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三月七的末日生存记》 第1章 “预演”和“放送” 我盯着地铁站卫生间镜子里的粉发少女,指尖捏着自己温热软嫩的脸颊,指腹能摸到细腻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跳动,确认了一件离谱到能把所有北漂社畜吓疯的事——昨天还是28岁纯爷们、在丰台总部基地卖屁股做客服的我,今天真成了《崩坏:星穹铁道》里我抽了一百多抽都没抽到命座的三月七。 一切都是十二个小时前,那个诡异到骨子里的梦开始的。用那个女鬼的路子说,就是梦里先给你“预演”一遍,现实原封不动给你“放送”,荒诞得像整活人拍的脑洞短视频,可疼在我自己脸上,热在我自己胸口,轮不到我不信。 时间拉回凌晨四点,我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猛地醒过来,后背的T恤全湿了,凉飕飕贴在身上,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一切都是我穷得只剩几百块存款的北漂生活该有的样子。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耳边还飘着同事们杀猪一样的尖叫,还有风吹过窗户的呼啸声。 梦里我在公司二楼的办公区,全公司人围着抽签,说团建玩《生化危机6》联机抽角色,突然所有人都僵住,脸白得像纸,齐刷刷盯着门口,然后就是尖叫,人群疯了一样往外冲,我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翻身就从二楼窗户跳了出去——本来以为肯定摔断腿,结果落地稳稳的,我拼了命跑,一直跑到丰台南路地铁站才停下,喘气的时候低头一看,差点把魂吓飞:我胸前鼓起来两大块,穿的还是三月七那套蓝白短裙,整张脸都变成了她的样子。 “什么几把玩意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吧。”我骂了一句,摸过手机想喝口水,就看见房东半小时前发的微信:“小李,这栋楼涨房租了,我给你也涨五百,这个月生效,不行你就月底搬走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个身又睡着了。涨五百就涨五百,大不了换个更远的隔断,女鬼什么的,哪有房租涨了吓人。我李斯童,河北承德人,北漂三年,什么苦没吃过?前女友嫌我买不起房跑了,KPI完不成扣过半个月工资,过马路被电动车撞过飞出去两米,还能爬起来拍灰上班,能有什么事比现在更糟? 我没想到,真能有更离谱的事。 第二天早上挤十号线到丰台站,出地铁往公司走,刚进楼打卡,组长刘国伟就拍着桌子喊大家开会,站在投影仪前面笑哈哈说:“今晚团建,人都到齐啊,八点在二楼办公区集合,我们弄了六台电脑联机打《生化危机6》,角色抽签决定,抽到啥玩啥,不许换啊!” 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头都跟着麻了一下。 一字不差。跟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我捡笔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旁边张梦瑶凑过来,胳膊肘撞撞我,她是公司行政,跟我关系还不错,知道我混二次元喜欢cos:“思童,听说你cos玩得好,今晚要不要出个角色凑热闹?我帮你化妆啊。” 我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哑着嗓子问:“出……出什么?” “你最喜欢的那个三月七呗,”她滑着手机给我看,就是三月七新出的长夜月形态,粉发红瞳黑长裙,帅得一批,“你看这个巡猎三月七是不是贼帅?就是衣服复杂点,你来得及准备不?”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把内衣湿透了。 还是一字不差。连说的话都没差一个字。 我强扯着嘴角笑:“来得及,那就这个了。” “行啊,记得带美瞳!”张梦瑶拍拍我肩膀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投诉表格,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整个下午心都悬在嗓子眼,像等着被枪毙的犯人,就等着下一个预言应验。 快下班的时候,王磊趴在工位上刷抖音,突然嗷一声喊我们:“哎哎,你们知道吗?咱们这栋楼,几年前真死过人!一个女的,好像是被领导骚扰,想不开,从二楼跳下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对面的女同事赶紧打断,脸都白了,“大白天说这个怪吓人的!” 我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快把滚轮拆下来。 来了。还是来了。梦里就是这段对话,一个字都没改。 整个办公室闹哄哄的,没人注意我的不对,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点一点往七点挪,脑子里跟过电影一样,把梦里的情节翻来覆去捋了一遍。我其实可以请假,直接跑,买张票回承德老家,躲起来再也不来北京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储物柜,把压在箱子底的三月七c服、假发、道具剑都塞进了双肩包,想了想,把日抛美瞳也塞进去了。 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一个穷光蛋,烂命一条,有啥好怕的?再说……变成三月七,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晚七点半,我在公司楼下公共浴室洗完澡,对着镜子开始穿。硅胶义乳贴上去的时候凉凉的,勒得有点慌,蓝白短裙套进去,白色长袜拉到膝盖,棕色长靴系带,最后把渐变粉白的假发扣在头上,对着镜子整了整刘海,镜子里已经有七八分像了。我扯了扯嘴角,做出三月七那种元气的笑,只觉得荒诞得离谱,像有人拿着我人生拍恶搞剧。 我背着两把道具剑去坐公交,晚上这个点没什么人,旁边一个大妈看了我好几眼,我冲她笑了笑,北京嘛,二次元多的是,见怪不怪。我盯着公交车窗外划过的路灯,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真的应验了,那个女鬼真出来了,我真变成三月七了,我以后怎么办?身份证怎么换?找工作怎么找?房租谁交?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索性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当老天爷给我换了个人生,总比当一辈子受气客服强。 到公司的时候,张梦瑶已经扛着化妆箱等着了,一看见我就眼睛亮:“快快快,过来坐,我给你化!”她把我按在椅子上,粉底刷刷得我脸发痒,“你皮肤还挺好啊,省我好多粉底……眼睛闭一下,我画眼线。” 我闭着眼,能感觉到眼线笔尖划过眼皮,耳边全是同事们闹哄哄的声音,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人站在我背后盯着我看。我好几次想睁眼回头看,都硬生生忍住了,手心攥出了汗,把椅子扶手都浸湿了。 二十分钟,张梦瑶啪一下把镜子递到我面前:“你看!搞定!” 我睁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孩,粉白渐变的长发松松挽着,一只眼睛清透冰蓝,一只眼睛晕开柔粉的紫,鼻尖小小的,嘴角天生微微往上翘,就是三月七本人站在了镜子里。要不是我清楚这是化妆品、假发和义乳堆出来的,我真会以为那个爱拍照的元气少女从游戏里蹦出来了。 “怎么样?是不是超像!”张梦瑶得意得不行。 我盯着镜子,憋了半天,说出一句话:“……傻乎乎的。” 说完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句话,也是梦里我说过的,一字不差。 “三月七人设不就是傻乎乎的元气少女吗?太对了!”旁边有人接话,跟梦里一模一样。 二楼办公区已经清空了,六台电脑排成一排,大屏幕亮着《生化危机6》的标题画面,刘国伟举着纸做的签筒晃得哗啦响:“来来来,都过来抽!排队排队,先到先抽!” 大家哄笑着围过去,我站在最外面,心脏跳得快把胸口砸穿了,每跳一下都跟着疼。一步,两步,王磊抽了里昂,嗷一声欢呼;张梦瑶抽了海伦娜,皱着眉说我本来想抽艾达王;陈迪抽了杰克,无所谓地耸耸肩靠在边上。 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刚碰到签筒的边缘—— “她……她是谁啊?” 一个抖得快碎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整个屋子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会议室门口站着个女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连衣裙,长发披散下来挡了半张脸,赤着脚,最恐怖的是——她的脚离地面整整三厘米,飘在那儿,没沾地。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这个方向。 空气凝固了三秒,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转的声音。 “鬼呀——!!!”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整个屋子瞬间炸了,椅子“哐当”被撞倒,电脑显示器晃得哗啦响,尖叫一声接一声,大家连包都不要了,疯了一样往楼梯口挤,有人被绊倒了,踩得嗷嗷叫,也没人停,头也不回地往下跑,短短半分钟,整个二楼就剩我和那个飘在门口的女鬼了。 我的身体比脑子快,就像梦里那样,我转身,冲到最近的窗户边,手撑着冰凉的窗台,翻身,跃出去,风顺着耳边刮过去,我闭着眼等着摔断骨头—— “啪。” 脚稳稳落在草地上,膝盖微屈,轻轻松松就卸掉了二楼的冲击力,一点疼都没有。 我睁开眼,抬头往上看,那个白裙女鬼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对上了,她嘴角动了动,好像笑了一下。我没敢停,转身就跑,用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出总部基地的院子,穿过四环辅路,一直跑到丰台南路地铁站的出口,橙黄色的灯光照在我身上,我才撑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假发根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累死我了……”我喘着气骂了一句,刚说完,我自己僵住了。 这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根本不是我原本那种烟嗓,就是三月七那种元气满满的调子,一模一样。 我愣了愣,闭着眼,脑子里想起三月七那个新出的长夜月形态,粉发红瞳,黑红劲装,性格冷一点,我试着开口:“终于跑出来了。” 声音出来的瞬间,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更低,更稳,带着点冷,完全就是长夜月的声线,一点没错。 我猛地低下头。 原本贴在胸口的硅胶义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布料绷得紧紧的,能摸到温热柔软的触感,是活生生的血肉。我颤抖着伸手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心脏在下面砰砰跳,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真实得不像话。 背后的道具剑还背着,可重量不对,比原来沉了点,我反手抽出其中一把,手腕自然而然翻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这个动作我从来没学过,现在做起来行云流水,就像我练了十几年一样。 地铁站出来的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反应过来,我一个穿cos服背剑的女孩,深夜站在路边姿势怪异,赶紧低着头,冲进了地铁站的卫生间,反锁了隔间的门,靠着门大口喘气。 隔间里有镜子,我挪过去,抬头。 镜子里站着完完整整的三月七。 不是化妆堆出来的相似,是每一个细节都对:渐变的发色,发梢那一点粉,异瞳的颜色,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脸型,鼻梁,身材,甚至脖子上那朵蓝色小花的装饰,都跟我游戏里抽的那个三月七一模一样。我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疼得我嘶了一声;我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拽得头皮疼,连着根,不是假发。 那个女鬼真把我变成三月七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乱成一锅粥,有害怕,有离谱,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荒诞的兴奋——这可是我氪了快两千最喜欢的角色啊! 就在这时候,我口袋里突然掉出来个东西,“啪嗒”落在地上,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我今天根本没带拍立得,哪里来的照片?我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照片上就是那个飘在门口的白裙女鬼,站在总部基地大门口笑,背景还是五年前的老大门,照片背面用粉色的水笔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我当年也最喜欢三月七,我没机会穿c服拍照了,这个身体给你玩。帮我找到当年把我推下楼的人,他还在这栋楼里,你帮我报仇,我就把你的身体还你。不然……你就永远替我留在这儿吧。” 