴小凡趴在桌上写信的模样,定是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又忍不住把家里的新鲜事写个没完。 夜明珠的光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石阶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一片澄明。 家里的路,步入正途。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读书世家也好,修行世家也罢,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你这臭小子,等你中了举人,再说帮忙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仙途漫漫,不容懈怠。 但身后那片烟火气,终究是他前行时,最踏实的底气。 吴燃灯将玉盒置于案头,指尖轻叩桌面,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家人安好,便是最大的慰藉。 这仙籍带来的福泽,能让那些曾倾力支持他的人安享顺遂,也算没辜负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他起身踱步,道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如今仙籍在身,便不再是游离于大更运朝体制外的散修,这玉牌便是根脚,是踏足更高层面的凭证。 修仙一道,从不是闭门造车便能成的,亦求财侣法地,难以脱俗哦。 财,是丹药法器的根基。 侣,非指俗缘,而是同道扶持、亦敌亦友的砥砺。 法,是功法秘术的传承。 地,是洞天福地的庇佑。 四者缺一,道途便难长远。 吴燃灯停在窗前,望着远处仙塾那片笼罩在灵气中的殿宇。 想要获取资源,不能只靠仙塾月例,必须开拓自己的仙业。 是寻一处灵脉开矿?还是炼丹制符换取灵石?或是入山猎杀妖兽取其内丹?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华章浩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悟透的符章。 若能将符术精进,以“气符同体”之能制出高阶符箓,想必能在坊市立足。 只是符材难寻,需得有稳定的渠道。 种种念头在心中交织,吴燃灯却不急躁。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聚起一缕浩气,悬空勾勒。 “不急。”他低声自语,符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稳”字,金光内敛,却透着沉稳之意。 道途漫长,第一步已稳稳踏出,接下来的路,需得步步为营,细细铺陈。 夜明珠的光依旧明亮,照亮了符纸上的字迹,也照亮了吴燃灯眼中那份愈发坚定的道心。 他随即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卷《梅花定运函经》,指尖灵气流转,书页自动翻涌起来,又埋首其中。 命格跳动,学无止境,进度一点一点跳跃。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76/100)】 下一重光景,就在眼前了。 第37章 不在算中 吴燃灯立于窗前,望着南山郡连绵的城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仙籍玉牌。 自己手握无限复制符文、符章的符章印刷业,如何在这南山郡铺展开来,而能自保呢? 这念头如种子般在心底扎根。 吴燃灯的案头上,《修仙纲要》的卷面被翻开,上以红线标注着一行小字。 “仙举所录,非止仙籍,更考四书五经,一元道经,仙凡有别,诸多仙道隐秘,大道关窍,非仙族嫡系,难得其详”。 仙塾教的是基础法门,真正的核心注解、大道关窍,都被仙族攥在手里。 比如那仙举命题具体的法门诀窍,典籍中语焉不详,定是被刻意隐去了。 吴燃灯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些隐形知识,是登堂入室的关键,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才行。 仙族门阀,封闭高深,轻视凡俗出身。 上门求取,无异于自撞南墙。 唯有让他们主动求上门,有求于自己,才会乖乖拿出仙道隐秘出来交换。 而自己能依仗的唯有仙业! 唯有修仙第三次第的含金量,才能打动这些陈年仙族,愿意舍弃大代价。 思绪流转间,他已将谋算的轮廓勾勒清晰。 普及仙业是为根基,夺取隐秘知识是为进阶。 两者并行,方能在这南山郡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撼动这南山郡的仙道格局,从而乱中得利。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沉静,一半锋芒。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吴燃灯望着案上摊开的南山郡舆图,指尖在标注着大小部族、仙族聚居地的位置轻轻点过。 南山郡修仙界,看似星罗棋布,实则各据一方。 三大显世仙族把持着世俗的灵脉与古籍。 那些隐藏的修行小族,则守着一两处祖传秘境或残缺法诀,彼此提防,老死不相往来。 想让他们将压箱底的底蕴拿出来?难如登天。 可仙举之难,远超想象。 这南山郡已经整整一甲子没有出过一个正统的仙举士子了,在大更王朝是绝对的仙道不兴之地。 光凭一家一户的底蕴,根本成不了事。 唯有将南山郡全郡的修行底蕴拧成一股绳,取其精华,补己短板,才有机会在更高阶的仙举中脱颖而出。 吴燃灯指尖在“三大仙族”的标记上重重一按。 要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低头,寻常手段绝无可能。 需得设一个局,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入局,不得不拿出真东西的局。 比如,抛出一种能让低阶修士快速突破的法门残卷,引他们争夺,再在争斗中“无意”泄露更高深的线索,让他们明白,唯有联手共享底蕴,才能解开最终的秘密。 又或者,借仙塾之名,牵头编纂一部《南山道藏》,号召各族献出家传典籍的抄本,许以“共享注解”的承诺——看似公平交换,实则能借机窥见各族核心秘术的脉络。 还是…… 到底该选哪种呢? 吴燃灯脑海思绪万千,一团乱线中渐渐捋出一条脉络,但还不清晰。 但他清楚,不管哪条脉络,这局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一旦暴露真实意图,别说三大仙族会铤而走险,联手绞杀,夺取仙业。 便是仙塾也未必会保他。 毕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如今的仙籍身份,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层薄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如同他此刻的心思,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吴燃灯缓缓合上舆图,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此事虽险,却值得一搏。 成,则道途坦荡;败,也要全身而退。 楼阁内,夜明珠的清辉洒在摊开的《易数》书卷上,字里行间藏着天地恒易的远行奥秘,却字字如铁,晦涩难明。 吴燃灯将其他典籍尽数收进重箱,案头只留这一部根本大典。 要行那瞒天过海之事,易数一道是根基。 修士善卜,唯有自身易数高深,方能遮蔽天机,不被旁人推算出底细,泄露了自身的踪迹和谋划。 《易数》作为修仙四书之首,文字浅显,三岁孩童亦可认读,可真要读懂其中的“数”与“变”,却比劈开山岳更难。 历来仙举,敢以易数立说者寥寥,便是因这门学问太过深奥,稍有差池便会误入歧途。 吴燃灯指尖划过“阴阳不测之谓神”一句,眉头紧锁。 这十字他读了百遍,今日再看,却觉其中蕴含的阴阳消长之理,与他先前悟的华章浩气隐隐相合,又似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运转“学无止境”的天赋,心神沉入典籍。 刹那间,那些晦涩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流转、碰撞。 先前卡壳的“爻变”之理,此刻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曾百思不解的“先天数”,也与他体内的灵气运转轨迹渐渐重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阁内不闻他物,只有翻动书卷的书页轻响,与偶尔响起的、解开难题时的低叹。 吴燃灯的心思愈发清明,眼中的困惑越来越少,对易数的理解如滚雪球般增长,进度快得惊人,时刻都在进步。 这一日,他读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八字,指尖猛地一顿。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仿佛触摸到了那冥冥中的“数”。 过去之事如流水顺行,未来之变却可逆推,关键在于把握“变”的节点。 刹那间,周身灵气自发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 “成了。”吴燃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命格:学无止境 易数:小成(2/1000) 不在算中:阴阳有数,大道无拘。数算凡俗,难测真仙!” 易数,小成。 别瞧这“小成”二字,在《易数》这等根本大典上,已是惊世骇俗。 整个南山郡,算上那些活了数百年的仙长,能将四书五经这种根本大典修至小成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他抬手掐指,指尖浮现出淡淡的卦象,随即隐去,连空气中的灵气波动都被悄然抹平。 从今往后,寻常修士再想卜算他的踪迹或图谋,只会看到一片混沌的天机。 这还不止。 吴燃灯掐动最后一道卦诀,指尖铜钱虚影散去的刹那,体内仿佛有层无形的枷锁碎裂。 一股奇异的感应自识海升起,周身内外透彻,似乎与周遭的气机中隔离了开来,自身人合动静,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泛不起外界半点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依旧是凡胎模样,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在算中”的缥缈异相。 这并非能增幅修为的神通,却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 除非是易数境界高出他一个大境界者的易数大成之人,或许还能勉强窥得一丝他踪迹。 不然哪怕是修为高深,但只要易数修为却不及他的,任凭修为再精,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抓不到他半点蛛丝马迹。 “人身异相……”吴燃灯眸中闪过明悟,这是易数小成的馈赠,更是读书入道的妙处。 他修行的“学无止境”命格,本就以典籍为梯,越是高深的典籍,突破时的收获便越是惊人。 而《易数》作为四书根本大典,其突破带来的裨益,远不止易数本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肉体凡胎似乎被温水浸润,原本略显驳杂的气息变得愈发纯粹,连肉身都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根本大典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肉身,后天朝着灵根宝体去变更。 “四书突破,竟能有此奇效。” 吴燃灯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日渐精纯的力量,心中泛起波澜。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未必能让灵根精进半分。 道子仙种天生便有优势,凡胎难以企及。 可他如今却发现,只要持续研读高深典籍,积少成多,竟能靠着这“读书”二字,将凡胎肉体打磨得不亚于那些天生的仙种道子。 