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藏族老板后,女配跑不掉了》 第1章 声音这么好听,不知道人长得怎么样? 四月的气候温润宜人,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初醒的清甜。 宋今昭落地成都双流机场,没作停留,便坐上了事先约好的私家车,一路向西,朝着康定驶去。 车窗外的世界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巨幅画卷。 连绵起伏的山峦披着初春的浅绿,草甸在风里泛起温柔的波浪,头顶的天空幽蓝得近乎透明,像是被谁用最纯净的颜料细细洗过一遍。 宋今昭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然而随着海拔一点一点攀升,她的身体却开始闹起了脾气。 从平原来的姑娘,哪里受得住这般迅速的高度变化? 头痛隐隐袭来,胸口也有些发闷,呼吸变得不太顺畅。高原反应,就这么不请自来了。 宋今昭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叹了口气。 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通往川西的公路上,那可就话长了。 简单来说,宋今昭穿书了。 不是什么系统任务,也不需要攻略谁,她稀里糊涂地落进了这个故事里。 而且她来得不巧——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故事已经大结局了。 男主裴淮南,那个在京市赫赫有名的裴家少爷,在自己的订婚宴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拉着女主莫璃私奔了。 而宋今昭,就是那个被晾在订婚现场、沦为全城笑柄的悲催女配,宋家的大小姐。 裴淮南对莫璃痴心到了骨子里,裴家拗不过,最终只能妥协,将莫璃迎进了门。 那两人恩爱缠绵,倒成了一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 于是,整个京市都在看宋家的笑话,茶余饭后少不得要把宋家大小姐拿出来咀嚼一番。 可谁能想到,宋家这位大小姐早就买好了飞往成都的机票,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川西。 说起宋家,宋父宋母是典型的豪门联姻,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倒是生下的女儿宋今昭,成了两人唯一的血脉。 对于这个女儿,他们采取的是放养政策——不溺爱,也不干涉。 所以当宋今昭提出要出去旅游散心的时候,宋家上下谁也没多说什么。 宋今昭不傻,她懒得在那对男女主角面前蹦跶,做那衬托别人幸福的背景板。 她选择来川西,看雪山,喝酥油茶,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万一运气好,碰上哪个合眼缘的帅哥,谈一场高原上的恋爱,那也是美事一桩。 想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连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然而这份好心情还没持续太久,车子突然猛地摇晃了几下,随即彻底停了下来,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后便再无动静。 宋今昭连忙探身向前,问开车的司机大哥:“师傅,怎么了?” 开车的是一位藏族本地大哥,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藏族大哥试着重新打火,车子只哼哼了两声便又哑了,他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宋小姐,车子好像出了一点意外,我下去看看,您先坐着,不用着急。” 宋今昭点点头,靠在车窗边继续看风景。 窗外的景色实在壮丽,碧绿的大地绵延向远方,几座高耸的雪山在夕阳最后的光辉中巍然矗立,山顶的积雪被染成淡淡的金色,连绵的山脊如同大地的脊梁,辽阔得让人心头一震。 她忽然觉得,就算车子真出了什么毛病,能停在这样的景致前,倒也不算太糟。 不一会儿,藏族大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歉意:“宋小姐,车子爆胎了。” 宋今昭推门下车,一股清冽的冷空气立刻扑面而来。 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夕阳沉入山脊的背后,空气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风里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爽与凉意。 宋今昭拢了拢外套,有些担忧地问:“那怎么办?有备胎吗?” 藏族大哥搓了搓手,十分不好意思地说:“车子上没备着……不过宋小姐,您看看您订的民宿,能不能让他们来接您一下?康定离这儿也就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了。” 宋今昭点点头,别无他法了,于是打开手机,翻出订单页面。 屏幕上显示着“达瓦准康”几个字,配着一张雪山脚下的民宿照片。她拨通了电话,一边等待,一边抬眼望向远处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雪山。 电话响了五六声,对面终于接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像是对方在等这边先开口。 宋今昭主动开口:“你好,请问是达瓦准康吗?我在你们那儿订了民宿,但我坐的车出了点意外,你们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随即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得不像话,像是从深潭里捞出来的,又像是被烈酒浸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让人心尖发颤的磁性。 他说:“可以。你加我一下微信,给我发个地址。” 宋今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了一下。 她很快加了那个联系方式,头像是一片雪山剪影,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字:措。 宋今昭把位置发了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等我,我尽量快。” 简简单单几个字,宋今昭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宋今昭回复道:“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那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宋今昭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站在原地,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个声音。 像高浓度的烈酒,醇厚、绵长,只是听着,就让宋今昭有些微醺。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幕和远方若隐若现的雪山顶,忽然觉得,这趟川西之行,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第2章 你我都是单身,要不要......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远山的轮廓变得模糊。 宋今昭索性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悠悠地搭着,百无聊赖地看风景。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咖色的薄款毛衣,下身配着浅蓝牛仔裤,原本清爽又随性。 可随着温度一层一层往下降,冷风从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她终于扛不住了,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黑色大衣裹上。 黑色大衣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细白皙,像一株在风里微微摇曳的乌桕。 藏族大哥已经被拖车连人带车接走了,临走前再三道歉,说回头一定把钱退给她。 宋今昭倒不在意,挥挥手让他先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路边。折腾了一天,她其实有些累了,但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像是风里的小火苗,怎么也熄不灭。 她低头看见脚边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那种明亮的蓝色,像从天空上剪下来的一小片。 她忍不住采了一朵,歪着头想了想,把它别在了自己鱼骨辫的绳套上。乌黑的发辫间缀着那朵蓝盈盈的小花,衬得她整个人明媚又灵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宋今昭单手撑着白皙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在脸颊上轻轻点着。 无聊得很。 风声、草声、偶尔的鸟鸣,都盖不住她脑子里那个声音,低沉的、像被烈酒浸透的、让人耳朵发烫的声音。 她忍不住开始猜想:有这样一副嗓子的人,会长什么样呢? 她脑袋里闪过藏族人的形象,大多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五官深邃粗犷。 她想,如果那个声音的主人也是黑黑壮壮的模样……宋今昭皱了皱鼻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也太可惜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偶尔有车辆从公路上驶过,车灯远远地扫过来,她便抬起头去看一眼。 不是。 又一辆,还不是。 等待的时间越拉越长,她心里那些细细碎碎的期待,像被人一根一根抽走的线头,渐渐变得有些散乱。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在天色彻底沉下去之前,一道低沉有力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一辆黑色大G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宋今昭拍拍屁股站起来,随手拂了拂大衣上的草屑。 车门打开,一道身影跨了下来。 靛蓝色的藏袍,袍角在暮风里微微翻涌,像是高原上一片被吹皱的湖泊。 他的眉眼清冷至极,仿佛千年雪峰顶上从未融化的寒冰,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脊背挺得笔直,像旷野里迎风而立的雪松,孤傲而不屈,衬着那身藏袍,像月光落在初雪上。 他整个人静默地站在那里,便是一尊从雪域神山上走下来的少年神祇。 宋今昭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她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目光灼热而坦荡,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那道好看的眉眼,那道高挺的鼻梁,那道薄而微抿的唇。 嘉措被她看得脚步一顿,但很快,他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迈步朝她走过来。 那道让她惦记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是宋小姐吗?” 低沉的,磁性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却比电话里还要好听一百倍。 宋今昭对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眸,朝他走近了一步,微微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声音轻轻巧巧的:“你怎么知道我姓宋?” 嘉措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弯腰拎起她放在脚边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地转身走向车尾,打开后备箱,将箱子放了进去,解释道:“今天来入住的,就只有宋小姐。” 宋今昭跟在他身后,歪了歪头,“哦——原来是这样。”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俏皮。 嘉措放好行李,关上后备箱,转身的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宋今昭已经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副驾的车门,毫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她调整了一下副驾驶的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眨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嘉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宋今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片刻的犹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歪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软绵绵的试探:“怎么了?不能坐吗?还是……你不喜欢我坐在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线到喉结,目光像是有实质的,一寸一寸地在他身上落下去。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羞涩,坦荡得近乎放肆,却又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厌的娇憨。 嘉措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中带着点颤抖:“没有。宋小姐想坐,就坐下吧。”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表情依旧清冷如霜,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扣安全带的时候,稍稍用了些力气。 宋今昭撑着脑袋,侧过身来专注地看着他。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朵野花残留的一点淡淡清香。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别叫我宋小姐了。我叫宋今昭。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嘉措没有看她,伸手点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车内亮起幽幽的光。 他说:“坐好,系安全带。”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宋今昭不动,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 嘉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依旧没有回答。 宋今昭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啊呀——我可是要在你那儿住上很久的呢。告诉我呗。” 她眨了眨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嘉措终于侧过头来看她一眼,那一眼极快,却让嘉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他转回去,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平稳:“嘉措。” “嘉措……”宋今昭低声念了好几遍,像是在舌尖上反复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每念一遍,嘉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就缩一下,但他的表情依然清冷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今昭笑了,笑得很满意:“好听。” 接下来,她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开始了她的问答游戏。 “还有多久到?”她侧着头看他。 “二十分钟。”目不斜视。 “你们民宿好看吗?” “好看。” “你平时都住在那里吗?” “嗯。” “你多大了?”她忽然凑近了一点。 嘉措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隔了一秒才回答:“……二十七。” 宋今昭笑眯眯地“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你在这边多久了?” “我是本地人。” 每一个答案都短得像是在应付,但宋今昭一点也不生气,她反而觉得,看他那副被问得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回答的样子,有趣极了。 她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是不经意间滑出来的一个问题: “你是单身吗?” “是。” 嘉措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同时就答了出来,话音刚落,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宋今昭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偷到了鱼的猫,声音轻快得带着钩子:“巧了,我也是单身。要不要——” “宋小姐。”嘉措打断了她,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也沉了些。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公路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在开车。安静一点,好吗?” 宋今昭乖乖地缩回座位,嘴嘟了嘟,委委屈屈地靠回椅背,小声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嘛……” 宋今昭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点狡黠的笑意。 她当然不是真的委屈,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看,这个看起来像雪山一样冷的人,到底会不会露出一点别的表情。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 然后,那道低沉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今昭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她转过头去看他,看到他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耳朵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微微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她忽然就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好吧,”宋今昭弯起眼睛,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我原谅你了。” 第3章 我要追他 嘉措的车技确实好,盘山公路弯弯绕绕,一道接一道,他开得又快又稳,车身几乎没什么颠簸。 宋今昭靠在椅背上,原本还想再逗他说几句话,可头又开始嗡嗡地胀痛起来,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导致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唇色也比之前淡了些。 嘉措的目光从路面滑过来一瞬,又迅速收回去,他的声音放柔了:“忍一下,第一天就是会难受的。” 宋今昭“嗯”了一声,难得乖巧地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感受着车子平稳地前行,引擎声低沉而安稳,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了下来。 宋今昭推开车门,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高原空气,头疼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嘉措下了车,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后备箱取了她的行李箱,单手拎着,动作干净利落。 “走吧。”他走在前面,声音淡淡的。 宋今昭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木制的门廊,走进了民宿。 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藏式风情扑面而来。 整栋建筑藏族风味浓厚,粗粝中透着温润。 雕花的窗棂上绘着五彩的吉祥八宝图,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五彩经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不停歇的诵经声。 石砌的围墙边种满了格桑花,在暮色里开得热烈而安静。 屋内,灯光泛着温润的光泽,手工编织的藏毯铺满了地板,踩上去柔软而厚实,暖意混着酥油茶的醇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种温暖的、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气息。 宋今昭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就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藏族男子。 十五六岁的模样,和嘉措一样穿着藏袍,他手里托着一条白色的哈达,看见宋今昭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嘉措,喊了一声:“哥。” 嘉措放下行李箱,接过少年手里的哈达。 他走到宋今昭面前,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条洁白的哈达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哈达柔软得像一片云,轻轻落在她的肩头,然后他直起身,嘴唇微动,说了一句宋今昭听不懂的话。 那语言低沉而流畅,像山间的溪水,又像风过经幡的声音。 宋今昭歪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她故意凑近了一些,声音软软的:“嘉措,什么意思呀?” 嘉措没有后退,但也沒有迎上她的目光,他转身倒了一杯酥油茶,递到她手边:“顶多德瓦土巴秀。意思是,祝愿你平安吉利。” 宋今昭笑着接过那杯酥油茶,低头抿了一口。 初入口,是一股咸香,带着属于高原的粗犷味道,直直地冲上舌尖。 她微微一愣,随即那咸味便化开了,茶香慢慢回甘,在口腔里漾开一层温润的暖意。 宋今昭其实不太喜欢咸口的饮品,但这杯酥油茶,倒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嘉措,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好喝的。” 旁边那个藏族少年立刻笑开了,带着几分得意地插嘴道:“好喝吧?那是我哥亲手做的。” 宋今昭的目光转向嘉措,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一种撩人的、漫不经心的钩子:“是你亲手做的啊——难怪这么好喝。” 嘉措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偏头看向那个少年,声音不重:“洛桑。” 洛桑立刻闭了嘴,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嘉措说:“你带客人上楼吧。” 说完,他转身就朝里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拔而疏离。 宋今昭撇了撇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洛桑:“他是你哥啊?” 洛桑点点头,很自然地上前帮她拎起行李箱,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回答:“是啊。怎么了?看我哥长得帅气,想追我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调侃,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问了。 宋今昭跟着他上楼,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遮掩,坦荡得让人意外:“是啊,我想追你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对了,追你哥的人多吗?” 洛桑回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位大城市来的美女会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想追我哥的人,多的是。” 宋今昭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她走到楼梯转角处,透过窗户看见远处雪山模糊的轮廓,声音轻却笃定:“最后一定是我成功。” 洛桑把行李放到房间门口,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好奇和疑惑:“为什么?” 宋今昭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微微侧头想了想。 她的辫子垂在肩侧,那朵蓝色的小花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明媚得耀眼。 宋今昭说:“有些人生来就会拥有某个人,你哥,我势在必得。” 说完,她推门进了房间,留下洛桑一个人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飞快地跑下了楼。 宋今昭定的房间是民宿最贵的顶层。 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时尚,并不像楼下那样处处是藏式风情,而是在现代化的简洁里,恰到好处地融入了一些藏族元素。 床尾铺着一块手工编织的藏毯,窗台上摆着一只铜质的小酥油灯,墙上挂着一小幅唐卡,色彩鲜艳而沉静。 玻璃窗外,可以远远地望见山脉的轮廓,夜色中雪山隐没在深蓝的天幕下,只剩下一道道温柔的弧线。 宋今昭脱掉大衣,整个人倒进柔软的大床里。 床垫微微陷下去,将她整个人裹住,一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不重,但很清晰。 宋今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床上赖了两秒,然后爬起来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嘉措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摆着饭菜。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藏袍,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清冷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宋今昭的困意顿时散了大半,她靠在门框上,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怎么了,想我了吗?” 嘉措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头有些凌乱的辫子上,又很快移开。 他说:“吃点饭再睡吧。” 宋今昭低头看向他手里的托盘,牦牛肉盖被,烤猪排,分量不算大,但摆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确实饿了一天,这会儿闻到肉香,胃里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伸手接过托盘,故意问道:“你亲手做的吗?” 嘉措看着她,隔了一秒,他问:“这很重要吗?” 宋今昭端着托盘,歪着头看他,眼神认真得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当然重要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娇气,“要是别人做的,我就少吃一点;要是你亲手做的——” 她顿了顿,眼睛里漾开一片笑意,“我就多吃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嘉措的神色却沉了几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少吃一点。” 宋今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眨眨眼:“为什么?” 嘉措像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他微微垂下眼,声音放缓了一些,耐心解释:“你第一天来,晚饭最好少吃一点。吃太多会难受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最好不要洗澡。” 宋今昭听到“不要洗澡”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的眉头轻轻拧起来。 嘉措像是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可以擦一下,但尽量避免大动作,不然会难受的。” 宋今昭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上去,眼睛里漾开一种柔软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她微微侧头:“你是在关心我吗?” 嘉措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黑发编成的鱼骨辫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辫尾那朵蓝色的格桑花依旧别在那里,衬着她白皙的脸颊和微微泛红的鼻尖,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可爱。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泉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声音平稳:“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今昭眨了眨眼,弯下眉眼,笑意更深了。 她故意凑近了一点点,声音轻轻的:“你是每一个客人都这么关心吗?” 嘉措的视线里又出现了宋今昭,鼻尖因为刚才趴着睡而泛着一层浅浅的粉红色,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还带着倦意的小猫。 “如果你回答是的话,”宋今昭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很伤心的。” 嘉措看着她。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声音依旧是那种好听得要命的低沉:“记得少吃一点。”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朝楼下走去。 宋今昭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菜,小声嘟囔了一句: “口是心非……” 第4章 你愿意陪我城市漫步吗 宋今昭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回了房间,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 她想起嘉措的叮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只吃了八分饱,便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牦牛肉的香味还在唇齿间萦绕,她舔了舔唇角,又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最好不要洗澡”。 她叹了口气,到底是听话的,只拿温水擦了擦身子,换了身干净的睡衣。 整个人陷进柔软舒适的大床里,被子带着一股好闻的阳光味道,混着高原特有的清冽气息。 窗外的风轻轻叩着玻璃,像是摇篮曲。 宋今昭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地、温柔地散开了,她一夜无梦,睡得沉沉的,整个人都被这片辽阔的土地稳稳地托住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藏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宋今昭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然后惊喜地发现,头不疼了。 那种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脑勺的胀痛消失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整个人舒展开来。 她跳下床,一把拉开窗帘。 玻璃窗外,民宿的小院子在晨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用心,各种花开得灿烂肆意,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像打翻了一盒颜料。 花园中央架着一架秋千,藤蔓缠绕着绳索,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秋千上正坐着一个游客,举着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照,笑得眉眼弯弯。 宋今昭看了一会儿花,目光又忍不住往高处走。 康定的天蓝得不像话,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透明的、近乎不真实的蓝。白云盘旋在远处的山腰上,像是雪山呼出的气息,缓缓地、懒懒地游动着。 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好得想哼歌。 趁着这好心情,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认认真真地收拾。 毕竟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月,衣服、鞋子、护肤品,每一样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里暂时是她的小窝了。 接下来,她开始打扮自己。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薄针织衫,领口绣着几朵精致的小白花,秀气又温柔。 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走起路来裤腿鼓起来,像两片柔软的云。 外面套了一件浅薄荷绿的冲锋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纤细的手腕。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像一颗刚从高原雪水里洗过的草莓,清甜,不腻,刚好配五月康定的好天气。 咚咚咚。 “客人,您醒了吗?”洛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朝气。 宋今昭打开门,洛桑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宋今昭歪了歪头:“怎么了?” 洛桑和嘉措不一样,他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没什么,就是……姐姐你也太好看了吧。” 宋今昭被这句“姐姐”叫得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看着他:“嘴巴这么甜,是来干什么的?” 洛桑这才想起来正事,赶紧说:“对对对,我们民宿提供早饭,我哥让我来问您需不需要这个服务,因为现在已经快十点了,我们民宿不包午饭的。” 宋今昭光顾着收拾,确实没注意时间。 她拿上手机和自己随身的小包,跟着洛桑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随口说:“你哥让你来的?他还是关心着我的嘛。” 洛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接话,但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嘉措那道淡淡的目光。 洛桑闭上了嘴,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今昭见他不接招,也不追问,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踩着木质楼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吧台后面的那个人。 嘉措今天换了一身藏袍。 墨绿色的藏袍,露出里面雪白的高领衬衫,干净得像是刚从雪山上摘下来的一朵云。 腰带随意束着,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衬着那身深绿,愈发显得清冷出尘。 他正低头整理什么东西,风从半掩的门扉溜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来。 那双眼睛又亮又淡,像是高原上倒映着天空的湖泊,清澈见底,却深不可测。 宋今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轻盈地坐上吧台的高脚凳,双手撑在台面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嘉措,你今天真好看。” 她说完,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喉结,又滑到他搭在台面上的手指,毫不避讳,坦荡得像高原上的日光。 嘉措没有看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但宋今昭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红了一小片。 那点红色在雪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 洛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插嘴:“那是,我哥这张脸本来就好看。不过我哥今天确实格外好看,好像是打扮了。” 宋今昭觉得这个小朋友挺可爱的,就是现在出现得有点不合时宜。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嘉措已经先一步开了口:“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洛桑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对上嘉措目光的那一刻乖乖闭了嘴,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宋今昭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宋今昭没看清,但猜出来大概是“加油”之类的话。 她忍不住笑了。 吧台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嘉措的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宋今昭撑着脑袋看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像是长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每一处都刚刚好。 嘉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吃什么?” 宋今昭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娇气:“你亲手做的吗?” 嘉措沉默了一瞬,说:“客人的食物都有厨师来做。” 宋今昭还没来得及失望,他又补了一句,“但是你今天来得太晚了,厨房已经收了。我给你做。” 宋今昭的嘴角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弯了起来,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片高原的阳光,声音软绵绵的:“我想吃面,番茄鸡蛋面。” 嘉措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宋今昭趴在吧台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刀落案板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响声,觉得这些声音好听极了。 她托着腮,想象着嘉措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一只蝴蝶在扑棱翅膀。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到了她面前。 面条卧在红亮的番茄汤里,金黄的鸡蛋碎散落其间,上面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颜色鲜亮得像一幅小画。 热气蒸腾而上,带着番茄酸甜的香气和面条特有的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宋今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弹牙,汤汁酸甜适口,鸡蛋嫩滑,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嘉措站在吧台里面,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余光始终落在那颗低着的认真吃面的脑袋上。 过了一会儿,他难得主动开口:“好吃吗?” 宋今昭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嘉措。 她故意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坏心眼的笑意:“好吃。”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在嘉措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嘉措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主人压下去的笑。 宋今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比刚才更快。 吃完面,她把碗碟推到一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嘉措收好碗筷,往厨房走去了。 宋今昭上楼涂了一层防晒霜,又戴上墨镜,背上小包,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清新的高原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宋今昭深深吸了一口,正要往外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嘉措正站在小院子里摆弄花草。 宋今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起脸,墨镜后面,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嘉措,”她的声音轻而甜,带着期待和一点点的撒娇,“你愿意陪我去康定逛一逛吗?”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把那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城市漫步。” 第5章 没名份的醋 嘉措低下头,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手里的花草,将几枝格桑花细细地扎成一束。 他声音平静:“我还有事情。而且,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 宋今昭“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晃晃的失落和一点点不甘心。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掺了几分软绵绵的委屈:“这么绝情吗?可是我说了呀,我喜欢你,我想让你陪我。”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折多河的波光,“再说了,东道主陪客人逛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嘉措将扎好的花束放到一旁,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这里有很多导游。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推荐几个,价格公道,路线也熟。” 宋今昭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咬了咬下唇,像是赌气似的,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脆:“不要。那算了,我走了。”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 嘉措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路穿过院子,直到那抹浅薄荷绿消失在门口的木栅栏后。 她就那样轻快地走远了,像康定春天里最灿烂的一抹颜色,被风吹着,不知要飘向哪里。 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将散落的花枝重新拢了拢,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宋今昭出了门,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在她看来,一旦制定了路线、框定了时间,旅游就失去了它最迷人的那部分意义。 逛到哪里就是哪里,遇到什么就是什么,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耳边隐隐传来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便到了折多河畔。 贯穿全城的折多河是康定的灵魂。 河水湍急,清澈见底,从上游奔涌而来,撞在嶙峋的河石上,激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涛声滚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她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忽然想起嘉措穿藏袍的样子,靛蓝色的袍角在风里翻涌,像极了这折多河的波涛,沉静,却有力量。 走了没多远,她看见一家卖藏服的店铺,橱窗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藏袍,宋今昭几乎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女人,笑起来很和善,以为她是来租衣服拍照的,热情地介绍了几套热门的款式。 宋今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我不租,我买。” 她一口气挑了三套。一套粉白相间的,一套宝蓝色滚金边的,还有一套墨绿色绣暗纹的。 老板娘见她付钱付得利落,眼睛都笑弯了,主动提出帮她穿戴。 宋今昭选了那套粉白色的换上。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好衣襟,系好腰带,又将她散着的长发重新编了几条细细的辫子,缀上几颗彩色的珠子。 宋今昭对着镜子照了照,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粉白色的藏袍衬得她肤若凝脂,辫子上的珠子在耳边轻轻晃荡,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高原上的格桑花,娇而不艳,明媚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想到嘉措,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和他站在一起,配不配。 她在心里想了想那个画面,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没逛多久,宋今昭就觉得有些累了,高原的日头虽然不毒,但走了一下午,腿脚到底有些发软。 她想着也该回去了,便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声:“你好。” 宋今昭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眉眼干净,手里攥着一个手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男生见她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耳朵尖浮上一层浅浅的红:“那个……我想问一下,达维康巴这个民宿怎么走?” 宋今昭挑了挑眉,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 哦,不就是她住的那家吗? 宋今昭笑了一下:“你是来旅游的?” 男生见她笑了,紧绷的神色松快了些,点点头,语气诚恳:“是啊,我和我高中同学来毕业旅行。他先到了,我手机没电了,就知道定的民宿叫这个名儿,其他啥也不知道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今昭本来也打算回去了,便随口说:“巧了,我也住那儿,一起走吧。” 男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干净又讨喜:“真的?那太谢谢你了!我叫宋勉,宋代的宋,勉励的勉。” 宋今昭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笑笑说:“不客气,顺路的事。走吧。” 宋勉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我刚才第一眼还以为你是藏族姑娘呢,你这身藏服穿得太好看了,原来你也是来旅游的啊。” 宋今昭“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民宿的方向走去。 达维康巴民宿里,洛桑终于补完了那堆让他头疼的作业,把笔一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噔噔噔跑到了吧台。 嘉措正站在吧台后面,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台面上的东西,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杯具摆得整整齐齐。 洛桑趴在吧台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漂亮姐姐的影子,忍不住问道:“哥,那个漂亮姐姐呢?” 嘉措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怎么了?” 洛桑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八卦两个字,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泡:“哥,你喜欢那个漂亮姐姐吗?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你诶!” 嘉措将一只玻璃杯放到架子上,语气不轻不重:“别乱说。” 洛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哪有乱说!她自己说的,你又不是没听见。再说了——” 他凑近了一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觉得你对她也不一样啊。你对别的客人可没这么上心。” 嘉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的事。人家就是来旅游的,你别——” 洛桑捂着耳朵直摇头,嘴里嚷嚷着:“不听不听,你们大人都是这么口是心非。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嘴上偏要这么说。” 嘉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洛桑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 嘉措说:“你要是闲得慌,出去给花浇水去。” 洛桑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就知道凶我”,不情不愿地跑出去了。 不到两分钟,他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哥!哥哥哥哥哥——” 嘉措皱了皱眉,抬眼看他:“又怎么了?” 洛桑扶着吧台喘了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漂亮姐姐回来了!” 嘉措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语气波澜不惊:“回来了就回来了,你跑什么?” 洛桑急得直跺脚,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不止漂亮姐姐!她身边还有一个男的,长得还有点帅!” 嘉措抬起眼。 洛桑注意到,他哥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枚原本要放进抽屉的铜匙,就那么悬着,顿了整整两秒才落下。 洛桑看着他哥的神情,嘴角一点一点咧开,笑得眉眼弯弯。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里那些桥段,忽然觉得他哥现在这种情况,最适合那种没名分的醋,最酸了。 洛桑忍住笑,乖乖地退到一边,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第6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果然,没过多久,宋今昭便推门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生,高高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嘉措的目光立刻被黏住了。 她已经不是早上那副清新可爱的打扮了。 袍身柔软,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彩色纹样,腰间束着一条嫩粉色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将长发编成了几条细细的辫子,缀着几颗绿松石色的珠子,走起路来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整个人像是康定春天里最娇艳的一朵格桑花。 他见过很多穿藏袍的女子。 本地的姑娘们穿着藏袍在街上走,自有一种飒爽的风情;外地的游客们也爱租一身来拍照,花花绿绿的热闹。 但是这身藏袍,穿在宋今昭身上,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粉白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间那股灵动的娇俏被藏袍的庄重中和了几分,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雪山脚下初绽的桃花,又清又艳。 宋今昭引着宋勉走到吧台前,就瞧见那兄弟两个看着自己。 洛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我被美到了”的呆样;而嘉措虽然垂着目光,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无一不在表明他也在看她。 宋今昭觉得有些好笑,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俏皮:“怎么了?” 嘉措没说话。 洛桑赶紧摆了摆手,嘿嘿笑了两声:“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漂亮姐姐你也太好看了吧!” 宋今昭弯起眼睛,一手勾着自己垂在肩侧的小辫子,轻轻转了一个圈。 藏袍的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粉白色的布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发间的珠子叮当作响。 她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怎么样,好看吗?” 嘉措的嘴角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微微牵了一下,便归于平淡。 洛桑倒是毫不吝啬赞美,啪啪啪拍起手来,声音清脆:“好看好看!漂亮姐姐又好看了!比昨天还好看!” 宋今昭笑着睨了他一眼:“嘴真甜。” 然后她的目光滑向旁边的嘉措,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唉,都是兄弟,某人就不那么嘴甜了。” 她说完,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钩子,不重,却刚好能勾住人的目光。 嘉措没接这个话茬。 他的目光从宋今昭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那个男生身上:“这位先生是?” 宋今昭这才反应过来,她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宋勉:“他啊,我半路上遇到的。说是也订了你们家的民宿,手机没电了找不到路,我就顺路给带过来了。” 洛桑站在一旁,听到这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似的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是漂亮姐姐的男朋友呢!” 洛桑这话说得坦诚极了,坦诚到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宋今昭倒是没想太多,宋勉站在她身后,耳根子却“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连带着耳廓都泛着粉,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 而嘉措。 嘉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一个度。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嘴角微微抿紧了一点,下颌线绷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度。 “洛桑,”他开口,“你带这位客人去楼上吧。” 洛桑“哦”了一声,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去接宋勉手里的行李箱。 宋勉回过神来,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那个……我的房间在哪里啊?” 洛桑拎着箱子,顺口答道:“在顶楼,就在漂亮姐姐的旁边。” 他说完还朝宋今昭的方向努了努嘴。 宋勉愣了一下,又联想到方才洛桑那句“男朋友”的玩笑,脸上的红色刚退下去一点,又悄悄浮了上来。 就在洛桑和宋勉准备上楼的时候,嘉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洛桑,顶楼那个房间的插座有点问题,你先带客人去二楼吧。二楼那间是好的。” 洛桑回过头,疑惑地眨了眨眼,顶楼那个房间的插座什么时候有问题了? 明明好好的。 “哦——”洛桑点点头,“好的,没问题。走吧,宋先生,咱们去二楼,二楼风景也不错。” 宋勉“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点点头跟着洛桑往二楼走。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宋今昭正撑着脑袋看着嘉措,眼里全是笑意,根本没注意他。 他收回目光,跟着洛桑上了楼。 吧台前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宋今昭坐在高脚凳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嘉措。 嘉措依旧低着头,将吧台上那些本就已经整整齐齐的东西重新摆放了一遍,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宋今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痒的意味。 她歪着头,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扫来扫去:“某人这是……吃醋了吗?” 嘉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声音依旧平稳:“我有些听不懂。” 宋今昭的笑意更深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离他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 “听不懂?我也没说某人是谁呀。某人怎么就对号入座了呢?” 嘉措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耳尖那一小片皮肤,又开始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泛红了。 宋今昭心里像是有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她忍着笑:“啊呀,都是成年人了,诚实一点嘛。你是不是……对我也有一点好感?”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坦荡而热烈,像是高原上正午的日光,毫不遮掩。 嘉措抬起眼,终于看向她。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宋今昭也不急,她弯起嘴角:“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呢,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嘉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眼,转移了话题:“你上午都去哪里逛了?” 宋今昭挑了挑眉,识破了他的小把戏,但没有戳穿。 她顺着他的话,简单说了说折多河和那家藏服店的事,然后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那下午呢?下午我该去哪里?你推荐一下呗。” 嘉措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扫过。 那是高原日光留下的痕迹,薄薄一层,像抹了胭脂,他说:“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下。不着急的。” 宋今昭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确实是有些累了,腿脚发软,她点了点头,懒洋洋地说:“也是,我确实是有点累了。那就不着急。” 她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嘉措看了那根手指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杯,又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罐子,舀了几勺什么东西进去。 热水冲下去,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茶香同时弥漫开来,混着一点点盐的咸味和酥油的醇厚。 他将杯子推到她面前。 宋今昭低头一看,眼睛亮了,是一杯热腾腾的奶茶,奶白色的液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香气扑鼻。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惊喜:“给我的?” 嘉措点了一下头。 宋今昭双手捧起那杯奶茶,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她低头抿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独特的咸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嘉措,忽然问了一句:“收费吗?” 嘉措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八折。” 宋今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她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撩拨:“那……什么时候,我可以免费喝你泡的奶茶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又从睫毛下面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像是一把小钩子,轻轻地、慢慢地,勾了过去。 嘉措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的耳朵尖,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一些。 宋今昭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再追问,她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又不说话了。 第7章 夜间热闹 下午,宋今昭在房间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她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刷了会儿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滑动。 朋友圈里都是原主那些所谓朋友们的动态。 名媛聚会、奢侈品晒单、精致下午茶,她正打算关掉,指尖忽然顿住了。 一张合照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 裴淮南和莫璃。两个人站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水之间,裴淮南揽着莫璃的肩,莫璃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对璧人。 底下的评论却热闹得很。 “好般配!”“淮南哥终于修成正果了!”“莫璃姐姐太美了吧!” 清一色的祝福,热热闹闹地铺了一屏幕。 宋今昭撇了撇嘴,拇指一划,屏幕暗了下去。 她翻身坐起来,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粉白色的藏袍还穿在身上,辫子微微松散了几缕,衬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整个人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嘉措穿着藏袍的样子,藏袍袍角翻涌如湖,腰身劲瘦,脊背挺直,像旷野里一棵孤傲的白杨。 那样的一个人,要是能和他站在一起拍张照,应该很好看吧。 宋今昭弯了弯嘴角,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别人有的合照,她也要有。而且,要比别人的好看一万倍。 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从山脊后面慢慢退去,天空从橘粉变成灰紫,隐隐约约有几颗早亮的星星,像谁随手撒在天幕上的碎钻。 院子里传来音乐声和人声,隐隐约约的热闹。 宋今昭理了理头发,踩着楼梯下了楼。 一楼热闹得多,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端着酒杯聊天,有人拿着手机拍照,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和一种说不出的欢快氛围。 