我盯着那行字,刚想喘口气,我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响了。我掏出来,屏幕原本是我存的三月七自拍壁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张拍立得,短信栏只有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十二个字: 预演结束,现在,正式放送。 我猛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粉发少女,嘴角突然翘起来一个我根本没做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红色。 第2章 馈赠 镜子里的冰蓝异瞳正一点点泛成通透的红,嘴角那抹不属于我的笑容还挂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那行“预演结束,现在,正式放送”的黑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我后背抵着隔间门,连呼吸都不敢大动,直到包里的手机突然嗡得震了一下,才把我飘在半空的魂拽回来。 我颤着指尖掏手机,屏幕跳出来是张梦瑶的微信,连着三条大感叹号:“思童你跑哪去了?!我们都撤到楼下安全区了,你没事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屏幕上的手,瞬间又僵了——这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圆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指节都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根本不是我李斯童那双敲了三年键盘、握鼠标握出厚茧的糙手。我捏了捏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腻的骨感,陌生得像拿了别人的手在打字。 我定了定神,指尖慢慢敲:“我没事,先回出租屋了,你们别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刘国伟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铃声吵得隔间都晃。我赶紧接起来,他的声音急得快劈叉:“李斯童!你现在在哪?安全吗?有没有受伤?” “组长,我在丰台南路地铁站卫生间呢……”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清脆明亮的少女声,还是三月七那股元气劲儿,和我原本烟嗓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我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摔着了?我叫救护车?” “不是摔了……组长,你听我声音,有没有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刘国伟的声音带着疑惑:“……你感冒了?不对啊,这声音也太嫩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真的换了个人样,你信吗?” 又是更长的沉默,最后刘国伟咬咬牙:“发定位给我,别挂电话,我马上过来。” 凌晨一点的北京,四环辅路灯都没剩几盏亮,地铁站旁24小时便利店的冷白光泼在地上,刘国伟开着他那辆旧宝来停在路边,发动机还没熄,他推开车门下来,看见我的那一刻,手里夹着的烟“啪嗒”掉在地上,烧着了他自己的鞋尖都没反应。 “你……”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上下扫了我三分钟,“你真是李斯童?” “如假包换,组长。”我想扯个玩笑,声音里的抖根本藏不住。 他壮着胆子走近三步,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伸手犹豫了半天,我主动把脸凑过去:“你捏,不是化妆,也不是整容,货真价实。”他咬咬牙,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指尖一碰就像触电似的缩回去,脸都白了:“这、这活的?温的?” “不然呢?”我苦笑着,“那个女鬼飘出来的时候我跟你一样吓傻了,转身就跳窗户,落地就成这样了,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刘国伟当了快十年组长,什么鸡毛蒜皮都见过,慌了十来分钟也逼自己稳下来了,拉开车门:“先上车,外面凉,你穿这么少,别冻着。” 车里开着暖气,我抱着膝盖缩在副驾,两把道具剑戳在后座,他递过来一瓶温的矿泉水,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斟酌着开口:“我刚才听你说……你还能变那个什么,长夜月?就是三月七新出那个形态?” 我点点头,闭着眼凝神,脑子里把长夜月那身黑红劲装、银蝶发饰、红瞳的样子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我看见副驾前面的后视镜里,整个人都变了:发间多了那枚我种草好久的银黑蝶饰,原本蓝白的裙装不知不觉换成了收腰的黑红劲装,原本冰蓝紫粉的异瞳变成了一模一样的通透红,整个人的劲儿都收住了,从蹦蹦跳跳的元气少女变成了冷飒的猎人样子。 “我天……还真能变。”刘国伟喃喃出声。 “声音也能变,内在还是我。”我开口,低沉稳缓的声线,和三月七的元气完全不同,“记忆爱好都没变,我还是能背出北京地铁所有换乘站,还是讨厌吃红枣,记得信用卡还款日是每个月十五号,就是壳子换了。” 刘国伟沉默了一路,开到我出租屋小区门口,最后只说:“先上楼休息,明天再说,天大的事,我们全公司帮你扛着。” 我以为第二天全公司得炸锅,刘国伟直接组织全员视频会议,我一开摄像头,十几个视频框里瞬间刷满了满屏的“我靠”,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张梦瑶第一个凑到摄像头跟前,眼睛亮得像灯泡:“所以真的不是化妆?完全变成女孩子了?”我直接切成长夜月形态,把头发撩到耳后给她看发根:“你看这发根,能看出是假发不?” “我去……也太绝了吧!比我见过所有coser都真!”她居然先感慨上了颜值,我都傻了。 陈迪推了推眼镜,是全公司最稳的那个:“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做个全检?费用我们大家凑。” “除了心里有点接受不了,生理比原来还好,”我动了动手腕,“昨晚试了试,一口气做三十个俯卧撑不喘气,爬十楼不喘,比原来虚胖的身子强多了。” “这不是重点啊喂!”王磊在那头喊,“重点这是超自然事件啊!我们要不要报警?不对,报警怎么说?‘警察同志,我同事被鬼变成游戏角色了’?人不得把我们全送精神病院去!” 视频会议里闹成一团,有说找神婆的,有说找自媒体爆火的,还有新来的实习生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比原来帅……啊不对,比原来好看好多啊”,给我整脸红了。最后还是刘国伟拍板:“这样,思童你先在家办公,工资奖金一分不少你的,我们分头帮你打听,北京有没有懂这种事的人,咱们慢慢想办法。” 大家全票通过,没人说要赶我走,也没人说要把我当怪物,张梦瑶当天下午就给我送了两大袋女生的衣服,还有护肤品,连内衣都给我带了好几件,说“你原来的肯定穿不了,先凑合用”。陈迪泡在灵异论坛翻了三天三夜,给我整理了十几页的解决方法;王磊托他爸打听,把我们这栋楼的旧事挖了个底朝天。 整整一周,我窝在出租屋那十平米的隔断里,对着镜子练切换形态,把星穹铁道的剧情翻来覆去刷了三遍。三月七是丢了记忆的少女,坐着星际列车找自己的过去;长夜月是她在翁法洛斯觉醒的本来样子,背着过往还能接着往前走。我对着镜子看,不管是笑起来的三月七,还是冷着脸的长夜月,眼睛深处都是我的影子——是河北承德来的北漂李斯童,攒钱攒了三年,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被涨房租撵着跑,被前女友甩,还乐呵呵天天背地铁线路图的那个李斯童。 第七天晚上,刘国伟给我打电话,声音挺郑重:“打听到了,雍和宫偏殿有个扎西喇嘛,以前就帮人处理过这种邪事,我托朋友约了明天上午,你收拾一下,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了三年的缝,看着看着手机亮了,是我妈发的微信:“儿子,这周末回家不?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玉米排骨,给你腌了咸菜带回去。” 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下来了,砸在屏幕上,花了我妈头像的边角。我该怎么回去?我能开着门跟我爸我妈说,爸,妈,你们儿子被鬼变成女孩子了,就是那个游戏里的三月七,你们还认我不? 第二天雍和宫香火很旺,工作日也挤满了人,刘国伟陪我走到偏殿的小禅房,他在外面等,我自己进去。扎西喇嘛五十多岁,眼睛亮得很,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捻佛珠,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指了指蒲团:“坐吧,我等你很久了。” 我愣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那个精准到可怕的预知梦,到团建那天女鬼出现,跳窗变身,说到一半我切成长夜月形态,给他看完整的变化。他一直静静听着,没打断我,我说完了,他就闭着眼捻佛珠,禅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主殿的诵经声,香火味绕着我转。 “那个女孩,叫林薇,对不对?”过了好久,他先开的口。 我一下子坐直了:“您知道她?” “她那时候走投无路,常来我这儿坐,”扎西喇嘛睁开眼,目光像能看透我,“五年前,她在你们那栋楼的公司上班,被当时的大客户,一个叫黄家齐的官二代骚扰,她闹到公司,公司把她开了,她告到哪儿都没人理,黄家还说她讹钱,最后她从二楼跳下去了,头着地,当场就没了。”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那她为什么找我?全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你像她啊。”扎西喇嘛说,“不是长相像,是性子像——一个人北漂,没背景没依靠,受了委屈自己扛,喜欢躲在自己的小爱好里过日子,她能感应到你,也知道你那天会出三月七的cos——她当年最喜欢三月七了,攒了三个月工资买c服,还没来得及去漫展,就没了。” “所以这是……诅咒?让我替她死?”我声音都抖了。 “不,是馈赠。” 我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馈赠?把我变成女的,把原来的人生毁了,这叫馈赠?”我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就想当我的李斯童,天天挤地铁上班,攒钱买房,以后攒够了钱回承德开个小便利店,陪我爸妈养老,这有错吗?” “你仔细想想,”扎西喇嘛还是平平静静的,“变化之后,你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我语塞。我失去了原来的身份,失去了男人的身子,失去了以李斯童的身份过普通日子的可能,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更强健的身体,能切换两种形态的能力,还有一群明明知道我变成了怪物,还愿意帮我扛着的同事——换作别的公司,早就把我开了,唯恐避之不及吧? “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被家人逼,被老板压,被有权有势的人欺负,连穿一次喜欢的c服去拍照都做不到。”扎西喇嘛的声音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她选你,不是要害你,是给你一次重新活的机会——你原来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苦不苦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把这身给你,是让你替她活,也替你自己活一次。” “我不要!”我终于绷不住了,眼泪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长夜月的形态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我又变回了粉发异瞳的三月七,“我变不回去吗?我就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回家吃我妈炖的排骨,有错吗?” 扎西喇嘛看着我,轻声问:“你现在试试,集中精神,想你原来的样子,能变回去吗?” 我闭上眼睛,拼命想:一米七五,短发,有点驼背,下巴每天都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左手虎口有个小时候割麦留下的疤,我想了一遍又一遍,太阳穴突突跳,浑身都出汗了,再睁开眼,看禅房墙上的玻璃倒影,还是粉发白肤的三月七,什么都没变。 “……变不回去。”我哑着嗓子说。 “所以,接受吧。”扎西喇嘛递给我一张纸巾,“这不是诅咒,是新的路。” “那黄家齐呢?”我猛地想起林薇照片上写的话,抬头问,“那个害死她的人,就真的逍遥法外吗?” 扎西喇嘛的眼神沉了沉,说了一句话,给我惊得浑身发冷:“他上个月刚调到你们总部基地,当集团副总了。” 原来仇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原来林薇从来没走,她一直就在那栋楼里等着。 走出禅房的时候,刘国伟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脸色就猜到了:“真变不回去了?”我点点头,顺着台阶慢慢走,四月的北京,柳絮满天飞,飘得像一场白茫茫的雪,落得我肩膀头发上全是。 “组长,”我走了一半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他,“我想好了,变不回去就不变了,我还想留在公司上班,你帮我改一下系统里的资料吧,还有,我想换个名字。” 刘国伟站住了,看着我:“叫什么?” 我抬头看着满天飞的柳絮,想起三月七拿着相机对着星空笑的样子,想起长夜月握着剑对着仇人眼神锋利的样子,想起原来那个叫李斯童的北漂小伙,轻轻开口:“还叫思童,李思童,思考的思,童真的童。” 算是给过去的自己,留最后一个纪念。 刘国伟重重点头:“行,没问题,明天我就给你办。” 我掏口袋想拿纸巾擦眼泪,手指摸出来一个硬纸片子,不是我的,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五年前的旧工牌,属于我们集团的,照片上的女孩穿白裙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名字那一栏写着——林薇。 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是蓝色的钢笔字:“以后一定要出一次三月七,去漫展拍好多照片。” 我捏着那张工牌,风拂过我的头发,好像有个轻轻的女声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突然明白过来,扎西喇嘛说的馈赠,哪里是什么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林薇是把她的刀,擦干净,递到了我手里。 仇人就在楼上,我握着刀,该跟他算算了。 第3章 因果的终结 改名换身份的过程比我预想的顺利太多,其实也不是什么魔法,全靠全公司帮我瞒。HR主管是刘国伟的老同学,听完“原李斯童回老家考公,把远房表妹介绍来顶岗”这套说辞,扫了一眼办公室全员清一色点头帮我背书,啥也没多问,当天就改好了系统信息,录了新指纹,做了新工牌。 新工牌上的照片是我在公司楼下自助机拍的,粉色长发垂在肩前,蓝紫异瞳对着镜头,笑得比面试还僵。张梦瑶拿过去翻来覆去看,戳了戳我的脸:“你呀,就是放不开,笑自然点,本来就好看,僵着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本来就是被逼上岗的啊。”我嘟囔着把工牌别在胸口,布料蹭着皮肤,凉丝丝的,陌生又真实。 重新走进总部基地那栋楼那天,我在电梯里做了足足五分钟心理建设,手心全是汗,怕遇到陌生的眼光,怕被人当怪物指指点点。结果电梯门一开,客服组全体站在门口,陈迪举着两筒小礼花,见我出来“砰”得一声拉响,彩色碎纸落了我一头一脸。 “欢迎李思童同事入职!”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这些熟悉的脸,有人笑,有人冲我招手,眼泪差点掉下来,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原来被人接纳的感觉这么好,好到我之前所有的恐慌,都碎成了那堆轻飘飘的彩色纸屑。 工作内容和以前没差:接电话处理投诉,整理客户报表,帮组长倒咖啡。只是现在我开口是清脆的女声,客户都客客气气叫我“李小姐”,刚开始接电话我还总下意识捂嘴,久了也就习惯了。 唯一的坎是女厕所,第一次进去我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做了五分钟心理建设,腿都软了。正好张梦瑶从隔间出来,看见我那样笑岔了气:“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给你壮胆?” “不用!”我红着脸钻进隔间,坐在马桶上想了半天:生理上完完整整是女人,心理上还带着原来李斯童的老底——还是爱背地铁线路图,还是讨厌吃红枣,还是觉得所有口红色号看起来都差不多,其实拧巴什么呢?也许性别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我接受这个身体就好。后来混熟了,我还跟着张梦瑶她们拼单买卫生巾,凑满减抢护肤品,慢慢也就不拧巴了。 黄家齐的消息,是一个月后午休的时候来的。那天王磊刷着新闻突然拍桌子,嗷一声喊我们过去:“我靠!你们快来看!黄家齐被抓了!” 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推送,黑标题加粗:《官二代黄家齐涉嫌多起性骚扰、强奸案被立案调查》,配图就是那个神情倨傲的男人,和我从雍和宫回来后搜的照片一模一样。张梦瑶顺着往下念:“多名受害者出面指证,有知情人提供了关键录音和文件证据,目前黄某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办公室安安静静了好几秒,陈迪先开口,声音冷硬:“活该,恶有恶报。”刘国伟掏出烟,破天荒在办公室点上,烟雾飘起来,他看着窗外那棵杨树,轻声说:“五年了,终于等到这天。” 我捏着手里的笔,指腹蹭过笔杆,想起雍和宫禅房里老喇嘛说的“因果自有报应”,林薇,你听见了吗?你的债,终于要清了。 没等多久,我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因为林薇的旧案关联,我作为证人需要出庭陈述当年的线索。负责这个案子的赵警官找我做笔录,我从头到尾说完,当场给他变了一次长夜月形态,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分钟,抽了三根烟,最后只说:“我干刑警二十年,什么邪门事都见过,你这个是头一份。法庭上你实话实说,不用怕,我们给你兜着。” 开庭那天我穿了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站在证人席上,能感觉到旁听席无数道目光扎在我身上。黄家齐坐在被告席上,比照片上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他扫过来的那一眼,让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林薇记了五年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律师果然上来发难,指着我说我陈述的超自然经历都是胡扯,要求法官排除我的证词:“证人明显是患有精神臆想症,这种荒诞的说法怎么能作为证据?” 没等我开口,法官直接敲了法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一口东北话震得法庭都发颤:“被告律师!吵什么!再扰乱法庭秩序,我直接按妨碍公务给你拘了!”说完转头看向我,语气软了下来,“证人,你如实说,不用管他。” 有了这句话我也就放开了,我抬眼看着全场,平静地说:“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林薇的魂魄出现在我们公司团建现场,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这是臆想,那我请大家看看,这是什么。” 话音落我直接凝神切换形态,几秒钟的功夫,粉发垂落,银蝶发饰在证人席的灯光下亮起来,原本异瞳变成了通透的红,衣装也换成了黑红的劲装,整个法庭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黄家齐的律师脸都白了,指着我喊:“你这是魔术!你这是故意扰乱法庭!”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他那点底掀了:“魔术?马律师,去年康鸿生物科技欠工人三个亿工资,你帮着黄家把讨薪的工人安了个寻衅滋事的罪名,送进去两个,这件事你怎么不说?你帮黄家擦了这么多年屁股,怎么今天就容不下一句实话了?罗翔老师说的没错,有些人学法学,学着学着就把自己学成畜生了,连基本的良心都没了。” 马律师脸涨得像猪肝,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全场哄闹起来,法官赶紧敲法槌:“休庭十分钟!” 最终我的证词被作为特殊情况说明记录在案,真正钉死黄家齐的,是其他受害者提供的铁证——他电脑里没删干净的聊天记录,不雅照片,还有当年帮他压事儿的财务流水,全被翻了出来。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碰到黄家齐的父亲黄敬山,当年那个在新闻里意气风发的副市长,如今背脊佝偻,头发白了一半,脚步飘得像纸,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擦着我的肩膀走了,我从他背影里只看到四个字:穷途末路。 宣判那天我没去,张梦瑶在公司群里直播,一句话炸得群里全是红包:“数罪并罚,无期!” 刘国伟直接发了个两千的大红包,喊着晚上火锅店聚餐。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身体里那股绷了好几个月的劲儿,一下子松了,像一根拉了五年的弦,“啪”得一声断了。林薇,债清了,你可以走了。 聚餐还是去的我们常去的老火锅店,铜锅烧得沸沸腾腾,我刚进门,就看见大家围着王磊凑在一块看手机。“看什么呢?”我凑过去,王磊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看!黄家齐取保候审的时候想跑,躲去五棵松地铁站,想翻屏蔽门抄近路赶高铁,结果脚滑摔轨道里了!腿折了,脸被划出一道大口子,毁容了!” 视频里,那个原本光鲜的男人摔在轨道边,抱着腿哀嚎,工作人员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狼狈得像一条死狗。看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陈迪夹了一块毛肚,慢悠悠说:“现世报。” 锅开了,刘国伟站起来举杯,杯子里倒的北冰洋,气泡滋滋往上冒:“这杯,敬林薇,愿你来世生在好人家,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我们都站起来,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盯着杯里的气泡,眼泪掉进去,晕开一小片波纹。 那天我喝了不少,现在这身体酒量差,两瓶啤酒就晕了。张梦瑶送我回家,我靠着车窗看北京夜晚的灯火,一路往南,灯光像河一样往后流,我哼着汪峰的《北京》“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 “思童,”她突然开口,“你现在……快乐吗?” 我趴在车窗上,想了好久,诚实地说:“刚变的时候我天天哭,想变回去,想当原来的李斯童,现在不痛苦了,而且……我好像开始喜欢现在的日子了。比如化妆其实挺好玩,穿裙子也比我原来穿牛仔裤舒服,我现在还能一眼认出谁戴了假发。”我顿了顿,笑了,“而且,我终于敢正大光明进女装店试衣服了,不用躲躲闪闪的。” 张梦瑶也笑了:“那周末我陪你去西单挑衣服,给你搭几身好看的。” “好。” 半个月后,公司和上海的漫展主办方有合作,派我去当嘉宾站台——毕竟我这张脸,就是行走的三月七招牌。我以三月七的形态站在台上,一天下来合了几百张影,微博悄悄火了个话题:#最还原的次元破壁三月七#,涨了十几万讨论,我没开社交账号,也不在乎这些,我知道,这从来不是cospy,这就是我。 展会最后一天,我抽时间去了外滩,黄昏时分,江风把我的粉发吹得飞起来,我切换成长夜月形态靠在栏杆上看陆家嘴的楼,一个穿lo裙的小姑娘怯生生过来找我合影,问我:“姐姐,三月七丢了自己的过去,她会不开心吗?她真的快乐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她会快乐呀,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你从哪里来,以前是谁,而是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要活成什么样子。” 小姑娘似懂非懂点点头走了,我掏出手机,正好弹出来我妈的微信:“思童,这名字妈觉得挺好听的,周末回家不?妈给你炖了玉米排骨,新学了粉蒸肉,给你留着。” 其实半个月前张梦瑶就陪我给爸妈打了视频,我把所有事原原本本说了,当场给他们变了两次身,我妈哭了快一个小时,我爸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不管你变成啥样,都是我们生养的孩子,回来就好。”这个坎,我原来以为跨不过去,没想到,我爸妈比我想象的爱我多太多。 我吸了吸鼻子,打字回复:“回,我带梦瑶一起回去,她还没吃过我妈做的排骨呢。” “好啊!妈多做点!” 江风吹起我的头发,我切换回三月七形态,粉色的发梢在夕阳里染成了金红色,像燃烧的霞。我转身往地铁站走——从小到大,不管去哪,我都爱走地铁站,地铁从来不会骗你,它说去哪就去哪,准时得很。 站台上,屏蔽门映出我的身影: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却有着一头渐变粉发,一双蓝紫异瞳,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也看着我,然后我们都笑了。 列车进站,门开了,我随着人流走上去,找了个扶手拉住。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加班到脱力的上班族,有拿着相机兴奋聊天的游客,有低头刷作业的学生,和我原来坐了三年的地铁一模一样。列车启动,加速,驶出人民广场站,窗外的城市光影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星河。 我靠在扶手上,想起林薇,想起那栋楼里的阴风,想起雍和宫的香火,想起同事们拉响的礼花。原来命运给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把原来的我碾碎了,结果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我。我不是原来那个河北承德来的穷小子李斯童,不是游戏里找记忆的三月七,也不是背负仇恨的长夜月,我就是李思童,接住了命运的馈赠,好好往前走的李思童。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窗外的光,玻璃倒影里,我看着自己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淹没在列车行进的风声里:“我很快乐。” 