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4当祥子》 第1章 上吊的男人 大概是穿越重生类的网文和短剧看多了,顾岩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越到了1984年,家中四个孩子,他排行老二。 上面的大哥顾峰77年回城,顶了死去父亲的岗。 等到他78年回城,工作机会已是狼多肉少。 家里无权无势,想走个门路都走不通。 待业三个月,幸运地碰上了首都汽车公司开设沙河培训班,他赶着培训班的尾巴,成为第三期学员。 经过半年培训,以全优的成绩毕业,被分到了首汽三场二队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后世说起出租车司机,起早贪黑是常态,睁开眼睛就发愁每天的份钱,抢客、拒载、绕路…… 不谈什么服务质量,毕竟还能赚些辛苦钱。 直到滴滴打车降维打击,这个行业彻底成了夕阳产业。 但在九十年代以前,可是份正经的金领职业。 据《中国青年报》在1984年的调查,社会上最受欢迎的职业前三名依次是:出租车司机、个体户、厨师。 上班第一个月,顾岩的基本工资+奖金+节油奖+安全服务奖一共拿了154块8,比他死去父亲那个六级钳工的工资还高。 高人一等的工资收入让他的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没人疼、没人爱的老二,成了家里的香饽饽。 连对象找的都是燕师大的高材生。 他对象叫林慧,两人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 林慧的父母都是搞文艺的,从小家庭条件优越,性格也比较娇气,心气儿很高。 为了追她,顾岩没少花心思。 写情诗、送礼物,小心翼翼,嘘寒问暖,前前后后一年多花了小两千块钱才抱得美人归。 可林慧一身小资格调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爱美、矫情、使小性……身上坏毛病一堆。 婚前她的臭脾气和爱慕虚荣就让顾岩吃尽了苦头,婚后依旧我行我素。 他偶尔也会对此感到苦恼,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纵容她,为此连跟家里的关系都闹僵了。 宁可委屈了自己,也不愿委屈了林慧。 婚后半年,林慧就闹着要出国。 顾岩花光所有积蓄,把她送到了美国,又为了给她寄生活费,欠了一屁股债。 满心幻想着林慧学有所成,在美国站稳脚跟后会把他接到那边。 可等来的却是一纸离婚协议书。 “我每花一分钱都会告诉自己,要好好读书,等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可越是在这里努力扎根,我就越清楚,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 “你一定觉得我绝情,觉得我忘恩负义,可你想过吗?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有多孤独、多艰难。没有人理解我的委屈和疲惫,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我理解你的辛苦,可谁又能理解我呢?” “我曾经一万次想过放弃,可我不甘心,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我想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亲爱的,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到我已经找不到和你并肩走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你很不公平。” “可我真的不能再委屈自己了,我不想再在这段没有理解、没有共鸣的关系里挣扎,不想我们最后变成彼此厌恶的人。” “所以,我们离婚吧。” 读着林慧从美国寄来的信,哪怕知道这是在做梦,可顾岩还是快气疯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美国去捅死那个贱人! 可顾岩悲哀地发现,这场梦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梦里的顾岩在接到这封信后,没有愤怒,只有心如死灰的绝望。 媳妇没了,钱没了,出国的念想也没了,欠了一屁股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竟然要上吊! “上尼玛的吊!” “给老子清醒一点,去美国干死那个臭娘们儿!” “尼玛的,不许上吊!” “老子才不是你这样懦弱的怂包!” 顾岩气得破口大骂,可他还是没办法阻止梦里的自己。 眼看着自己买了绳子,坐上郊线公交,在石景山下车,旷野中找了个光秃秃的歪脖子树,挂上绳子。 绑好之后扥了扥,挺结实,应该能禁得住。 顾岩把头塞进绳套,感受粗粝的绳子摩擦着颌下的皮肤,心道还挺真实的。 脚下一蹬,石块倾倒。 重力之下,绳套骤然收紧,强烈的窒息感让顾岩眼睛控制不住地凸出,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舌头。 不对,这不对啊! 太他么真实了! 这是真上吊啊! 不行,脖子要断了。 他手脚在半空中拼命地划动,力气却越来越小。 做个梦而已,要不要这么逼真? 顾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漠,难道我真的要死了?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画面,仿佛走马灯一般。 走马灯? 我他么真要死了!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内心充满了不甘。 就做个梦而已,至于吗? 砰! 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失重感后,五脏六腑都在呻吟。 难道我已经坠入了地狱? 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鸟鸣。 感受到意识的回归,顾岩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那颗歪脖子树? 还在梦里?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顾岩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如果说之前的梦是480P,那现在他眼里的世界就是4K高清的。 梦里还带调分辨率的? 不对! 身下贴着地面,皮肤上传来阵阵凉意,泥土湿润的气息钻进鼻腔,那是冻土在阳光下悄悄融化,还带了点陈旧的腐叶味道。 他一屁股坐起来,不顾浑身上下的疼痛,像刚出窝的兔子,四面张望。 视线里,旷野一望无际,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穹。 风轻轻吹过来,是初春独有的微凉。 耳边的鸟叫愈发清晰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了些泥土。 这他么是梦? 猛然间,无数画面好像在他脑海中爆炸开来,顾岩痛苦地抱住头,浑身战栗。 片刻后,信息大爆炸结束了。 明明是初春阴冷的天气,可顾岩已经满身大汗,微微颤抖。 这他么绝对不是梦! 我穿越了! 第2章 日里瓦,退钱 原来刚才的那一切不是梦,而是原身那个顾岩的亲身经历。 顾岩仰头望着歪脖子树树杈上那半根短绳,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万一这绳子没断……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把这个晦气的想法抛在脑后。 来都来了,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拍拍身上的泥土,顾岩离开了歪脖树下。 顶着浑身的酸痛,走了二里多地,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才来。 买票的时候,他数了数兜里的钱。 1块2毛8。 这当然不是顾岩现在全部的身家,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呢。 公交车上,乘客们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过了一阵,顾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脖子上那可怕的红印。 他立起衣领,向喉结处拉了拉,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1984年的燕京,与后世大不相同。 公交车从郊区开到二环内,街道两边的景物不断退后,记忆与现实不断重叠,直到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木樨地。 顾岩下了车,往记忆中的家的方向走去。 首汽在月坛北街的家属楼是75年盖的,跟这年代大多数筒子楼一样,狭长的走廊贯穿东西,两侧分布着各家各户的房间。 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走廊内到处堆放着住户们不常用的杂物。 顾岩家两边住的都是公司的小年轻,他刚掏出钥匙开门,隔着不远的宿舍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顾哥回来了?我这扑克四缺一,玩两把?” 年轻人叫何向兵,公司修理场的焊工,刺儿头一个,跟社会上的混混走得很近。 他家里是交邮处的,从去年之后倒是老实了很多。 “累了,你们玩吧。” 拒绝了邀请,顾岩打开家门,一股冷清之气扑面而来。 宿舍向南,十三四平米的样子,四白落地,地面铺设的是深红色的油漆木地板。 靠东侧的墙边摆着一张双人床,一套成品衣柜摆在门边,原来放电视机的地方已经空了下来。 不光是放电视机的地方,很多原本应该摆着东西地方都空了下来。 眼下这家里,只剩下床、衣柜、衣服和锅碗瓢盆了。 顾岩暗自为原身感到不值,你可真是被狐狸精给迷昏头了,好好的家折腾成这个样子。 他端起卷红边的搪瓷盆,去水房洗漱一番,回来倒在床上。 感觉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拿出来原来是个笔记本。 翻开一看,上面记得密密麻麻,是账本。 “5月5日,发工资267元6角; 5月5日,慧买皮鞋一双,24元6角; 5月9日,慧买雪花膏1盒,5毛2分; 5月12日,副食商店打酱油二斤,2毛4分; 5月13日,慧买奶油饼干1斤,1元2毛5分; 5月14日,取邮政银行存款2400元,利息236元; 5月14日,慧在王府井商店买衣服三件,89元5毛; ……” 账本是从83年4月开始记录的,前面应该还有,记录的都是生活中的开支。 顾岩粗算一下,光是一个5月份,媳妇林慧花在吃穿用度上的钱就超过了180元,这还没算顾岩本人和家庭生活的开支。 顾岩又找出了刚工作时记的账本,发现那时候原身工资154元8毛,每个月还能攒120元。 结果工作几年之后,工资从154元8涨到267元6,收入已经超过了这个年代99%的人了,积蓄却不增反降。 接着往下翻,顾岩血压更高了。 “6月9日,向周胜利借1000元,约定每月还100元,分10个月还清; 6月13日,向张强借450元,约定半年后归还; …… 7月5日,发工资267块6,还周胜利100元; …… 12月14日,还张强400元,剩50元约定年后2月开工资还; 84年。 1月10日,向老张借120元,约定年后还; 1月13日,向李建国借100元,建国说不着急,定85年下半年还; ……” 账本从去年6月份开始,出现大量借款,仅6月一个月,合计借款超过了1万元。 6月份,正是原身媳妇林慧出国前的那个月。 之后零零散散,每个月多则七八百,少则三四百的借款,记得很详细,连约定的还款日期都有,应该是给林慧汇的生活费。 总的借款数额加在一起足有1万9千元,跟记忆中的数字分毫不差。 1984年,1万9千元。 顾岩只感觉到一阵窒息。 你小子这是遇上八零版翟欣欣了。 他还注意到,从年后这段时间,账本上出现了售卖家中二手货物的记录,并且是越到最近越频繁。 很显然,这大半年里不断向林慧输血已经让原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是拆东墙、补西墙也难以为继了。 顾岩猜想,这也是原身上吊自杀的原因之一。 当然,要说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林慧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 顾岩的感受很复杂,既有对原身的哀其不幸,也有怒其不争。 没见过漂亮女人吗?那币是金币吗? 但同时,他心里对原身也有几分敬佩,至少人家借钱这态度很端正,到日子就还钱。 把账本塞回枕头下,顾岩又找出林慧给原身写的信。 从去年7月份赴美,林慧共来信4封。 不看内容,单看数量就不正常,在他的记忆里,原身和林慧约定过,双方每个月都要通信。 结果等到了美国,就变成了两个多月才来一封信。 等读完信,顾岩就更恼火了,他总结了一下这4封信的内容。 第一封信,下飞机了,美国真好,顾岩打钱; 第二封信,美国生活好贵,语言不通,顾岩打钱; 第三封信,美国生活不易,但我很努力,顾岩打钱; 第四封信,终于不谈钱了,直接要离婚。 “屮!”顾岩骂了一句国骂,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林慧很明显是把原身当成提款机了,说她是良心发现才跟原身离婚,他打死也不相信。 最可能的结果是,她找好下家了。 否则,没了原身的供养,她拿什么在美国留学、生活? 想到这里,顾岩牙都快咬碎了,决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想离婚? 先把钱还了! 日内瓦,退钱! 第3章 催债的来了 顾岩敢笃定林慧找好了下家,是有原因的。 在最后一封来信里,她写得清清楚楚,说她会在近期委托律师找原身办理离婚手续。 现在不是四十年后,中美两国相隔千里之遥,通讯不便,别说是跨国办理离婚手续,就是打个国际长途都是难事。 她在美国留学,经济上本就不富裕,还有闲钱、闲工夫在国内找律师办离婚,她图什么? 这里面没猫腻,可能吗? 顾岩按下心中的愤怒,将信和账本都收好,躺回床上。 这事不能急,得先晾晾林慧,如果他所料不差,现在是她更急。 翌日清早,顾岩从床上醒过来,浑身通泰。 一朝穿越四十年后,虽然有碰上林慧这么个糟心事,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至少年轻了,体格更是棒得没话说。 同行们总自嘲干他们这行的是现代祥子,可实打实地说,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这些司机远不如当年的祥子。 人家祥子可是正儿八经的燕京户口,住的房子是二环内的,娶的是老板的女儿,六年全款换了两辆车,一个人拉车赚的钱够养活八口人…… 能比吗? 比不了,再过几十年都比不了。 顾岩唯一能跟祥子媲美的,就是他这副好身板儿。 身高一米八,体型魁梧有力,长相也算得上周正。 用损友周胜利的话说,“我要是有岩子这身皮,裤裆都磨烂了。” 人这辈子,有钱、有权都能横行一时,但要说能仰仗一辈子的,除了脑子里的货,就是这副身板儿了。 巧的是,顾岩现在脑子里正好装了领先时代四十年的先知,两样都占全了。 还有什么好愁的! 干就完了! 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下来,端着水盆到水房洗漱,又碰上了何向兵。 “诶,顾哥,你这……” 何向兵瞥见顾岩脖子上可怕的红印,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问。 “这个啊,昨儿跑郊区,碰着个小毛贼,从后面搂我脖子,要借俩钱儿花花。” 顾岩的瞎话张口就来。 何向兵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几年国内治安环境每况愈下,出租车上有票款,司机又是孤身一人,是许多犯罪分子最好的下手对象。 “哎呦,那小子胆子够肥的,敢劫道儿!后来呢?” “一头槌给撞晕,扔郊外了。” 何向兵竖起大拇指,“还是顾哥你心善,要是我肯定免费送他个枪子儿吃!” 轰轰烈烈的治安大扫荡还未完全过去,这种敢抢劫出租车司机的,被抓着了真不是开玩笑的,何向兵夸一句心善没毛病。 “顾哥,你这身手,开车白瞎了,回头你也教我两招。” “行啊,先去跑五公里。” 何向兵立刻嘴遁了。 洗完漱,吃过早饭,顾岩戴上围脖出门。 围脖是为了遮掩脖子上的伤痕,省得见人还得挨个编理由解释。 眼下是3月初,今儿燕京的风很大,卷起漫天尘土,这围脖戴得并不违和。 自行车半年前就让顾岩挂信托商店卖二手了,兜里就剩1块2毛8,顾岩连坐公交都没舍得,腿儿着来到站点。 前门火车站站点是首都汽车公司在燕京城的三十多个营业站点之一,也是三场二队的所在地。 站点是单独场地,可停放30辆车,设施也很全面。 有调度室,调度员们24小时值班,配备了修理班,负责车辆的小修。 还有办公室、司机休息室、食堂等设施。 正是上班点儿,站点内人员来来往往,顾岩如常跟同事们打招呼。 来到自己那辆沪上牌小轿车前,他先进行出车前检查,然后又打了桶水,准备擦了车就出车。 就在这时,车队的调度员胡涛走了过来。 “岩子,吃了吗?” “胡哥,吃了。” “要出车了?” “是啊。” …… 胡涛没话找话聊了两句,便开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胡哥,有事吧?” 胡涛面露难色,“唉,兄弟,那我就直说了,你我借你那钱……” 他是来要账的。 尽管胡涛的态度很好,但顾岩还是感觉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种压力只有借过钱的人才懂。 顾岩的眼神落在胡涛脖子上的抓痕,胡涛神色不自然地整了整衣领,遮住抓痕,然后冲顾岩尴尬地笑了笑。 顾岩心中暗叹,别管什么年代,能借给你钱的人,都是够意思的朋友,他不能让人寒心。 这钱必须还。 哪怕他现在掏1块钱都费劲。 “胡哥,我现在手头确实没钱,你看下周行不行?下周我一准儿还你。” 顾岩态度诚恳,胡涛也不好逼他,只带着些无奈的口气说: “岩子,哥不是逼你,哥也不容易,我们家你嫂子那性格也知道,听人说你现在到处借钱……” 胡涛和顾岩是同事,两家又住的都是首汽的家属楼,对他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差不多。 这半年顾岩为了给妻子林慧汇生活费,拆了东墙补西墙。 车队上下和家属院难免出现一些流言蜚语,不少债主都怕他还不上债。 可这事也怪不了别人,要怪只能怪林慧那个捞女。 答应了人的事得办到,现在不仅是胡涛,按照顾岩账本上记的,光是这个3月,他就有900多块的债要还,光靠那点工资是肯定不够的。 他必须得想办法! 顾岩擦着车,脑海中渐渐萌生出一个想法。 他拎着水桶倒完水,把抹布和水桶放在杂物间,拉住了正要出车的周胜利。 “干啥?”周胜利问。 “胜利,这个月你的钱我就先不还了,实在撑不住了。” 周胜利跟原身不仅是同事,还是同学,原身能进首汽的培训班,就是靠着周胜利家里的关系。 也是因为关系好,所以原身跟周胜利借了1000块,约定的是每个月还100块,已经还了6个月。 “反正我也不急着用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说。”周胜利满不在乎地说道。 周胜利他爸是首汽成立后的第一批司机,50年代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就能拿到三百多块,自小家境优越,对这点钱并不太在乎。 顾岩在说这些话之前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心中感动之余,又问道:“你跟我再仔细说说,之前你换外汇券那事是怎么被外宾捅到公司的。” 第4章 首都机场的二鬼子 1984年,私营经济刚刚萌芽,燕京这里的风气还不如沿海开放。 顾岩一没本钱,二没人脉,想搞倒卖玉米那种一夜暴富的操作是行不通的。 眼下要干个体,还不如靠着本行来钱快。 改革开放初期,国内的物资供应还十分紧张。 日常用品都是定量供应,更别提紧俏物资,而来华访问的外宾、华侨和港澳台同胞日益增多。 这些人的生活场景与普通民众不同,多集中在涉外宾馆和友谊商店。 为了便于这些人在宾馆和商店消费,又使他们区别于国内居民,在1980年外汇券这种“旅游货币”应运而生。 许多平时买不到的进出口商品和名贵商品,都可以在涉外的商店里使用外汇券买到,而且还不需要票证。 外汇券这种特殊的使用属性,在方便了外宾和华侨的同时,也让许多脑瓜活泛的人看到了有利可图的机会。 这几年在燕京各处涉外宾馆、中国银行、友谊商店的门前,你总能看到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这些人就是倒买倒卖外汇和外汇券的黄牛。 他们的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倒汇”产业链。 外汇券名义上跟人民币是等值的,但实际在黑市上兑换价格常年维持在1:1.3以上。 而在实际使用中,根据商品的紧俏程度,外汇券的价值还会有不同程度的上浮,这个范围很大,通常在50%~100%之间。 而顾岩他们这些出租车司机,因为常年接送外宾,可以轻易地接触到外汇券。 顾岩打算先靠外汇券应应急。 据他所知,这两年首汽有不少司机私下都倒卖过外汇券。 只是如今涉外无小事,公司严查过几回,处分了两批人,这股风气才被刹住。 外汇券来钱是容易,可大家收入都不低,犯不着为这事挨处分,甚至是丢了工作。 周胜利去年就因为这事挨了处分,之后就再没碰过外汇券,他又不缺钱,倒外汇券纯粹是看大伙都搞,跟着凑热闹。 “看来你是真顶不住了。”周胜利说。 原身在车队一直属于比较本分、有定见的人,之前周胜利倒外汇券的时候还拉过他,可原身觉得不能因小失大,硬是没参与。 把我这样的老实人逼得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林慧这贱人简直罪不可赦。 顾岩叹息道:“没办法,应应急。欠大伙那么多钱,总不能不还,大家都不容易。” 周胜利点点头,“你啊,就是太厚道了。” 他接着便跟顾岩说起他倒外汇券被公司抓着的原因。 首汽司机的外汇券来源就是老外乘客,一是有些老外有给小费的习惯,二是有些英语还算过得去的司机会主动跟老外卖卖惨,让他们给换点外汇券。 至于外汇券的去处,多数司机会选择找倒汇的二道贩子,毕竟效率更高。 老外除非是觉得自己被骗,否则是很少会举报司机的。 “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自己寻找买方。”周胜利最后总结一句,又说:“不过这种办法就是费时间,你要是想弄,回头我帮你联系联系。” 顾岩拍拍周胜利的胳膊,郑重道:“谢谢你了,胜利。” “兄弟之间,说这个干嘛!”周胜利轻笑一声,又问:“不过你英语比我还差,能搞定那帮老外吗?” 首汽的司机都是要经过英语培训的,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会一些简单的日常对话而已。 要想聊到老外开心,心甘情愿地掏小费或是换外汇券,口语不利索可不行。 顾岩笑了笑,说:“事在人为。” 穿越前炒股,顾岩看过许多货币相关的书籍和资料,他知道外汇券诞生的前几年,国家对于外汇券的倒买、倒卖抓的其实并不严。 一直到85年打击的力度才逐渐加大,今年算是“政策宽松”最后的窗口期。 心中有了定计,顾岩照常在站点排队拉客,等拉满了30元的票款,才往首都机场方向开去。 ----------------- 首都机场。 “乘坐CA***次航班前往东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从三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在候机大厅高耸的穹顶下回荡。 顾岩的眼神在人群中巡弋。 在机场趴活儿需要耐心,现在不像后世,首都机场一天起落的飞机也就八九十架次。 其中国内航线又占了一大半,国际航线一天就十几架次,这十几个架次的航班才是顾岩的主要目的。 作为出租车司机,顾岩接触老外的机会很多。 友谊商店、涉外宾馆、中国银行、使馆门前,都能拉到老外。 但这些地方的老外很多都是“中国通”,不好忽悠,还容易被举报。 反观机场这边的老外,多是第一次来华,眼神清澈,更好沟通。 闲来无事,他的眼神定格在一对青年男女身上。 男的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服,模样倒是不错,典型的小白脸儿,只是他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 此时他正提着行李箱,站在供乘客休息的椅子旁,低头对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说着什么。 那女人穿着红色风衣,应该长得不错,光凭半个背影,顾岩便敢笃定。 开了几年出租车,他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 这几年燕京的出国风愈演愈烈,遥想几年前还只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近来已经是崇洋媚外了。 甭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外面来的,那就是比你“土货”高级。 那男的大概率应该是出国留学,女的应该是她妻子或者女朋友。 马上要上飞机了,男的这会儿心里都快长草了,哪里顾得上什么离愁别绪。 可偏偏面对女人的不舍与牵绊,他又不能表现得太绝情,还得说点虚情假意的话安慰着。 看着那小白脸,顾岩又想到的林慧,好好的心情都败坏了。 “乘坐UA***次航班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从二号登机口登机……” 登记广播的声音传来,那男的似乎更着急了。 冲着女人嚷了几句,转身提着行李头也不回的疾奔安检口。 可惜这不是大兴机场,要不然跑你死丫的! 都市男女的离别戏码才结束,一只手搭在顾岩肩上。 他回头一看,是周胜利。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周胜利嘴上没说,可顾岩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 周胜利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淡黄色烟盒,烟盒上印着个门楼和烟名——大前门。 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握着打火机,刚想给自己点上,烟就被一只手顺走了。 “饿死鬼啊你?” 顾岩夺过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狠狠嘬了一口。 “你说,婚姻到底给男人带来了什么?” 周胜利乐了,“呦,现在这境界可以啊,都思考上哲学问题了。怎么着?终于想开了?” 顾岩不言语,只是朝半空吐出一口烟圈,然后凝神望着那烟慢慢消散。 隔了一阵才说道:“就抽这烟?” 两指夹着的烟拧了个方向,露出“大前门”三个字。 “瞧不起大前门?年产40万箱,利税1个亿。咱平头老百姓的口粮烟,你不是老百姓? 你不抽,我不抽,导弹坏了谁来修。 我冒烟,我骄傲,我为祖国造大炮。 别人抽万宝路,那是给老外做贡献。我抽大前门,这叫支援国家建设。” 顾岩竖起大拇指,“行,你高尚!” 他嘴上夸着,心里清楚,周胜利应该是兜里没钱了。 不过他这个没钱跟自己不一样,人家是月光族,到发工资又是一条好汉,而且家里条件更好,根本不用愁。 玩笑过后,周胜利递给顾岩一小沓钞票。 “拿着,总得有点本钱。” 顾岩握住钱,心中充满了感动。 他本来是打算先靠着流利的口语混点小费,现在不用了。 说话间,一伙乘客从通道走出来,其中多数是金发碧眼的老外。 相看半天,周胜利瞄准了一个落单的老外,冲顾岩扬扬眉。 “学着点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出口,冲两个老外点头哈腰,笑得脸上褶子叠三叠,活像个二鬼子。 揍性! 第5章 傻老外 如今来华的老外数量很少,来旅游的基本都是在本国就报了旅行团的,落地有旅游公司的导游来接,公干、探亲的多数也有人来接。 