宋今昭正张望着,就瞧见洛桑抱着一捆木柴急匆匆地往外走,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她伸手拉住他:“这是有什么活动?” 洛桑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劲儿:“每个周日,我们民宿都会搞活动!有兴趣的客人都可以参加,围着篝火跳锅庄舞,跳累了就歇会儿,吃点水果喝点酒。可好玩了!” 宋今昭笑了,眉眼弯弯的:“你们还挺会。” 洛桑下巴一抬,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们可是好评榜第一的民宿!” 说完,他抱着木柴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音乐声是藏族的民歌,旋律悠扬而热烈,像高原上的风,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宋今昭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推开院子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里燃起了一个大大的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火星噼里啪啦地飞溅起来,像是从火焰里生出的萤火虫,转瞬即逝,却美得惊心动魄。 十几个客人已经围着篝火跳了起来,有人穿着藏袍,有人穿着日常的衣服,舞姿有笨拙的,有灵动的,但重要的是那份自由与恣意,是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宋今昭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目光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没看到那道熟悉穿着藏袍的身影。 她倒是看见了宋勉。 那个阳光开朗的男生正和他的朋友,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在篝火旁边跳得正欢。 宋今昭低头看见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几只杯子和一把酒壶,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入口甜甜的,带着一种谷物的醇香,她猜应该是青稞酒。 她又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光影交界处走了过来。 脊背挺直,步伐沉稳而从容,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冷与暖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摄人心魄的好看。 宋今昭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仰起脸来,冲他笑了一下。 “给我倒一杯酒吧。”她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自然而随意。 嘉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起酒壶,稳稳地将杯子注满,青稞酒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的星空和远处的火光。 他没有直接把杯子递给她,而是微微侧了侧身,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喝青稞酒,要先敬天地神灵。” 他伸出右手,用无名指在杯中的酒液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向着空中弹了三下,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敬天、敬地、敬神灵。” 宋今昭照着他的样子做了,三滴酒液飞入夜空,在火光中闪了一闪便消失了。 “扎西德勒。”嘉措说。 宋今昭已经查过这个词的意思了,是祝你幸福快乐的意思,她弯起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收好了。 嘉措接着说道,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接下来,我倒满酒,你喝一口,我添满;你再喝一口,我再添满;你喝第三口,我最后一次添满,这一次,你需要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宋今昭听着这一连串的规矩,眉头微微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娇嗔的抱怨:“这么多讲究吗?” 嘉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贯清冷的眉眼间,忽然漾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高原上初春的第一缕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不是你要我给你倒酒吗?” 宋今昭被他这一笑晃了一下神,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嘟了嘟嘴,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眼底却全是笑意:“行,我喝。” 第一口,酒液滑过舌尖,甜中带涩。 嘉措将杯子添满。 第二口,酒意开始在唇齿间弥漫,带着一种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嘉措再次添满。 第三口,她喝得慢了一些,目光透过杯沿看着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然后,嘉措最后一次将杯子添满,这一次倒得很满,酒液几乎要溢出杯沿。 宋今昭端起杯子,仰起头,一饮而尽。 青稞酒不像白酒那样辛辣,但后劲绵长。 一连几杯下去,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升腾起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像是被火光照亮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好看得不像话。 宋今昭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藏袍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微微仰着脸看向嘉措,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你陪我去跳舞,好吗?” 嘉措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又落在她那双亮晶晶、格外湿润的眼睛里。 他垂下眼,声音放柔了几分,却是拒绝:“你去吧。” 宋今昭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火光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像是什么念头正在迅速成形,然后她弯起嘴角,笑得又甜又挑衅:“那我走了。你别后悔。” 她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 粉白色的藏袍在夜色里像一朵移动的花,辫子上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悦耳的声响。 嘉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宋今昭刚走进人群,就被那热烈的氛围裹挟了。 锅庄舞的步子并不难,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转圈,再转圈,像是在大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满的圆。 她起初还有些生疏,步子踩得小心翼翼的,但很快就被音乐和火光感染了,渐渐放开了手脚,藏袍的裙摆在她身侧旋转、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 宋勉跳得正欢,一脑门的汗,正要退下去休息,余光忽然捕捉到那抹粉白色的身影,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黏在那张被火光映得格外明艳的脸上,心跳骤然加速。 “你先去,我再跳一会儿。”宋勉拍了拍身边张力的肩膀。 张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宋今昭,他挑了挑眉,嘴角咧开笑,压低了声音:“行啊,春心萌动了?” 宋勉被他说得耳朵一红,推了他一把:“滚。” 张力哈哈笑着走了,宋勉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到了宋今昭身边,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你好啊,宋小姐。” 宋今昭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酒意未散,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勉的舞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赞赏:“可以啊,学过?” 宋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来之前特意看了几个视频,恶补了一下,要不要一起跳。” 宋今昭的目光越过宋勉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往嘉措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藏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姿态从容而疏离,火光映不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宋今昭知道他在看这边。 她收回目光,对着宋勉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甜了几分,声音也轻快了起来:“可以啊。” 宋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什么。 嘉措站在院子的边缘,看着篝火那边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没什么表情。 但下颌微微抬着,下巴的线条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嘴角微微抿着,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冷的微妙弧度。 他的眉心微微皱着,眉尾向下压了压,目光平静,但那平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抑制地翻涌着。 洛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没吃完的烤串。 他顺着嘉措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篝火边正和宋勉有说有笑的宋今昭,又看了看自家哥哥那张冷得像结了冰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哥,”洛桑咽下嘴里的肉,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就这么看着?” 嘉措没说话,他又深深看了那边一眼,他转过身,藏袍的下摆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走了。 宋今昭的余光一直在嘉措身上,她看见他转身。 她的嘴角弯了弯。 “哎呀,”她忽然停下脚步,按了按太阳穴,“我好像有点醉了,先上去休息了。” 宋勉正在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舍。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送你”,又觉得太唐突了,嘴唇开合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那……那行吧。你好好休息。” 宋今昭冲他笑了笑,道了声晚安,便转过身,不紧不慢往嘉措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出篝火的光圈,她低下头,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看见自己藏袍的裙摆上落了一片细细的火星灰,像是谁故意撒上去的碎金。 她用指尖轻轻拂了拂,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8章 酒意亲吻 嘉措正走着,脚步不疾不徐,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温软的身体便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嘉措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他的手臂抬起来,像是要将那团撞过来的东西推开。 可就在他的手掌触到那粉白色的衣料时,他看清了怀里的人。 宋今昭。 她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脸颊上还带着酒意晕开的红,笑得又甜又娇。 嘉措的手掌僵在了,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轻得像是在托着一片羽毛,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宋今昭整个人扑进他宽阔的怀里,鼻尖埋进他的衣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像是雪山上的冷空气混着檀木的香味,干净又深沉,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多闻一会儿。 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毛茸茸的,软绵绵的。 嘉措的身形绷得很紧,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了?” 宋今昭没有回答,她把自己纤细的手臂环上他劲瘦的腰,手指在他背后的藏袍上轻轻攥了攥,将自己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送了几分。 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的头好晕……应该是青稞酒喝得有些上头了。” 嘉措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低沉的调子,但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青稞酒只有十几度。你喝的那点,不会醉的。” 宋今昭的手指绕着他藏袍的衣带,一圈一圈地缠着,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她故意将脸又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我是女孩子呀,不胜酒力的。” 说话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勾得人心尖发痒。 嘉措沉默了两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我送你回房间。再给你吃点解酒药。” 宋今昭埋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含混而柔软,像是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小猫发出的咕噜声。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的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嘉措感觉到那具温软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过来,她的呼吸洒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带着一种温热的、让人微微发麻的触感。 他的心跳开始不太听话了。 宋今昭显然也感觉到了,她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了好几秒,然后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的甜:“你抱我上去,我没有力气了。” 嘉措低头看着她。 廊下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醉意,清明得像高原上的湖泊,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晕晕乎乎的样子。 他看穿了她的把戏,却没有戳穿。 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今昭猝不及防地腾空了,身体本能地一缩,双手慌乱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 嘉措低下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促狭:“清醒了?” 宋今昭眨了眨眼,迅速调整了表情,她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又开始哼哼唧唧:“啊——头好晕——” 嘉措没再说话。 他的手臂很稳,力道也足,抱着她走楼梯的时候,步伐依旧沉稳,没有一丝颠簸。 宋今昭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她的嘴角偷偷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得意的弧度。 顶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嘉措走到宋今昭的房间门口,单手从腰间的袍子里摸出一张通用房卡,“嘀”的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地面铺成一片银白色。 远处的雪山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嘉措揽着她走到床边,弯腰,打算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谁承想,宋今昭从来就不是一个老实的人。 就在嘉措将她放到床上的瞬间,她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拉。 嘉措没有防备,身体失了平衡,整个人朝床上倒了下去,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弹了几下,才归于平静。 宋今昭趁着这个空隙,一个翻身,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急速升高,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 咚咚,咚咚,咚咚咚。 比刚才快了,快了很多。 嘉措的呼吸有些乱了,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想要将身上这个不安分的小东西扒拉下来。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腰侧,还没来得及用力—— “疼疼疼疼疼——”宋今昭立刻皱起小脸,声音又娇又软。 嘉措的手瞬间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 就在他僵住的这一秒里,宋今昭埋在他胸口,发出了一串闷闷的、得意洋洋的笑声。 嘉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干什么?” 宋今昭在他身上蠕动了几下,像一条毛毛虫,慢慢地、慢慢地往上蹭,直到她的脸和他的脸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禁欲的清冷。 宋今昭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他的嘴唇。 那两片薄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一触即离的吻,而是认认真真的、带着试探和贪心的吻。 她的唇贴上他的,感受到他唇上微微的凉意和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嘉措愣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片,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击得粉碎。 宋今昭感觉到他没有反抗,胆子便大了起来。 她微微抬起头,离开他的唇,然后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而软的吻。 她又去亲他的眉眼。 左眼,右眼,每一下都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他的睫毛在她的唇下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她又去亲他的鼻梁。 沿着那道挺拔的线条,从眉心一路亲到鼻尖。 亲完了,她又抬起头来看他。 他还在看着她,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双一向清冷如雪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瞳仁深处有暗色的火焰在跳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 宋今昭看着他的反应,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下头,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她亲得久了一些。 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糖果,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还要软,让她舍不得放开。 她亲了好久,才微微退开一些,但仍然离他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嘉措终于伸出了手。 宋今昭以为他要推开她,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心虚和更多的理直气壮,从被子的缝隙里偷偷地看着他。 嘉措坐起身来。 他的藏袍被她蹭得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清冷的壳子,显出一种凌乱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 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干什么?” 宋今昭裹在被子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语气理直气壮:“美色当前——我当然是在亲你啊。” 嘉措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宋今昭的鼻子皱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我不。我下次还亲。” 嘉措:“你——” “干什么?”宋今昭把下巴搁在被沿上,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赖皮,“报警抓我啊?大不了你亲回来呗。” 嘉措看着她。 她就那样裹着被子,露出半张白皙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挂着一抹得意洋洋的笑。 她的嘴唇微微有些红肿,是刚才亲他亲得太用力的缘故,红润润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他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宋今昭裹着被子,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放大,最后变成了一个藏不住的笑。 第9章 乖得要命 宋今昭这一夜睡得极好,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她一夜无梦,有一个人一夜无眠。 嘉措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了一整夜。每一次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就会感觉到唇上那片温软的触感,就会听见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下次还亲”。 宋今昭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堂堂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想起昨晚的事,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宋今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宋今昭起了个大早,穿戴好之后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照了照。 她今天化了一个格外好看的妆,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粉,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又精神。 她满意地点点头,踩着轻快的步伐下了楼。 清晨的民宿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茶的醇香和青稞饼的焦香。 宋今昭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洛桑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用筷子戳着面前的青稞饼,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他今天穿了一身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翘在头顶。 平日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着,透出一种生无可恋的颓废。 宋今昭觉得好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歪着头看他:“怎么了?不开心啊?” 洛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皮耷拉下去,声音闷闷的:“漂亮姐姐,你上学会高兴吗?” 宋今昭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不高兴。但是现在我看你上学,我高兴。” 洛桑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你怎么能这样”。 洛桑被这句话伤得太深,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好残忍啊!”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洛桑,快一点,不然该迟到了。” 宋今昭循声望去,就看见嘉措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藏袍,袍子熨得很平整,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冷、疏离、拒人千里。 但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一开始没看见宋今昭,催促着。 宋今昭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早上好啊,嘉措。” 嘉措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她坐在晨光里,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脸上是明亮坦荡的笑容。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嘴角有蜜糖。 嘉措僵住了。 昨晚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趴在他身上,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落在他唇上,温软的,带着一点青稞酒的甜味。 他移开目光,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洛桑,你快一点,我送你去上学。” 说完,他转身就走。 洛桑叼着一个饼,左看看嘉措迅速消失的背影,右看看宋今昭那张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一样的脸,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有情况。 他有精神了,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八卦的光芒:“我哥怎么了?你们之间……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宋今昭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 她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行李箱,话锋一转,“对了,你是住校吗?” 洛桑点点头,还想再追问,外面已经传来嘉措第三声催促:“洛桑!” 洛桑叹了口气,拎起行李箱,就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宋今昭朝他摆了摆手。 一个小时后,餐厅里渐渐热闹起来,旅客们三三两两地下了楼,有人端着咖啡坐在窗边看雪山,有人举着手机拍早餐的藏式摆盘,有人一边吃一边商量今天的行程。 宋今昭坐在角落里,一边慢悠悠地吃着手里的早饭,一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嘉措的这个民宿很大,客人的构成五花八门。 有一家三口带着小孩的,爸爸妈妈耐心地给孩子讲解墙上的唐卡。 有几对结伴而行的情侣,女孩子穿着藏袍互相拍照,男孩子们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宋今昭发现,像她这样一个人来旅游的年轻女孩,还真不多见。 她正想着,传来一阵说笑声。 宋勉和张力走了进来,两个人显然刚睡醒,但精神头很好。 宋勉一眼就看见了宋今昭,脚步顿了一下,张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张力用胳膊肘狠狠怼了宋勉一下,压低了声音:“上啊,兄弟。” 宋勉被怼得一个踉跄,回头瞪了张力一眼。 张力冲他挤眉弄眼,宋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迈步走到宋今昭的桌前。 “宋小姐,你一个人啊?要不……咱们组团呗?人多热闹些。” 宋今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往吧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嘉措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吧台后面整理什么东西。 宋今昭收回目光,对着宋勉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却疏离,声音轻轻柔柔的:“我可能有约了。” 宋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什么叫‘可能’?” 宋今昭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向了吧台。 她双手撑着台面,微微前倾,歪着头看着嘉措。 她眨了眨眼:“要不要陪我?” 嘉措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他的手指在台面下微微蜷了蜷:“你需要导游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 宋今昭轻轻蹙了蹙眉,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剔:“导游啊……可以,那你认不认识那种,年轻又帅气的导游?毕竟我这个人嘛,”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是个颜控。” 嘉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褶皱很浅,却透出一种不太明显的不适感。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你不要闹。” 宋今昭摇了摇脑袋,辫子上的碎发在她脖颈处轻轻晃荡。 她的表情无辜:“我没闹啊。你要是不陪我,也不给我推荐帅气导游的话——” 她微微侧过身,朝宋勉和张力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意在嘴角漾开,“我就要跟那两个人去了。” 嘉措的目光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 宋勉正朝这边张望,对上嘉措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招了招手。 嘉措垂下了眼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宋今昭看着他,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胸有成竹的笑。 安静了几秒。 就在宋今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正准备说“算了不为难你了”的时候,嘉措开口了。 “……我陪你去吧。” 宋今昭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烟火在瞳孔里炸开。 她笑靥如花。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宋勉,微微歪了歪头,带着歉意:“对不住了,我有约了。” 宋勉看着她的笑容,又看了看吧台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藏族男人,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下次有机会再说。” 张力在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宋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兄弟,输得不冤。” 宋勉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宋今昭已经转回了头,重新面对嘉措。 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声音像一颗裹了蜜的糖:“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嘉措:“等我收拾一下。” 宋今昭乖乖地“嗯”了一声,坐在吧台上等他。 嘉措回头看她,她就朝他乖乖地笑,嘉措叹了口气,乖的时候,乖的要命,闹的时候,比洛桑还能闹。 第10章 溜溜城(一) 嘉措把工作交接给员工的时候,宋今昭就靠在吧台边上,撑着下巴看。 那个员工是个二十出头的藏族小伙子,五官端正,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健康的古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听到嘉措说要出去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装作很淡定的样子点了点头。 宋今昭忍不住笑了一声。 嘉措交代完事情,转身上楼换衣服。 宋今昭等了大概五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正走下楼梯的人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黑衬衫。 黑长裤。 很简单的搭配,穿在嘉措身上却好看得有些过分。 黑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 牛仔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腿,衬得腰身愈发劲瘦,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副清冷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宋今昭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手腕,慢悠悠地,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她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打扮过了的吗?” 嘉措走过来,将手机放进裤袋里,声音淡淡的:“我一般在店里工作的时候,穿藏服。” 宋今昭听了,点了点头。 她站到他身边,阳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她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出发吧。” 有嘉措在,自然不用打车。 宋今昭坐上他的车,很自觉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嘉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欲言又止。 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里?” 宋今昭想了想:“不是有个什么溜溜城吗?去溜达溜达啊!” 嘉措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高原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穿过康定城区的街道,在一处热闹的地段停了下来。 嘉措去停车了,宋今昭一个人在溜溜城的门口等他。 溜溜城。 这个名字广为流传,是因为那首著名的康定情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此刻她站在溜溜城的门口,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这座城楼融合了多民族建筑风格,藏式的碉楼石墙厚重古朴,石墙上却嵌着汉族精雕细琢的花窗棂,纹样繁复精致。 屋檐下隐约可见彝族与羌族特有的图腾纹饰,红、黄、蓝三色的彩绘在日光下鲜艳夺目。 藏式的粗犷与汉式的细腻,彝族的热情与羌族的质朴,在这里奇妙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汉藏一体的建筑美学。 她正仰着头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小姐姐,你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宋今昭转过头,看见两个穿着藏袍的游客姑娘举着手机,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欣然接过手机,帮她们拍了几张,两个姑娘凑过来看照片,满意得直点头,又反过来问她要帮忙拍吗。 宋今昭看了看自己,一个人拍照,似乎有些孤单。 就在她犹豫的期间,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嘉措停好车走过来了,黑色衬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宋今昭立刻朝他招手,声音清脆地穿过人群:“嘉措!过来过来!” 嘉措脚步微微一顿,但还是走了过来。 “一起拍一张!”宋今昭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边,然后喊道,“小姐姐,帮我们拍一张合照!” 嘉措微微皱眉,声音低沉地问:“为什么要拍照?” 宋今昭对着镜头摆好表情,嘴巴微微动着:“你是天天能看到,可我不是啊。我总要记录一下的。” 她话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意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嘉措心里的某个地方,他的目光微微暗了一下。 手机咔嚓一声,定格了画面。 宋今昭凑过去看照片,满意得眉眼弯弯。 她把照片保存好,心满意足地拉着嘉措往里走。 溜溜城里的人不算太多,三三两两的游客悠闲地逛着,偶尔有人停下来拍照或者钻进路边的店铺。 宋今昭早上吃得饱饱的,这会儿不急着吃饭,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购物。 出来旅游嘛,第一是看美景,第二就是买买买。 她把这个想法跟嘉措一说,嘉措没说什么,带着她七拐八拐,走进了一家文创店。 推开门的那一刻,宋今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店里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原木色的货架上,各种各样的藏族元素的小玩意儿整整齐齐地摆着。 五彩的经幡书签、手工编织的牦牛毛挂毯、镶嵌着绿松石的首饰盒、印着藏族元素图案的帆布包、绘有吉祥八宝的陶瓷杯…… 每一样都精致又特别,带着浓郁的高原风情。 宋今昭像一只掉进了蜜罐的小蜜蜂,从第一个货架开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见有客人进来,立刻热情地招呼:“漂亮的小姐,尽情看,有喜欢的,我可以给你打折哦。” 宋今昭正拿着一只香囊在闻,闻言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然后瞪圆了眼睛。 “嘉措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嘉措从宋今昭身后走出来:“南卡,这是我民宿的客人,她要来逛逛,我送她来了。” 那个叫南卡的年轻男人眯了眯眼,目光在嘉措和宋今昭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送?这哪是送,这分明是陪着来的。 他认识嘉措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亲自陪客人逛街? 那些住民宿的客人,嘉措从来都是礼貌周到但保持距离,该推荐的推荐,该安排的安排,但从不会像这样,像个贴身导游似的跟在后面。 宋今昭见两人认识,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你们认识?” 南卡回过神来,拍了拍胸脯,笑容灿烂得像店门口的格桑花:“我和嘉措哥可是正儿八经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南卡看了看嘉措,接着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说,“既然你是嘉措哥的客人,那我也就不跟你客套了,我给你打八折,怎么样?” 宋今昭弯起眼睛,笑得又甜又礼貌:“那就多谢老板了。” 南卡摆摆手,语气夸张却又真诚:“不客气不客气,为美丽的小姐打折,是我的荣幸。”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一道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一看,嘉措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角度很刁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南卡和嘉措认识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你话太多了”的意思。 南卡赶紧闭嘴了。 第11章 溜溜城(二) 宋今昭没注意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挑了几个冰箱贴,上面印着康定的几个著名景点,跑马山、木格措、新都桥。 然后又拿了好几个香囊,凑近闻了闻,是一种很特别的香气,不像玫瑰那样甜腻,也不像檀香那样沉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高原植物特有的草香和一点点奶味的气息,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接下来,首饰,唐卡,布袋。 总之零零散散买了很多,看上眼的都买了。 南卡一看她挑的东西,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抬起头,报了个数字:“打完八折,您给二百四就行。” 宋今昭从包里掏出手机,正准备扫码付款,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在了手机屏幕前。 宋今昭抬起头,看向手的主人。 嘉措正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 南卡看看嘉措,又看看宋今昭,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嘉措哥?” 嘉措没有看南卡,目光落在那个计算器上显示的“240”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便宜点。” 南卡愣了一下:“哥,再便宜我就回不了本了。我这进货价都不止——” 嘉措抬起眼,看着他。 南卡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太了解嘉措了,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副表情——越是平静,越是认真;越是面无表情,越是说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二百。”南卡试探性地报了个数字。 嘉措不说话,继续看着他。 “一百八。”南卡咬了咬牙。 嘉措还是不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还能再低。 南卡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表情痛苦得像在心口剜肉。 他又看了看嘉措,又看了看宋今昭手里的那堆东西,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一百五。哥,真的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要倒贴了——” 嘉措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南卡,目光平和而坚定。 沉默了三秒。 南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重大决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一百。一百块钱,不能再便宜了!哥你要是再砍价,咱俩这兄弟就没得做了!” 嘉措终于收回了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把手从宋今昭的手机上移开。 宋今昭忍住笑,掏出手机扫了码,一百块钱付得干脆利落。 南卡看着到账提醒,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觉得丢人,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欢迎下次光临……” 宋今昭拎着购物袋走出店门,身后的门还没完全关上,就听见南卡在里面用一种又委屈又无奈的腔调嘟囔了一句:“这是客人?这分明是女朋友吧……这么护着。” 宋今昭的嘴角弯了弯,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嘉措。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正走在她旁边,步幅不大不小,刚好和她保持一致,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你——” “你别多想。”嘉措打断了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只是不想让你被宰。” 宋今昭笑了笑,只是轻轻说了句:“嘴硬。” “走了,饿了。” 嘉措脚步微微加快了一些,走到她前面半步,带着她穿过人群,朝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他们点了一个牦牛肉汤锅,铜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混着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牦牛肉切得薄而均匀,在汤里涮几下就变了色,入口鲜嫩弹牙,汤汁浓郁醇厚,带着一股独特的、高原特有的野味。 一个小时后,宋今昭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呼出一口满足的气。 嘉措也放下了筷子,看了她一眼,问:“下午呢?想去哪里?” 宋今昭托着腮,看着窗外蓝得透明的天和远处盘旋在山腰的白云 她语气轻飘飘的:“某人拒绝了我的谈恋爱请求,我决定去寺庙出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嘉措看了她一眼,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抬起头:“寺庙不收女生。” 宋今昭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既然寺庙不收,那我就继续追了。” 第12章 漂亮姐姐也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嘉措的角色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变成了专属于宋今昭一个人的专属私人导游。 这个转变发生自然,像是春天来了花就会开一样,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宋今昭每天的起床时间都不一样。 有时候她醒得早,天刚蒙蒙亮就下楼了,会看见嘉措在厨房里帮忙,煮酥油茶、烤青稞饼。 有时候她起得晚,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晃下来,嘉措可能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或者在民宿后面的书屋里整理书架。 但无论她什么时候出现,他总是在的。 “今天想去哪里?” 嘉措看见宋今昭就会问。 她的回答永远随心所欲。 有时候她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嘉措就开车带她去;有时候她哪里都不想去,就在民宿里待着,嘉措也不催她,他会给她做奶茶、泡咖啡,陪她坐在书屋里看书,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这几天的时间里,他们去了情歌广场。 广场不大,但很有味道,四周是藏式风格的建筑,广场里有一座雕塑,刻画的是一个藏族青年弹着琴,一个姑娘在他身边翩翩起舞。 宋今昭站在雕塑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嘉措说:“你会弹吗?” 嘉措看了她一眼:“不会。” “那你会跳舞吗?” “会一点。” 宋今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嫌弃:“那你还会什么?” 嘉措沉默了一秒,声音低低的:“会开车。” 宋今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广场上散开来。 嘉措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动了动,目光柔和。 他们还去了跑马山公园。 坐着缆车缓缓而上,康定城的全貌在脚下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整座城市沿着折多河谷蜿蜒伸展,藏式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谷两岸,五彩的经幡在屋顶飘扬,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大地的脊梁。 风从缆车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宋今昭的头发飘起来,拂过嘉措的手臂。 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移动。 缆车晃晃悠悠地上升,宋今昭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说了一句:“好想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啊。” 嘉措没有接话,但他握着缆车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外面逛累了,宋今昭就窝在民宿后面的书屋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书屋不大,但藏书很丰富。 整面墙的原木书架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各种书籍,大部分是关于康定、关于川西、关于藏族历史文化的。 有图文并茂的风物志,有厚得像砖头的地方史,有泛黄的旧画册,也有崭新的旅行随笔。 宋今昭觉得,眼前看到的风景固然壮丽,但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建筑,它们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样子,背后一定有漫长的历史和无数人的故事。 她想知道这些,所以她窝在书屋的角落里,去。 嘉措有时候会端着奶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拿一本书坐到她对面。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那种安静是一种舒服的安静。 像是两个人之间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什么,只要彼此在,就够了。 宋今昭喝着嘉措给她做的奶茶,想起一个问题。 她之前问过他,什么时候可以免费喝他泡的奶茶,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她每天喝的奶茶都是免费的,而且比外面卖的任何一杯都好喝。 当然,宋今昭在享受生活的同时,也没有忘记一件事。 撩拨嘉措。 宋今昭知道自己喜欢他。 喜欢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理由。 如果喜欢一个人非要找出一个理由的话,那喜欢就太不纯粹了。 喜欢就是喜欢,她从不掩饰,也不觉得需要掩饰。 所以,宋今昭会在他开车的时候,故意把手搭在中控台上,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她会在书屋里看书的时候,故意把脚伸过去,轻轻碰一下他的小腿。他的身体会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书,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暧昧像康定河的水,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今天是周五。 下午的时候,嘉措从书屋里走出来,对窝在沙发里看书的宋今昭说:“今天下午不能陪你出去了。我要去接洛桑放学。” 宋今昭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眨了眨眼,几乎没有犹豫:“我陪你一起去。” 嘉措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宋今昭已经站了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学校也是景点啊。我也想看看藏族的学校长什么样。” 嘉措沉默了一秒,点了头。 车子沿着公路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所中学的门口。 正值周五放学的时间,学校门口各种车辆沿着路边停得满满当当。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校门口,有的手里拎着给孩子带的零食,有的低头刷着手机,有的和旁边的人聊着天。 宋今昭手里捧着嘉措给她做的酥油茶,温热的杯壁暖着她的掌心。 她看着嘉措熟练地将车停进车位,倒车、回正、熄火,一气呵成。 两人下了车,朝校门口走去。 高一的学生已经放学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有的背着书包跑向家长,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 嘉措走在了宋今昭的前面,微微侧着身子,用肩膀和手臂为她隔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人多了,他就把她拉到自己的内侧;有人挤过来,他就微微挡一下。 宋今昭跟在他身边,一只手捧着酥油茶,另一只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靠在他身上 门口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宋今昭靠着他,舒服很多。 高二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嘉措的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方向,但他一半的注意力,都在旁边的宋今昭身上。 她喝着酥油茶,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奶白色的茶渍,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喝。 嘉措移开了目光,继续看向校门口。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学生们越来越少,校门口从拥挤变得稀松,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家长还在翘首以盼。 洛桑还是没有出来。 宋今昭已经喝完了一整杯酥油茶,把空杯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嘉措正皱着眉看着手机。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不太明显的结,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 “怎么了?”她凑过去问。 嘉措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抬起头:“洛桑被留了。我进去看看。” 他顿了顿,看了宋今昭一眼:“你先回车上吧。” 宋今昭摇摇头,下巴微微抬起来:“不要。我也去。” 嘉措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校门里走去。 宋今昭跟在他身后,穿过校门,穿过操场。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教室还亮着灯,隐约传出老师说话的声音。 高二年级的办公室在三楼。 嘉措走在前面,宋今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时候的样子和在民宿里不一样。 多了一种作为兄长沉甸甸的责任感,像是那个清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嘉措忽然落了地,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会为弟弟操心的普通人。 刚上三楼,两人一眼就看见洛桑正站在门口。 他背着书包,正没心没肺地笑着,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被留校了,倒像是刚拿到了什么奖。 他一看见嘉措,立刻举起手,用力地挥了两下,声音清脆得能穿透整条走廊:“哥!这里这里!” 然后他看见了跟在嘉措身后的宋今昭,笑容瞬间放大了几倍,又补了一句:“漂亮姐姐也来了!” 第13章 他好难追 嘉措进了办公室。 宋今昭倚在办公室门口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洛桑站在她旁边,书包带子斜挎在一边,整个人看起来无辜又理直气壮。 宋今昭偏头看他,眼里全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罚站啊?” 洛桑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我那傻...班主任宋老师以为我早恋,这不就把我留下来了,还发消息给我哥告状。” 他说着,朝办公室里面努了努嘴。 宋今昭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看热闹不嫌事大:“你早恋了?” “当然没有!”洛桑义正词严地否认,然后挺了挺胸,一脸认真地补充道,“我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我是好学生,不早恋的。” 宋今昭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我信你。” 洛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还是漂亮姐姐好!不像里面那个老师——凶巴巴的,还冤枉人。” 宋今昭正要说什么,办公室里传来嘉措低沉的声音:“洛桑,进来。” 洛桑吐了吐舌头,整了整书包带子,乖乖地走了进去。 他站到嘉措身边,乖乖地站着。 宋今昭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 洛桑的班主任是个小小巧巧的女老师,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五官清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小叠纸条。 她看着嘉措,说着事情的经过:“今天我发现洛桑同学班上一个挺文静的女孩子传纸条。我一翻——”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叠纸条,“翻出了好多。我也问了好几个同学,他们都说是洛桑最近总是……骚扰那个女孩子。” “宋老师。” 嘉措打断了班主任的话。 他站在办公桌旁边,身姿挺拔,白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清冷而克制。 他看着班主任,声音不疾不徐:“宋老师,请你注意一下言辞。骚扰这个词,用得是不是不太妥当。” 班主任愣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换了一种说法:“嘉措,人家是汉族小姑娘,文文静静的,我也是怕……我担心两个人会有早恋的倾向。” 顿了顿,宋老师又补充道,“毕竟洛桑这孩子,性格太外向了,人家小姑娘又腼腆,我怕他……” 嘉措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纸条翻了翻。 那些纸条有的写着“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有的画着简笔画,有的写着“下课一起去小卖部”,内容乏善可陈,和“早恋”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看完,将纸条轻轻放回桌上。 他转头看向洛桑,声音平静:“你早恋了吗?” 洛桑抬起头,迎上哥哥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当然没有。我就是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什么朋友,所以跟她说说话而已。”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刚转学过来,还不怎么认识人。” 嘉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面对宋老师:“宋老师,我弟弟说了,他没有早恋,我相信他。他只是关心同学,我承认,他的处理方式确实不太对,这个我会回去教育他的。” “但是关于洛桑和那个女孩子早恋的事情,我希望宋老师能够妥善处理。毕竟这样的谣言,无论是对洛桑还是对那个女孩子,都不太好。” “既然没什么事情,我就带洛桑回去了。” 宋老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对上嘉措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倚在门口的宋今昭开口了。 “这位宋老师,我们可以走了吗?” 宋老师的目光终于从嘉措身上移开,落在了门口的宋今昭身上,她微微皱眉,目光在宋今昭脸上停留了两秒,试探问:“你是?” 宋今昭弯起嘴角,故意拉长了语调:“我啊——” 她把尾音拖得很长,目光从班主任脸上移到嘉措身上,笑意盈盈的,像是在等他接这个话茬。 嘉措看了她一眼。 “我朋友。”嘉措说。 宋今昭显然有些失望,但是也有点欣慰,至少,她不再是客人了。 客人到朋友,也算是质的飞跃了。 嘉措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洛桑小跑两步跟上去,宋今昭落后一步,走在洛桑的另一侧。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洛桑趁着嘉措走在前面半米的距离,侧过身子,凑近宋今昭,压低声音八卦问:“你们两个趁着我不在,进展怎么样?” 宋今昭看了洛桑一眼,见他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的光,她想了想,同样压低声音回答:“还可以。进展……还不错。” 紧接着,宋今昭又叹了口气,“就是你哥太难追了。” 洛桑猛点了几下头:“当然了!我跟你说,好多人喜欢我哥,但是都追不上。追着追着就放弃了,没有一个成功的。” 宋今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上,对洛桑说:“那是她们。” 洛桑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宋今昭已经话锋一转:“你们班主任——宋老师——她是不是也喜欢你哥?” 洛桑猛地点头,语速飞快地小声说道:“你也看出来了?我跟你讲,周末的时候,她老是来民宿,说是家访啊,了解学生情况啊,但每次来了就找我哥说话,套近乎,可明显了。” 宋今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上次我怎么没见到?” 洛桑想了想:“上周她出去参加培训了,不在康定。不过你放心,明天你一定能见到。周末嘛,她肯定会来的。” 宋今昭刺探敌情:“那你哥对她呢?什么态度?” 洛桑想了想,认真地说:“来者是客嘛。再说了,她毕竟还是我班主任,我哥当然是客客气气的,该倒茶倒茶,该说话说话,但别的……我觉得没有。我哥对谁都那样,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但是,他对你不一样。” 宋今昭满意地一笑。 嘉措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目光从宋今昭脸上扫到洛桑脸上,见两人低声说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 宋今昭面不改色,甜甜一笑:“没什么,我和洛桑交流一下学校的趣事。” 洛桑在旁边乖巧地点头,点得像啄米的小鸡。 嘉措看了他们俩两秒。 那两秒里,宋今昭保持着甜甜的笑容,洛桑保持着那个乖巧的表情,两个人都无辜得像刚出生的羔羊。 嘉措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洛桑在他身后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宋今昭弯起嘴角,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谁打翻了一整瓶颜料。 嘉措的车停在路边,洛桑拉开后座的门钻了进去,书包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宋今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 嘉措发动了车子,车载音响里飘出一首低沉的藏语歌曲,男声浑厚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第14章 我对你不怀好意 最近的游客明显多了起来。 康定进入了最适宜旅行的季节,作为好评榜上常年霸占榜首的民宿,嘉措的店自然也迎来了旺季。 院子里每天都有人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餐厅的座位从早到晚没有空过,连书屋都成了游客们打卡的热门地点。 嘉措又招了几个人帮忙。 一个叫卓玛的藏族姑娘,手脚麻利;一个叫扎西的小伙子,高高壮壮的,搬行李、修水管、换灯泡,什么都能干;还有一个做兼职的汉族大学生,负责在前台接待和接听电话。 来旅游的大多是女生。 而他们进入民宿讨论的话题总是绕不过嘉措。 “天哪那个穿藏袍的哥哥好帅!” “是吧是吧!我昨天CheCk-in的时候差点说不出话……” “他叫什么名字啊?是不是这家民宿的老板?” “我打听到了,叫嘉措,好像还是单身!” 宋今昭有一次下楼的时候。 那几个女生的对话隐隐约约地传来:“他真的好冷啊,我刚才跟他说早上好,他就点了一下头,但是好好看啊——” 宋今昭弯了弯嘴角。 今天是周日,她起得格外早。 她挑了一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绣着几朵浅蓝色的小花,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高腰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清爽,像是从康定清澈的河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白玉。 她下楼的时候,嘉措正在吧台后面整理今天的预订名单。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要去哪里?草莓洗好了,要吃吗?” 宋今昭点头,走到沙发区坐下来,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看起来新鲜又多汁。 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朝嘉措摇了摇头:“我等会儿告诉你。” 嘉措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名单。 宋今昭窝在沙发里,一颗接一颗地吃着草莓,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一个小时后,洛桑下来了,坐在她旁边,跟一道数学题较劲,草稿纸画得密密麻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咬着笔帽,含混不清地问:“姐姐,你会吗?” 宋今昭看了一眼,头大,冲他友好笑笑。 洛桑了然,又跑去问嘉措。 又一个小时后,宋今昭看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宋今昭站起身来,朝着吧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要出去了,”她站到嘉措面前,“你开车送我。” 嘉措抬起头,微微一愣。 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嘉措,我来家访了。我想和你谈一下洛桑最近的成绩。” 宋老师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目光从嘉措身上移到宋今昭身上,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宋今昭侧了侧身,将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暧昧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然后她伸出手,挽住了嘉措的手臂。 宋今昭弯起眼睛,看着宋老师:“不巧了,宋老师。他要陪我出去,您要不——换个时间?” 宋老师的目光落在宋今昭挽着嘉措的那只手上,眼里的笑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凝固了一瞬。 她垂下眼,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嘉措,我是特意抽出时间来的……毕竟洛桑最近的成绩实在是——” “宋老师。”宋今昭没有等她说完,“他先跟我约好的,你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也宝贵。大家都是成年人,应该能理解吧?” 宋老师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抿了抿唇,目光从宋今昭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嘉措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嘉措,洛桑马上要升高三了。他这个成绩,如果不抓紧的话,后面会很被动的。我想跟你详细聊一聊他的学习情况,还有一些具体的建议……” 两个人同时看着嘉措。 宋今昭的目光坦荡而灼热,像是在说:选吧。 宋老师温柔地看向嘉措。 嘉措站在两个人中间,手臂上还搭着宋今昭的手。 他没有犹豫。 “宋老师,”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今天没有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时间再约。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让洛桑带您在民宿里逛一逛。想喝什么,我请。” 此话一出,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老师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个颜色。 宋今昭倒是笑靥如花 宋老师挤出笑容:“好,那……我等你有空了。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 宋今昭看着她走远,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成一个灿烂的笑。 她转过脸看向嘉措,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星星:“快走吧,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 嘉措拿起车钥匙,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车子驶出民宿的院子,沿着公路平稳地前行。 康定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安静地伫立着。 宋今昭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心情好得想哼歌。 “你故意的。”嘉措问。 宋今昭笑了笑,扯着脑袋看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对啊。我不喜欢她,是我故意的。” 嘉措的目光淡淡的,像高原上那层薄薄的、透亮的空气:“为什么?” 宋今昭侧过身子,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身体微微倾向他的方向。 安全带勒在她胸前,将她往前探的幅度限制在一个刚好暧昧的距离。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那双薄唇微微抿着,线条清晰而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因为她对你不怀好意。” 嘉措:“那你呢?” 宋今昭愣了一下。 那你呢? 宋今昭回过神来,笑容慢慢地、慢慢地绽开,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我对你——也不怀好意,我图你的人,你的身子,想让你跟我谈恋爱。” 嘉措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停下车,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的目光,不让它移开。 “你倒是坦诚。”他说。 宋今昭笑了,靠回了座椅上。 宋今昭:“及时行乐是我的人生信条。不像某人——” 她拖长了声音,“口是心非得很。” 嘉措没有接话,车子里安静了几秒。 “今天去哪里?”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咸不淡的调子。 宋今昭想了想,歪着头说:“没想去哪里。”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刚刚我就是想示威一下。” 嘉措没说话。 他打了转向灯,发动车子,将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两旁种满了格桑花,粉的、白的、紫的,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他开着车,沿着那条开满花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前开,宋今昭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花和远处的山。 不需要目的地。 他开着车,她坐在旁边,路在往前延伸,天在头顶蓝着,这就够了。 他们在外面逛了大概两个小时,随便走了走,在路边的小店买了碗酸奶,坐在折多河边的石阶上吃完。 酸奶很酸,宋今昭被酸得皱起了整张脸,嘉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决定把那当成一个笑。 虽然是嘲笑的。 下午回到民宿。 嘉措让宋今昭上楼休息。 晚上,民宿里比白天更热闹。 民宿又点起了篝火,几个住在民宿的客人搬了凳子围坐成一圈,中间摆了几瓶青稞酒和一堆零食。 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唱歌,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 气氛热络得像是一场小型的派对。 宋今昭下楼的时候,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朝她招手:“这位小姐姐!过来一起玩啊!” 他们很热情,宋今昭走过去,在人群里坐下。 那几个大学生她白天见过,两男三女,看起来是大四毕业旅行,青春洋溢,笑声格外有感染力。 他们正在玩一个什么游戏,规则听起来很复杂,但核心内容很简单——输了的喝酒。 宋今昭加入了。 嘉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院子里,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什么,安静地看着篝火这边。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远忽近。 宋今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几轮酒下来,那几个大学生已经开始东倒西歪了。 宋今昭还好,但她的脸已经红了,白皙脸颊上显出淡淡的粉,像是被篝火烤熟的苹果,带着一种甜软的、让人想咬一口的气息。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半杯酒,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嘉措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身进了屋。 嘉措煮了一锅简单的醒酒汤。 他端着汤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几个大学生已经彻底不行了。 一个男生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另一个女生靠着椅背仰头望天,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星星好美”。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在犯困的边缘挣扎,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嘉措把汤分给了他们,几个大学生迷迷糊糊地喝了,含糊不清地道了谢,然后互相搀扶着回了房间。 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回了房间。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烧着,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今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低着头,看着篝火发愣,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将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嘉措端着最后一碗醒酒汤,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微微仰着脸看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难受吗?” 宋今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眼间流连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软软的、懒懒的。 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鼻尖蹭着他衣服的领口,那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起来。 她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撒娇的委屈:“难受——” 嘉措的声音低沉温柔:“喝了就不难受了。” 宋今昭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觉得头不那么疼了。 洛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是想去厨房找点夜宵的。 然后他看见了篝火旁边的那两个人。 他的哥哥蹲在地上,肩上靠着一个女孩。女孩闭着眼睛,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哥哥微微侧着头,低垂着眼,看着她的发顶,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洛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几乎是踮着脚尖跑回了屋里。 第15章 不凶你,你乖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宋今昭的房间,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床头的那盏藏式铜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暧昧的色调里。 窗外的雪山早已隐没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缀着星星的天幕。 宋今昭整个人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双手攀着他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尖。 她的脸颊被酒精染成了淡淡的粉色,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葡萄。 她仰着脸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醒酒汤不好喝,嘴里难受。”她娇气地说道。 话音刚落,她便踮起脚,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贴上去的那一刻,嘉措的头却偏了一下。 幅度不大,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这让宋今昭的唇从他的唇上滑开,堪堪擦过他的嘴角,落在他的脸颊上。 嘉措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又强迫自己松开。 宋今昭的嘴唇还贴在他的脸颊上,感觉到他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的眼睛里,那层水雾变得更浓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你为什么要躲?” 嘉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你不喜欢我吗?” 嘉措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酒气的人,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嘴唇。 嘉措的语气难得的无奈,无奈里带着柔软的纵容:“……不是不喜欢你。” 宋今昭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固执地盯着他,委屈地撒娇:“那你为什么不亲我?你不亲我,我就很伤心。” 她说得好像他不亲她,就是犯了天大的错。 嘉措看着面前这个可爱得有些过分的人。 宋今昭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泛着水润的光泽,她整个人像是一颗熟透了的草莓,又甜又软,让人想咬一口,又怕咬坏了。 他的心软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微微俯身,将自己的唇轻轻地,浅浅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只是轻轻的一下。 这是嘉措第一次主动亲吻宋今昭。 在两个人的唇分开的那一刹那,嘉措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次,他垂下眼,没有看她,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他伸手抱住她,宋今昭在他怀里显得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可以被抱在怀里的的小猫。 他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脑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耐心和宠溺:“亲好了,可以乖乖去睡觉了吗?” 他说着,手臂微微用力,想要将她抱到床上去。 他的计划很简单——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关灯,然后离开。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一定可以走得干脆利落,不会再像上次那样。 但喝醉了酒的宋今昭,就像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嘉措的手刚碰到她的腰,想将她横抱起来,她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从他怀里扭了出去。 他再去捞她,她伸出爪子在他手臂上轻轻挠了一下。 他好不容易将她半搂半抱地带到床边,她又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后一倒,大字型地摊在床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你拿我没办法吧”的笑。 嘉措去拉她的手臂,她哼哼唧唧地把手臂缩回去;他去揽她的肩膀,她像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根本抱不起来。 嘉措被她闹得一身火。 嘉措是一个成年的正常男人,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每一次的触碰,都像是一根根火柴,划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嗤地一声,燃一下,再嗤地一声,再燃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拇指抵在她下颌的弧度上,食指弯曲着托住她的下巴尖,将她的脸固定住,不让她再乱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隐忍的危险的警告:“不要再闹了。再闹,别怪我收拾你。” 他说“收拾”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暗了暗,像是深潭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被他用力按了下去。 宋今昭一听,火了。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踩着柔软的床垫,整个人比嘉措高出了一大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气势汹汹得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声音又脆又亮:“你这人好过分!我这么喜欢你,你还要收拾我!” 她说完,还用力地跺了一下脚,床垫弹了一下,她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嘉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赶紧伸出手去拉她。 嘉措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摇摇欲坠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的身体重新撞进他的怀里。 宋今昭两只手顺势攀上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像是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支点。 宋今昭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别凶我。” 嘉措的手停在她的腰侧,没有动。 他看着怀里这个前一秒还叉着腰气势汹汹、后一秒就软成一摊水的小姑娘,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拿她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每个字都带着耐心:“不凶你。你乖。”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足到让人觉得有些热。 第16章 一夜缠绵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足到让人觉得有些热。 宋今昭觉得皮肤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汗,黏黏的,不太舒服,她松开嘉措的脖子,后退了半步,然后伸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嘉措的目光在她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瞬间就弹开了。 他偏过头,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宋今昭见他偏过头不看自己,嘴角弯了一下,她故意不紧不慢地解开剩下的扣子,将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浅杏色的吊带。 然后她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偏过去的脸掰了回来。 宋今昭仰着脸看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得逞的、坏心眼的快乐。 然后她凑过去,咬住了他的唇。 带着一点牙齿的力道,含着他的下唇,像是咬一颗多汁的葡萄,怕咬破了,又舍不得松开。 宋今昭的牙齿在嘉措的唇上磨了磨,然后用力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在他唇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浅浅的牙印。 嘉措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他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责怪自己的不争气。 宋今昭听见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最脆弱的软肋。 她跃跃欲试,又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皱着眉忍住了;她又亲了一下,他的呼吸重了一些;她再亲,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微微收紧了。 宋今昭一步一步地逼近,每亲一下,他的防线就松动一点。 嘉措感觉有一股火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烧过胸腔,烧过喉咙,烧到太阳穴,让他的理智在一寸一寸地燃烧殆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滚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在她腰侧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无声的拉锯战。 宋今昭看着他逐渐失守的表情,哼哼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醉意熏然的得意和妩媚。 她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香不香?” 嘉措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得房间里有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 他以为是她的香水,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股香气太浓了,浓到有些不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一股香气,正从柜子上的陶罐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嘉措转过头,看着宋今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我特意找来的熏香。”她凑过来,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声音甜得发腻,“喜欢吗?” 嘉措的目光暗了下去。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有些恼火了。 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过了。” 宋今昭看着他,没有退缩,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依旧挂在那里:“你可以离开啊。” “都是成年人了。忠于欲望,忠于喜欢——不好吗?” 嘉措看着她。 穿着浅杏色的吊带,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脸颊泛着粉红,眼睛因为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而格外湿润明亮,嘴唇上还带着亲吻留下的、微微红肿的痕迹。 她的表情坦然,没有羞涩,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我喜欢你,所以我想靠近你”的真诚。 嘉措的恼火,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就熄了一半。 嘉措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抚过她的脸颊。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有些凉,从她的颧骨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滑到下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里的暗沉逐渐加深。 他的声音低低的,“本来想慢慢来的,但是你这么着急,我就如你所愿了。” 夜里起了凉风,掠过民宿的屋顶,院子里那架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藤蔓上的花在夜色里无声地摇摆。 星子缀满了夜幕,一颗一颗,密密麻麻,每一颗都格外亮,亮得像是要滴下来似的。 而屋内,是滚烫的春色。 那盏藏式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影影绰绰的。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像雪山上的雪崩,一旦启动了,就再也停不下来。 嘉措的身材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宽阔的肩,窄而有力的腰,肩胛骨的线条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将她唇齿间的呼吸一点一点地、贪婪地吮吸殆尽。 两个人共享着同一口呼吸。 宋今昭在某个瞬间忽然有些后悔了。 嘉措清冷的眉眼,疏离的态度,克制的举止,宋今昭猜测他在床上也该是冷淡的 但她错了。 错得离谱。 人不可貌相。 越是看起来禁欲的人,越是不能随便撩。 她今天终于用自己的亲身体会,深刻地、刻骨铭心地懂得了这个道理。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坚实的肌肉里, 她被欺负得太狠了,总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嘉措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带着被爱欲浸透了的磁性,从喉咙深处出来,落在她耳朵里,让她浑身都酥了一下。 他偏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很快。”他哄着。 宋今昭面若桃花,像是被春天的桃花汁水浸透了的宣纸,从里到外都是绯色的。 她的眼角泛着湿意,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嘴唇微微红肿着,整个人又娇又艳,又脆弱又动人。 她不信。 一个小时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十分钟后,她撑不住了。 宋今昭软塌塌地伏在床单上,她把整张脸埋进床单里,她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她现在有一个深深的感慨:“男人啊……都是撩不得的。尤其是看起来禁欲的男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嘉措抱着宋今昭去洗漱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软塌塌地窝在他怀里,连抬一下手指的欲望都没有。 浴室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脸贴着他被水汽浸湿的皮肤,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洗完后,他用浴巾将她裹住,仔仔细细地擦干,每一个动作格外温柔。 然后他将她抱回了床上。 他将她放进床铺里,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头,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 然后嘉措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红扑扑的脸蛋。 宋今昭已经陷入了梦乡,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贝齿,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又香又甜。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着他劲瘦的腰身,将自己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脸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均匀的呼吸像是一阵又一阵温热的潮汐,拍打在他的皮肤上。 嘉措低下头,看着她,没忍住,他低下头,在她闭着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洒在他的锁骨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弯了弯嘴角,也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窗外的星星还亮着。 第17章 笑起来真好看 洛桑一大早起床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洛桑在民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竟然没看见他哥。 嘉措从楼上走下来时,洛桑正要出去找他,看见他从楼上下来,脚步猛地顿住了。 洛桑盯着嘉措看了好几秒。 “哥,你怎么没换衣服?”洛桑盯着嘉措身上那件衣服,提出了疑问。 嘉措有洁癖,不算严重,但很固执,衣服穿一天必须换。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穿着昨天的衣服出现,简直比他洛桑考了年级第一还不可思议。 嘉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忘了。” 洛桑的眉毛挑了起来。 忘了? 他哥会忘事情? 说出来,洛桑可不信。 洛桑的目光继续在他哥身上游移,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嘉措的脖颈侧面。 那里有几个斑斑点点的痕迹,红红的。 洛桑虽然年纪小,但互联网时代的孩子,什么没见过? 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像铜铃。 “哥,你......脖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调。 嘉措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那一片皮肤时,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将衣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面无表情地从洛桑身边走了过去。 “多事。”嘉措说道。 洛桑站在原地,想起今天他哥从楼上下来的方向,又想起他哥脖子上的痕迹。 他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洛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宋今昭竖了个大拇指。 时间一点一点地滑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将院子的地面照得白花花的,连格桑花都晒得微微垂下了头。 洛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终于忍不住了。 他跑到吧台前面,趴在台面上,仰着脸看嘉措:“哥,漂亮姐姐怎么还不下来?这都十二点了,她不饿吗?” 嘉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将笔放下,合上本子,将本子推到一边。 嘉措:“我去看看。” ———— 嘉措站在宋今昭的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通用房卡。 门锁“嘀”的一声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早上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被子拱起一个大大的包,像是一座小山丘。 嘉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被子里的那团东西动了动,又不动了。 他低下头,温柔说话:“起来吃午饭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然后从被子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精准地抓住了嘉措的手腕。 “再让我睡一会。”宋今昭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又软又糯,“就一会。我腰酸背痛,真的醒不来。” 她说“腰酸背痛”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控诉又委屈的味道。 嘉措的手腕被她攥着,但他依旧坚持:“你昨天喝酒了。再不起来吃午饭,会伤胃的。” 被子里面沉默了两秒,被子被她裹得更紧了,宋今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理直气壮地说:“没事,我年轻。” 嘉措看着那团被子,俯下身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那团蓬松的被子,将她稳稳地箍在怀里:“我给你做饭。”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她将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睡眼惺忪的脸。 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几缕碎发翘在头顶,翘成一个可爱的角度。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扑闪扑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吵醒的小熊,迷迷糊糊的,又可爱又让人想揉。 嘉措看着心软软的,他低下头,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宋今昭抿了抿唇,她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在他脸上聚焦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低了一些,浅浅地开始回应那个吻。 她很喜欢这种亲昵的、温柔的、不急不躁的吻。 和昨晚不一样,昨晚他亲得太用力了。 嘉措感觉到她的手臂从松松垮垮地搭着变成了用力地环着,嘴唇从被动的回应变成了主动的贴合,他微微退开了一些,结束了这个吻。 宋今昭清醒了,她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那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嘉措却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他看着她,伸手将她脸侧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的那些香,我帮你扔掉了。” 宋今昭眨了眨眼。 “我不需要。”他说。 宋今昭听懂了,他说“我不需要”。 意思是你不用那些东西,我也会喜欢你。 意思是我对你的喜欢,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催化。 意思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和那些香没有关系,只和你我有关系。 宋今昭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太会了。 他不是不会说情话,他只是不说那些浮夸的的情话。 可他的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宋今昭起身穿好衣服,转过身来,弯起嘴角,朝他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 嘉措被她扑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随即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攀得更舒服一些。 宋今昭趴在他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整个人像一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 她又问了一遍:“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嘉措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的耳朵上:“现在还不算。” 宋今昭猛地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瞪着眼睛看他,里面装满了震惊:“你这是提起裤子不认人啊?渣男!” 嘉措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嘴边:“我不是渣男。” 宋今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她舔了舔嘴唇上的水渍,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脸。 宋今昭眯着眼睛:“那就好。你要是不负责任的话,我就去......”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我就给你的民宿写差评,让他们知道民宿的老板是个渣男,断了你发财的路。” 嘉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但落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就像是雪山之巅忽然绽开了一朵花,冷冽的、孤傲的、不常示人的美,在那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宋今昭看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好看了。 这个人笑起来太好看了。 她要让他多笑笑。 见宋今昭盯着自己,嘉措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他抬手将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握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明天送洛桑上学之后,我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逛逛。” 宋今昭的眼睛亮了:“我们两个吗?” “是的。” 宋今昭笑了。 嘉措站起身来,将她也顺势带了起来,让她稳稳地站在地上,他松开她的腰,退后一步。 “我去给你做午饭,你收拾好就下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宋今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下面是滚烫的脸颊,是压不下去的嘴角,是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跳。 幸福那种感觉从心底里慢慢升起来,像是一颗种子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嫩绿的叶子。 第18章 一生只心动一次 宋今昭下了楼,餐厅里飘着番茄肉酱的香气。 嘉措端着盘意大利面从厨房走出来,面条摆盘精致,上面还撒了罗勒叶。 宋今昭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刚拿起叉子,洛桑就像一阵风似的凑了过来。 他趴在桌沿,满脸都写着八卦两个字,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探照灯:“漂亮姐姐,你们俩成了?” 宋今昭叉起一口面,不紧不慢地吃,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是的,弟弟。” 洛桑的嘴巴咧到了耳根。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感言,嘉措就又端着一杯鲜榨橙汁走了过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洛桑立刻心领神会,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哥,我出去和朋友们玩会儿了!你们聊,你们聊。” 宋今昭放下叉子,拿出手机飞快地操作了一下。 洛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漂亮姐姐向你转账一千元。” “洛桑,”宋今昭笑眯眯地冲他摆了摆手,“好好玩,不着急回来。” 洛桑握着手机,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他郑重其事地朝宋今昭鞠了一躬,又朝嘉措挤了挤眼睛:“放心吧!今天我绝对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说完,人已经蹿出了民宿。 嘉措看着宋今昭,无奈宠溺地笑笑。 他将橙汁放到宋今昭手边,正要转身去忙别的,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手指,让他坐了下来。 宋今昭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贴了上去,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我太累了,手酸,腰也酸,拿不动叉子了。” 嘉措低头看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无辜地眨巴着,里面全是“你懂我意思吧”的暗示。 他几乎是立刻猜到了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果然,宋今昭甜甜一笑,把自己手里的叉子塞进了他的手中,理直气壮:“不如,你喂我吃吧。” 嘉措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他拿起盘子和叉子,卷起一小口面,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真的要我喂?这么大人了,怎么像个宝宝。” 宋今昭张嘴吃了那口面,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这不都是要怪你,你喂我吃怎么了?” 嘉措没说话,又卷起一口面喂过去。 宋今昭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灼热得像高原正午的日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得他耳根慢慢泛了红 嘉措感受到,心跳已经不太听话了。 她总是这样。 明媚的,热烈的,像一轮不知道收敛的太阳,将所有的光和热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 他也忍不住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像是一株向光的植物,本能地、不可抗拒地朝着她的方向生长。 嘉措就这样一叉一叉地喂完了整盘面。 宋今昭吃饱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见他要起身收拾盘子,她立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餐厅里还有不少客人,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 有好奇的,有善意的,也有几个年轻女孩捂着嘴、互相使着眼色的。 宋今昭对所有的目光都视若无睹,她偏头看着嘉措,忽然问了一句:“嘉措,我是你的初恋吗?” 嘉措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的思维跳跃得这么快,前一秒还在撒娇要喂饭,后一秒就抛出了这样一个直白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十分认真:“是的。你是我的初恋。” 宋今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的爱情观一直是风吹心动,一生只心动一次。” 一次心动就是永远,此生不变。 宋今昭沉默了,她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在这个什么都可以速食的年代,在感情被当做消耗品的年代,有一个人坐在她面前,用这样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告诉她,他一生只心动一次。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了他之前的那些克制、那些回避,不是不喜欢,而是在思考,喜欢到要用一生的长度去丈量,所以每一步都走得郑重其事。 嘉措看着她,反过来问了一句:“你呢?” 宋今昭回过神来,弯起嘴角:“我认为只要喜欢上了,就去追,就算是天上的浮云,我也要去追逐到。” “若是追不到呢?”嘉措问。 宋今昭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甜得像是蘸了蜜。 她退开一些,看着他的眼睛,笑意盈盈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是,我已经抓到那片浮云了,因为他为我停留了。” 嘉措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着,眼底的光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我不是浮云。我是你的爱人。” 宋今昭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故意板起脸:“可是某人说了,我们之间现在还不是那种关系呢。” 嘉措看轻笑了一下:“马上就是了,去完那个地方就是了。” 宋今昭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你知道木格措吗?”嘉措说。 宋今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你要带我去木格措!” 嘉措看着她脸上绽开的笑容,微微弯了弯嘴角:“怎么了?” “怎么了?”宋今昭几乎是跳了起来,“我在网上看到过那里的照片!美死了!如果去那里的话,一定能出片的!”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正好,你陪我去试衣服吧,我要找一套最适合出片的!” ——————— 到了晚上,嘉措想着第二天要早起出发去木格措,路程不短,需要养足精神,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刚躺下没几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打开门,宋今昭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站在走廊里,头发散在肩上。 她仰着脸看他:“我想让你陪我睡。” 嘉措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他垂下眼:“明天要出发去木格措,所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今昭已经从他身侧钻了过去,像一条灵活的鱼,跳上了他的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她眨了眨眼:“嘉措,你在想什么呢?我就是单纯来睡觉的。你啊......”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总是乱想。” 嘉措站在门口,看着她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被卷,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嘉措走回到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霸占了他整张床、还理直气壮地说他“乱想”的女孩。 宋今昭松开被子,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白白嫩嫩的,像是在等什么。 嘉措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躺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宋今昭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一样蹭了过来,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脸贴上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的手环住他劲瘦的腰,手指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嘉措的手臂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嘉措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怀里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嘉措。” “嗯。” “木格措漂亮吗?” “漂亮。” “比我还漂亮吗?” 嘉措依旧闭着眼,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没有。” 宋今昭满意地笑了,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第19章 路上本身,就是风景 嘉措送完洛桑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被弟弟调侃过后的、淡淡的无奈。 洛桑临走前趴在车窗上,挤眉弄眼地说“哥,玩得开心啊!” 嘉措看着洛桑进了学校,才驱车回了民宿。 远远地,他就看见宋今昭站在门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条奶白色的长裙,裙摆刚好到小腿,外面套了一件波绿色的薄外套,像是一株被露水洗过的绽放的白玉兰。 她看见他的车,弯起眼睛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上了车,宋今昭系好安全带,嘉措发动车子,驶上了通往木格措的路。 嘉措侧头看了她一眼:“开过去需要一段时间。你要是困,可以睡一会儿。也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也挺好看的。” 宋今昭昨晚睡得不错。 早上醒来时,宋今昭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趴在嘉措身上,手脚并用地缠着他,脸埋在他颈窝里,而嘉措的胳膊被她压得麻了,却一动不动地让她枕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原的公路上。 窗外的景色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巨幅画卷,没有尽头,没有边界。 宋今昭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以前总觉得,风景是到了景区才开始的,路上的时间只是需要熬过去的过程。 但现在她发现,路上本身,就是风景。 连绵的绿色铺天盖地地涌来,有深有浅,有浓有淡,像是谁用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大地上肆意挥洒。 近处的草甸是鲜嫩的翠绿,带着清晨露水的润泽;远处的山坡是沉郁的墨绿,像是被浸染过的旧绸缎。 高耸的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天际线,守护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大团大团的云朵堆积在山顶,白得耀眼,像是大山呼出的气息凝固在了半空中。 偶尔路过几户人家,藏式的民居散落在山谷间,五彩的经幡随风飘扬。 几个穿着藏袍的牧民赶着牦牛群缓缓走过,他们黝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种笑容和城市里见到的不一样。 没有疲惫,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被高原的阳光和辽阔的天地滋养出来的、发自心底的满足。 宋今昭看着那些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灿烂而盛大,只要你愿意去看,它就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慷慨地铺展在你面前。 中途,嘉措担心宋今昭会不舒服,便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休息点。 “我去买水,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嘉措说完,推门下了车。 宋今昭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海拔的变化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头隐隐地痛着,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鼓,她闭上眼睛,等着那阵不适感过去。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巨响。 砰。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安全带猛地勒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她的头在惯性的作用下晃了一下,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有些发懵。 她本来头就疼,这下更晕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嘉措那张好看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眉头紧锁着,眼底是她很少见到的焦急。 他的手探过来,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肩膀、她的手臂。 “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有没有受伤?” 宋今昭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没事……发生什么事了?” 嘉措将她从车里扶了出来。 宋今昭站定之后,才看清了状况,一辆灰色的小货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他们的车后面,车头的一角结结实实地蹭上了嘉措那辆黑色大G的侧后方,剐蹭的痕迹从车门一直延伸到车尾,漆面翻了起来,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 小货车上下来一个面容黝黑的藏族大哥,矮壮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急得满脸通红,快步走到嘉措面前,嘴里说出一连串急促的藏语。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歉意和焦虑,黝黑的脸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嘉措神色冷静,听他说完,用藏语回了短短几句,语调平缓沉稳。 宋今昭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怎么了?” 嘉措低下头,声音放柔了:“大哥说他太累了,开了太长时间的车,打了一个盹,没注意到我们的车停在这里。” “他说他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该赔多少赔多少。” 宋今昭看了看那辆破旧的小货车,又看了看大哥身上那件袖口已经磨毛了的旧夹克,心里大致有了数。 “那我们走保险?” 嘉措拉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朝她摇了摇头:“他没有买保险。他说如果确实是他的错,他可以赔偿,但是可能需要分期。因为他家里最近有些困难,孩子在上学,老人身体也不好。” 宋今昭看向那个藏族大哥。 大哥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似乎从两人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又急切地说了一串藏语,双手合十,朝他们微微弯了弯腰。 他的脸上是真诚的歉疚。 宋今昭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嘉措:“那你打算怎么办?” 嘉措看着她:“我听你的。” 宋今昭想了想,然后弯起嘴角:“大家都不容易。我人美心善,要不就算了吧。” 她说“人美心善”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那副小得意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她的脑袋。 嘉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过头,用藏语将他们的决定告诉了那位大哥。 大哥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说了一大串藏语,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他的手握着嘉措的手,用力地摇了又摇,又转向宋今昭,双手合十,微微弯腰。 大哥开着车走了。 宋今昭站在路边,她转过头,好奇地问嘉措:“他刚才最后说了什么?” 嘉措正在检查车子的受损情况,看了她一眼,宋今昭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就是感谢的话。还有,祝福我们幸福。” 宋今昭愣了一下,笑得很甜,甜得路边的格桑花都黯然失色。 因为这一耽搁,到达木格措附近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宋今昭的头痛虽然缓解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便决定先在附近住下,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景区。 宋今昭窝在副驾驶里,拿出手机开始翻民宿,嘉措余光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看见她正用手指划拉着各种民宿的图片,认真地对比着价格、位置和评价。 嘉措:“想好住哪里了吗?” 宋今昭又翻了几页,忽然眼睛一亮,将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家藏式风格的民宿,院子很大,种满了花。 “这个好,地方大,离景区步行才十分钟!” 嘉措瞥了一眼屏幕,忽然笑了,“喜欢就好。” 宋今昭继续往下翻:“这附近还有餐厅和咖啡厅呢!” 嘉措没说话,将车拐进了一条岔路,路两旁种着青稞,风一吹,绿色的波浪此起彼伏,像是一片绿色的海。 车子在一家民宿门口停了下来,藏式的门廊,雕花的木窗,石砌的围墙上爬满了花,院子里也有一架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 宋今昭注意到嘉措一路没有开导航,转弯、变道、找路,每一步都走得驾轻就熟,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宋今昭有些惊讶:“你来过这里?”。 嘉措停车:“你先去,我先去停车。” 宋今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青稞气息的空气,觉得头痛都减轻了不少。 嘉措去停车了。 宋今昭拎着她的小包,先进了民宿的大堂。 大堂布置得很温馨,原木色的家具,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精美的唐卡。 前台的小姐姐穿着一身得体的藏式制服,笑容甜美而专业,见宋今昭进来,立刻迎了上来:“小姐,是需要住宿吗?” 宋今昭点了点头,目光在墙上那排房间照片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凑近了一些:“我看网上,你们这里有情侣套房?” 前台小姐姐会心一笑:“有的,正好还剩一间。您需要吗?” 宋今昭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需要需要。” “好的,麻烦您出示一下您和您爱人的身份证。”前台小姐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宋今昭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证还在嘉措身上。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我一下,我男朋友去停车了,身份证在他那里。” 她正想着,嘉措已经停好车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吸引了前台小姐姐的目光,前台小姐姐的目光在嘉措脸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到了宋今昭身上。 嘉措走到宋今昭身边,“有喜欢的吗?” 宋今昭伸出手,笑眯眯地说:“有啊,不过我身份证在你那里。” 第20章 咖啡店偷拍 前台小姐姐业务熟练,不一会,就操作完成了。 嘉措接过房卡,拉住宋今昭的手,拉着她熟悉地往里走。 宋今昭跟在他身后,踩着楼梯往上走。 房卡贴上感应器,“嘀”的一声,嘉措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宋今昭走进去,然后站定了。 松木的清香混着高原阳光晒过的暖意,扑面而来。 脚下是驼色的地毯,厚实柔软,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毫不吝啬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山顶在湛蓝的天空下闪闪发光,草甸上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粉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的绒毯上。 房间里。 一条藏式手工毯铺展在洁白的床单上,毯子上,精心铺就的玫瑰花瓣散落着,深红和浅粉交织在一起。 不愧是情侣套房,宋今昭很满意。 但是现在有一件事情,她要搞清楚。 她转过头,看向嘉措。 嘉措正将她的包放在沙发旁边,直起身来,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一下眉。 “怎么了?” 宋今昭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一把将他推到了沙发上。 嘉措猝不及防地跌坐进沙发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宋今昭已经跨坐了上来,膝盖抵着他两侧的沙发垫,整个人坐上了他的大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迫使他仰起脸来看自己。 “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努力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凶,“你是不是跟别的女孩子来过这家民宿?你这都轻车熟路的,别说没来过,也别想骗我啊!” 嘉措被她勾着下巴,气势有些狼狈,但他面不改色,他看着骑在自己身上、气势汹汹地审问自己的女孩,眼底浮起一层很浅很浅的笑意。 他抬起手,抓住她勾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翻过来,低下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没有。”他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掌心的皮肤,气息温热绵软,“我不会骗你的。我从来不会对爱人撒谎。” 宋今昭的掌心像是被烫了一下,一股酥麻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窜上来,直冲后脑勺。 她几乎要被这个动作哄好了,但她咬了咬嘴唇,硬是撑住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 她见他还嘴硬,气得伸手去捏他的腰,但她舍不得下狠劲:“你还不说。” 嘉措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被午后的光线照得透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道:“没有和别的女孩子来过,只有你,之所以那么熟悉,只是因为这家民宿的老板也是我。” 宋今昭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老板?那……那刚才那个前台小姐姐怎么不认识你?” 嘉措的双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掐住了她纤细的腰。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将她整个腰侧都包住了,拇指在她的腰窝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不常来这里。那个前台应该是新招的,没见过我。” 宋今昭接受了这个答案,她刚想撤走,就发现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暧昧了,暧昧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暧昧像是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松木香,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将两个人裹住。