叮咚—— 柔和的电子广播声响起,盖过了风声:“下一站,上海火车站。” 我拉着扶手,笑着看向车门的方向。 该回北京了,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灾变前的晨光 回到北京之后,日子看着像是磨回了原来的轨迹,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得再整齐,裂痕也刻在那里——比如那个叫李斯童的河北小伙子,早就跟着一袋子旧男装,烧成灰散在风里了。 我把衣柜彻彻底底换了一轮血。原来那些洗得发白起球的圆领T恤、磨破裤脚的牛仔裤,还有那件穿了三年舍不得扔的藏青格子衬衫——那是我爸当年送我来北京,在承德火车站夜市花一百块买的——全被我塞进黑色大垃圾袋,拖到了楼下垃圾站旁的空地上。 张梦瑶本来兴致勃勃说要帮我做“断舍离”,转头看见我掏出打火机,当场吓得扑过来抢: “你疯了!市区露天烧东西犯法,保安五分钟就把你抓去派出所!” “物业上周说烧落叶允许,烧衣服应该……”我盯着跳起来的橘色火苗,看着布料一点点扭曲蜷缩,变成发黑的碎灰,“就当给过去办个告别仪式,这些旧衣服沾着原来的汗味,我看着闹心。” 她没再劝,只是默默从我手里拿过半瓶矿泉水站在我旁边,盯着火星别溅到旁边的电动车。风卷着灰飘起来,落在我粉白色的发梢上,我抬手拂开,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就是李思童了——不是北漂穷小子李斯童,是客服组新来的女员工李思童。 第二天张梦瑶直接把我拉去了西单。那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以女生身份逛女装店,导购一口一个“小姐姐”喊得我头皮发麻,热情得我只想往试衣间里躲。 “小姐姐皮肤这么白,这件樱花粉针织裙穿上肯定显气色!” “这条雪纺裙收腰做得绝了,刚好显腿长,你试试!” 我像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被她们架着推进试衣间。镜子大得能照见全身,我看着镜子里穿淡粉连衣裙的女孩,腰身被柔和地收出来,布料软得像云贴在皮肤上——这是我过去二十年穿惯硬牛仔裤糙T恤从来没体验过的“合身”。 我笨拙地转了个圈,裙摆荡开小小的弧度,镜子里的人跟着笑,嘴角翘翘的,活脱脱就是游戏里走出来的元气三月七。 “转出来我看看!”张梦瑶在外面催。我掀帘子出去,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我的胳膊晃:“我的天太好看了!就这件,直接包起来!” 那天我们买了三条裙子、两件棉衬衫、一条低腰牛仔裤,三双鞋——平底小白鞋、五厘米粗跟凉鞋,还有一双细高跟我攥着购物车不肯放,张梦瑶最后笑着妥协:“慢慢来,不急。” 真正的考验在内衣区。我站在一墙蕾丝、薄纱、各种搞不懂扣法的玩意儿面前,脑子直接一片空白,脚都挪不动。张梦瑶见怪不怪,伸手在我胸前比了一下,十分专业:“B杯,这款无钢圈的舒服,新手穿不勒。” “新、新手?”我舌头都打结了。 “对啊,穿内衣的新手啊,”她笑得促狭,“难道你以前还穿过?”我当场闭嘴,任由她往购物车里塞,最后她还硬塞了一包卫生巾,我脸涨得通红跟她争,她理直气壮:“身体都变了,生理期肯定会来,备着有错吗?” 化妆品柜台更让我眼晕:粉底液分干皮油皮混油皮,口红分哑光珠光缎光,一盘眼影十几个色号,我看着就头大。最后张梦瑶给我配了一套基础款:气垫、散粉、眉笔、一支豆沙色口红,还有一瓶卸妆水。 “每天十分钟搞定,气色立马不一样,周末我来教你化全妆。” 拎着四大袋东西挤地铁回家,我瘫在出租屋沙发上喘气。以前李斯童的购物车最多就是游戏皮肤、火车模型配件,现在多了裙子内衣化妆品,说出去谁能信?这世界比我玩过的任何开放世界游戏都魔幻。 适应新身份是个慢功夫。每天早上洗澡,我都会盯着起雾的镜子等水汽散,露出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切到三月七形态时,粉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肩头,蓝紫异瞳在暖灯下亮得像浸了水的宝石,嘴角天生带翘,看着就是傻乎乎的元气。指尖一动切成长夜月,头发慢慢泛出银粉渐变,瞳色转成通透酒红,气质一下子沉下来,肩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带着说不出的冷锐,一看就不好惹。 “你啊你啊,”我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撞在瓷砖上出回音,“没想到真就习惯了。” 习惯用三月七的清脆声线接客户电话,习惯穿裙子坐下时下意识理裙摆,习惯进厕所先看门上的标识,习惯同事叫我“思童”不是“小李”,习惯客户说“李小姐麻烦您了”。 最难熬的坎是回承德见爸妈,我硬生生拖了一个月,才敢在周五晚上坐上回家的高铁。 张梦瑶硬要陪我去,她说“有个外人在场,你爸妈反而不会太激动,缓冲一下”。绿皮普速在夜色里往前飞,窗外路灯连成流动的金线,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聊天框停在我妈那句“好,妈做你爱吃的排骨”,她没问多的,这种沉默比追着问十万个为什么更让我心慌。 辗转到家已经晚上九点,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黑找钥匙,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孔。 张梦瑶接过钥匙轻轻一转,门“咔哒”开了。客厅灯亮得晃眼,电视放着电视剧,我爸坐在沙发拿张报纸,我一眼就看见——报纸拿倒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沾着面粉,看见我们声音平平静静:“回来了?快进来坐。” “嗯,回来了。”我声音发紧。 短短几秒沉默,我爸放下报纸,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才问张梦瑶:“这位是?” 介绍完,我妈擦着手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张梦瑶,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你怎么变成这样”。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排骨炖得脱骨,红烧鱼皮煎得焦香,还有我从小爱吃的醋溜白菜。 我妈一个劲给我夹菜,我爸跟张梦瑶扯北京房价扯承德变化,正常得诡异,正常得我心里发慌。 直到收拾碗筷,我妈突然说:“思童,过来帮我洗碗。” 该来的终于来了。厨房水声哗哗,我妈背对着我刷锅,肩膀轻轻抖。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妈……” “别说话,”她声音哽咽,“让妈缓两分钟。” 水龙头关上,厨房一下子静了。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愣是没掉一滴泪,抬起粗糙的、沾着洗洁精味的手,轻轻摸我的脸,问:“那时候变的时候,疼吗?”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从出事到现在,刘国伟问我要不要报警,张梦瑶问我能不能变回来,老喇嘛问我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只有我妈,第一句问的是“疼吗”。 “不疼,”我摇头,鼻子酸得要冒水,“就是吓了一大跳。” “那就好。”她收回手擦在围裙上,“只要不疼就好。” 那天晚上我和张梦瑶挤在我原来的小单人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都没睡。 “你爸妈真好。”她小声说。 “嗯。” “我以前还以为他们接受不了。” “我也以为。”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切出一道细细的银边,我盯着那道边想,原来爱就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我爸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他递过来一支,我摇了摇头。 “戒了?” “身体不一样了,怕不适应。”他点点头把烟夹回指缝,没抽。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皱纹比我上次回家深了好多。 “爸,”我声音发颤,“对不起,变成这样,让你们丢人了。” 他沉默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轻轻叹口气:“臭小子,这算丢人?老天爷既然给你换了个活法,那就是关照你呢。还不好好往前走,要没有大师指点迷津,天天钻牛角尖算怎么回事?” 我张张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赶紧低头眨眼睛怕掉下来。 “以后回家,”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却软得一塌糊涂,“别像以前那样邋里邋遢了。现在是个姑娘了,就得有个姑娘的样子,听见没?” “听见了。”我哑着嗓子答。 他抬起手,像我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虽然现在这头粉毛和记忆里的板寸八竿子打不着,但那个手掌带茧的力道,一点都没变。 回北京之后,我约了那堆一起“运转”火车的老伙计。我们常去的烧烤店在后海边上,夏天坐外头,吹着风就能看见什刹海的水光。 我到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到了,啤酒开好了,毛豆花生堆了满满一桌。 张宇先看见我,抬手招呼,自然得就像我只是迟到了十分钟:“来了?坐。” 唐华正递过来冰啤酒,刘思成把菜单推给我,慕容援朝盯着我的粉头发看了三秒,点点头说:“粉色挺好看,适合你。” 就这么简单。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追着问东问西,没有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的沉默。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聊最近又去哪拍车了,吐槽12306的验证码越来越反人类,分享刚拍的新车头照片。我慢慢放松下来,跟着他们聊,甚至因为“京张高铁智能动车组好不好看”跟唐华正吵得面红耳赤。 吵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你们……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刘思成耸耸肩:“你微信都说清楚了啊,遇着灵异事件,变了个性别,改了个名,都说清楚了还问啥。” 慕容援朝打断我:“你又不是变成外星人了,不还是喜欢火车吗?不还是闻着脆枣味就恶心吗?不还是天天蹲点抢热门车次的票吗?本质不还是你吗?”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唐华正突然正经起来:“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咱们去拍雪中的京门铁路?零下十度在荒郊野岭等三个小时,就为了拍货车穿雪原,冻得手脚麻还兴奋得像傻子。那时候你说,喜欢火车的人都是有病的,幸好我们这群病友凑一块儿了。” 我一下子笑出来,眼睛热得发烫。张宇举起啤酒瓶:“所以啊,你永远是我们病友。”五个瓶子“哐当”碰在一起,脆得像敲冰。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张梦瑶扶着我往地铁站走,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我靠在她肩膀上说“他们说我永远是病友”,她笑出声音,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是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的眼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慢得像北京早高峰的地铁。我学会了化简单的日常妆,虽然眼线还是画得歪歪扭扭,每次都得擦了重画;习惯了穿裙子,虽然上楼梯偶尔还是会忘提裙摆,差点踩摔跤;生理期真的来了,那天我慌得手忙脚乱,还是张梦瑶翘了半小时班过来送红糖水教我贴暖宝宝——她说得没错,该来的总会来。 公司里的日子也顺了。同事们不再偷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客户也习惯了“李小姐”温柔耐心的声音,刘国伟还开玩笑说“现在思童是我们组门面,投诉都少了五个百分点”。 只有王磊喝酒的时候偶尔会感慨:“你说那天晚上你没跑,咱们现在会不会都撞鬼了?”我不知道,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果,能走到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六月的一个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早起洗澡。热水冲在身上,雾气糊满镜子,我伸手抹开一块,看着镜子里的人。先切回三月七,粉色长发湿漉漉搭在肩头,蓝眼睛雾蒙蒙的,歪头笑的时候明媚得像春天开的花;再切成长夜月,头发慢慢泛出银紫,瞳色转成酒红,气质一下子沉下来,冷锐又干净。 “你啊你啊,”我对着镜子轻声说,“真的习惯了。” 擦干身体,熟练扣好内衣后背的搭扣——现在早就不用对着镜子练十分钟了。选了浅蓝色针织裙,配白色帆布鞋,简单涂了点豆沙色口红,拎上帆布包就出门。早餐还是楼下便利店的吞拿鱼三明治加热豆浆,我坐在靠窗高脚凳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新闻APP突然弹了一条推送: 美国爆发不明原因呼吸道病毒已扩散至二十个州 世卫组织发布全球六级公共卫生紧急事件 境内已发现三例疑似病例,北京、上海各一例 我快速扫了一遍:症状是高热咳嗽,很快发展成神经系统异常,传播途径未明,初期死亡率百分之三十。