在82年《外国人在我国旅行管理规定》颁布后,外国人来华到燕京、天津、沪上等甲类地区旅游的,免办旅行证。 不用提前报批、不用接待单位开介绍信,比以前方便多了,自由行的游客也随之增多。 顾岩瞄准的就是那些零零散散的自由行游客。 不光是他,在首都机场趴活儿的出租车司机有很多,有些是国营出租车公司的,有的是集体企业的。 单蹦儿的老外就这么多,双方时不时还会因为抢客发生点冲突。 周胜利操着一口塑料英语抢到金发老外前,比比划划跟人家说了半天。 没把老外哄上车,反倒吓得老外抓紧背包,拼命向旁躲去,以为自己碰上打劫的了。 见此情景,顾岩不再犹豫,走上前斜插到周胜利和金发老外中间。 “先生,欢迎来到中国燕京!需要用车吗?” 老外意外于顾岩标准的美式英语发音。 比老外更惊讶的是周胜利,他瞪大了双眼盯着顾岩的后脑勺。 谁在说话? “我是首都汽车公司的司机,我的车是正规的运营车辆,您可以乘坐我的车。” 顾岩和老外攀谈两句,顺利将这名叫查尔斯的英国佬拉上了他那辆沪上牌小轿车。 在两人身后,周胜利仍维持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孙子英语啥时候说这么溜了? 查尔斯上车后左看看,右摸摸。 沪上牌小轿车的造型方方正正,车身棱角分明。 内饰风格完全是苏联式的,仪表盘是机械指针的,方向盘是塑料的,座椅是织布的。 不管是审美还是硬件,都已经落后了如今西方汽车行业整整一个时代。 查尔斯这样的英国佬自然是看不上的,但不妨碍他对这辆满是苏联工业气息的汽车感兴趣。 顾岩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的表现,轻松地开口:“查尔斯,不得不说,你今天很幸运。” “幸运?为什么?” “看到我这辆车了吗?它叫沪上SH760,是新中国最早自主研发的家用汽车之一,以前都是给政府公务部门用的,现在的产量已经很少了。 前些年我们汽车公司又引进了大批日本车替换了国产车,像这种七十年代生产的古董车已经凤毛麟角了。 来中国旅游,不坐坐中国产的汽车,怎么能算是完美的旅行体验呢?” 如今这个时候来国外旅游的老外,就跟后世中国人跑朝鲜去旅游一样。 体验的就是个原生态,顾岩这番话放在三十年后就是鬼扯,但听在查尔斯耳中却觉得分外有道理。 “顾,你说的太对了。我来之前就是这么想的,探索未知的世界,体验异国风情,才是旅行最大的意义。” 查尔斯仿佛找到了知音,两人间没有语言障碍,一路热聊着。 “顾,要不你来给我当导游吧?我可以付你导游费。” “这恐怕不行。查尔斯,你们这些外国游客是有专门的旅行社指派导游来服务的,我这个出租车司机只负责接送游客。” “那可太遗憾了。” 车子驶上长安街,顾岩出言提醒:“对了,查尔斯,你还没换外汇券吧?” “哦!”查尔斯拍额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需要兑换专门的旅游货币对吗?我记得办签证时审核人员对我说过。” “没错。我先带你去换外汇券?银行就在这条街上,不过跟你住的新侨饭店是两个方向,需要绕一下路,大概四五公里。” “就按你说的办。” 中国银行在天安门广场西侧的一栋欧式建筑里,离伟人纪念堂很近。 沪上牌轿车停在银行门前,查尔斯一下车,就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是倒汇的黄牛。 顾岩立马跟着下车,见这老外“有主儿”了,两个黄牛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查尔斯,你打算换多少外汇券?” “我对这东西没什么概念,我计划在中国待一个月,需要换多少合适?” “官方对你们这些外国游客有一套特定的物价体系,比我们普通人要贵了一些,比如说住宿,你们只能住指定的涉外酒店,每晚至少要100多块。 我建议你多兑换一点外汇券,有备无患。一个月的话,四五千块吧,换算成美金的话就是两千多。 当然,如果你需要买一些纪念品的话,可能还要更多一点。” 查尔斯欣然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迈上台阶,顾岩突然拉住查尔斯,向他提了个请求。 “查尔斯,能请你帮点小忙吗?” “什么忙?” “我有个朋友正打算结婚,需要买一台电视机……” 顾岩无中生友,编了个借口,并且表示愿意以1:1.1的比例跟查尔斯换些外汇券。 换个外汇券,转手就有10%的利润,查尔斯欣然应允,“这当然没问题。” 在中国银行门口保卫的注视下,顾岩陪着查尔斯走进银行。 其实查尔斯换外汇券并不用顾岩陪,中国银行的工作人员英语十分流利。 查尔斯说明来意后,银行工作人员收走了他的美金和护照,把钱和护照夹在柜台上方的两个夹子上。 一扯绳子,夹子上方的滑轮滑动,夹子顺着半空中的传输系统飞走。 两人等了约莫15分钟,夹子从远处回归,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的一小摞美金被换成了厚厚的一沓外汇券。 查尔斯换了2000美元,如今的人民币与美元的官方汇率约为1:2.8,他一共换了面值5600元的外汇券。 “顾,你想要多少?我多换点给你怎么样?”上了车,查尔斯主动说道。 顾岩笑道:“别傻了,我们这是在薅社会主义羊毛。太多的人民币,你是花不出去的。” 老外在国内旅行,官方要求是必须使用外汇券,实际上他们也会偷偷花点人民币。 毕竟谁都不傻,外汇券和人民币在国内享受的物价可完全不一样。 闻言,查尔斯有些失望,跟顾岩商量一番,拿出了300元的额度换给他。 顾岩兜里就揣了一百多元,还是周胜利借给他的,身上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他跟查尔斯打了个商量,先将查尔斯送到新侨饭店办理入住,然后他再回车队去筹钱。 新侨饭店在崇文门,离着车队驻点不远,也就三公里。 第6章 逆子归家 有外汇券,却没钱换,这大概就是幸福的烦恼。 回车队的路上,顾岩一边开车,一边琢磨着他还能从谁那借着钱。 原身的信用透支得太狠了,接近两万元的债务。 这也就是首汽的司机们收入高,放在别人身上,两三千都不一定能借出来。 原身几乎是把身边能借到的朋友、同事都借了个遍。 旧债未还,又要借新债,谁敢借给他? 顾岩想来想去,选定了个人。 “胡哥,刘队呢?” 回到车队,顾岩趴着调度室的窗口问胡涛。 “去场里开会了,等会应该能回来。” 要找的人不在,顾岩只能耐心等着。 半个小时后,一位黝黑脸的中年走进站点。 顾岩一见着他就迎了上去,“刘队!” 车队队长刘永庆,是那种典型面黑心善的人。 “岩子啊,下午没出车?” “有点事。” 刘永庆一瞧顾岩的神态,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来办公室吧。” 进到办公室,两人落座,刘永庆道:“说吧,什么事?” 顾岩了解刘永庆的性格,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想跟您借点钱?” “又借?” 这大半年来,顾岩把车队上下都借遍了,刘永庆自然也不例外。 尽管心里有了判断,但听他说出来,刘永庆还是皱起了眉头。 顾岩适当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刘永庆眉头紧锁,斟酌着语气开口。 “岩子,你这人本分、能干,从你来队里,我是一直看好你的。 咱开出租车,算不上多了不起的工作,但实打实地说,收入在平头百姓里也算是拔尖儿的了。 可有些事,咱也得量力而行啊!” 听着他的话,顾岩脸上一阵燥热。 哪怕这钱都是原身借的,可锅却实实在在是要他来背的。 “我明白。最近我也在想办法筹钱,争取尽快把借大家的钱还上。 今天跟您借钱,实在是手头周转不开了。 您这边要是方便的话,下周我肯定还。” 刘永庆望着顾岩,眉头舒展开,“响鼓不用重锤,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借多少?” “三百,您看成吗?” 借都借了,能多借点自然是最好的。 他这钱借得急,也就是刘永庆这个掌握了车队财政大权的人才能拿出来。 刘永庆点点头,“钱我等会给你。” 顾岩识趣地转头出了办公室,隔了不到两分钟,刘永庆找到他,递出钱。 顾岩也递出了他刚写好的借据,郑重地说道:“您收好,下周我一准儿还。” 刘永庆愣了一下,没说话,接过了借据。 望着顾岩的背影,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岩子最近变化,好像挺大的。 ----------------- 新侨饭店是燕京最早一批专门接待外宾的酒店,并不对普通燕京市民开放。 顾岩到饭店前台报上查尔斯的名字,过了几分钟查尔斯才下来。 两人交易过后,顾岩又递给查尔斯一个绿军挎。 “查尔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在中国玩的开心。” “哦,谢谢,我太喜欢这个礼物了。” 查尔斯没想到还有礼物,欣然收下后越看越喜欢。 军绿色的挎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和红色的五角星,极具中国特色,可算得上这个年代最具标志性的日用品。 供销社、百货商店、劳保店均有现货,不用票证,最常见的中号才2块钱。 帆布挎包不值钱,但狠狠戳中了查尔斯他们这些老外的癖好。 顾岩送出东西,也很高兴。 查尔斯这一单,他能赚一百多块。 老外也是人,礼多人不怪,花两块钱就能消弭一些潜在的风险,在他看来完全是值得的。 从新侨饭店出来,顾岩心情大好。 眼见快下班了,便开着车回站点,这个年代可没有加班的习惯。 下了班,顾岩刚出站点,就听见一声“二哥”。 他转头,是妹妹顾岚。 “你怎么跑这来了?” “妈让我来的,叫你回家吃饭。” 顾岩父亲顾俭之和母亲何秀芳育有三子一女,分别是老大顾峰、老二顾岩、老三顾岭、老四顾岚。 老大顾峰是在父亲顾俭之去世那年成的家,到今年已经4个年头了。 顾岩是前年年末结的婚,剩下老三顾岭也交了女朋友,最小的妹妹顾岚还在上学,她是家里几个孩子里最争气的,考上了燕京语言学院,现在大三。 因为送林慧出国的事,顾岩和家里已经闹掰了。 不过他跟小妹顾岚的关系向来亲近,见了面,他问起顾岚在学校的学习和生活,一路聊到上公交车。 22路公交车很慢,路过西长安街,在西单路口北上,到缸瓦市站下车。 入兵马司胡同前行百来米,有条小院胡同。 里面有个22号院,院里85间房,住了44户,顾岩父母家就住在这。 顾岩婚后单位分了月坛北街的宿舍,家里同住的就是母亲、大哥顾峰、嫂子杜玲、侄女顾新月和三弟顾岭。 妹妹顾岚在上学,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才住在家里。 三进的院落,顾岩家住在二进院的西厢。 傍晚的夕阳斜斜擦过四合院的屋檐,院门口人来人往。 “陈叔儿,下班了?” 被顾岩叫作陈叔的老者推着二八大杠,车把上还挂着铝饭盒,跟顾家二十多年的老邻居。 “顾岩回来了,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有空去家里坐坐。” 正跟陈叔聊着,垂花门门口走出个拎着竹编菜篮的大妈。 “李婶儿,买菜去?” “呦,是顾岩啊。” 一连路过四五位邻居,顾岩都笑盈盈地打招呼,只是在他路过后,许多邻居都在窃窃私语。 顾岚也落后半步,偷偷打量着顾岩。 她总感觉二哥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抗震棚搭的厨房里,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顾岩母亲何秀芳在炒菜。 “妈。” 顾岩跟母亲打了个招呼。 何秀芳一见他,先是露出笑容,后又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嘛? 顾岩讨了个没趣,往案板上望了一眼,有鱼、有肉,过年都没吃这么好。 回来的公交车上顾岚已经跟他说了,今天老三顾岭领对象回来吃饭。 “大哥!大嫂!” 大哥顾峰看到顾岩,从鼻尖哼出声音,算是打过招呼。 大嫂杜玲笑着冲顾岩点了点头,看着就憨厚本分。 两人正在收拾家里卫生,看得出来,母亲对老三这个对象是相当重视了。 这架势都快赶上当年林慧第一次登门吃饭了。 “你三哥这个对象是干嘛的?”顾岩偷偷问妹妹。 “轧钢厂的会计,她爸是厂里劳资科的科长。” 顾岩了然。 难怪一向市侩的母亲会摆出这样的场面,还特地叫他这个“逆子”回来。 第7章 三叔又哭喽 顾岩父亲顾俭之是轧钢厂工人,家里的两间房是轧钢厂分的,里屋是大哥一家三口住,外屋是母亲和弟弟顾岭住。 妹妹周末和寒暑假回家,就在外屋靠北墙处拉个帘子,搭上床住。 居住条件逼仄,但这个时候大家都一样。 一家三代挤在一二十平的房子里的人家,大有人在。 母亲还在灶台备菜,大嫂杜玲收拾完卫生挺着大肚子去帮忙了,顾岚拉着侄女小月去胡同口玩,顺便看看三哥什么时候带着女朋友到。 顾岩和大哥顾峰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顺眼。 顾峰比顾岩大两岁,兄弟俩是从小打到大的。 最早顾岩是挨揍的那个,6岁时他跟师父练了搏击术,后来居上,十一二岁时对上顾峰就不落下风了。 打那之后,兄弟俩攻守之势易形,顾峰的兄长尊严屡遭践踏。 “那天我听24号院的人说,你又跟人借了不少钱。” 顾峰斜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淡淡的嘲讽。 小院胡同24号院就在顾岩家隔壁,是首汽最早的家属院。 见顾岩不说话,顾峰嘲讽得更凶了。 “真是活腻歪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真当林慧她能接你去美国?” 顾岩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大嫂快生了吧?” 顾峰愣住,预想中的反击没等到,却等到这样一句话,他吭哧一会儿,回道:“啊,啊,是啊!还有俩月。” 顾岩颔首道:“挺好,这回你儿女双全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峰又憋了半天,干瘪瘪地说:“不送林慧去美国,她也该怀上了。” 这话一说完顾峰就有点后悔,有点刻意挑衅了。 但他还是装出强硬的姿态。 顾岩笑了笑,不再说话。 “妈,我三哥回来了!” 院里传来顾岚的喊声,厨房里顾母的动作麻利起来,起锅烧油。 片刻后,顾岭过了垂花门,走到家门口。 顾母眼角余光看到他就自己一个人,忙问道:“小余呢?” 顾岭失魂落魄,嘴唇嗫嚅,“她今天有事,不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门,然后坐到椅子上,一言不发。 家中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小余有事,是顾岭“有事”。 大哥顾峰先开了口,“老三,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啊,出了什么事?你说话啊!”母亲也放下了炒勺,急切地催问道。 被母亲和大哥连声催问,顾岭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 “哦~哦~三叔又哭喽!” 一旁的小月童言无忌,拍着手嘲笑。 屁股上立刻挨了母亲杜玲一巴掌,也哭了。 顾峰不耐烦地摆手,“领里屋去。” 小月被拎着胳膊拽进了里屋,传来的哭声小了一些。 “行了,你能不能改改这遇上事就哭的毛病?”顾峰呵斥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岭更控制不住了。 “你别说话!”母亲又呵斥顾峰,拉住顾岭的手,“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你想急死你妈呀?” 顾岭抽着鼻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余霜她爸不同意我们俩。” “他不同意,你也用不着哭啊。他是不是还说别的了?” “他说……我要工作没工作,要家世没家世,他就是让余霜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可能让她嫁给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母亲一听这话,气得直拍桌子,“欺人太甚!” 顾岭哭喊着说道:“他就是嫌我没有好工作,嫌咱家没钱没势!” 顾岭比顾岩小了三岁,今年才二十三,赶上知青返城的浪潮,大哥顾峰顶了父亲的岗,二哥顾岩误打误撞进了首汽,都是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人。 唯独他运气不好,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最后去了轧钢厂的服务社,一个月工资刚刚三十冒头。 工资低就算了,关键是在服务社工作,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前途。 “老三,你说你自己就说你自己,别带上咱家。” 一直没说话的顾岩冒出一句。 “我说错了吗?我爸要是厂长,他敢这么对我吗?”顾岭抹着眼泪回嘴。 顾岩挑挑眉,懒得说话了。 他们家这老三从小就受父母的宠爱,性子软、爱哭,就会窝里横。 “行了,都少说两句。” 母亲心疼地擦去顾岭脸上的眼泪,“别管别的,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她张罗着让顾岚盛饭、端菜。 难得丰盛的晚餐,顾岩带头,和顾岚和小月两个丫头吃得狼吞虎咽。 一旁的母亲看着几人的吃相,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股气憋到晚饭后,一家坐在八仙桌旁,谁都没说话。 她眼睛一横,“老大、老二,本来老三要带对象回来吃饭,可刚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人家姑娘他爹没看上他,更没看上咱家。 你爸走了,你们俩是当哥的,总不能看着自己弟弟这么受人欺负吧?” 顾岩就知道,宴无好宴。 母亲向来偏心老三,今天绝不是为了见见未来弟媳妇、吃顿饭这么简单。 顾岩没急着说话。 顾峰先开口了,“妈,你什么意思?又想让我把岗顶给老三?” 顾峰这话纯粹是应激反应,老三是家里最得宠的,当年父亲要办内退让他顶岗,母亲就不同意,非说要把这岗留给老三。 是父亲一再坚持说,老大工作都没弄明白呢,哪能轮得到老三,才让他顶了岗。 为了这事,这几年老三跟他一直怄气。 他刚结婚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又旧事重提,还跑去厂里打听,是厂里觉得她在胡闹,把她撵了回来,这才作罢。 见大哥说话了,顾岩立马跟上,“妈,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偏心了。大哥现在拖家带口,大嫂马上就要生了,你哪能这么做啊!” 他这么说,纯粹是搅浑水。 母亲被他气得直哆嗦,指着顾岩骂:“放你妈的屁!” 顾岩嘿嘿一乐,“您要这么说,我不反对。” 母亲站起身就要去抽鸡毛掸子,顾岚连忙拦住她,“妈,你有事说事,别老动手。” 有人搭了台阶,母亲停下动作,仍气咻咻地骂:“你看看你们俩,有个大哥、二哥的样子吗?” 第8章 我有个条件 顾峰和顾岩对视一眼,难得的感受到一丝难兄难弟的情谊。 “老大,你爸的岗是你顶的,房子是你住的,家里的好处你拿的最多。” “老二,你工作好,挣得也多,可你自从结婚管过家里吗?钱都给外人花了。” “老三是你们亲弟弟,他现在最难,你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让人欺负?” …… 母亲念念叨叨个没完,顾峰实在忍不住了。 “妈,您到底想干啥呀?” 母亲终于停了下来,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才说道:“你们都有好工作,就老三没有。” 绕来绕去,还是工作。 顾峰站起身,满脸焦躁:“能找我能不给他找吗?现在什么环境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那么多好工作给他。再说,我自己工作都快保不住了。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计划生育在82年被定为基本国策,写入宪法。 燕京作为首都,不像一些农村或边远地区,对国策是要坚决执行的。 杜玲怀着二胎,顾峰因为这事已经被厂里约谈好几次了。 “怪我吗?从小月生下来,我就让你们再要一个,你们听了吗? 现在可倒好,孩子死了你来奶了,人家不让生了你怀孕了,怪谁?” 母亲说话的时候,脸冲着里屋的方向,显然是说给大嫂杜玲听的。 顾峰脸色涨红,大叫一声:“妈!” 母亲这才停下来,把目光转移到顾岩身上。 “看我也没用,我没钱,也没关系。”顾岩一摊手说道。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母亲气哼哼地骂道。 顾岩死猪不怕开水烫,“是是是,我白眼狼。您消消气儿,为我这个白眼狼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你……” 母亲气结,坐下又起来,搓手顿足。 最后,她似乎实在没有办法了,颓然坐下来。 “好,换工作这事你们办不了,我也不为难你们。 可老三都二十三了,这婚事不能耽误,人家看不上他的工作,只能想点别的办法。” 顾岩听着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可顾峰已经接话了。 “什么办法?” “表示诚意呗。彩礼多给点,把四大件都配齐。” 顾峰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妈,我结婚的时候就买了自行车和缝纫机,凭什么他结婚就得四大件?” “你结婚是哪年的事,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 顾峰眉头拧紧,满脸不情愿,眼神扫向顾岩:你倒是说话呀! 顾岩轻咳一声,“妈,老三结婚,你该准备的就准备,不用跟我们商量。” “准备是自然的,可现在钱不凑手……” 图穷匕见,顾岩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峰一脸诧异,“钱不凑手?妈,您别蒙我们。” 他掰着手指头算道:“爸走那年,家里存折上还有3000块钱。我结婚,家里拢共就花了一千出头,老二结婚没用家里出钱。您这几年不攒不攒也能攒个千八百块吧?” 顾岭插话道:“大哥,那点钱够干嘛的呀,电视、冰箱、洗衣机……哪个不得大几百块钱?” 顾峰惊叫:“电视、冰箱、洗衣机?” 母亲斥道:“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我一惊一乍怎么了?妈,您这也太过分了,他结婚凭什么就得配电视、冰箱、洗衣机?还让我们出钱?” 顾峰不服气地瞪着眼睛。 刚才他还以为母亲说的四大件是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结果人家早把标准抬得高高了。 紧跟时代潮流,说的是电视、冰箱、洗衣机和录音机这新四大件。 母亲也知道这事她办的过分,语气和缓下来,说: “小余人家是会计,她爸又是厂里的干部。老三那个工作你们也知道,不这么干,人家凭什么同意把闺女嫁过来?” “那也不能老三结婚,让我们喝西北风啊!”顾峰嚷嚷道。 “什么叫让你们喝西北风?你们当大哥二哥的,弟弟结婚出点钱怎么样? 再说,这钱是借的,以后会还你们。” 顾岩抬眼淡淡瞥一眼顾岭,“妈,你要说借钱,按理说老三要结婚,这钱我肯定得借给他,可现在我外面还欠着钱呢。” “你一个月给你媳妇寄几百块钱,亲弟弟结婚借钱就没钱?”母亲逼问道。 顾岩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顾岭,“老三,要不我看你这婚就别结了,反正人家也看不上你。” 顾岭从小就最怕他这个二哥,看着顾岩脸上的表情——从小每次挨揍前,二哥都是这个表情。 他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少吓唬他。这婚必须得结,小余她爸是劳资科的科长,老三跟小余结了婚,说不定能换个岗位。” “妈,您这想法挺好。不过您让老三吃软饭,以后说不定一辈子都得听人家指挥了,得不偿失啊!” 见顾岩难得正色起来,母亲轻叹道:“那能怎么办?就一辈子在服务社当个打杂的?都是我跟你爸没本事……” 彻底明白了母亲今天演这场戏的目的和盘算,顾岩也没兴趣再听下去了,他站起身。 “您就别念秧儿了。您想让老三攀高枝儿去,我管不着。 大嫂马上要生了,大哥那边也不容易。 我呢,眼下确实没钱。 不过总归是兄弟,老三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不出力也说不过去。 这样吧,我出台电视机。” 母亲听着顾岩的话,本以为他又要犯浑,拍拍屁股就走,没想到他竟然话锋一转。 顾岭腾地窜起来,脸上写满了惊喜,“二哥,你真给我出台电视机?” 与他相比,母亲脸上的惊多过喜,她太了解自家这个老二了,自小就有主意,肚子里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狐疑地问道:“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顾岩拍拍顾岭的肩膀,“老三这两个月下班和周末过来给我帮点忙。” 顾岭呆愣愣地问:“二哥,帮什么忙?” “小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岭看看母亲,见她在犹豫,心下一横,说道:“好,我答应你。” 第9章 久坐伤腰(感谢天机尾巴喵盟主打赏) 碰上偏心眼儿偏得这么厉害的老母亲,顾岩也很无奈,但指望放他的血来接济兄弟姐妹,那是不可能的。 想占我的便宜可以,先做点贡献。 顾岩让顾岭帮的忙也很简单,他要靠外汇券还债,来源有了,但还没有卖出去的渠道。 总不能真一直指望着周胜利。 顾岭这小子从小就嘴甜,会哄父母,派出去替他招揽生意,是个最合适的人选。 在那些倒汇的团队里,他这种负责招揽买卖的,叫“粘活儿”。 说完帮忙的事,在顾岭送他离开时,顾岩把他拉到一边蛊惑道,“老三,光一台电视机够吗?” 顾岭呼吸停滞,什么意思?还能有别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二哥,还要我干啥?” 顾岩笑了起来,算你小子识趣。 “手里有钱吧?” “我工资都在妈手里攥着……”在顾岩的眼神逼视下,顾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改口道:“就有一百。” “就一百?” 顾岭嘴唇嗫嚅,“一百五。” “就一百五?” “真没了,就这些。” 顾岭可怜巴巴地说。 顾岩点点头,“行吧,一百五就一百五,先借我用用,一个月就还你,给你二分利。” 听到还有利息,顾岭眼睛亮了。 银行现在整存整取的利率才六点几,顾岩直接给他两分利,几乎是四倍的差距。 “二哥,一百五够不够?” “刚才还说没了!” “我真的就一百五。” “你小子不是打算从妈那骗钱吧?” 顾岭嬉笑道:“二哥,你可真会开玩笑。钱到了妈的手,就跟进了貔貅肚子里一样,我有我的办法。” 顾岩看着他,眼神犹疑,“你那钱是正经来的吗?” 顾岭急了,仿佛受到了侮辱,嚷道:“怎么就不是正经来的!” 一只大手像掐小鸡崽一样,掐住他的脖子,顾岭一下子喘不上气来。 “别叫!” 顾岩压着声音说完才放开他,顾岭咳得脸都红了。 “二哥,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顾岩毫无诚意地抚了抚他的后背,“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又问:“你能拿多少?” “你要多少?” 顾岩眼神惊异,这口气,他那个妈宝男老弟吗? “两千吧。” 顾岩斟酌了个数字,觉得这个数字再加上手里的钱,应该足够外汇券的周转了。 顾岭又咳了起来,不过这回不是被掐的,是被吓的。 “五百吧,我想办法给你弄五百。” 听顾岭说他只能弄到五百,顾岩反而放心了。 “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下班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 翌日下午,顾岩依旧在首都机场趴活儿,周胜利也来了。 周胜利弓着身子,半个脑袋探进顾岩的车窗,正跟顾岩聊天呢,不远处有人朝这边喊。 “师傅,走不走?” 那人喊的是周胜利,他的那辆“小丰田”就停在十几米之外。 小丰田是燕京人的称呼,这车准确的叫法是科罗娜。 70年代初中日外交关系正处于蜜月期,73年首都汽车公司一口气进口了450辆科罗娜,周胜利有幸开上了进口车。 顾岩的沪上看着很高大上,但跟丰田一比,立刻就逊色了。 