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了。 嘉措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但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 然后他们吻在了一起。 这个吻像是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绵长,不急不躁,像是在用嘴唇慢慢地诉说一些用语言说不出口的话。 嘉措的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发丝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宋今昭摸着他柔软的发尾,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后颈的碎发。 十分钟。 也许更久。 宋今昭没有看表,她只知道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烫。 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宋今昭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整个人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 嘴唇微微红肿着,泛着湿润的水光,黝黑的眼眸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亮得不像话。 她整个人都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像是被春天的桃花汁水浸透了一样,又娇又魅,好看得不像话。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了:“下午……什么安排?” 嘉措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下午我去修车。” 宋今昭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下午不是只有一个人了。” 嘉措低下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花香,手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舍不得主人出门的小猫。 “最多两个小时,我就回来。” 宋今昭又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过了几分钟,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在他的唇角快速地啄了一下,然后从他腿上跳了下来。 “那你快去快回,久了我会想你的。” 嘉措出门修车了。 宋今昭下楼,出了民宿,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在几条小巷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天竺葵,木制的招牌上写着藏文和汉文两种文字。 她推门进去,点了一杯拿铁,选了窗边那个位置坐下。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拉花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熊,圆圆的脸,两个小耳朵,憨态可掬地趴在奶泡上。 宋今昭忍不住笑了一下,拍了张照片,发给嘉措,然后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草甸、野花、走过的行人,一切都安静而美好,像是时间在这里被调成了慢动作,每一帧都值得细细品味。 然后,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 那是手机快门的声音。 宋今昭抬起头。 隔了两张桌子,一个女孩正举着手机,镜头还对着她的方向。 女孩显然没想到自己忘了关快门声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扣在了桌上。 宋今昭的面色冷了下去。 她认识这个女孩。 第21章 如果见你,我一定捧着花 那个女孩是莫璃的助理,白月。 莫璃是混娱乐圈的,白月不仅是她的助理,听说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关系十分亲厚。 莫璃出现在哪里,白月就在哪里,这是娱乐圈众所周知的事情。 那么白月在这里,莫璃是不是也在? 宋今昭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朝白月那张桌子走过去。 白月低着头,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宋今昭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白月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怎么,”宋今昭的声音脆而冷,“有胆子偷拍,没胆子面对啊?” 白月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看着宋今昭,宋今昭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面结了一层薄冰的湖,冷而深,看不见底。 白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椅背顶住了她的肩胛骨,她无处可退。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跟你讲,莫璃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敢动我......” 宋今昭弯下腰,双手撑在白月面前的桌沿上,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月,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不过那笑很冷。 “她敢动我吗?” 白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收得更紧了,虚张声势道:“那裴总、裴总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已经结婚了,你就放弃吧!” 白月似乎是认定了宋今昭还在死缠烂打,认定了宋今昭是为了追裴淮南才跑到了这里的。 宋今昭看着她,慢慢地直起身来。 她听明白了,白月以为她是跟着裴淮南来的,这说明裴淮南和莫璃也来了。 不是吧。 宋今昭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女配和男女主的磁场就这么强吗? 她都到川西来了,到雪山脚下了,这都能遇见? 她看着白月那张又怕又横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白月以为她是为了裴淮南来的,以为她还是那个在原故事里卑微地爱着裴淮南、被抛弃了还要装作大度的可怜虫。 白月不知道的是,那个宋今昭早就不是她了。 “那你偷拍是什么意思,通风报信吗?” 白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今昭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跟莫璃学的吧,她以为靠着裴淮南这个靠山就可以肆无忌惮,你呢?”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白月攥得发白的指节上,“以为靠着莫璃,就可以侵犯别人的肖像权?就敢惹我?” “我劝你删了这张照片。不然,宋家的法务找上你,到时候你别说我没提醒你。” 白月坐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颤抖着手点开了相册,找到了那张偷拍的照片,按下了删除键。 白月跟着莫璃这么些年,见过宋今昭很多次。 在她印象里,宋今昭永远是那个站在裴淮南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笑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被冷落了也不会发脾气的宋家大小姐。 订婚宴上裴淮南牵着莫璃的手离开的时候,宋今昭站在台上,没有生气愤怒,只有卑微的挽留。 白月一直以为,宋今昭是弱势的那一个。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白月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宋今昭坐回窗边的位置,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是嘉措发来的,这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等我,我马上到。” 此刻,宋今昭身上那面对白月时的那一身的冷意,像是被春风吹过的残雪,一点一点地消融了。 她背上自己的小包,推开了咖啡店的门,门口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站在门口等了没多久。 一辆车子在她面前稳稳地停下来,引擎低沉地嗡鸣了一声,然后熄了火。 车门打开,嘉措跨了出来。 春日的暖风随着他的到来一起涌来,带着高原上清冽而干燥的气息。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双清冷的眼睛,有一种柔软的好看。 宋今昭的目光落到他的手里,他捧着一束花。 蓝粉色的玫瑰花,简简单单地用牛皮纸裹着,丝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花朵不大,但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蓝的像高原上雨后的天空,粉的像夕阳最温柔的余光,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温柔得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告白。 宋今昭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嘉措,尾音微微上扬:“这是……给我的吗?” 嘉措走过来,手捧着花,另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连人带花一起抱进了怀里。 “修车店附近有一个花店。我想着……你会喜欢。所以买了一束。” 宋今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和那束玫瑰花的甜香。 她心里清清楚楚,哪个修车店附近会有花店? 他是特意去买的。 特意给她买的。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揉得很舒服的猫。 嘉措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咖啡店门口的方向。 白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眼睛直直地看着这边,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嘉措微微皱眉,低下头问怀里的人:“朋友?” 宋今昭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白月,又缩回去,“不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她好像是混娱乐圈的,要挖我去演戏。” 两人转过身,两人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手拉着手,十指交握。 嘉措:“考虑吗?” 宋今昭的嘴角弯了起来:“不考虑啊。”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如果男主角是你的话,那可以考虑一下。” 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蓝粉色的玫瑰花被宋今昭抱在怀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钻。 白月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第22章 好浓的醋味 白月看着两人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反应了片刻,她拨通了莫璃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莫璃接通了电话,“怎么了?” “莫璃姐,”白月的声音有些发飘,“我看到宋今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她也来川西了。而且……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她回想了一下那个男人的样子,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手里还捧着一束蓝粉色的玫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莫璃:“我知道了。” 白月还想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 莫璃将手机慢慢放下来,她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翻涌的云海,景色壮丽,但她眼底没有半分欣赏的意思,眉心微微蹙着。 裴淮南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手里拿着毛巾随意地擦了两下。 他走过来,自然地揽住莫璃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怎么了?谁的电话?” 莫璃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自责:“阿南,白月说……昭昭也来了川西。” “自从订婚宴那件事之后,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昭昭。” 裴淮南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莫璃的肩:“昭昭也来了?你别怕。当初的事情,是我对不住昭昭,你没有错。如果昭昭生气,我会补偿她的,你别往心里去。” 莫璃靠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可是……” “别担心。”裴淮南摸摸她的头发,“待会儿我就给昭昭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情况。大家都是朋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莫璃点了点头,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在裴淮南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睫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道一闪而过的暗沉的光。 宋今昭,你为什么还要追过来? 安安分分待在你的京市,不好吗? 还找了个男人来演戏,是要跟我耍花招吗? 我不会让你抢走阿南的。 —————— 宋今昭抱着花束走进房间,左看右看,最后把它放在了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这花束,她的心情格外美好,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花。 宋今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嘉措,心情颇好的她眨了眨眼:“嘉措,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吧。” 嘉措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们两人之间,从来都是他做饭。 宋今昭的厨艺??? 但嘉措还是说了句:“好。” 自家小朋友的积极性不能打击的。 宋今昭在外卖配送平台上划拉了十几分钟。 半个小时后。 菜送到了。 宋今昭拎着袋子钻进厨房,系上围裙,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嫩的小臂,架势摆得十足。 嘉措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 厨房是开放式的,他隔着半个客厅就能看见她,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黑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只小花猫在泥地里打了一个滚。 嘉措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就在这时,宋今昭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今昭,手机响了!”嘉措提高了些音量,朝厨房喊了一声。 宋今昭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忙得热火朝天的意味:“你帮我接一下吧!我正忙着呢!”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嘉措的嘴角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已经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昭昭,我听说你也来川西了。” 嘉措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雪山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回应。 等了几秒没有等到,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多了试探性的歉意:“昭昭,我知道当初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但是真的很抱歉,我不爱你,我不能耽误你。” “……” 嘉措依旧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对面显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昭昭?你还在听吗?” 嘉措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堆积在山顶的云团,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冷冽的光。 “我不是昭昭。”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警惕。 “你是谁?” 嘉措垂下眼,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缓缓开口说道:“我是她的男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嗤笑:“你在胡说什么?” 嘉措没有理会那声嗤笑:“我先挂了。我会让她给你回电话的。”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厨房里的动静终于小了一些。 宋今昭端着一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糖醋排骨走出来,小脸上几道黑印,鼻尖上还有一点不知道是面粉还是什么的白色粉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小花猫。 她将盘子放到桌上,看见嘉措站在窗边,她正要转身回厨房,嘉措已经走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我来吧。” 嘉措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张花猫似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将她鼻尖上那点白色粉末轻轻擦掉了。 宋今昭仰着脸让他擦,乖乖的,像一只被主人顺毛的小猫。 她忽然想起刚才的电话,眨了眨眼:“对了,刚才谁打的电话?” 嘉措将擦过她鼻尖的手指收回来,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一个男的。说了一些话。” “我告诉他,我会让你回电话。” 宋今昭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那个来电的号码。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将手机屏幕按灭了。 嘉措看见她的表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是谁?” 宋今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想了想,歪着头,认真说道:“一个应该是死了一样的存在。” 嘉措看了她两秒,又问了一句:“不回电话吗?” 宋今昭摇了摇头,将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 她走到嘉措面前,踮起脚尖,伸出爪子挠了挠他的下巴,动作轻佻而亲昵,眼睛里全是坏心眼的笑意:“不回。我怕某人吃醋。” 嘉措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只小花猫。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他的倒影,他很满意 “不吃醋。”他伸出手,将她脸侧那道黑印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晕开了一片,让她的脸看起来更花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取悦到了的笑意,“不过......你糖醋排骨放醋了吗?” 宋今昭“啊”了一声,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眼睛瞪得溜圆。 她刚才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好像……好像确实忘了放醋。 嘉措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摇了摇头:“还是我来吧。家里有一个人会做饭就行了。” 宋今昭愣了一下,然后凑过去,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宽阔的胸膛,“那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嘉措的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可以。” 嘉措尝了一口宋今昭做的排骨,有些苦,宋今昭心虚笑笑,把自己做的菜倒了。 于是这顿饭,宋今昭最大的贡献是蒸了一锅米饭。 米饭蒸得不错,软硬适中,粒粒分明,她对着那锅米饭拍了三张照片,也算是有所收获。 半小时后。 宋今昭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宋今昭喝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明天去景区,我负责给你拍照,把你拍成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嘉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可能不需要你太费心。” 宋今昭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笑了,“好啊,你这么自恋啊!” 宋今昭仔细看了看他,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呵! 男人! 帅死了! 第23章 情定木格措(一) 第二日,天色还没完全亮透,宋今昭就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发现嘉措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在做早餐。 她披着外套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嘉措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乱蓬蓬的头发扫到她光着的脚丫上,微微皱了皱眉:“去穿鞋,地上凉。” 宋今昭笑了,转身去穿鞋,一边穿一边喊:“多煎一个蛋!我要吃两个!” 吃过早餐,两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宋今昭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嘉措坐在沙发上,宋今昭从包里掏出防晒霜开始往脸上涂,涂完了又把手伸到嘉措面前:“手也要涂。” 嘉措看了她一眼,接过防晒霜,挤了一点在掌心,握住她的手,将防晒霜均匀地涂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上、手腕上。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包裹着她的手。 从民宿到木格措景区,步行十分钟的路程。 清晨的空气清冽,吸一口进去,整个胸腔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路两边的草甸上挂着露珠,宋今昭挽着嘉措的手臂,步伐轻快。 到了景区门口,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游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宋今昭拉着嘉措排到了队尾,然后转过头,仰着脸看他。 “你昨天研究得怎么样了?”宋今昭问。 嘉措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昨天晚上,宋今昭把手机塞到他手里,翻出她收藏的“川西旅游必打卡拍照姿势”和“男朋友必学的构图技巧”,让他一张一张地看完。 于是嘉措硬是研究了好几个小时,研究了什么三分法、对角线、黄金分割,研究了什么逆光拍摄、剪影效果、前景虚化,研究了怎么把人拍得腿长、脸小、皮肤白。 嘉措想了想,认真问:“如果我拍得不好,你会打我吗?” 宋今昭举起自己白嫩嫩的小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做了一个“我很凶”的表情,声音又软又脆:“一定会的。“” 嘉措看着她那只举在空中的毫无威慑力的小拳头,沉默了片刻。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女生对于“出片”这件事有这么深的执念。 风景在那里,人在那里,看过了、感受过了,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用镜头框住它,还要框得好看? 他不理解,看着宋今昭,只能选择了尊重。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终于轮到他们了。 门票加观光车,一人两百,嘉措付了钱,接过两张票,将其中一张递给宋今昭。 两人穿过检票口,坐上了前往景区的观光车。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此起彼伏的山峦在晨光中层次分明,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观光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清新的空气裹挟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宋今昭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木格措湖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湖水蓝得不真实,那是一种浓郁得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揉碎了溶进去的蓝。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蓝天、白云、雪山完完整整地倒映在其中,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倒影。 远处的雪山伫立在湖的对岸,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宋今昭站在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看着嘉措,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也太美了吧!” 嘉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湖水和雪山映衬着的侧脸,觉得她比所有的风景都好看。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走过去,站到了她身边。 宋今昭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将自己贴在他身侧,仰着脸看他,笑意盈盈的:“开始吧,导游。” 嘉措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宋今昭眨了眨眼:“你不是我的私人导游吗?” 嘉措看着她那副小表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好像……有道理。” “木格措湖,藏语的意思是野人湖。它还有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叫高原情海。” 宋今昭蹲下身,伸出手去触碰那碧蓝的湖水。 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刻,一股冰凉从指尖传遍了全身,用手指在湖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倒映在湖中的雪山和白云揉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揉碎。 宋今昭站起身来,转过身,发现嘉措正站在她身后,右手轻触额头,又轻触心口,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缓慢庄重,带着仪式感的肃穆。 宋今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交叠,掌心相贴。 嘉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唇微微动着,轻声念出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藏语。 宋今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在那串陌生的、流畅的音节里,“宋今昭”三个字被清晰地、郑重地嵌了进去。 宋今昭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嘉措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眉心舒展,那是近乎虔诚的,像是在面对某种比人类更伟大的力量时,一个渺小的生命所能做出的、最庄重的承诺。 他念完了,睁开眼睛,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光。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藏语的意思是,在诸佛与护法面前,嘉措与宋今昭,愿如转山的路途,无论风雪,相依相伴;如湖中的倒影,形影不离,生生世世。” 宋今昭怔愣住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面对着雪山和湖水,在诸佛与护法的面前,用他的语言、他的方式、他的信仰,许下一个他郑重的誓言。 宋今昭:“所以……你不和我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就是为了,在这里?” 嘉措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我们有信仰。只要是面对着雪山和湖水起誓,就代表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爱情的虔诚。” 宋今昭的脑袋有些懵懵的。 她不太懂藏族的信仰,不太懂那些她听不懂的藏语里藏着多少重量。 但她懂一件事,一个愿意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来承诺你的人,是值得你去回应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右手轻触额头,再轻触心口,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但她做得很认真。 嘉措看着她,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温和变成了明亮,从明亮变成了一种滚烫的东西。 “我不会说藏语。”宋今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教我。” 嘉措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温柔得能将雪山融化。 他点了点头,开始一字一句地教她。 他的语速很慢,她跟着他念,磕磕绊绊的,音调不准,重音不对,有些音节在舌尖上打了几个滚还是滑错了方向。 嘉措没有催她,没有纠正她,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给她听,等她跟上,等她念完。 她终于念完了。 磕磕绊绊的,发音有些奇怪,语调也有些不对,但她念完了每一个字,没有漏掉一个音节。 她抬起头,看着嘉措,像是刚考完一场很难的试,等着老师给分的小学生,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 嘉措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些。 第24章 情定木格措(二) 他低下头,又重新开始念藏语。 这一次不是教她,而是只有他自己在念。 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虔诚,眉心舒展,眼睛微闭,整个人像是一尊在雪山前静默祈祷的雕塑,庄严而温柔。 宋今昭听不懂。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也没有问。 嘉措也没有解释。 宋今昭不太懂藏族的仪式感,但她理解了一件事。 这,就是嘉措的表白。 所以,她弯起嘴角,凑近他:“所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是?” 嘉措睁开眼睛,看着她:“我们是未婚恋人的关系。” 宋今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未婚恋人。” 那是一种比恋爱更郑重,比婚姻更自由的一种关系。 ———— 两人沿着湖边的栈道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黄金海岸。 他们又乘船穿过了湖面,来到了对岸的红海草原。 红海草原不是红色的,而是铺天盖地的绿色。 绿色的草甸像一张巨大的绒毯,从湖边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山脚下,而在这张绿色的绒毯上,开满了格桑花。 粉的、白的、紫的、红的,一朵一朵,一簇一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草原。 风一吹,花朵们便一起摇曳起来,像是千万只蝴蝶同时扇动了翅膀。 草原的中央,立着几根高大的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长长的绳索,绳索上挂满了五彩的经幡。 阳光透过经幡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条彩色的地毯。 这里有挂经幡的活动,两人参加了。 宋今昭拿着那叠经幡,风从她手中穿过,经幡在她的掌心里猎猎地飘动。 她看着那些在风中舞动的彩色布条,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 像是面对这片广袤的、沉默的、承载了无数人信仰的土地时,油然而生的一种神圣感。 嘉措看着巨大的经幡,解释道:“我们相信,随风舞动的经幡,每飘动一次,就相当于诵经一次。可以消除业障,忏悔罪业,是一种特殊的修行方式。”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虔诚,“可以保佑增长福寿,祈求家庭兴旺。” 宋今昭低头看着手里那些轻飘飘的、印着看不懂的经文和图案的彩色布条。 她没有想到,这么简简单单的、看起来像是装饰品一样的布条,竟然承载着这么重的意义。 是风带走的,被雪山见证的,被湖水听见的,无声的祈祷。 宋今昭抬起头,看着嘉措。 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衣角,吹起他手中的经幡,他站在蓝天白云和雪山草原之间,整个人像是一首被写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诗。 “挂经幡是有顺序的。”嘉措自己挂好经幡,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那叠经幡,将五种颜色的布条按顺序排列好,“蓝、白、红、绿、黄。蓝色代表天空,白色代表白云,红色代表火焰,绿色代表江河,黄色代表大地。” 他将排列好的经幡递回她手中,指了指头顶那片无垠的蓝天,“从上到下,从天空到大地,不能乱。” 宋今昭接过那叠经幡,按照他说的顺序,将它们一条一条地挂上了绳索。 挂完最后一条黄色的经幡,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五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彩色布条。 风很大,经幡被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发出啪啪的声音。 宋今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风从她的脸上吹过,带着湖水的气息、草原的气息、雪山的冷冽和阳光的温暖。 经幡在她头顶啪啪地响着,像是有无数祈祷。 她不知道那些经文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些她听不懂的藏语里藏着多少重量,但她知道她在祈愿什么。 她祈愿,嘉措平安健康,福寿安康。 她睁开眼睛,发现嘉措正看着她。 “许的什么愿望?”他问,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那些正在风中诵经的经幡。 宋今昭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将那个愿望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有些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许的愿望里,只有他。 第25章 阿昭,我在 木格措可以骑马,是牧民自营的。 几个当地的藏族汉子坐着,晒着太阳聊天,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雕刻过的痕迹。 宋今昭看见那几匹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中国人的心里,骑马这件事天然地和“自由”“不羁”这样的词连在一起。 宋今昭拉着嘉措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群马。 草场的藏族大哥见了,热情地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他们要不要骑马,他们可以提供教学服务。 嘉措摆了摆手,用藏语回了几句。 藏族大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今昭,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宋今昭拽了拽嘉措的袖子,小声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不用教。”嘉措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马群走去,“我教你。” 宋今昭跟在他身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有一个会骑马的男朋友,真好。 她在马群里一眼就看中了一匹白色的大马。 那匹马通体雪白,毛色亮得像绸缎,鬃毛在风中轻轻飘动,姿态优雅而骄傲,宋今昭的眼睛黏在那匹白马身上,迈步就要往那边走。 嘉措拉住了她,将她带到了另一边,他停在一匹棕红色的小马面前,拍了拍马背,示意她看这匹。 宋今昭皱着眉,瞪着眼,看看那匹棕红色的小马,它个子比那匹白马矮了一截,看起来敦敦实实的,她又看了看那匹白马,它高昂着头,目光悠远地望着远方的雪山。 “那个高大威猛,”宋今昭指着白马,“我想要骑那个。” 若是平日,嘉措大概会依着她。 她想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想做什么,他陪着做。 但这一次,他没有点头,他站在那匹棕红色的小马旁边,摇了摇头:“不行。” 宋今昭仰着脸看他:“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嘉措犹豫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宋今昭的目光太过灼热,他只好垂下眼,说道。 “因为你有点矮。” 嗯????? 空气安静了一秒。 宋今昭的眼睛瞪大,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评价,紧接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小河豚,整张脸圆滚滚的,气鼓鼓的,可爱得让人想戳一下。 “你——你——” 宋今昭指着嘉措,手指在空中抖了两下。 嘉措耐心地给她讲道理:“身高和马的高度有关。你是初学者,腿不够长,骑太高大的马,脚够不到马镫,会很危险。” 他拍了拍那匹棕红色小马的马背,“这匹的体型最适合你。温顺,听话,不会摔你。” 还是在说她矮! 宋今昭气得跳起来打他,小拳头雨点似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可是在嘉措看来。这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在撒娇。 最后宋今昭还是认命地骑上了那匹棕红色的小马。 嘉措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腿,轻轻一提,就将她稳稳地送上了马背。 宋今昭坐上去的那一瞬间,视野突然升高了,整个草原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近处的草甸上开满了格桑花,风从她的脸侧吹过去,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自由的感觉。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美景。 突然,身下的小马忽然动了一下。 它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马背的晃动让宋今昭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下意识地伸出去,一把抓住了小马的颈部,手指攥着那棕红色的鬃毛,攥得指节泛白。 嘉措赶紧提醒:“别抓它的脖子!这样它容易激动,小心它把你摔下去。” 宋今昭嗖地松开了手,她直起身子,坐得笔直,身形颤颤巍巍随着小马轻微的晃动而左右摇摆, 嘉措站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温柔安抚道:“别害怕,有我在。” 话音刚落,宋今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个古装剧的画面。 男主在女主即将坠马的瞬间飞身而至,一手揽住女主的腰,两人在空中旋转三百六十度,然后稳稳落地,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宋今昭转过头,眨着那双水润可爱眼睛,看着嘉措,很认真问:“我要是摔下来了,你能接住我吗?” 嘉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信任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他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接不住。” 宋今昭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惊恐,她的脸苦巴巴地皱成了一团。 她二话不说就要往下翻。 嘉措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腿,制止了她临阵脱逃的企图。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低低的。 “逗你玩的。你放心,我挑的马很温顺,不会摔你。” 宋今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嘉措看着她那副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坐好了,要开始了。” 宋今昭如临大敌,连呼吸都放轻了。 嘉措轻轻拉了拉马缰绳,那匹棕红色的小马便听话地、乖顺地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悠闲地散着步。 一开始,宋今昭很紧张,每一下马背的颠簸都让她紧张得屏住呼吸。 但嘉措牵着马,带着她在草场上慢慢地走了一圈,两圈,三圈,宋今昭的身体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可以快一点吗?”宋今昭转过头,看着嘉措,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兴奋的光。 嘉措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的不怕了,才点了点头。 他轻轻拍了拍马臀,小马的步伐快了一些,从散步变成了小跑。 马背的颠簸变得明显了,宋今昭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颠动,但她没有害怕,反而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要不要自己试一下?”嘉措问。 宋今昭的心痒痒的。 她确实想试一试,那种自由的、不受束缚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宋今昭点了点头。 嘉措走到她身侧,将缰绳递到她手中,耐心地给她讲了几个要点。 缰绳怎么握,腿怎么夹,身体怎么前倾,怎么让马走,怎么让马停。 宋今昭认真地听着,手指按照他的指示调整着握缰绳的姿势,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确保宋今昭学会后,然后嘉措才松开了手。 没有了嘉措牵着缰绳,宋今昭一个人坐在马背上,心里默念着嘉措教的知识点。 小马感觉到了缰绳上力道的变化,轻轻地小跑了起来。 宋今昭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颠动,风从她的脸侧呼啸而过,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吹得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肾上腺素在那一刻飙到了最高点,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寸皮肤都在感受着风的触感,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 宋今昭忍不住回过头去,想看看嘉措在哪里。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方向,神色温柔得像高原上被夕阳染红的雪山。 宋今昭转回头,迎着风,小马开心地跑着。 无数的思绪在她的脑子里闪烁,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飞舞,抓不住,也不想抓住。 这种自由奔跑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嘉措——嘉措——”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撕碎了的云团,一片一片地飘向身后。 “好快啊——!我——!” “哇——哇哇哇——!” “好刺激————”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回应。 “阿昭——我在——!” 宋今昭闻声回过头。 嘉措骑着那匹白色的大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 白色的马在他身下显得高大而威风,他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正看着她。 他追上了她,与她并排骑着。 他偏头看着她,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是雪山上突然绽放的一朵花,冷冽的、孤傲的、不常示人的美,在那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绽放在她面前。 宋今昭的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和嘉措温柔的声音。 风声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灌满了,但他的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清晰地、温柔地落在她的心上。 世界苍茫,天地辽阔。 雪山在远处沉默地伫立,云朵在山顶懒洋洋地飘着,格桑花在脚下一片一片地盛开,五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他们两个人,两匹马,并排骑行在这片无边的草原上,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第26章 他是我男朋友 骑了好几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宋今昭觉得自己像是要被这高原的自由托举起来。 一个小时后,马速渐渐放缓,嘉措先翻身下马,然后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宋今昭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宋今昭落进他怀里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但脸颊上浮着两团兴奋的潮红,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嘉措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拇指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低声问:“开心吗?” 宋今昭拉着他的小臂,整个人轻飘飘地靠在他身上:“开心。” 嘉措说道:“快乐就好,那就有意义。” 两人继续走着,来到了杜鹃峡。 那里开满了高山杜鹃,粉白相间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溪水从峡谷深处潺潺流下,水声清越。 看见了,感受了,那么一切都就有意义。 这是木格措教给他们的。 游览完木格措后,两人往回走,远远地就看见山脚下围了一大片人。 车辆排成了长龙,乌泱泱的人群堵在路边,不少人举着手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一个方向。 闪光灯此起彼伏,嘈杂的人声随风飘过来。 “莫璃竟然来这里拍戏了……我亲眼见到明星了……” “听说她那个富豪男友也来了……” “听说裴总取消了家族联姻,毅然决然选择了莫璃……两人简直是的男女主的存在啊……” “那个联姻对象也太惨了吧……我同情她。” ...... 宋今昭听了一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咸不淡地收回了目光。 那些人口中“太惨了”的联姻对象,此刻正从她们身边走过,步伐从容,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宋今昭伸出手,从嘉措手里拿过他的手机,低头翻看起他今天给自己拍的照片。 嘉措拍的照片,构图还不错,光线也抓得准,有几张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看来是昨晚的临时补课效果显著。 宋今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机塞回他口袋里,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昭昭。” 突然,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 宋今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将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厌烦压了下去,然后慢慢回过头。 裴淮南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和周围穿着冲锋衣、运动鞋的游客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先是落在宋今昭脸上,然后移到了她身边那个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嘉措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表情淡淡的,但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男人。 裴淮南的目光在嘉措身上停了几秒,又重新看向宋今昭,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昭昭,他是?” 宋今昭挽紧了嘉措的手臂,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抬起头,笑了一下。 “不明显吗,我男朋友啊。” 裴淮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宋今昭,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正在犯错的妹妹:“男朋友?昭昭,你们认识才多长时间啊?你从哪里找的男朋友?昭昭,你也不小了,要知道外面多的是居心叵测的人。” 宋今昭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看着裴淮南,目光平静而疏离,语气淡淡的:“裴淮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宋今昭继续说道:“我们是认识的时间短,我和你认识的时间长啊,你不也肆无忌惮伤害着我吗?” 裴淮南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宋今昭从来不是这样说话的。 她永远是那个温顺的、乖巧的、他说什么她都点头的妹妹。。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神锋利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裴淮南的目光从宋今昭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嘉措身上。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带坏了宋今昭。 裴淮南的眼神变得不善了,透着森森冷意,声音带着警告的压迫性:“昭昭单纯,你......” “裴淮南。”宋今昭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雪山上刮下来的风,将裴淮南未说完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见不得我过得幸福吗?” 宋今昭的话像一把尖刀一样,刺入了裴淮南的心。 是啊,是他让她名誉扫地,让她成为了他和莫璃爱情的牺牲品,是他对不住这个妹妹。 裴淮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和焦躁,迫切的想要解释:“昭昭,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宋今昭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当初做了那个选择,你就该知道,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伤害已经造成了,现在我找到了喜欢的人,你就该像死了一样,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出现的地方,你就该躲着,不要让我不高兴,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她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嘉措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 裴淮南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昭昭,当初是我的错,你要怪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为了报复我们,就这么轻易地去付出一段感情。” 闻言,宋今昭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她偏头看了嘉措一眼,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她朝他笑了笑,又转回来看着裴淮南。 宋今昭看着裴淮南一字一句说道:“你凭什么认为,我谈一个恋爱,就是对你们的报复?我就应该伤心欲绝地、孤苦伶仃地看着你们恩恩爱爱,才是正常的?” “有错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伤心。” “有错的是你们,你们就该抱着愧疚忏悔,而不是再来支配我的人生。” 裴淮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嘉措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宋今昭身侧,安静地听完了她和裴淮南之间的每一句对话。 听完宋今昭的话,嘉措伸出手,将宋今昭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步,用身体隔开了她和裴淮南之间的距离。 他看着裴淮南,目光平静而冷冽,像高原上不起风的湖面,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裴先生,阿昭说得很清楚了。成年人了,她能够为自己的感情负责。” 他深沉目光落在裴淮南身上,“至于你,她说了,请你以后离她远一点,你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说完,他转过身,牵着宋今昭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今昭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踉跄,她偏头看着嘉措的侧脸,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宋今昭知道,他生气了。 但宋今昭不觉得害怕,她看着他绷紧的侧脸,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反扣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握得紧紧的。 嘉措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力道,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今昭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光,嘴角弯着,笑得又甜又软,他握着她的力道,紧了一些。 裴淮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走远。 裴淮南看着宋今昭仰起脸看那个男人时的眼神,亮闪闪的,带着笑,带着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欢。 那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宋今昭经常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但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直到此刻,她将这束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裴淮南站在川西的旷野中,风从他的衣领灌进去,吹得他的西装下摆轻轻翻动,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裴淮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第27章 暧昧丛生 宋今昭看见裴淮南的时候,本来不想生气的。 可是一瞧见他,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 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被忽视的委屈,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成为别人爱情故事里的牺牲品? 裴淮南和莫璃的爱情固然感天动地,可凭什么要踩着另一个人的真心上位?她今天说的那些话,也算是替原主出了一口恶气。 但眼下,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在宋今昭面前——她新鲜热乎的男友,生气了。 她要哄好他, 嘉措坐在沙发上,神色冷淡得像雪山上的冻土。 宋今昭凑过去亲他,嘴唇刚碰到他的脸颊,他便微微偏开了头。 宋今昭没有退却,反而顺势压了上去,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将他结结实实地按进了沙发里。 嘉措挣扎着要起身,她便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像一只八爪鱼一样将他箍得死死的,两条腿勾着他的腰,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胸膛上,像是一块怎么都撕不下来的膏药。 两个人就这样交叠着倒在沙发上,姿势暧昧得连空气都变得黏稠了。 宋今昭趴在他胸膛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仰着脸看他。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 宋今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声音软糯:“你生气了?哎呀,别生气嘛。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出现在那里,要是知道,我肯定绕路走的,绕着整个康定走,绝对不会让你看见他。” 嘉措感受着身上那团柔软温热的分量,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说。” 宋今昭不依,她看着他好看的脸庞,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耳朵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的耳垂很软,被她含在唇间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又去亲他的眼睛,睫毛在她唇下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然后是他的喉结,她贴上去,感觉到他吞咽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嘉措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已经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低沉而沙哑:“乖,先起来。我不生气了。” 是不生气了,是撩出火了。 宋今昭摇头,脸颊浮起两团桃花般的绯红,像是被春天的风吻过的花瓣,她把头埋进他的脖颈处,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不要。” 嘉措的手从她的背部滑到腰间,指腹在她腰侧轻轻划过,那正是她最怕痒的地方。 宋今昭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笑声闷在他胸口,碎碎的,软软的。 这个姿势,更撩火了,更亲昵了。 嘉措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嘴角却终于有了一丝柔软的弧度。 他叹了口气:“我是有点生气。不过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 宋今昭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困惑地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为什么?” 嘉措看着她,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声音低沉:“气我自己,认识你太晚了。” 宋今昭愣住了。 随即心脏处迸发出一股强烈的跳动,良久,宋今昭低下头,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轻轻软软的吻,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不晚。我们相遇得刚刚好。” 嘉措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拢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西移,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过了很久,嘉措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还喜欢他吗?” 宋今昭趴在他身上,本来已经被他胸膛的温度烘得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身下的嘉措。 “喜欢谁?裴淮南吗?”她恶寒地抖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宋今昭坐起身来,跨坐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簇暗色的火焰。 宋今昭明白了什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嘉措,你是在吃醋吗?” 嘉措没有回答,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所以你的答案呢?” 宋今昭低下头,吻住了他,她细细柔柔地吻着他。 他的嘴唇很软,让她舍不得放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沙发上缠绵地吻着,空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攀升,像是一壶被放在炉子上慢慢加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宋今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团火上,从里到外地发烫。 她凑下去想要继续亲吻,嘴唇刚贴上他的,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嘉措。 嘉措的呼吸也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他平时大了许多,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还是坚持着:“你先回答我。然后,我们再继续。” 宋今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可嘉措不为所动,尽管他自己也喘得不行,喉结一直在上下滚动,他的手放在她腰侧,指节已经攥得泛白。 宋今昭吐出一口气,急切地解释:“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嘉措听见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眉头舒展开来,他微微抬起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我记住了。” “阿昭,不要骗我。” 宋今昭看着他性感的薄唇一张一合,说着那些让人心动的话,理智在那一刻彻底断了线。 