我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又是医药公司博眼球的”,关了页面咬了一口三明治。 窗外,北京的早晨正慢慢醒过来。上班族行色匆匆,公交车靠站又开走,自行车流像彩色的河从眼前滑过,不远处丰台南路地铁站入口,人进人出,一切都跟往常没两样,安稳得像永远不会变。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梦瑶的消息:“今天下班去逛西单?ZARA上夏装新品了,我看上一条吊带裙特别适合你!”我笑着回:“好啊,刚发工资,我请你喝奶茶。” 走出便利店,早上的阳光正好,晒在后颈窝暖乎乎的,天是透亮的蓝,连一丝云都没有。这样安稳的日子已经过了快三个月,我以为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再过几年攒够钱付个小房子首付,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走向地铁站,粉色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扬起。屏蔽门映出我的影子——穿蓝裙子的年轻女孩,背着帆布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列车进站,门打开,我跟着人流走进去,靠门站好。列车启动,慢慢加速,朝着市中心驶去。窗外,城市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场刚刚开头的、温柔的好梦。 叮咚—— 干净的电子女声响起,报出下一站: “下一站,丰台南路。” 没人想到,这就是末日降临前,最后一段安稳的晨光。 第二章 暗涌的日常 日子过得像永定河的水,夏天看着平平静静,底下藏着冲不完的淤泥碎石头。 我的衣柜彻底完成了性别转换,最初买的基础款裙子旁边,如今挂上了垂感很好的真丝衬衫、带碎花的雪纺半身裙,甚至还有两条张梦瑶硬塞给我的吊带连衣裙——“三十度的天就该穿这个!”她说得理直气壮。鞋柜也换了血:最左边是穿烂了两双的平底小白鞋,中间那双五厘米粗跟凉鞋我已经穿得顺手,上次逛颐和园走了三个小时都没磨脚,最靠里摆着那双黑色细高跟,鞋跟细得像自动铅笔芯,我上个月试过一次,扶着墙站了三分钟,还是没敢迈出家门。 张梦瑶上次来我家,指着那排鞋笑:“你看啊,从平底到细高跟,就是普通人成长的痕迹,你这叫跳过新手村直接进主城。” “我本来就是跳过来的,跳过阶段怎么了。”我翻个白眼,手里叠着刚晾干的袜子。连袜子都换了样子:从前清一色黑运动袜,现在混着蕾丝船袜、纯色中筒袜,还有两双我偷偷在网上买的卡通袜,印着绿皮火车头,拿到手还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买这个,最后还是洗干净收进了抽屉——刻进骨头的爱好,半分改不了。 朋友们说我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火车病友群里,张宇截了我朋友圈发的午餐图——一份张梦瑶点的轻食沙拉,我随手拍的,配文“今天减脂”。张宇笑我:“思童现在活得真精致,比我们这群糙老爷们强多了。”唐华正接:“毕竟现在是女孩子了,注意形象正常。”慕容援朝一句话直接破功:“精致个屁,上次一起涮羊肉,她一个人点了三盘手切,比我吃的都多。” 我看着手机笑出眼泪。是啊,外在换了,刻进骨头的东西半分没改:我还是讨厌吃枣,能闭着眼背出北京地铁所有线路的首末班车时间,周末还是会六点爬起来,扛着旧相机去拍新上线的复兴号,拍够了就蹲在站台啃五块钱一个的肉包子,连蘸醋的习惯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周四晚上我窝在沙发刷Steam,《生化危机:安魂曲》的预售页跳出来,预告片里浣熊市的废墟烧得通红,里昂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盯着购买按钮犹豫了五分钟:预购价298不算贵,但我的游戏库已经快半年没更新了——变成现在这样之后,好像对着屏幕熬通宵的热情也淡了,从前能整宿速通《生化2重制版》,现在玩一小时就觉得眼睛发涩。可最后我还是点了下去。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心里莫名落定了一点:好像点下这个键,就能抓住点什么,抓住那个曾经熬大夜、和群友对着boss吐槽三小时的李斯童,证明那些日子不是一场大梦,他真的存在过。 “就当给自己的定心丸。”我自言自语,关了电脑。 平静在第二个周五中午被戳破了个洞。公司食堂永远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得脆响,聊天的嗡嗡声混着电视新闻的背景音,闷得人发慌。我端着餐盘找了角落坐下,张梦瑶坐在对面皱着眉骂难缠的客户,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不自觉瞟向墙上的电视。 央视新闻正播国际快讯,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波澜:“……美国多州持续爆发群体性骚乱,部分地区已实施宵禁,局势暂时失控。”画面切到街头实拍:垃圾桶翻在路中央,商店橱窗碎得像蜘蛛网,然后晃过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图——哪怕蒙了厚码,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形身上,伤口的形状还是一下子扎进我眼睛里:不规则的撕裂痕,整块肌肉被啃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根本不是打架或者刀具能弄出来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脱口而出:“这咬痕……和生化里的丧尸一模一样。”声音太大,旁边几桌都转头看过来。 张梦瑶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呢,游戏玩魔怔了?” “你看那伤口!”我压低声音指着电视,“那几秒我看清楚了,根本不是普通伤。”我玩了十几年生化危机,上百种丧尸咬痕刻进DNA里,那形状错不了。 刘国伟端着餐盘过来坐下,笑着打圆场:“这丫头最近生化玩多了,看什么都往丧尸身上套。”可等新闻切走,他扒了两口饭,突然压低声音:“我当过兵,见过野熊咬的伤口,这个……比那个还乱,还狠。” 我喉咙发紧,一字一句说:“是变成怪物的人咬的。” 空气一下子凉了半截,张梦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刘国伟没说话,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握筷子的指节,白得发亮。他嘴上说“相信国家,海关检疫不是吃素的,进不来”,可我们都懂,在这个转得飞快的全球化时代,“进不来”这三个字,脆得像一张纸。 那天下午我做得心不在焉,接客户电话的时候机械地应答,脑子里反反复复晃着那些打了马赛克的伤口。下班前趁着没人,我翻墙搜了外网,关键词跳出来一堆结果,大多已经被屏蔽,还是漏了一条没删的推文:我叔叔在芝加哥医院,他说送来的人都发高烧,烧糊涂了就咬身边的人,已经锁了三层楼,外面全是军队。 我立刻关掉页面,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看起来一切如常:早高峰地铁还是挤得站不下脚,人们低着头刷手机、补觉、啃刚买的煎饼;楼下便利店的吞拿鱼三明治每天准时上架,咖啡机永远飘着熟悉的焦香。我的生活节奏也没变:上班、下班、偶尔和张梦瑶逛街、半个月回一次承德看爸妈。 可有些不对劲的细节,像水里的气泡,慢慢往上冒。先是深夜的噪音:我的出租屋在西局,不算市中心,从前夜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滴水,这半个月总在凌晨两三点被突兀的引擎声吵醒——不是普通私家车,是重型车的轰鸣,连着好几声急刹,又猛踩油门,一串响过去,像一队人在玩命赶时间。有天我实在睡不着,掀开窗帘缝看,就看见三辆无牌黑色厢货,开着远光灯扫过空旷的街道,飞快拐进旁边僻静的老胡同,连尾灯都没露,一下子就没了影。 然后是气味:早上出门,总能在风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消毒水混着一点铁锈,飘两分钟就散了,可那味钻进鼻子里就擦不掉,每次闻到我后背都发紧。 真正让我后颈发凉的是上周二:上班路过六里桥的商务酒店,门口拉着黄警戒线,牌子写“燃气管道检修,暂停营业”,听起来太正常了,可我多瞄了一眼——三楼一扇窗户碎了老大一个洞,缺口不规则,明明白白是从里面往外撞出来的,半幅窗帘扯出来,垂在风里晃,像一只招人的苍白的手。 那天中午,新闻快讯又出来了,这次是法国巴黎郊区,画面比上次更模糊,可尖叫声透过音箱钻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办公室的气氛悄悄变了:王磊不再外放刷短视频,陈迪打游戏自觉戴上了耳机,刘国伟抽烟的频率翻了倍,每次从楼梯间回来,身上的烟味半天散不去。张梦瑶趁没人偷偷拽我袖子:“思童,你说……不会真出事吧?” “不会的,”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坚定,“北京是首都,管控最严,没事的。”我说给她听,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丰台区总有几个酒店、办公楼被拉上警戒线,理由全是燃气泄露或者消防检查。起初我以为是巧合,直到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全黑透了,走到丰台南路地铁站附近,清清楚楚听见了声音。 是嘶吼。从两条街外那家封了的七天酒店方向传过来,闷在喉咙里咕噜噜响,不是人发怒的吼,更像野兽,可又比野兽更诡异,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刚出来就断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再然后,是枪声。 “砰!砰!砰!”三声,脆生生炸开在黑夜里。我玩了十几年枪战游戏,还是第一次听见真的枪响——不是耳机里的音效,不是电影的后期,是实实在在震得我耳朵发疼的声响。 我脚一下子钉在地上,心跳快得要撞断肋骨。脑子里瞬间翻出所有生化危机的名场面:浣熊市警察局飘着血的地板,克莱尔躲在储物柜里听着外面丧尸蹭地面的脚步声,里昂第一次开枪手抖得握不住枪……那些我通关了一百次的场景,此刻想起来只让我浑身发冷。现实里没有马格南子弹,没有三色草药合的救命药,没有治疗喷雾,更没有存档点——死了就是死了,读不了档,重来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心念一动切成长夜月形态——这个形态下感知敏锐得多,心也稳。银粉色的长发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我闭着眼听,风里的信息一下子清晰了:远处警笛疯了一样往这边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对讲机沙沙模糊的指令声,还有……越来越近的,拖沓的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蹭着地面,往我这边挪。 我转身就跑,不是慌不择路,是本能贴着墙根阴影走,绕开监控,穿过老小区侧门,脚步放得又轻又快——这些走位好像刻在长夜月的骨头里,不用想就会做。 回到家我反锁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太害怕。从前速通完生化2睡觉,我都经常梦见被丧尸堵在角落里,醒来心有余悸,可现在真的遇上类似的事,我反而稳得下来。大概是我已经经历过最离奇的事了——被冤魂变成游戏角色,这种事都发生了,再出来什么怪物,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安安静静,刚才的骚动像从来没发生过。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枪声是真的,嘶吼是真的,这座城市底下的暗涌,是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梦瑶的消息:“思童你到家了吗?我刚听说丰台南路这边有疯汉伤人,你没事吧?最近晚上别出门了。” 我回复:“到家了,没事。你也注意。” 周五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浣熊市警察局的大厅,手里握着那把初始手枪,弹夹里只剩三发子弹。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喉咙里咕噜噜的低吼。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动不了,咬着牙转过身,对面不是扑过来的丧尸,是林薇。她还穿那件沾了点灰的白裙子,赤着脚飘在离我两米的地方,眼神不是空洞的恨,是沉得像水的悲悯,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我猛地回头,玻璃门外挤满了人,都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最前面那个慢慢转过来——是黄家齐,半张脸烂得露出骨头,眼睛是浑浊的全白,咧开嘴对我笑,那笑容黏糊糊的,说不出的恶心。 我一下子惊醒,凌晨三点,一身冷汗,被子都湿了。房间静得可怕,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投下一道冷白的光。我起来倒了杯温水,手还在抖,走到窗边又掀开一角看: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安安静静亮着,树影在风里晃。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方向……就是丰台南路。 