这哪里是收获,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契机。 以读书的第五次第,后天改变第七次第的人相!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书架前,望着那一排排尚未研读的典籍,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易数小成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既要在仙业上步步为营,更要在书海中深耕。 每多读懂一页,便离那“逆天改命”更近一分。 夜明珠的光落在书页上,映出他愈发坚定的侧脸。 这读书人的修仙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大有可为。 第38章 仙中神豪 “这十大箱子,都是符箓?” 山海鬼市。 灵宝阁的掌柜布满褶皱的脸忽明忽暗,震惊失声,真是活见了鬼一般。 算盘失手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在灵宝阁从事法器、法符售卖足足五十多年了,今天还真是破天荒开了眼。 一个身着素袍的男子立在对面,眉眼陌生,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站在他的面前。 在他二人之间,摆放着整整十个大箱子,里面摆放着一筐筐符箓,法理清晰,堆叠如山,带着透纸而出的道蕴。 掌柜的目光刚触及符纸,手指便猛地顿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符纸上的纹路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笔锋间隐有天地灵气共鸣,无一例外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符箓。 朱砂黄纸,凭空作画,铭刻法纹…画符对修行人精气神而定消耗极大,一天画出三五张,已是极限。 如此之多的法符,每一箱都足有上百张有余,加在一起,足足超过千张之多,这人从哪里得来的,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豪气,实在豪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符纸,声音发颤,“宁仙豪,宁仙长,这…这符箓太过珍贵,小店愿、愿出一块无瑕灵玉换取一页符箓的价格,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未说完,心已提到嗓子眼。 这价格已是他能给出的极限,生怕对方觉得怠慢。 宁仙豪闻言淡淡点头,语气带着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快给我换,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将符箓换成灵玉呢。没时间在这里耽误功夫!” 掌柜愣住了,他原以为至少要一番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加价的准备,却没想对方如此爽快。 他不敢耽搁,忙从柜台准备取出极品灵玉,莹润的光泽映得满室生辉。 生怕耽误了片刻,就让这桩大买卖弄丢了。 今日这桩买卖若能做成,怕是能让灵宝阁在山海鬼市再稳坐十年。 灵宝阁掌柜指尖还残留着灵玉的温润,正准备将灵玉递过去,心头却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被千页符箓的数量冲昏了头。 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分明是自己报的价格,怕是远超对方的心理价位。 可是这又不对啊! 自己所报的价格已经是最保守的价格了,要不是阁里库存的灵玉不够,他是腆不下脸,报这么低价格的,实在太坏灵宝阁的招牌了。 可对方为何如此不在乎? 仿佛这千张符箓对这宁仙豪来说,只是如同废纸一般的寻常货物。 灵宝阁掌柜越发觉得奇怪,拿起符箓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符箓虽算得上精良,但细看之下,字迹带着几分刻意的粗糙,且连续千页符纸的纹路、灵气波动竟如出一辙,像是…用模子拓印出来的?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拦住了宁仙豪正要收取灵玉的手,“宁仙长且慢!这符箓来路不明,小店怕是不敢收!” 宁仙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峰微蹙:“方才已然成交,掌柜这是想反悔?” “非是反悔,”掌柜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面露难色,语带试探道:“只是这等符箓数量实在太多了,只怕是来路不明,小店怕实在承受不起。” “这点数量,就来路不明了?”宁仙豪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南山地处偏僻,少见多怪罢了。你去海州看看,那边的符箓拓印仙业早已成规模,比这精细百倍的符箓,论箱卖的都有!”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当即住了口。 掌柜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符箓拓印…海州仙业…论箱卖…… 他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这外乡人宁仙豪,竟真知道甚至掌握着批量制作符箓的法子! 难怪对方对千页符箓毫不在乎,难怪价格报得再高也一口答应。 这些符箓对他而言,成本怕是低得惊人! 宁仙豪也自知失言,之后不管掌柜如何询问都不再多言,拿着到手的灵玉就匆匆离开。 掌柜望着宁仙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面色阴晴莫辩。 海州地靠东海,那里坐落诸多灵岛水脉,仙道昌盛,竟已有了如此鬼斧神工的这等神仙手段? 就连符篆都可以通过拓印,批量制造了! 实在…… 这外乡人宁仙豪从海州贩卖这么多批量符箓,来云州赚差价,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符箓拓印! 他转身回阁,望着暗格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山海鬼市,怕是要变天了! 灵宝阁也该早做打算了。 …… 修仙者本就稀少,聚居之地山海鬼市也拢共不过几条街,青石板路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得发潮。 今日,一股破天荒的大事将整座鬼市都惊动了。 “听说了吗?灵宝阁来了个外乡人,一口气甩出千页符箓,换走了满盒极品灵玉!” “何止啊!百艺楼、藏器阁的灵玉库存,全被他用符箓换走了,那符箓跟不要钱似的!” …… 流言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修仙者本就稀少,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简直是活靶子。 宁仙豪腰间别着满当当沉甸甸的乾坤袋走出藏器阁时,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宁仙豪却状若未见,直朝鬼市之外走去,身形隐入山间的迷雾中。 一群身影紧随其后,没入其中。 直到了鬼市十里开外的一线天时,崖壁陡峭,飞鸟难渡,突听一声大喝。 “就是他!” 哗啦啦! 只见一线天这处偏僻峡谷,前后左右山头都冒出了如狼一般的人群。 各个手拿法器闪烁着寒光,将宁仙豪围在路中央。 为首是一个面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的瘦脸男子,舔了舔嘴唇:“阁下好大的手笔,不如把身上的符箓和灵玉,分兄弟们一份?” 周围的散修跟着起哄,目光在宁仙豪的乾坤袋上打转,无比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宝物,下一刻就要到自己手中。 “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们这些云州的乡巴佬,不知我海州宁仙豪的威名。”宁仙豪被众人围住,却是一点不慌。 “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他反而轻轻笑了笑。 宁仙豪抬手解开一个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抖! 哗啦啦! 无数符箓如同骤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轨,群星密布。 “惊雷符”炸响着噼啪电光,“冰封符”散出刺骨寒气,“烈焰符”燃起丈高火光…… 足足千张符箓一股脑倾泻而出,悬浮在半空,各式灵光交织在一起,结成大阵,几乎照亮了一线天的迷雾,峡谷内外一片透亮。 众多散修刚要动手,见此情景,举到一半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的散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愕取代。 谁见过这等阵仗? 符箓如群星密布,弥漫在整个空中,数都数不过来。 豪! 豪得简直没有人性。 一人面对群狼,吴燃灯化作宁仙豪,朗声大笑。 “独步仙坛踏碧霄,海州豪客自逍遥。 在下宁仙豪,仙中神豪是也!” 第39章 局中之局 “仙中神豪?宁仙豪!” 众多散修,仙中恶狼,全都怔在了原地。 寻常修士能有几十张符箓已算是大手笔,这人竟能随手甩出千张之多,还各个品相完好,灵气充盈! 如星密布天空,一个人就将他们全部包围了。 “这…这是符箓山,还是符箓海?”有人失声喃喃。 宁仙豪看着那群吓傻了的散修,声音平淡:“想要?” 散修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 这千张符箓要是同时引爆,这半边峡谷都得掀翻半边,他们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滚。”宁仙豪只吐出一个字。 众人如梦初醒,缓缓后退,争先恐后地散入山岭间迷雾,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只留下一小撮精悍散修,以那疤脸男子为首,仍堵住了一线天的前后出口。 “兄弟们,不要怕!符箓再多,也会需要人心神驾驭的。此人必无能力驾驭如此多的符箓,一起上,他必然无法应付!” 疤脸男子心存侥幸,鼓动人心,更是抽出一柄猩红的宝刀法器,上带腥臭毒气,歹毒无比。 “上啊!吃完这票大的,我们就再也不用当散修了,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仙族!” 宁仙豪实在太豪,太富了。 哪怕众人瓜分,也足以积累起建立仙族的根基,这些散修中最为凶恶的份子,也已经彻底红了眼睛,更是心存侥幸。 七魂穿心钉! 嗜血蛊! 嗜血魔刀! …… 这些散修都是在修仙界死人堆里刨食的,各有拿手的杀招,呼啦啦一拥而上,法器、术法如潮水般一股脑使了出来,要将这“肥羊”生吞活剥。 “以心御符?只要数量够多,我又何必驾驭?”宁仙豪不慌反笑。 他不退反进,左手一扬,又是一乾坤袋符箓泼洒而出。 这一次不是符箓群星密布,而是如山一般重重堆叠,将他团团包围其中。 下一刻。 “符法洗地之术!爆!”一声轻喝。 轰!轰!轰! 空中群符轰然炸开,如繁星坠地,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天幕。 “惊雷符”炸出的紫电如龙蛇狂舞,“罡风符”卷起的气流似刀割斧劈,“烈焰符”燃成的火海裹挟着滚滚热浪,还有“蚀骨符”散出的灰雾、“冰封符”凝起的霜棱…… 各式符力交织碰撞,化作一片狂暴的混沌乱流,仿佛神话中一片天地未开的混沌景象,灵气翻涌如沸,连光线都被扭曲得支离破碎。 乱流中央,宁仙豪周身被一层由数百张“金刚符”叠成的金光护罩裹住,安坐不动。 护罩外符力炸响震耳欲聋,护罩内却稳如磐石,连他衣袍的边角都未曾吹动分毫。 他垂眸静立,仿佛不是身处生死斗法,而是在庭院中闲看风雨。 外围的散修们早已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几个被紫电劈中,瞬间焦黑如炭。 