连个空调都没有,夏天靠手摇车窗通风,冬天裹军大衣御寒。 那人的喊声打扰了周胜利谈话的雅兴,他直起身,呛声道: “喊什么喊?没看说话呢吗?坐别的车去!” “你什么态度?” 那人很不服气。 “就这态度,有能耐别坐我车!” “你……” 那人穿着西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被周胜利两句话怼的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转身而去。 顾岩看着发小的表现暗自摇头,行业就是被你们这帮人败坏的! “人家坐车是花钱的,你注意下态度。”顾岩说。 “一看就是外地来出差的,拉他没意思。”周胜利不以为意,反而教训起了他,“你还有脸说我,你忘了去年你打乘客的事了?” 呃…… 尘封的记忆被随机抽出,顾岩一时无言以对,正想着该如何措词给自己找回面子,却发现周胜利眼睛直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岩看到一个女人正走出候机大厅。 女人身姿窈窕纤细,每一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舒展,踩在人心坎上。 今天燕京的风很大,掀起她红色风衣的衣角,明艳得近乎夺目,热烈而张扬。 偏偏女人却眉眼清冷,神色淡然,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气质,热烈与冷艳交织在一起,让人过目难忘。 “上我车!上我车!” 周胜利口中念念有词,算盘珠子都快打到顾岩脸上了。 可惜他的祈愿没什么用,女人出了候机大厅后,径直走向了359路的站牌处。 359路是左家庄到首都机场的郊线。 “你也是想瞎了心。” 首都机场按照后世的标准算,挨着六环边,离着燕京东三环都二十多公里。 坐一趟少说十几块钱,搭进去一周工资,所以顾岩才说周胜利想瞎了心。 在他调侃周胜利时,也忍不住贪恋地朝女人多瞧了两眼,他认出了那女人的红色风衣。 是昨天见过那对情侣中的女人,也可能是夫妻,看打扮、气质,应该出身不俗。 在机场出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老外都是由旅行社接待的,顾岩和周胜利也没办法截胡。 顾岩退而求其次,接了一对国内的小两口。 随口聊几句,得知对方是沪上来燕京度蜜月的。 “度蜜月”是这两年才兴起来的舶来品。 原身和林慧结婚时去的是北戴河,为此林慧还老大的不情愿,按照林慧的想法,蜜月应该去沪上和羊城。 送完小两口,抬手看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再看一眼里程表,今天跑了两趟机场,再加上点零散乘客,一共跑了120公里,票款45块5。 放在车队里,绝对是勤快人的标准,够用了。 顾岩把车子停在路边,正打算下车歇歇,就听见车窗被敲响的声音。 “大妈,您去哪儿?” 站在车外的大妈神色惶急,“师傅,我去西单协和。” 顾岩一瞧这状态,肯定是家里有人出事了。 “得嘞,您上车吧。” 顾岩瞟了一眼里程表,送刹车、踩离合、挂挡,一气呵成,车子往珠市口方向驶去。 “师傅,能快点吗?” 刚开出去不长时间,大妈催了一句。 “大妈,给您快着呢,您看这仪表盘,都60多了,再快容易出事。” 顾岩如此说,大妈也不好再说什么,但眉宇之间的急迫和焦躁却藏不住。 “您也别太着急,从这到协和也就八九里地,一会儿的功夫就到。” 顾岩没有多说话,人家家里人出事了,这会儿肯定没心思搭茬儿。 “我知道,谢谢师傅。” 燕京如今的市政建设远不如后世,不过二环内还是相当不错的,关键是汽车少,压根没有堵车的问题,驾驶体验与后世完全是两个档次。 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顾岩又看了一眼里程,这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 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没有计价器呢,出租车的计价全靠司机记录乘客上下车时的里程数。 79年半导体器件三厂研制出了CMOS电子里程计价器,首都汽车公司的一批212吉普车和沪上牌小轿车成了第一批试用者。 不过这玩意故障率不低,隔三差五就会罢工,导致顾岩他们这些司机都不敢太相信,每次乘客上下车都会默默把里程数记在心里。 当然,这个毛病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故障率高,就给了大家作弊的空间。 计价器隔三差五的坏一回,司机推说忘了记里程数,搞个十块八块不要太轻松,公司和车队对此也无可奈何。 也因为故障率高,所以这几年电子里程计价器始终没有大面积推广开。 从菜市口到西单协和,里程显示跑了5公里,车费一共2.5元。 顾岩收了钱,正填车票呢,大妈已经付了钱急急忙忙地往院内跑去。 看来确实是生死关头的大事。 不过对这年头的出租车司机来说却是稀松平常的事,他每个月至少拉五六位孕妇和病人。 没办法,人多车少,谁家还没个急事啊! 大妈下车,顾岩不打算再跑了,下车抽根烟,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当司机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久坐。 久坐伤腰,影响很大! 第10章 老牛吃嫩草 一根烟没抽完,车内车载台传来了无线电流特有的滋啦声,调度员的声音通过车载台传来。 说是鲍家街43号有居民突发疾病,急需用车,附近西单协和的救护车和候车的两辆出租车这会儿恰好都去接病人了。 鲍家街43号? 顾岩一听,这不巧了吗,他离着那边不到三里地。 顾岩抄着对讲机跟调度那边沟通了两句,车子直接挑头。 开着车,他突然想到鲍家街43号,那不是林慧父亲工作的中央音乐学院吗? 开到学校门口,被门卫给拦下了。 “师傅,你们院里有病人,得赶紧送医院!” 顾岩摇下车窗说明情况,门卫立刻放行。 “我给你指路。” “上车。” 顾岩按着门卫的指点,很快便来到一处红色的家属楼前。 恰好碰上一辆板车,车上还拉着病人。 “是你们家打的电话要车吗?” “是是是。” 板车旁跟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看着不到三十,柔柔弱弱的,听着顾岩的问话,急忙应承。 “你们可算来了!” “赶紧上车。” 顾岩飞快地下车拉开车门,跟几个帮忙的邻居七手八脚地把病人放到后座上,然后又喊道:“家属上车!” 女人跟着上了后座,手忙脚乱的,顾岩只注意到了病人满头银发,对女人说:“别挤着病人,把你爸放平,车窗摇下来,透点气。” 女人闻言哭声一滞,张口正想说什么,副驾传来一声关车门的声音。 顾岩扭头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学生,像洋娃娃一般漂亮。 女学生似乎听到了顾岩刚才的话,甜美的脸蛋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听着没?别挤着‘你爸’!” 女学生的话似乎戳到了女人的痛处,让她脸色难堪起来。 女学生没有再刺激她,反而催促顾岩,“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出了事你负责啊?” 嘿,我这暴脾气! 眼下车上装着病人,顾岩也不好去计较她的语气,车子发动,一路朝着西单协和疾驰而去。 顾岩觉得自己今天跟医院干上了。 中央音乐学院靠着西二环,离西单协和也就五六里地的样子,不堵车,几分钟就到了。 车子停在急诊门口,医护人员急忙用担架将病人抬进急诊进行抢救,女人两眼红红的跟在后面,女学生也下了车。 “诶,车费还没结!” 女学生一摊手,“我没钱!” 见过吃霸王餐的,没见过坐霸王车的。 “那你去叫你姐,让她出来结账。” 闻言,女学生表情怪异,似笑非笑。 她的脸小而圆润,皮肤白皙,但并不是苍白,反而透着一股健康的红晕。 最出彩的是那双杏眼,圆溜溜的,黑瞳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 不笑时带着股桀骜的俏丽,一旦笑起来,眼角堆起卧蚕,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人心里发烫。 顾岩看着她的笑容,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 “行,你等着吧。” 女学生进了急诊,过了几分钟还没人出来,顾岩不想接着等,刚打算下车去要钱,最先进急诊的女人出来了。 “师傅,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事,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理解。” 两人互相客套了一句,女人开始翻随身的小皮夹。 顾岩每天拉客人,见过各种各样的钱包、皮夹,女人的棕色皮夹很精致,一看就是小牛皮的。 女人翻出一张钞票,正面是炼钢工人图,背面是国徽和露天煤矿,是5元的票子,也叫炼钢5元。 顾岩找钱给她,递出零钱和出租车票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扫到皮夹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不由得为之一怔。 那是张全家福,这年头难得看见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一男三女,眼前的女人坐在男人身边,一身旗袍,身段玲珑,男人穿着西装,斯文儒雅,如果忽略至少二十岁的外貌差距,两人可以称得上男才女貌。 女人身后站着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顾岩一下子联想到了刚才进去的那个小辣椒。 还有最后一个少女,站在男人的背后,她也是顾岩出神的原因。 林慧? “师傅?师傅?” 顾岩回过神来,看着女人的脸,他感觉这世界实在荒诞。 “刚才您送来的,是您爱人?” 女人脸上的羞赧一闪而过,老夫少妻的婚姻多年来一直让她饱受世人异样的眼光,她脸上的线条微微收紧,但还是说道:“是。” “他姓林?” 女人有些意外,虽然不明白顾岩是怎么知道这个信息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顾岩没说话,他在消化。 花心的爸,早亡的妈,烦人的妹妹和破碎的她。 别误会,他不是在默想什么偶像剧剧情,而是在回忆前妻林慧的家庭状况——虽然离婚手续还没办,但林慧在他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经过刚才的对话,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刚才被抬进急诊的老同志应该就是他的前岳父。 而眼前这位……妇人,就是他前岳父的三婚小娇妻。 “那个……” 顾岩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算了,说个屁。 顾岩把钱和票塞给她,“您忙吧,再见。” 女人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哦,好,再见。” “诶!” 顾岩刚打开车门,不远处传来声音。 他和女人循声望过去,只见刚才的女学生就站在急诊门口,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怎么?不跟你丈母娘打个招呼?” 顾岩当场尬在那里。 丫头片子长得挺漂亮,小嘴儿跟淬了毒一样。 女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哦……” 她指着顾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是我。” “没想到这么巧。” 女人惊讶之下一句话也没说,但顾岩看懂了她的意思,自言自语,好像在跟空气对话。 “那什么……要不还是进去说吧。” 顾岩这人属于顺毛驴,他对林慧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深恶痛绝。 但同时他也知道,林慧跟家里其实早就断了联系,连两人结婚时她都没邀请过家人,可见跟家里人的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顾岩会不认识她父亲和继母的原因。 前·继·岳母态度亲和,诚心邀请,他也不想恶声恶气地对待人家,平白跌了份,随她走进了医院。 第11章 大则甚喜 医院走廊,抢救室的门还紧闭着。 俞宛秋心乱如麻,一方面是因为丈夫危在旦夕,一方面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丈夫大女儿的丈夫。 “真是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说来也是缘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犹豫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两句话。 顾岩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旁边却传来一声冷哼,顾岩抬头,就见小辣椒一脸的桀骜不驯。 林慧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她父亲林维简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母亲方蔓是歌唱演员,两人56年结婚,婚后第三年诞下林慧。 64年因林维简出轨,导致女学生吴映真怀孕,两人离婚,在离婚的第二个月,林维简便火速迎娶了第二任妻子。 小辣椒叫林薇,她的母亲就是吴映真。 父母离婚后林慧跟了父亲,母亲方蔓则在66年投奔亲戚去了香江。 而眼前的这位,是林维简的第三任妻子,早先也是林教授的学生…… 顾岩有些鄙夷前岳父的人品,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但同时又不得不佩服老人家的泡妞功力。 俞宛秋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今年还没到三十呢。 什么叫老牛吃嫩草? 这就叫老牛吃嫩草。 吾辈楷模! 因为父亲的滥情、母亲的离去,再加上人道洪流时的冲击,林慧跟家里的关系很僵。 顾岩跟她谈恋爱时曾经几次提出过见父母,却都被她拒绝了,连结婚时她都没有邀请父亲。 也因此,顾岩和林慧的家人从来没有见过面。 只知道她父亲在中央音乐学院工作,家里还有个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 顾岩跟林薇对视了一眼,很好奇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许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但不屑于解释,林薇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脾气太差了,难怪你们俩能成姐妹! 顾岩转头跟俞宛秋聊了几句家常,便问起了前岳父今天心脏病突发的原因。 俞宛秋却顾左右而言他,顾岩见这态度,心中猜想难道又有什么狗血的家丑? 这一家子,快成琼瑶剧了。 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追问。 闲聊几句,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从里面出来,摘了口罩。 “护士,人怎么样?”俞宛秋立刻上前。 “病人抢救过来了。家属赶紧去把费用交一下。” 听着护士的话,俞宛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顾岩注意到在俞宛秋问护士的时候,林薇的身子不由得前倾,带着些紧张。 看起来这倒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酷。 等护士说了情况,她立刻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态。 “没事我先走了,还得上学呢。” 林薇说着话,脚步已经迈开。 俞宛秋急忙拦住她,“你爸还在病床上呢,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这不还有你的便宜女婿嘛。” 林薇把顾岩推了出来。 “你……你姐夫他还有工作,不好麻烦他。” “我不用上学吗,你就好意思麻烦我?俞宛秋,你别太过分!” 林薇对俞宛秋这个小后妈谈不上任何尊重。 别管熟悉不熟悉,顾岩终究是俞宛秋的晚辈,当着他的面被林薇这样训斥,俞宛秋只感觉脸上一阵发烧,态度难得严厉起来。 “要不是你干的混账事,你爸能气成这样?今天你敢走,明天我就去你学校!” “俞宛秋,你少胡搅蛮缠!要不是你告状……”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你爸差点死了,我让你留下来照顾还成错了?” “你……” 顾岩旁观两人的拌嘴,林薇看起来盛气凌人,实则很好拿捏,顾岩给她总结了四个字——色厉内荏。 交手最终以林薇败下阵来收场。 俞宛秋把皮夹递给她,“去把住院费交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交费窗口。 “顾岩,真是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这孩子跟家里闹别扭,现在……唉!” 顾岩不知道俞宛秋口中的别扭是什么,他也没心思去管。 林家的事跟他可没关系。 又过了一阵,林维简被推进了病房,病床旁放着笨重的心电监护仪,个头比微波炉还大,屏幕是模糊的绿色,显示着心跳波形。 “老林!老林!” 俞宛秋轻声呼唤着林维简,刚走了一遭鬼门关,他十分虚弱,冲俞宛秋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的目光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顾岩,俞宛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林慧的丈夫顾岩,今天多亏了他送你来医院。” 林维简看起来是认识顾岩的,顾岩猜他应该是在什么时候偷偷看过自己。 跟林维简问了声好,顾岩找个借口出了病房。 正巧碰见林薇交完费回来,要往病房进,顾岩拦住她。 “干嘛?” “刚才你……俞姨说你爸是让你气的,你还是等会儿进去吧。” 顾岩以为他这么说林薇会生气,没想到她倒是坦然接受了。 “也对,老林现在巴不得见不着我呢。” 见顾岩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她不忿地说:“怎么了?我这都算好的了,你媳妇还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呢。” “我跟……” 顾岩本想说他跟林慧正在闹离婚的事,但一想林维简刚抢救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跟什么?” “没什么。” 林薇的大眼睛里满是狐疑,转来转去,“我听说,她出国了。” 顾岩有些意外,“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听谁说的?” “这你别管。她好端端的出国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自中美、中日外交关系改善以来,国内有关于外国月亮比较圆的新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崇洋媚外的风气也趁势而起。 在燕京,这种风气尤为突出。 林薇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她的这种想法在如今的年轻人当中不能说另类,但肯定是个少数派。 这倒让顾岩对她多了一些好感。 “大概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吧。”顾岩说。 “什么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她那个人从小就……”林薇盯着顾岩,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好像是在观察他的态度。 “从小就什么?” “从小就爱慕虚荣。” “你这么说你姐不好吧?” “我说你媳妇你生气了?” “童言无忌。” “你才童言无忌呢。” 林薇杏目圆瞪,眉毛倒竖,故作凶狠,可惜个子只到顾岩下巴颏,身形纤弱,实在没什么气势。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顾岩正打算离开,病房的门从里面开了。 俞宛秋走出来,冷不防他们俩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你爸情况还不太稳定,我今晚得陪床,你回家去取点换洗衣服和牙刷牙膏。” “你怎么不去?”林薇本能地反驳她。 “那好,我去,你留这守着你爸。” 俞宛秋不正面对抗,却能让林薇碰钉子。 她才不想陪着老林呢,一来是烦,二来也怕陪得老林犯病。 林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妥协了。 “姐夫,要不你送我一趟吧!” 她冲顾岩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嘴巴微微嘟起,唇形饱满,染着一层鲜亮的粉红色。 “别麻烦你姐夫了,他还得上班。” “姐夫,你应该顺路吧?”林薇又央求了一句。 当姐夫的送送小姨子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林薇很会拿捏人情世故。 “顺路,走吧。” “谢谢姐夫。” 林薇一笑,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上了车,她左看右看,摸来摸去。 “顾岩,你这车一般啊,我看人家别的司机都开丰田、达特桑了。” “没大没小,顾岩是你能叫的?” 这丫头片子属狗脸的,刚才还“姐夫”、“姐夫”的叫那么甜,一出医院立马就成“顾岩”了。 “那我叫你什么?你还真想让我叫你姐夫啊?” 林薇扭着身子靠近,仰着脸问。 她在问问题时,眼尾上挑,桀骜的娇俏带着锋芒,咄咄逼人。 “叫哥吧。” 林薇靠回椅背,“我可没有叫人哥的习惯,就叫顾岩。你要是不乐意,就叫顾师傅。” 她仗着年纪小胡搅蛮缠,顾岩轻轻摇头,也懒得跟她掰扯。 中央音乐学院位于鲍家街43号,金黄色的大门,上面门楣倒挂,刻着五福捧寿,朱红色的大台基。 这里以前是醇亲王府,它的其中一位主人许多人都听说过——五阿哥永琪。 亲王府规格很高,放在如今最大的好处是门口够宽,门槛放平后可以开着汽车进去。 车子停在家属楼前,林薇下车。 “那我就先走了。” “你等一下。” 林薇说完不等顾岩的反应,噔噔噔跑进楼。 等了几分钟,始终没见林薇出来,顾岩百无聊赖,打开车门,下车给自己松松筋骨。 做了几个拉伸活动,顾岩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学生正站在电线杆前,看着上面贴的东西津津有味地讨论着什么。 顾岩好奇地走上前,看到了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楷书,很漂亮。 但更让顾岩感兴趣的是内容—— “本人女,二十周岁,燕京本地人,现为燕京大学大二学生,容貌姣好,品行端正,欲寻三十岁以下品貌般配且有住房之男士为夫,住房十平米即可,大则甚喜。” 看样子还是专门为了解决房子问题征的婚,最后这个“大则甚喜”颇有灵性,还挺幽默。 这是谁家的姑娘,胆子真够大的,贴小广告征婚。 顾岩一看落款—— 林薇。 第12章 倒汇第一单(感谢烽仙的盟主打赏) 呃…… 原来是林家的姑娘。 顾岩好像知道前岳父心脏病发的原因了。 林维简可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在学校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女儿在学校里张贴这种小广告,顾岩要是林维简,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斯文扫地,晚节不保啊! 这丫头简直天生魔丸! 顾岩正感叹呢,突然感觉脑后冒出丝丝凉意。 扭头一看,林薇正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睛。 顾岩想起了他养的那只黑猫。 “呵呵,字写得不错。” “哼!” 林薇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一包东西朝顾岩甩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接,竟然是用丝巾卷着的三条阿诗玛。 “什么意思?” “顶车费了,送我回医院。” 顾岩掂了掂手里的烟,“你这车费够包一天车了。” “多了算送你的。” 顾岩把烟递回去,“你爸的烟吧?这我不能要。” “怕什么,他现在那个样子,以后估计也抽不了烟了,这烟留着也是浪费。” 好像也有点道理。 阿诗玛是特供的甲级烟,顾岩大半年没抽这么好的烟了。 “拿着吧,等他出院,你来接一趟,就当是包车了。” 林薇看出顾岩的犹豫,给他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也行。” 顾岩收下了烟,再看林薇,什么魔丸,分明是灵珠。 “走吧,送你回医院。” 收了烟得干活,这叫职业操守。 回医院的路上,顾岩在开车,眼神不时往一旁瞟去。 “诶……”他忍不住开口。 “不该问的别问。”林薇干脆地打断他。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呵!” 林薇发出类似于冷笑的声音。 还在上大学呢,就着急结婚,甚至是以征婚的方式,顾岩很好奇林薇这么做的原因。 但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去刺探隐私。 一路无话,回到西单协和,将林薇放下后,他说:“我就不进去了。” “好,你忙你的。” 顾岩看着林薇走进住院楼,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都4点多了。 回到站点,把车停稳当,顾岩下车往司机休息室去。 里面已经聚集了几个同事,都是白班的。 个个老烟枪,搞得屋里云山雾罩,耳边也全是这些人拉活儿时的见闻。 周胜利他手里捏着扑克牌,抽空向顾岩招了招手。 实行达标制的坏处就是到了及格线之后,多跑少跑都一样,多跑就是多受累,很少有人愿意干这种傻事。 票款、里程跑到了,不少司机提早就回站点等着下班了。 周胜利低声问顾岩,“今儿跑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 两人正低声说话,队里的老师傅罗向东高声问:“诶,你们听说了吗?” 众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 有人立刻跟上话,“你说调研那事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汽车公司这种人均大喇叭的地方。 上午开会,消息下午就能传遍公司。 “调研不是重点,关键是后面的事,我连襟他表弟说,八成要改制了。” 罗向东他连襟的表弟是燕京市交通局的。 “听说市里面的调研结束后,公司的分配制度改革就会落听……” 改制关系到每一个职工的切身利益,尤其司机们。 他们身处一线,制度改革的结果直接影响了大家的经济收入。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总体都认为改革是件好事。 众人在说话时,顾岩找了个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休息这段时间,他也在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和未来的发展。 重生回八十年代,他还是他,最宝贵的就是脑海中多了未来几十年的先知优势。 眼下汽车公司的改革已经提上日程,那些司机们只知道改革是件好事,但他们并不清楚改革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岩对此却一清二楚。 