第二天周六,我原本计划去西单买那双看中很久的短靴,可早上醒过来就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打开手机,火车病友群已经炸了。唐华正发了一张北京西站出口的照片,十几个穿全套防护服的人守在那里,挨个给旅客测体温登记,配文:“我送朋友坐车,这阵仗不对啊,西客站都查成这样了?”张宇立刻接:“南站也一样,我同事从杭州回来,出站查了三道。”慕容援朝补了一句:“机场更严,国际航班下来全拉走隔离,一个不放。”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凉了——原来早就到家门口了。 中午我决定出门走走,不是去逛街,就是想亲眼看看。小区门口一切正常,保安在岗亭打瞌睡,大妈们推着婴儿车晒太阳,便利店老板蹲在门口卸货,初秋的风凉丝丝的,阳光晒得人舒服,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 我沿着辅路慢慢往七天酒店走,路过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警戒线还拉着,可守着的人不见了,“燃气检修”的牌子也收走了。酒店大门关得死死的,透过玻璃往里看,前台黑沉沉的空无一人,三楼那扇破窗户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像一只被缝住了的眼睛。我站在路边假装刷手机,盯着那栋楼看了好几分钟。 一辆电动车停在我身边,外卖小哥摘下头盔,也顺着我的目光往那边看。我用三月七清脆的声音压低问:“哥,这酒店真的是检修啊?” 小哥吐了口烟,烟都抖:“检个屁。前天晚上我就在这片区送单,听得清清楚楚,里边砸东西喊人,警车来了四五辆,后来拉走两整车人,用封闭囚车拉的,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见。”他踩灭烟跨上车,临走又提醒我,“妹子,最近晚上千万别出来晃,这附近不太平,保护好自己。” 我连声道谢,看着他拧转车把飞快走了。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栋死寂的楼,那只缝住的眼睛好像也在盯着我,盯着整个还在假装平静的城市。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直接回了家。打开那个很久没上的隐秘游戏论坛,讨论区果然炸了,帖子发出来几分钟就被删,还是漏了一条:楼主发了个五秒的模糊视频,标注地点是河北某县城,画面里一群歪歪扭扭的人,晃着胳膊追前面拼命跑的人,刚看清跑的人摔了,视频突然黑屏。底下有人骂是剪的电影片段,楼主只回了一句:“我表哥在那当警察,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我关掉论坛,走到镜子前,从床底下拖出那把道具剑——团建那天带过来的,我一直没丢,桃木柄被我摸得发亮,握住的时候,柄上居然隐隐有点发热,像活物在轻轻呼吸。我有两种形态:长夜月力气大反应快,三月七身子轻跑得快,比普通人多了点优势,可这些,在真的灾难面前,够吗?我不知道,但总比两手空空好。 晚上七点张梦瑶打来电话:“思童,明天逛街还去吗?” “去啊,不是说好买靴子吗?”我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松。 “那行,不过……我听说西单那家常去的商场封了,说是消防检查。我们换朝阳大悦城行吗?” “好。”我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打开电视,北京本地新闻正播着,女主播笑容标准得体:“……市应急办提示,近期部分区域将开展公共安全应急演练,可能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市民朋友理解配合。”画面切到街采,路人对着话筒笑着说“演练是好事,我们都配合”,一切正常得离谱,正常得让人发抖。 我给刘国伟发微信:“组长,下周工作有什么安排吗?”他半小时后回:“正常上班,不过通知说可以选弹性工作制,居家办公也可以,来公司要4时核酸。” 我盯着屏幕,看着窗外北京城的黄昏一点点沉下去,霓虹灯渐次亮起来,马路上的车流还是汇成了发光的河,像往常一样。可我知道,这台转了很多年的城市机器,有些齿轮已经卡住了,有些螺丝已经松了,崩塌就在一瞬间。同事们大多住在这一片,张梦瑶离公司步行十分钟,刘国伟家也在附近,我经历过最离奇的变故,比普通人多一点能力,不能躲在家里苟着,要和大家在一起。 我打下两个字,发送:“我去公司。” 打车到家付完钱,我对司机说了谢谢,又补了一句:“师傅,最近多囤点水和粮,多保重。”司机愣了一下,点点头,低声说“你也注意,小姑娘”,开车走了。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最后一点夕阳慢慢沉入楼群背后,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凉丝丝的。听见楼下乘凉的大妈凑在一起小声唠: “……昨天我去超市,泡面和矿泉水都抢空了,还有人买了三箱盐,你说这……”另一个大妈赶紧压着声音:“别说了别说了,咱们今晚也去囤点,有备无患……” 声音慢慢飘远,我捏了捏包里的钥匙,转身往楼上走。家里冰箱还空着一半,我得今晚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去囤货。 夜晚,慢慢压下来,把整个城市罩进怀里。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夜晚,这是洪水漫过脚面之前,最后一段平静的夜。暗涌早就藏在了平静的水面下,下一个浪,就要来了。 第三章 呼救 这几天神经绷得快拉断,我洗了澡沾枕头就睡,刚睡沉不到一小时,床头柜的手机突然炸出尖锐铃声,在死寂的夜里差点把我心脏蹦出来。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时间停在晚十点零七分,来电人是刘国伟。“喂,思童……”他喘得像刚跑了五公里,背景里裹着隐约的警笛声,“下周别来公司了,你快锁好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听广播,出大事了!真出大事了!” “老刘?你在哪?你没事吧?”我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要撞开肋骨。 “我在家锁着门呢,我没事,你也赶紧锁死门!千万别出门!”他话音刚落,电话猛地断了,只留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立刻回拨,听筒里只传出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看来是他怕暴露位置主动关的机,人安全,只是情况真的坏到了极点。 我盯着黑屏愣了三秒,脚已经踩在了地上。刘国伟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能让他慌成这副样子,绝对不是普通闹事。我开了灯,翻出走线埋在墙里的固定电台——去年我花八千考了三级操作证拿了呼号,就爱守听铁路航空频率跟全国ham通联,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我拧开开关,一边转调频切去北京交通广播,一边顺手把第一中继台开在应急频率434.750mhz,第二频段守听438.500mhz,滋滋的电流声瞬间漫满了整个房间。刚调好,广播里突然插播紧急新闻,主播的声音彻底没了平时的轻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插播一条紧急消息:刚刚德胜门公交场站发生恶性伤害事件,已造成多人伤亡。目前警方已封锁相关区域,伤者就近送医积水潭医院,请市民近期避免前往德胜门、积水潭周边区域……” 德胜门。积水潭。我握着旋钮的手猛地顿住。刚巧这时,守听的应急频率里突然炸开一阵刺啦的电流杂音,接着一个男人喘得快要断气的声音挤了出来: “……这里德胜门外,积水潭……那些东西咬人……咬穿喉咙了……它们冲过来了……有没有人听见,要紧急支援……”话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接着又是刺耳的杂音炸响,再也没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挤进来,满是紧绷的恐慌:“德胜门,积水潭,有人吗?听到请回答!”没人回应。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我心上。 官方说“恶性伤害”,无线电里说“那些东西咬人”。之前美国街头的碎玻璃、丰台封死的七天酒店、深夜胡同口的枪响、梦里黄家齐半烂的脸……那些散得像拼图碎块的不对劲,“咔哒”一声卡准了位置,完整的真相结结实实砸下来——原来真的来了。和我玩了十几年的生化危机一模一样的灾变,就这么砸在了北京头顶,砸在了我家门口。 我站在电台前,手心全是冷汗。怎么办?锁好门,我囤的米面矿泉水够吃半个月,安安稳稳躲在家里等政府处理,肯定比我出门送死强啊。我又不是超人,我只是个刚变身三个多月的普通人啊。 可脑子里偏偏浮起林薇飘在公司楼梯间的样子。三年前她走投无路,满世界找不到人帮忙,最后只能抱着一缕执念困在冷飕飕的大楼里。现在德胜门那声呼救隔着电流传出来,那些跑不动的人,不也在等着有人伸手拉一把吗?我天生比普通人多了能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缩在家里当缩头乌龟。 咬咬牙,我转身拉开衣柜,换了一身方便跑跳的藏青色运动套装,蹬上最跟脚的白色运动鞋,背上早就悄悄整理好的应急包:满电的大容量充电宝、调好频的手台、备用无线电零件、三瓶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求生匕首、打火机、密封急救包,都是看完丰台枪响那天就收拾好的。 最后走到玄关,抓起那把靠在墙角的道具剑。刚碰到剑柄,它就轻轻震了一下,像在回应我。我把它背在身后,拉上背包拉链,锁好门,快步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着扶手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我才突然想起:我的车停在公司停车场,昨天忘开回来了。绕去取车太耽误时间,半道说不定就遇上状况,还是共享单车更灵活。 小区门口的停车点还剩两辆哈啰,我扫了开锁,攥紧车把,咬咬牙朝着德胜门方向骑了出去。 深夜的北京,静得吓人。往常就算是后半夜,三环边也有夜跑的人、支着摊子的烧烤摊,出租车拉着客呼啸着来来往往,可今天才刚过十点,街就空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路灯一排一排亮着,把我单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偶尔有闪着警灯的警车或军车从对面飞快开过,全都熄了笛,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一晃就消失在路口,只留下更浓的恐慌压在空气里。 骑到新街口北大街,离积水潭不到两公里了,前面路口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带,风一吹,带子晃来晃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冰蛇。路口没人值守,想来是情况突变,防线已经往后撤了。我把单车锁在路边树干上,背好包,握紧剑柄,猫着腰从警戒带下面钻了过去。 往前走几百米就是积水潭地铁站,卷闸门已经全拉下来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印着“设备检修,本站临时关闭”。我停下脚步,贴在玻璃门上往里面听,隔着厚厚的门板,能隐约听见闷闷的嘶吼,还有东西撞门的咚咚声。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这里只有二号线,不是换乘站,关得快,没来得及扩散出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等我多想,前面胡同口突然传来一声嘶吼,紧接着是女孩的轻呼,脚步声噔噔噔朝着我这边跑过来。我瞬间绷紧了神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感受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力量涌上来——粉白渐变的长发“唰”地散开,冰蓝的眼眸亮起来,身上的运动套装置换为三月七标志性的蓝白巡猎装束,背后的道具剑泛起冰蓝色的微光,原本塑料质感的剑刃慢慢凝实,最后变成一把泛着寒气的真冰剑,握在手里沉得刚好。 变身完成的瞬间,胡同口拐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一身带蕾丝边的酒红色洛丽塔裙,卷发齐肩,发梢挑着几缕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兔子玩偶,跑得脸都红了,裙摆沾了不少灰。她后面追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丧尸,原本应该是个环卫工人,黄马甲还套在身上,脸已经变成了灰青色,眼睛浑浊发白,嘴角淌着黏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伸着爪子就往女孩身上抓。 “小心!”我喊了一声,提着剑就冲了上去。这是我第一次真刀真枪和人形怪物打,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但身体却比脑子快——那是三月七刻在骨子里的巡猎本能。丧尸扑向我的瞬间,我侧身躲开,借着冲力往前一步,冰剑狠狠扎进了它的太阳穴。 寒气顺着剑刃瞬间炸开,丧尸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冰碴,动作一下子僵住,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彻底不动了。我拔出剑,冰屑掉了一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第一次杀了人形怪物,说不恶心不紧张是假的,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你没事吧?”