试图绕后的被罡风扫中,护身法器崩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一滩肉泥。 更有甚者被卷入火海灰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尸骨无存。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叫嚣着围攻的上百名散修,已死伤殆尽。 空中的符力乱流渐渐消散,只余下刺鼻的焦糊味和散落的残肢碎骸。 “千符掷作星斗翻, 混沌开处我自闲。 莫言豪客多轻贱, 一掷乾坤换路宽。” “宁仙豪,去也!” 一阵硝烟中,一道身影掸去灰尘,悠然离去,没入一线天出口的山谷迷雾里,这一次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硝烟,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旁观者。 散修们眼睁睁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手里的法器还在微微颤抖,却没一个人敢再追。 这哪是斗法? 分明是用符箓堆出来的碾压。 旁人视若珍宝的符箓,在他手里却如石子般乱扔,数千张说扔就扔,说炸就炸,眼皮都不眨一下。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看得心头剧震,暗自咋舌。 这等挥金如土的打法,简直是仙中之豪,寻常修士别说学,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宁仙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尽头,才有散修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符箓残留的灵光,喃喃道:“这哪是豪客……这是活祖宗啊……” 这一日海州仙豪,挥符如土的名头,算是彻底在山海鬼市坐实了。 只是自此之后,那宁仙豪就再也没有出现,本就是从外乡而来,在南山郡匆匆一现,就到了别处去了。 …… 山海鬼市深处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灵宝阁掌柜、藏器楼楼主,还有其他几家铺子的当家,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旁,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灵茶,却没人有心思喝。 “那外乡人手里的符箓,拓印得一模一样。他所言必定不假,海州一定是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法子。”藏器楼楼主摩挲着掌心诸多一模一样的符箓,目光深处带着狂热,声音压得极低。 “甚至那宁仙豪本人就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手段,才将大量符箓从海州万里之遥运到我们云州来甩卖赚取差价。 这门仙业要是到手,咱们往后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开炉拓印符箓,灵玉还不滚滚而来?” “这还用你说!”灵宝阁掌柜冷笑一声,“所以我才放出消息,让那些散修去试试水。他一个外乡人,带那么多符箓招摇过市,本就犯了忌讳。 散修们把他拿下,那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咱们仙族手里,一群散修是保不住仙业这等稀世之物的。 甚至单独一个仙族得到了,也有灭顶之祸。 唯有大家合伙,才能勉强保住这门仙业。 如此一来,我等各家既得了好处,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哪怕事情出了意外,也联系不到我们鬼市仙族的头上。” 旁边百艺居的店主是一个熟透了的美妇人,也是捂嘴而笑,“还是掌柜的算盘精。不错,那些散修就是一群恶狼,正好为我们探路,当送死鬼!” 正在这些鬼市幕后的掌控者谈论得兴奋之时。 突然一个男子慌慌张张撞进来,脸色惨白,“掌、掌柜们!不好了!那宁仙豪…宁仙豪把散修全都打杀了,本人已经离开鬼市,不知去向!” “什么?”灵宝阁掌柜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都震倒了,“一群废物!那么多人,连个外乡人都拿不下?” “他、他符箓太多了…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数千张一起炸,将一线天峡谷都炸翻了。散修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散修中最为凶横的血刀毒鬼还没近身,就被轰成渣。”传信男子结结巴巴地说。 藏器楼主眉头紧锁,“我来算算他的去向,追!” 只见他枯瘦的手指小心捧出一面龟甲镜,龟壳上密布洛书之纹,镜面流转着幽蓝灵光,正是楼中镇楼之宝——“洛甲镜”。 龟甲天然负载洛书秘文,测算无漏,更能照见冥冥中的天机轨迹。 他面色凝重,指尖滴落一滴精血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镜光骤然暴涨,映出无数纷乱的卦象,却始终聚不成形,反而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定!”楼主低喝一声,强行催动灵力,从眼前这些符箓中抽取那外乡豪客经受之后留下的气机,试图锁定那道名为“宁仙豪”的身影。 就在此时,镜面猛地炸裂开来,一道刺目的白光反噬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龟甲落地,纹路错乱。 他刚要推演,突感天机混乱,无穷乱麻的信息一股脑涌入心神,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心神被山岳一般重重砸下。 “噗——”楼主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残镜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数分,整个人仿佛一下苍老了数十年。 原本灰败的头发竟瞬间白了大半,哗啦啦掉落一地。 “楼主!”众人惊呼。 楼主捂着胸口,气若游丝,似是去了半条命,更是面孔血色全无,煞白如纸。 “算、算不了……那宁仙豪身上有遮蔽天机的手段,强行推演,反被反噬,折了我六年以上的寿元!” 密室里一片死寂。 灵宝阁掌柜眼神阴鸷:“追!就算他离开了鬼市,总能找到踪迹!” “不,不要去追!”藏器楼楼主陡然大喊一声,拦住了众人。 “你们追不上的!”他捂着胸口,气息微弱,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苦笑连连,“这等易数修为…竟能完全遮蔽天机,连洛龟镜都反噬。 远在我等之上,这等神鬼莫测的人物,岂是我们所能找到踪迹的。终究是我们贪了心,才造此厄。” 寿元大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却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外乡人绝非寻常豪客,其易数造诣深不可测,神鬼难窥,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然这山海鬼市非要被其掀个底朝天不可。 众人无力靠在椅背上,望着碎裂的洛龟镜,心头寒意阵阵。 他们怕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那个看似张扬的外乡人。 仙中神豪,不但出手豪气,就连身上隐藏的手段,也令人心忌胆寒。 能让洛龟镜反噬,寿元大损都算不出踪迹……这等易数高深的人物,偌大南山郡也少之又少。 藏器楼楼主颤巍巍抬手,示意下人:“传、传令下去……不要再查那外乡人的踪迹……” 连看家法宝都栽了,再查下去,怕是整个藏器楼都要搭进去。 密室的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惨白而惊惧的脸,再无半分先前的野心。 “不行。”灵宝阁掌柜缓过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符文拓印的法子,咱们必须弄到手。既然奈何不了那宁仙豪,但符法既然能拓印,定有章法可循。 那千页符箓我留了样本,召集楼里的符师,一寸寸拆解纹路,不信破解不出来!” 藏器楼楼主也定了定神:“没错。他是从海州来的,那边既然有这门仙业,总有消息能传过来。派人去海州打探,哪怕花再多灵玉,也要把拓印的诀窍弄清楚!” 烛火跳动,映着众人贪婪而不甘的脸。 虽然没能留住宁仙豪,但符文拓印那巨大的利益就像一块肥肉,吊得他们心头发痒。 这门惊世仙业,符文拓印无限,随手可成,绝不能错过! 众人无不动心,各自离开,施展各家手段和底蕴,反向破解起来。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算计与野心都锁在了里面。 …… 仙塾静室,宁仙豪指尖凝起一缕浩气,轻轻点在眉心。 那张“宁仙豪”的画皮符化作一道青烟散去,露出吴燃灯原本清瘦的面容。 案上,放着从山海鬼市带回的乾坤袋,灵玉的温润灵气透过袋口隐隐透出。 “符文拓印?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他低声轻笑,指尖拂过一张刚画就的符纸。 那所谓的拓印,不过是他将符章印刷仙业简化再简化的产物。 符文相比符章,单字成文,复制起来要简单方便得多,灵气浅显,又舍弃印刷雕版,改为拓印,工序粗糙,连他真正手段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故法门也有上下君臣之分。 符章雕版是为上位君法,符文拓印则为下位臣法。 君臣高下有别,不可一概而论。 吴燃灯故意以海州宁仙豪这个外乡人的身份,抛出符文拓印这门下位仙业,就是要在南山郡平静的水面里投下一颗石子,同时也不会引火上身。 山鬼海市那些隐修仙族,见了符箓拓印能几乎无限复制符文的仙业,又怎会不动心? 他们找不到“宁仙豪”,必然会疯狂钻研破解之法。 到时候,必然会惊动南山郡三大仙族,一同加入这局中。 可符箓印刷的核心在于“气符同体”的精微控制,在于对符纹韵律的绝对掌握,岂是拆几张低级符纸就能参透的? 找不到破解之法,又眼红那巨大利益,他们会怎么办? 自然会遍寻精通符文的人来破解。 但一门仙业想要开创,所需诸多,以法理为本,以炼器为基,以刻符为术…… 哪里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若无学无止境的进步不停,任何瓶颈都能迎刃而解,光凭自己攻克,一辈子也不一定够用。 除了自己创造者,无人可以做到。 到时候南山郡仙族,到处求取之下,难免就会找到他这个藏在幕后的正主头上。 吴燃灯清楚。 只要到了那时,南山郡便不是他去求着别人,而是别人捧着仙道资源来求他。 仙业动人心,利字最当先。 他布下这局,就是要让那些仙族将自家藏着掖着的底蕴、知识,主动送到他面前。 吴燃灯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他此刻布下的棋局。 “这场局中局,只待愿者上钩了。” 他重新拿起《易数》书卷翻阅起来,指尖划过字句,神色淡然。 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便是静心等待。 诱饵已抛,钓者安坐。 就看谁先按捺不住,踏入这盘棋来。 第40章 大鱼上钩 “这就是鬼市那些小族想要攻克的符篆拓印!” 陆家祠堂,家族禁忌之地。 陆家家主陆景山捧着十来张符篆,指尖抚过上面规整的纹路,眼中满是惊叹。 “这世上将有人能将符文进行拓印,以一生万,奇才啊奇才!当真是天才构想!” “这还有假?”陆明轩在旁邀功道,“父亲你看,画符如写字,不同的符师都有自己不同的笔法风格,形成特定符迹!而这些拓印符文,字迹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又补充道,“那些隐修小族从那外乡人宁仙豪手中得到这些拓印符文之后,就一直珍藏于后,不肯显露人前,我还是花了老大的代价买通奸细,才得到这些符文拓本!” “好东西啊!好东西!明轩,你这次做得不错,再立一功。这一次只要攻克了符文拓印的仙业,定你当陆家继承人,就无人敢质疑你在仙籍道考中落后于一凡俗泥腿子的丑事了!”陆景山十分满意。 