她忍不住贴上去,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颤了一下。 别说宋今昭忍不住了,嘉措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翻身,两个人的位置在瞬间交叠。 宋今昭被他压在身下,后背陷入柔软的沙发垫里,头顶的灯光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他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双幽深,燃着暗火的眼睛。 嘉措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那清冷,不可侵犯的壳子,露出底下那个滚烫的、被她点燃了的内心。 意乱情迷之时,宋今昭她也没有忘记一件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又轻又急,带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窗帘.......拉窗帘。” 嘉措艰难抬起头,粗重地喘着气,他二话不说,抱起她,她本能地用腿勾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一样被他抱着走到了窗边。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拉上了窗帘,厚重的布料哗地一声合拢 然后他抱着她,一起跌入了柔软的大床上。 宋今昭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嘉措,他的眼睛里全是她,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亲亲我。” 嘉措低下头,用一个绵长滚烫的吻,给出了最好的回答。 第28章 亲我,真乖 床铺间,宋今昭觉得自己像一叶被巨浪反复拍打的小舟,颠簸得快要散架了。 她眼尾洇着一层淡红,像是用胭脂细细地晕染过,眼睫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嗓子已经哑了,发出来的声音破碎而含混,落在嘉措的耳中。 嘉措今夜似乎格外激动。 平日里那张禁欲的、清冷的、不被七情六欲沾染的脸,此刻褪去了那层克制的壳子,露出底下带着侵略性的内核,禁欲与邪魅在他身上诡异地共存 宋今昭纤细白皙的手探出来,指尖绷得笔直,死死地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情动中,嘉措伸出手,将她紧扣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强势地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热度从他的掌纹渗进她的掌纹。 “亲我。”他说,声音低沉沙哑,爱欲的眼神紧紧盯着宋今昭,他享受着她此时的一切。 宋今昭的脑袋已经迷糊成了一团浆糊,意识被搅散,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的身体比他更早地做出了回应。 宋今昭凑过身子,嘴唇贴上他的,动作又轻又软。 嘉措回吻了她,唇齿间溢出一声低沉宠溺的呢喃:“真乖。” 那两个字像是一颗裹了蜜的糖,从她的耳朵滚进去,一路甜到了心底。 宋今昭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嘉措正朝着自己笑,嘉措的眉眼舒展开来,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此刻弯着,里面盛满了她的倒影,像是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她被迷得五迷三道,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也缴械投降了。 接下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像一朵被揉碎的花,心甘情愿地落在他掌心。 任由他疼爱。 凌晨。 宋今昭赤着脚踩到地毯上时,感觉像是被人从腰部以下整个拆卸重组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膝盖打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宋今昭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表里不一。 看来那几次,嘉措确实是对她很温柔的。 今天这个,才是他真正的、没有收敛的、毫无保留的样子。 嘉措从身后走过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你睡吧,我帮你清理。” 他弄的,自然是他收拾。 宋今昭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像一艘在风暴中颠簸了整夜的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应该是清晨了。 天刚刚亮,宋今昭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身体比她更早地感知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落在她的眉心,又落在她的脸颊,最后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 宋今昭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嘴角却无意识地弯了一下,沉入了更深的梦里。 刚到这里的时候,宋今昭嘟囔了一句想吃牦牛肉包子。 民宿里确实有提供早餐,牦牛肉包子也在菜单上,但嘉措知道有一家小店,做的包子是最地道的。 皮薄馅大,肉汁丰盈,咬一口,滚烫的汤汁会在舌尖炸开,混着牦牛肉特有的野香。 嘉措心想,她一定会喜欢。 晨光熹微。 嘉措出门给宋今昭买早餐。 嘉措将车停在小店门口,推门进去,蒸笼的热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雾气将他的眉眼氤氲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淮南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包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他显然也看见了嘉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两人四目相对。 嘉措的眉目冷淡得像雪山上的冰棱,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他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向柜台:“五个牦牛肉包子。” 裴淮南看着他,走过来,站到嘉措身侧:“来给昭昭买早餐?” 嘉措接过老板递来的纸袋,偏过头,看了裴淮南一眼:“裴先生也是来给妻子买早餐的。” 裴淮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要不要聊一聊?” 嘉措将纸袋的口折好,确保热气不会散得太快。 他抬起眼,看着裴淮南,目光平静而冷冽:“我和你之间,应该没有聊的必要。” 裴淮南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你接近昭昭,是为了什么?” 嘉措听到这个问题,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是生气,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让他感到困惑。 困惑于一个人怎么可以用这样狭隘的眼光,去看待另一个人的感情。 “裴先生,不是只有你们的爱情是伟大的。我们同样。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如果宋今昭此刻在这里,她一定会很惊讶,嘉措竟然一次讲了这么多话。 裴淮南没有接话,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组织下一轮进攻的措辞。 嘉措没有给他机会,他继续说道。 “藏族人的爱情,要比你想象的简单得多。我们不讲究时间长短,不讲究家世背景,不讲究门当户对。只要两个人两情相悦,大家就会祝福他们。” “所以,裴先生,请你不要再问这样的问题。” 嘉措转身走了。 第30章 求求你了,姐姐 退房那天,阳光正好。 宋今昭站在民宿大堂里等着办手续,嘉措将房卡递回前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袍的男子走了出来,深棕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灰色的腰带,五官和嘉措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柔和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整个人像是一杯被日光晒暖了的青稞酒,温和醇厚。 两人一见面就笑了,用藏语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嘉措转过头,对宋今昭说:“我表哥,这家民宿是他来负责经营的。” 表哥的目光落在宋今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女朋友?” 嘉措低头浅笑。 宋今昭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扭捏。 表哥看见房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你也是,你是这家民宿的老板,自己住还付钱,你这是干什么?自己钱进自己兜?” 嘉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淡淡的:“没事。” 表哥摇了摇头,似乎是对于这个弟弟的性格很是无奈,但是没有办法 宋今昭和嘉措走出民宿,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宋今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正在发动车子的嘉措,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有钱啊?还有别的产业吗?” 嘉措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有一些,想知道的话,以后告诉你。” ——————— 周五下午,嘉措出门去接洛桑放学。 宋今昭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照片导进手机里慢慢修图,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等她听到楼下传来洛桑叽叽喳喳的声音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晚上,宋今昭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手机继续整理照片,她打算选一些打印出来。 洛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在沙发扶手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姐姐。” 声音又甜又软。 宋今昭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着他。 洛桑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宋今昭眯着眼睛笑了:“干什么?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洛桑赶紧摇头,他从背后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双手捧着递到宋今昭面前。 宋今昭放下手机,接过纸条展开,是一张成绩条。 语文76,英语56,物理75,化学60,生物76,数学,66。 她抖了抖那张小纸条,抬起头看着洛桑:“什么意思?” 洛桑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往宋今昭身边凑了凑,眨眨眼睛:“这次……要开家长会了。” 宋今昭也学着他眨了眨眼。 她在民宿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嘉措和洛桑的父母,也没有听他们提起过。 洛桑的日常起居、学习生活,都是嘉措在管。 按常理来说,家长会这种事,理所应当是由嘉措去开的,她看着洛桑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开家长会?”宋今昭微微挑眉,“这不太好吧。” 洛桑赶紧摇头,语气急切:“哪里不好!你是姐姐啊,是我哥的女朋友,你怎么就不算家属了?” “姐姐,你忍心看着我被我哥骂吗?” 宋今昭想了想,歪着头问了一句:“嘉措还会骂你?我看他平日里挺宠你的啊。” 洛桑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我哥对我挺好的,唯独在学习上,他可严格了。我房间里厚厚一摞的练习册,全是他的杰作。他平时是不怎么发火,但只要脸一板。” 洛桑学着嘉措的样子,将眉毛压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瞬间从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冷面判官。 “就这个表情,可凶了。你不觉得吗?” 宋今昭看着洛桑模仿嘉措的那张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在这家里,就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宋今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顾虑:“去也可以。但是万一被你哥发现了,被你学校发现了,不太好吧?还有你那个班主任,她知道我不是你家属啊。” 洛桑笑了,笑容里带着“早有预料”的笃定和狡黠:“宋老师又出差了,所以没事的,求求你了,姐姐。” 宋今昭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大半,她不是怕去开家长会,她怕的是嘉措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犹豫着说了一句:“你哥那边......” “你放心!”洛桑拍了拍胸脯,“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洛桑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 洛桑迅速拍了拍宋今昭的手臂,宋今昭抬头,看见嘉措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宋今昭和洛桑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两个心虚的笑。 嘉措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有事吗?” 两个人齐齐摇了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嘉措看了他们两秒,没有追问,转身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起平板看了起来。 宋今昭和洛桑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松了一口气。 周六晚上,洛桑翻出一盒飞行棋,兴致勃勃地铺在茶几上,邀请两人玩。 宋今昭盘腿坐在沙发上,嘉措坐在她旁边,洛桑坐在地毯上。 宋今昭拿起一颗红色的棋子,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抬起头。 “我讲一下规则。赢了的人,其他两个人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怎么样?” 洛桑一下子就明白了宋今昭的意思,这是在提前铺后路。 万一开家长会的事情暴露了,这个可是保命的。 可是,保命的机会只有一个。 洛桑立刻点头如捣蒜:“同意同意!” 嘉措看了看宋今昭,又看了看洛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游戏开始了。 宋今昭和洛桑前所未有的认真。 嘉措坐在对面,不急不躁地掷着骰子。 关键时刻到了。 嘉措的回合,他掷出了一个三点,蓝色的棋子稳稳地走过棋盘,精准地落在了洛桑的一颗棋子上。 “吃掉。” 嘉措伸出手,将洛桑那颗快要到终点的棋子拿起来,放回了起点。 洛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过了两秒才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彻心扉的哀嚎:“哥——!” 嘉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淡淡的:“洛桑,该你了。” 洛桑颤抖着拿起骰子,掷出了一个二。 不能起飞。 接下来是宋今昭的回合,她掷出了一个四,棋子稳稳当当地走进了终点。 宋今昭赢了。 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她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扑到嘉措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赢了赢了赢了!” 嘉措被她扑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腰,等她闹够了才松开。 他目光温柔,宠溺道:“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宋今昭从他身上下来,坐回沙发上:“先留着,以后再说,不着急,不着急。” 接着,她转头看向洛桑,“至于你,你明天给我当一天小弟,怎么样?” 洛桑垂头丧气地趴在了茶几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知道了……” 宋今昭心满意足地拿起手机,哼着歌上楼洗澡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嘉措和洛桑两个人。 洛桑还趴在茶几上,维持着那个生无可恋的姿势:“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嘉措正在收拾棋盘,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洛桑,又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被你发现了。”嘉措将棋子一颗一颗地放进盒子里。 洛桑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嘉措。 嘉措已经将装好的棋盒放到了茶几上,抬起头看着他。 “洛桑,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的?” 洛桑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目光飞速地移开了,“没有啊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你的。” 嘉措看了他几秒,接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就好,早点睡吧。” 嘉措上楼了,洛桑猜想是去找漂亮姐姐了。 洛桑坐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宋老师出差了,学校那边没问题,姐姐那边也搞定了,哥不会发现的。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第31章 被爱的人,明媚如太阳 康定的春天的到来,让整座城市都活了过来。 春天是康定最美丽的季节。 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街道上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来来往往,民宿的预订电话从早响到晚。 嘉措也开始忙了,他说不能一直陪着她了。 宋今昭不在意。 热恋归热恋,她又不是那种二十四小时都要黏在男朋友身上的女孩。几个小时的分离,她完全可以忍受。 再说了,康定的春天这么美,她舍不得把时间都花在等人上。 嘉措送宋今昭和洛桑出来,宋今昭提出先去照相馆。 照相馆里,宋今昭把储存卡递给店员,跟店员交代了要打印的尺寸和相纸的质地。 宋今昭出来的时候,嘉措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热奶茶,见她出来,递了过去。 “大概什么时候能取?”嘉措问。 “后天。”宋今昭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连杯子的颜色都是她喜欢的浅粉色。 宋今昭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嘉措想了想:“两点多。” 宋今昭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将奶茶递到他嘴边,示意他也喝一口,嘉措低头抿了一口,奶茶在他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走了,”嘉措单手包住宋今昭的下巴,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店里还有事,回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宋今昭就着这个姿势蹭了蹭他的手,甜甜笑着,春日的阳光落在嘉措身上,将他照得有些晃眼。 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看她,目光温柔而克制。 “晚上想吃什么?” 宋今昭想了想:“牦牛肉火锅。” 嘉措点了点头,看向洛桑,“洛桑,乖一点,不许闯祸。” 洛桑站在宋今昭旁边,点了点头。 说完,嘉措开着车走了。 ———————— 宋今昭今日的计划是画画,她选的地方在折多河畔的一处小平台上,视野开阔,能将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河岸尽收眼底。 她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开始画眼前的景色。 她画的是一棵站在河岸边的老桃树。 那棵桃树树干粗壮黝黑,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是一个张开双臂拥抱天空的人。 此刻它正开满了花,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河面上,随水流飘向远方。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驻足观看宋今昭画画,有时候是几个结伴而行的藏族阿妈,她们看了一会儿,用藏语低声交谈几句,然后朝宋今昭竖起了大拇指。 也有来旅游的游客。 洛桑也会凑过来看。 但他的话很多。 “姐姐,这个花瓣的颜色不对吧?应该是粉色的,你怎么调成了这个色?” “姐姐,这个树枝画得太直了,那棵树明明长得跟扭秧歌似的。” “姐姐,我觉得你应该在这里加一只鸟,空荡荡的不好看。” 宋今昭被他烦得不行,最后拿起画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粉色的颜料,他才老实了,乖乖地退回到小板凳上。 画到一半的时候,几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从河岸那边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喊了一声“洛桑”。 洛桑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跑过去跟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想去玩但是我不敢说”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今昭。 宋今昭正在调一个很微妙的粉色,头都没抬:“想去玩就去吧。” 洛桑大喜过望,转身就要跑,又猛地刹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姐姐,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可以。”宋今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递给他,“去看个电影,吃点好吃的。” 洛桑接过钱,但他还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姐姐,你别跟哥哥说啊。” 宋今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很像小猫,在外面野得无法无天,回到家却怕家长怕得要死。 她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放心,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洛桑这才彻底放了心,笑着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她喊了一声“姐姐你最好了”,然后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河岸的转弯处。 宋今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画画。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嘉措站在门口,叮嘱洛桑的话不多,只有两句。 “照顾好姐姐,别乱跑。” 洛桑点头点得像捣蒜,乖巧得和现在判若两人。 嘉措又转向宋今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宋今昭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中午之前,画完成了,宋今昭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将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用橡皮筋扎住两端,放进帆布包里。 她打算把这幅画挂在嘉措的民宿里,就挂在吧台后面的那面墙上,这样每一个来办理入住的客人都能看到。 她刚收拾好东西,洛桑就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蛋糕。 他跑到宋今昭面前,将蛋糕递过去,气喘吁吁地说:“姐姐,给你的。车厘子蛋糕,我记得你说喜欢吃的。” 宋今昭看着洛桑那张红扑扑的脸,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可以啊,你这小弟当得可以啊。” 洛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捋了捋被她揉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那当然。” 两人回到了街区,准备打车回去。 今天街上的行人格外多,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手工艺品的、卖小吃的、卖藏药的、卖服饰的,花花绿绿地排了整条街。 宋今昭偏头看向洛桑,问:“最近街上有什么活动吗?怎么这么热闹?” 洛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街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跑马节要到了,人当然多啊。” 跑马节。 洛桑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她科普,说是跑马节是这里的大节日,家家户户都要参加,有转山祈福、晒佛、赛马、锅庄舞、服饰展演、民间手工艺展销,活动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热闹得不得了。 宋今昭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既然你说跑马节是家家户户都参加的活动,那你们的父母呢?他们会来吗?” 洛桑的声音停了,他的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沉默了片刻。 宋今昭看着他微微垂下去的眼睫和骤然安静下来的侧脸,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从来没听嘉措说起过他们的父母,洛桑也从未提过。 “要是不方便,可以不说的。” 洛桑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我们跟阿爸,阿妈改嫁了。” “阿爸也不怎么管我们,所以是我哥把我带大的。后来,哥上了大学,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攒了钱,回来开了这家民宿,就把我带在身边了。” “至于阿爸,他前几年又结了婚,生了孩子,估计早就想不起我们了吧。” 宋今昭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但洛桑苦恼了一瞬,那种苦恼就像是一片云飘过太阳,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云飘走了,阳光又回来了。 他重新笑起来,笑容明媚得像康定春天的阳光:“不过我也不在意。我有哥哥就够了。” 宋今昭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想起一句话,被爱的人,才敢明媚如太阳。 洛桑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开朗的、没心没肺的、会讨好人也会关心人的样子,一定是因为被爱过。 或者说,被一个人用很大的力气、很深的心意、很漫长的岁月,认认真真地爱过。 那个人,是嘉措。 想到这里,宋今昭突然很想见到他。 “走吧,咱们快点回家,看看你哥哥那个孤寡老人。” 洛桑被她逗笑了。 在出租车上,洛桑开口:“姐姐,明天开家长会的事情......” 宋今昭:“放心吧,有我在,没意外的。” 洛桑点点头。 “姐姐,”他说,“你真好。” 宋今昭:“你哥不好?” 洛桑:“我哥也好,你也好,你们绝配。” 第32章 你怎么这么好 晴朗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人回到民宿的时候,店里正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是登记入住的高峰期,前台排着小小的队伍,卓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扎西扛着行李箱楼上楼下地跑。 嘉措刚给一桌客人送完饮品,转身要回吧台,余光扫到门口两道湿漉漉的身影正跑进来。 他皱了皱眉。 宋今昭和洛桑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外套的肩膀处洇深了一大片。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春天的雾气凝成了水,朦朦胧胧地笼在院子里,将那些格桑花和经幡都罩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但雨再小,也是雨。 “怎么突然回来了?”嘉措快步走过去,手拂了拂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下雨了,我本来打算忙完去接你们的。” 宋今昭仰着脸朝他笑,鼻尖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又不大,跑两步就到了。” 嘉措没接话,转头看了洛桑一眼。 洛桑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哥,我说给你打电话,是姐姐说要跑的,我拦不住。” “上楼洗漱,换身干衣服。”嘉措沉声说道。 洛桑乖乖地拎着画架上了楼,宋今昭跟在后面,走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朝嘉措眨了眨眼,然后笑着跑了上去。 宋今昭洗了澡,换了衣服,换了一件奶油白的针织开衫,柔软地裹住肩头,领口露出淡粉色雪纺衫的蝴蝶结系带,下面是一条淡粉的伞裙,裙摆垂到小腿,走起路来轻轻摇晃,发间还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卡。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那幅卷好的画下了楼。 嘉措的目光追随着她从楼梯口一路走到吧台前,深邃的眼眸带着极致的温柔。 宋今昭将画递过去,双手撑在吧台上,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我画的,看看,好看吗?我打算挂在这里。” 嘉措接过画,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布上是一棵开满了花的桃树,树干苍劲黝黑,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树下是折多河清亮的河水,远处是隐隐约约的雪山轮廓。 嘉措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将画卷好,放在一边:“好,我买个框框起来。” 宋今昭点了点头,想起跑马节的事情,兴奋地拉着嘉措的袖子问东问西。 就在这时,宋勉和他的朋友张力走了下来,背上背着包,手里拎着行李箱,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自从上次宋今昭拒绝宋勉的邀约之后,两人在民宿里也碰到过几次,彼此点点头,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尴尬。 宋勉看见吧台前的两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嘉措收起了刚才和宋今昭说话时那副放松的神情,脸上换回了对外人一贯淡淡的客气。 宋今昭转过身,看着宋勉,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要走了吗?” 宋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搭话,眼睛亮了一下,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是啊,时间不够了,得回去了。这里真的很美,希望下次还能来。” 这次,嘉措主动说了话:“谢谢。这里永远欢迎你们。” 宋勉点了点头,目光在嘉措和宋今昭之间转了一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和张力走到门口,撑开伞,站在屋檐下张望了一会儿,十分钟后,嘉措见他们还在原地,走过去问了几句,然后回来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宋今昭歪着头看他,嘉措一边将车钥匙塞进口袋,一边说:“他们定的车到不了了,我送他们去机场。” 宋今昭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走过去,揽住他的腰,伸出另一只手像逗猫一样挠了挠他的下巴:“嘉措大老板这么好心啊?” 嘉措低下头,看着她,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学着她的样子,也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藏族人民永远热情好客,对于能够帮助的人,都会伸手帮一把的。” 宋今昭的嘴角挂着笑意,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声音轻轻的:“你怎么总是这样?” 嘉措美人在怀,心情很好:“什么样?” 宋今昭将嘉措转了个身,把他按到楼梯旁边一处隐蔽的角落里。 那里正好被一堵墙和一株绿植挡住了视线,从大厅那边看不到这里。 她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低了一些,然后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她退开一些,仰着脸看他,眼睛明亮:“总是这么好,让我忍不住心动。” 嘉措低下头,在她眼睛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取悦了的宠溺:“乖。” 他松开了她,转身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宋今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眼睛、眉骨、嘴唇、骨骼、心,都这么好,这么让我喜欢。” 就像这片澄澈的天一样,干净,明亮,没有阴霾。 —————— 晚上,嘉措嘱咐完洛桑早点睡觉后,上楼去找宋今昭。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泽里。 宋今昭靠在床头,头发吹得半干,几缕湿漉漉的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嘉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偏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鼻头微微皱着,眉毛向下垂着,一双眼睛眼泪汪汪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揉进怀里。 嘉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西藏生死恋》。 封面上的雪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宋今昭感觉到床垫陷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见是嘉措,红着眼眶朝他凑了过去,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嘉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感叹,果然还是像小朋友一样,看都能看哭。 宋今昭扑到他怀里,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又软又糯:“你怎么才来......” 嘉措俯下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手里的书轻轻合上,放到了床头柜上。 宋今昭立刻抬起头,伸手要去够那本书:“等一下,我还没看完呢......” 嘉措将她按回怀里,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从她上方落下来,低沉温柔:“晚上别看这种书。哭完了睡觉,明天眼睛会肿的。” 宋今昭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最后放弃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角,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陪我一会儿。” 嘉措没有说话,但他将被子拉上来一些,盖住了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第33章 你有反应了吗? 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嘉措的怀抱过于温暖,宋今昭就这样躺在嘉措的怀里睡着了。 宋今昭再次醒来的时候,清晨的光线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是五点整。 宋今昭微微侧过头,就瞧见嘉措还在睡。 冷峻的眉眼在熟睡中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绵长,胸膛缓缓地起伏。 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扣子被蹭开了两颗,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截宽阔的胸膛。 宋今昭看了几秒,心痒痒的,手也开始痒了。 美色当前,不动手就是对自己不负责,宋今昭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但是还是没忍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上他劲瘦的腰身,顺着衬衫敞开的缝隙慢慢探了进去。 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紧实的皮肤,肌肉的轮廓在她指腹下清晰地起伏着,她顺着那些线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抚过去,动作很轻,生怕被主人发现。 嘉措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宋今昭的指尖停了一瞬,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没醒。 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坏心眼地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鼻尖蹭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然后张开嘴,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他颈侧的一小块皮肤,然后又坏心眼地移到了他的喉结上,又亲又咬。 动作很轻,却又勾人挑衅。 嘉措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触目可见,清晨的光线里,宋今昭正趴在他身上,眨着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狡黠的笑,像是一只成功偷到了鱼的猫,正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嘉措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出手臂,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地箍在胸前,声音沙哑:“大早上的,别闹。” 宋今昭肯听就不是宋今昭了。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那只流连在他胸膛上的手不但没有收回来,反而变本加厉地使起了坏,指尖在他胸口某点画着圈,画得又慢又仔细。 嘉措咽了一口口水,伸手去抓她的手,她灵活地躲开,又顺势去摸他的紧实的脊背。 “我听说......男生早上起来,都会有生理反应的。你有反应了吗?” 嘉措沉默了一秒:“这是正常现象。洗个澡就好了。” 宋今昭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不敢置信。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奇怪问:“那是单身男生才干的事。我都有我这么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了,干嘛要去冲凉水澡?” 她说漂亮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整个人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尾巴开得满满的。 嘉措被她撩出了一身火。 那股火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烧起来,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跳加速。 但他的理智还是清醒的,现在五点,六点半要送洛桑去学校,时间不够。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上看着自己的女孩,在心里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 嘉措:“阿昭乖,别闹。” 宋今昭可不管,她身体一转,将自己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胸口,仰着脸看他。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垂在他脸侧,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打着转,动作缓慢慵懒。 “嘉措,你不想吗?” 嘉措捏住她的腰,手指微微用力,指腹陷进她腰侧柔软的肌肤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显然是忍得很辛苦,快要压抑不住了:“乖,时间不够了。我们晚上再说,好不好?” 嘉措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喉结上下滚动着,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宋今昭忽然觉得,嘉措这个人真的太能忍了。 可是,这种事情,忍着不好。 宋今昭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轻声笑说:“时间不够,那你快一点不就行了。你不想吗?” 嘉措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将宋今昭翻了过来。 —————— 六点半,洛桑已经吃完了早饭。 他在餐厅里转了一圈,又在前台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看楼上,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他已经知道哥哥在哪里了? 他不想上去打扰,但他看了一眼时间,自己要迟到了。 一想到自己迟到要在班级同学面前念检讨,他就头大。 就当他决定要冒死上楼时,嘉措走了下来。 洛桑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牙印,他指着那个牙印:“哥,你......” 这个牙印是刚刚宋今昭实在受不住了才咬的,咬的有点重,印子有点深。 嘉措伸手摸了摸:“没事,走吧。” 洛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摇了摇头,故作老成地说道:“哎,谈恋爱就谈恋爱,害羞什么啊!” 嘉措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洛桑立刻不说话了,小跑两步跟了上去,乖乖巧巧地上了车。 嘉措发动了车子,洛桑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小声凑到哥哥身旁说了一句:“哥,你还是注意点影响吧。” 嘉措没有说话,但车速快了一些。 —————— 下午一点,宋今昭站在穿衣镜前,做最后一次检查。 她换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雾霾蓝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和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 下身是一条黑色九分西裤,裤线笔直,将她的腿型衬得又直又长。 头发被她松松地扎了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耳垂上戴了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又转了个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可是她上小红书研究了半天才搭配出来的家长会最佳着装,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考量。 颜色不能太跳,款式不能太随意,妆容不能太浓,首饰不能太夸张。 宋今昭很满意,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小包,下了楼。 楼梯上,宋今昭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堂,嘉措不在。 真是天助他们! 宋今昭心下一喜,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步伐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她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昭,你要去哪里?” 宋今昭的身体猛地抖了抖,绝望地闭上了眼,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自然、最无辜的状态,然后转过身,看向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嘉措,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甜甜的笑。 她的脑子飞速地转着,说道:“我去街上逛一逛。” 嘉措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温和。 嘉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 “我送你吧。” 宋今昭立马摇了摇头,然后赶紧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嘉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宋今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手指在身后微微攥紧了包带。 嘉措拉起宋今昭的手。 一瞬间,宋今昭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要拉她回去?他要问她去哪里?他发现什么了?她要不要坦白? 然后他的手落了下来,把一样东西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车钥匙。 嘉措:“开车去吧,方便一点。” 宋今昭将车钥匙攥紧,点了点头:“好的好的。” 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快速地啄了一下,她退开一些,仰着脸看他:“谢谢男朋友。” 说完,她转身推开门,快走了出去。 第34章 家长会(一) 宋今昭赶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阳光从教学楼顶上的天空洒下来,将整个校园照得明亮而温暖,花坛里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 宋今昭站在校门口,忽然愣住了。 她忘记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不知道洛桑的班级在哪里,高二几班来着? 洛桑没说啊!!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在心里把洛桑这个小糊涂虫骂了八百遍。 幸好,她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洛桑。 洛桑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旁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春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白杨。 洛桑也看见了宋今昭,他蹦起来,手臂高高地举过头顶,朝她用力地挥了两下,然后笑着朝她跑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孩,嘻嘻哈哈地追着他跑,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洛桑跑到宋今昭面前,猛地刹住脚步,眼睛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他伸出手,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诚心诚意地夸赞:“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宋今昭耸了耸肩,下巴微微抬起来,嘴角挂着笑。 她伸手弹了一下洛桑的额头:“那当然了,我不能给你丢人啊。” “不丢人不丢人,”洛桑揉了揉被她弹过的额头,笑容灿烂得像高原上的太阳,“姐姐一定是最最好看的家长了!没有之一!” 洛桑身后的几个男孩已经凑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宋今昭。 几个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推搡搡的,谁也不敢先开口。 “洛桑,我还以为这次是嘉措哥来呢?”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说道 “对啊对啊,”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接话,“洛桑,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啊?快说快说!” “洛桑,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姐姐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洛桑被他们吵得耳朵疼,笑着凑到宋今昭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我姐姐,当然好看了,还有啊,你们吵什么吵?看看看,你们家长也到了。” 几个男孩顺着洛桑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各自的家长正从校门口走进来,有的在招手,有的在喊名字。 男孩们立刻作鸟兽散,朝着家长跑过去。 洛桑转过身来,朝宋今昭挤眉弄眼:“我哥……没发现吧?” 宋今昭拍拍胸脯:“我是谁啊?没问题的。走吧,去开家长会。” 洛桑开心笑了,他跟在宋今昭身后,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快乐小狗。 宋今昭跟着洛桑,来到了高二十三班的教室。 教室里摆满了课桌,课桌上贴着学生的名字,家长们正按照名字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 宋今昭在靠窗的第三排找到了洛桑的位置。 她坐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教室里坐着的家长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有的穿着朴素的夹克,有的穿着色彩鲜艳的藏袍。 宋今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雾霾蓝衬衫和黑色西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她正想着,讲台上走进来一位女老师:“各位家长,大家好,因为宋老师出差了,今天的家长会由我来主持。我是高二十三班的英语老师,姓周。” 家长会开始了。 流程是班主任讲话、各科老师分享学科情况、表扬优秀学生、提醒注意事项。 宋今昭坐在洛桑的座位上,将笔记本翻开,拿着笔装模作样地记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表情管理得恰到好处。 当英语老师点名说洛桑的英语成绩需要提高的时候,她认真地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英语需加强”几个字。 家长会中途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去走廊上抽烟,有的去小卖部买水。 宋今昭也站起身来,拿起手机,走出了教室。 小卖部在靠近操场的边上,宋今昭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前付了钱,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她转过身,刚要往外走,一个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脚步匆忙,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 两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惊呼了一声,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声音很熟悉。 宋今昭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温柔的,带着歉意的眼睛。 那是一张长得很温柔的脸,五官柔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安静,像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长裙,脚上蹬着一双平底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素雅,不施粉黛却自有颜色。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姐姐。” 没错,这个人就是宋父弟弟的女儿,宋今昭的堂姐——宋今暮。 从小到大,宋今暮在家族里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代名词,成绩好,性格好,听话,乖巧,从不让人操心。 长辈们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到大都温顺得像一只绵羊的人,一年前忽然像是迟来的叛逆期爆发了一样,说要来支教。 家里人的反应可想而知,威胁、劝说、冷暴力,甚至放话说“你要是去支教,我们就断了你的经济来源”。 宋今暮没有争辩,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收拾了行李,买了一张机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今昭一直觉得,这个堂姐才是宋家最酷的那个人。 但她没想到,这么巧,她支教的地方竟然是这里。 宋今暮显然也认出了她。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喜,她上前一步,拉住了宋今昭的手。 “昭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今昭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宋今暮的目光在宋今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今天下午是家长会,你是来开家长会的?” 宋今昭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她亲昵地靠了过去挽住宋今暮的手:“姐姐,先不说了,要不咱们待会儿聊?晚上再一起吃饭?” 宋今暮点了点头,她伸手帮宋今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好,那待会我在门口等你。” 十五分钟快到了,宋今昭要回去了,但是走了几步,一个问题又来了。 她好像有点迷路了。 宋今昭转过身,朝宋今暮不好意思笑了笑。 “姐姐,高二十三班……怎么走?” 宋今暮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原来是去高二十三班啊,我带你过去吧。” 第35章 家长会(二) 姐妹俩并肩走进高二十三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开始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他的五官深邃冷硬,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冷冽、锋利、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他手里拿着文件,正分析着这次考试的数学成绩。 宋今昭刚迈过门槛,就感觉到宋今暮挽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 宋今昭好奇地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问:“姐姐,怎么了?” 宋今暮的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男人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地收了回来。 她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没事。昭昭,进去吧,我也要先走了。” 宋今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好的姐姐,待会儿见。” 宋今暮松开她的手,转身朝外走去,背影依旧是那种温柔安静的,可是莫名又透着一种悲伤。 宋今昭收回目光,走进了教室。 她刚踏进门,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讲台上那个数学老师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正定定地看着她。 宋今昭以为他是介意自己迟到了,微微弯了弯腰,小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快步走到洛桑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但当她坐好之后,她发现那道目光还没有移开。 宋今昭皱了皱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好奇怪,看什么看? 讲台上的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刚才有家长没到,我再次介绍一下,各位家长好,我叫德勒,是高二十三班的数学老师。接下来我会分析一下这次考试的数学成绩。” 宋今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德勒。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接下来的时间,德勒用他那冷淡的语调,将这次数学考试的整体情况、平均分、最高分、各分数段的人数分布,一项一项地列了出来。 他冷静地陈述数据,分析问题,提出建议,干脆利落。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准备西斜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有的去讲台边找老师单独交流,有的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低头收拾东西,有的接起了电话。 宋今昭不想和人群挤,便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走出了教室。 宋今昭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正要转弯下楼,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走廊拐角处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了。 是宋今暮。 还有一个男人,是刚刚那个数学老师,德勒。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宋今暮面朝德勒站着,微微仰着脸,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德勒站在她对面,背靠着窗台,姿态疏离而克制。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宋今暮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宋今昭听不清,但她看见了德勒的反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下颌线绷出了锋利的弧度,然后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宋今暮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花瓣垂了下来。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抬起头,朝德勒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接着她转身离开了。 德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放回去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宋今昭站在楼梯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宋今昭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朝着宋今暮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地喊了一声:“姐姐,我在这里。” 宋今暮抬起头,循声看过来,脸上已经挂起了那个宋今昭熟悉的笑容。 宋今昭快步走过来,挽住宋今暮的手臂,笑说:“姐姐,咱们走吧,咱们吃饭去。” 宋今昭挽着宋今暮的手,两人一起下了楼,穿过操场,朝校门口走去。 这下宋今暮终于有时间好好问问了,她偏头看着宋今昭,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昭昭,裴淮南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 宋今昭豁达地挥了挥手:“姐姐,都过去了。” 宋今暮看宋今昭的笑容里没有勉强,应该是真的已经放下了,她松了一口气。 宋今暮也笑了,她顺着宋今昭的话说道:“放下了就好,是那裴淮南没有眼光,我妹妹适合更好的。”。 “那是,对了,姐姐这一年都在这里支教吗?”宋今昭把话题引向宋今暮。 宋今暮点了点头:“是啊。我觉得这里很好。” 宋今昭又想到了那个叫做德勒的数学老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姐姐,你刚才和那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宋今暮的表情,将后半句问得更轻了一些,“姐姐,是为了他,才来这里的吗?” 宋今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复杂的表情,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是,也不是。一开始是,后来,是真的喜欢上这份事业了,这份工作很有意义。” 宋今昭看着她,没说话。 “好了,”宋今暮点了点宋今昭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别光说我了。你呢?不在京市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来开家长会,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亲戚在这里?” 宋今昭弯了弯唇角,收紧挽着宋今暮的手臂,靠在她肩上:“我这不是出来旅游嘛。巧了不是,咱们的眼光一样,都来了这个好地方。” “至于家长会,是有个臭小子没考好,怕被他哥哥骂,就找了我来顶包。” 宋今暮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宋今昭:“哥哥?什么哥哥?” 宋今昭仰头靠在宋今暮的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臭小子的哥哥就是我男朋友啊。” 闻言,宋今暮一把拉住了宋今昭的手,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些,满脸震惊:“昭昭你......你......你交男朋友了?谁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今昭想起嘉措,嘴角的笑意就加深了:“他是开民宿的,叫嘉措。” 宋今暮的手僵住了,她看着宋今昭,惊讶道:“嘉措?是他?你是来替洛桑开家长会的。” 宋今昭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姐姐,你们认识?” 宋今暮点了点头:“认识,但是不熟,刚来这里的时候,住的就是他们的民宿。” 宋今昭也诧异了,“这么巧的吗?” 两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说着话,走出了校门,可她们没看见的是,在她们身后,教学楼三楼,有一道沉默的身影注视着她们离开。 ———— 宋今昭带着宋今暮来到了她停车的地方。 然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辆黑色的大G安静地停在车位里,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光泽。 而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高原上生长了千年的白杨。 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嘉措怎么会在这里? 宋今昭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大脑在一瞬间飞速运转。 他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宋今暮,又看了一眼车旁的嘉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在心里把“完蛋了”三个字默念了三遍。 但是。 认错认得快,罪责少一半。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宋今暮的手臂,硬着头皮朝嘉措走了过去,脸上挂着一个乖巧的笑容。 “嘉措,”她的声音又轻又甜,“你怎么来了?” 