我抬起头,看向那个靠在墙边上喘气的女孩。她抬起头,眨了眨圆圆的杏眼,刚才慌乱的神色一下子不见了,反而眼睛亮晶晶的,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蹦蹦跳跳走到我面前,歪头笑起来:“我没事呀!谢谢你哦三月七!我找了你好久啦!” 我愣在原地,冰剑差点掉地上:“你认识我?你是谁?”她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指尖转着一个小小的玻璃弹珠,笑得古灵精怪,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我叫火花呀!欢愉命途的火花!从二相乐园过来的哦——你以为只有你一个这样的人掉进来吗?” 我还没从“居然还有另一个星穹角色掉进来”的震惊里回过神,远处突然传来一连串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沉沉的,像闷雷滚过地面。我握紧冰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面前一脸无所谓的火花,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嘶吼声越来越近,我压下满肚子的疑问,握紧冰剑侧身挡在火花身前,回过神对她伸出手,语气斩钉截铁:“跟着我,这里很危险,先离开这片开阔地。” 我们贴着老胡同的墙根绕,先找趁手的家伙——总不能让她空手跟丧尸拼。路过一个卷帘门拉了一半的废弃单车修理铺,我钻进去摸出一根半米长的实心撬棍,掂量两下递给她:“这个趁手,抡起来能砸头,你先凑合用。”她接过去随手转了个花,笑嘻嘻说了句“谢谢呀”,眼睛却瞟向不远处路边停着的废弃警车——玻璃碎了一扇,车门开着,能瞥见车厢里斜靠着的制式武器。我赶紧抬抬下巴示意,压低声音提醒:“这是中国,最好不要打那些东西的主意。拿了枪回头说不清,我们只要撤出去就行,没必要惹额外的麻烦。” 绕着积水潭地铁站周边往南走的路上,我们前后遇着三个落单游荡的丧尸,都是普通市民变的,走起来步伐拖沓,眼神浑浊发白,见了活人就疯了一样扑过来。第一个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扑火花,我反应快,一步冲上去冰剑直刺太阳穴,寒气瞬间冻住它半个身子,我抬脚一踹就碎成了冰渣。第二个躲在单元门洞里,没费什么劲就解决了。第三个是个穿快递服的小伙子,我下手的时候顿了半秒——他还穿着印着快递logo的工服,可已经咬穿了一个倒在路边阿姨的喉咙,早就不是原来那个赶时间送件的小伙子了,我咬咬牙还是刺了下去。 全程火花都没慌,我解决完第三个丧尸擦剑的时候,她还拍着手笑:“哇,好厉害呀三月七,比我想象的顺手多了。”我白她一眼,提醒她别分心,掏出背包里的手台调好应急频率,对着麦克风开口,尽量压着声音:“这里是呼号BG1XXX,我现在在积水潭地铁站周边,区域内已经出现多起咬人异常事件,性质不明,传染性强,请京津冀蓝天救援队暂时不要进入新街口、德胜门、积水潭这片区域,避免无谓伤亡,重复……” 喊了两遍,频率那头终于有了回应,对方说收到,会立刻通报指挥部,我才关掉手台放回背包。刚走没五百米,背后就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我们赶紧贴进巷子阴影里,就见一辆喷着警徽的SUV慢慢开过来,车窗摇下来,一个满脸带汗、额角贴了创可贴的年轻警官探出头,手里攥着上膛的警枪,盯着我们问:“嘿,两位。是你们把那些……那些怪物消灭的吗?”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把冰剑往身后藏了藏,回答说:“是,我在无线电应急频率听见了呼救,不能见死不救,我以前练过一点格斗,对付这些碳基怪物应该没啥问题。”没提变身,没提星穹,点到为止。警官点点头松了口气:“感谢你们,这边我们已经接管了,大部队很快就来,善后工作交给警方就行,你们赶紧往南撤离,能出城最好。”我应了一声,拽着还在盯着警枪看的火花,快步离开了这个区域——没必要留,留着只会被盘问,现在局势乱,我们悄悄走才是最省事的。 走到一栋老居民楼的墙根下,我们停下来靠着墙喘气,积水潭的风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吹过来,我摘了背包擦汗。火花盯着我,歪头眨眨圆眼睛问:“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呀?” 我把冰剑往墙根一靠,漫不经心地说:“各奔各家呗,既然官方已经接手处理了,咱普通人也不好硬往里插,等局势稳下来再说。”话刚说完,火花脸上古灵精怪的笑就收了。她往前凑了一步,突然开口:“但我可是调查记者呀。还记得河北那个被删掉的视频吗?就是论坛上那个,楼主说亲戚在现场,之后就联系不上了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过来,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冷汗:“难不成……这件事根本不是从美国传进来的?发源地在国内?” 火花挑了挑眉,表情由戏谑变认真:“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从丰台第一个管控区,到美国先爆出来的新闻,再到现在北京爆发,一环扣一环,哪那么巧就是境外传进来的?”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烫着暗纹的名片,塞进我手里,“想查清楚,想挽救更多人,你还有机会。有线索就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我可以提供尽可能的帮助,我还可以帮你在某些‘渠道’弄到你需要的任何东西,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当然,现在算我搭伙,免费。” 说完她冲我挥挥手,转身上了停在巷口不起眼的小电动车,拧了油门就走,留我一个人站在楼底下,风吹得我手里的名片哗啦响。我挠挠头,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搞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我摸黑绕了大半个北京城,从积水潭骑共享单车回到西局的出租屋,天已经蒙蒙亮了。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寒气,我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满屏都是消息:公司群里@所有人,说接下来一周全公司居家办公,非必要不外出;德胜门周边全封了,朋友圈到处是转不完的小道消息,官方新闻还是只提“恶性伤害事件”“已控制局势”,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德胜门的余波显然没平息,整个北京的空气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紧张。 我瘫在床上,看着窗帘透进来的暖光,突然笑了——这种出门要报备、在家办公、全城戒严的感觉,可不就是回到了三年前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嘛。说奇怪也不奇怪,我当初刚变身完,就是靠着那段居家时间慢慢适应了新身份,说实在的,我其实没太讨厌这种感觉。 我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一口承德口音,问我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是不是没上班。我尽量把语气放轻松,跟她说:“妈,最近北京这边有点传染病,你跟我爸最近别出门遛弯了,明天去超市多买点米面油,还有矿泉水、方便面,多存点,放家里也坏不了,最少存够半个月的,别舍不得钱。” 我妈一下子就紧张了,追着问:“啥传染病啊?严不严重啊?你那边没事吧?”“我没事我没事,我就在家待着呢,”我赶紧安抚她,“就是防着点,有备无患,你听我的就行。”聊了两句我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锁好门,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没多问,我也没多说,这么多年的亲子默契,不用把话挑明,他就懂。 挂了电话,我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火花给我的那张名片。名片正面印着“自由调查记者火花”,背面只有一个手机号,角落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淡金色欢愉标记。我捏着名片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存的论坛帖子截图、美国新闻截图、丰台管控的各类记录,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开。 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我盯着屏幕上错落的文字和模糊的图片,深吸了一口气。从变身到遇丧尸,再到遇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火花,我一直被逼着往前走。现在,该我主动出手了。灾变的影子已经盖过来,我没的躲,也不想躲。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夜色调查 挂了家里的电话,我坐回书桌,把攒了小半个月的便签全摊开——每一张都记着这些天攒的不对劲:美国首例报告的日期、丰台第一个管控区封控的时间、河北失联楼主的发贴日、被封的几家丰台酒店的具体地址……我一张一张顺着时间线捋,指尖把便签纸的角都揉得起了毛。 捋到最后我才想起,火花塞名片的时候,夹层里掉出过一张皱巴巴的小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可疑企业名。我赶紧摸出来对着桌上的线索一对,后颈的汗毛唰地就竖起来——所有零散的点,居然都隐隐汇向同一个名字:康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我端起桌上半凉的冰可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带气的嗝,指尖点开天眼查,输完名字敲下回车。加载圈转了两圈,信息跳了出来:注册资本五千万,注册地在北京,明面上写着“二类三类医疗器械销售、非急救医疗转运服务”。我对着屏幕嗤笑一声,嘟囔: “非急救转运,可不就是钻空子的黑救护嘛,盯着出院转院赚黑心钱,确实是来快钱的好路子。” 往下拉,一行小字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经营范围含生物制药技术开发、原料药生产加工。”我握着可乐罐的手瞬间紧了——得,又是生物制药,跟我猜的一模一样。保护伞公司明面上不也是正经制药企业?我玩了那么多遍生化,这点套路还能看错? 继续扒股权架构,一层一层剥开股东关系,扒到最后我眼睛都直了——这家公司居然在马里兰州有个全资子公司,还挂着原料药厂的资质,地址离德特里克堡不到三十公里。我忍不住开口,用三月七那清亮的声线吐槽: “不会吧……真疯啊?偷德堡的病毒出来做文章?这是精神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刚说完我就反应过来了,难怪之前网上传德堡出事,死了两个将军好几个士兵,当时我还当是谣言,现在串起来一想,合着是康鸿的人进去偷原料火并了?难怪新闻先爆美国爆发,合着是故意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以为源头在美国,谁能想到根子就在国内啊。 再往下翻风险信息,密密麻麻铺了一屏幕:欠薪八十万,欠社保十三个月,二十六起合同官司,还有两起因违规排污被环保部门处罚的记录。本来一个经营不顺的私企,有点纠纷也正常,可把这些烂事和现在满城风雨的灾变往一块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咬着可乐吸管往下扒最终受益人,名字跳出来的瞬间,我手里的可乐罐“咚”得一声砸在桌面上,溅了一键盘可乐气泡。黄敬山。黄家齐那个杂碎的亲爹。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当年就是黄家齐这个畜生欺负林薇,逼得她走投无路跳了楼,我才会在那次团建上变成三月七。之前法庭上跟他对峙,他嚣张得没边,还买通黑律师诬告讨薪的职工!没想到这老东西居然在国内搞这种断子绝孙的生意!原来梦里那张腐烂的脸对着我笑,根本不是什么错觉,是这一家子的烂事,从一开始就缠着我。 我擦干净键盘上的可乐,把所有信息截图存进加密U盘,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药厂在延庆远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得赶在深夜人最困的时候摸到地方。 “看来,不得不亲自去会会这地方了。”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火花给的东西都收好: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是一把擦得锃亮的民用****,还有一本规规矩矩的民用持枪证,照片居然已经换成了我的。我掂了掂枪,分量刚好,六发霰弹都压好了,别在腰后用外套挡住,又把急救包、手台、压缩饼干都塞进登山包,最后把冰剑裹在防水布里背好,关灯锁门下楼。 我的Q7还停在公司停车场,绕过去取车的时候,整栋写字楼都黑透了,只有大门口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保安师傅裹着军大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的车出来,只是抬了抬头,连问都没问——最近局势乱,半夜出门的大多是有公务,没人愿意多惹事。 