陆明轩也面带笑容,一扫仙籍末位的阴霾。 陆景山不停摩挲着符文拓本,爱不释手。 符印材质寻常,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律,与陆家祖传的石碑石刻之法隐隐相合,只是更精巧,更适合符文。 “鬼斧神工啊!以纸覆石,捶纹留迹。”陆景山长叹一声,“这符文拓印,竟是以石碑石刻的法子印下来的,与咱们陆家的刻碑术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掌握,我陆氏仙族正好将刻碑之术用来制造符文拓碑,就能独揽这门仙业,往后族中刻碑传法,效率能提百倍不止!” 旁边的陆明轩看着符印,眉头紧锁:“可惜那些隐修小族实在无能,让那外乡人宁仙豪跑了,不然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把这法子弄到手。”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景山放下符印,脸色沉了沉,“让族里动用各种资源,一定要这符文拓印之术,反向摸索出来。这是一门立族千年的大业!” “是,父亲!”陆明轩兴冲冲而去,立刻开始动作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南山郡,为之震动。 三大仙族,诸多小族,纷纷动作起来,一时暗流涌动,搞得一众消息闭塞之人不知所以。 直到整整一个月后,才渐渐平息起来。 …… 祠堂之内,陆景山、陆明轩父子相视无言,气氛压抑。 许久之后,陆景山才开口打破了沉闷,摇头叹息道,“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了。族里请来的老符师复画这些符文不难,但也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勉强模仿,连符文拓印的纹路深浅都摸不透,更别说破解拓印之术了。” 陆家以刻碑见长,对符文一道本就涉猎不深。 先前也想过学吴燃灯的字符之术,可那些符章流转不定,与他们刻碑讲究的“稳、准、狠”截然相反,族中子弟没一个能入门。 现在外来的符师也念不好经,这偌大陆家一时也再无能为力了。 陆明轩忽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爹,要不…找吴燃灯试试?” 陆景山抬眼:“他?他的字符之术与这拓印符印路数不同吧?” “路数不同,但他懂符啊,又有仙业在身,触类旁通!”陆明轩急声道,“咱们要的不是让他学会刻碑之术,只是让他分析这拓印符印的技艺。 他能自学入道,字入符道,可见悟性极高。再说之前仙籍道试时,他已初步将符章之法融入灵气之中。 符章之道,最重符文排列,符笔勾捺,他离此道只差临门一脚了,现在从另一角度,反拆出符文拓印也未必不可能。” “不错!”陆景山一听,也是拍掌而叹,“我等只需他解出这符文拓印的纹路怎么排布,灵气怎么流转,拓印时用了什么手法。 他只需把这些门道拆解出来,给出思路,具体如何实施和咱们的刻碑术结合,自有族里人琢磨。也不会泄了族里刻碑之术的底子。” 陆明轩顿了顿,也在一旁补充道:“吴燃灯虽精符术,却不懂刻碑之法,就算知道了拓印的诀窍,也抢不了咱们的先机。反而能借着他的才智,帮咱们破开这难关。” 陆景山沉吟片刻,指尖在符印上轻轻敲击。 是啊,他们缺的是符文方面的解析,而非刻碑的核心技艺。 吴燃灯在符章上的天赋有目共睹,请他来破解,确实是条捷径。 “可行。”陆景山点头,“备好厚礼,你亲自去仙塾一趟,请此子亲自出手,哪怕姿态放低些也没事。要知道这是一桩事关我陆家在南山郡的千年大计。 我陆家刻碑之术占着先天优势,符业拓印要能被我陆家独揽,以后郡内就是唯我陆家独尊了。” 陆明轩应声:“是,爹。” 他拿起那枚符印,心中已有计较。 只要吴燃灯能解开封印的奥秘,陆家便能借着刻碑之术,将这符文拓印的仙业牢牢抓在手里。 到时候,别说南山郡,便是放眼云州,陆家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父子俩商量之下,很快就有了定计。 …… 仙塾之内。 “吴兄,同学一场。还请帮我陆家一把,只有你能把这些符文背后的拓印之术破解出来,我陆家愿提供五卷秘传道经,供你参详!” 吴燃灯指尖停在《周游六气罡煞经》的“罡气剖解”篇上,淡淡抬起眸子,引入眼前的是陆明轩一改往日冷淡,颇显殷勤的一张脸。 掠过陆明轩递来的符印,对于他口中所提的秘传道经,吴燃灯淡淡摇头,“陆兄高估我了。这符文拓印瞧着简单,内里却藏着气脉流转的关窍,符文排布的玄机,足有千万种组合。 人的精力有限,我正在备仙举,怕是无心他顾。你还是另找高人吧!” 陆明轩似是知道这种大事不会轻易答应,他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两卷书卷,玉色封皮透着古意,“吴兄若肯出手,不管成与不成。这《先天灵物道纹》《土木铭文秘术》先行奉上。这两卷道经专讲先天灵物与符文的融合,对吴兄的华章浩气或有裨益,更有益于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吴燃灯瞥了眼竹简,心中了然。 随手就能拿出两卷外界全无的秘传道经! 不愧是长生仙族,传世千年之上,如此岁月,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得一点点掏出来才行。 吴燃灯心中意动,手上却是不接,只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二卷道经,换一门能定族运的仙业,陆兄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陆明轩脸色微变,“那吴兄想要什么?” “十卷。”吴燃灯头也不抬,狮子大开口,“且须是不同学识的道经真本,少一卷,陆兄便请回吧。” “你!”陆明轩咬牙,没想到自己这个同窗看似书生温和,一旦开口喊价,竟如此凶横。 秘传道经,稀世流传。 十卷道经真本几乎是陆家半数珍藏,这分明是割他陆家的肉啊。 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 二人谁也没开口,谁也不肯让步。 门外忽传来两道清脆、温婉两道声线各异的女声。 “吴兄在么?” 陆明轩一听,顿时面色一变。 吴燃灯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开门相迎。 只见方婉一袭草绿仙裙,司乐菡则抱着琵琶,并肩立在门口,双双手中捏着一叠拓印符纸,眉宇间带着探究。 陆明轩顿时僵住,心神打乱。 他们两家的人怎么也来了? 莫非她们两家也早就发现了符文拓印的秘密,却又知道符文拓印常人难解? 也求到这吴燃灯头上了! …… 吴燃灯面上不显,心中却笑意更浓。 这才一个月,不仅陆家这条鱼上了钩,连方家、司乐家这两条藏得更深的鱼,也闻着味来了。 第41章 渔翁得利 长生仙族,这条大鱼上门,还一连三条。 吴燃灯这个撒饵的钓者,怎能不欣喜呢? 他放下书卷,起身迎客:“方姑娘,司乐姑娘,真是稀客。” 方婉目光扫过案上的符印,又看了看陆明轩,红唇微勾:“听闻吴兄近日对符文拓印颇有研究?我与司乐妹妹也寻到些残页,特来请教。” 司乐菡轻抚琴弦,轻声道:“我族中藏有《天人大乐音符经》以及其他道经六册,若吴兄能解此惑,愿借吴兄参详三月。” “我陆家已愿出秘传道经十卷,换取吴兄攻克符文拓印,吴兄已然答应!你们二人可不要坏我陆家的好事!”陆明轩此时再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了吴燃灯先前狮子大开口一般的条件。 “哦?是吗?”方婉挑眉,“陆兄说,十卷道经换取吴兄出手?请问道经何在?” 陆明轩顿时一僵。 “原来只是口头承诺!”方婉顿时失笑,转向吴燃灯,“吴兄,我方家愿出十二卷道经,绝不食言!” “方婉,你……” 还没等陆明轩气急开口。 一旁轻灵的女声在旁开口了。 “我司乐家,愿出十五卷道经!” 吴燃灯看着眼前三方暗自较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看来,这符文拓印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金贵些。”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反而一点都不心急了,静看三人舍得多大的代价。 方婉轻摇折扇,眸中含笑,“吴兄,我方家藏有《南华大梦心经》的残卷,注解精妙,淬炼人心神。这在秘传道经中也是绝世稀有,在这云州没有第二本。若吴兄肯出手,尽可拿去参详。” 司乐菡抱着琵琶,柔声附和,“我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注解》,讲究以音御神,陶冶心魄,同样能壮大人神识。” 三人都知道,吴燃灯仙业在手,不缺凡俗资源,唯独对道经情有独钟。 故此,都以秘传道经为筹码,重重加码,换取吴燃灯的出手。 吴燃灯立于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卷《周游六气罡煞经》,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诸位的好意心领了。诸多道经虽好,但只不过是课外之书,对仙举帮助不大,终究只是小道尔。 我现在所求唯有仙举以及相关秘录。四书五经才是根本大典,大道所在,我心思在此,无暇他顾。” 他将“小道”与“大道”分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疏离让三人脸色微沉。 他这话堵死了所有以修行资源诱惑的路。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 他们怎会不懂吴燃灯话语中的意思,除了仙举秘录之外,想让他出手,别无可能。 符文拓印的诱惑太大,若被旁人抢占先机,自家在南山郡的地位怕是难保。 只是事关仙举的典籍心得,都是仙族的立身之本。 他们一时间也无法取舍。 他们三家仙族,无不是祖上有考中仙举的英才,富贵还乡,才建立了一方仙族。 之后仙族代代仙籍之人不绝,每隔几代,又有仙道举子考中,才保证了仙族长存不息。 一个是让仙族得以壮大的仙业,一个是让仙族基业长保的底蕴。 壮大,还是生存! 这是个巨大的难题。 三人相视无言,气氛沉闷。 吴燃灯老神自在的喝茶看书,没有理会他们三人,却是一点不急。 没有耐心的猎人,是捕获不到大猎物的,就看他们三人谁能忍得住了。 终于方婉咬了咬牙,沉声开口了。 “吴兄,我方家,有珍藏的《仙举历代道试考证》,足以让你仙举底蕴更进一步。光这一卷,就比光有经文没有法门的秘传道经要珍贵多了。” “方婉,你疯了!这种仙族底蕴根本,你方家都舍得!”陆明轩一听,顿时急了。 沉默片刻,一旁司乐菡像是下定了决心,抱着琵琶的手指紧了紧:“我司乐家有《太玄音律考》,诗书礼乐,都是仙举科目。此为都是仙举中乐理一科的答题要诀,也是我司乐家前辈的仙举心得。” 见她们二人手笔如此之大,陆明轩死死咬牙,这才无奈压低声音道:“吴兄若肯相助,我陆家愿献出……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 这话一出,连吴燃灯翻书的手指都顿了顿。 往届策论题解、考官点评、考题分类……这些都是仙族嫡系才能接触的机密,是仙举备考的核心资料,价值远超任何道经! 为了符文拓印,这三家竟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吴燃灯抬眼,看向三人。 他们脸上虽强作镇定,眼底却藏着肉痛。 这些资料是祖上传下的根基,此刻拿出,无异于剜心。 见时机差不多了! 这已经是他们心中的底线了。 吴燃灯也适可而止,再强行索取,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开口,“诸位既有此心,若只是分析拓印之术的关窍,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只是那笑意里,多少带着几分滴血般的肉痛。 吴燃灯看着他们,心中了然。 仙举资料是他进阶的关键,而符文拓印是他们眼中的仙业,这场交易,各取所需。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所谓的“关窍”,从一开始,就只在他一人掌握之中。 为了不漏痕迹,吴燃灯沉吟片刻,还是佯装为难,“既如此,我便暂放下四书研读,为诸位参详一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否破解,我不敢保证。” “吴兄肯出手便是幸事!若你能破解,仙举内详一定奉上。”三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肉痛。 