嘉措的目光落在宋今昭身上,淡淡说道:“找你。” 宋今昭立马低头说道:“我错了。” 第36章 我可不是重色轻姐的人 嘉措没有说话。 宋今昭就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侧,眼睛偷偷地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还是没说话,宋今昭悄咪咪地伸出手臂,慢慢环住了嘉措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过去,脸贴着他的胸口,声音撒娇讨好:“我错了嘛,你别生气啊?好不好?” 嘉措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宋今昭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来,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恳求道:“我姐姐在这里,你生气也别当着她的面教训我。我们回去,你再教训,好不好?” 嘉措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几步之外正安静站着的宋今暮身上,又转回来看着宋今昭,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姐姐?” 宋今昭松开嘉措,走到宋今暮身边,介绍道:“是啊,她就是我的堂姐,宋今暮。” 说完又转向宋今暮,歪了歪头,甜甜说道,“姐姐,他就是我交的男朋友,嘉措。” 宋今暮朝嘉措笑了笑:“嘉措,好久不见了。” 嘉措的目光在姐妹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原来你们是堂姐妹?这么一看,确实有点像。” 宋今昭拉着宋今暮的手,转过头对嘉措说:“嘉措,我要跟姐姐去吃饭。晚上回来我再给你赔罪,好不好?” 嘉措眉毛一挑,这是申请缓刑? 但嘉措哪里能够说不依。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求你了”的眼睛,心软得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酥油茶,只能点了点头:“好。” 宋今暮看着妹妹这副撒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体贴说道:“没事的,昭昭,你跟嘉措先回去吧。咱们姐妹改日再聚也是一样的。” 宋今昭摇了摇头,挽紧了宋今暮的手臂,语气义正辞严:“姐姐,我是那种重色轻姐的人吗?当然不是。” 说着,她凑近宋今暮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姐姐,能晚罚一会儿是一会儿。” 宋今暮被她这副小算计的样子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没有说话,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姐妹俩挽着手,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嘉措的声音。 “阿昭。” 宋今昭回过头,看见嘉措正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好像是嘉措的外套。 他走到她面前,自然地展开外套,披在她肩上,帮她将手臂穿进袖子里,然后伸手探进外套里面,细心地帮她理顺了里面那件衬衫,以及被蹭乱了的衣领和后背的褶皱。 宋今昭在姐姐面前被他这样伺候,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仰着脸看他,对着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在呢,干嘛呢?” 嘉措低下头,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然后帮她的衣领翻好,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身,十分宽容地说:“家长会的事情,咱们回去再说......去吧。” 宋今暮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你来我往、眉眼官司,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走吧。” 嘉措站在一旁,目送着两人走远。 宋今昭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他才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离开。 正准备离开,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德勒从校门口走了出来,眉目格外清冷,步伐不紧不慢,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嘉措走了过去。 德勒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嘉措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冷而平淡:“给你发消息才过多久,这么快就赶来了?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 嘉措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不大,但落在他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就像是一道被春风吹开的裂缝,透出底下温暖的光。 “是啊,我女朋友。” 德勒难得见到嘉措这副样子。 他认识嘉措这么多年,唯独没有见过他提起一个人时,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弯起来的样子。 德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有铁树开花的时候。” 嘉措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偏头看了德勒一眼,故意说道:“你说巧不巧,她还是宋今暮的妹妹呢。” 德勒冷淡的目光闪了一下。 那个闪动很微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可嘉措还是看见了。 德勒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是吗?那还真是巧。” 嘉措的目光落在德勒身上:“是啊,真是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记得我和宋今暮第一次见面,还是你领着她来民宿的呢。这一晃,都好久了。” 德勒冷冷地看了嘉措一眼:“你想说什么?” 嘉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什么都不想说啊。” 德勒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嘉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铜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宋今昭和宋今暮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满满一桌子的菜。 两人吃吃聊聊,火锅的热气将两个人的脸熏得红扑扑的,显得又娇又暖。 宋今暮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宋今昭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家里……还好吗?” 宋今昭正在涮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心里默数着秒数。 嘴上说道。 “一切都好,就是想你。” 宋今昭将涮好的毛肚夹到宋今暮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宋今暮低下了头,她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茶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宋今昭看着她,立马换了一个话题:“姐姐,这里的春天真好看。” 宋今暮抬起头,笑了:“这里的每一天都不一样。春天的花,夏天的草,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 “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时间在火锅的热气和姐妹的絮语中慢慢地流走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街照得温暖而明亮。 宋今暮看了一眼手机,将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昭昭,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宋今昭跟着站了起来,拿起外套穿上,挽住姐姐的手臂:“好。” 结账的时候,两人在柜台前小小地拉扯了一下。 宋今昭抢先将手机递了过去,付款的页面已经打开了,宋今暮伸手拦住她,将她的手按下去,另一只手将自己的付款码递到了店员面前。 “哪有姐姐让妹妹请客的。” 宋今昭见她坚持,也没有再抢着买单。 其实宋今昭抢着请客,也是知道,宋家说到做到,已经断了宋今暮的经济,这一年多来,她日子估计过得并不宽裕。 买完单,宋今昭挽着她的手走出了火锅店。 夜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一丝凉意。 街道两旁的格桑花在路灯下安静地开着,在灯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宋今昭想要送宋今暮回去,宋今暮摇了摇头,说她租的房子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不用送。 宋今暮也反过来问她怎么回去? 宋今昭摇了摇手机,甜滋滋笑着:“嘉措说来接我。” 宋今暮笑了笑,伸手帮宋今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将那一缕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她的耳后。 宋今暮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嘉措。” 宋今昭点点头,两人挥手告别。 宋今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将宋今昭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火锅店门口,没过一分钟。 黑色的大G安静地停在了她面前,车灯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车窗摇下来,嘉措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目光从前方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阿昭,等久了吗?上车吧。” 宋今昭刚想上车,就停住了脚步,她皱着眉看向宋今暮离开的方向。 第37章 尾随再尾随 嘉措见她不上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宋今昭没有回答,目光定定地落在宋今暮离去的方向,抬起手,用手指了指那条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街道。 “嘉措,那边是不是有人跟着我姐姐啊?” 嘉措直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道对面,路灯的光晕下,确实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与宋今暮之间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脸上戴着一只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今暮停,他也停;宋今暮走,他也走。 宋今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撩了撩袖子,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气势汹汹的。 “好啊,光天化日,不是,光天化夜,竟敢尾随祖国的辛勤园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看我不把你送到警察局去!” 她迈步就要冲过去。 嘉措赶紧下车,伸手一把将人拦腰揽了回来,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地箍在自己怀里。 “你先别冲动,万一是误会呢?” 宋今昭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挣不开,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但脑袋转了一下,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万一人家只是顺路,万一人家也是住在这附近的,万一真的只是个误会,她这么冲上去,岂不是尴尬得要死。 她的气势从“我要去打架”降级成了“我先观察观察”,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好吧,先看看。” 于是,一幅奇异的画面在夜色中缓缓展开。 最前面,宋今暮不紧不慢地走着,她身后约二十米,一个黑色冲锋衣的口罩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而在男子的身后约十米,嘉措和宋今昭,尾随着那个尾随者。 宋今暮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不一会,一个屋子的灯光亮了起来。 那黑色冲锋衣的男子在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 在距离那男子大约五米外,一棵粗壮的老树后,嘉措抱着宋今昭,两个人以一种非常亲密的姿势躲藏着。 嘉措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干,宋今昭被他圈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树干的宽度刚好能遮住两个人的身体。 宋今昭压低声音,嘴唇贴着嘉措的下巴,语气笃定:“我就说那人是变态吧?你刚才还说有误会。” 她微微偏头,从树干后面探出半张脸,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冲锋衣的身影,又缩回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大晚上的戴个口罩,站在人家楼下鬼鬼祟祟地看,不是变态是什么?” 嘉措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身影,路灯的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虽然被口罩遮住了大半,但那双眼睛都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的目光暗了暗,凑近宋今昭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万一……还有误会呢?” 宋今昭耳朵被他说话时的气息拂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树干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啧啧啧——” 两人同时僵住了,转头看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刚遛弯回来,步子慢悠悠的,她偏着头,目光落在树干后面这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年轻人身上,摇了摇头。 “真是世风日下啊——” “现在这些小情侣啊,开放得很,趁着天黑,就——唉!” “我年轻那会儿,牵个手都脸红,哪像现在——” ...... 老太太的声音渐渐远了 宋今昭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她的手指从后面伸过来,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耳垂,指腹在他那滚烫的、柔软的耳垂上蹭了蹭,然后凑近他,鼻尖贴上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嘉措,你害羞了吗?” 嘉措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拇指和食指捏着她软软的腮帮子,微微用力:“干什么呢?现在什么场合。” 宋今昭被他掐着脸颊,嘴巴嘟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看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腮帮子的仓鼠,又可爱又好笑。 她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看那男生的方向。 黑色冲锋衣的男子走远了,一个转弯后,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宋今昭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嘴巴里忍不住嘟囔着:“都怪你,都怪你诱惑我,害得我把正事都忘了!变态都跑了!” 嘉措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宋今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掏出手机发消息:“不行,我要上去告诉姐姐,让她以后小心一点。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大晚上的戴口罩跟踪女孩子,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嘉措看着那个黑色冲锋衣消失的方向,目光沉了沉,他垂下眼,将那些情绪收了起来:“阿昭,你先去找你姐姐吧。我去买点东西。” 宋今昭正在编辑消息,头都没抬,点了点头:“嗯嗯,你去吧。” 嘉措转过身,朝那个黑色冲锋衣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追了大约200米。 湖边的长椅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安静地坐着。 口罩已经摘下来了,露出那张冷硬的、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孤寂的脸。 德勒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的姿态随意,肩膀微微塌着,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湖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嘉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腥甜,将德勒手里的烟雾吹散,吹成一片淡薄的、没有形状的灰白。 德勒没有看他,问:“抽吗?” 嘉措摇了摇头:“已经戒烟了。” 德勒没有再问,自顾自地抽着。 一根烟抽完了,他靠回椅背,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嘉措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偷偷摸摸跟着我干嘛?” 嘉措偏头看着他:“那你呢?跟着宋今暮干什么?” “是担心她遇到危险吗?” 德勒没有说话,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慢慢地散开了。 德勒又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好歹朋友一场,送她安全回家,也是朋友的责任。” 嘉措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戴着口罩偷偷送人回家,是会被误会的。” 德勒嗤笑了一声:“所以这就是你的小女朋友带着你跟踪我的原因?” 嘉措立马维护道:“谁让你偷偷摸摸的,阿昭误会也是正常。” “再说了,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已经进局子了。” 德勒冷峻的眉眼微微挑了一下:“那就谢谢了,兄弟。” 静静坐了一会,嘉措站起身来,他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着德勒,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这句话。 最终他还是说了。 “德勒。”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放过你自己吧。” “该放下了。” 德勒没有回答,手里的烟还在烧,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湖面被夜风吹皱,将路灯和星光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揉碎,像一幅永远无法完成的画。 见他没说话,嘉措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 嘉措回到宋今暮的公寓楼下时,宋今昭正站在路灯下等他。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连他走近了都没有发现。 “画什么呢?”他站在她身后,低下头去看。 宋今昭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惊扰了的小猫。 然后她看清了是他。 她扔掉树枝,站起身来,扑进了他怀里。 但是下一刻,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小的鼻子皱着,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她凑近他,在他胸口和领口的位置用力地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眼睛眯了起来:“你是不是抽烟了?” 嘉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应该是德勒身上的烟味沾到了自己的衣服上,他平静地解释道:“二手烟沾到了。” “对了,你姐姐怎么说?”嘉措转移话题。 宋今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说她以后注意一点就好。” 宋今暮还是那个宋今暮,看着温柔柔弱,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但骨子里比谁都倔。 嘉措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覆在她头顶:“那行,咱们走吧,我们也该算一下我们之间的账了。” 第39章 我顶多算从犯 黑色大G安静地停在民宿门口,车灯熄灭,引擎的低鸣渐渐沉入夜色。 嘉措熄火:“阿昭,下车吧。” 宋今昭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而是转过身,膝盖抵着中控台,灵活地跨到了驾驶座上,稳稳地坐在了嘉措的腿上。 嘉措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下一刻,嘴角就挂起笑意。 宋今昭黏糊糊地去拉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她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蹭了又蹭:“嘉措,我跟你说,这件事情,我顶多算一个从犯,洛桑才是主谋。我顶多是心智不坚定,被他拉下水的无辜群众。” 她说话的时候,在他身上扭来扭去,不安分地蹭着他的胸口,蹭着他的下巴,蹭得他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嘉措有些受不住了,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沉静地看着她。 但他那眼神似乎是,你的辩解我已经听完了,但并不影响判决 果然,嘉措说:“今天先惩罚从犯。主谋回来再说。” 闻言,宋今昭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他的唇,一下,两下,三下,像一只啄米的小鸡,每啄一下就退开一点。 “嘉措,我真的认错了。” 她一边亲,一边撒娇,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声音含混甜腻,像是被蜂蜜泡过似的,又轻又糯,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勾得人心尖发痒。 嘉措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那个小巧可爱的鼻子,看着那张水润的,一张一合地撒着娇的嘴唇。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暗光。 下一刻。 嘉措掐住她的腰,手指微微用力,指腹陷进她腰侧柔软的肌肤里。 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阿昭,犯错是需要受罚的。不然,就不是乖宝宝。” 汽车内部的光照在两人的头顶,将嘉措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他那低沉好听的声音落在宋今昭的耳膜旁,让她的心痒痒的,像是有一只猫爪子在一下一下地挠。 宋今昭顺势去摸他身上的肌肉,手指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描摹着那些起伏的线条。 她凑近他的耳边:“要不以身抵罚,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嘉措冷峻的脸上此刻是难掩的暗色。 平日里清冷如雪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燃着两簇暗色的火焰,克制却又炙热,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故意问:“什么意思?” 宋今昭咬上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牙齿轻轻陷进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算是我的惩罚啊!” 这句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里,瞬间燎原。 嘉措直接抱着她下了车。 宋今昭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勾着他的腰,两只脚甩来甩去。 嘉措的步伐显然是有些急了,每一步都又大又快,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催促着他,一秒都不想再等。 两人来到嘉措的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抱着她,直奔浴室。 热的水缓缓落下来,水汽蒸腾而起,将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中。 镜子模糊了,玻璃模糊了,连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暧昧,只剩下温润氤氲的色块。 宋今昭白皙的皮肤被温水冲得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像是三月里的桃花瓣被春雨浸透了,从里到外地透出一种娇嫩的的颜色。 头发湿了,贴在脸侧和脖颈上,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眨,水珠就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水从两人的头顶淋下来,将两个人裹在同一片温暖的水幕里,密不可分,无处可逃。 宋今昭红着脸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有点累了……” 她的腿有些发软。 嘉措揽住她的腰,手臂收紧,将她稳稳地托住,然后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 “好,去床上。” 两小时后,宋今昭颤颤巍巍地将脚踩到地上,脚趾刚触到地毯,整个人就被人从身后捞了起来。 嘉措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我抱你去。” 洗完澡,宋今昭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 嘉措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他的手刚触到那件蕾丝的衣物,宋今昭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脸涨得通红:“你、你扔卫生间就行了!我明天自己洗!” 嘉措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事,我帮你洗。” 宋今昭:“不用!我自己洗!” 要是别的,她也不会管。 嘉措给她洗外套、洗衬衫、洗裤子,她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但是那些贴身私密的衣物,如果他亲手去搓洗,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原地爆炸。 她虽然平时爱撩他、爱逗他、没事就勾搭他,但这种事情,她还是受不了。 嘉措把脏衣物放到卫生间,拿了毛巾出来,坐到了床上,伸手将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侧,用毛巾轻轻擦拭着。 “今天家长会开得怎么样?” 宋今昭最享受这种时候了。 她顺势躺进他的怀里,将脸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舒服。 “怎么说呢......我觉得你该考虑一下洛桑未来的路了。学习不是唯一的途径,路有千万条,你想让他走哪一条?” 嘉措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走他喜欢的道路。” 宋今昭抬起头,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你非逼着他学习?” 嘉措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读书可以不是为了考试。” 宋今昭愣了一下。 嘉措说道:“读书是一种养气,养的是胸中的丘壑,是眉目之间的山河,是面对世界时的从容和底气。” 宋今昭也说道:“可是,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 在宋今昭看来,山水是书,棋酒是书,花月也是书。 一个真正会读书的人,不需要捧着书本才有学问,他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喝过的酒、爱过的人,都是他的书。 他的胸中自有丘壑,他的眉目之间自见山河。 嘉措说道:“阿昭说得也有道理,但是我让他现在好好读书,是为了让他以后不会后悔,在高中时,没有全力以赴过。” 嘉措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 宋今昭在他怀里蹭了蹭,眨着眼睛抬头夸他:“嘉措,你真是一个好哥哥。” 嘉措低头浅笑,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安静地伫立着。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谁在遥远的天边,点了一盏又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第40章 临时员工上线了 第二天,宋今昭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就看见嘉措站在床边。 他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安静,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宋今昭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伸出手臂,在被子里懒洋洋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小猫,舒展着每一寸筋骨。 然后朝他伸出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嘉措......你拉我起来。” 嘉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将她从床上轻轻拉了起来。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清醒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嘉措摸摸她的脑袋,手掌覆在她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今天穿什么衣服?我帮你拿。” 宋今昭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衣柜,又看了一眼他:“你给我挑吧,我看看你的眼光。” 嘉措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一件一件地翻看着。 三分钟后,宋今昭穿上嘉措给自己挑的衣服。 内搭白色吊带,领口刚好露出纤细的锁骨,外面套上浅蓝色的开衫,颜色干净得像四月的天空,被高原的阳光洗得透亮。 米白色的阔腿裤垂坠而下,裤脚轻轻拂过鞋面,颈间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嘉措的眼光不错,宋今昭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衣角和发丝一同轻扬,整个人像四月天空的一角,干净、轻盈、不染尘埃。 嘉措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下楼的时候,一个人迎了上来。 是那个做兼职的汉族大学生,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局促,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看见嘉措和宋今昭走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歉意:“老板,我那个……可能没法来兼职了。家里让我专心备考公务员考试,实在是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嘉措听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十分体谅:“我明白的,你不用抱歉。我把工资给你结一下。” 大学生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语气真诚而感激。 宋今昭站在一旁,浅浅地笑着。 嘉措打开电脑,算好了工时和薪资,转给了那个大学生。 大学生收了钱,又连声道了几次谢,背着书包走了。 宋今昭趴在吧台上,伸出手指戳了戳嘉措的手背:“他走了,你要不要再招一个?” 嘉措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招聘网站,目光在屏幕上浏览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筛选着什么。 宋今昭看着他认真翻看招聘信息的侧脸,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嘉措,你看看我,你看我怎么样?” 嘉措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没太明白她的意思:“阿昭,什么意思?” 宋今昭指了指自己:“我来帮忙啊!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在你找到人之前,我帮你啊!” 嘉措听明白了,他放下鼠标,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可以吗?” 宋今昭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立刻挺了挺胸,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质疑了战斗力的小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别看不起我啊!我可能干了!十项全能的好不好?” 嘉措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吧台的另一边带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高脚凳上。 “那你的薪资待遇怎么算?” 宋今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喉结。 他的喉结上还有一个淡红色的牙印,是昨晚她留下的,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枚小小的、私密的印章。 她的指腹在那枚牙印上轻轻蹭了一下,嘴角弯起坏心眼的弧度:“凭咱们俩这关系,工资你看呢?” 嘉措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 “那阿昭,你想要多少?” 宋今昭歪着头想了想:“咱们俩这关系,谈钱伤感情。”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不如这样,你每天送我一个礼物,就当作我的工资怎么样?” 嘉措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有客人拖着行李箱下来了,要退房的。 嘉措捏了捏她的下巴,指腹在她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鼓励道:“来活了,十项全能的阿昭,上岗吧。” 宋今昭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气势汹汹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转过身,又折返回去,拉住了嘉措的手。 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紧紧的,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闪着心虚,撒娇道:“那个,嘉措,我还不太会,要不你先你教教教我呗。” 嘉措摇头,忍俊不禁,拉着她的手,走到前台后面,让她站在自己身边,伸手打开电脑上的预订系统,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先从这里开始——这是今天的入住名单,这是房态图,绿色的是空房,红色的是已预订,灰色的是已入住……如果客人要退房的话,你就......” 宋今昭认真地听着,眼睛盯着屏幕,不时地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嘉措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偶尔伸过来帮她点一下鼠标,姿态自然亲密。 这一天,宋今昭正式成为了民宿的临时员工。 她帮客人办理入住,接听预订电话,回答各种关于景区、路线、天气的问题,遇到不会的就找嘉措。 她的普通话说得好,声音温柔又好听,客人们都很喜欢她。 有一位来自上海的阿姨办完入住后,拉着她的手说“小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服务态度也好,下次来还住你们家”。 得到了认可,宋今昭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声道谢,转过头朝嘉措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写着“你看,我说了我很能干吧”。 —————— 晚上十点,游客们大多已经回房休息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风吹过经幡的声音。 宋今昭搬了一把躺椅,放在院子中间,披着一条薄毛毯,整个人窝在里面,仰着头看星星。 这里的夜空是纯粹,深邃的,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像钻石一样。 嘉措从前厅走出来,看见她窝在躺椅里仰着头看星星的样子,走了过去。 他蹲在她身前,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凉凉的,被夜风吹的,嘉措关切道:“今天累坏了吧?要不先上去休息。” “不要,我要看星星。”宋今昭抬起脚,在他面前晃了晃,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其他还好,就是腿酸。我忙了一天,腿都要断了。” 嘉措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那双晃来晃去的脚上,低下头,伸出手,将她的脚踝握住,轻轻抬起,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手指按上她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拇指沿着小腿的肌肉纹理,从脚踝一路按到膝弯,再从膝弯按回脚踝,力道均匀温柔。 他的手劲很大,但他显然收着力道,怕弄疼她,指腹在她酸胀的肌肉上缓缓地、耐心地揉按着。 宋今昭闭上眼睛,将毛毯拉到下巴,整个人像一只被揉得很舒服的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她估计是真的累了。 嘉措按完一条腿,换另一条腿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回应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歪着头,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显然已经睡着了。 嘉措笑了笑,站起身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从躺椅上轻轻抱了起来。 宋今昭在睡梦中感觉到身体的移动,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上他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了。 第41章 您的工资已到账 第二天,宋今昭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她习惯性地抬手伸懒腰,手臂刚刚举过头顶,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的声音。 叮——叮——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睛,将手臂收回来,举到眼前。 她的左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手链。 银质的链子,像一缕被月光凝固成的丝线,温柔地绕在她的腕间。 链子上缀着月牙,星辰的挂饰,月牙星辰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手链很好看,像是把一整片夜空缩小了,镶嵌在了这条细细的银链上。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些小小的月牙和星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星空。 她将手腕转了转,那些小小的坠子便轻轻地碰撞起来,发出悦耳的声响,叮叮咚咚的。 宋今昭看着那条手链,愣了好几秒。 几秒后,她将手腕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银链微凉的触感,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捧在了手心里,轻轻地、温柔地捂着。 这是自己第一天的工资啊! 宋今昭几乎是蹦跳着下楼的,鱼骨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条欢快的尾巴。 她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吧台后面整理东西的嘉措,小跑过去,将手腕伸到他面前,晃了晃那条缀着月牙星辰的银链,弯起眼睛:“昨天的工资是这个,那今天的呢?” 嘉措点点她的小脑袋,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么贪心,还没开始工作呢,就想着工资了?” “要是不想着工资,怎么有动力干活?” 宋今昭语气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看着嘉措。 嘉措摸摸她的头:“晚上给你。” 宋今昭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脑袋,但她不甘心,又抬起头来,眨着写满了恳求的眼睛:“不能先预支一下工资吗?” 嘉措残酷地摇了摇头。 宋今昭看了看前厅,此刻难得没有人,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 宋今昭的手搭上嘉措的腰,轻轻一拉,两人躲进了之前那个角落。 “嘉措,真的不行吗?” 嘉措伸手覆上她的后脑勺,指腹在她发丝间轻轻摩挲着,细声细气地哄她:“乖,乖宝宝不能贪心的。” 宋今昭被这一声乖宝宝哄好了。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了声音,有人走了下来:“你好,有人吗?” 两人躲的地方隐蔽,那个游客没有看见。 嘉措的手微微松开,想要放开她。 宋今昭不但没松开,反而抱紧了他的腰,不肯松手,把脸埋在他胸口。 嘉措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哄道:“乖,有人来了。” 门口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些:“你好?有人在吗?” 宋今昭从他胸口抬起头,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你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放开。” 嘉措看着她那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便知道她又是故意的。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快速地啄了一下,那个吻又轻又快,可宋今昭却抿着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走出几步,朝那个正在四处张望的小姐姐走去,声音清脆温柔,像一个称职的前台:“您好,我刚刚正在忙事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鹅黄色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甜甜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那个……我房间的桌子好像有些晃了,可以找人帮忙修一下吗?” 宋今昭转头去看嘉措的方向,扬声喊道:“嘉措,你去看看。” 嘉措走了出来,问了她房间号:“我去拿一下工具箱,稍等片刻” 说完,转身朝储物间的方向走去。 嘉措的身影消失后,那个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问:“小姐姐,冒昧问一下,你和他是情侣吗?” 宋今昭今天扎了一条鱼骨辫,辫子在脑后编得紧致俏皮,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着她白皙的脸颊,显得她十分明亮鲜艳。 她点着头,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甩动,嘴角挂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啊,我们刚在一起。” 那个女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像是亲眼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历史时刻。 “啊啊啊——我第一天来就觉得你们是一对!你们真的好配啊!好配啊!” “祝你们幸福啊!!” 好可爱的女孩子啊! 宋今昭看着那个女孩,语气真诚:“谢谢你的祝福。” 嘉措拎着工具箱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女孩子正激动地聊着什么,两人亲亲热热地站在一起。 女孩看见嘉措出来了,不说话了,然后转身走在前面,领着他去修插座。 嘉措经过宋今昭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这么激动?” 宋今昭抿着唇笑,“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你们男生不要问。” ———— 下午四点。 宋今昭偷了个懒,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嘉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草莓切成了一半,橙子剥成了月牙形,苹果削了皮,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摆得整整齐齐。 宋今昭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到自己身边,然后理所当然地躺了下去,头枕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一条搁浅的鱼,舒舒服服地摊开着。 过了半小时。 门被推开了。 宋今暮走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陡然看见两人,愣了一愣。 宋今昭看见了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将手机往嘉措手里一扔,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迎了上去:“姐姐?你怎么来了?” 宋今暮笑了笑:“我来看看你,顺便和你说一些事情。” 她的目光在宋今昭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沙发上的嘉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今昭挽住宋今暮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将她往楼上带,一边走一边说:“姐姐,走,去我房间说话,我给你看看我最近画的画。” 两人上了楼,身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嘉措站起身来,将茶几上散落的水果盘收拾了一下,把宋今昭的手机放进自己口袋,正准备去忙别的事情,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眉骨高耸,表情冷硬。 是德勒。 嘉措皱起了眉,看着他:“你现在已经......尾随到这种地步了?” 德勒同样皱起了眉:“你胡说什么?” “不是吗?”嘉措抬了抬下巴,朝楼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宋今暮在楼上,我以为你是跟着宋今暮来的?” 德勒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也来了?” 嘉措看着他,明白了自己误会了,感叹道:“你们还挺有默契的。” “对了,你有事找我?” 德勒看了他一眼,说道:“是为了婚礼的事情来的。” 第42章 邀请参加藏族婚礼 宋今昭拉着宋今暮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 她让宋今暮坐在床边,自己跑去找画册,找到后,递给了宋今暮。 宋今暮接过一看,画册里画的大多是康定的风景。 折多河的湍流、跑马山的缆车、木格措的湖面、红海草原的格桑花,像是把康定的春天都揉进了画册里。 也有几张人物画,洛桑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侧脸,卓玛在前台接电话,扎西扛着行李箱的画像。 最后一页,是嘉措。 画的是一张侧脸,线条冷峻而克制,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线条柔顺细腻,像是宋今昭用最细腻的画笔,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的。 宋今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朝宋今昭笑了笑,真诚夸赞道:“画得真好。” 宋今昭得到夸赞,笑得心满意足,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从里到外地散发着被认可了的得意和满足。 宋今昭将画册收好,放回桌上,忽然想起宋今暮刚刚说有事,便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姐姐,你不是说有事吗,什么事情啊?” 宋今暮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昭昭,你想不想参加藏族婚礼?” 宋今昭的脑袋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她眨了眨眼,看着姐姐那张温柔的笑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姐姐,你要结婚了?” 宋今暮哭笑不得,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小脑瓜在想什么呢?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她也是从京市来支教的,比我早来,对我挺照顾的。她最近要结婚,邀请了我去。听说我妹妹也来了,就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参加。” 宋今昭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不是新郎新娘的朋友啊,去的话……会不会很尴尬?” 宋今暮摇了摇头,解释道:“阿昭,藏族人是热情好客的。她们对于真诚祝福的人,都是欢迎的......反正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去?” 宋今昭拉着宋今暮的手,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认真思考:“姐姐,藏族婚礼……很特别吗?” 宋今暮摸摸她的头发:“姐姐也是第一次参加。不过听说......很特别,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 闻言,宋今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拉着宋今暮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好,我去!什么时候?” 宋今暮想了想:“四天后。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 宋今昭用力地点了点头,鱼骨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期待和兴奋。 藏族婚礼,想想都激动。 宋今暮说完就打算回去了,宋今昭赶紧挽住她的手:“姐姐,吃完饭再走吧,嘉措这里的厨子,手艺还是不错的。” 宋今暮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嘴巴刚张开。 话还没说出来,宋今昭已经拉着她往门口走了,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快得像连珠炮,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走吧走吧,我估计饭菜都烧好了。吃一口,又不耽误事情。” 楼下,德勒也在说婚礼的事情。 他站在吧台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疏离:“多吉让我来提醒你一下,让你别忘了四天后的婚礼。” 嘉措点了点头:“没忘,记着呢。不过,这么点事情,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德勒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酥油灯上:“顺便的事。他现在忙着婚礼的事,事情太多,顾不过来。” 嘉措看着德勒,“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 五分钟后。 事情说完了,但德勒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站在那里,和嘉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嘉措垂下眼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促狭的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有事要和我说吗?还是说,你在等人?” 德勒看着嘉措,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戳穿了的不耐烦,冷冷开口:“你现在谈了恋爱,真是不一样了,说的话都比之前多了。” 嘉措丝毫不怕地怼了回去:“话多也总比某人好吧。明明喜欢人家,偏偏装作冷漠的样子。” 两个人同样冷漠的眼神对视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了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德勒顿了顿,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握拳,又放回去了。 “那我先走了。” 嘉措没打算放过他,故意说道:“不再留一下了?” 德勒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嘲讽道:“留下的话,你会请我吃晚饭吗?” 嘉措嘴角弯了一下:“可以啊。不过,你现在走了,就等不到某人了。” 德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硬中带着一丝恼火:“话多。” 说完,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宋今昭清脆响亮的声音:“嘉措,晚饭好了吗?我要留姐姐在这儿吃饭!” 嘉措的眼神第一时间看向德勒。 德勒的脚步果然停了。 嘉措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再次询问:“真的不要留下来吗?” ———— 楼上,宋今昭拉着宋今暮的手下了楼。 没有得到嘉措的回应,宋今昭面上满是疑惑,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不回话啊!” 下楼一看,只见德勒和嘉措两个人站在一起。 宋今昭的目光落在德勒身上,那双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嘉措身边,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家访的?” 嘉措被她清奇的脑回路打败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摇了摇头:“阿昭,你想哪里去了,他是我朋友,来和我说点事情的。” 宋今昭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接着,意识到了不对劲。 “朋友?!那上次家长会——”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宋今昭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嘉措,“给你通风报信的就是他?” 嘉措点了点头。 宋今昭猛地转过头去看德勒,想要狠狠瞪他,却发现德勒的目光,正落在宋今暮身上。 而宋今暮,垂着目光,看着地面,睫毛微微颤着。 宋今昭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跨步过去,将宋今暮拉到自己身边,挡住了德勒的视线,下巴抬得高高的,十分护短:“你看什么看?” 德勒的目光被她的动作打断,像是被人从一场梦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移开了视线,垂下了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宋今暮拉了拉妹妹的手,她朝宋今昭摇了摇头,说“昭昭,别这样。” 嘉措主动站出来缓解这有些紧绷的氛围:“晚饭好了。要不...先去餐厅吃个饭?” 宋今昭点点头,拉着宋今暮的手,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 嘉措看着宋今昭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德勒,抬了抬下巴:“吃饭吗?” 德勒看了一眼宋今暮的背影,她被宋今昭拉着,穿过走廊,身影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长裙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被风吹远了的花。 他收回目光,看向嘉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女朋友刚才凶了我一顿。我当然是要讨回来点什么的。” 说完,他迈步跟了上去。 嘉措低声笑了一声,也迈开脚步,跟在身后,一起去了餐厅。 第43章 我骂变态,他生什么气啊 餐厅里很热闹。 游客们坐得满满当当,宋今昭拉着宋今暮好不容易才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刚坐下,就瞧见嘉措和德勒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宋今昭赶紧凑到宋今暮耳边:“姐姐,德勒他竟然跟过来了,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宋今暮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宋今暮:“不,他不喜欢我,我和他之间隔着......” 她的声音很轻,后面的话就碎在了餐厅的嘈杂里,宋今昭没有听清。 宋今昭叹了口气,姐姐虽然温温柔柔的,但是这什么都不肯多说的样子,真让人发愁。 嘉措和德勒在姐妹俩对面坐了下来。 四个人面对面,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宋今昭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两个煎蛋,金黄色的蛋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小太阳。 她又抬眼看了看宋今暮,又看了看德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她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整个夹了起来,稳稳地放进了宋今暮的盘子里,脸上还挂着乖巧的笑容:“姐姐,给你煎蛋吃,你多吃一点,你看看你,都瘦了。” 宋今暮看着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煎蛋,怔愣了一下。 她对鸡蛋过敏,这事儿整个宋家都知道,从小到大家里聚餐,长辈们都会特意叮嘱厨房不要在她碗里放鸡蛋。 昭昭不可能忘记啊。 宋今暮疑惑抬起头,正好对上宋今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宋今昭朝宋今暮使了个眼色,嘴上还不依不饶地催促着,语气急切:“姐姐,你快尝一口啊!可好吃了,这里的鸡蛋是散养的土鸡蛋,蛋黄特别香,尝一口,口齿留香。” 宋今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嘉措一看宋今昭那副眉眼弯弯,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小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捣鬼。 他没有说话,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目光安静地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 德勒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宋今昭又夹起一筷子鸡蛋,笑盈盈地递到了宋今暮的嘴边。 宋今暮下意识地张了张嘴,眼看那筷子鸡蛋就要送进嘴里。 “啪”的一声,德勒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宋今暮的手腕,拉了她一下,宋今暮的头偏了过去。 他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的人都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 德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声音又急又硬,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焦躁和紧张:“宋今暮,宋今昭胡闹,你就依着她胡闹,你鸡蛋过敏,还吃什么鸡蛋?不要命了吗?” 宋今昭见目的达到,低下头,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得逞后的得意。 她忍着笑,肩膀微微抖着,将那一筷子鸡蛋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吃完,宋今昭还称赞道:“果然是土鸡蛋,就是香。” 宋今暮见德勒那副着急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酸。 她抬起头,看着他紧皱的眉头,轻声安抚道:“昭昭跟我开玩笑的......你别担心。” 德勒冷峻的目光转向宋今昭。 宋今昭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眼神的意思就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宋今昭见德勒还看着自己,故意说道:“刚刚似乎某人很担心啊?” “昭昭!”宋今暮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那是温柔的警告。 宋今昭立刻闭上了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双手合十放在脸侧,歪着头,露出一个“我乖我不说了”的无辜表情。 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宋今暮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理了理裙摆:“我吃得差不多了。昭昭,我先走了。” 宋今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她想起上次那个变态尾随姐姐的事情,心里一阵发紧。 宋今昭起身拉住宋今暮的手,语气担忧:“我送你吧,姐姐。天都黑了,万一上次那个死变态又跟踪你怎么办?” 某个被骂作“死变态”的人目光沉了沉,眼底像是有一层薄冰裂开了缝。 德勒看向宋今暮,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宋今暮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听见德勒的话,宋今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赶紧接话:“好啊好啊,那就拜托了!我跟你说啊,上次我们就看见一个变态,大晚上的,鬼鬼祟祟地跟在姐姐后面,可吓人了!” “那死变态竟然敢跟踪伟大的人民教师,我鄙视他,我唾弃他,我诅咒他,诅咒他以后吃泡面永远没有调料包,走马路永远踩到狗屎,上厕所永远没有纸。” 德勒的脸色越来越黑,嘴角狠狠地抿了抿,终于忍不住低喝了一声:“够了!” 宋今昭被他这一声喝得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她眨了眨眼,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一脸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嘉措。 那小眼神里写满了“我骂变态关他什么事,他生什么气”的困惑。 嘉措低下头,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阿昭,你先吃饭吧。” 嘉措又看向宋今暮:“就让德勒送吧,他正好顺路,而且,你要是一个人回去的话,阿昭不放心。” 宋今暮转头看着宋今昭,宋今昭朝她点点头,最终宋今暮同意了。 宋今暮走在前面。 德勒沉默着跟在身后,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不敢靠太近的影子。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餐厅门口。 宋今昭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皱成了一团,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囔道:“嘉措,你这个朋友是不是有问题啊,我骂那个变态,他生什么气啊?又不是骂他,同理心这么强的吗?” 