上了京藏高速,过了五环之后车就越来越少,放眼望去只有路两边绵延的灯带。隔很远才见一辆车,大多是喷着防疫标识的大巴或者军绿色的卡车,开着警灯不声不响往前赶。我打开车载广播,北京交通广播还在循环播通知,让市民非必要不外出,不要前往延庆、怀柔郊区,配合防疫检查,我听了两分钟就关掉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轻微的轰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 快到延庆出口的时候遇上检查站,穿防护服的警察走过来查证件,扫了我的身份证,又扫了一眼火花给的临时通行证,挥挥手就放行了,连车都没搜——想来也是,真要是想混进来的,不会大摇大摆从检查站走,我这证件齐全,人家也懒得为难。 下了高速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的盘山路,周围越来越偏,路两边都是黑黝黝的松树林,连农户的灯光都看不见了,只有我的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按照导航给的位置,最后我把车停在一片小树林后面,离药厂的围墙不到一公里,再往前开就容易被发现了。 我下车关了灯,靠在车门上往那边望。远远就能看见药厂的建筑群,围墙拉得比两层楼还高,墙头绕着带刺的铁丝网,厂区里几栋厂房还亮着灯,刺眼的白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大烟囱隐隐冒着白汽,大半夜还满负荷开工,哪像什么正经企业。我摸了摸下巴嘟囔:“在郊区搞这么个厂子,周围离村子都两公里,环评能过才见鬼了,指定是偷偷排废料偷偷搞实验,把这当法外之地了。” 风刮过松树林,哗啦啦响,吹过来一股淡淡的味道,我鼻子一动,瞬间绷紧了后背——就是这个味!之前在丰台被封的酒店附近闻到过,消毒水混着淡淡的铁锈味,一模一样。没找错。就是这儿了。 我走到树影深处,闭上眼睛感受身体里的力量流转,转眼就切成长夜月形态:粉发慢慢泛出银紫渐变的光泽,瞳色换成通透的酒红,气质一下子沉了下来,背后的黑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伞骨冰凉,握着刚好趁手。潜入本来就适合长夜月的风格,比三月七的冰剑更低调,不容易暴露。 我把猎枪往腰里又塞了塞,摸了摸手台信号正常,转身沿着林边往围墙方向走,草叶刮过我的裤腿,沾了一身凉凉的露水。走到围墙根下,我抬头量了量高度,不算高,翻过去没问题。我手撑着围墙边缘,脚蹬着砖缝往上爬,停在墙头上往下望,院子里刚好有两个巡逻的黑衣保安晃着手电筒往这边走,脚步声啪嗒啪嗒,嘴里叼着烟闲聊: “……这两天外面都封城了,咱们还得在这盯着,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少废话,老板给双倍工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少说闲话,仔细点,别让什么野狗跑进去碰了东西。” 我伏在墙头上,屏住呼吸,等他们转过去,黑影消失在厂房拐角,才轻轻翻进去,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黑伞握在手里,酒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寒星。 翻进围墙脚刚沾地,没走两步一股怪味就顺着领口钻进来——我本来已经拉紧了外套领口,可那味邪性得很,钻得比风还快。大概是女生对气味本来就敏感,我当场就皱紧了眉,胃里先翻涌起来。这味道比之前在丰台那家封了的酒店外闻到的浓上十倍,消毒水的刺鼻冲得人脑壳疼,混着福尔马林的闷臭,还飘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活像烂水果泡进了发馊的糖浆,闻得我胃里直往上翻,差点没忍住当场吐出来。 长夜月的夜视本就比常人敏锐,刚好天上云散了些,月光顺着厂房缝隙漏下来,把整个厂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我贴着仓储间的墙根慢慢往核心区摸,越看心越沉——这哪里是个正经原料药厂?一排排厂房的门全是半尺厚的钢板,边缘裹着一圈厚厚的橡胶密封条,关门之后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出去,这分明就是高等级生物实验室的气密门啊。 我怎么会认得这玩意儿?说起来也巧,我变性别之前,上一份工作就是光明日报公众号的管理员,前年单位组织去参观国家生物安全基地,我跟着去过一趟,当时讲解员专门指着BSL-4实验室的门讲:“这门关好了,连空气分子都漏不出来,专门放最危险的病原体”,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真没想到,黄敬山这老东西能耐不小啊,居然在延庆深山里藏了个四级实验室。”我压着嗓子嘟囔,指尖攥紧了伞柄,继续往前摸。进这种地方不穿防护服就是找死,我可没有电影里爱丽丝那样百毒不侵的体质,不小心沾了点病毒哭都来不及。 果然没走多远就找到了员工休息室,靠墙摆着一排掉漆的铁储物柜,拉开最靠边的一扇,堆着半柜子全新的一次性连体防护服,连鞋套、面罩和密封手套都配得齐全。我挑了件合身的,笨手笨脚套上,拉好密封拉链,又把黑伞、猎枪和冰剑一股脑塞进专门的密封转运提包里,系好带子提在手里——这样就算混在换岗的工作人员里,也没人能认出我是外来的。 穿好才感觉这玩意儿是真沉,比我冬天穿的长款羽绒服还压身子,面罩勒得耳朵发疼,呼吸都得用点劲,我扯了扯领口松了松,认命地往深处走。按照之前参观学来的流程,核心区要过三道气密门:第一道换鞋缓冲,第二道喷淋消毒,第三道门才是真正的内部区域。每一道门都需要刷工牌,刚好我刚才转拐角撞见巡岗保安,抬手一伞柄敲在他后颈,把人打晕拖进阴影,顺了他腰上的工牌,刷起来顺顺当当,连警报都没响一声。 第三道气密门往两边滑开的时候,我先停下来适应了两秒光线——里面比外面亮得多,是一整排开阔的实验台,玻璃试管整整齐齐插在架子里,低温冷藏柜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标签,推开门就能闻见浓重的酒精味。我凑过去扫了一眼,瓶子里装的都是粉红色的浑浊液体,标签上只写着编号,半个有用信息都没有。“这里应该只是做小试的地方,大规模培养肯定在更里面。”我小声嘀咕着,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牢牢钉在角落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上——门正中间印着一个鲜红的生物危害标志,比我手掌还大,红得扎眼睛。果然没错。 我定了定神,提着包慢慢推开门,防护服太厚重,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闷响。门后根本不是我预想的单条走廊,而是一条条互通的回廊,绕得像迷宫,墙边的储物柜里居然还零散放着东西:没拆封的急救绷带、整盒的手枪子弹,甚至还有一把掉了枪套的****,安安静静躺在架子上,简直就是特意留在这里给入侵者的补给——跟《生化危机》里开门捡道具的机制一模一样。我顺走所有武器弹药塞进提包,又顺走所有急救药膏贴在防护服内侧,握紧冰剑继续往前摸。 没走多远,回廊拐角就窜出来一个试验品,比之前在街上遇见的丧尸壮一倍,原本应该是个实验室研究员,白大褂还挂在身上,半边身子已经变异成了粘腻的肉瘤,四肢着地朝着我扑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它的爪子,冰剑顺着它的脊椎往下劈,寒气瞬间冻住它半个身子,我抬手一剑刺进它后脑勺,整个怪物直接僵住,碎成了一堆带着冰碴的烂肉。 我拔出剑甩了甩冰屑,刚往前走两步,又从侧面的档案室里冲出来两个,一左一右包抄我。我往后退一步靠住墙,避免被夹击,先抬手冰剑刺穿了左边那个的眼睛,再抽出腰后的猎枪,对着右边那个嘭的就是一枪——霰弹直接轰碎了它半个脑袋,黑红的血溅在雪白的墙壁上,怵目惊心。我换好子弹,喘了口气,继续往迷宫深处走,一路上又解决了四个落单的怪物,每一只都比普通丧尸变异得更厉害,有的长出了骨刺,有的皮肤硬得像铠甲,显然是不同代的试验品。 一路上没有拉响警报,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潜入,整座迷宫一样的试验楼里,只有我踩在水磨石地上的闷响,和怪物嘶吼后的余韵,我攥着剑柄的手心全是汗,却一点都不慌——从变身那天起,我就早做好了跟这些烂事拼命的准备。 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我站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面前,握住冰凉的把手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了它。 门里的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层高足足有七八米,冷白色的灯管嵌在天花板上,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得晃眼,一排排一人抱不住的巨型不锈钢培养罐从地面直顶到天花板,罐身上的制冷机嗡嗡低响,震得我脚下的水磨石地面都发颤,每个罐子正面都嵌着一块厚厚的钢化玻璃观察窗,里面装满了黄绿色的浑浊培养液,泡着各种各样说不出形状的东西。 我放轻脚步挪到最近一个罐子旁边,抬头往里一看,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连呼吸都停了半秒。罐子里泡着一只半大的土狗,脑袋居然长了两个,两个嘴都歪歪咧着,牙上还挂着培养液的白沫,不知道泡了多久,皮肤都泡得发皱发灰了。我攥着提包带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旁边的罐子上,赶紧抬头看这一罐——这里面泡着个类人的东西,上半身是人的躯干,肩膀上却伸出来三对畸形的胳膊,手掌全粘在一起,指甲长得弯弯曲曲像野兽的爪子,皮肤泛着死人一样的死灰色,连眼睛都没长开,就留了两个黑乎乎的坑。 再往深处走,越来越离谱:有的罐子里就是一团不停蠕动的扭曲肉块,培养液晃一下它就跟着拱;有的长着人的脑袋,头发都黑亮,身子却是类似蟑螂的分节肢体,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我扶着罐子站了两秒,胃里翻江倒海,赶紧咬着舌尖压下去,生怕吐在防护服里,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别说普通的生物教材,就是我翻遍猎奇网站,也找不出半个这种违反常识的玩意儿。黄敬山这老东西,根本不是在研究什么新药,他这就是在养怪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刚掏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留证,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了皮鞋踩水磨石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还有个苍老的男人声音飘过来。我赶紧收了手机,往两个培养罐中间的阴影里一缩,后背贴着凉冰冰的罐壁,握紧了提包里冰剑的剑柄,连呼吸都放轻了。还好我穿的防护服是浅灰色,躲在阴影里一点都不显眼。 来了。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火花给我的那个微型录像笔——小小的一个,比圆珠笔还细,藏在防护服手套的指缝里刚好,不知道她从哪弄的这种偷拍神器,临走前就跟我说“拿到实锤就录,绝对不会被发现”。我按了一下开关,笔尖的红点轻轻闪了一下就灭了,开始录了。 那个男人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果然就是黄敬山——我在网上看过他的旧照片,虽然头发全白了,肚子也凸起来,那标志性的鹰钩鼻子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走到大厅中间,站在一排培养罐前,张开胳膊对着那些畸形怪物,居然用唱意大利歌剧的调调说出一句中二到爆的话: “啊,多么完美的生物。现在肮脏的世界,需要一次彻底的净化。” 我在阴影里翻了个白眼,脑子里瞬间串起一串名字:奥斯维尔·E·斯宾塞、阿尔伯特·威斯克、萨德勒、亚历克斯·威斯克、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阿尔弗雷德·阿什福德、德雷克·C·西蒙斯、卡拉·拉达梅斯、母神米兰达……这一个个疯狂反派在他面前都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天真无邪”,这老东西疯得比斯宾塞还离谱。我之前看《生化危机:安魂曲》透出来的PV和设定,里面的斯宾塞虽然搞出了T病毒,那老头至少还有一套自己的歪理,讲什么物竞天择,适者进化,到最后还良心发现搞出了厄尔庇斯解药,多少沾点赎罪的意思。 可这黄敬山呢?就是纯纯的坏,为了自己那点“净化世界”的疯话,拿无数无辜人命填,连斯宾塞都不如。要是让我选,我说不定都能接受斯宾塞那套,把病毒无害化了推进人类进化,黄敬山这货,就是想当新世界的神,死一万次都不够。还抄生化危机的设定干坏事,三上真司知道不得拎着刀过来揍他。 我攥着录像笔,把他说的每一个字,还有跟身边白大褂研究员的对话都完完整整录了下来,连他提的下一步计划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来最早一批带病毒的样本就是他从德特里克堡偷运出来的,先在河北做野外试验,见没人查,就把毒株放回美国这边“引爆”,故意误导舆论,等所有人都盯着境外的时候,他再偷偷往北京的供水系统里投试验后的毒株,打算直接瘫痪整个京城,好趁乱宣布他的“净化纲领”。 等他们一行人转身往出口走,脚步声彻底远了,我才轻轻吐了口气,把录像笔贴胸口塞回口袋。证据完完整整攥在手里了,接下来只要把这东西交给火花,通过她的渠道捅出去,这下全网都能知道黄敬山干的这些断子绝孙的勾当,就算他躲去境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