这些秘典,都是族中压箱底的宝贝,为了符文拓印,终究是忍痛割了肉。 吴燃灯看着他们迫不及待让人取书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只是开始。 今日他们能为符文拓印拿出这些,日后为了更深的仙举秘辛,只会拿出更多。 第一步,已稳稳踏下。 接下来,便是借着破解符文拓印的由头,一点点将这些仙族私藏的与仙举相关的隐秘都纳入囊中。 三人离去之后。 吴燃灯从储物袋取出一堆纸质文稿。 若是陆明轩三人在的话,定会大呼上当,上面刻画着诸多符文画法以及符文拓本的雕刻之法。 这已经是成体系的符文拓印之术,全都在吴燃灯一掌之中。 吴燃灯手捧符文拓印的完整手稿。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之后,该怎么将这些手稿拆分,抛出什么样的“诱饵”,让这些大鱼咬得更紧些。 须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第42章 拆解符拓 吴燃灯静立窗前,指尖捻着一张刚拓印好的符纸,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灵光。 面前桌案处,堆叠着一堆写满了标准的手稿,其上记载着完整的符文拓印之法。 从“气符同调”的基础要诀,到“模印复刻”的核心工序,再到“灵墨配比”的独家秘方,尽在其中。 符文拓印,是符章雕版的下位臣法,是简化版的产物。 吴燃灯早已将其完善成熟。 但他瞥了眼案上堆叠的典籍。 陆家的《先天灵物道纹》、方家的《南华大梦心经》、司乐家的《天人感应妙音注解》…… 道经数十,还有之后的仙举秘录,这些都是陆、方、司乐三大仙族为了争夺“符文拓印之法”献上的订金而已。 “一家独大?”吴燃灯轻笑一声,将符纸收起。 若真把完整之法给了任何一方,不出半年,南山郡便会出现一个垄断行业的巨擘,到那时,他这个“传授者”只会被榨干价值,弃如敝履。 他要的,是平衡。 就必须将这符文拓印之分拆解出来,让各方势力各占一部分,相互制衡,自己才好从中左右逢源,占尽好处。 陆家擅长刻碑,便传他们“硬质模印”之术,让其在石碑、玉板上拓印符文占得先机。 方家精通炼丹,但丹有水火之分。 草木水丹养生,金石火丹炸药。 那边授其“灵墨”的炮制之法,使其在符墨产量上领先一筹。 司乐家懂音律,便教他们“以音校准符纹”的诀窍,让其懂得符文串联的气符同调之技。 还有那些鬼市隐修的小族,早晚要求到自己头上,也要给他们准备一套残缺却能相互补充的法子,足够他们在夹缝中分得一杯羹。 如此一来,三大仙族各有优势,相互掣肘。 小族依附其间,合纵连横。 整个南山郡的符文市场,便成了一个斗兽场,人人都想抢占更大份额,却谁也吃不掉谁。 而他吴燃灯,便是那个站在斗兽场之外的饲主。 哪家想更进一步? 得拿更稀有的典籍来换。 哪家被压制了?想要求得破局之法?得付出更重的代价。 仙举的秘录、失传的功法、隐秘的灵脉……这些他渴求的资源,自会顺着这竞争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流到他手中。 吴燃灯翻开陆家送来的《先天灵物道纹》,指尖划过其上所记载的先天灵物天然生出的道纹,眼神幽幽。 孤家寡人又如何? 只要这潭水足够浑,他便能在乱中取栗,让这些自以为掌控局面的仙族势力,都成为他登顶仙途的垫脚石。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书页上的字迹愈发清晰。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半月之后。 吴燃灯案上铺着三张宣纸,每张纸上都画着符文拓印的流程图,却各有侧重。 他指尖蘸着朱砂,在陆家那张图上圈出“金石篆刻”的环节,旁边批注:“需以祖传‘玄铁刻刀’蘸灵血开锋,方得符纹真意”。 符文拓印的拆解已经初步成型,并且算计更进一步。 符文拓印的通法如同一棵大树,而他要给每个仙族的,只是结着不同果实的枝桠,甚至根据各方势力的法门传承,进行了更进一步的优化与改进。 给陆家的分支,死死嵌在他们的刻碑传承里。 吴燃灯从刻刀的材质、开锋的手法,到石碑的选料、浸染的灵液,每一步都与陆家祖传的《金石要术》绑定。 别家就算拿到图谱,没有那套刻碑的家传手法,刻出的符纹便是有形无神。 方家的分支,则落在“灵墨炮制”上。 灵墨的原料被他改成了方家炼丹才有的丹炉石灰才能提炼,灵石金料炼制之后,丹炉石灰虽不珍贵,但也只有常年炼丹的方家才能源源不断,换做别家,不通炼丹之术,提取灵墨,只会得不偿失。 司乐家的分支更绝,气符同调的调节感应,吴燃灯直接改成了与音律绑定。 拓印时需以特定的琴音去感应符文波动,没有先天的乐感,就无法校准气符串联之调。 落笔的松紧、指法的轻重,都要契合司乐家《太音希声》的谱子。 失了这琴音引导,符纹便如乱麻,任你技艺再高也理不顺。 至于那些隐修小族,得到的分支更是琐碎。 有的依赖族中特有的灵脉地气,有的必须用族中秘传的手印催动,彼此间差异极大,根本无法兼容。 吴燃灯放下朱砂笔,将三张图叠在一起,通法的主干隐于其中,各分支的细节却相互排斥。 就算有人费尽心机集齐所有分支,也会发现:陆家的刻刀用不了方家的灵墨,司乐家的琴音校准不了陆家的石碑。 没有哪家能同时掌握所有仙族的家传秘法,自然拼不出完整的通法。 唯有他吴燃灯,既懂通法的全貌,又洞悉各家传承的优劣,能将这些分支捏合自如。 他拿起拆解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些仙族以为得到了独门绝技,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的“独门”就成了桎梏,让他们永远困在自己的分支里,无法窥见仙业的全貌。 案上的烛火跳动,映着他眼中的明悟。 这符文拓印的棋局,从拆分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只有他一人能执棋至终。 吴燃灯将新改进的法门化作三份,指尖凝气,在每份简册边缘烙下不同的印记,口中低语:“分支各成体系,方能显我独一无二。” 陆家分支,名“金刀拓印”。 以祖传玄铁刻刀为基,刻符时运使《陆家刻碑诀》中的“沉劲”,一刀下去,符纹入石三分,需与石碑本身的纹理相合,方能引动大地灵气。 此法拓印出的符拓最是坚固,可承受巨力轰击,却需依赖陆家独有的“镇岳石”为底材,换了其他石材,刻纹便会自行溃散。 方家分支,名“火丹灵墨”。 取方家炼丹之后的灵物石灰为原料,糅合炼丹之法,炉中再炼,混合灵水,调制成墨。 灵气沉淀,凝于墨中,经久不散,才能拓印之时,不失灵韵,拓印符文才能长久不衰,经久如初。 唯有如此,拓印下的符文,才有与人亲自手书一般,灵韵无二。 司乐家分支,名“音符气调”。 拓印前需以司乐家祖传音感去感受符文中的气调。 音和符本就互通,以音符去通感符文节律,差半分便会导致符纹紊乱。 能辨“宫商角徵羽”者方可施展,外人即便识谱,也难悟其中韵律与符文的呼应之妙。 三卷分支简册静置案上,各自散发着与三大仙族本家传承相融的灵光,却相互无一丝相通之处。 吴燃灯将其收起,心中了然。 此三法,缺一不可成通途,又彼此壁垒森严,唯有他能将三者融会贯通。 如此,三大家便只能倚仗他,方能精进各自分支。 他的价值,自会随着三家对分支技艺的依赖,日益攀高,无人能替代。 此即为:三分奇技! 第43章 万符华章 静室之内,吴燃灯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符章,如星子绕斗,缓缓流转。 那些为三大家量身定做的三分奇技,早已誊写完毕,锁在暗格深处,他却未有半分取出的意思。 太早拿出,难免引人疑窦? 仙业何其高深,为何破解如此之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容易暴露自身。 不如沉下心来,先修己身根基。 他指尖掐诀,引天地灵气入体,同时将一枚“庚金符”按在气海处。 符文化作一道金芒,融入灵气洪流,随气血运转周身。 这是他华章浩汽的修行方式,将符文炼入灵气,以符养气,以气孕符。 符文越多,气机越强,每日精进,不断壮大。 初时不过十数枚符文,灵气便显滞涩。 吴燃灯却不急,每日选取不同符文,或引动雷霆,或催发草木,或凝聚寒冰,让符文的意与灵气的质渐渐相融。 一月后,气海之中,灵气已不再是混沌一团,而是化作亿万光点,每一点都藏着一枚符文的影子。 引动时,或成剑形,或化盾状,心念动处,符意自显。 气海猛地一震,万道符光冲天而起,在室中凝成一片光海。 吴燃灯睁开眼,眸中符文流转,他一呼一吸间,灵气吞吐自带符韵。 万符境地,成了! 吴燃灯心中欣喜,一月之功,他终于将华章浩气的独特修行法门,达到了万符境地。 灵气中可容纳万符气象。 符是道字。 他所炼入的万枚符文,皆是世间常用道字,涵盖了五行阴阳、四季天象、宇宙万方等诸般象形,足以描绘出这大千世界九成以上的异象。 他试着以灵汽勾勒“破禁符”,指尖未动,气海中已有符纹自行凝聚,比先前以朱砂绘制快了十倍不止。 至于那些生僻道文,笔画繁复,意理晦涩。 学一枚抵得上百枚常用符文的功夫,且多为上古秘法所用,寻常时候难得一遇。 强行修炼,费时费力,性价比太低。 只等日后长生之后,再慢慢摸索了。 吴燃灯散去灵汽,缓缓起身。 案上的《周游六气罡煞经》已翻至末页,气海之中,万符蛰伏,如待发之矢。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飘落的枯叶,心中了然。 此时的他,既有华章灵汽万符为基,又手握三家急需的三分奇技。 时机,已近成熟。 暗格中的玉简静静躺着,仿佛也在等待着被取出的那一刻。 三月期满,梧桐叶落。 吴燃灯取三张素笺,以万符灵汽凝墨,寥寥数语,言明符文拓印已拆解妥当。 纸信飞出窗棂,如青鸟穿林,直投三家府邸。 不过三刻,仙塾外马蹄声骤响。 陆明轩一身玄衣,方婉月裙沾露,司乐菡抱琴而至。 三人几乎同时落于阶前,身后仆役捧着的木盒沉甸甸的,灵气透过盒缝溢出,显是各家压箱底的底蕴。 “吴兄,你可算有消息了,这三月等得人抓心挠肝。”陆明轩推门而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家父都问了不下十次。” 方婉拂去鬓边碎发,眸光流转,“希望吴兄拆解之法,不负所望。” 话虽客气,眼底却藏着急切。 司乐菡将琵琶放于案边,轻声道,“我司乐家已备妥《太玄音律考》全卷,只待先生解惑。” 吴燃灯端坐于书案后,指了指案上三卷玉简,并未答话。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玉简上,只见卷首分别题着“金刀拓印”“火丹灵墨”“音符气调”,字迹间隐有符光流转。 陆明轩抢先拿起属于陆家的玉简,只看数行,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以玄铁刀引灵脉之精,配合《刻碑诀》沉劲……这、这简直是为我陆家量身定做!” 他越看越心惊,那些刻石的关窍,竟与族中传承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方婉展开“火丹灵墨”卷,指尖抚过“离火降精,墨海腾星”“丹光贯宇,玄黑覆庭”等字句,呼吸微微一滞,“火丹炼制,竟能配置符墨…吴兄对炼丹关窍的灵物,竟比我方家大部分子弟还要清楚!” 此法与炼丹法门相融无间,她稍一推演,便知这灵墨拓印出的符纸灵气必能绵长十倍。 “音符气调!”司乐菡翻开最后一卷,看到“宫沉守中,商冽凝锋。角舒通络,徵烈燃功。羽渊藏炁,五韵相融。音动气行,道法贯通”时,猛地拨动了随身携带的琵琶,一声清越琴音落下,玉简上的符纹竟微微发亮。 “是了!这符文拓印之法,竟与音律也有共通之处。音为无形之感,用以校准气调,真是天才般的构想!”她喃喃道,眼中尽是恍然大悟。 三人沉默片刻,再看向吴燃灯时,神色已截然不同,有敬畏,有惊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三卷奇技……”陆明轩声音微颤,“当真是为我三家拆解的?” “分毫不差。”方婉接口,语气中带着叹服,“别家纵得此卷,无三家传承,亦是枉然。” 司乐菡轻抚琴弦,看向吴燃灯:“先生如何能将各家底蕴与拓印之术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吴燃灯淡淡一笑,指了指案上的四书五经,“大道归一,小术自能旁通。三家传承本就藏着至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可惜符文拓印之法,包罗万象,我也只得片面,未尽全功。”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并无怀疑。 仙业本就博大精深,融合诸艺。 这吴燃灯能结合他们三家法门以及珍藏,破解出一部分,除了“神乎其技”,再无他词可形容。 这三分奇技,如此契合,必是同出一源无疑。 