嘉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坐到宋今昭身边,将她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你说得很有道理,他确实奇奇怪怪的。” 第44章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两人走后,餐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宋今昭坐在位子上消食,等到餐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忽然伸出双手,掌心朝上,直直地摊在了嘉措面前。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圆润整齐。 嘉措看着举在自己面前的那双小手,下意识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包裹住,嘉措还忍不住捏了捏。 宋今昭嘟着嘴,皱着小眉头,用力地把手抽了回来,语气娇嗔:“谁让你握我了?我是让你给我发工资。” 嘉措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又不会赖账,这么着急,现在就要?” 宋今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指尖在他的下颌线上轻轻划过。 “你不给的话,我明天就罢工。” 嘉措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指尖在她颈侧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想要就闭眼。” 宋今昭乖巧地闭上了眼睛,然后过了一会,她感觉到胸前似乎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别在了她衣服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睁眼看看,眼睛刚睁开一条缝,一只宽厚的大手就覆了上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嘉措的手掌带着他特有的温度,指尖轻轻覆在她的眉骨上,“还没好,再等一等,不许偷看。” 宋今昭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嘉措能够感受到睫毛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扫过,痒痒的,像一只蝴蝶在掌心扑翅。 过了一会儿,嘉措挪开了手。 宋今昭低下头,看见了那枚别在衣服左襟上的绿松石胸针。 那是一枚极美的绿松石,宛如将一汪湖水凝于方寸之间。 石面未经雕琢,保留着天然的纹络,那些纹理,像高原的脉络。 银质镶边錾刻着精致的卷草纹,藤蔓缠绕,叶片舒展,轻轻托起那抹幽蓝,像是用双手捧着一捧湖水。 光线流转之间,石面上泛起温润的光泽,像康定晴空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湖水,宁静而深邃,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安。 宋今昭嘴上说着“哎呀,把我衣服都弄坏了”,但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摸上了那枚胸针,指尖在绿松石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着,爱不释手,舍不得放开。 几分钟后,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兴奋地转过身就要往外跑。 嘉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去哪里啊?” 宋今昭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给这个绿松石胸针搭配一套衣服!我今天这衣服和它不搭啊!” 嘉措看着她那副的认真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让开了位置,宋今昭迈着腿跑走了。 —————— 一个小时后,嘉措上了楼。 房间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宋今昭坐在衣服堆里。 床上、椅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是衣服。 各种颜色的、各种款式的、叠着的、散开的。 她本人就坐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毛线团里的小猫,又可怜又可爱。 嘉措走过去,蹲下身,将人从衣服堆里“挖”了出来,一把抱到自己腿上。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固定住,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怎么了?刚刚还高高兴兴的。” 宋今昭一看见嘉措,眼睛就亮了。 她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嘉措,你是藏族人,你给我一点建议吧!你说我去参加藏族婚礼穿什么好?还有,我要随礼吗?随多少?是包红包?还是送礼物?” 嘉措听到“婚礼”两个字,心思微微一动,立刻想到了宋今暮。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画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婚礼?宋今暮今天来找你,是让你参加婚礼的,是多吉和梁月的婚礼吗?” 宋今昭点了点头,辫子在她肩头晃来晃去,语气里带着意外和惊讶:“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新郎新娘?” 嘉措点了点头。 “新郎是我朋友。到时候,我还会去新娘家迎亲。” 宋今昭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回过神后,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嘉措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小小控诉:“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还有,你朋友还挺多啊!” 宋今昭发现,嘉措的朋友是真的很多。 各行各业都有。 嘉措握住她戳自己胸口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藏族人就是这样,互帮互助,朋友多一点,也没什么。” 宋今昭眨了眨眼,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又回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 “那你觉得,我穿什么好?” “都可以。这场婚礼是汉藏融合的,你穿简单的日常衣服可以,穿藏服也可以。” “至于随礼,五百元以内的礼金就可以了。” 宋今昭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下来。 接着,宋今昭反问:“那你呢?你到时候穿藏服吗?” 嘉措点了点头。 宋今昭立马说道,“那我也穿藏服。到时候咱们也相配一点。” 嘉措一下就知道了宋今昭“我想跟你穿得一样,我们站在一起要相配”的小心思 嘉措没说话,但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 宋今昭就那三套藏服,她拉着嘉措起身看,“来来来,你说说,你到时候穿什么颜色的,我按着你的颜色搭配。” 宋今昭又看了看那三套,怎么看都有点不太满意,扭过头来看嘉措,“我要不要再去买几套啊!” 嘉措宠溺地看着:“可以啊!我陪你一起去。” —————— 公寓楼前,路灯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宋今暮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个沉默地跟了一路的男人。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安静。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德勒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上,看着墙皮脱落的墙面、生锈的排水管、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冷硬,“你最近还是要注意。这里的房子比较老旧,安全性不好。” 宋今暮轻声说道:“我没事。这儿挺好的。” 德勒的目光从公寓楼移回到她脸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妹妹来了。你可以去她那里住。那边条件好,也安全。” 宋今暮摇了摇头,没有犹豫:“不用了。昭昭是来旅游的,我住那里不方便,那里离学校也远。”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宋今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朝公寓楼的门口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你可以不过这样的生活的。” 德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以选择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在那里,你可以过得很舒服的。” 宋今暮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裙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云。 宋今暮开口了,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凭这么认为,认为我回到那里,就是开心的、舒服的?” 德勒沉默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攥得泛白,像在用力地克制着什么。 宋今暮没有等他回答,走进了公寓楼的门。 德勒站在路灯下,看着那熟悉的窗户,看了很久。 夜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凉凉的,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孤零零地站在旷野里的树,沉默的、固执的。 第45章 情侣藏服 婚礼前几日,两人特意去挑选了一身情侣藏袍。 藏服铺子在城区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但满墙的绸缎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宋今昭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两套蓝色系的藏袍。 嘉措穿着深蓝藏袍,领口与袖边滚着赭红色的氆氇条纹,针脚细密,腰间系着银扣宽皮带,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如松,肩背开阔,腰身劲瘦。 他穿上藏袍,走动时,袍角翻涌如深邃的湖水,一起一伏间,仿佛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回响。 宋今昭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浅蓝藏袍,藏袍颜色像是冰川初融时淌下的第一缕溪流,清透、温柔、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凉意。 软缎衣料上织着暗纹的云水图,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那些细密的纹路隐隐浮现,像风吹过湖面时留下的涟漪。 袖口绣着一圈细碎的银线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腰间系着同样蓝色的丝绦,松松地挽了一个结,垂着细细的流苏。 风从门口吹进来,浅蓝的袍裾轻轻扬起,像是天空最淡的一抹留白,将落未落,欲语还休。 两人并肩站在裁缝铺子里的那面老镜子前,宋今昭看着镜子里那两道一深一浅的蓝色身影。 忽然觉得,有些颜色天生就是该放在一起的,深蓝托住浅蓝,浅蓝依偎着深蓝,像天空和湖水,像夜幕和晨曦,像他们两个人。 —————— 周五,洛桑回来了。 他跑下了车,兴冲冲地跑到前厅找宋今昭,准备跟她分享这周在学校发生的趣事。 宋今昭正窝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看见他进来,抬起头,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笑。 然后很残忍地告诉他,他们的计划,败露了。 洛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飘:“姐姐,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吧?我哥接我的时候,很正常啊!” 宋今昭摇了摇头,一脸真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弟,姐姐保不住你了。你去跟你哥谈谈吧。” 洛桑转头,看向从门外走进来的嘉措,嘉措深沉的目光落在洛桑的身上,说道:“洛桑,来我房间说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洛桑从嘉措的房间里出来了。 宋今昭听见动静,从沙发上探出头去看,洛桑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肩膀耷拉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 宋今昭好奇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你哥打你了?骂你了?” 洛桑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没打也没骂。” 宋今昭更好奇了:“那你怎么这副样子?” 洛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哥和我做了一个约定。” 至于约定是什么,他死活不肯再说了。 宋今昭追问了三次,他都闭紧了嘴巴,于是宋今昭接下来就没有再多问,毕竟有些秘密,是兄弟之间的。 ———— 婚礼那天,天还黑着。 宋今昭睡得正香,梦里她正骑着一匹白马在草原上飞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格桑花在脚下连成一片彩色的海。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将她从梦里轻轻地拉了出来。 宋今昭含混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着。 “阿昭。”嘉措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时间到了。该洗漱穿衣服了,不然来不及了。” 宋今昭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摸嘉措手腕上的表。 她的手指在他腕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摸到表盘,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将表凑到眼前。 四点三十。 她的眼睛只睁了零点几秒就又闭上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带着浓重的鼻音:“太早了……太早了……我起不来……” 嘉措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哄着她起床:“乖,藏族婚礼就是要这么早的。先换衣服。” 宋今昭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她的眼睛始终闭着,嘉措依旧很有耐心地哄着 宋今昭挣扎了好一会儿,妥协了,做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帮我穿吧。” 嘉措叹了口气,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她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宋今昭任由嘉措将她的手臂塞进袖子里、将衣襟对齐、将丝绦系好。 一旦他的手离开她,哪怕只是转身去拿腰间的流苏,宋今昭就会直直地、毫不犹豫地倒回床上,三秒钟之内就能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嘉措回过头,看见她又睡着了,无奈摇了摇头,只好将人重新捞起来,继续穿。 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件本来只需要十分钟就能穿好的藏袍,硬是花了二十分钟。 然后是洗脸。 嘉措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走回来,将毛巾轻轻敷在宋今昭的脸上,温热的水汽渗进她的毛孔。 宋今昭睫毛颤了颤,毛巾拿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露出了那双带着起床气的、可爱到让人想亲一下的眼睛。 宋今昭终于清醒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宋今暮已经在了。 她站在前厅的窗户旁边,头顶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身紫色的藏袍映得温柔而沉静。 那紫色像是黄昏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染成的颜色,宋今暮编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里编进了几缕彩色的丝线,垂在胸前,简直是知性温柔的代言词。 宋今昭一看见宋今暮,就黏黏糊糊地凑了上去,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脸埋进她的颈窝,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姐姐——好困啊——这时间也太早了吧——” 宋今暮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藏族婚礼就是这样的,忍一下吧。” 嘉措拿起车钥匙,说了一声“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宋今昭靠在宋今暮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宋今暮偏头看着妹妹安静的睡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将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嘉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今昭熟睡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回前方的路上,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早晨,车子里还有一点冷,嘉措伸手,将车内的暖风调高了几度。 感受到温度变化的宋今昭蹭了蹭,睡得更熟了,宋今暮抬头看了嘉措一眼,又看了看宋今昭,低头笑了笑。 第46章 婚礼进行时(一) 新娘梁月在鸡鸣时分就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起来。 窗外的天还是浓墨似的黑。 她坐在梳妆台前,困得眼皮直打架,化妆师的手指在她脸上轻盈地飞舞,粉扑、眉笔、腮红刷,一件一件地轮番上阵。 梁月没有选择婚纱,她从一开始就决定穿着藏服出嫁。 梁母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盛装的女儿,眼眶红红的,温柔地看着她。 化完妆,梁月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门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今暮怎么还没来呢?” 梁母:“估计在路上吧,不用着急。”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梁月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是华贵的藏族婚服让她行动不便,于是看向妈妈撒娇说道:“妈,帮我开一下门,今暮到了!” 梁母笑着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男两女,都穿着藏服。 左边那个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藏袍,清透温柔,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正歪着头好奇地往房间里张望。 右边那个女孩穿着紫色的藏袍,温柔沉静。 而站在她们身后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藏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骨高耸,薄唇微抿。 梁月已经从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藏红色的袍角在地板上轻轻扫过。 她的目光先落在宋今暮身上,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移到宋今昭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夸赞道:“今暮,这就是你妹妹吧?长得真漂亮,果然和你说得一样,是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女孩子。” 宋今暮笑笑,但宋今昭立刻摇了摇头,表情认真:“梁月姐姐,这话可不能说。今天最最漂亮的只能是你了,你是新娘,你最美了,没有之一。” 梁月被宋今昭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风突然吹开了的花。 她转头看向宋今暮:“今暮,你这妹妹,真是嘴甜。” 然后梁月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看见是嘉措,梁月眼睛眨了眨,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困惑:“嘉措?你怎么来了?迎亲的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嘉措:“不是迎亲,我来送人的。” 梁月更困惑了,目光在嘉措和宋今昭、宋今暮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语气茫然:“送人?” 她看看宋今昭,宋今昭是最近才来康定的,应该和嘉措没什么关系。 又看看宋今暮,今暮和德勒的关系她倒是知道,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了然笑了笑:“我明白了。德勒也真是的,他自己不送今暮,让你这个兄弟来。”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梁月误会了。 宋今暮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解释。 但话还没出口,宋今昭就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嘉措:“那个,谢谢你送我们过来了,你可以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个Wink又快又俏皮。 嘉措低垂的目光落在宋今昭身上,看着她那副笑眯眯,古灵精怪的样子,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嘉措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嘉措知道他的小女朋友又开始使坏了,他有些哭笑不得,但眼底的纵容藏都藏不住。 宋今昭已经揽住了宋今暮的手臂,将姐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然后朝嘉措挥了挥手:“拜拜喽——” 嘉措浅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梁月站在门口,看着嘉措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梁月转过头,看着宋今暮,不确定问:“今暮,嘉措刚刚是不是笑了?我见了他好几回,都是冷冰冰的,跟谁欠他钱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今暮下意识地看向宋今昭。 宋今昭正乖乖笑着,模样可爱得让人想戳一下。 她感受到姐姐的目光,朝宋今暮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看向梁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估计是兄弟结婚,高兴吧。” 梁月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深究,转身回了房间。 化妆师还在等着她,最后再补一下妆,整理一下头饰,等迎亲的队伍一到,就要出发了。 接着,有人和梁月确认婚礼的流程。 宋今昭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 梁月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通过镜子看着她,嘴角弯弯的,调侃道:“这么认真,难道以后也要嫁一个藏族男人?” 宋今昭挑眉,“万一呢?” 伴娘已经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那些有着特定寓意的藏族婚俗小物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梳妆台旁边的案子上。 宋今暮是伴娘之一。 宋今暮走到梁月面前,弯下腰,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祝你以后的日子,都是幸福美满的。” 梁月看着宋今暮,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柔地笑着,却总让人觉得她的笑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忧伤的女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梁月握紧了宋今暮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声音轻轻的:“你也是。” 宋今暮不说话了,她垂下了目光,睫毛微微颤着。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宋今昭坐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转向梁月,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梁月姐姐,新郎什么时候来接你啊?” 梁月提起新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估计快了。他们会骑着马来,然后路上会有拦马礼。” 她看着宋今昭那副“拦马礼是什么”的好奇表情,笑着解释道,“就是女方亲友设个临时的关卡,唱歌、跳舞、喝酒,迎亲的队伍得一个一个闯过去才行。” 宋今昭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语气兴奋:“有意思有意思!我要参加!” 梁月笑着答应了。 宋今昭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忍不住朝楼下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 一群人骑着各色的马,穿过了街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涌来。 马蹄踏在路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哒哒哒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进行曲。 马儿身上绑着五彩的彩带和金色的铃铛,彩带在风中翻飞,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千百只小鸟同时在唱歌。 阳光照在马背上、照在人的身上,将整支队伍镀上了一层金色滚烫的光。 宋今昭下意识地去找那道深蓝色的身影。 她找到了。 嘉措骑着一匹藏红色的马,走在队伍的中前段。 深蓝色的藏袍在风中翻卷,袍角猎猎作响。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冷峻的下颌线。 他轻轻勒着缰绳,马儿昂首踏蹄,鬃毛在风中飞扬,他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起伏,姿态从容而剽悍,像一阵高原上自由自在的风。 宋今昭的脸上挂起了欣赏的笑,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 楼这么高,人这么小,阳光又这么晃眼,也许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还是朝他灿烂地笑了,笑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笑得像是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在手心里,朝他晃一晃。 然后,嘉措抬起了头。 他不可能看见她的,这么远的距离,逆光的阳光,但他就那样抬起了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今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抬手捂住胸口,只感觉那颗心脏正在里面咚咚咚地跳着。 马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楼下。 迎亲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由和不羁的洒脱,马儿们昂着头,甩着尾巴,像是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连它们都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五彩的彩带在鬃毛间缠绕,金色的铃铛在颈下摇晃,新郎骑着白马,走在马队的最前面,穿着一身藏红色的藏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高原上的太阳。 那是即将娶到心爱之人,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宋今昭看着新郎脸上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嘉措。 想起在红海草原上,他骑着那匹白马,从身后追上来,与她并排骑行时,脸上那个笑容。 宋今昭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画着圈,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太规则的爱心。 这时。 “他们到了吗?”梁月问道。 宋今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 “到了。你的白马王子,踏着七彩祥云来娶你了。” 窗外的铃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第47章 婚礼进行时(二) 藏族婚礼的流程,和宋今昭印象中的传统婚礼不太一样。 在她的认知里,婚礼应该是新郎带着迎亲队伍来到女方家门口,被伴娘们百般刁难,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见到新娘。 但藏族的婚礼恰恰相反,他们会让新郎先接走新娘,然后在返回的路上设置一道道“拦马礼”,既考验迎亲队伍的诚意,也给婚礼增添了热闹和趣味。 所以,当新郎多吉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梁月家时,没有人为难他们。 多吉大步流星地走到新娘面前,目光落在梁月身上的那一刻,这个高高壮壮的藏族汉子眼眶竟微微红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秒,最后只憨憨地笑了一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梁月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脸染得绯红。 伴娘们跟在身后撒着糖果彩纸。 众人跟着新娘下了楼。 楼下拴着一匹白马,通体雪白,鬃毛编成了细细的辫子,辫子里缠着五彩的丝带,脖子上挂着一串金色的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多吉扶着梁月上了马,自己则骑上了身边的白马,两匹马并排站在一起,迎亲的人热情地欢呼起来,铃铛声、笑声、祝福声混在一起。 宋今昭站在人群里,看着新娘身下那匹白马,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拉着宋今暮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姐姐,这白马怎么胖乎乎的?” 宋今暮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一天天的,这小脑瓜整天都在想什么,不过确实胖乎乎的。”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那是怀孕的母马。” 宋今昭抬起头。 嘉措不知什么时候骑着马过来了,盘旋在她身边,深蓝色的藏袍在风中微微翻卷,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姿态肆意而潇洒。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宋今昭脸上,温柔得像是高原上被月光浸透的湖水:“选用怀有幼崽的母马,寄托的是对新娘的美好祝愿。希望她将来也能顺利怀孕,多子多福。” 宋今昭仰着脸看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看嘉措身下的马 嘉措一眼就看穿了她脑子里正在转的念头,抿了抿唇没说话,勒着缰绳让马儿更靠近她一些,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马儿的脑袋。 马儿像是听懂了他的指令,顺从地低下了头,温热的鼻息喷在宋今昭的手背上。 宋今昭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额头,鬃毛柔软而光滑,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动,她满足了。 接上了新娘,马队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铃铛声一路飘散,彩带在风中翻飞,迎亲的队伍穿过了康定的主街,引来了无数路人驻足观看。 而新娘这边的亲友们则需要绕到前方,在回新郎家的必经之路上设置“拦马礼”。 宋今昭跟着宋今暮和其他人,提前赶到了设在酒店门口的“关卡”。 等了一阵子,远处终于响起了熟悉的铃铛声,马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街道的拐角。 拦马礼的第一个环节是对歌。 女方这边派出了几个嗓门嘹亮的姑娘,唱起了悠扬的藏族民歌,调子高亢而绵长,像是在呼唤远方的归人。 男方那边也不甘示弱,降央带头唱了起来,两队人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对着,谁也说不清谁输谁赢,热闹倒是一分不少。 第二个环节是智力问答。 女方这边出的题五花八门。 新郎新娘的生日、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天、对方的鞋码是多少。 多吉倒是答得行云流水,连磕巴都没打一下,惹得女方亲友团频频点头,算是勉强放了他一马。 第三个环节是喝酒。 男方的人依次上前,接过女方递来的青稞酒碗,一饮而尽。 多吉刚要伸手去接,被伴郎们一把拦了回去。 于是那碗酒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边的伴郎手里。 宋今昭站在人群中,看着德勒和嘉措两人面不改色地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青稞酒,那些女方的亲朋敬起酒来一个比一个热情,碗碗见底才肯罢休。 嘉措端起一碗酒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滑下一滴,落在他深蓝色的藏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今昭看着,心疼归心疼,但那个画面确实好看得过分。 整个拦马礼有条有理,热闹却又不失体面,为难中带着分寸,欢声笑语里满是对新人的祝福。 终于,最后一道关卡也被闯过了,门开了,新人可以进去了。 酒店里面进行了简单的布置,一位高僧大德已经端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经文,面容慈祥庄严。 多吉和梁月并肩走上红毯,在佛像前停下来,高僧开始颂念吉祥词,声音低沉悠长。 新人绕着佛像缓缓转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他们又绕了吉祥八宝图,最后绕了那口装满牛奶的铜锅,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郑重,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余生的长度。 宋今昭悄悄退出了人群,走到嘉措身边。 他刚被灌了不少酒,宋今昭凑近闻了闻,清冽的青稞酒气混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今昭抬起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依旧清明透亮的眼睛,心里有些担忧,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整个人站得笔直,丝毫看不出醉意。 “还可以吗?”她轻声问,目光在他的眉眼间流连,像是要确认什么。 嘉措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软软的脸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没事的,醉不了。” 新郎这边也有三位伴郎。 德勒、嘉措,还有一个叫降央的。 降央是个高高壮壮的藏族汉子,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一笑就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一颗被太阳烤熟了的青稞饼,从里到外散发着热腾腾的热情。 他刚应付完一轮敬酒,抹了一把嘴,转过身来四处张望了一下。 降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条粗壮的手臂“啪”地搭上了嘉措的肩膀,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嘴里的话却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嘉措,你在这儿干嘛呢?偷偷摸摸跑过来,也不喊我一声?” “哦,哪里来的这么可爱的妹子?” 降央凑到嘉措耳边,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其实也没低到哪儿去。 “是新娘那边的人?我去,她好好看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黏在宋今昭身上,嘴角咧得大大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 嘉措没有说话,但身边的气温像是骤然降了好几度。 降央浑然不觉,挤开嘉措,往前迈了一步,热情地朝宋今昭伸出手,自我介绍的声音洪亮得像在做演讲:“妹妹你好!你是汉族的吧?我是新郎的伴郎,降央!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在康定住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话没说完,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嘉措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扣在降央的肩头,力气不大,但降央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嘉措微微用力,将人往后拽了一步:“走了,祈福完了,该去忙了。” 降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嘉措的手指像一把铁钳一样稳稳地扣在他的肩膀上,纹丝不动。 降央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一边被拖着往后走,一边转过头来朝宋今昭喊:“妹妹——待会儿来找我啊——我叫降央——别忘了啊——” 宋今昭站在原地,看着降央被嘉措面无表情地拖走,看着他拼命回头朝自己挥手的滑稽样子,忍不住笑了。 宋今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宋今昭眼尾上挑,眼波流转。 “因为某人吃醋了。” 第48章 宋家二叔来电 开宴了。 偌大的厅堂里弥漫着牦牛肉、酥油茶和青稞酒混合的浓郁香气。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入席。 宋今昭拉着宋今暮,挑了伴郎伴娘那一桌的位置坐下来,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满桌的藏式佳肴拍了几张,又举起手机来了张姐妹合影,低头噼里啪啦地打字发朋友圈。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入席了。 三个伴郎从人群中穿过来,降央走在最前面,目标明确地朝着宋今昭旁边的空位大步走去。 他拉开椅子,刚要坐下,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比他快了零点几秒,稳稳地落座在宋今昭身侧。 降央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嘉措你——” 德勒看了宋今暮一眼,宋今暮沉默地坐着。 他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降央的肩膀,将人拉到旁边的椅子上按了下去。 降央被按得猝不及防,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宋今昭偷偷观察着宋今暮和德勒,她凑到嘉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姐和德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原先以为就是有点误会,看这情况,不像啊。” 嘉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他垂下眼,转过头轻声道:“晚上告诉你。说来话长了。” 宋今昭眼神暧昧:“没事。今晚......咱们可以慢慢说。” 说完,还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降央坐在旁边,正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动静,奈何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探过身子,热情道:“妹妹,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呀。嘉措知道的,我也知道的。” 宋今昭转过头,朝他礼貌地笑了笑。 好看但是有些敷衍。 但降央却被这个笑容击中了,他转过头,双手捧着自己的心口,用梦幻的语气对德勒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她朝我笑了。她是不是喜欢我?” 德勒正在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降央一眼,目光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德勒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脑子被马踢了?你这话.......别跟嘉措说。” 降央一脸不解:“为什么啊?我虽然长得没有嘉措好看,但一定会有小姐姐是透过外貌、感受到我美好的心灵美的。” 德勒冷笑了一声:“那你心里美去吧。” 语气是“我懒得跟你废话”的敷衍和“你高兴就好”的凉薄。 降央摇了摇头,感叹道:“兄弟待我冰冷,我还之以热忱,这是多么伟大的心灵美啊。” 降央自顾自美着,可惜无人搭理,他叹了口气,然后低头啃排骨。 这时,司仪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来,大厅里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灯光暗了一些,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新郎多吉牵着新娘梁月的手走上了红毯。 两人面对面站定,在众人的注视下,用藏语和汉语交替着念出了对彼此的誓言。 接下来是各种活动,宾客们都踊跃参与,游戏环节一个接一个,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接下来的就是最瞩目的抛捧花的环节。 司仪拿着话筒,声音洪亮:“请所有未婚的女性朋友们到舞台前来,新娘要抛捧花了!” 宋今昭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拉住宋今暮的手就往外拽:“姐姐,走走走!” 宋今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就不上去了。” 宋今昭哪里肯依,也不劝,直接伸手揽住姐姐的腰,半推半抱地将人从椅子上拖了起来,连拖带拽地送到了舞台前面。 乌泱泱一群人挤在新娘身后,有穿着藏袍的本地姑娘,有戴着棒球帽的汉族女孩,大家嘻嘻哈哈,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新娘手中那束捧花。 嘉措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藏袍口袋里,看着宋今昭那副激动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德勒站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这么喜欢?” 嘉措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上:“五十步笑百步。” 他看着宋今昭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又转头看了一眼舞台另一侧安静站着的宋今暮。 嘉措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德勒一眼:“你们俩就打算这样别别扭扭的?” 德勒不说话了。 降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臂“啪”地搭上两个兄弟的肩膀,将两人同时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他笑嘻嘻地看着舞台方向:“也不知道哪个幸运的女孩能得到新娘的祝福。” “反正你也没有女朋友。谁得到,都和你没关系。” 德勒的话像一把剑,“噗嗤”一声扎进了降央的胸口。 降央的表情从灿烂变成悲痛欲绝,他双手捧住心口,声音颤抖着,表情十分浮夸:“好——恶——毒——的——话——” 他转过头,一脸真诚且困惑看向嘉措,指了指德勒,不解问:“他怎么了?又生气了?说话这么刻薄。” 嘉措面无表情地看着降央,又看了德勒一眼:“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吧。” 舞台前方,新娘梁月背对着众人,捧着捧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捧花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人群的方向坠落而来。 宋今昭的眼睛追着那束花的轨迹,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突然,鞋底在光滑的地板上一滑。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宋今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完了,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摔个四脚朝天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有一双手接住了她。 有力的,温暖的手,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的肩,稳稳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宋今昭的脑袋还是蒙的,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对上了嘉措那双盛满了焦急和担忧的眼睛。 嘉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呼吸比平时急促了许多,应该是快跑来的。 宋今昭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安全感,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那束捧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直直地砸在了宋今昭的脑袋上。 “啊呀!”宋今昭脑袋被砸得微微往下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敲了一下头的小猫。 那束花在她头顶弹了一下,然后滚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她的怀里。 宋今昭低头看着怀里那捧花,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花举了起来。 司仪的声音从舞台上炸开来:“恭喜这位小姐!哇,漂亮的捧花落入怀中!扎西德勒!雪域高原的吉祥祝福降落在你肩头!祝你在最蓝的天、最净的云、最美的草原,遇到最真的心!” 宋今昭从嘉措怀里跳了下来,转过身,将那束捧花举到嘉措面前,得意地说道:“抢到了!” 嘉措伸出手,帮她把被捧花砸歪的碎发理了理:“这哪是抢到的,这是砸到的。下次要注意安全,不然......” 宋今昭一听这趋势,就知道嘉措接下来要开始唠叨了。 什么“走路要看路”,什么“人多的地方别挤”,什么“摔倒了怎么办”。 她拉着他的手撒娇:“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我男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爸呢。我爸都没你这么唠叨。” 说完,她转过身,像一阵风似的溜回了座位上。 降央站在原地,耳边仿佛有炸雷轰隆一声炸响了。 他转头问德勒,“她刚才说什么……什么男朋友?” 德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暗示过你的,看来,下次要明示了,毕竟你这脑子,听不懂暗示的话。” 降央皱着脸,语气十分悲凉地说道:“这世上的姑娘啊,也不知道哪一个,才能看见我内心的美。” ”好了,现在又少一个了。“ 梁月站在舞台边,偏头看了一眼多吉,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嘉措谈女朋友了?” 多吉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看这情况……好像是的。” 梁月看着他,叹了口气,嫌弃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多吉委屈地看着她,申诉道:“老婆,我最近忙着准备婚礼呢。” 接下来是敬酒环节,伴郎伴娘去陪新郎新娘敬酒了,桌上就剩宋今昭了 宋今昭坐在座位上,一手捧着捧花,一手拿着手机看朋友圈。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二叔。 宋今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在新娘身边帮忙倒酒的宋今暮身上。 宋今昭悄悄从座位上溜了出来,来到走廊接听了电话。 第48章 色诱我?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乖巧问好:“二叔好,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平硬朗的声音:“昭昭啊,我在你朋友圈看到你和暮暮在一起?你们姐妹俩碰上了?” 宋今昭愣了一下,心想二叔竟然还会刷朋友圈,嘴里已经应道:“是啊二叔,我们刚好遇上了,姐姐她……”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争抢声,像是有人在争夺手机。 紧接着,一个柔和但同样急切的女声插了进来,声音带着焦虑和心疼,是二婶邵泠:“昭昭啊,我是二婶。你姐姐她过得好不好啊?有没有好好吃饭?瘦了没有?还有,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你帮二婶问问她,都这么久了,该回家了。” “挺好的,二叔二婶,你们别担心。姐姐在这儿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还交了很多朋友。” 宋今昭简单说道。 手机那头又是一阵争抢,宋清平的声音重新占据了听筒,语气比刚才又硬了几分,带着父亲式的威严:“昭昭,你替我问问她,她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不回家是什么意思?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一年了,连过年都不回来,她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电话那头邵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近了一些,语气埋怨:“你凶孩子干什么?暮暮当初为什么走,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拍着桌子说她敢去就断绝关系,她至于连过年都不回来吗?” 宋清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那是气话!她是我女儿,我还能真跟她断绝关系不成?” 宋今昭听得耳朵嗡嗡的,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些许音量,试图在两个大人中间插进一句话:“二叔,二婶,你们别吵了,姐姐在这儿真的过得挺好的。她教的那些学生都可喜欢她了,还说她是最温柔的老师呢。你们就别......” “昭昭。”宋清平的声音又切了回来,“我听说你爸说了,你去旅游了。你告诉你姐姐,让她跟着你一起回来。” 宋清平又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下了最后通牒,“不然就别逼我亲自过去抓她回来。” 电话挂断了。 宋今昭放下手机,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声,二叔这脾气,也太火爆了,一句话不对就拍桌子,连哄女儿都不会,难怪姐姐不回去。 现在她算是彻底知道宋今暮这脾气随谁了。 温温柔柔的性子随了二婶,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让人如沐春风;但这倔强的、认定了一件事就不回头的倔脾气,一看就是随了二叔。 爸爸脾气火爆,妈妈温柔如水,生出来的女儿是温柔的犟种。 宋今昭将手机收进口袋,推门回了大厅。 伴郎伴娘们已经敬酒回来了。 宋今昭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一口接一口,眉头微微蹙着。 宋今暮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昭昭,你怎么了?” 宋今昭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愁绪。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此话一出,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降央正在啃一块排骨,闻言,排骨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德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 嘉措的目光从宋今昭脸上移到宋今暮脸上,又移回来,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宋今暮:“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今昭硬着头皮说:“二叔刚刚打电话来了。他说……” 宋今暮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宋今昭脸上,安静地等着。 宋今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要亲自来这里,抓你回去了。” 桌上一片寂静。 降央将那块啃了一半的排骨默默放回了碗里,连咀嚼都不敢了。 德勒的酒杯放了下来,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宋今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宋今昭的肩头,德勒坐在那里。 德勒也在看着她,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也该回去了。” 德勒突然开口说道。 宋今暮垂下了眼眸,但是她也没有给出答案。 —————— 夜晚。 宋今昭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走了大半的疲惫。 她换上了草莓浣熊睡衣,柔软的布料上印着一只只圆滚滚的吃着草莓的浣熊,帽子上还有两个圆圆的小耳朵。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想到那个让她一整个下午都挂心的事,便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出了门。 宋今昭跑到嘉措的房间,抬手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磨砂玻璃上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宋今昭在床边坐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目光不自觉地往浴室的方向飘。 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先涌了出来,然后是嘉措。 他只围着一条浴巾,堪堪系在腰间,露出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颈侧滑过锁骨,沿着胸肌的轮廓一路向下,没入浴巾的边缘。 他看见宋今昭坐在自己床上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浴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 嘉措弯下腰,将还滴着水的头发从额前撩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正盯着宋今昭看的眼睛。 宋今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锁骨,胸膛,腹肌,目光所到之处,像是有实质的温度。 宋今昭伸出手,摸了摸他还带着水汽的胸膛,嘴角突然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色/诱吗?” 嘉措哭笑不得,伸手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握在掌心里:“你闯进我房间,说我在色诱?” 宋今昭眨了眨眼,另一只手伸过来,摸上了自己睡衣的扣子。 手指灵活地解开最上面的那颗,露出领口下一截纤细白皙的锁骨,她抬起下巴,微微歪着头,看着嘉措:“那我色/诱你?” 嘉措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马上就要冲出来的东西。 下一秒,嘉措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是要听故事吗?” 宋今昭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整个人盘腿坐好:“对对对,先听故事。” 嘉措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在床边坐下来。 宋今昭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是个……很悲伤的故事吗?” 嘉措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算是吧。” “说起他们,还要涉及到另一个人。” 宋今昭的呼吸轻了一下 第49章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嘉措沉默着换好了衣服,坐在床上,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意触碰的记忆。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德吉,名字的意思是,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幸福美满。” “可是,她死在了最美好的十八岁。” 宋今昭呼吸停了一瞬。 这世界上多的是事与愿违的事,承载着这样美好祝愿的人,却死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这确实令人十分惋惜。 宋今昭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嘉措。 宋今昭虽然不认识那个叫德吉的女孩,但是还是会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最应该绽放的季节戛然而止。 宋今昭轻声问:“她是谁?” “她是德勒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宋今昭将下巴往膝盖里埋了更深一些。 ————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康定的每一个角落。 河边,宋今暮坐在折多河岸边的石阶上,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河水从她脚下流过,湍急而清冷,将月亮和星星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揉碎,像命运手中那些永远无法按照预期拼合完整的碎片。 夜风吹起她紫色的藏袍下摆,将她垂落在脸侧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她看着河面上那些碎掉的月光,忍不住回忆起了那段幸福又痛苦的时光。 那一年,德吉第一次来京市。 十八岁的藏族姑娘,穿着藏袍,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里编着彩色的丝线,眼睛亮得像藏区的天空,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好奇。 德勒本来是要陪她来的,但是临时有事走不开,德吉便拍着胸脯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十八岁了,成年了,不用人陪了。 然后刚来京市的第一天,她的手机和钱包就一起丢了。 在王府井大街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她翻遍了背包的每一个夹层,蹲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双温柔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小妹妹,你怎么了?” 宋今暮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她蹲下来,和德吉平视。 德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眼睛里全是善意的汉族姐姐,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宋今暮请她吃了饭,帮她报了警,又陪她在派出所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回了钱包和手机。 德吉的情绪平复之后,拉着宋今暮的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家乡的雪山和草原,说康定的春天,格桑花开满了山坡,说跑马节的时候所有人都穿着最漂亮的藏袍,说她的哥哥长得可好看了可惜就是不爱笑。 临走前,德吉热情说道:“姐姐你一定要来康定玩,我带你去看最漂亮的风景。” 宋今暮笑着应了。 德吉回到康定之后,每隔半个月就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草原上开满格桑花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跑马山上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视频,有时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姐姐,今天康定的天特别蓝,你什么时候来呀?” 宋今暮去了,因为她无法拒绝那个姑娘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期待。 德吉对她的到来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惊喜。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房间,德勒站在门口,看着妹妹忙前忙后地铺床单、套被套、在床头柜上摆了一束刚摘的格桑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今暮那天是下午到的,背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冲锋衣,站在德吉家门口,阳光落在她肩上,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到这里来的云。 德吉扑上来抱住了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介绍了一遍。 阿爸,阿妈,最后是站在走廊双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这边、表情冷淡的男人。 德吉笑着说:“姐姐,这是我哥,德勒。他就是不爱笑,人很好的,你别怕。” 宋今暮抬起头,对上那双冷峻的黑色眼睛,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那根琴弦一直在振,直到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对着折多河碎掉的月光,它还在振。 —————— 宋今昭歪着脑袋,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他们是一见钟情吗?” 嘉措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觉得是。当时那段时光,德勒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了。” 宋今昭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后来,德吉的身体不行了。” “她从小体弱,有心脏病,因为这件事,德勒一直很爱护这个妹妹,可以说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德吉要星星,他不给月亮。” 宋今昭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后来,德勒和宋今暮的事,被德勒的父母知道了。”嘉措说。 宋今昭的手攥得更紧了:“他们反对?” 嘉措点了点头。 “德勒的父母是很传统的人,在他们看来,藏族人只能和藏族人结婚。血脉不能混,传统不能丢。” 宋今昭整个人从床上坐直了起来,义愤填膺:“这都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是每个人的自由,他们凭什么干涉啊?” 嘉措看着她气得鼓鼓的腮帮子和瞪得圆圆的眼睛,又凶又可爱。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安抚道:“别生气。一些老一辈人的思想就是这样的,顽固不化。” 宋今昭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将那股翻涌的气愤压下去了一半:“然后呢?后来怎么了?你快说!” “后来,宋今暮有事先回了京市。德勒计划着带德吉一起过去。德吉考上了京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德勒也联系好了那边的朋友,帮他介绍一份工作。” 