伴随着燕京市公共交通事业的改革,出租车行业将会进入一段长达十几年的繁荣景象。 84年合资汽车公司出现、分配制度改革、85年允许个人经营者经营出租汽车业务…… 年年亏损的国营出租汽车公司在体制改革的压力下终于迎来了盈利的春天,但真正赚大钱的却是那些合资、个人经营的出租汽车公司。 1985年,国务院放开公共交通独家经营的枷锁,实行多家经营,统一管理,以国营为主,发展集体和个体经营,燕京城开始出现第一批个体经营的出租汽车。 短短一年之内,便诞生了第一批靠着个体经营发家的“万元户”出租车司机,月入三五千是常态。 赶上首都公共交通事业改革的风口,不在这行深挖一下,好像有点浪费。 顾岩打算在明年燕京公共交通改制后成为第一批个体出租车经营者。 当祥子没意思,要当就当刘四爷! 不过眼下他最大的问题是没钱,别说是买车了,饥荒还欠了快2万呢。 在众人的吵吵闹闹声中,下班点儿到了。 顾岩和周胜利一起往外走,他们都住汽车公司家属楼。 因行业特殊性,首汽的家属院散落在燕京城内,如西四小院胡同24号院、三里河二区12、13号楼、展览馆路4号楼等等。 顾岩住的是月坛北街的甲10号的筒子楼,周胜利家住的则是展览馆路4号楼的干部楼。 这还是沾了他爹的光,老爷子在首汽干了一辈子,是公司的功勋司机,几十年来服务了不知道多少国际政要。 退休工资按100%,算上各种津贴、补助,高达4位数。 “诶,我昨晚上帮你问了一下,正巧我三姨家表弟5月份结婚,想置办彩电和摩托车,需要点外汇券。” 在休息室时人多嘴杂,周胜利不好开口,这会儿就两人在一起才问道。 “我这钱不够。” “有多少算多少。给你1块6,怎么样?” “得了吧,给1块3吧。” 顾岩知道周胜利是帮他的忙,哪里肯按市价给他。 “别介,咱们俩就别客气了。你现在够不容易的,就1块6吧,外面现在1块8、2块的都有,他们给别人换也这价。” “行,那我先把外汇券给你?” “别。我就不经手了,正好明儿周末,九点你去友谊商店门口,到时候我表弟跟她对象去买东西,他叫朱连生。” “好。” 第13章 我啥也没干 傍晚,顾岭来到车队,把他凑到的钱交给了顾岩。 一共六百五。 顾岩点完钱,夸奖道:“行啊,还真弄来了。” 顾岭微微得意,问:“二哥,你说的那忙,我得怎么帮你?” “这事不着急。周日上午,你到友谊商店门口等我,我再告诉你。” 数日后的周日,顾岩起床给自己煮了碗粥和鸡蛋,囫囵吃完便出门坐上公交。 离着九点差十分,到了位于建国门外大街17号的燕京友谊商店。 友谊商店是栋四层建筑,占地很大,修得极气派。 尽管这会儿才早上,但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轿车。 一下车,顾岩就注意到马路两侧散落着几个行色可疑的年轻人,九成九都是倒汇的。 “二哥!” 顾岭就站在友谊商店门口,笑容灿烂地朝顾岩挥着手,丝毫没注意旁边保卫看向他那警惕的眼神。 “跑这干嘛来了?” 顾岩把他从商店门口拉开。 “不是上友谊商店吗?”顾岭单纯地问。 顾岩感觉要是在偶像剧里,老三这种傻白甜应该活不过第一集。 你丫的智力点数是不是全点的在父母面前争宠啊? “去,跟那几个人搭搭话,了解了解行情?” “啥行情?” 顾岩推了他一把,“外汇券。” “啊?” 顾岭犹犹豫豫,脚下走走停停,三番五次回头,见顾岩瞪起了眼睛,才鼓足勇气朝那几个黄牛走过去。 远远望着顾岭,顾岩跟自己点上一根烟。 没过两分钟,就见一对小情侣走了过来。 “朱连生?”顾岩凑上去问。 “你是……顾哥?” 顾岩点点头,又朝左右望了望,“你选这地方可不好。” 他领着朱连生和对象走出了几百米,停在了后世被燕京人戏称为“巧克力大厦”的国际大厦前。 不过这会儿国际大厦主体建筑才刚落成,装修还没干完呢。 “这片儿背风。”顾岩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小沓外汇券,有零有整,“一共750,你点点。” 这几天顾岩没闲着,外汇券几乎每天都有进账。 朱连生接过来点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数出1200元。 顾岩接过来,“行,银货两讫,有需要再跟我说。” 朱连生道:“顾哥,你还是点点吧。” “用不着。”顾岩拍拍他的肩膀,又问道:“对了,能进去吗?” 朱连生指了指跟在身后不远褐色头发的老外,“找了个南斯拉夫的留学生。” 如今的友谊商店,可比后世的SKP、万象城牛气多了。 后世别管有钱没钱,至少老百姓还能进去瞧瞧。 可现在的友谊商店,只接待外宾、华侨和外事人员,您要是平头老百姓要进去,门口保卫准保两眼一闭,手一摆:玩儿去吧您! 老百姓想混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老外。 顾岩点点头,他刚才就注意到这小老外了。 “好,那就先这样,你们小两口去逛吧。下回有需要别约这了,太扎眼。” “知道了。” 顾岩与朱连生两人分开,来时的750块外汇券变成了120张大团结揣在兜里,让他胸口热乎乎的。 穿越来快一周了,今天总算是有了点收获。 可一想到背的那近2万块的外债,他那点高兴劲立刻又散了去,还得努力啊! 目送着朱连生小两口走进友谊商店,顾岩正打算离开,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哭喊声。 “哎呦呦,可怎么得了啊!” “你们这帮丧良心的畜生!” 顾岩循声望去,只见友谊商店拐角处围了一圈人。 他走过去,只见人群中央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她一只手攥着个蓝布手绢,另一只手在地上拍得尘土飞扬,哭天抢地。 “哎呦呦,可怎么得了啊!老天爷开开眼吧!” “你们这帮丧良心的畜生!骗我老婆子血汗钱啊!” “那可都是给我儿子出国的钱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顾岩很快便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妇女姓张,儿子即将赴美留学。 如今这时候国家外汇奇缺,张大妈怕儿子在国外太拮据,今天特意取了2000块钱来友谊商店门前找倒汇的黄牛换美金。 按照黑市的汇率,张大妈换了500美金,钱到手都没敢看,直奔回家,结果到家发现包里只有一堆白纸,她才意识到被骗了。 等她再回到友谊商店门口,骗子早跑没影了。 顾岩一听这情况,立马明白张大妈是遇上切汇的骗子团伙了。 友谊商店门口鱼龙混杂,里面有真倒汇的黄牛,也有专门切汇的骗子。 所谓切汇,是指倒汇的黄牛在交易过程中利用手法暗扣交易金额。 负责执行这一任务的角色在倒汇团伙中叫“刀手”,手法好的刀手在交易过程中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扣下成百上千的交易额。 除了刀手,团伙里还有负责提供资金的“托剔”,和负责招揽买卖的“粘活”。 上面这种切汇靠的是手法,属于有技术含量的,而像张大妈碰上的属于切汇里最没技术含量的,纯靠骗,而且是吃绝户。 这种人也最为可恨,老外他们不敢骗,只敢冲同胞下手。 顾岩当司机常年拉活儿,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对这里面的弯弯绕再清楚不过。 “大妈,您先别哭了,报警没有?“顾岩问。 周围人回了一句:“报了,刚才友谊商店保卫打了电话。” “报警有什么用啊,人早跑了。”有人说起了风凉话。 “管不管用另说,这是诈骗案,公安得管,说不定还能追回来。” 这时候顾岭凑到顾岩身边来,他刚才跟商店门口的几个黄牛搭了好一会儿话,现在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顾岩让他帮的是什么“忙”。 眼见着那几个黄牛都跑没影了,又听说警察要来,他心里慌张不已。 “二哥,咱先撤吧。” 顾岩瞥了他一眼,“跑什么?你干什么亏心事了?” 被他这一提醒,顾岭才反应过来。 对啊,我啥也没干,为什么要跑? 正说着话,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了友谊商店门口。 第14章 不挺好看的嘛 开车的女公安看着眼熟,顾岩再一细想,这不是他前两天在机场见过的穿红色风衣的漂亮女人吗? 只是今天她没穿风衣,而是一身笔挺的制服,上白下蓝,腰上扎着皮带,脚蹬黑皮鞋,帽檐上那枚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女公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在人群里一扫,落在张大妈身上:“刚才是谁报的警?” 友谊商店的保卫走过来,向她说明了情况。 女公安转过头又跟张大妈了解情况,可张大妈这会儿哭得六神无主,一时答不上来。 顾岩安抚道:“大妈,您先缓口气。别着急,公安同志都来了,您的钱肯定能追回来。” 女公安的目光与顾岩相遇,微微一怔。 顾岩看着她的神色,估计是认出了自己,只是那天在机场两人连打个照面都不算,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记住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顾岩,首汽的司机,那天在机场趴活儿的时候,我们还见过。”顾岩主动说道。 女公安点点头。 她干了几年公安,练就了一个特殊的本领,对照过面的人都会有个大致印象。 刚才她还只是觉得顾岩眼熟,被他这么一说,立刻想起来了。 出于职业本能,她问道:“你怎么会在现场?“ “我正好路过。“顾岩面不改色。 “路过?“女公安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戏谑,“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爱路过的。友谊商店门口,倒汇的黄牛扎堆,你路过这儿干什么?” “我等朋友。” “又成等朋友了?刚才怎么说路过?” 被女公安逼问,顾岩神色如常,可他一旁的顾岭却不行了,小脸儿煞白。 女公安一眼就看出他的异常,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去。 正打算开口询问,顾岩轻笑着说道:“这不是怕麻烦嘛,我朋友就在商店里面,不信您问问就知道了。” 女公安打量顾岩两秒,“你朋友叫什么?” “朱连生。” 女公安对身后跟着的年轻公安吩咐了一句,年轻公安快步走进友谊商店,过了几分钟才出来,冲女公安点了点头。 “同志,我没撒谎吧?”顾岩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意味。 女公安轻描淡写地在他身上瞟了一眼,没有接话,转而又跟张大妈问话,顾岩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从她身上,顾岩闻到了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这种味道顾岩很熟悉。 他偶尔会拉到一些高干或者二代,眼前的女公安和那些人身上的那股劲儿很像,顾岩很不喜欢。 他收起笑脸,转身要走。 “诶!”年轻公安叫住了他,“别走,等会还得做个笔录。” 顾岩停下脚步。 一旁的顾岭小心地拉着他的衣角,“二哥。” 顾岩眉梢一挑,“慌什么?去了就咬死说是路过。” 他刚才没走,就是为了让老三练练胆儿。 这小子从小就备受父母疼爱,没赶上下乡,也没吃过什么苦,纯纯温室里的花朵。 不锻炼一下,根本顶不了什么用。 派出所就在建国门内大街,离友谊商店不远,七八分钟就到了。 二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建国门派出所“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偏三轮和一辆吉普车。 “雅南,怎么回事?” 几人一进门,碰到个比黎雅南多一道杠的老公安。 “陈所,是友谊商店那边……” 黎雅南简单汇报了情况,陈所冷哼一声,“这帮犯罪分子,越来越猖狂了!” 然后他笑呵呵地望向顾岩,“顾岩同志是在首都汽车公司工作?” 顾岩点点头。 “那平时肯定拉了不少外宾。” “偶尔能碰上。” “接触外宾多,对外汇券的事肯定不陌生。” 顾岩再迟钝也清楚陈所这是想从他身上套点信息。 他估摸着女公安把他带回来也是这个目的,在公安眼中,出租车司机跟倒汇团伙天然就有着利益勾连。 “极个别外宾会给小费,按照公司规定,我们是不能收的。” “周围同事有没有帮着换汇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这人性子淡,没什么朋友。” 女公安乜斜着眼看向顾岩。 他面对陈所的套话神态自若,滴水不漏,一看就是老油条。 陈所的眼神也在顾岩身上转了两圈,又不着痕迹地与女公安对视一眼,然后说道:“去做个笔录吧。别担心,就是例行公事。” 后半句话是对顾岩说的。 做完笔录,女公安让顾岩签字,顾岩终于知道她的名字。 ——黎雅南。 顾岩笑呵呵地说,“黎警官,那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黎雅南一摆手,示意他自行离开。 顾岩来到门口,顾岭已经坐在板凳上等一会儿了。 终于见到顾岩,他才放松了下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岭是跟年轻公安做的笔录,一开始他还挺紧张,但后来想到顾岩的话,心情逐渐放松了下来。 “还行,公安也没什么可怕的!” 怯而后勇没问题,但过犹不及。 顾岩给他泼了盆冷水,“你这是做笔录,你以为真等审讯的时候也是这样?” 顾岭说道:“我知道了。” ----------------- 顾岩走后,陈所出现在门口,问:“怎么样?” “滑不溜手,一看就是老油条。” 陈所笑道:“这帮司机啊,三教九流没有不打交道的,都是人尖子,问不出什么的。” “我就是想碰碰运气,他们这些司机一般跟倒汇的都有联系,万一能问出点什么呢。” “我明白。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抓到人,这伙人东西城流窜作案,太狡猾了。 我看还是跟队里多申请两个人手吧,就你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 黎雅南并非建国门派出所的片儿警,而是朝阳区刑侦支队的刑警。 因为近些日子建外大街一带倒汇、切汇的犯罪团伙活动猖獗,她才驻在所里。 见黎雅南没接话,陈所暗自叹了口气,老同学这个外甥女实在太要强了。 他只得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这样吧,我跟你们队里打个报告,你看行吗?” 陈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黎雅南只得答应下来。 “雅南啊,你说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整天把自己弄得老气横秋,就不能多笑笑。” 说完了正事,陈所跟黎雅南玩笑一句。 她牵强地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算了,还是别笑了。” 陈所离开了。 黎雅南扭身看向窗户,对着玻璃不甘心地活动脸上的肌肉。 不挺好看的嘛。 第15章 薄利多销 翌日周一,顾岩到站点的时候队里的司机们都在擦车。 顾岩走进调度室,从兜里掏出信封放在桌上。 “胡哥,对不住了。因为借钱的事,闹得你家宅不宁。钱都在这了,你点点。” “兄弟,你说这话不是寒碜我嘛,本来说好借一年……” 顾岩笑着摆摆手,“借钱还钱,天经地义。行了,不聊了,还有几份钱得还呢。” 胡涛正伸手去拿信封,听着这话,手又收了回来。 “还还谁的?” “老张100,李建国120,还有刘队那儿300……” 胡涛犹豫一下,将钱推回来,“要不你先还别人,你嫂子那边我还能顶一顶。” 顾岩哈哈一笑,“得了吧,嫂子那能顶住,婶子那能顶得住吗?最近这几天她可见天儿在院儿里编排我,都传到我妈他们那院了。” 胡涛家住小院胡同24号院,离着顾岩家所在的22号院就几步路。 胡涛不禁赧然,“岩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人就那样,嘴上没一句好话。” 顾岩拍拍他的肩膀,“都几十年的邻居了,说这个干嘛?再说了,借钱还能借出不是?念着你的好呢。” 说完,顾岩便出了调度室,挨个去找人还钱。 留下胡涛站在原地,手握着信封,心中一时竟涌起惭愧。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经过这一回事,胡涛发现他以前真是小看顾岩了。 岩子不容易,有担当、讲义气,要不是为了林慧那个女人,何至于此? 红颜祸水啊! 到了午间,几个司机、调度员聚在食堂一角。 几人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顾岩还钱的事,大家一对账,发现顾岩竟一下子还了七八百块钱,无不惊讶。 顾岩欠钱这事在队里不是什么新闻,只是谁都没想到,这才两个月多点,他竟然开始还钱了。 “岩子这是发横财了?“ 齐三强借顾岩的钱不多,就80块钱,但他很好奇顾岩怎么能这么快还钱。 李建国夹了一口土豆丝,“你们没注意么,他上周见天儿地跑机场接外宾。” “倒外汇券啊,他能赚这么多?” “你少送外宾了?你一个月赚多少?”李建国反问一句,齐三强直愣愣地反问:“什么意思?” “那天在机场趴活儿我可看见了,岩子一口英语倍儿地道,把那帮老外唬得一愣一愣的。 哪像咱们啊,就培训班学的那几句英语来回用,话都说不利索。” 众人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齐三强又问:“我记得岩子以前英语还不如我呢。” “你忘了,人家林慧可是出国了。岩子为了她的事忙前忙后,耳濡目染,英语能差了?” 李建国的话纯纯是在脑补,顾岩流利的口语能力是穿越带来的。 不过经他这么一宣扬,众人对顾岩倒是生出了几分佩服。 “唉,岩子这人啊,就是太重感情。” “谁说不是呢。” 齐三强又问周胜利,“胜利,岩子欠你的钱还了吗?”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跟岩子说了,让他先紧着大家伙的钱还。” 李建国竖大拇指,“局气!” “滚你大爷的,骂人是吧?” 众人哄笑。 在众司机、调度员讨论着顾岩时,他和刘永庆正在站点一角抽烟。 “钱要是不凑手,晚点还也没关系。”刘永庆说。 “说好了这周还。” 顾岩坚持,刘永庆也不再推辞,将装着钱的信封揣进兜里,然后把烟蒂扔到脚下踩灭。 “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有些事,应应急可以,但千万别被贪心蒙了眼睛。” 很显然,刘永庆对顾岩倒外汇券的事心里明镜儿的。 他管着车队快两百号人,有这个耳目也不奇怪。 顾岩点了点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直白。 下午,顾岩依旧在机场趴活儿。 可惜今天似乎运气不太好,只拉了一趟沪上来出差的乘客。 到傍晚快收车时,他开着车子往西单协和去。 林薇的烟都收了,好歹也得去看看,问问人家什么时候出院。 结果到医院一问,林维简今早就出院了,顾岩只得把车开回站点。 接下来的几天,顾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机场,不过活儿时好时坏。 有时候一天能拉两三个单蹦儿的老外,有时候空等一天。 平均算下来,一天换到的外汇券大概一百多。 换到的外汇券,他不直接交给顾岭,而是让顾岭去友谊商店、王府井百货这些地方招揽潜在客户。 留下人家的地址,隔天傍晚他再登门给人家换汇。 他不贪心,一元外汇券赚个30%的利润就走,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这样的操作听起来麻烦,难度也大,但安全系数更高。 而且顾岭太年轻,胆子小,不担事,把钱交给他,顾岩是不放心的。 如此两个星期下来,算上周胜利表弟那一波,靠着倒汇,顾岩赚了近1500块。 不仅把3月份要还给同事、朋友们的钱提前还了,还剩了几百块。 原本困顿不堪的财政状况顿时为之一轻。 这天又是周日,顾岩带着顾岭从菜市口附近一处胡同出来,眼睛还不忘警惕地往两旁掠视。 顾岭却一脸没心没肺相,“二哥,都中午了。” 这话翻译一下是:我饿了,请客! 让顾岭给自己打白工,顾岩也觉得该适当犒劳犒劳他,朗声道:“有什么想吃的?我请你!” 顾岭喜上眉梢,“真的?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顾岩点头,“中午这顿听你的。” “这儿离烤肉宛挺近的。” 早年间,燕京的烤肉是把牛羊肉放在炙子——就是一根一根铁条钉成的圆板,下面烧着大块儿的劈柴,松木或果木。 再由堂倌在大碗里拌好佐料——酱油、香油、料酒、大量的香菜,加一点水,交由顾客用长筷子平摊在炙子上烤。 炙子的铁条之间有小缝,下面的柴烟火气可以从缝隙中透上来。 整个炙子不但受火均匀,而且使烤着的肉带柴木清香,风味独特。 同时烤肉本身,也是个乐趣。 传承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 燕京烤肉出名的有三家:烤肉季,烤肉宛,烤肉刘。 烤肉宛就在宣武门里,离着两人步行也就三五分钟的路程。 “行,那就去烤肉宛。”顾岩痛快道。 顾岭高兴坏了,又提了个要求,“二哥,我再带个人行不?” “不行。” 你个被请的,还想连吃带拿! 第16章 简直不像话 数日后。 初春的燕京风沙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天气一差,出租车乘客也多了不少。 下午三点多,顾岩刚送了个客人到燕京饭店,想着别跑空车,就在站点等了一会儿。 没过两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排着队,他穿着一身肥大的西装,面色不虞地从饭店里出来。 “什么玩意儿!一帮二鬼子!” 男人刚上车,嘴里骂了一句,一听就知道是在饭店受了服务人员的气。 “消消气。涉外饭店就这德性,有钱、有权不好使,外国人那张脸最好使,外汇券最好使。” “兄弟你这话说对了。这地方就是看人下菜碟,有钱都不赚,真他么操蛋!有钱我也不在这地方花……” 顾岩的安慰让中年男人打开了话匣子,攀谈一番,男人自我介绍叫胡强,是在永定门自由市场卖菜的。 燕京是中国的政治中心,尽管改革开放已经几年了,但风气远不如南方沿海地区开放。 永定门自由市场是燕京市前两年才开放的试点菜市场,燕京第一批菜贩子就诞生在这里。 “兄弟,你别小瞧我们这些人就卖个菜,哪个人哪个月不挣不挣也有二三百,比上班强多了。” “哎呦,那可真不少。老哥你赚得更多吧?燕京饭店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哈哈,还成还成。” “老哥,你可别谦虚。那我问一下,正巧我嫂子在家里没事干,你们那卖菜有什么要求吗?像她这样的能干吗?” “没什么要求,是个人就能干,就看你能不能吃这个辛苦。”胡强说着一拍胸脯,“兄弟,别的我不敢保证。你让你弟嫂子去了市场提我‘二强’的名号,保准她生意顺顺利利。” 胡强有着这个年代第一批个体户的胆色,他不单单是个卖菜的,而是永定门自由市场最大的菜贩子。 一个市场里几十、上百个菜贩子,他能成最大的那个,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顾岩每日开车,这种人见得多了。 人们只晓得八十年代人心淳朴,却不晓得社会阴影中的各种乱象。 一路扯着闲篇儿,车子停在了昌平县城内的回龙观饭店门前。 顾岩填好车票,递给胡强。 从燕京饭店到回龙观饭店接近30公里,算上出三环的回程费,一趟下来二十多块钱,胡强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得嘞。” 胡强下了车,顾岩却没走,而是将车停在路边,观察着回龙观饭店的客流。 回龙观饭店建成于1981年,是燕京周边第一家由郊县兴办的旅游饭店,也是郊县首家涉外饭店。 这边的“风气”很开放,尤其是前段时间饭店开展了通宵活动之后,聚集了很多燕京周边近两年发了财的个体户。 就比如胡强,每周都会来这里一两次。 前半夜跳舞,后半夜搓麻,等天亮了再坐三轮摩托车回家。 胡强的话让顾岩看到了商机。 改革开放第一批款爷,出入饭店一晚消费好几百,就坐三轮摩托车? 简直不像话! 在饭店门口观察了半个多小时,见快到交车时间了,顾岩才发动车子离开。 次日是周六,中午在食堂吃饭,顾岩拦住了周胜利,将他拉到一边。 “下班跟我走。” “嘛去?” “别问,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顾岩越是故作神秘,周胜利越是好奇,任他怎么问顾岩也不说,急得他抓心挠肝。 一直到下班交车,他迫不及待地催促顾岩,“岩子,走啊!” “别急,等人都走了,把车开上。” “还开车?” “地方有点远。” 周胜利更激动了,“那我跟老张打个招呼。” 老张是站点的夜班保卫员。 天黑以后,周胜利那辆小丰田鬼鬼祟祟地出了前门站点。 按照顾岩的指示,周胜利一路向北开。 一直到快出三环,周胜利问:“岩子,咱究竟去哪儿啊,都快出燕京了。” 燕京三环路前两年才贯通,在老燕京眼里,出二环都不能叫燕京了,更别提三环。 那就是农村。 “昌平。” “昌平?昌平有什么玩的?”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顾岩没有解释。 车子继续开,直到看见回龙观饭店的招牌。 回龙观饭店是栋长条的三层仿古建筑,沿街而建,看上去富丽堂皇。 下车后,周胜利仰望着饭店招牌问:“就这?” “瞧不上?等进去你就知道了。” 周胜利打头走进去。 回龙观饭店的门脸不算很气派,但内里别有洞天。 前厅为四季厅,四季绿植常青,还配有喷泉、游鱼。 这种场景一般只是燕京的几家涉外饭店才有。 顾岩到前台跟服务员小声问了两句,果然跟胡强说得一样,光门票就要20元,他和周胜利俩人就得40元。 有些肉疼地递上四张大团结,一名服务员引着两人乘电梯上了二楼。 下电梯,沿走廊到尽头,是一扇五五开的木门。 顾岩冲周胜利挑了挑眉,服务员推开木门,喧嚣、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 舞厅内光线昏暗,激光镭射灯飞光流彩,变幻不断,节奏强劲的电子乐震耳欲聋。 即便站着不动,也能让人心跳加速,躁动不已。 舞池当中,已有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动作亲昵。 “岩子!”周胜利一把搂住顾岩,激动地说道:“你总算是开窍了。” 他两眼放光,四处打量,好像老鼠掉进了米缸,“这就是镭射厅吧?” 顾岩推开他,“自己玩儿去。” “嘿嘿,那兄弟就不陪你了。” 周胜利走入舞池,很快就跟一个穿着红裙的姑娘勾搭到一起去,留下顾岩独自站在舞池边缘。 顾岩迟迟没有加入其中,倒不是他有多么正人君子。 只是眼前的镭射厅,跟他后世去的夜店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上不得台面。 男女搂抱在一起还扭扭捏捏的,脸都不敢露,姑娘穿个过膝长裙就算是开放了,看着就跟清吧似的。 他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杯啤酒,百无聊赖地看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 目光扫过某处,突然停住了。 舞池边缘,穿白上衣、牛仔裤的女孩独自站着,手里捏着杯汽水,目光警惕地打量四周。 林薇? 顾岩忍不住皱起眉头。 第17章 你说你妈呢 林薇班里有个同学叫吴娟,家里是昌平的。 前几天吴娟在班上说昌平开了一家镭射舞厅,比学校周边那些慢悠悠的舞厅有意思多了,听得许多同学跃跃欲试。 于是赶着周六下午,几个同学约好坐上郊线公交来到了回龙观饭店,林薇是被她们一群人强拉来的。 谁料进门一打听,门票竟然要20元,几人顿时打了退堂鼓。 可一想来都来了,不进来见识见识实在可惜,最后大家忍痛凑钱买票进场。 结果一进来,林薇被吓了一跳。 她以为的跳舞就是学校舞厅中那种慢悠悠的交谊舞,同学之间拉拉手、搭搭肩而已,不料这里竟然有男男女女当众搂抱在一起。 羞死个人! 她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实际上怂得很。 一见这场面,任凭几个同学如何鼓动,打死也不上前。 最后那几人各自快活去了,只剩下她自己在舞池边缘坐立难安。 红男绿女们的动作逐渐放肆,舞池内的温度似乎也在上升,让林薇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她本能地想逃离这里,可一想到自己要走了,肯定会被同学们嘲笑,她又控制住脚步。 冷不防,肩上传来触感。 她被吓了一跳,飞快扭过头,灯光昏暗,她第一时间没有看清楚来人的长相。 “你怎么在这?”顾岩凑近大声地问她。 林薇这才看清,“怎么是你?” 