这吴燃灯光凭自己就能完全推出符文拓印,才令人怀疑,采取这种曲线改良的方式,他们三人反而更觉可信。 “吴兄大才!”陆明轩率先拱手,“陆家在此,多谢吴兄相助!” 方婉与司乐菡亦躬身行礼,先前仙族的高高在上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吴燃灯深不可测的佩服。 吴燃灯看着三人小心翼翼收起玉简,一副物超所值的模样,心中了然。 谋划已久,这一步,终究都在掌握之中,无波无澜。 第44章 三分奇技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正对着记录三分奇技的玉简啧啧称奇。 吴燃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冷水浇头:“诸位且慢欢喜。” 他指尖点过三卷玉简:“这三分奇技,虽贴合三家法门,却终究是拆解后的片段。要还原完整的符文拓印,还差得远。” 陆明轩一愣:“吴兄何出此言?这技法已与我家刻碑术完美相融……” “相融,却非全貌。”吴燃灯打断他,“完整的符文拓印,远不止刻碑、制墨、调谐。 它藏着笔法的灵动,需如写经般笔走龙蛇。 含着炼器的锤炼,才有拓本的长久耐用。 更有阵法的排布,拓印时需暗合风水布局,符痕如气脉,来引天地气灵气入其中……” 他缓缓道来,每说一项,三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是故,这门仙业是诸多技艺的集大成者,三分奇技不过是冰山一角。” 陆明轩捏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触及那些与陆家刻碑术严丝合缝的符纹注解。 忽然想起幼时族中长老的话,“仙业之成,如聚沙成塔,需百技归一,非天资与毅力兼具者不能为之。” 他抬眼看向吴燃灯,对方正垂眸翻看着五经中的《天工》一册,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随手抛出的三分奇技,不过是寻常笔墨。 静室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三人复杂的神色。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看待这位同窗的目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出身凡俗,却更在仙族之上。 而能得此等人物相助,或许正是陆家、方家、司乐家更进一步的契机。 陆明轩默然片刻,点头道:“吴兄说得是。仙业本就是无数小术的融会贯通,能拆解出这三分,已是逆天手段。” 方婉与司乐菡亦颔首,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能将一门复杂仙业拆解到如此地步,光是这份见识与手段,已远超他们认知中的“同龄人”,就连老一辈人也寥寥无几了。 “光这三分奇技,不说窥得了符文拓印的真正玄机,触类旁通之下,便能让我三大族本家技艺更进一步。”陆明轩语气诚恳,“吴兄果然不负所托!” 他示意仆役将木盒呈上,“这里是陆家所私藏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略题解,愿赠吴兄,只求吴兄能加快破解进度。” 方婉紧随其后,取出一枚玉简,“《仙举历代道试考证》,还请吴兄笑纳。” 司乐菡则取出一本音符书卷,“此为《太玄音律考》,这是仙举之道对乐理的考试要点,想必让吴兄对音律之道有所助益。” 三人心甘情愿地拿出之前承诺的文书,没有闹幺蛾子的想法。 以往仙族对凡人的那点优越感,在这等惊才绝艳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平和的同龄人,早已走在了他们难以企及的前方,不可轻慢。 吴燃灯看着桌上的馈赠,心中微哂。 三分奇技不过是诱饵,他们却已甘愿加大投资。 他缓缓点头,“诸位盛情,我便却之不恭。破解之事,我自会尽力,只是仙业精妙,却也急之不得。” 三人连忙道:“吴兄但请宽心,我等绝不敢催逼,打扰吴兄修行清净。” 静室内,烛火映着三人热切的脸。 他们捧着各自的玉简,仿佛捧着打开仙业之门的钥匙,却不知这钥匙的每一道纹路,都早在吴燃灯的算计之中。 陆家祠堂内,陆明轩将吴燃灯批注过的《金刀拓印》铺开在供桌上,族中长老们围拢过来,看清上面的注解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沉劲透石需借地脉之气,刻至三分即停,留七分余韵待符纹自生’,这、这是我陆家传承百年都未参透的关窍!”大长老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指尖点在“地脉共振”四字上,“难怪我族刻碑总差最后一丝灵性,竟是少了这步借势的妙法!” 陆明轩垂眸道:“此乃吴兄所留注解。他说,陆家刻碑术刚猛有余,灵动不足,需以符纹余韵调和,方能刚柔并济。” 祠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百年瓶颈,竟被一语道破,这吴燃灯的见识,简直匪夷所思。 “备厚礼!”陆景山作为一家之主,当机立断,“此人日后一定要大加拉拢,我陆家基业再进一步,或许就要落在此人身上!” …… 方家药圃的暖房里,方婉将“火丹灵墨”的制法誊抄在帛书上,递了过去。 “药老,你看这灵墨之法如何?” 周身丹炉花纹的老者须白如参,逐字细看,猛地拍腿懊恼,“妙啊!我方家炼丹一向只重养生水丹,却忽视了火丹之法的妙用,火丹调墨,真是绝佳构想!” 旁边的药童们凑过来,见帛书上标注着“火元凝墨,丹灰亦玄”八字要诀,个个面露恍然。 这些火丹细节,族中典籍从未重视过,没想到偏偏却也能成就一方仙业。 药老抚掌赞叹:“此等见识,当为我方家上宾!婉丫头,以后你可要好生重视这个同窗了!” …… 司乐家的琴房内,司乐菡正按吴燃灯所说,调试“和音”琴的弦距。 她将琵琶的间距微调了半分,指尖轻拨,琴音竟如流水般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透,连空气都仿佛跟着震颤起来。 乐音在空中震动,带动灵气,隐隐成一个个符文之形,音调带动气韵。 “真的成了!”司乐菡惊喜地睁大眼睛。 族中传下的《清商引》总差一丝韵味,长辈们说是“弦距不合天地韵律”,却没人能说清该如何调整。 吴燃灯的音符气调奇技,虽没具体的法术,却法理玄妙,指出“七弦当如北斗,间距需合星轨”。 此刻一试,果然妙不可言。 司乐家族长闻声而来,听着琴音中流淌的天地共鸣,捋着长须道:“此等通天地韵律之仙道大才,若能请入族中,我司乐家的琴艺定能更上一层楼。” …… 次日清晨,陆、方、司乐三家之人陆续上门,送上诸多道经典籍,陆续不绝,引得仙塾之内一阵侧目。 吴燃灯临窗读书,放下书卷,嘴角微扬。 三分奇技,不过是抛砖引玉,这些传承世家,嗅到了仙业突破瓶颈的契机,自然心痒难耐。 而这,才只是开始。 很快,山海鬼市内那些隐修小族也快坐不住了吧,终将会一一送上门来。 他织出符文拓印这张仙业大网,可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要得就是…… 大小通杀! 第45章 风起青萍 陆家石坊内,工匠们手中刻刀、石凿,按“金刀拓印”之法刻碑,玄铁刀蘸着灵血落下,符纹入石时竟泛起淡淡金光。 石碑立起的刹那,周遭地脉隐隐共鸣,灵气大盛,比往日强了三成不止。 陆家族老抚着新碑,叹道:“这等升华,怕是能让我家刻碑之术提升了百年之功。” 只是转念想起吴燃灯,又暗生悔意。 早知此子悟性如此惊人,当初在仙塾时就将收其为陆家所用。 现在此子已有仙籍,运朝在册,如今却只能望之兴叹。 陆家在这南山郡虽为长生仙族,但要与运朝相碰,不过撼树蚍蜉,纯粹找死了。 …… 炉火熊熊! 丹灰混灵水,又淬炼调制,只见一团浓烈如药液的墨汁沉于钵中。 “我来!”有请来的符师,上前跃跃欲试,符笔沾满灵墨,一书而就。 符文同体呈现青绿之色,字迹灵光四溢,透着勃勃生气,一看就非凡品。 “春生万物!长春符,去!” 一道淡青色符光自吴燃灯指尖弹出,落在方家药圃上空。 符光炸开,化作点点青辉,如细雨般洒下。 原本半尺高的云叶藤忽然舒展枝叶,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叶片边缘泛起莹润的光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竟已爬满了整个棚架,藤蔓上还缀着几颗饱满的籽实——这是寻常需三年才能长成的品相。 七叶一枝花的叶片层层叠叠往上冒,不过片刻便从三叶长到七叶,根茎处隐隐透出紫金色,那是年份足十年才有的特征。 方家族老捧着符纸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暖棚内疯长的灵药,失声喊道:“普普通通的长春符,竟有如此奇效!这火丹灵墨,能催化符力,增强符效,真奇迹也!” 负责看守药圃的药童们目瞪口呆,他们每日精心照料,也只能让灵药按部就班地生长,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春气过处,枯木抽芽,弱苗拔节,连泥土都散发出清新的生机,仿佛整个暖棚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司乐家的乐楼中,琴音伴着符纹波动流转,以“音律符调”校准的琴曲,竟能引动空气中的灵气,凝成肉眼可见的光点。 司乐菡一曲弹罢,望着空中飘散的光尘,轻声道:“吴兄说,音律与符纹本是同源,皆是天地韵律的显化。” 族中长老们听得心驰神往,却也深知,这位惊世之才已非他们能随意拉拢,唯有以礼相待,方能求其指点一二。 …… 于是,陆家的《金石寻脉龙书》、方家的《离火玄丹秘典》、司乐家的《五音玄天乐谱》……三大族内珍藏,源源不断地送抵吴燃灯的静室。 从地脉图到丹经,再到琴谱,皆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的秘传道经以及典籍。 这些都是修行中的珍贵典籍,平常之人想看一眼都难。 也唯有一门仙业的诱惑,才能让这些仙族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家底蕴。 吴燃灯一一笑纳,将这些典籍分门别类,或参详,或批注,偶尔回赠几句点拨,便能让三家如获至宝。 他立于窗前,看着巷外三家送宝的车马络绎不绝,心中了然。 初步的目标已然达成。 借符文拓印的东风,将这些仙族的底蕴化为己用。 至于这股风能吹多远,能卷起多少青萍。 便要看三家对仙业的渴求,以及南山郡中那些隐修仙族又对符文拓印有多少迫切了。 只需等鱼上钩就好! 静室案上,一枚新得的玉简泛着微光,正是方家送来的《三昧真火丹解》。 吴燃灯拿起玉简,指尖拂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 山海鬼市,灵宝阁密室,十多张各怀心思的面孔,身处其中。 “凭什么?”一个满脸虬髯的修士拍着木桌,酒液溅得满桌都是,“那符文拓印,明明是我李家灵宝阁从那宁仙豪手中先得到的,凭什么让陆家、方家,司乐家他们后来居上?从中破解出了那三分奇技?” 旁边有人冷笑:“李元青,在这发火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倒是自己破解啊?” “是啊!那三大仙族本就各掌仙业。这海州流传来的符文拓印破解出的三分奇迹,又将那三大家的技艺都快升华了,看来以后这南山郡,他们三家要彻底一家独大了。” 虬髯修士李元青苦笑连连,“难道以后我们这些隐修小族就要被三大家彻底压在身下了吗?” “李叔父,这也不尽然。”一声沙哑女声响起,“关键不在那三大家,而在于这一届仙籍榜眼吴燃灯。”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看向那个面容坚毅的女子成灵儿 “吴燃灯?”一旁有人惊奇,“便是那个凡俗出身,却位列仙籍第二的秀才修士?排名还在你和郑天井之上!” “此人竟有如此才能?看来这仙籍榜眼,比传言中更加悟性过人。” “正是。”成灵儿点头笑道,“据我探查所知,三大家的三分奇技,皆是此人拆解而出。 他乃是新生首席,天生凡体,却能三年练字入道。凡自学入道者,无不有惊人悟性。 听说此人在仙塾时便博览群书,对各家典籍了如指掌,已到了可比仙师的地步。” “可他真有那么大本事?那么多老符师都束手无策,区区一介新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有人仍有疑虑。 “这一点不假!”李太安也在旁开口,声如剑鸣,斩钉截铁,“据我所知,最近三大家一直把族中珍藏秘本流水似的送过去? 这些典籍都是仙族立族根本,没有更大的利益,他们是绝不可能轻易示人的。现在看来,就落在破解符文拓印这一仙业之上。” 一阵骚动。 仙族秘本,事关修行根本,以及仙举隐秘,谁不是垂涎已久? 这个理由足以让人信服。 “如此说来……”虬髯修士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安吾儿,若能请动这位吴师弟出手,我等未必不能分得一杯羹?” “难。”李太安摇头,“此人是仙塾中有名的嗜书如命之人,自身以仙业入道,不缺修仙资源,眼界高得很,寻常好处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便出大手笔!”有人咬牙道,“我族中还有一卷秘传道经《狐仙拜月祝由法》,是先祖从一处古上古妖修洞府里得来的,或许能入他眼。” “我家也有道经《养魂尸解仙法》,据说能温养神魂,助人死而不绝,尸解成仙,对修士悟道大有裨益!” “我族虽无道经,却有一卷仙举历代举子答卷,可以抄录一份,供其参详!” 诸多隐修小族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达成共识,联手备礼,请吴燃灯出手。 第二日下午。 “三位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缘无故请我去登仙楼赴宴,想必你们必有所求吧!” 吴燃灯面色淡然,看向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心中早有料定,并无多少意外。 “看来一切都在吴师弟意料之中!”李太安也是聪明人,拱手一笑,“此来正是请吴师弟,助我等隐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此事若成,秘传道经、仙举秘典,自会一一奉上!” 第46章 登仙夜宴 陆府议事厅内,陆景山沉声喝问,目光扫过满堂族人。 “胡闹!隐修那帮野路子竟敢抢我陆家的生意!” 陆明轩在旁轻笑:“父亲放心,我这就带人过去!吴兄手里的拓印符法绝不能让隐修仙族轻易染指半分!” 方府后院的暖阁里,方婉刚听完下人回禀,手中绣着云纹的团扇“啪”地合上,匆匆而去。 司乐家庭院之内,琴弦乍响,司乐菡按住颤动的丝弦,面容如冰。 …… 是夜。 山海鬼市最大的酒楼“登仙楼”被包了下来。 楼外悬着数十盏引路灯,灯火闪烁,一片透亮,一群仆役立于楼前等候,捧着的礼盒堆如小山,灵气氤氲,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一辆乌篷车缓缓驶来,停在登仙楼下。 车帘掀开,吴燃灯一袭青衫,缓步走出。 “恭迎吴燃灯仙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众仆役齐齐拱手,神色恭敬。 “吴师弟,请进!”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上前相迎,正引着吴燃灯往楼内走。 “且慢!如此盛宴,怎能少了我们三人!” 鬼市山岭间的迷雾散去,就见陆明轩三人乘轿而来,身后一旁劲装力士相随,气场颇大。 撇开围观路人,登仙楼一时间,被里外围了三重。 “吴兄!”陆明轩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吴燃灯身上,确认无事,才转向李太安三人,语气不冷不热,“李师兄、郑师兄、成师姐,你们三位未免太不厚道了吧!竟来挖我们三族的墙脚!” 李太安脸色一沉。 他自然看得出,这三人是来“护驾”的,明着是关心吴燃灯,实则是不想他们这些隐修小族从吴燃灯这里讨到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陆师弟、方师妹、司乐师妹,你们这是哪里的话,我等不过是请吴兄喝杯薄酒,探讨些符术心得罢了。” “哦?”方婉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我等也正想向吴兄请教些符文的关窍,不如一同上楼,正好热闹些?” 这话堵得李太安三人哑口无言。 三大家摆明了要掺和进来,他们若是拒绝,便是不给三大家面子,到时候就难以收场了。 看来这三大仙族,将符文拓印已经视作了禁脔,今日想要得手,难了! 李太安与郑天井、成灵儿对视苦笑。 今日不大出血,怕是得不到那符文拓印的仙业了。 周遭空气沉闷。 吴燃灯立在一旁,看着他们暗中较劲,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觉极好。 这般相争,才是他想要的局面。三大家与隐修小族相互掣肘,谁也不敢懈怠,他便能稳居正中,从容取利。 “诸位厚爱,吴某心领了。”吴燃灯开口打破了平静,“既是探讨符术,楼上说话便是,何必在门外耽搁,干扰行人?” 说罢,他率先迈步上楼。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立刻跟上。 李太安三人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登仙楼的门槛被一一踏过,楼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各方势力的盘算,也映照着吴燃灯眼底深藏的笑意。 这场由符文拓印掀起的纷争,才刚刚进入最热闹的阶段。 登仙楼的夜宴,早已不是凡俗间的酒肉排场。 白玉为盘,盛着颗颗饱满如珍珠的凤竹灵米,米香中裹着三十年灵谷特有的清韵,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滑下,连丹田都泛起丝丝暖意。 琉璃盏里,琥珀色的酒液泛着微光,那是用百年雪莲蕊与晨露酿就的“流霞酿”,抿一口,酒香便在舌尖炸开,化作点点灵光,顺着经脉游走,竟有洗髓伐脉之效。 席上的菜肴更是奇绝。 清蒸的“灵鲤”取自地脉深处的寒潭,鳞甲泛着淡淡的金芒,肉质入口即化,灵气沛然。 凉拌的“云芝菜”采自万丈悬崖,叶片如碧玉,带着云雾的清冽,嚼之生津,能宁神静气。 吴燃灯坐在主位,面前的食盒还在不断被打开,每一道菜端上来,都伴随着灵气的波动,引得满室生香。 李太安举杯敬酒,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吴师弟,这灵鲤是我家道兵昨日刚从寒潭钓上来的,需以地火温煮,方能锁住灵气,你尝尝如何?” 郑天井则献宝似的推过一个玉碗,“这里面是‘玉髓膏’,用百年玉精熬制,能滋养神魂,对吴师弟钻研符术大有裨益。” 吴燃灯浅尝辄止,感受着灵食入体后那股温和却醇厚的灵气,心中微微一动。 寻常百姓求一口饱饭,帝王追求珍馐百味,可比起眼前的灵米、灵酒、灵食,凡俗的富贵确实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灵米下肚,抵得上三日打坐。 流霞酿入喉,胜过半月吐纳。 便是那不起眼的云芝菜,也能清心明目,让修士在繁杂的修炼中保持灵台清明。 这等享受,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而成了修炼的一部分。 皇帝坐拥四海,怕是也尝不到这地脉灵鲤的滋味,更享不到这流霞酿的灵气滋养。 吴燃灯心中不免暗叹。 昔日在乡下老宅,谁能想到那个埋头苦读的凡俗少年,今日能端坐于此,享用连三大家族都舍不得轻易动用的灵物? 凡俗的帝王,纵有万里江山,也困于凡胎,百年后化作一抔黄土。 而修士的享受,却与长生大道相连,一口灵食,一杯灵酒,都在为那缥缈的仙途添砖加瓦。 夜宴继续,灵香与酒香交织,在登仙楼内久久不散。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些泛着灵光的杯盘上,映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此谓之:登仙之宴。 这等享受,皇帝不及,凡俗莫想。 而这,不过是修仙大道上,微不足道的一道风景。 纸醉金迷,吴燃灯却是灵台清明。 “多谢诸位盛情。”吴燃灯开口,声音平静,“这些灵物确实难得。只是今日请我到此,恐怕不是请我吃饭这么简单吧!” 话语一出,周遭又是一静。 这场夜宴,终于进入正题了。 李太安朗声一笑,“吴师弟,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赴宴,就是来珍重请你出手,帮我等隐修仙族破解符文拓印之术。 此为《养魂尸解仙法》、《狐仙拜月祝由法》、仙举历代举子答卷,就是我等仙族给出的谢礼!” 他手一挥,将礼物御到空中,缓缓推来。 “慢!”一声轻喝。 却有灵气波动,礼物又被推了回去。 “李师兄,这礼是不是轻了些?”陆明轩的声音带着笑意,“吴兄为我陆家拆解符文拓印时,要知道我们三大家可是加在一起,一口气送出了十多卷的秘传道经,以及仙举秘录。” 李太安面色一沉:“陆明轩,你这是何意?我李家请吴兄,与你三大家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方婉轻笑一声,应和陆明轩,“符文拓印何其珍贵,李师兄,你们这点心意实在过于寒酸,分明是在占我们三家的便宜,怕也是不够请动吴兄吧?” 司乐菡也开口了,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白了,我等是来给吴兄撑场子的。真要是让些不值当的物件沾了吴兄的眼,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南山郡的修士太过小气?” 郑天井在旁冷笑:“你们三大家,这是想垄断符文拓印这门仙业不成?” “垄断谈不上。”方婉轻摇折扇,接口道,“只是吴兄的时间金贵,总不能白费功夫。你们若真心求教,不妨拿出些货真价实的诚意,比如你李家藏了三代的天河剑符、郑家的金刚力士炼兵法,成家的河伯御水真诀!”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如春的夜宴,顿时冷若冰点,如坠寒冬。 第47章 尽入彀中 山海鬼市,诸多隐修小族在此避世,数量颇多,其中又以李、郑、成三家为首,分别掌管鬼市中灵宝阁、藏器楼、百艺居三个最大产业。 李、郑、成三家,虽比不上三大显世仙族,却也各有底蕴。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此时都面色阴沉如水。 只因方婉所提及的天河剑符、金刚力士炼兵法,河伯御水真诀,都是他们三家的镇族法门,怎肯轻易示人? 李太安等人怒视着陆明轩三个仙族子弟,却见对方神色坦然,显然吃定了他们舍不得放弃请吴燃灯出手的机会。 李太安脸色铁青,“你们三族也未免太过霸道了吧,是要绝我等隐修小族的活路?” “非也。”陆明轩笑意不变,指尖却叩了叩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陆家独有的家徽“镇岳碑文”。 “只是吴兄的本事,配得上何等筹码,我三大家心里有数。你们这点东西就想请动他,传出去,岂不是说我陆家、方家、司乐家花的那些代价,都成了笑话?”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太安身后的隐修族人,“难不成,诸位觉得我三大家,还比不上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小族?” 这话戳中了隐修族的痛处,李太安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那你说,要拿出什么才够?” 陆明轩上前一步,朗声道:“我陆家为求‘金刀拓印’,献出了十五卷秘传道经,以及南山郡绝无的三卷往届仙举的策论题解,这是我陆家的诚意。” 方婉接着道:“我方家为换‘火丹灵墨’之法,奉上了《南华大梦心经》残卷,以及《历代道试考证》,这就是我方家付出的代价。” 司乐菡轻抚琴弦,琴音清越:“我司乐家为求‘音符气调’,赠了祖传的秘传道经,《天人感应妙音注解》,以及仙举乐理一科的《太玄音律考》,这是我司乐家的筹码。” 三人话音落下,登仙楼前一片死寂。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面色煞白。 秘传道经、仙举秘录,每一项都是价值连城,每一项都是隐修小族付不起的代价。 这些都是三大家压箱底的传承,竟为了符文拓印的分支之法,都给了出来。 隐修族人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同时更升起热切之心。 能让敝履自珍的三大仙族肯下如此血本,足以说明这符文拓印的仙业,分量重到超乎想象! 李太安喉结滚动,他忽然明白了。 三大仙族砸下这么多,绝非头脑发热,而是这仙业能让他们的底蕴暴涨。 若是让三大家独占了这等机缘,别说超越三大仙族。 恐怕以后南山郡的天空下,再也没有他们这些隐修小族的立足之地,只能一辈子被踩在脚下,仰人鼻息。 看着诸多隐修小族们被割肉般的难受,陆明轩、方婉、司乐菡笑盈盈看着这些隐修小族。 