两人都听不太清对方的话,顾岩觉得舞池边实在太吵了,便抬手示意她到门外去说。 见林薇没反应过来,顾岩又指向门口,伸手去带她的胳膊。 突然间,手腕处传来大力,顾岩的手被人一把打开。 “你谁啊?放开林薇!” “耍流氓是吧?” 两个年轻人拦在顾岩身前,高声呵斥,出口不逊,充满了敌意。 顾岩一阵莫名其妙,这俩人又是谁? 他只好大声问林薇:“你男朋友?” “我同学。” 勉强听清彼此的话,林薇主动走向门口,两个年轻人立刻追了上去。 木门关闭,隔绝了暴躁的音乐声。 两个年轻人中留着中分头的男生急切地问:“林薇,他谁啊?” 林薇有些不高兴,“他是谁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中分头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对,改口道:“这地方鱼龙混杂,我是怕你被人占便宜。” 中分头还想说话,却只感觉脖子上传来一股巨力。 原来是顾岩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怼在墙边。 “小兄弟,刚才在舞池边打我,骂我流氓,我可以当你不了解情况。 都出舞池了,还这么骂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中分头被顾岩一手控制住,顾不上说话,挣扎着想反击。 “草,你干什么?给我松开!” 另一名年轻人见中分头吃亏,立马上前要抓顾岩的脖子。 “啪!” 顾岩反手一个逼兜将年轻人扇了个趔趄。 “你爸妈没教过你出门要好好说话吗?” 冲突爆发在一瞬间,林薇甚至没反应过来。 眼见同学挨打后又要冲上去跟顾岩搏斗,她情急地喊道:“姐夫!” 两个同学一下子愣在当场。 “你干什么呀!这是我同学。” 林薇上前来,顾岩任由她扯开自己的手,解救出中分头。 “你说我干嘛,挨打又挨骂,我还不能给自己找场子了?” 顾岩丝毫不在意那两个男同学斗鸡般的愤怒表情,语气轻松地说道。 “他们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还对我又打又骂?新时代的大学生都这么没素质吗?” 刚挨完打,又被顾岩讥讽,两个男同学更气愤了,作势要与顾岩来场决斗。 恰在这时,舞厅大门再次打开。 周胜利走出来,一见这架势,飞奔着凌空踹出一脚,气势惊人。 “草拟吗,找死是吧?” 可惜飞到一半就被顾岩拦腰截住了。 “嘛意思?” 周胜利被顾岩公主抱,懵懂地问他。 “误会。” “误会?” 顾岩把他放下来,对林薇说道:“大晚上跟两个男同学跑这种地方来,你胆子挺大啊!” 林薇很不服气,“我们一帮同学来的。再说了,你有脸说我?你跑这里干嘛?小心我告诉林慧!” “把你能耐的,那你不怕我给你告诉你爸?” “有本事你去啊!”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两人的斗嘴中逐渐瓦解。 林薇的几个同学也都出来了,算上她四男四女,有两对一看就是情侣,另一对的眼神也是勾勾搭搭的,估计是在接触中。 剩下中分头和林薇,看起来应该是追求与被追求的关系。 几人了解完情况,虽然觉得顾岩有点过分,可毕竟是自己同学鲁莽在先,也不问清楚就出言不逊。 几人中的一个女同学站了出来,她的长相成熟,有点大姐大的气势。 “他们俩有不对的地方,可你也不能上来就打人啊!” 林薇见此情景有些为难,本打算替顾岩道歉,不料一旁的杨景行先开了口。 “吴娟,姐夫也是担心林薇。再说刚才张鹏确实有点冲动了,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给人动手。” 吴娟不可思议地望向杨景行。 旁边肿着半张脸的张鹏更是一脸哔了狗的表情。 你说你妈呢? 杨景行又冲顾岩露出歉意的笑容,“姐夫,你看看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背刺好友后,杨景行毫无愧意,望向顾岩的眼神满是热情。 一句“姐夫”,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还没等顾岩搭话,林薇嫌弃道:“杨景行,你别套近乎行吗?谁是你姐夫?” “我这不是尊称嘛。你说是吧?姐夫。”杨景行冲顾岩龇牙笑。 顾岩瞧出了杨景行的小心思,嘿嘿一笑,冲他伸出手,说道:“没事没事,不打不相识。” “没错没错,不打不相识。”杨景行也笑着握手。 然后拉过张鹏,张鹏不情不愿地跟顾岩握了握手。 张鹏不服气地说:“刚才我大意了,下回我们比摔跤。” 一旁的周胜利哈哈笑起来,“跟他比摔跤?你知不知道他从小跟谁练的?”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好奇地看向顾岩。 “别听他瞎说。” 顾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问林薇:“你们这么晚还跑出来玩,不回学校吗?” “吴娟她家是昌平的,离着不远。” “你们这么多人,能住得下?” 大姐大就是吴娟,她说:“挤一挤,还是可以的。” 大户人家啊,难怪能当大姐大。 顾岩扫了吴娟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跟林薇有层亲戚关系不假,可人家姐妹俩压根不亲近,更别说他跟林慧都快离婚了。 “那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顾岩说完便要离去。 “诶,才刚来……”周胜利急忙追上他,“你什么情况,交了40块钱呢。” “你玩你的,我上楼看看。” “上楼?楼上还有?” “有搓麻的。” “那你去吧。” 周胜利吃喝嫖,但对赌不感兴趣。 第18章 这玩意儿叫内秀? 顾岩顺着楼梯上三楼,走进门口写着“麻将游艺室”的房间,可一进屋他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游艺室里一字形摆着三张桌子,桌前坐满了人,每个人身前拿着一叠叠大团结,四周还围着不少人在“观战”,烟雾缭绕,充满了紧张神秘的气氛。 墙上贴着一则告示:本游艺室严禁赌博,如有违反者罚款150-200元,严重者交公安机关处理。 顾岩看着告示一乐,有点黑色幽默了。 “兄弟,玩两圈?” 他一进来,就有项上挂着报话机的饭店保卫科工作人员上来询问。 “还得排号?”顾岩问。 “你瞧这些个人,可不嘛。”工作人员朝那些观战者努努嘴。 “那算了,我看个热闹就行。” “看热闹也行,但得插花。” 插花是赌行里的黑话,看客下注依附某位赌客与其余三家对赌,称为外插。 而赌客本身提高底注对博,则称为内插。 “我先看一圈,待会儿下注。” 跟注插花总得看看赌客的牌品手艺,顾岩的要求合情合理,工作人员也没说什么,还给他倒了杯茶水。 顾岩正挨桌转圈,身后突然被人拍了拍,他转头一看,竟然是林薇。 “好啊,你还真是五毒俱全。” 她好像是抓住了顾岩的把柄,得意洋洋。 “你不去跳你的舞,上来干嘛?” “盯着你啊。” “你跟你姐关系现在这么好了吗?还盯着我?” “我可以卖情报。” 林薇说的当然不是真话,实际上她是不敢在舞厅里待着。 人家吴娟和张鹏成双成对的,在舞厅里自由发挥毫无心理负担,她可不敢。 舞厅里那场面太吓人了! 顾岩轻轻一笑,从上次接触他就了解林薇是个什么性格。 看着跟个小辣椒似的,实则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怂得很。 顾岩也没有拆穿她,只是掏出一张大团结,押在一位赌客的“长城”前。 又对着工作人员在他和林薇之间比划了一下,示意两人是一起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这是干什么呀?”林薇天真地问。 “支援地方建设。” “切!” 林薇撇撇嘴,拿我当三岁小孩啊? “二饼。” “碰。” “六万。” “夹。” “别动,胡了!” 林薇目不转睛地盯着牌桌,惊喜地发现顾岩押钱的赌客竟然赢了。 “你是不是也赢了?” 赌客收钱,顾岩也跟着收钱,不言自明。 连着三把,顾岩押的赌客都胡了,周围人看他的眼光也跟着变了。 林薇更加兴奋,竟然扯住了他的胳膊,“姐夫,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顾岩调侃道。 林薇掏出一张票子,想搭上顾岩的顺风车。 可顾岩却把赢来的钱往兜里一揣,不再下注了。 “诶,你怎么不下了?” “十赌九输,懂不懂?” “那你还可以赢六把。” 顾岩哭笑不得,“有你这么算的吗?你要是上了牌桌,裤衩都得输干净。” 林薇仰起脸,“瞧不起人是吧?麻将我又不是不会打。” “那你打吧,我还有事。” “诶,你别走啊!” 顾岩来回龙观饭店,跳舞搓麻只是观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却被林薇给缠上了。 “你跟着我干嘛?不跟你同学去玩?” “跳舞没意思。” “赌钱有意思?” “是跟着你赌钱有意思。你跟我说说呗,你是怎么做到能连赢那么多把的?”林薇央求道。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就是单纯好奇。姐夫~你就告诉我呗~” 林薇发飙时泼辣,撒娇时却又是另一股风情,嗓音甜得发腻。 她咬定青山不放松,磨了老半天,顾岩不想让她再纠缠自己,只得道出了真相。 “其实跟牌没关系,而是打牌的人。” “什么意思?” “游艺室里面三张桌子,有两张都在抬轿子——就是三家合伙骗另一家。” 林薇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紧接着她又问:“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开出租车,观察人是我的强项。” 林薇露出几分敬佩之色,“姐夫,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能力。对了,还有刚才你跟张鹏他们打架的时候,听你朋友的意思,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功夫啊?” “小时候练过。” 顾岩语焉不详,他小时候确实练过,但练的不是功夫,而是摔跤和军队的搏击术。 跟随的师父也不是一般人,是当年万S军的一位姓陈的老教官,早几年已经驾鹤西游了。 林薇惊叹道:“难怪我姐看上你了,原来你还这么有内秀。” 你家管这玩意儿叫内秀? “行了,我还有点事,你自己玩去吧。”顾岩说。 林薇弄明白了牌桌上的事,终于不再对顾岩纠缠。 顾岩问工作人员:“你们饭店经理今晚在吗?” “你找经理有事?” “我叫顾岩,首都汽车公司的,找你们经理想谈点业务上的事。”顾岩自报家门。 大晚上跑饭店来谈业务,工作人员内心嗤之以鼻,“经理陪领导喝酒呢。” 顾岩见状掏出一张一元的票子递出去,工作人员的态度立马和善了不少。 “我帮你去看看。” 工作人员过了两分钟回来,“快喝完了,我看经理状态还行。你先坐一会儿吧,等完事了我叫你。” 游艺室旁有间休息室,工作人员把顾岩安排了过去。 林薇并没有走,也跟着进了休息室。 “你就打算这么跟着我?” “我就是好奇,你真不是来玩的?” “我可没你们那么潇洒,跑昌平来玩。”顾岩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林薇也倒了一杯,问:“你爸怎么样了?那天我去医院,人家说你们出院了。” “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就让回家了,没什么事。” “他有没有事,完全取决于你。” “乌鸦嘴!” 林薇杏眼横向顾岩,眉目间尽是少女娇俏。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稍显轻佻,林薇沉默了几秒,顾岩也没有说话,休息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怎么和她商量的?等她在国外站稳脚跟,再接你出国吗?” 林薇口中的“她”自然是林慧。 第19章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顾岩觉得离婚是他跟林慧的事,本没打算提,但林薇既然问到了,他也不打算隐瞒。 “你姐已经跟我提出离婚了。” “啊!”林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为什么?” 她脱口而出地问,还没等顾岩说话,就自己回答了,“也对,她那个性格……” 顾岩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看来,知姐莫过妹啊!” “她那个人啊,太爱慕虚荣了。 去美国享受几天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嫌弃你这个糟糠之夫也不奇怪。” 顾岩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说起你姐的坏话,真是一点也不留情啊!” “我这叫实事求是。你这人人不错,真跟我姐离婚了,咱们就当朋友处。” 她一脸稚嫩,偏偏要装出老于世故的熟稔,顾岩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现在是她要跟你离婚,送她出国,你花了不少钱吧?你人财两空啊!” “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问题呢?我甩掉了一个吸血鬼,不该开心吗?” “好啊!你还说我不留情,你嘴更毒,她好歹还是你媳妇。” 说说笑笑,两人之间已抛开了拘束。 又过了一阵,工作人员推开休息室的门,冲顾岩比了个手势。 顾岩起身,“你先去玩吧,我去谈点正事。” “什么时候谈完?我等你。” “不知道。” 出了休息室,工作人员引着顾岩来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经理室。 推门而入,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浑身酒气。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 “顾同志是吧?请坐。” “常经理,您好。” 常玉弘是这个年代很少见的胖子,皮肤白净,笑起来脸上一堆褶子,看着十分和善,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顾岩一坐下来,他立马递烟。 顾岩接过烟,先给常玉弘点火,两人谦让一番,才各自点上烟。 “三儿说,顾同志有业务要找我谈,我们饭店有什么业务能跟首汽扯上关系?” “常经理,我刚才在楼下看了半宿,您这饭店服务水准没得说,生意红火,就是比燕京城里那些涉外饭店也不逊色。” 听着顾岩的恭维,常玉弘面色自得。 “说正事,说正事。” “不过生意这么红火,却还有一样美中不足。” 常玉弘迎来送往二十年,长着猪八戒的体型,粘上毛就是猴子。 明知顾岩是吊他胃口,但这会儿他心情好,还是非常配合地问道:“哦?哪一样美中不足?” “送客。” 顾岩口中吐出两个字,常玉弘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顾岩手指向窗外,“我没看错的话,来您这儿的客人,除了外宾,大多都是燕京第一批吃螃蟹的个体户。” 常玉弘颔首道:“这倒是。” “来饭店玩的这些人您接触的最多,您觉得他们有什么共性特点?” 常玉弘本能地思考,可顾岩却没有等他的答案,自顾自继续说道:“我说几条您看对不对,胆子大、赚钱快、要面子。” 常玉弘略一沉吟,这三个特点总结得很到位,他忍不住问:“这跟送客有什么关系?” 引得常玉弘主动提问,顾岩才算是掌握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您想啊,他们这些人是改革开放的第一批弄潮儿,在他们眼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顾岩说的这话常玉弘不陌生,这是鹏城的蛇口工业区提出的宣传口号,前两年一经提出曾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还登上了《人民日报》的版面。 “我听说,来您这里玩的客人,前半夜跳舞、后半夜搓麻,一宿花个两三百块眼都不眨一下,天亮才回家。 可昌平这地方,连几辆像样的出租车都没有,客人们熬了一宿只能坐三轮摩托车回家,经常一等车就是一两个小时。 效率低就不说了,关键还没面子。 冬天冷、夏天热,赶上个刮风下雨的天儿,连个遮挡都没有。 您说说,多影响客人的心情?” 常玉弘沉默着。 他心里很认可顾岩的话,其实最早他也考虑过送客这个问题,甚至为此还专门联系了县里的汽车公司。 燕京出租车少,昌平就更少了。 现如今昌平县内只有一家出租汽车公司,是县里饮食公司主办的,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 整个汽车公司满打满算就8辆出租车,平时拉外宾、出政府派车和病人都忙不过来呢。 平日里就一辆出租车是放在回龙观饭店门口的,而且人家赚的是死工资,到点儿就下班。 前一阵儿饭店的通宵活动开展前,常玉弘还联系了汽车公司经理,想让他们配合配合。 结果刚说了个话头,就被人家毫不留情地给拒绝了,让常玉弘很是挂不住脸。 最后索性熄了这个心思,任由客人们通宵之后自行解决回城问题。 “顾……” “常经理,叫我岩子吧。” “好,那就叫岩子。岩子,这么说你是想把送客这事揽过去?” “是。”顾岩坦然道。 “那是以首汽的名义,还是……” 顾岩笑着给常玉弘续上烟,“您这话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高的觉悟,是我自己想赚这份钱。” 常玉弘沉思片刻,以食指点点烟灰,落入烟灰缸中。 “岩子,要说送客这事,跟我们饭店是有点关系,但也没那么大的关系。 你跟我说这事,没什么必要吧?” 顾岩摇摇头,“入哪座山,拜哪座庙,您不会以为我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常玉弘看向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懂事。 “那你具体有什么想法?” 真正的戏肉来了。 “您看这样成不成?我组织几辆出租车,都是进口车,有空调,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您让饭店这边统计一下每天的乘客信息,不光是送的,还有需要接的。 对所有客人,我们车接车送,从家到饭店,力争不让客人走一步冤枉路。” 不光送,还负责接? 常玉弘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顾岩这办法也不是不可以操作。 “还有呢?” 第20章 难不成姐夫是高干子弟 “还有就是车费。我算了一下,从燕京城到昌平坐出租车少说得20块。 我跟饭店的顾客打听过,他们包那些三轮摩托车,都知道他们熬通宵不差钱,拼了命地宰,单人坐车敢要到40块。 咱们这可以按包车算,一趟四个人,车费120~160块。” “怎么价格还不一样?” “价格不一样,车子档次也不一样,120块的是小丰田,160块的是皇冠。” 常玉弘不由得惊讶,皇冠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正经的进口高级轿车。 “你能弄来皇冠?” 顾岩轻轻一笑,神色傲然,“只要钱到位,奔驰都行。”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他这话当然是吹牛逼,首汽如今确实有奔驰,可他想弄来,那得求爷爷告奶奶。 常玉弘被这话唬住了,心中不禁对顾岩高看了三分。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拍打,似乎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顾岩接着说:“有了出租车接送客人,也相当于变相提高了我们饭店的服务质量,您说是吧?” 见常玉弘仍不动声色,顾岩知道该亮真格的,他打开了随身带的皮包。 “我看您抽烟,正巧我这有个打火机,朋友送的。 ZIPPO的,说是什么三铰链黑裂的,我也不懂,您帮着品鉴品鉴。” 顾岩递上的打火机表面是黑色哑光漆,形成了独特龟裂纹理,精巧而内敛。 常玉弘见着顿时眼前一亮,“ZIPPO啊!美国货,不便宜吧?” 能他么便宜吗? 花了我180块外汇券! “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就是个玩物。” 顾岩说着从常玉弘手上要过打火机,大拇指斜拨防风盖,机盖自然弹开,发出“bo”的悦耳声响。 而后中指发力,将机身向食指方向轻推,形成一个小幅度的翻转,动作轻缓而连贯。 再将机身向外轻送半圈,同时手腕微转,以铰链为轴,将打火机机身翻转至拇指可触及火轮的位置,轻擦火轮。 登时,打火机冒出妖媚的蓝色火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常玉弘眼前又是一亮。 “来一根儿?” 不用顾岩邀请,常玉弘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烟。 待一口烟圈吐出,他才问道:“你这手儿叫什么?” “我朋友说这叫拈花一笑,教我练了好几天,他平时就爱收藏个打火机。” 收藏打火机? 饶是常玉弘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人收藏这玩意的。 想也知道,能有这种爱好,肯定不是一般家庭。 他对顾岩的背景更加好奇了。 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打火机,常玉弘强忍着见猎心喜,将东西递回给顾岩。 “你们来接送客人,也是为我们饭店提升服务质量,这事我看可以研究。 这样吧,我安排一下,让底下人跟客人沟通一下,过两天你再来,咱们弄个详细的章程。” 常玉弘终于吐口儿了,甚至连送的ZIPPO都没要。 顾岩知道他是被自己包装出的神秘背景给唬住了,又是“奔驰”,又是“收藏打火机的朋友”。 像常玉弘这种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从来不会轻易得罪人。 在咬不准顾岩是什么背景之前,他不敢贸然收下打火机。 顾岩却坚持让他收下,“老哥,第一次见面,一点见面礼而已,你不收可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推辞一番,顾岩的称呼变了,语气也没那么客气了。 他越是这样,常玉弘越是感觉他身份不一般。 见他如此执意,常玉弘也不再矜持。 收下东西后,两人的关系热络了几分,常玉弘拉住顾岩,“今天难得认识岩子你这样的好朋友,我让厨师烧点菜,咱们喝点。” “不了不了,底下还有朋友等我呢。” “那怕什么,一起叫来,人多正好热闹。” 顾岩连连摆手,“开车来的,下回,下回。” “下回是下回,这回你得听我的。” 常玉弘每天迎来送往,就没有他劝不动的酒。 他直接吩咐后厨烧菜,菜都烧上了,人再走就是不给面子了。 “岩子,朋友都在楼下呢?我去请一下?” “不用,我去就行。” 顾岩没让常玉弘动,打算自己下楼去舞厅找周胜利。 结果还没下楼,就在麻将游艺室门口碰见了林薇。 “怎么没去玩?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没意思,你要走了吗?” “朋友请吃饭……”顾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要来吗?” 林薇立马点头,“好。” “那你等我一会儿。” 顾岩下楼,在舞池角落里找到了正跟女郎缠绵的周胜利。 被打扰了好事,周胜利一脸不情愿,等听了有人请吃饭,立马又换了一副嘴脸。 “还是岩子你够意思!大半夜的,正好饿了。” 请客的地点在回龙观饭店三楼专门招待领导的小包间。 见了常玉弘这个饭店经理,周胜利满心惊奇。 他没想到顾岩会认识这里的经理,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常玉弘还主动请他们吃饭,他知道这肯定是看在顾岩的面子上。 周胜利心中既疑惑又忐忑,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岩子吗? 同样有小心思的还有林薇。 常玉弘不大不小也是个饭店经理,竟然请姐夫吃饭,两人看起来关系还很好。 坏了,难不成姐夫是高干子弟? ----------------- 舞厅内,镭射灯闪耀,五彩斑斓的灯光在黯淡的光线里分外暧昧,激发出男男女女们内心的躁动,杨景行此刻却没心思跳舞了,他又跑到舞厅门口抽烟。 木门开了又关,喧嚣的音乐声再次被隔绝在门内,张鹏也出来了。 “怎么茬?跑这装犹豫啊?” 他的语气带着些挑衅意味的嘲讽,实则是在报复杨景行刚才的“背信弃义”。 杨景行抽着烟,没理他的话,问:“你说,林薇她姐夫是什么人?” “那我哪儿知道。”张鹏坐到杨景行身边,给自己也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后,“反正不简单。” “废话,这还用你说?”杨景行没好气地说。 第21章 竟然这么痴情 杨景行夹着烟的两指在空中绕圈,语气带着些激动。 “你别瞧回龙观饭店就是北郊农场的集体企业,科级单位,看着不起眼,可人家是正经涉外饭店。 能当这地方的经理,那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请林薇她姐夫吃饭,啧……” 刚才的冲突过后,林薇跑去了楼上,人家去找她姐夫,杨景行也只能干瞪眼。 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好不容易等林薇下来了,她又说饭店经理要请她姐夫吃饭,还让她也一起去。 杨景行感觉十分蛋疼,今晚他好不容易找到跟林薇独处的机会,结果连话都没跟林薇说上几句。 不过他很快就抛开了懊恼的情绪,对林薇那个姐夫产生了好奇。 他父亲的级别不算低,他从小对政府和国企的门道耳濡目染,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张鹏摸着脸颊,回想起顾岩扇出那一逼兜的豪横眼神。 “估计是个高干子弟吧,扇人嘴巴子都他么那么自然!” 感受到好友话里的怨气,杨景行扭头看他,“这事儿翻篇儿吧。” 见张鹏表情带着些不服气,杨景行解释道:“我这可不是为了林薇。她姐夫那人,有点邪性,看着像见过血的。” 张鹏蹙眉,“什么意思……” 杨景行说:“她姐夫有点像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人……” “你是说小红人……” “没错。他们那帮人,太疯了,能别招惹还是别招惹了。”杨景行郑重地说道。 张鹏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点了点头。 ----------------- 常玉弘每天迎来送往,确实很会劝酒,饶是顾岩酒量不错,到最后也有些醉了。 周胜利比他还不堪,酒桌上搂着常玉弘的肩膀不放,要跟人拜把子,最后吐了一地,不省人事。 常玉弘开了两间房,他负责送周胜利,让林薇送顾岩。 顾岩是半醉状态,脚步轻浮,林薇搀着他,两人贴的很近。 她能闻到顾岩身上的酒气,但感受更清晰的是一股难言的气息,充满了躁动和令人面红耳赤的气息。 扶着顾岩,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和手都是烫的。 “你喝点热水。” 好不容易把顾岩扶到床边,林薇给他倒了杯热水。 顾岩喝了水,感觉好了一点,眼神朦胧地望向林薇,恍恍惚惚有点分不清她和林慧的长相了。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醉了酒的人眼神直愣愣的,林薇被看得面露羞涩。 顾岩冲她吃吃笑了两声,“林慧,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小仙女!” 林薇一下子羞红了脸,原来是把自己当成林慧了。 难怪能把她送出国,竟然这么痴情。 她以为顾岩是在说情话,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顾岩睡去,然后忽地失笑。 喝醉酒的男人还挺可爱的。 帮顾岩脱了鞋和上衣,盖上被子,林薇便退出了房间。 刚出来,她跟常玉弘碰了个对面。 “妹子你这……”常玉弘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哎呦,你看我,忙昏头了,少开了一间房。” 林薇正想解释,可常玉弘却不由分说地又给她开了间房。 直到进了房间,她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之前喝酒时,顾岩并没有给常玉弘介绍她,常玉弘应该是把她当成了顾岩的女伴,误以为两人是要住一间房的。 结果送完人发现她没在顾岩的房间待着,这才立马又给自己安排了一间。 她们一行八人,本打算是去吴娟家里挤一挤的,环境肯定没有这边好,得男生挤一间,女生挤一间。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要是扔下几人独自住饭店,只怕回学校后立马就会起谣言。 她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下楼找到吴娟等人,说饭店经理认识她姐夫,给免费开了间房,问有没有人愿意去住。 张鹏闻言跃跃欲试,吴娟一眼就看出他的坏心思,说道:“林薇,既然是看你姐夫面子开的房,那肯定得你去住。少了你,我们还能宽敞点。” 她的话正中林薇下怀,可林薇却嗔怪道:“好啊,你嫌弃我是不是?” “你别倒打一耙啊,我这是从实际情况出发。” 玩笑两句,林薇又说:“那个房间挺大的,我一个人有点浪费。” “那简单,再来个女生不就完了。” 吴娟得回家,张鹏和她一起,剩下的男的排除掉,最后两个女生猜丁壳,由黄秋竹留下来陪林薇。 临近午夜,舞厅关门。 吴娟带着张鹏、杨景行等人回家,林薇则带着黄秋竹上了楼。 “哇,这房间也太好了吧?” 一进门,黄秋竹满眼新奇,惊叹于房间的装潢。 回龙观饭店比之燕京各大酒店条件要差了一点,但毕竟也是涉外酒店之一,而且才建成三年,内部装潢和功能配置对标的都是国际标准。 林薇两人住的这间房是二十多平米的标准间,房间正中放了两张床,还配有独立卫浴和彩电。 可惜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打开电视只剩下一片雪花。 “这墙上贴的是什么呀?可真好看。”黄秋竹摸着柚木色的墙壁问道。 “是墙纸,进口的,燕京饭店里面贴的也是这种。” 黄秋竹在床上坐了一下,“这床可真软。”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林薇,“林薇,我没住过这么好的招待所,你可别笑话我。” “我也没怎么住过,就跟我爸去燕京饭店蹭过几顿饭。” 黄秋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咋舌于房间的奢华。 其实房间按照后世的标准来看,大概就是三星级酒店的标间。 奈何这年代的大部分人确实很少外宿,即便是外宿也多是住招待所,条件比涉外酒店要差多了。 两个女生洗漱一番,已接近凌晨一点了。 躺在床上,黄秋竹头枕着手,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林薇,你姐夫他是干嘛的呀?” “他啊,开车的司机。” “给领导开车的吗?” “不是,是出租车司机。” “那难怪了。” 后世人很难想象,一个燕大学子竟然会对出租车司机这个职业带有滤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过几分钟便相继睡去。 第22章 为车队谋福利 翌日清早,顾岩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才回想起昨晚的情况。 简单洗漱后,他去敲周胜利的房门,隔了老半天,周胜利才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赶紧洗把脸,吃完饭回去了。” 周胜利睡眼惺忪,“急什么,今儿又没班儿。” “有正事儿。” 趁着他洗漱的功夫,顾岩去敲了敲常玉弘办公室的门,没人应。 昨晚常玉弘本就有应酬,之后又跟两人喝到快11点,这会儿应该在家回血呢。 顾岩只好找了个服务员,托他给常玉弘带个话。 返身往周胜利房间走去时,路过的房门突然开了,林薇的脑袋冒出来。 “顾岩!” 顾岩脚步顿住,诧异道:“没住你朋友家?” “你那个经理朋友给开了间房,我肯定不去那边挤啊。” 林薇说着,见顾岩的眼神往房间内瞟去,大大方方地打开房门,“别看了,我们两个女生住的。” 顾岩尴尬地笑了笑,“用不用我捎你回去?” “不用了,我们今天约好了去十三陵。” “行,那你们玩吧。” 告别林薇,顾岩和周胜利下楼吃过早饭,开车返回燕京。 路上,周胜利问:“岩子,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个常玉弘?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昨晚刚认识。” “刚认识?那他又是请客,又是给开房间?到底怎么回事啊?” 顾岩要接下回龙观饭店这单生意需要有人帮衬,他便将情况都告诉周胜利。 听完后,周胜利龇牙道:“你这外快,不好赚啊!” 他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到大路上,“你天天这么拉,车队那么多人,小心被反映到公司去。” “谁说我要自己干了?” 周胜利不由得惊讶,“不自己干?” “废话。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么多客人,少说得拉五六个车次。 你也说了,车队人多嘴杂,吃独食肯定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车送回站点,看看刘队在不在。” “找老刘啊?” 出租车这个行业,在后世是不存在节假日一说的,越到年节越是赚钱的好时候。 现如今其实也差不多,司机们都得串休。 刘永庆是车队队长,手下管着快两百号人,周日极少有休息的时候,顶多是家里有事休半天。 顾岩和周胜利是在大六部口街找到他时,他正在处理一起剐蹭案。 车队的一辆小丰田撞上了送家具的三轮车,情况倒不严重,只是被撞青年的家属不依不饶。 “刘队,忙着呢?” 刘永庆冲顾岩点点头,“等我会儿。” 顾岩二人等在路旁,听刘永庆跟家属、交警打了半天官司。 好不容易处理完案子,刘永庆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朝二人走了过来。 “找我有事?” “想请你吃个饭。” 刘永庆接过顾岩递来的烟,“有话就说,少扯这些没用的。” “这儿说话不方便,马上到饭点儿了,还是吃点吧。” 顾岩说着,就和周胜利拉着刘永庆到街边找了一家国营饭店。 “来个干炸里脊、香辣鸡丁,再来个……” 顾岩上来先点了四个菜,刘永庆急忙拦住他,“够了,够了。” 点完菜,顾岩又问:“刘队,喝点啤的还是白的?” 刘永庆摆手道:“不喝不喝,有事赶紧说。” “好歹等菜上来的。” “我忙着呢,真没空跟你扯闲篇儿,不说我走了啊!” 刘永庆作势欲走,顾岩急忙拉住他,“你先坐下。” 刘永庆重新落座,顾岩这才说道:“昌平有个回龙观饭店,你知道吧?” “听说过。” “他们那的经理叫常玉弘,是我朋友。前几天见面跟我诉苦,说饭店全是城里的客人,玩的时候都挺好,走的时候就犯愁了。” “犯什么愁?” “没车啊,昌平满县城就几辆出租车,拉领导、外宾和病人都忙不过来呢。街面上的三轮摩托车又宰人,人家客人也嫌不够档次。 那天,就上周,说是客人因为等车的事跟前台都急眼了,差点打起来。” 周胜利听着顾岩张嘴就来的瞎话,偷偷在桌下面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呢?”刘永庆问。 “然后我跟他说,这事我管了。” “你想拉私活儿?” 顾岩抱屈道,“刘队,你这就小瞧人了,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没觉悟?” 刘永庆没说话,他对顾岩的人品有信心,但对他的经济情况没信心。 “咳!”顾岩轻咳一声,“其实,我是打算给咱车队谋点福利。” “为车队谋福利?” 刘永庆面露狐疑,你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主儿,还给车队谋福利? “对啊。你还是不了解情况,你知道去回龙观饭店玩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什么人?” “个体户!” 顾岩拉了一下凳子,让自己离刘永庆更近。 “他们这帮人钱来得快,花钱也大手大脚。我那天拉个客人,打车到饭店花二十多块,人家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还听说,他们这帮人呐,在饭店一晚上那都是三五百的消费。 昌平的三轮摩托车专门宰他们,送一趟燕京城要四十块。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听着这事的反应,这不趁火打劫吗?我们出租车才多少钱?” 顾岩的话充满了蛊惑性,可对刘永庆却没有丝毫影响。 “燕京的的活儿都拉不过来,还去拉昌平的活儿。 再说,那是昌平地界儿,就算人家出租车不够用,也轮不到我们去拉。” 服务员提着热水姗姗来迟,顾岩给刘永庆倒了一杯。 “客人要是昌平的,那肯定是我们不对。 可客人都是燕京的,只是去他们那边玩儿,在燕京包个车负责接送,不过分吧?” 顾岩早就想好了刘永庆可能的反应,立刻接上话。 他又接着说:“再说车不够用这事,这点我承认。不过要我说,怎么着都不够用,还差这点运力吗? 我粗略算过,每晚去回龙观饭店消费的客人数量过百,其中有实力和意愿包车的,至少有二三十人。 一车四人,至少是五六个车次。 我跟老常商量了,让他组织客人,包车价就按标准走。 另外……” 他到了点热水在桌上,用手指沾着比划。 “一车客人,再给队里和司机这个数。” 刘永庆望着桌上清水小写的“40”这个数字,瞳孔猛地一缩。 顾岩低声道:“队里的20,你看着分配。司机分20,队里的钱他们不参与。这样大伙都跟着尝到甜头,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顾岩的话说完,擦掉了桌上的水渍,刘永庆还在消化他给画的大饼。 一旁的周胜利全程没说话,但心里对顾岩的佩服已经无以复加。 老刘让岩子白话瘸了。 以前他竟然没看出来,岩子还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了的嘴。 他记得清清楚楚,顾岩跟常玉弘谈的包车价可是120~160元。 就拿小丰田来说,正常的包车段是10小时,每天25元,可用40公里。 每超出1公里,额外收费0.5元。 从燕京到回龙观饭店,来回五十多公里,算上接送客人的绕路,往多了算也就是八十公里,包车费差不多50块。 顾岩分给车队和司机40元,自己啥也没干,净赚30元。 按所有车都是小丰田算,一天六个车次,就是180元。 一个月是多少? 周胜利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刘永庆沉吟良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里面,你没少拿吧?” 顾岩腼腆一笑,“刘队,我为车队的兄弟们忙前忙后,收点辛苦费不算过分吧?再说,还有饭店那边。” 刘永庆道:“还怕我眼红你?我是怕有的人眼红。” 顾岩神色轻松,“眼红就眼红呗,他敢怎么样?这事是为咱车队谋福利,谁找不痛快,就是跟咱们二车队对着干!” 刘永庆闻言恍然,是了,在顾岩这番操作下,全车队上下都得念着他的好。 哪怕有个别人贪心不足,嫉妒眼红,又能怎么样?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断了二队所有人的财路吗? 刘永庆进而又想到,假设他不同意顾岩的想法,那岂不是同样断了同事们的财路? 他能那么做吗? 第23章 教老外学英语吗 他当然不能。 刘永庆默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恰在这时,服务员上菜了。 冒着锅气的菜肴上桌,刘永庆却有点食不知味。 见他神色异样,顾岩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 “刘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公司要改革,咱们这么做,也是响应上面的号召嘛。” 刘永庆看着顾岩,心中冒出感慨,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顾岩吗? 又沉默了一阵,饭都快吃完了,刘永庆才做好心理建设。 “事儿我知道了,晚上我跟大家伙商量商量吧。” 他口中的“大家伙”,自然是队内的几个中层领导。 要接下回龙观饭店的这趟生意,需要动用的车辆和司机不在少数,不可能瞒得过队里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把事情摆到台面上。 用过午饭,刘永庆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周胜利问顾岩:“岩子,你说老刘能同意吗?” “刘队这人脑子活泛,指定能同意。” 不同意,那就是断大伙的财路。 刘永庆这人讲规矩,但不死板,他不会那么做的。 顾岩对他很有信心。 “下午干嘛去?” “回家吃饭,再睡个好觉,下周我排的医院那边的夜班。” “没意思。” 周胜利果断抛弃了顾岩。 傍晚时分,小院胡同22号院人声嘈杂,放了学的孩子们在胡同里疯跑。 让过两个差点撞上他的孩子,顾岩走进院子,逢人便笑着打招呼。 家门口对面的厨房里,母亲何秀芳和大嫂杜玲正在摘菜。 “妈!大嫂!” 母亲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顾岩没回嘴,而是看向一旁的大嫂杜玲。 “大嫂,快生了吧?预产期哪天?” “还有一个来月。”杜玲说。 顾岩的软钉子让母亲很难受,她狠狠剜了顾岩一眼。 见顾岩蹲下帮着摘菜,表情才缓和了两分。 “大哥还没下班?” “早上说过两天上面有检查,下班要留下来收拾收拾车间。” 自从大嫂怀上二胎,顾峰这几个月在厂里表现得格外勤勉。 “他啊,就是不会变通。光这么埋头干活,领导能看着吗?有时间也得给领导汇报汇报工作。” “汇报有什么用?他们那帮人现在巴不得寻个错处把你大哥开了,好给那些走后门儿的腾地方呢。” 这时候人心还比较单纯,大嫂一时间并没有听出顾岩的弦外之音。 顾岩见状只能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汇报工作,总不能空着手去。” 大嫂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才恍然意识到他的意思。 “老大怎么说在厂里也拿过几回先进、模范,跟领导好好沟通,领导其实也能理解的。 关键是,得先进领导的门。” 听着顾岩的话,大嫂若有所思。 “你当我没劝过他?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死犟!还有你!” 母亲嘴上埋怨,眼神却带着些怪异。 上回顾岩回来,她就觉得老二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今天这番话,绝对不是她那个犟种老二能说出来的。 母亲当然不可能怀疑他被人穿越了,而是把原因归结到了林慧那个坏女人身上。 想到林慧,母亲内心就有些懊悔。 当时老二把林慧领回家时,她还满心欢喜,为自家老二找了个高材生而沾沾自喜,甚至生出了“老顾家终于能改良品种了”的妄念。 可等顾岩结婚后,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及至林慧闹出国,她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是闹上吊也不能让老二娶那个祸害进家门。 老二一定是受了那个祸害的影响。 不过现在看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傻了。 “你怎么什么事都能刮到我身上?”顾岩不满地说。 闲话家常间,顾岭回来了。 “二哥!” 回来一见顾岩,顾岭兴冲冲跟他打了个招呼。 顾岩回家其实是他叫的。 倒卖外汇券这事二哥不让跟家里说,这段时间他一休息就没影子,母亲隔三差五就追问,他都快编不下去了。 活他干了,不能再让他顶雷。 “老二,老三这段时间让你使唤得家都不着,你们俩干嘛去了?” 吃饭时,母亲终于开口问了。 顾岭立马把目光投向顾岩,等着他给自己解围。 “我认识几个干个体户的朋友,平时需要一些紧俏的工业品,让老三帮跑跑腿。” 母亲追问:“这算投机倒把吧?” 顾岩淡然道:“妈,改革开放都几年了?您这老思想得改改了,我们这叫合理调配社会资源,充分适应市场规律。” 大哥顾峰冷笑一声,“说来说去,还是投机倒把。我早就让你别送林慧那娘们儿出国,就是不听,看到没有?现在路子越走越偏。” 顾岩夹了一大口鸡蛋塞进嘴里,“你啊,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别哪天让轧钢厂扫地出门了。” 顾峰被他一句话戳到痛处,瞪眼就要骂人。 顾岩脖子一歪,乜斜着眼看过去,大有“你敢骂,我就敢掀桌”的气势。 为他气势所慑,顾峰嘴张了一半,最后只吐出一句:“就会嘴把式!” 一顿饭不算愉快地吃完,顾岩抹抹嘴正打算回家,顾岚拦住了他。 “二哥,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顾岚把顾岩叫到了门外的檐下,表情期期艾艾。 “什么事不能大大方方在屋里说?” “我想问问你出国的事。” 顾岚说完这句话,小心地观察着顾岩的神色。 二嫂林慧出国肯定把大哥伤着了,本来她不该拿这事问的,可谁让她身边就大哥实操过办出国这事呢。 “你要出国?跟妈商量了没有?” 顾岩有些惊讶,但立刻恢复如常。 “还没。就是有这个想法,想出去看一看。” 顾岚的语气模棱两可,一听就是受身边同学的影响。 她大学专业学的是英语,明年夏天就毕业了,这个时候考虑出国时机倒是对的。 只是顾岩对她的脑回路不是很理解。 “人家学个理工科,出国能学点前沿知识。 你个学英语的,出国留学,教老外学英语吗?” 第24章 这个婚,她非离不可 纵观八九十年代,高校里出国留学的风潮刮得一年比一年猛。 别说是那些理工科,就连学中文的、学历史的、学外语的都一窝蜂的往外跑, 顾岩的话说得毫不客气,让顾岚颜面上有些挂不住。 “留学对我锻炼语言能力和学识积累也是有帮助的。”她争辩道。 “我又没说对你没帮助。可学以致用的道理你该明白吧?难不成你费那么大的劲跑去国外,就是为了个‘留学’的名头? 如果你说,我就是向往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那我也不劝你。 你该去就去,人家国外现在确实比咱发达,比咱条件好……” 顾岚没想到二哥会说得这样直白,她本能地反驳道:“我不是为……” 顾岩摆摆手,“你上大街问问路人,现在给他们一个出国赚美元、赚英镑的机会,他们去不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被他这么一说,顾岚一下子轻松了下来,放下了对抗情绪。 二哥,那你是建议我出国?” “看你自己吧。如果是追求安逸的生活,出国学习,找个不错的工作,然后定居国外,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留学深造、定居国外,竟然只是不错的选择? “……如果你想学有所用,成就一番事业,我倒是建议你留在国内,或者是深造后回国。” 顾岚疑惑地望着顾岩,等待他的解释。 “人离乡贱,这么朴素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你以为你去了国外留学学了更多的知识,可以给国外资本家卖个好价钱。 可人家本土的人才难道就比你差吗? 更残酷点来说,你在语言和文化方面对比人家存在先天的劣势,势必要为此付出更多的辛苦。 可能努力工作换来的结果还不如人家什么都不做。” 听着顾岩的话,顾岚微微颔首,认为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打消留学并努力定居国外的想法。 “那留在国内的好处呢?” “你知道去年国内大学毕业生的数量吗?” 顾岚摇头,这种数据她从来不会关心,学校也不会教。 “全中国十亿多人,每年的大学毕业生却只有三四十万,每一个大学生都是千里挑一的精英。 你读的是燕京语言学院,说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现在的大学生国家都是包分配的,你前几届的同学都去了哪儿,我不说你也知道。 好一点的去外交部这样的部委,差一点的各省市外办,再不济也是大型国营企业,工作几年就是中层干部。 说句不客气的话,未来中国的中流砥柱,就要在你们这些人当中诞生。 改革开放搞了六七年,成果不说多么大,但大家是能切身实地感受到的。 那么把这个时间线再往后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呢? 那时候的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时,你和你的同学们、朋友们,在这样伟大的历史进程中,又是个什么位置呢? 你有想过这些问题吗?” 一连串的问句如同洪钟大吕,在顾岚心中猛撞,让她心神激荡。 顾岚久久地沉默着,良久后,她发自内心地问了一句:“二哥,那你为什么同意二嫂出国?” 诶? 怎么还带抠眼珠子的? 顾岩正沉浸在自己所塑造的忧国忧民的情思中,闻言顿时挂不住脸,甩下一句话快步离去。 “你们不一样!” 顾岚望着二哥的背影。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 当天晚上,顾家里屋。 杜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也睡不着。 到最后她干脆睁开眼,脑海里全是顾岩说的那些话。 忖度半晌,她心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去推醒了丈夫。 顾峰累了一天,睡得正香,被她半路叫醒,语气满是不耐烦。 “你不睡觉搅合我干什么?” “诶,你说咱们给厂领导送点礼怎么样?” “送礼?” 顾峰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好奇一向老实巴交的媳妇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 他追问了几句,才弄明白,敢情是老二那个混球给出的馊主意。 “别听他瞎指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撂下一句话,顾峰又睡了。 只留下杜玲辗转难眠。 ----------------- 顾岩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隔壁的何向兵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探出头来。 “顾哥,回来了?” “回来了?吵着你了?” “没有没有,下午邮递员来了,说有你的信。” “行,明儿我去取,谢谢了。” “客气。” 一夜无话。 次日周一,顾岩这周是夜班。 这个时候不存在什么夜经济,所以出租车并非是昼夜24小时服务民众的,都是到点儿就下班。 但燕京是近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总有碰见急事的市民,尤其是夜间突发疾病的。 所以燕京的几家出租车都会在各大医院和涉外饭店外安排夜班出租车,以备不时之需。 夜班是傍晚才出车,顾岩一觉睡到快中午,起床吃完饭,先去邮局取信。 信封上的邮戳是英文的,不出所料,又是林慧的来信。 距离上次来信,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这频率可比以前积极多了。 撕开信封,里面有几张信纸,字迹密密麻麻。 “顾岩:展信佳……” 以前是“亲爱的岩”,现在是“顾岩”,光看开头,一股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冷酷就扑面而来。 接着看下去,林慧不愧是大学生,字写得漂亮,也很会说话。 开篇没急着谈离婚的事,而是问候了几句他的近况,然后便说起她在美国的艰难。 这些话老生常谈,顾岩差不多都会背了。 什么住处逼仄,哪怕是地下室,月租也要150美金; 语言虽有基础,真用起来仍是磕磕绊绊,听不懂课程,被教授嫌弃、被同学排挤; 物价昂贵,一碗面要三五美元,不敢吃、不敢喝。 言下之意,处处不易。 到第三页,才又重提离婚事宜,先是埋怨顾岩不给她回信,接着又严正表达了态度: 这个婚,她非离不可。离婚律师她也委托好了,不日就会上门联系他。 看完了信,顾岩嘴角泛出冷笑。 真是急不可耐啊! 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离婚律师上门了。 第25章 皇冠专车接送 取完信,顾岩到澡堂洗了个大澡。 自从林慧出国,他紧巴了大半年,如今靠着外汇券赚的钱,总算是有点人样了。 洗去一身乏累,下午四点多慢悠悠晃到车队。 刚进司机休息室,就被两个同事拉住了,低声盘问他,“岩子,我听说你给咱队里找了个肥差?” 不用猜也知道这消息肯定是周胜利那个碎嘴子传播的。 这事瞒不了人,顾岩也不打算瞒,干脆道:“八字没一撇呢。” 几个同事围着他七嘴八舌,打听个中细节。 放在大半个月前,顾岩在队里可没这么受欢迎。 车队里不少人都是他的债主,大家也都知道他拆了东墙补西墙的窘况。 除了个别催债的,尽管大家表面上还算和气,但背地里传闲话的不在少数。 正说话间,副队长黄淮生走进来。 “顾岩,正好,队长让你来了去他那一趟。” 顾岩知道刘永庆找他肯定是为了回龙观饭店的事,昨天才说完,这会儿就让他去,效率还挺高。 “刘队,你找我。” 顾岩是在一辆皇冠车前找到刘永庆的,他正倚着车抽烟。 “上车说。” 烟头落在地上,被刘永庆用鞋底踩灭,抬手打开车门。 “包车的事,有信儿了?” 上了车,顾岩主动开口。 刘永庆正色道,“昨晚我跟队里同志们商量了一下,搞包车这事本身是没问题的,但有人担心跨区县,会引起当地出租车公司和司机的不满。” 这个问题顾岩早就考虑过,并且有了腹稿,张口便说道: “老常跟我说过,他为接送客人这事曾经找过昌平当地的出租车公司,是他们不想接,所以出租车公司的态度不用担心。 至于当地那些黑三轮,一方面,我们负责接送的都是城里那些大户,回龙观饭店每晚的客人上百人,他们的活儿只是少了点,不是断了。 另一方面,我们是跟回龙观饭店合作,那些黑车司机只要想接饭店的客人,就不敢找麻烦。” 刘永庆颔首,“不错,有饭店这层关系在,是不用太担心那些黑车司机的,我也是跟他们说的。不过大家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早上我去了六铺炕……” 首汽是个大国营单位,公司下辖4个车场。 每个车场除车队、修理场外,还设有业务、安全、培训、行政、技供、计财、劳人、公会、团委、经办等部门。 如顾岩所在的三场成立于58年,原本是在广渠门外马圈办公的,后来73年老三场划归给市公共汽车公司。 首汽又组建了新三场,场部就放在了安外六铺炕。 听闻刘永庆竟然去了场部,顾岩露出意外之色。 他没想到,刘永庆竟然会把这事报告给场部。 “你别担心,我又不是去告状的。 就像你说的,眼下公司正在酝酿改革,我们主动接触涉外饭店承接业务,其实是符合当下的经济体制改革方向的。” 顾岩问,“那场领导怎么说?” “领导的态度比较谨慎,但也肯定了我们的想法,认为这种模式是有利于激发一线司机们的工作热情的。” 顾岩听着这话放松下来,“有这句话就够了。” 刘永庆颔首,“不错。有了场领导的态度,我这边也好安排,接下来还得看你跟饭店那边对接的情况。” “我今天夜班,明早去一趟回龙观跟老常再聊聊。” “去回龙观来回一个多小时,你上完夜班,还得谈事情,太危险了,我找个人替一下你的班吧。” 顾岩欣然同意,他才不愿意熬大夜呢。 “那我现在就过去。” 谈话结束,顾岩没有耽误,开上车直奔城外。 到了回龙观饭店,走进大堂,舞厅和游艺室是7点开门,不少客人已经等在这里。 顾岩在前台自报家门,很快便见到了常玉弘。 他依旧是一脸弥勒佛般的笑容,握着顾岩的手叮嘱前台服务员:“小李,以后记着,顾同志是我们饭店的贵客,来了别让人等着。” 这话给足了顾岩面子。 “记住了,经理。” 常玉弘拉着顾岩上楼,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两袋红色长条塑料袋,撕开倒进杯里,又用热水冲开,递给顾岩。 “尝尝老外这咖啡,我最近喝得上瘾。” 常玉弘搅动小匙,动作多少有些刻意。 顾岩望着塑料袋上的“雀巢”两个字,不觉有些好笑。 常玉弘把喝速溶咖啡当成品味,他也不好拆穿,端起杯子,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嗯,不错。” 聊了两句咖啡,常玉弘才说起正事。 这两天他让底下人统计了一下,饭店的客人们,尤其是来搓麻的那些大户,对出租车接送这事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热情。 哪怕是听说一个来回的接送要花八十块钱,也没人感到有什么不对的。 反倒是有客人听说了接送车辆还可以选择皇冠之后,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皇冠专车接送,对刚富起来的万元户们有着莫名的巨大吸引力。 “我让人登记了一下名单,暂时是46人有这个需求,大多都是一周来两三次的老客人,包车提前一周预定。” 常玉弘拿出一份名单,上面登记了客人的信息,几乎清一色的都是个体户。 卖菜的、开餐馆的、倒外汇的,行业五花八门。 回龙观饭店是常玉弘的地盘,接送客人这种事他一言可决,顾岩跟他商量好了接送客人的初步方案,当晚便回了燕京。 第二天一早,顾岩又找到刘永庆商讨方案。 “让饭店给司机提供晚饭这个想法不错,付钱就不必了吧?我们怎么算也是给饭店方面提供了便利。” “这个我跟老常提过,但是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一两个人偶尔吃点晚饭倒没什么,但咱这是常例。 后来我们俩想了一下,钱就照着2毛一餐收,把伙食标准给提一提,让司机们餐餐有肉。” “嗯,这样倒也行。当晚回城这个是不是再调整一下? 司机们回来也是休息,能不能在饭店给他们找个地方休息。 这样就可以省了一来一回的油费,而且咱毕竟是包车。” “我的哥啊,你节油不是这么节的。人家饭店也不是善堂,总不能给你安排标间吧? 一般的宿舍哪有在家里休息舒服? 你信不信,要是真让大家在饭店那边过夜,接活的人都叫不齐。” “5辆车一个来回就是300公里,一年下来少说要消耗1万公升的汽油。” 中国缺石油,打公司成立开始,几十年来节油工作一直是首汽的工作重点之一,已经深入了每个领导的骨髓。 “不能这么算账,这些油本来就是要烧的。你不能为了公家的事,让兄弟们吃亏啊。 这样吧,留两个人值班,一人给3块钱值班费。” “行吧。” 两人在纸上写写画画,多是刘永庆提出问题和想法,顾岩来解答、处理。 商定了所有细节,接下来的事就由刘永庆来推进了。 第26章 包车服务亮相 二车队的主要服务对象是燕京饭店,同时覆盖了周边的几个出租汽车站点。 是首汽对外服务最重要的窗口之一,也是三场的八个车队中是规模最大的,全队有小丰田、皇冠、沪上等各型小轿车185辆。 每天早晚调派几辆出租车接送客人,从人员和车辆调配的角度并没有困难。 也不会影响车队的正常出车安排,无非是需要司机们在时间和服务上做点调整。 考虑到回龙观饭店远在城外,并且接送客人的时间在正常工作时间之外。 刘永庆先是召集了各班组的班长,让他们回去跟司机传达情况并征集意见,看看有多少司机愿意跑回龙观饭店。 最后统计花了两天时间,各班长反馈只有25名司机愿意接这个活。 看到这个数字,刘永庆有些无语。 车队司机近200人,比例堪堪1/8。 顾岩对此却乐见其成,“25名司机足够排开班了,这样每人每月5个车次,就是100元收入,很可观了。” 首汽出租车司机的收入非常高,有些公司从成立之初就在的功勋司机,月收入甚至能达到惊人的千元以上。 但大多数司机的收入还是在二三百块这个区间,每个月增加100元收入,对大家来说已经是一笔数目不小的外快了。 而且顾岩也发现了,愿意接这趟差的清一色都是中青年司机,这些人的收入不如老师傅们,家里又正是用钱的时候。 带过团队的都知道,老登最难管。 顾岩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况反而是利好。 他和刘永庆商议一番,定下了排班表,又与常玉弘通电话商定了细节。 最后刘永庆拍拍顾岩的肩膀,“行了,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明儿是第一班,就辛苦你当个班长吧。” 顾岩玩笑道:“那你给我涨点工资。” “工资没有,鞋底子你要不要?” 顾岩抬脚就走,“这人,开不起玩笑!” 回到司机休息室时,正值傍晚收车时分,顾岩立刻被几个司机围了起来。 “岩子,队长怎么说?这活儿能干吧?” “岩子岩子,怎么个章程啊?一个月能排几个班?” 众人七嘴八舌。 这几天,关于车队要包车接送回龙观饭店客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大家讨论得很热烈,立场和态度大致可以分为三派。 一派是老师傅们,他们的工资收入高,对此事不以为然,甚至有个别人觉得这是在给首汽抹黑。 他们这种想法也是有理由的。 自50年代成立以来,首汽不仅是服务于燕京市民,同样服务于外宾。 历年国内的各类外事活动,都少不了首汽的出租车和司机们的身影。 老师傅们当年接待的都是一国国王、总统、总理、议长这样的领袖人物,现在你让他们去接待个体户,丢不起这个人。 一派是观望者,这些人的想法很简单,最近公司的经济体制改革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还个准信儿。 二队敢于潮头弄浪,相当于出头鸟,那就让那些胆子大的给大家探探路,看看情况。 最后一派是这件事的积极拥护者,跟报名参与的司机名单高度重合。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别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一个月花上几天起早、贪黑,就能多几十、上百块的收入,有什么不好的? 顾岩压压手,“哥几个,先停一停,听我说。” 众人安静下来,望着顾岩。 “章程基本都定完了,班儿也排完了。 明儿是第一天,第一班由我带队,下午下班后就出发,按照各自领着的地址去接客人,每车四客。 我跟饭店定好了,送客到饭店后,饭店会提供晚饭,2毛一餐,有肉有菜。 吃完饭后,大家就可以回家了,但得留两辆车值班,值班可以睡觉,住的是饭店宿舍。 另外值班司机有3元的值班费,车费照常。 其余人第二天7点到饭店接人。 目前初步看,报名的各位每人每月能拉5个车次,每车次司机得20元,能赚多少钱,大家自己算。” 顾岩的话说完,众人又是一阵喧嚷。 “一个月五趟,那就是100块钱。哎呦,不少了。” “可说呢,岩子这事办得漂亮。” “漂亮什么呀,起五更爬半夜的,犯得上嘛。”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家才几口人?你是吃饱了,别人还饿着呢。” 休息室内一时间乌烟瘴气,顾岩被他们吵得脑仁儿疼,干脆跑出来。 “岩子!岩子!”周胜利从不远处跑过来。 顾岩问他,“东西都弄好了吗?” 周胜利肩上挎着包,他一拍包,“都弄好了。” ----------------- 次日,夕阳晚照,燕京城内各条大街小巷成了自行车的海洋,汽车反倒是少数。 二队的多数司机、调度员都下班了,剩下的除了夜班,就是顾岩他们几名要跑回龙观饭店的司机。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出发吧。”顾岩说。 众人纷纷响应动身。 周胜利小跑着来到众人车前,从随身的挎包中掏出的东西贴在车子的前机盖上。 “这什么呀?” 众人好奇地上前探看。 燕京的出租车都有专门的标识,其一是前保险杠右侧装有圆形的“出租”标志,蓝底白字,搪瓷质地。 其二是今年才增加的,车子的前后玻璃处张贴金底红字的“出租TAXI”字样。 周胜利往车前机盖上张贴的是一条微型横幅,上书“回龙观饭店接待专车”字样。 看着横幅,有人提出疑问,“岩子,公司那边好说,这玩意让交邮处逮着要挨罚吧?” “都下班儿了,谁管啊!”周胜利满不在乎地说。 顾岩解释道:“今天第一天开工,贴这东西亮个相。以后候车时贴上,进城就摘了。” 听着他这么说,众人再无异议,反正也不费多大事。 “行,上车接人吧。地址都给大家规划好了,接乘客的时候态度和气点,咱可是首汽的司机!” “得嘞!” “放心吧,岩子!” 众人应了一声,随后五辆出租车鱼贯而出,分散向燕京各处。 第27章 给我订辆皇冠 顾岩原来的配车是沪上,这回开的是同事的小丰田。 他负责接的四个客人分别在南礼士路、西四、宣武门和虎坊桥附近,路线都是他提前规划好的,其他人的路线也是如此。 既节油,也节省了时间。 在虎坊桥接的第一位乘客叫赵军,跟顾岩还有点“业务”上的交集,常玉弘给的那份名单上写他是倒汇的。 “您好!怎么称呼?” 赵军上车,顾岩跟他打了个招呼,同时也是为了核对乘客信息。 “赵军!” 人没错,顾岩发动车子。 “兄弟,我看你们前面还贴着横幅,挺像样子嘛。”赵军说。 “嗐,都是为了服务乘客嘛,贴着好看点。” “你还别说,一看这玩意,感觉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赵军也没说。 但顾岩心里再清楚不过,那叫虚荣心。 在后世人看来,坐个出租车能坐出虚荣心,是有些可笑的。 但在如今,能坐上专门接送的出租车,还是进口小轿车,确实能满足赵军他们这些刚富起来的个体户的虚荣心。 顾岩开车小丰田在西城的各处游走,用了半个小时,接上了全部乘客,然后驱车向北。 一路还不忘与几位乘客热聊,乘车体验直接拉满。 6点40分,车子停在回龙观饭店前。 今天是首汽出租车接送乘客的第一天,常玉弘这个经理早早地等在了饭店门口。 几位乘客一下车,他还像模像样地跟人握手寒暄、拉着乘客照相,仿佛领导在验收项目。 “兄弟,怠慢了。” 将乘客们礼送入门,常玉弘才跟顾岩打招呼。 “这话怎么说的,顾客是上帝,服务上帝不是应该的嘛。”顾岩玩笑着说。 常玉弘哈哈大笑,跟他聊了两句,注意到车子前机盖上贴的微型横幅。 “欸?这是……” 常玉弘站在车前左看右看,越看越高兴。 他这人脑瓜子活泛,打眼一瞧,便看出了顾岩这操作的妙处。 一排进口小轿车往回龙观饭店门口一停,再配上这扎眼的横幅,这可是活灵活现的广告啊! “老常,怎么样?看着还成吧?” 常玉弘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岩子,还是你脑子活,给我们饭店长脸了。” 他又等了一阵,其它几辆出租车也陆续到来。 送客人们进了饭店后,顾岩指挥大家将车子沿路边一字排开在饭店门前,气势十足,引来了不少路人和客人的驻足观看。 常玉弘围着几辆车子越看越激动,张罗让饭店的人去拿照相机。 他先让顾岩等人站在车前合影,又跟几人一起在车前合影,照了十几张照片后才心满意足。 顾岩又提醒道:“老常,没叫个记者来?” “记者?”常玉弘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笑道:“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揽过顾岩的肩膀,亲热道:“你说得对,这么好的事,必须要宣传宣传!” 闲话两句,常玉弘又热情地招呼着其他司机。 “几位同志辛苦了!里面请,里面请,餐厅略备薄酒一桌,请大家务必赏光。” 首汽的司机不缺席面吃,但常玉弘的态度让大家非常受用。 来到餐厅,常玉弘以地主的身份先提了一杯酒,然后又拉出顾岩。 “岩子跟我是兄弟,来了我们饭店就是到家了,大家千万别见外,有什么事言语一声,老常我义不容辞。 废话我不多说了,先干一杯。” 常玉弘为人四海,见惯了场面,搭什么台唱什么戏。 没有一句文绉绉的废话,全是场面话,立刻赢得了众司机的好感,顺带着还捧了顾岩。 本来众人都是打算吃完饭就回城的,结果人一多、耳一热,性情了,开始推杯换盏。 顾岩见状只得站起来,说道:“要喝酒,今晚就别回城了,我让老常给你们找个地方对付一宿。” 常玉弘立马跟上,“我来安排!都听我的,先喝酒,等会上楼上跳个舞,愿意搓麻……” 他的话还没说完,有人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顾岩连忙岔开话题,可惜这会儿众人已经酒精上脑,加上一旁的周胜利满脸激动、手舞足蹈的描述,顾岩根本拦不住。 喝得半醉,争先恐后上楼。 顾岩埋怨道:“老常,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嘛,我带人来是赚钱的。” 常玉弘嘴里冒着酒气,眼神却分外清明。 “放心吧,我跟上面说了,你们的司机第一次来都免门票。” 顾岩立刻意会了他这是向自己卖好。 “得,我替他们谢谢你了。” “跟我你还客套什么。” 当晚,顾岩住在常玉弘安排的宿舍里,其余几个人直到半夜才回来,亢奋得聊到天色蒙蒙亮才睡去。 次日清早,除了顾岩,其他人均是哈欠连天。 “瞅瞅你们这德性,给我们首汽丢人!” 顾岩早起就开始拿话臊他们,常玉弘看在顾岩的面子上给他们免了门票,几人也不好意思反驳,再三保证以后不上楼了。 他们的保证顾岩半个字都不信,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 七点一到,乘客上车,众人驾车返回燕京。 各自送完乘客,回到站点刚好是出车时间。 顾岩才下车,就被早等着的刘永庆拉住。 “怎么着?我听说昨晚都没回来?” 昨天是司机们第一次跑回龙观饭店,他不太放心,早上一来听说五辆车都没回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晚老常安排了桌酒,都喝高了。” 顾岩给大家伙打了个掩护,刘永庆这才放下心。 同时心中又对顾岩高看一眼,能让饭店经理专门安排一桌招待,看来两人关系不错。 他又问了些细节,才放顾岩去出车。 等到傍晚,顾岩再次载客到回龙观饭店,刚落客就碰见个熟面孔。 “呦,兄弟,又来拉人啊!” 是前些天遇到的菜贩子胡强。 顾岩笑道:“胡哥,又来玩啊!” 寒暄两句,胡强注意到他车前机盖贴着的横幅,面露疑惑。 顾岩解释道:“说起来这事还得感谢胡哥你,那天听你说起饭店的客人们打车难……” 顾岩七分真、三分假的说起他这些天的操作。 胡强听完后竖起大拇指,由衷道:“兄弟,有头脑。在汽车公司干屈才了,你应该出来干个体户才对。” “我可比不了胡哥你们,不光有头脑,还有胆色。” 听着顾岩的恭维,胡强脸上流露出些许自得。 他的目光在车子上转来转去,“有出租车接送就是方便。我今天出门,在街边站了半天也没碰上辆出租车,后来实在没招,打了个三轮摩托车,还要三十块,下车车票还没给我。” “车票给你了,他还怎么贪钱啊!”顾岩打趣道。 老话说,车船店脚牙(衙),无罪也该杀。 出租车蒙骗乘客、乱收费、乱涨价的事可不是现代就有的,如今这时候也不例外。 前两天,《燕京晚报》还登了一则新闻。 说是景山公园门前有几辆出租车用喇叭招揽游客:“直达北海公园,每位五角。” 景山、北海两公园一街之隔,正门相距仅五百米。 许多外地来的游客,不识燕京地理,只觉得五毛钱就能坐一趟出租车还挺划算,不问情况纷纷登车。 结果就是刚上了车又下车,直呼上当。 像这样的情况还算是好的,至少路程短,骗的钱也少。 还有些黑心的出租车、三轮摩托车专挑早晚时间宰人,明明是三四公里的路程,却张口就敢跟乘客要十元。 有乘客质问,就说“上午8点前/下午5点前就这样算”,然后扬长而去。 有些乘客没有记车牌的习惯、有些乘客是头脑反应慢,这些人抓住这样的漏洞,频频得手。 “算了算了,不提这糟心事。”胡强摆摆手,问:“兄弟,你们这车是怎么收费的?我看还有皇冠呢。” “按包车算。晚接早送,家门口上下。小丰田120块,皇冠160块。” “哎呦,早没这好事呢,这两个月我花多少冤枉钱!”胡强拍着大腿说道,“那我现在报个名行不?” “得凑个满车,要不不划算。这样吧,我给你问问饭店那边。” “得嘞,那我先谢谢兄弟你了。” 胡强很高兴,进饭店前还不忘将一盒中华塞进顾岩手里。 “给我订辆皇冠。” 第28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晚上值班时,顾岩找到常玉弘,跟他说起胡强的事。 “我还正要找你呢。昨天那场面铺得好啊,才一天的功夫就有好几个客人找到前台,说也想包车。”常玉弘说。 “那你让前台统计好名单给我,满四人我让车队那边安排增加一辆车。” 两人商定,顾岩回了宿舍睡觉。 客人们一玩就是通宵,不遇急事是用不上他这个值班司机的。 转天早上,顾岩跟刘永庆提了增派车子的事,刘永庆欣然应允。 “这帮个体户,真是拿钱不当钱!” “钱来得快,自然花得也快。没他们,我们也挣不着这份钱,咱得谢谢他们。” 刘永庆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岩重复着上午站点候车,下午跑机场,傍晚跑回龙观,次日早回城的状态,事情比他想象的顺利。 一周过去,这天顾岩送完乘客,钻进了常玉弘的办公室。 他是来结账的。 按照两人的约定,车费由饭店代收,一周一结。 第一、二天5个车次,4辆小丰田,1辆皇冠; 第三天6个车次,4辆小丰田,2辆皇冠; 后四天7个车次,5辆小丰田,2辆皇冠。 最后结算,包车费共计5760元。 包车费用根据车辆和里程不同各有不同,每车次在50~60元之间。 再刨去给队里和司机的40元和值班费,剩下1607块6毛。 但这还不是顾岩到手的钱,统计乘客、安排司机住宿都是饭店做的,他得给饭店交一笔管理费。 要不然瓜田李下的,常玉弘说不清楚。 管理费是按车次收的,也不贵,每车次3块钱,一周下来就是135块钱。 不仅能抹平饭店为这事担的支出,还能赚点钱。 常玉弘早已让财会将几份钱分好了,该顾岩得的一摞钱有零有整地摆在桌上,一共1472块6毛。 “兄弟,钱收好。”常玉弘将钱推给顾岩。 顾岩却没有直接收下钱,而是从自己那摞里点出了一半,推向常玉弘。 “什么意思?” “老常,这事能成,离不开你的成全。” 顾岩望着常玉弘,他的举动既是感谢,也带着试探。 别看他跟常玉弘称兄道弟,可两人真正认识还不到半个月。 谁知道常玉弘支持包车这事的背后有没有别的想法。 他没有当然最好,顾岩倒不是贪心,而是怕风险。 要是常玉弘真敢收下这钱,他立马就提桶跑路。 他倒卖外汇券也是在法律边缘游走,但跟行贿是两码事。 搞钱的办法千千万,犯不着冒个行贿的风险去赚钱。 常玉弘的眼睛盯着那摞钱,又抬眼看向顾岩,最后慢慢伸出手。 望着常玉弘落在钱上的手,顾岩的心沉了下去。 常玉弘脸上惯常的笑容慢慢敛去,神色变得严肃。 “兄弟,你这是让我犯错啊!” 顾岩故作轻松,“老常,这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常玉弘缓缓摇头,“有没有人知道,这钱我也不能拿。” 他站起身来走到顾岩面前,将钱拍在顾岩身上。 “你老哥我平时爱卡点儿饭店的油水,但那是行业里的潜规则,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大家都心明眼亮。 可你这钱我要是拿了,那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了。” 感受到常玉弘的郑重和不悦,顾岩心中轻松下来,装出懊恼之色。 “嗐,怪我怪我,是我没想到这层,差点害老常你晚节不保。” 常玉弘笑道:“你啊,少给我打马虎眼。是怕我藏着什么歪心思,故意试我呢吧?我要是真拿了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小心思被拆穿,顾岩实话实说道:“开车跑路呗,为了赚点钱,犯不上。” 常玉弘审视着顾岩的表情,“行,我没看错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凡事得有底线。” 认识这些天,顾岩对常玉弘最大的印象是圆滑世故、通权达变,可他刚才这番话,实在让顾岩有些刮目相看。 “常经理高风亮节!”顾岩竖起大拇指。 “少给我灌迷魂汤。”常玉弘笑骂一声,转身又将剩下的钱塞给顾岩,“行了,赶紧把钱拿走。” “行,那我撤了。” 顾岩没了心理负担,揣上钱离开。 他才出门,常玉弘好像一下子泄了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他看着翻过来的手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堆钱的炙热。 一星期七百多,一个月就是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 就这么让我给推出去了? 常玉弘啊常玉弘,你平时怎么说的来着,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怎么真到关键时刻,你还怂了呢? 这要是拿上三年,你这辈子还愁啥呀! 不中用,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常玉弘恨得自己捶自己的头,缓了好半天,情绪才终于平静下来。 -----------------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顾岩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大意了! 以前没看出来,老常竟然是个外圆内方,克己奉公的好干部。 不过这样也好。 他正思忖着,车窗被人敲响。 是周胜利。 “岩子,什么情况?今晚还走啊?” 自从包车的业务开始后,三四个爱玩的单身司机就包了值班的活,周胜利就是其中之一,他现在一周得有三四天住在回龙观饭店的宿舍。 其他司机有家有业,也懒得跟他们几个争。 顾岩想到怀里揣着的几千块钱,如今的治安可不比后世,今晚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饭店吧。 次日早上,七辆出租车一字排开,顾岩开着小丰田行在其间,满满的安全感。 回到车队,把公司应得的票款入了账,顾岩找到刘永庆,将队里和司机的那份交给了他。 “钱都在这了,点点吧。” 一周45个车次,每车次车队和司机得40元,就是1800元。 尽管之前已经算过账了,但真看到钱又是另一回事。 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别看车队的司机人均工资动辄三四百,可那是因为如今出租车稀缺造成的。 要真按公司的经营表看,直到去年,首汽平均每辆出租车的月盈利才66.31元,一辆车平均每天盈利还不到3块钱。 而现在,除了上交给公司的票款,单车日盈利高达40元,这完全打破了刘永庆一贯的认知。 按照这个数字推算下去,一年少说4000车次,就是16万元,几乎相当于二队全年工资总额的1/4。 “岩子,你给咱队里立功了!” 16万分给司机们8万,队里每年还能剩8万块的小金库,刘永庆想想都有些激动。 “您这么说就是臊我,我也是为了自己。” 刘永庆按下心头的激动,见顾岩毫无居功自傲的表现,心中不禁又对他高看两分。 “这是合作共赢,大家共谋发展。”刘永庆起身给顾岩沏了杯茶,又问他:“晚上有事没?” “回龙观没排我的班儿,没事。” “那我带两瓶好酒,晚上咱俩好好喝点。” “光带酒啊。” 刘永庆笑着指了指他,“我再上便宜坊弄只烤鸭。” “还是领导有格局!有了这笔钱,我看您进步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明年我就该叫您场长了。” 顾岩的话正搔到刘永庆的痒处,偏偏他还要做出得失随缘的淡然。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刘永庆强压着嘴角的笑容,摆手说道。 出了队长办公室,顾岩摸了摸兜。 交了公家的钱,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 1472块6! 照这个速度,不出四个月,他就能把外债还清。 顾岩感到一阵轻松,原身的这口大锅,他总算是可以卸下来了。 不过他可没打算这么快还钱。 大家都知道回龙观饭店的包车是他给队里张罗的,他要是这么快就把钱都还上了,就成出头鸟了。 他不惧流言蜚语,但也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在倒外汇券的事在队里不算秘密,算上每个月的工资,每个月还个一两千,差不多一年还清。 既合情,又合理,还能让大家看到他的“努力”。 排队时想着心里的规划,顾岩手搭在车窗上轻哼小曲儿。 有乘客排队上车,他问道:“您去哪儿?” “大北窑。”乘客操着一口潮汕味道的普通话。 “听您这口音,是两粤地区的?” “祖上是,我曾祖那一辈去了马来西亚。” “哎呦,马来西亚,那是亲人啊,当年抗战多亏了你们当地华人。” 顾岩态度热情,带动了乘客的倾诉欲,随口与他聊了起来。 出租车司机多数都健谈,燕京人更是如此,顾岩跟别的司机还不一样,他与人攀谈会特别注意乘客口中的信息。 穿越不是万能的,他只是知道某些大势,但对时代的细节还缺少了解。 出租车司机这个行业恰好补充了他的短板。 第29章 算见义勇为吧 大马外宾的普通话有口音,也不算流利,倒是颇为健谈。 他姓郭,是嘉里集团派驻燕京的代表之一,与老板郭先生还是远亲关系。 “哦,嘉里集团,我知道,亚洲糖王郭先生的公司嘛。” “大北窑那块地快建了吧?” 亚洲糖王郭鹤年在七十年代就重注投资香江,77年改革开放尚未启动,郭鹤年曾应政府之邀到国内来考察过。 82年,嘉里集团将杭州饭店翻新成杭州香格里拉酒店,正式布局内地。 今年年初,《燕京日报》刊登了嘉里集团将在燕京建设一组地标式建筑的消息。 选址就在建外大街的大北窑,据说是建国以来中国最大的中外合资房地产项目。 顾岩知道,这个项目就是后世的国贸中心。 顾岩边开车边聊,车子开得很稳。 一路向东,过了友谊商店,眼看着快到大北窑了。 马路上突然冒出几个身影,自北向南,狂奔着横穿马路,惊得路上汽车慌忙闪避。 或刹车、或猛打方向,乱成一团,顾岩的车也不例外的被逼停在马路中间。 建外大街西接东长安街,沿线聚集着国际饭店、外交公寓、友谊饭店等重要场所,是燕京最繁华、车辆最多的街道之一。 马路上的突发情况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幸而并没有酿成车祸。 不少司机钻出车门朝那几个引起骚乱的身影骂得正欢,又看到几个身穿蓝白制服的身影紧追其后,顿时抱起看乐子的心态。 竟然是公安在抓人! 顾岩的车子在后面,看不到前面的场面。 坐在后排的外宾疑惑,“我来燕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堵车。” 说着,他打开车门,打算看看前面出了什么情况。 孰料这时候有匪徒被公安追得力竭,眼看就要束手就擒,竟停下脚步,亮出刀子。 “别过来!别过来!” 年轻的匪徒持刀叫嚣,黎雅南隔着数米站定,伸手去摸腰间配枪。 却不想匪徒竟然看准了空子,返身再次奔跑起来,竟边跑边去拉被迫停在马路中间的轿车的车门。 黎雅南心中狂跳,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不敢再犹豫,掏出手枪瞄向匪徒。 同时正在追击的老公安眼角瞥见这一幕也心叫糟糕,放弃正在追击的匪徒,一边掏枪,一边朝这边奔来。 “不许动!”黎雅南喊道。 匪徒见黎雅南动枪,立刻矮下身子。 身处车群之中,视线受阻,又害怕误伤群众,黎雅南不敢开枪,只能持枪逼近。 匪徒再次矮身挪动,跟她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跑过两个车道,他眼前一亮,不远处一辆出租车的后车门竟然开着,还有人正在张望。 外宾的眼神接触到匪徒时,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看见对方持刀朝他冲来。 直到对方冲到身前,他才反应过来,连忙缩进车厢。 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去关车门了,匪徒冲进车厢,一手关门,一手持刀抵住外宾脖颈。 “别动,动我扎死你!” 外宾脸色煞白,举起双手,“别别别……” 屮! 顾岩扭过头,他做梦也没想到光天化日,燕京最繁华的街道上竟然还有人当街劫持人质。 “开车!“匪徒冲顾岩吼,刀尖在外宾的皮肤上压出血印,“开车!赶紧给我开车!“ 顾岩看着匪徒,他脸上带着擦伤,表情狠厉,浑身却抖得像筛糠。 没见过血的雏儿! 他脑海里本能地冒出这个念头。 “开车!快开车!”匪徒疯狂叫嚣着。 “好好好,你别激动,马上开。” 顾岩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去扳挡杆,内心却没有被劫持的恐惧,反倒有点兴奋。 他本人向来是谨慎的,这是原身骨子里的冒险基因在作祟。 原身习武二十多年,人道洪流时就没少参与武斗,是真正见过血的主儿。 工作后的几年社会环境急转直下,原身碰着过不止一次犯罪分子。 去年的公安系统大型团建活动中,“抢劫出租车”可是被列为七类重点打击犯罪之一,可见发案频率之高。 之前总被周胜利拿出来说事的“打乘客”事件,就是因为原身跟外地乘客语言不通,误以为人家想坐霸王车,给人揍了。 别看原身对妻子林慧唯命是从,可对外人,那都是重拳出击。 熟悉的肌肉记忆告诉顾岩,这不过是小场面罢了。 顾岩磨蹭的功夫,三名公安已经持枪冲了过来。 “放下武器!” “放下刀!” 匪徒气得发狂,趁公安还没对出租车进行合围,他放弃外宾,从后面一手扼住顾岩脖子,一手持刀抵在他颈侧。 红着眼,发出穷凶极恶的威胁,“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要死我成全你!” 蝴蝶刀寒光闪动,贴着皮肉,大有一言不合就见血的架势。 “别动!” “别冲动!你现在被抓住顶多就是坐牢,出了人命是要枪毙的!” 车外的警察已完成合围,几支手枪对准了匪徒。 但见匪徒手里有了人质,他们不敢造次,只能持枪向匪徒喊话。 “你少他么吓唬我!坦白从宽,牢底坐穿。都给我放下枪,要不然我放他的血!” 就在匪徒分神与警察僵持,互相喊话之际,顾岩动了。 他的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匪徒持刀的手腕。 大惊之下,匪徒本能地挣扎,却发现手腕如同被钢铁钳住般动弹不得。 