这就是,他们所要的目的所在。 三大仙族现在有求于吴燃灯,自然不能坏了他的事,从而生出间隙,坏了自家大事就不好了。 但也不能让这些隐修小族白白占了便宜。 报出天价筹码,就是要让这些隐修小族知难而退。 哪怕他们勉强凑出了天价筹码,自家也会元气大伤。 三大仙族底蕴深厚,完全耗得起。 这些隐修小族,哪怕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技艺,也再对三大仙族构不成任何威胁。 “好…好一个三大仙族!”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你们能舍,我等也能!” 吴燃灯安坐桌前,食不言寝不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筹码越来越重,争斗越来越烈,而他这座天平的中心,只会越发稳固。 夜风吹过登仙楼的匾额,带起一阵呜咽,像是在为这场注定要流更多血的博弈,奏响前奏。 登仙楼内,烛火映着李太安等人凝重的脸。 一番低声商议后,李太安深吸一口气,转向吴燃灯,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吴师弟,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我等能办到,绝不推辞!” 吴燃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所求,与三大家并无二致。” 他缓缓道:“一者,各家珍藏的道经秘录,凡与符文、灵植、音律相关者,需借我参阅三月;二者,族中关于仙举的见闻、考录心得、乃至先辈留下的答题残卷,皆需奉上。” “这……”郑天井眉头紧锁,道经是立族根本,仙举底蕴更是关乎后辈进阶的命脉,怎能轻易示人? “吴师弟有所不知,我等隐修小族的底蕴,本就不如三大家……”成灵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色。 “正因如此,”吴燃灯打断她,“才需拿出更多诚意。”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为拆解拓印之术,已耽搁了仙举备考。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一者能补我技艺之缺,助我破解那融合诸术的拓印真法;二者,也算是弥补我费时费力,可能错失仙举之期的代价。” 李太安等人对视一眼,心中雪亮。 吴燃灯要的,是能与三大家抗衡的“等价交换”。 他们底蕴本就薄弱,若不拿出压箱底的东西,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更别提从三大家口中分一杯羹。 “好!”李太安猛地拍板,“我李家愿献《青蜀剑道真解》道经五卷,还有先祖参加仙举时的《策问残稿》!” 郑天井紧随其后:“我郑家出《黄巾力士统兵布阵兵法》,外加三卷《仙举考略》,皆是族中秘藏!” 成灵儿咬了咬唇:“我成族奉上《灵水洗身真经》,还有祖传的《仙科答题要诀》!” 其他隐修族见状,也纷纷咬牙应承,或献出祖传的符经,或拿出仙举的见闻札记,甚至有小族愿将族中唯一参加过仙举的先辈手札,全额奉上。 诸多隐修小族凑在一起,终于勉强超过了三大仙族的筹码。 吴燃灯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玉简、帛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隐修小族为求一线生机,终究是将封闭了数代的隐秘,缓缓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微微颔首:“诸位诚意,吴某心领。符文拓印之术的拆解,我自会尽力。” 此言一出,李太安等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登仙楼外,夜色正浓。 吴燃灯知道,随着这些道经与仙举底蕴的入手,那些被仙族世代封存的隐秘,终将在他面前彻底展开。 而符文拓印这枚诱饵,已将南山郡诸多有分量的“鱼”一举钓起。 这场以仙业为饵的棋局,他已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南山之郡,道经奇书,仙族底蕴,尽入吾彀中矣!” 第48章 神乎其技 巍峨登仙楼高耸云巅,楼内盛宴陈设极尽华贵,可满堂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滞。 此番能入此楼赴会,在场诸多隐世修仙族群,皆是倾尽族中底蕴,割舍无数至宝机缘,付出前所未有的巨大代价,方才换来这一席之位。 众人端坐席间,眉宇间难掩沉郁,心中皆是百味杂陈,更是暗想自己这番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这么大的代价,真能换取到符文拓印的隐秘吗? 万一不成呢? 吴燃灯此人如此年轻,真能独自破解一方可兴族千年的仙业? …… 哪怕他们知道三大仙族已经得了好处,此时也难免懊恼之前的判断,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登仙楼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桌珍馐,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 隐修族人们看着案上已送出的玉简、帛书,脸色都带着肉痛。 那些可是压箱底的家当,此刻却成了换取吴燃灯出手的筹码。 陆明轩端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隐修族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他虽为三大家占得先机而松快,却也暗自嘀咕。 这些人被逼到这份上,日后若得不到足够回报,怕是会闹出乱子。 方婉与司乐菡亦是眉头微蹙,显然想到了一处。 三人并肩而坐,彼此相视,一时也是面带忧虑,神色凝重。 他们没想到,自己一番阻拦之下,这些隐修还舍得如此代价,要是真被这些得到符文拓印的分支奇技,也不知在这南山郡会引起多大的变故。 他们可是亲手体验过三分奇技的神效,现在也暗自揣测,自己此番动作是否过于仁善了一点。 现在这南山郡之后的形势,前路反而吉凶难料起来。 吴燃灯静坐席间,将满堂众人心绪尽收眼底。 他心中透亮,一众仙族此番牺牲太过惨重,心中积郁难平。 若不安抚疏导,久而久之必定心生怨怼,日后生出变数,势必扰乱全盘布局,酿成大祸。 行事之道,向来恩威并施,施过雷霆之戒,便要施以温润恩泽。 软硬相辅,分寸火候,缺一不可。 沉吟片刻,吴燃灯放下茶盏,清越的瓷器碰撞声打破了沉寂。 “诸位稍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符文拓印的全法,我虽未完全勘透,却已摸到几分脉络。” 话音刚落,满座皆动。 李太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吴师弟,此言当真?” “不错!”吴燃灯缓缓抬眸,环视众人,朗声开口,声线沉稳传遍整座仙楼:“诸位心中所想,我尽皆知晓。符文拓印此业博大精深,前路漫漫,必然艰险颇多。 但我已然寻得破局大道,理清核心思路,只是诸多细节尚未尽数打磨圆满,暂且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完整推演全貌。” 此言一出,满堂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骤然一松。 随后,吴燃灯话锋又是一转,“只是其中关窍尚需打磨,此刻只能演示一二,未必能尽善尽美。” “够了!够了!”郑天井连忙起身,“只要能看到思路,我等便安心了!请吴师弟示下!” “不错,请让我等开开眼界!” “符文拓印,真有此术,那真是神乎其神了!” 众隐修小族闻言心神俱震,知晓已然敲定大体方向,阴霾尽数散去。 他们眼中瞬间亮起精光,纷纷拱手相请,急切恳请吴燃灯当众演示推演,一睹玄妙门路。 先前的沉闷一扫而空,连陆明轩三人也目光灼灼地望向吴燃灯。 吴燃灯走到楼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白玉石案前,取过自身随身常伴的秃毛笔,蘸了方婉带来的“火丹灵墨”,又从陆明轩递来的玄黄石上刮下一点石粉,调入墨中。 “看好了。既然如此,我就提前演法一番!” 他手腕轻转,笔尖在素帛上落下第一笔。 那笔画看似随意,却带着陆家刻碑的沉劲,入帛三分。 转锋时又透出火丹灵墨的火光内敛,墨色如流水般晕开。 收尾处,符脚如音律跳动,笔尖的墨痕竟微微震颤,仿佛活了过来,诸多气息串联一起,宛若一体。 不过片刻,一枚融合了金石之坚、丹火之气、音律之韵的符文便跃然帛上,虽灵气波动尚显滞涩,却已隐隐有了贯通诸术的雏形。 此符为:“云”! “这……这是……”郑天井失声惊呼。 他看懂了,这符文的每一笔都藏着各家技艺的影子,却又浑然一体。 陆明轩抚掌道:“吴兄果然已窥全貌!这笔锋中的‘沉劲转柔’,正是我三家技艺的关键!” 方婉亦点头:“灵液与石粉的配比,暗合‘刚柔相济’之理,吴师弟竟已将其融入符纹!” 司乐菡望着符文上因琴音而颤动的墨痕,轻声道:“以音辅符,以符载音……原来还能这般融合。” 这还没有完! 金刀符! 吴燃灯凌空画出一道金刀符,秃毛笔上立刻迸射凛凛寒光。 笔化金刀,刻录而下。 白玉石案竟如豆腐一般柔软,被刻下深深的痕迹。 吴燃灯笔插入石案之中,沿着之下写下的云字符,刻录起来。 笔若龙蛇,游走不停,一气呵成。 众人屏住呼吸。 一个“云”字拓碑赫然在他们面前显现。 “成!”吴燃灯眸子锐光乍现,沉喝一声。 就见云字拓碑寻常时与凡石无异,此刻却符纹陡然大亮,忽然亮起莹莹白光。 先是笔画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白雾,如轻纱般缭绕。 随即整个“云”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灵光,碑体竟微微震颤起来。 那些白雾受符力牵引,在楼内翻腾汇聚,不过片刻便化作朵朵棉絮般的云团,低低悬在梁下,甚至能看见云团中流转的细碎光点。 “这是……”李太安刚端起酒杯,见此异象,手一抖,酒液洒了满襟,眼中满是骇然。 陆明轩猛地起身,几步冲到拓碑前,指尖触及碑体,只觉一股温润的符力顺着指尖涌入,与楼外天地灵气隐隐共鸣。 他望着那些在席间穿梭的云团,失声喊道:“云字符文活了!这是引动了天地间的云气!” 方婉抚着鬓角,发丝被云团带来的微风拂动。 她望着窗外,楼外本是清朗夜空,此刻竟也有淡云汇聚,与楼内云团遥相呼应。 登仙楼仿佛被托在了半空云海之中,雕梁画栋隐现其间,真如仙境一般。 “是,吴兄!”司乐菡目光落在主位,只见吴燃灯指尖正凝着一缕淡青色符力,若有若无地与拓碑上的“云”字相牵。 随着吴燃灯收回指尖,那缕符力消散,碑上的灵光渐渐敛去。 楼内的云团却未散去,只是缓缓沉降,化作薄薄一层雾霭,漫过众人衣袍,带着清冽的灵气,让人心神一清。 “不过是借了些灵气,引动了拓碑里残存的符意。”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尘埃。 李太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符碑拓印,聚天地云气入楼。 这等手段,已非“精妙”二字能形容,简直是与天地灵犀相通一般! 陆明轩望着那些缭绕不散的云霭,感受着其中温润的灵气。 “吴师弟这门符文拓印手段,真是…神乎其技!”郑天井喃喃道,语气里满是敬畏。 楼内的云霭缓缓流动,映着烛火,将众人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原本的宴饮之乐,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境奇景压了下去,每个人心中都翻起惊涛骇浪,心中更是慢慢热切。 他们终于真切感受到,这门仙业的玄妙,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那云字拓碑亮起的符文光芒,不仅照亮了登仙楼,更照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众人无不对“符文拓印”的最终面貌,生出了近乎狂热的期待。 吴燃灯端起酒杯,望着窗外与楼内云气交融的夜空,浅浅饮了一口。 流霞酿的暖意与云气的清冽在喉间交织。 他心中笃定,这道亮起的云字拓碑,必将是又一颗投入南山郡修仙界的石子。 而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