抽手不得,匪徒发狠地想要拼个鱼死网破,顾岩却没有给他机会。 手腕处一股巨力传来,匪徒疼得刀都握不住,半个身子被拉到车厢前侧。 顾岩右手肘反手凶狠顶出,鼻梁骨断裂的声音微不可察,匪徒来不及惨叫便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警察们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顾岩推开车门,硬生生薅着匪徒的头发,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从主副驾位中间的空隙拽了出来。 见人晕了,顾岩犹不解气。 恰好匪徒一只小腿还搭在车门槛上,他气息沉腹,脚下发力,跺在对方小腿上。 “咔嚓!” 在三名警察眼皮子底下,匪徒的右腿小腿被硬生生踹折了,形成了诡异的九十度弯折,站在车右前方的年轻警察被顾岩的狠辣吓得心里一哆嗦。 “住手!”清丽的喝声传来。 顾岩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黎警官啊,又见面了!” 他笑着跟黎雅南打招呼,可在黎雅南眼里,简直就是恶魔的微笑。 “人都晕了,你怎么还不停手?” “晕了吗?没注意啊,我看他手还动呢!” 顾岩耍无赖,让黎雅南有些气急,“你……” “好了!” 老公安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蹲下身察看匪徒的情况。 顾岩出手极其狠辣,一拳一脚便造成匪徒鼻梁和小腿两处骨折,老公安不由得皱紧眉头。 哪怕是局里的练家子也很难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对人造成这样的伤害。 老公安站起来,“部队退伍的?” “没当过兵,小时候跟师父瞎练过几天。”顾岩如实道。 老公安打趣道,“你这水平,可不像练过几天。” 顾岩笑了笑,反问道:“同志,我这算是见义勇为吧?” “怎么着?还想让我们给你颁个锦旗?” “锦旗就不用了,写封感谢信就行,年底公司说不定能给我评个先进。”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老公安呵斥一声,又对黎雅南道:“带回局里做个笔录。” 第30章 发点奖金吧 不到一个月,顾岩已经二进宫了。 但这真不赖他,哪回他不是做好人好事,见义勇为? 他这回进的不是派出所,而是朝阳分局。 近日以来,建国门一带切汇团伙的活动越来越猖獗,公安方面的打击力度也随之加大。 今天建外大街上的那场警匪追击,被逮的就是一伙盘踞在友谊商店、秀水街附近切汇的犯罪分子。 “黎警官,问完话我能走了吧?” 顾岩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问黎雅南。 黎雅南面带讥讽地看着他,“人犯现在还在医院呢,你还想走?” “他在医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是自救。 你们可不能偏袒他,让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老百姓含冤受辱啊!” 顾岩嘴上叫屈,态度却是轻松戏谑,看着他这副态度,黎雅南不知为何想给他两拳。 她冷下脸,自带一股疏离的清冷气质。 “等着吧。” 黎雅南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顾岩收起笑容,态度依旧轻松,没有丝毫担心。 他出手是重了点,可也是形势所逼。这年头不是后世,人犯没人权。 再说,他车上还拉着外宾呢。 这次,他不仅没有过,反而有功呢。 果不其然,黎雅南离开半个多小时后,他就恢复了自由身。 这回跟上回不一样,朝阳分局同志喊了顾岩单位来领人,来的是刘永庆和三场场长魏传宝。 顾岩拉着外宾被匪徒当街劫持! 涉外无小事,朝阳分局一通电话打到了首汽的经理办公室。 三场场长魏传宝接到经理办的电话时,人都傻了。 外宾被劫持? 还是坐着他们首汽的出租车? 好在电话那头的信息传达及时,说是司机立功了,及时制止了歹徒的暴行,要不然魏传宝差点一口气憋过去。 了解案发的经过,又听说了燕京市外事办和大马驻华使馆还要派人了解情况。 魏传宝不敢耽搁,立马联系了刘永庆前往朝阳分局。 一见面,刘永庆转着圈打量顾岩,确定了他没事才彻底放下心。 刘永庆关切了两句,才将顾岩介绍给魏传宝。 “场长,他就是顾岩。” 魏传宝满脸笑容地跟顾岩握手,“顾岩同志你好!勇斗歹徒,临危不乱,我们首汽职工是好样的!” “场长过奖了,我也是为了自保。” 顾岩和魏传宝寒暄两句,又对送他出来的黎雅南道谢,“谢谢了,黎警官。” “不需要谢我。” 她有些怏怏不乐,因为刚被领导批评完。 上午追击人犯时,如果她果断掏枪,就不会有后续的麻烦事。 在建外大街上闹出乱子就算了,谁能想到被劫持的竟然还有外宾,现在连外事办和使馆都惊动了。 累死累活大半个月,到头来反倒无功有过。 黎雅南正分神的功夫,顾岩说道:“受累跟您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上午那人能是个什么结果?” “你问这个干嘛?” “我这人天生胆儿小,怕被人打击报复,他要是挨了枪子儿是最好的。” 听顾岩说他“胆儿小”,黎雅南脑海中突然冒出他一脚踩断人犯小腿的那一幕,只感觉滑稽又荒诞。 “他们这伙人这一年多倒卖外币、外汇券近五十万元,非法获利十余万元,本来被抓着顶多判十年八年。 可惜他倒霉,劫车就算了,劫的还是外宾,估计少说判无期。” “无期啊,可惜了。”顾岩嘀咕。 无期还嫌少? 黎雅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当法院是你家开的?想怎么判怎么判?” “我就随口一说。你这人,怎么还共情犯罪分子呢?” 黎雅南的眼眸锐利起来,柳眉倒竖,“你才共情人犯!” 说完,甩给顾岩一个背影,快步离去。 她身姿高挑,腰背挺拔,一双长腿迈步行走间舒展而流畅,每一步都踏得飒爽舒展。 直到黎雅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顾岩才收回目光。 他大抵是长时间未近女色,有些饿了。 但他觉得这不能怪他,黎雅南本就漂亮,眉眼清隽秀丽,气韵清冷,偏偏又身着警服,于秀美中藏着凛然英气。 谁不喜欢美女? 刘永庆轻咳一声,顾岩下意识收回眼神,目不斜视。 “先回场部吧。”魏传宝说了一句,当先上了一辆停在院里的212。 ----------------- 首都汽车公司办公地在月坛北街,院内有两栋办公楼、礼堂食堂、锅炉房等建筑。 顾岩住的筒子楼就在大院隔壁,他被魏传宝领着来到经理办公室,见到了首汽如今的当家人刘凤云。 此外办公室里还坐了三人,为首的是燕京市外事办涉外应急工作处处长,负责处理燕京市重大涉外突发事件。 嘉里集团的代表乘坐出租车当街被劫持,绝对算重大涉外突发事件了。 另两人是翻译和马来西亚驻华使馆参赞,三人是专门来了解情况的。 当着几人的面,顾岩如实讲述了今天建外大街上发生的事,收获了一票赞扬之声。 “顾岩同志,感谢啊。多亏了你的及时出手,才挽回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外J事故。” 处长同志握着顾岩的手,脸上除了感谢,更多的是庆幸。 大使馆参赞也对顾岩保护大马侨民的举动表示了赞扬。 顾岩一边说着谦辞,一边猜想自己等会能获得什么奖励。 结果几人了解完情况,轻飘飘地道谢后就走了。 “小顾!” 几位领导走了,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刘凤云这个经理今天先惊后喜,越看顾岩越顺眼。 “经理。” 听见刘凤云叫他,顾岩应了一声。 “刚才听你讲的情况,你还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谈不上,就是小时候跟师父练过几天。” 一旁的刘永庆暗道顾岩瞎谦虚,主动开口道:“经理,他师父是万岁军的老教官。您别看他现在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的。” “哦?”刘凤云挑眉,带着些许惊讶,“有这身手,怎么没进保卫部啊?” 顾岩如实道:“前几年转业来的退伍军人太多了,保卫部不缺人。赶上公司办电大,我考上了,毕业就到了一线当司机。” 刘凤云点点头,“不错不错,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不过你既然有这方面的特长,这次又立了大功,应该一展所长才对。 不如调到保卫部怎么样?保卫部的老杨下半年就退了,到时候给你提个副科长。” 原来奖励在这呢。 首汽是市属国营企业,刘凤云这个经理是老行政13级干部,也就是正处级,刚刚够到“高级干部”的门槛。 保卫部是公司下辖的科级职能部门,副科长的含金量已经相当高了。 关键是完成了从工人到干部的转变,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放在别人身上,只怕要乐疯了。 可惜顾岩早打定了主意明年下海,这个保卫部副科长给他实在没什么意思。 再说,保卫部这种养老部门,他也待不住。 刘凤云本以为顾岩听到要给他升职的事少不得要欣喜、激动一番,没想到他居然犹犹豫豫,面有难色。 一旁的刘永庆替顾岩着急,轻轻推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还不谢谢经理?” 顾岩看向刘凤云,“经理,副科长就算了,要不你给我发点奖金吧。” “什么?” 刘凤云怀疑他耳朵出了问题,放着升职的机会不要,要钱? 你就那么缺钱吗? 第31章 特事特办 顾岩要钱不要官儿,让刘永庆怒其不争。 他附到刘凤云耳边,轻声耳语几句。 刘凤云蹙眉颔首,心道原来这小顾还是个情种。 为了送媳妇出国,举债上万元,这得还到什么时候?难怪这么想要钱。 “小顾啊,你生活上有困难,急需钱来解决,这一点我是非常理解的,但我们凡事也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你才二十八岁,未来可期,人生中的关键选择就那么几次。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更何况,个人的因公表彰,公司就算是给一些物质奖励,也是非常有限的。” 刘凤云这话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他跟顾岩第一次见面,倒谈不上多看好顾岩,只是今天的事外事办都出面了。 顾岩的功劳不在于抓住了犯罪分子,而在于避免了一场外J事故,避免了燕京市政府层面的被动。 他们首汽是市属国营企业,这点政治站位是必须要有的。 “经理,您的好意我很感激,可保卫部的工作我实在是不感兴趣。” 顾岩倒不是真的想要钱,他也知道以现在的风气,公司是不可能给多少现金奖励的,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讨价还价。 不成就算了,他也没损失,成了更好。 听着顾岩的话,刘凤云心中并无反感,只觉得年轻人胆子够大,真敢提要求。 这时一直旁观没说话的魏传宝憋不住了,他真怕顾岩这个小年轻说话没轻没重,惹恼了刘凤云。 “经理,顾岩他一直在一线工作,保卫部的工作对他来说有点陌生,可能是有点畏难情绪。 比起保卫部的工作,他对一线的工作更有经验。 之前他们车队谈了个业务……” 魏传宝将回龙观饭店包车业务的来龙去脉汇报给刘凤云。 听着他的叙述,刘凤云眼神明显顿了一下,稍感意外。 “这么说是我对小顾了解的太少了,看来你对一线工作很有心得嘛。” 顾岩连忙摆手,“经理您说笑了,心得实在谈不上。主要是前段时间队长给我们宣贯上面开会的精神……” 刘永庆没想到顾岩居然捧了他一把,心中欣慰,总算平时没白照顾你小子。 “……恰好我拉活儿的时候听说了回龙观饭店的服务痛点,觉得这是个提升我们二队服务质量的好机会。” “服务痛点?”刘凤云品嚼着顾岩的用词。 “这个提法好,我们首汽现在缺少的就是对‘服务痛点’的敏感,缺少的就是你这样嗅觉灵敏的年轻同志。” 刘凤云满眼欣赏地望着顾岩,又对刘永庆说:“永庆啊,队伍带得不错。” 听着刘凤云的夸奖,刘永庆骨头都要酥了。 他今天可露脸了! 夸奖过后,刘凤云沉吟片刻,下了定论,“既然小顾熟悉,也愿意琢磨一线的工作,那就留在一线。老魏……” 魏传宝连忙应了一声。 “我看小顾和永庆搭档得挺好,你觉得先让他在二队当个副队长怎么样?” 魏传宝沉吟,他知道刘凤云并非在征求他的意见。 只是保卫科副科长是正儿八经的干部编制,车队副队长虽说管着人,实际还是工人编制,还得开出租车服务乘客。 这中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也不好替顾岩应承。 “这……还得看小顾自己的想法。” “也对,小顾有没有什么想法?”刘凤云问起了顾岩的想法。 “我服从组织安排。” 刘永庆暗自摇头,副队长和副科长能比吗? 可惜这场面他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好,那就先提个副队长,锻炼锻炼。” 刘凤云的话音一落,刘永庆内心轻叹一声。 “谢谢经理。” 就在这时,魏传宝又开口了。 “经理……” 几人的目光又汇聚到他身上。 “光是一个车队副队长,和小顾勇救外宾这功劳比起来,还是有些不匹配。您看是不是能从别的方面再给补偿补偿?” 原来老魏在这等着呢,刘永庆心里生出希望。 “老魏,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刘凤云说。 “小顾已经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听说还住在筒子楼的单间,我记得展览馆路那边的新楼上个月腾退了一户……” 刘凤云思忖,车队副队长再加一个住房指标,倒是勉强能和一个干部编制相提并论了。 只是如今大家住的都不宽裕,住房是头等大事,哪怕他是公司经理,这种事也没办法一言而决。 “展览馆路那边的房子是正科以上才有资格,小顾解救外宾,特事特办倒是没问题。”刘凤云沉吟着说。 一旁的几人都没搭话,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最后还是看刘凤云的态度。 “……一个副队长确实不足以酬功,老魏你这个提议不错,那就这样。另外,再加500元现金奖励,过两天表彰大会公布。” 思量片刻,刘凤云拍板定下来。 顾岩知道自己在首汽干不长,但能住几天好房子总是好的,笑着说道:“谢谢经理!” 刘凤云又勉励顾岩几句,叫来公司宣传部副科长张建恒,让顾岩配合宣传部写点材料,为接下来的宣传做准备。 忙活了一下午,等顾岩从公司机关出来,天都黑了。 “感觉怎么样?”刘永庆问他。 “没什么感觉。” “你小子,可真能装。副队长、房子、奖金、表彰,心里早就乐疯了吧?” 顾岩笑起来,“嘿,叫你看出来了。” 刘永庆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又说道:“先回趟家吧。我估摸着这一个下午公司早传开了,家里人肯定担心,回家报个平安。” “还是您考虑得周到。” 公司大院在月坛北街,跟顾岩现在的住处连着,离着小院胡同也就三里地,走路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日暮时分,小院充满了喧闹声和烟火气。 有人家还在做饭,有人家已经吃完了。 相熟的邻居闲来无事或坐、或站在门口、檐下闲聊,内容无非是这燕京市面上的大事小情,胡同内外的小道消息和邻里间的鸡毛蒜皮。 “诶,听说了吗?今天建外大街有辆出租车让人给劫了!” “哎呦喂,胆大包天啊!那边全是涉外单位吧?” “可不是嘛,听说车上还有外宾呢。” “嚯~捅破天了!人怎么样?没出人命吧?” “人好像没事。你猜猜,被劫的那辆车是谁的?” “啥意思?咱还认识?” “何止认识,熟着呢。” “谁啊?” “老顾家,顾岩。” 轰! 众人炸开了锅,没想到今天特大新闻的主角竟然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第32章 走狗屎运了 顾岩从小在小院胡同22号院长大,众人对他熟得不能再熟。 小时候调皮捣蛋就不必提了,少年时参加武斗,是个拼命三郎的性子。 倒是下过乡后性子稳重了下来,结婚后更是性情大变,一门心思过自己的小日子。 听说前段时间为了送媳妇出国,还借着好些外债,被院里院外几个长舌头的妇女讲究个没完。 谁也没想到,他会碰上这么个事。 立刻有人追问,“那他咋样?没啥事吧?” “他还能有事?听说劫匪鼻梁骨和小腿都骨折了。 不仅人没事,还救了外宾,那外宾说是大北窑的建设方代表。” “岩子这回妥了,这不得开个表彰大会?” “何止是表彰大会,我听说连大使馆的人都出动了。你看着吧,这回的奖励肯定不会少。” 众人满心惊叹,直呼顾岩撞了大运。 “有能耐你们也撞个大运,那可是刀架在脖子上。” 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顾家在吃晚饭,院里的闲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整个下午,消息已经传遍了家属院,顾家人自然也早已知晓。 顾母起初吓了一跳,好在听说顾岩没事,才放下了心。 杜玲问:“诶,老二立了这么大的功,上面能给什么奖励?” 她的问话没有具体的指向性,顾母没接话,顾峰瓮声瓮气道:“这谁能知道,兴许能评个先进吧。” 顾岭眉尾轻挑,“不止吧,说不定能提干。” 听着她的话,顾母夹菜的动作慢下来,瞥了他一眼。 “二哥要是提干,咱可就跟着沾光了。”顾岭接着又喜滋滋地说道。 顾峰哼了一声,心里不满。 老二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考验,身为兄弟,不去担忧他的安危,想的却是能沾他多少光。 “老三,你还有没有心?” “我咋没有心了?” 兄弟俩正争辩时,院里的闲聊声喧嚷起来,更真切的声音传进屋里。 “岩子,听说你今天在建外大街让人给劫了?还救了外宾?” “岩子,当时啥情况啊?你给大伙说说呗。” 是顾岩回来了。 他刚进院就被八卦的邻居们围住,享受了一把明星待遇。 顾母一下子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一眼便瞧见被众人堵在垂花门的顾岩。 顾峰的屁股本来已经抬起来了,见母亲起身,干脆又坐了回去。 顾母远远看了一眼顾岩,见他全须全尾,脸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便坐回了桌前。 等顾岩走到门口,只有大嫂杜玲扯着小月和顾岭迎接他。 顾岩朝端坐在桌前的母亲和大哥瞥了一眼,笑着跟杜玲和顾岭打了个招呼。 顾岭兴奋地追问他建外大街发生的事,顾岩只是两句话带过了事情经过。 顾岭却问个没完:“二哥,你立了这么大的功,上面肯定得给点奖励吧?” “让我当我们车队副队长。” “就提个副队长啊?”顾岭有些失望。 顾母声音发硬,“那也是你二哥拿命换的!” “我又没说别的。”顾岭嘟囔道。 顾岩笑道:“没那么危险。那劫匪就是个雏儿,拿刀都拿不稳。就是被公安追急了,吓破了胆,狗急跳墙。”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你以为就你有身手?逞什么能?”顾峰教训道。 “这不是倒霉嘛。”顾岩嘿嘿笑了两声,并没有反驳。 “二哥,除了提副队长,公司就没有别的奖励吗?这也有点太抠了吧。” 顾岩随口道:“展览馆路那边的新楼给我分了套房子。” 刚才他说提了副队长,家里人还算平静。 可一听到分房子,除了小月这个孩子,大家无不动容。 “还分房子了?多大的?”大嫂问。 顾岩颔首道:“五十来平的两居室。” 展览馆路4号、5号是公司从82年开始建的新楼,83年入住。 不同于前些年建的平房和筒子楼,这两栋楼的面积从五十多平的小两室到八十多平的大三室,住的都是公司机关的干部。 后世人很难理解如今的人们对于房子的执念,现在没有房地产市场,住房全靠单位解决,房屋建设速度远比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 拿燕京这个首都来说,人均居住面积还不到5平。 一户五十多平的房子,足够容纳一家三代人居住了。 况且新楼的每一户都有单独的厕所和厨房,真要住进去,生活水准立刻提升了两个档次。 胡同里上公共厕所,是每个燕京人心里的痛。 “二哥!”顾岭两眼放光,“我搬你那边去住吧,以后你让我干啥我都听你的。” 家里就两间屋子,常住五口人,还有顾岚这个机动人口,住着太不方便了,顾岭做梦都想有间自己的房间。 顾岩笑眯眯地说:“想住我那可以,一个月交20块房租。” “20块?”顾岭发出惊叫,“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才赚多少钱?” “掏不起钱你说个屁!” 顾岩不再给顾岭笑脸。 这个老三从小就多吃多占,给点阳光就灿烂,不能惯着。 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老三,倒是母亲,从他说了房子的事就一直没说话,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顾岩太了解她了。 吃过饭,顾岩抹抹嘴抬脚就走。 平安报完了,再待就剩拌嘴了。 待他走后,顾岭嘀咕道:“二哥这回捡着了,不光提了副队长,还分了那么大的房子。” 顾母不言语,默默品着搪瓷缸里的高碎。 “妈!”顾岭望向母亲,“要不你跟我二哥说说,让我过去住呗。” 顾母吐出一口茶沫,“那是你二哥的房子。你早晚要结婚,要住也是住单位宿舍,去他那儿不合适。” 顾岭抱怨道:“我单身宿舍都申请两年了,压根儿不给批,说咱家又不是没房子。”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还不忘往老大顾峰那瞟一眼。 “别跟我阴阳怪气的,这房子我不让你住了? 你觉着挤,我还觉着挤呢。 再过俩月,就是我们四口人住一间了。 你跟妈住一间,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顾峰越说越气,老二这小子走狗屎运了! “我……”顾岭还要争辩。 “行了!老二分个房子,你们有什么好吵的。”顾母出声,制止了兄弟俩的争吵。 第3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从小院胡同回到月坛北街,楼上楼下的邻居蜂拥而来,把顾岩那十几平米的宿舍挤得水泄不通。 在娱乐手段匮乏的八十年代,一场发生在燕京最繁华街道的劫持案,对于首汽职工们来说,不亚于后世某些把微博弄瘫痪的热点事件。 “顾哥,当时你那一肘是怎么顶的?能给我们展示展示吗?” “岩子,我听说下车之后你还把人腿给踹折了?” “表彰大会什么时候开啊?岩子你这回得升官儿了吧?” 顾岩耳边如同有十万只鸭子,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这种场景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早上到车队。 “干什么呢?” 一声清喝打断了众人嘈杂的声音,所有人扭头望去。 原来是刘永庆,他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 “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刘永庆轰开众人,将顾岩介绍给中年男人。 “蒋记者,他就是顾岩,昨天在建外大街勇斗歹徒,解救外宾的司机。” “顾岩,这位是《燕京日报》的蒋记者,今天专门过来采访你的。” 这年头,涉外无小事,更何况是外宾乘坐出租车时被劫持,性质之恶劣,建国以来罕有。 上一次燕京出租车行业发生如此恶性的事件还是在82年。 燕京市出租汽车公司第一厂动物园车队女司机姚某,因不满车队处罚,驾驶出租车闯入天安门广场。 从人民英雄纪念碑西侧一路冲向金水桥,沿途冲撞无辜群众,造成数十名人民群众死伤。 好在这次是顾岩这个出租车司机站了出来,也算是给燕京的出租车长脸了。 表彰、奖励、采访,都是应有之义。 刘永庆清空了司机休息室,给两人进行采访。 采访内容并不复杂,主要是蒋记者让顾岩复述昨天劫持的事情经过,然后又了解了一些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内容,最后还给顾岩拍了不少照片。 “诶,对,对,就这样,别动。” “好,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别看我,看前面。” 摆拍是个技术活,一通拍下来,比接受采访还累。 累归累,顾岩还得向记者道谢,“蒋哥,今天谢谢你了。” 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他和记者蒋天阔已经混熟了。 “谢什么,我这是职责所在。”蒋天阔一边说话,一边将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包里,“行了,今天的采访就到这,明儿一早等着看报纸吧。” “明天就见报?” “外事办派的活儿,劫持外宾这事性质太恶劣了,舆论需要正向引导。” 蒋天阔解释了一句,然后拍拍顾岩的肩膀,“你是好样的,给咱中国人争气了!” 送走蒋天阔,来不及歇息,昨天见过的公司宣传部副科长张建恒又带人来了。 还是记者。 不过这回是《燕京青年报》的记者。 一模一样的采访、拍照过程,顾岩感觉好像陷入了《土拨鼠之日》的剧情。 两场采访结束,太阳已经西斜,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隔天,顾岩果然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帅照,可惜现在的图片都是锌板印刷的,成像效果不及他本人十分之一的帅气。 两篇采访一出,顾岩彻底成了首汽的名人,耳边尽是车队同事们的调侃。 ----------------- 有人欢喜,有人愁。 黎雅南站在朝阳分局一楼的公告栏前,就在两分钟前,纪委的同志刚刚把一则处理决定贴在上面——《关于黎雅南停职反省的处理决定》。 抓捕过程中出现重大失误,不仅让犯罪分子流窜到建外大街上,还导致外宾被当街劫持。 如果不是当事司机果断出手,后果不敢想象。 停职都是轻的,应该撤你的职。 黎雅南耳边回荡着政委的批评,脸上一阵阵发烧,工作四年,她第一次受到领导如此不留情面的训斥。 除了羞愧,她心里更有懊悔。 如果当时自己能果断拔枪,只要快上那么两秒钟,只要两秒钟,那名犯罪分子就不会得逞。 蓦地,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好友上官雪的话。 “雅南,你得明白,我们女人比男人,在身体素质和理性思维上天生就是有差别的。 公安这行女人本来就少,刑警的门槛就更高了。 你一个花一样的女孩子,入这一行,不是跟自己找别扭嘛。何必呢?” 难道她干刑警,真的是入错行了吗? 黎雅南内心动摇了几秒,但很快又坚定下来。 不管是家里人,还是身边的同学、朋友,都说她当刑警是赌气。 她确实是赌气。 但赌气并不代表她干不好。 从小到大,她从来不比别人差,不管这个别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没人能替她做决定,只有她自己可以。 从公告栏上收回眼神,黎雅南回到刑警队办公室。 下午队里有个会,按常例是由队长主持的,但今天办公室里多了个重量级人物——局长。 又有大案子了。 黎雅南条件反射般搬过椅子,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众人循声望向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停职了。 黎雅南找了份报纸,把自己挪到了角落,办公室里严肃、紧张的气氛与她无关。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到手中的报纸上,然后就看到了一则新闻—— 《首都司机临危不惧勇斗歹徒解救外宾》。 新闻的标题很醒目,报道的内容黎雅南就更熟悉了,因为都是她的亲身经历。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主角,而是一块背景板。 呆呆地望着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黎雅南的脑海中浮现出顾岩那张脸。 浮现出他踩断犯罪分子腿骨时的狠辣表情,浮现出他毫无诚意扯谎的样子。 真是个无赖! 黎雅南并不认为她是因先入为主的印象和劫持事件的影响,才对顾岩下了这样负面的评价。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闻出了顾岩身上不安分的味道,那是她作为刑警的嗅觉。 她心中这样自我辩驳着,忽然又生起了自己的气。 你怎么变得这么小肚鸡肠? 她摇摇脑袋,将顾岩那张脸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