嘉措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他做一次深呼吸才能说出口,“就在他们出发的那天,在去机场的路上,德吉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 “德勒着急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穿过经幡的声音。 “医生说,德吉的心脏情况已经很差了,无论当时她在哪里、身边有人没人,都救不回来。医生很明确地告诉德勒,这不是他的错。” “但德勒不听。他将妹妹的死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宋今昭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 “宋今暮后来回来了。”嘉措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她知道德吉走了,很伤心。她去德吉家里吊唁的时候,德勒的父母没有控制住情绪。他们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德吉不会心心念念要报京市的大学,不会心心念念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就不会在去京市的路上死了。” 宋今昭的手猛地攥紧了,这样的话语和凌迟的刀没有区别,一个失去女儿的父母将所有的悲伤化作仇恨报复在一个同样无辜的人的身上。 “两个同样沉浸在巨大悲伤里,是注定没有办法爱对方的。” “吊唁后,宋今暮回了京市。” “但我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宋今暮又回来了,她选择来这里支教,留了下来。” 宋今昭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汪温热的水,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明明是互相喜欢的人,明明两颗心离得那么近,可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是山,不是河,是一座由愧疚、自责、遗憾和无法挽回的生命堆砌而成的山。 “这不是互相折磨吗?” 宋今昭将脸埋进嘉措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力和心疼,“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那该怎么办呢?进退两难,怎么选都是错,怎么选都是疼。” 嘉措也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安抚着。 第50章 醉酒 宋今昭在嘉措怀里趴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沉甸甸的情绪慢慢理顺了。 她抬起头,然后从嘉措怀里挣出来,翻身下床,脚踩进拖鞋里。 嘉措拉住她的手,不解问:“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去找我姐姐。”宋今昭转过身来,看着嘉措,眉头微微蹙着,“今天二叔打电话来逼她,德勒也不说句挽留的话,她一定很伤心。” 她说完,松开嘉措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要去楼上换衣服。 嘉措跟在她身后,跟着她上了楼,他帮着找出一件厚实的长风衣,将风衣递给宋今昭:“晚上冷,穿厚一点。” 宋今昭接过风衣,往身上一套,一边系扣子一边朝嘉措伸出手,手指摊开,掌心朝上:“车钥匙。” 嘉措手伸向自己的裤兜,犹豫了半秒,“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宋今昭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 嘉措还想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宋今昭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裤兜里,灵活地摸出了那串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朝嘉措晃了晃钥匙,嘴角弯起一个“我能搞定了,你别担心”的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宋今昭转过身,走回来,踮起脚尖,双手搂住嘉措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又快又响的吻。 宋今昭退开一些,弯起嘴角笑了笑:“乖,今晚不用等我了,今天先欠着,明天一起补。” 说完,转身就走。 嘉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她亲吻时的温度,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 宋今昭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她拨通了宋今暮的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 “昭昭……” 宋今昭的心被那声含混的呼唤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双手握紧方向盘,踩下了油门。 宋今昭的车停在宋今暮公寓楼下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沉了。 她熄了火,拔出车钥匙,刚要推门下车,余光瞥见了什么,动作顿住了。 公寓楼下的那棵树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宋今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背影??? 是那个变态! 她刚刚本来就情绪不好,现在发现这个三番两次尾随姐姐的“变态”,像是给她这坏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 宋今昭弯腰从后备箱里摸出一根棒球棍,握住了,手感意外地好。 她将棒球棍藏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朝那道黑色的背影靠近。 宋今昭走到那人身后,举起棒球棍,刚要砸下去。 就在这时,那人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双冷峻,眉骨高耸的眼睛。 是德勒。 宋今昭的手臂在空中猛地拐了个弯,棒球棍擦着德勒的肩膀挥了过去,惯性差点把她的腰给闪了。 宋今昭踉跄了一步,将棒球棍往地上一杵,才稳住身子。 “你干嘛?”德勒看着她手里的棒球棍,眉头拧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结。 宋今昭将棒球棍往身后一扔,金属棍身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她双手叉腰,下巴抬高,气势汹汹地瞪着他:“我干嘛?我还想问你呢——你干嘛?大晚上的,站在人家楼下,像个变态一样。” “上次那个尾随的变态就是你吧?” 德勒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从宋今昭脸上移开,然后拿出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布袋,系带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他将保温袋递过来。 “她买了酒,估计会喝得很醉,这是解酒茶。” 宋今昭看着那个被递到面前的保温袋,没有立刻接。 她抬起头,看着德勒那张在路灯下显得略显孤寂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接过了保温袋,袋子是温热的,隔着布袋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为什么不上去,亲自给她?”宋今昭问 德勒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的轮廓。 “没必要。” 声音还是冷冷的,但是隐隐听着,似乎有着一抹心酸无力。 宋今昭看着他,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声音轻轻的:“既然没必要......那你为什么要送过来?还在楼下等了这么久?” 德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看了宋今昭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沉入了深处。 “你要是不想送上去,就扔了吧。” 德勒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了。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被夜色蚕食,先是轮廓变得模糊,然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宋今昭站在楼下,手里拿着解酒茶,看着德勒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宋今昭上了楼,打开门,进门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里到处是酒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息。 宋今昭的目光落到了蜷缩在沙发角落的那个人身上。 宋今暮窝在沙发里,头靠着扶手,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啤酒罐。 宋今昭轻轻地走过去,蹲下来,将那个空啤酒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到一边。 宋今暮感觉到了动静,眼皮动了动,试图睁开,但那双平日里温柔,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涣散而茫然,在宋今昭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面前的人。 “昭昭……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宋今昭将宋今暮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轻轻拂过她发烫的额头,然后弯下腰,将宋今暮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手,将她从沙发上慢慢扶了起来。 宋今暮脚步虚浮,宋今昭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将她扶进了卧室,扶到了床边,让她慢慢坐下去。 床铺柔软,宋今暮坐在那里,安静不说话。 宋今昭打开保温袋,她将解酒茶端到宋今暮嘴边。 “喝点这个,喝了会舒服一些。”宋今昭的声音放得很轻。 宋今暮一开始有点抗拒,但是下一刻她闻了闻,竟然主动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宋今暮喝了大半杯,偏过头,表示不要了。 宋今昭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她躺下去,帮她脱了鞋,将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 宋今暮躺下来之后,眼睛没有立刻闭上,宋今昭去收拾客厅的酒瓶了,宋今暮望着天花板,片刻后,她将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枕头慢慢湿了一小片。 第51章 命运轻轻一笔 宋今昭知道自己睡姿不太好,翻来滚去的,每次睡醒都是在嘉措的怀里。 加上宋今暮的床又小,她怕挤着宋今暮,于是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沙发不长,她蜷着腿躺了一夜,睡得迷迷糊糊的,也说不清到底睡着了几分钟。 第二天清晨,敲门声响了起来。 宋今昭正缩在毛毯里,被那声音从半梦半醒之间拽了出来,她不舒服地哼了两声,闭着眼睛摸索着下了沙发,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打开,晨光涌进来,嘉措站在门口,一手拎着早餐袋子,一手插在口袋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有些乱,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黑,像是昨晚也没有睡得太好。 宋今昭这一夜睡得浑浑噩噩,猛然醒来,头还有些疼。 她看见嘉措,整个人就黏糊糊地靠了过去,脸贴上他的胸口,眼睛又闭上了。 嘉措的手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吃不吃早饭?”他低声问。 宋今昭没有说话,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黏着就不肯动了。 嘉措揽着她的腰往里走,将早餐袋子放在茶几上,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宋今昭趴在他胸膛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没带洗漱的。” 嘉措伸手从随身的包里找出一次性牙刷和牙膏,连带一只小小的杯子。 两人来到卫生间,嘉措拧开水龙头,将杯子冲洗干净,接了温水,挤好牙膏,将牙刷和杯子递到她手边。 宋今昭接过牙刷,慢慢刷了起来。 嘉措就站在她身后,伸手将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拢了拢,帮她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 洗了脸,宋今昭终于清醒了。 “你怎么来了?” “刚送完洛桑上学。想着你们应该还在,就买了早餐送来。” 宋今昭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 宋今暮还睡着,侧身蜷在被子里,宋今昭悄悄将门合上,松了一口气,拉着嘉措回到客厅吃早饭。 宋今昭面无表情地嚼着一个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松果的小松鼠。 嘉措拿起豆浆喂她,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要不要帮姐姐请个假啊……我看姐姐今天应该不能去学校了。” 宋今昭吃了五个小笼包,第六个咬了一半,嚼着嚼着就停了下来,将剩下的半个递给嘉措。 “帮我扔了吧,吃不下了。” 嘉措自然地接过去吃了,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病假已经请好了。” 宋今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谁请的?你请的?” 嘉措好笑:“想什么呢。” 宋今昭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想明白了:“德勒帮她请的。” 嘉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吃完早餐,嘉措没有走,他坐在沙发上,宋今昭就靠在他怀里玩手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不回去吗?” “等会儿要出去买点东西,你要去吗?” 宋今昭将手机扣在胸口,偏头看他:“买什么?” “跑马节快到了。”嘉措的声音不紧不慢,“去买点东西备着。” 宋今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翻过身来趴在他胸口,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算那天要玩什么。 转山、晒佛、赛马、锅庄舞,一样一样地数过来。 嘉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始终落在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过了一个小时。 卧室的门开了。 宋今暮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温柔、从容、不慌不忙,宋今昭几乎要以为昨晚那场疯狂的醉酒只是一场梦。 宋今暮看向宋今昭,笑了笑:“昭昭,昨晚麻烦你了。” 宋今昭赶紧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透着担忧和心疼:“姐姐,说的哪里话。你喝了那么多酒,难受不难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宋今暮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摇了摇头:“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宋今昭还是不太放心,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宋今暮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嘉措身上。 宋今暮收回目光,朝宋今昭摇了摇头:“不用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 宋今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出了公寓楼,康定的阳光扑面而来,天空蓝得透亮,云朵白得像刚从棉花田里摘下来的新棉。 一切都很好,天气很好,阳光很好。 但宋今昭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疼,但是闷。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真是无论人多么努力去争取幸福,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最美好的人,却死于疾病。 明明离幸福就只差一步了。 她看见路边那棵树,就是昨晚德勒站过的那棵,她走过去,抬起脚,狠狠地踢了那树一脚,想要发泄心中的愤懑。 但是下一刻,一声惨叫响起。 “哎——啊呀——” 树纹丝不动,连叶子都没掉一片,宋今昭却疼得弯下了腰,脸皱成了一团,眼眶里瞬间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股钻心的疼从脚尖一路窜到头顶,将胸口那团烦闷的情绪全部冲散了,只剩下疼了。 嘉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整懵了。 他愣了一瞬,连忙跨过去,手臂一伸,将人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又好气又心疼,喉结滚动了一下:“干什么!!” 宋今昭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像一只做错了事又疼得不行的、可怜巴巴的小猫。 她不想承认自己冲动,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踢一棵无辜的树。 嘉措叹了口气,手臂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嘉措的步子很快,几步就走到了车旁,拉开车门,将她放进了后座。 他蹲下去,脱下她的鞋子和袜子。 她的脚趾头红红的,被踢到的那根尤其明显。 嘉措的手掌宽大温热,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掌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仔细地检查着。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趾上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按过去,每按一根都抬眼看一下她的表情。 检查过后,嘉措沉着脸:“应该没伤到骨头。” 宋今昭不太好意思,想要将脚缩回去,脚尖刚往回抽了一下,就被嘉措握住了。 嘉措抬起头,看着她:“刚刚是生气了?” 宋今昭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慢慢地叹了口气。 “也说不上是生气吧。就是感觉……像一个死局一样。偏偏谁都没错,也不知道该怪谁。” 嘉措看着她:“阿昭,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遗憾罢了。别想太多了。” 宋今昭“嗯”了一声。 第52章 哄男人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嘉措抱了起来,坐到了嘉措的腿上。 宋今昭的后腰被宽大的手臂牢牢按住,整个人半靠在他胸前,动弹不得。 她还没反应过来,嘉措那张清冷俊朗的面容就在她眼前放大了。 他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咱们该算算账了吧。” “阿昭。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受伤了。” 宋今昭知道他说的是哪两次。 上一次是抢捧花,她差点从舞台上摔下来;这一次是踢树,她把脚趾踢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小声地、心虚地辩驳了一句:“上次没有受伤……” 嘉措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腿上,拇指在她小腿肚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他的手骨节很大,结实分明,一只手就能环住她的脚踝,掌心干燥而温暖,宋今昭有点被烫到了。 “上次是我接住了。要是没接住,你会怎么办?就像这次,一个没看住,你就受伤了。” 宋今昭撅着嘴,那点不服气都挂在嘴角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毫无道理的、不讲条件的信任和笃定:“那你会接不住我吗?” 嘉措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就是相信你”的眼睛,心里那点想要认真跟她讲道理的心思,被她这一句话搅得七零八落,心软的不像样子。 他叹了口气,摸索着她小腿上娇嫩的皮肤,指腹在她膝窝下方轻轻蹭了一下。 手上不正经,但是嘴上的话却是十分认真。 “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知道了没有?” 宋今昭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他这是不打算再追究了。 她凑过去,讨好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像一只做了错事之后拼命撒娇的小猫,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刚才的冒失。 嘉措看着宋今昭,看着她那副“我亲了你所以你不能再骂我了”的小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阿昭总是这样,他拿她没办法,从第一天起就拿她没办法。 ———— 嘉措不追究了,不代表他不生气了。 宋今昭起初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嘉措没有抱她,他躺在床的另一侧。 宋今昭蹭过去,手臂刚搭上他的腰,他就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放在被子上。 宋今昭愣在床上。 不仅晚上不抱着宋今昭睡了,而且早安吻,晚安吻也没了。 待遇的落差,让宋今昭很忧愁。 宋今昭双手托着下巴,愁眉苦脸地趴在吧台上。 卓玛端着托盘从前台走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宋小姐,你和老板……吵架了?” 宋今昭抬起头,指了指自己:“这么明显?” 卓玛认真地点了点头:“平日里你总是黏着老板,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今天你们竟然分开了十米远,十米啊!” 她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科学发现,“一看就是吵架了。” 宋今昭一把拉住卓玛的手,将她拽得更近了一些:“那你知道,怎么哄男人吗?” 卓玛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宋小姐,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母胎单身,爱莫能助啊” 宋今昭失望地松开了她的手,下巴重新搁回吧台上。 宋今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方案。 做饭?她做的饭,还是算了。 道歉?她已经知错了啊。 撒娇?她撒了,没用。 送礼物?嘉措什么都不缺。 十分钟后。 宋今昭忽然从吧台上弹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凑到卓玛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长串。 卓玛听完,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高高地挑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太高调了一点?” 宋今昭摇了摇头,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里全是光:“不高调。你觉得怎么样?” 卓玛点了点头,由衷地感叹了一声:“可以,好浪漫啊!” 宋今昭想干就干,从吧台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包,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民宿。 嘉措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需要整理的订单,余光捕捉到那道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卓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卓玛,阿昭急着去哪里啊?” 卓玛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眼神飘向了天花板:“不知道啊!” 嘉措垂下眼眸,没有继续追问。 到了晚上,宋今昭还是没有回来。 民宿的晚餐时间结束了,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回了房间,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经幡的声音。 嘉措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嘉措忍无可忍,拿起手机,拨了宋今昭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等待音。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划到了另一个号码。 “喂?嘉措?”宋今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意外。 “阿昭在你那里吗?” 嘉措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一向清冷如雪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一种被极力压制着的暗色的潮水。 “昭昭?没有啊。”宋今暮的语气有些困惑,“怎么了?” “没事,打扰了。”嘉措挂断电话,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前厅角落里、正在整理杂志架的卓玛身上。 “卓玛,阿昭到底去哪里了?” 卓玛咽了咽口水,艰难但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老板,我真的不知道。” 嘉措看了她两秒,将手机放进裤袋,拿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他伸手去拉门把手,就在这时,门从外面推开了。 宋今昭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鼻尖红红的。 她看见嘉措手里拿着车钥匙,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嘉措,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嘉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 “阿昭,你去哪里了?” 宋今昭的眼神飘了一下。 “没去哪里啊!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嘉措没有说话,眼睛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撒谎。 宋今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先进去了。走得有点累了。” 嘉措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走了进来。。 门还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 嘉措转过头,正准备关上门,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裹挟着宋今昭身上残留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 那股气息很淡,但嘉措注意到了。 那股气息不属于她。 那是融合了矿石、木质与柑橘的原始气息的香气。 是爱马仕大地。 男士香水! 嘉措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前一秒还是平静的湖面,后一秒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被乌云遮住了月光的暗夜。 他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第53章 不是.......这怎么回事? 宋今昭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浅色睡衣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浴室里的热气跟着她一起涌出来,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被地板的凉意激得微微蜷了蜷。 走了两步,宋今昭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抬头一看。 嘉措靠在桌边。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双眼睛。 宋今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勾人了。 宋今昭把毛巾往床上一扔,走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起脸,把那双笑意满满的眼睛凑到他眼皮底下,声音又甜又糯。 “在等我吗?” 她美滋滋地想:嘉措这是选择低头了。 此刻,宋今昭的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放起了小烟花,她甚至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待会儿要把缺失的抱抱和早安吻一次性补回来。 嘉措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处,鼻尖贴上她锁骨上方那片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又热又重,拂过她刚洗完澡还带着潮气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宋今昭被他亲昵的举动哄得心痒痒的,脖子不自觉地往旁边歪了歪,给他腾出更多的空间。 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手指已经抬起来了,正准备插进他的头发里。 下一刻。 嘉措却移开了。 他抬起头,退开一拳的距离。 他眼里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暗色消退了一些,那抹不属于她的男士香水味,终于消失了。 心绪微动,嘉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将人又搂近了一些。 宋今昭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她只当他终于消了气,便顺势将自己的一双胳膊架上他的脖子,十指在他后颈交扣。 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能感觉到那下面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十分乖巧:“嘉措,我知道错了。我以后无论怎么样都会注意自己安全的。之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一眨一眨的,像两把小扇子。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衣服上,水渍一点一点地洇开。 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想退开一点把头发拢到后面去,但嘉措的手臂收紧了,没让她动。 他抬起一只手,拇指指腹贴着她的耳廓慢慢摩挲,最后落在她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她的耳垂很软,是他最喜欢碰的地方之一。 这个信号,让宋今昭开心地认为这场冷战终于画上了句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推着他的胸膛让他坐到椅子上。 嘉措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她。 宋今昭顺势跨坐在他腿上,双手重新搭上他的肩膀。 一双脚晃来晃去,白皙的脚趾愉快地蜷了蜷。 她凑近他,鼻尖碰上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一股陌生的气息钻进了她的鼻腔。 不是嘉措之前的味道。 而是另一种。 前调是明亮的柑橘,像是被阳光曝晒过后剥开的橘皮。 中调渐渐转入木质红茶香,醇厚,温润。 后调是沉稳的广藿和雪松,带着淡淡的药感。 宋今昭忍不住凑近他的脖颈,鼻尖贴上他颈侧的皮肤,又仔细地嗅了嗅。 不是错觉。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嘉措,你喷香水了吗?” 嘉措垂眸看着她,神情未变,尾音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沙哑。 “好闻吗?” 好闻。 宋今昭在心里诚实地回答。 她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凑上去闻。 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鼻尖一下一下地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像只贪恋小鱼干味道的猫。 她有点被香迷糊了。 嘉措嘴角带笑,微微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耳垂,微微张开口,齿尖极轻极慢地磨了一下。 宋今昭整个人都僵住了,从脊椎骨一路酥麻到尾椎。 然后嘉措开口了。 “阿昭,今天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带着气音,擦过她的耳廓。 他顿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没有离开,又问了第二句。 “见到谁了?” 宋今昭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撩得晕晕乎乎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扑棱翅膀,把她的理智扇得七零八落。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我去找——” 然后咬住了嘴唇。 齿尖磕在下唇内侧的软肉上,微微的刺痛让她的神智猛地回笼了。 不能说。 这是一个惊喜。 不能说 宋今昭咽了咽口水,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去哪里啊……也没见什么人,就是随便走了走。” 嘉措抿了抿唇。 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的弧度微微下沉,就那么一瞬的事。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要把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宋今昭被他看得有一瞬间的心虚,下意识转移了话题。 她用食指的指腹在他锁骨上画着圈,抬起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颤了颤,暧昧暗示。 “别问了,你既然来了房间,那今晚,要不要——” 她没有说完。 嘉措也没有让她说完。 他忽然站起身,手臂像两道铁箍一样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宋今昭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他的步子又快又大,几步就走到了床边,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宋今昭压在嘉措身上。 宋今昭看着嘉措,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喉结,微微张开唇,舌尖极快地掠过那一小块皮肤。 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唇下猛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拼命咽了下去。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着,耳膜鼓胀,能听见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 但是。 下一刻。 嘉措直起了身子,掀开被子的一角,从宋今昭肩头拉过来,另一角从脚踝处折上去,侧面再掖紧。 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的。 宋今昭被裹成了一个蚕蛹。 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一颤一颤的,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既可怜又好笑。 嘉措站在床边,低下头看着她。 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将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角。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没有人知道湖面之下是如何的波涛汹涌。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宋今昭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 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今昭被裹在被子里,脑子一片空白,停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才开始重新运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她不理解。 这走势不对吧? 她主动了。 她道歉了。 她跨坐了。 她搂脖子了。 她亲喉结了。 她都用那种语气问“今晚要不要”了。 她几乎是把“来吃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然后他把她裹成了一个蚕蛹。 自己走了。 连头都不回一下。 “不是……这什么情况?” 宋今昭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发出一声灵魂质问。 “怎么又生气了?” “那这次为什么生气?怎么男孩子也这么爱生气啊!” “啊啊啊!” 而门的另一边,走廊尽头,嘉措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的手指绷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第54章 音乐节 因为跑马节的到来,街道两侧都挂起了五彩的经幡旗,空气里飘着烤羊肉和酥油茶的香气。 洛桑的学校特意放了假来过节。 下午三点,嘉措的车停在校门口。 洛桑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随手把书包扔到后座,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哥,姐姐没来吗?” 嘉措没说话。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指腹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洛桑偏过头去看他。 嘉措的面色沉着,下颌微微收紧,眼睑半垂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作为兄弟的直觉,洛桑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完蛋了,看这样子,像是吵架了。 而且看起来,这次吵得还不轻。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口,汇入主街的车流。 洛桑安静了一会儿,虽然气氛很不好,但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说啊。 可是怎么说呢? 洛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先瞄了一眼嘉措的侧脸,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 反复了三次之后,他终于鼓起了勇气。 “哥......我听说广场那边有音乐节。” 洛桑顿了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能去参加吗?” 嘉措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洛桑,目光落下来,黑沉沉的,像是深秋夜里没有星星的天幕。 洛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去吧。别玩太晚。” 洛桑如蒙大赦,赶紧点头保证。 “嗯嗯嗯!不会太晚的!九点之前肯定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就是广场外围的那条步行街了。 音乐节巨大的舞台支架在广场中央拔地而起,音响设备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街道两侧摆满了临时摊位,卖烤串的、卖饮料的、卖发光发箍和荧光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 洛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哥哥哥——!” 洛桑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指着车窗外的方向,另一只手啪啪啪地拍着嘉措的手臂。 “你看啊!你快看!那是不是姐姐!那个!那个!” 嘉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人群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宋今昭。 奶油白软糯毛衣,领口微露锁骨,袖口松松挽起。 下身是雾粉色缎面半身裙,脚踩杏色粗跟鞋,肩挎一只藤编包。 耳垂上两粒小珍珠轻轻晃着。 她从人群中穿过来,步伐轻快,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笑。 但是。 “不过,姐姐身边那男人是谁啊?” 宋今昭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 他比宋今昭高出大半个头,黑衣下的肩膀宽而薄,身量高挑。 那人把手搭在宋今昭的肩膀上。 宋今昭不仅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侧过身去,仰头跟那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低了一下头,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弯了弯,显然是在笑。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洛桑感到身边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他不敢转头看嘉措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现在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然后,他们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今暮。 她从街角出来,快步追上宋今昭和那个黑衣男子,三人汇合,有说有笑地朝广场的方向走去。 就在两人看着三人背影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那男生是谁,你知道吗?” 德勒突然出现在了车旁。 嘉措沉着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 德勒又转过头去看那群人远去的方向。 黑衣男子弯着胳膊,宋今暮的一只手自然地挽进了他的臂弯里,他的头微微偏过去,靠在宋今暮的肩膀上,姿态闲散又依赖。 宋今昭退开几步,举起手机,正在给那两人拍照。 阳光落在宋今昭的脸上,她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街对面有三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们。 德勒眯了眯眼。 嘉措看着宋今昭给那两人拍照时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又皱了起来。 这时,手机响了。 是宋今昭发来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 “嘉措,一个小时后,长风音乐节。”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 一个小时后。 广场上的人潮更多了。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暖场视频,音响里传出的低频震动让人的胸腔都跟着微微发颤。 嘉措和德勒在人群里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 洛桑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找了一圈,没找到宋今昭,也没找到宋今暮。 倒是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哎呀!好巧啊嘉措!还有德勒!” 洛桑的班主任,宋老师。 嘉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德勒的目光从宋老师身上掠过,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入到对人群的扫视中。 “你们也是来看音乐节的?”宋老师目光灼灼地看着嘉措说道。 嘉措没说话。 德勒也没说话。 宋老师对着两座沉默的冰山站了三秒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老师只好转向洛桑:“洛桑,你来看音乐节,你也喜欢洛竟吗?” 洛桑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弹了一下。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望向舞台方向那面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年轻男人,抱着吉他,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是啊,他的歌很棒。我特别喜欢那首《山那边》,歌词写得特别好。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喜欢他。” 这时,嘉措和德勒两人,看见了宋今暮和那个男生。 宋今暮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手里端着一盒章鱼烧。 她身后跟着那个黑衣男子。 戴着口罩,露出了上半张脸。 眼睛是细长的内双,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左手端着一杯冰美式,右手插在连帽卫衣的口袋里。 走到一半,他忽然偏过头,凑到宋今暮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今暮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她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帮那人理了一下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人不但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动作。 然后他跟宋今暮挥了挥手,转身,朝着舞台后台的方向小跑过去,黑色的衣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劲瘦的、绷紧的腰线。 他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了后台入口的黑幕布后面。 德勒的目光从两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动过。 德勒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嘉措望向宋今暮。 宋今暮快步走过来,看向嘉措。 “在找昭昭是吗......她马上出来了。” 嘉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第55章 情歌告白 半个小时后,音乐节正式开幕。 灯光在一瞬间全部暗了下去,片刻后,舞台上的光束炸开,紫的、蓝的、金的,交织在一起,将康定的夜晚撕开了一道绚烂的口子。 鼓点落下,低音炮震得人胸口发麻,第一支乐队站上台,主唱的声音撕裂而明亮,像高原上劈开云雾的鹰。 台下的观众早已按捺不住,手机手电筒纷纷亮起来,成千上万束光在黑暗中摇曳,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翻滚、呼吸。 观众们的身体跟着晃动,手臂举过头顶,尖叫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像要掀翻整座广场。 但嘉措的神色还是冷的,因为他还是没瞧见宋今昭的任何身影。 洛桑在旁边激动得快要蹦起来,手臂在空中挥舞,嘴里跟着音乐大声哼唱。 一个小时后。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广场:“我知道,很多人今天来这里,都是为了看一个人——洛竟,对不对?” 台下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整齐、响亮:“是——!” 洛桑激动得脸都红了,跳起来喊道:“是是是!!” 宋今暮听见“洛竟”这个名字,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柔,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心里发软的事情,眼睛微微弯着。 德勒看见宋今暮的笑容,露出了一丝怔愣。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灯光从舞台上扫过来,明明灭灭地落在她脸上,将那个笑容映得忽近忽远。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笑了。 虽然每次见他,她都是笑着的,但是他能够感觉到那笑里带着忧伤。 洛桑激动抬头看向舞台。 下一刻,一个穿着皮衣的男子走了出来。 黑色皮衣,白色T恤。 年轻的脸,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轮廓,肤色偏白,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的长相。 嘴唇略薄,此刻正微微上翘着,细长的内双,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时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洛竟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插在皮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麦克风,笑了笑。 “在我表演之前,还有一个人要先唱。”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洛竟笑着说:“是我特意邀请她来的,所以,大家掌声欢迎,好不好?” 台下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了“好”。 洛竟笑着跑下了舞台,朝侧方通道跑去。 他跑到通道口,伸出手,拉住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宋今昭站在舞台侧方,被洛竟拉着,小跑着上了舞台。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被灯光晃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目光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快速搜寻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她找到了。 台下的角落里,嘉措站在那里。周围所有人都在举手、在跳跃、在尖叫,只有他站着不动。 他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宋今昭弯起嘴角,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拿过麦克风。 “其实这首歌,是为了一个人唱的。” “我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苦练了很久。”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下来,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舞台上这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 “我是一个汉族人。” “但是我交了一个藏族男朋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像是一颗亮起来的星,整个人泛着光,璀璨夺目。 “所以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他。” 嘉措从宋今昭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一刻起,目光就移不开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 嘉措听着宋今昭的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又舍不得错过分毫。 嘉措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像是在替自己,回应着这场盛大的告白。 洛桑跳了起来,使劲晃着嘉措的手臂:“哥哥哥!姐姐好酷啊!哇——这是表白啊!当着万人的面!你们这哪像是吵架的样子吗?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嘉措没有说话,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盯着舞台上的那个人,目光一瞬都没有移开。 舞台上,灯光暗了一些,一束柔和的追光落在宋今昭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她握紧麦克风,深呼吸,缓缓开口了。 竟然不是汉语。 是一首藏语歌。 宋今昭的发音不算标准,有些地方的音调微微发飘,但在嘉措听来,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最让人想要落泪的声音。 清澈、温柔,像纳木错湖面上吹过的风,轻轻拂过每一寸皮肤。 汉族人听不懂,但是当地的藏族人听懂了。 歌曲大意是。 你眼神像纳木错的湖水,轻轻一望就让我沉醉。 高原的风吹动五彩经幡,也吹动我想你的心扉。 你骑马走过草原的背影,像格萨尔王故事里的英雄。 我偷偷在玛尼堆旁许愿,愿这一生能和你相逢。 他们说爱要像经筒般旋转,可我只想停在你的胸口。 青稞酒喝了一碗又一碗,醉的时候才敢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一曲完毕,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有光,有影,有台下成千上万正在挥舞的手机手电筒,有一个人的倒影。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掌声和尖叫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或许宋今昭唱得不够完美,但是爱会填补一切的空白。 宋今昭站在光束的中央,笑了一下,她弯下腰,朝台下鞠了一躬,灯光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每一缕发丝都在发光。 然后她跳下了舞台。 观众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人流从中间分开。 嘉措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朝着自己奔涌而来。 她跑进了他的怀里。 嘉措伸出手臂,在她撞进他胸口的那一刻将人稳稳地接住,手臂收紧,将她整圈进怀里,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周围的人鼓起掌来,那些是真诚,带着祝福的掌声。 宋今昭被转得有些晕了,脸颊红红的,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我刚刚……有没有唱错音?” 嘉措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发顶,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头,在她额角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没有,很好听。” 宋今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她瘪了瘪嘴,又委屈又骄傲的抱怨:“藏语好难啊。我每天都学得好痛苦,洛竟那个臭小子说我发音像在念经。” 嘉措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求表扬的小表情,“阿昭唱得很好,就学这一首,够了。” 她仰着脸看他,试探问:“那你还生气吗?” 嘉措看着她,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他摇了摇头。 “不生气,这次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他喜欢宋今昭。 嘉措很清楚知道自己喜欢宋今昭,但他不知道的是,喜欢一个人会让人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会因为不属于她的香水味而坐立不安一整个晚上。 会因为她有事瞒着自己而心绪烦乱。 他自认为自己冷静自持,但宋今昭像是一阵不讲道理的风,将他精心搭建的所有秩序吹得七零八落。 他控制不了,也学不会。 但这场万人之上的告白,像是宋今昭在告诉他——她很喜欢他。 浇灭了一切的心烦意乱。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坚定地说:“以后不会了。” 宋今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蔓延到眼睛里。 洛桑挤了过来,用力地拍着手,声音又大又亮:“姐姐你好厉害啊!你居然会唱藏语歌!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你也太酷了吧!我哥刚才眼睛都看直了你知道吗,他——” 嘉措冷冷地看了洛桑一眼。 洛桑的话卡在喉咙里,缩了缩脖子。 宋今昭看着嘉措,低声偷笑,从嘉措怀里跳下来。 第56章 占有欲十足的动作 下一刻,一阵激烈澎湃的音乐炸开了整个广场。 鼓点密集,电吉他的音浪撕裂了夜空,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瞬间拽了过去。 宋今昭现在的心情好得像是被泡在了蜜罐子里,整个人轻飘飘的,听见这么带感的节奏,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她一把拉住宋今暮的手,跟着音乐的节拍晃了起来。 灯光在头顶炸开,节奏在血液里奔涌,快乐是一种不需要学习就会的本能。 宋今昭凑近她的耳朵:“姐姐——洛竟这小子还挺有实力的嘛!难怪这么多人喜欢他!” 宋今暮被她晃得站不太稳,难得地也放松了下来,笑着回了一句:“阿竟很努力的!” 台上,洛竟刚唱完一首摇滚,气息还没完全平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握着麦克风,笑了一下,朝台下看去,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我要邀请一个人上台,跟我一起合唱,有没有人要来?” 台下瞬间炸了锅。 一群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荧光棒在空中挥舞成一片光的海洋,尖叫声此起彼伏。 “选我选我”的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宋今昭余光扫到身边的洛桑。 这小子两只手举得比谁都高,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选我选我,求求你选我”。 宋今昭好笑地凑过去,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嘴巴贴着他的耳朵喊:“洛桑,你也喜欢这臭……” 她本来想说“臭小子”,舌头打了个转,“……洛竟啊?” 洛桑猛地转过头来:“是啊!他超级厉害的!他会写词,会编曲,唱歌还好听!你不觉得吗?” 宋今昭看着他那副“我偶像天下第一”的狂热粉丝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歪着头反问了一句:“他这么优秀的吗?” 语气是那种“我知道他很优秀但我就是想听你多夸夸他”。 洛桑用力地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对了姐姐,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你们俩看起来关系很好啊。” 话一出口,好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嘉措的,宋今暮的,甚至连一直站在几步之外的德勒,也将视线落在了宋今昭身上。 宋今昭嘴角弯了一下,“他是弟弟啊——” 说话的一瞬间,音乐声在那一刻突然加大,贝斯的低音像一头巨兽碾过广场,将宋今昭的话裹了进去。 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洛竟站在追光里,麦克风举到嘴边,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有人要来的吗?” 宋今昭眼珠一转,立刻举起洛桑的手,举得高高的:“这里这里!这里有人!” 洛竟看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宋今昭,然后顺着她举起的胳膊看到了旁边那个少年。 洛竟笑了一下,伸手朝洛桑的方向一指:“那就这里吧。这位。” 洛桑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置信。 洛桑嘴巴张着,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无声地问了一句“我?” 洛竟从舞台上跳了下来,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拽上了台。 洛桑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然后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被拖上了舞台。 灯光落在他身上,晃得洛桑眯起了眼。 洛桑站在洛竟身边,脑袋一片空白,洛竟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洛桑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认真,然后他点了点头,握紧了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响了起来。 ———— 台下,嘉措伸手揽住宋今昭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占有欲十足,手指扣在她腰侧,低下头问:“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今昭偏头看他,踮起脚尖,嘉措低下头去听:“是我弟弟啊。” 嘉措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确定问:“亲的,还是认的?” 宋今昭很奇怪他问出这种问题:“当然是亲的。我堂弟。也是姐姐的亲弟弟。”她朝宋今暮的方向努了努嘴。 嘉措沉默了片刻,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搭你肩膀的,也是他?” 宋今昭点了点头:“对啊——不对。” 她忽然顿住了,眯起眼睛,凑近嘉措,“你怎么知道他搭我肩膀了?你偷偷跟踪我?” 嘉措那张清冷俊朗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种微妙表情。 “没有跟踪,偶遇。” 宋今昭看着他的表情,脑子里像是有一盏一盏的灯接连被点亮,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她歪着头凑近他:“我这段时间跟洛竟练歌,你是不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嘉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宋今昭的笑意更深了,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恍然大悟:“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呢——原来是吃醋了?” “我还以为你无缘无故生气,是更年期到了,心情反复不定。” 嘉措听她越说越离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别说了。听歌。” 宋今昭哪里肯依,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朝着他,双手搭在他肩上,仰着脸,目光灼灼地追寻着他的眼睛,不给他任何躲避的空间。 “是不是嘛?是不是吃醋了?” 舞台上,洛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青涩的、带着一点紧张的颤抖,但意外的好听。 嘉措低下头,目光落在宋今昭的眼睛上。 “是。我吃醋了。” “我以为你......谁知道你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宋今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伸出手,双手捏住嘉措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把他那张清冷的脸扯出了一个有些滑稽的表情:“大醋坛子——早说啊!” 嘉措被她捏着脸,口齿有些不清,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没白醋。” 一曲完毕,洛桑从舞台上跳了下来,他的脸红扑扑的,他冲到嘉措和宋今昭面前,喘着气:“我唱得怎么样?” 嘉措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很好听。” 洛桑得到了哥哥的肯定,脸上的笑容又放大了好几倍。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容僵了一瞬,眉头皱了起来:“可惜了,忘记要签名了。” “姐姐,你认识他对吧?能不能帮我要一个?” 宋今昭笑着,抬起手,朝宋今暮的方向指了指:“他们待会儿要去吃饭,你让姐姐带你去不就行了?” 洛桑的目光转向宋今暮,双手合十,朝宋今暮拜了拜,像个可怜小狗:“我可以去吗?我真的很喜欢他。” 宋今暮看着洛桑那副小狗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当然可以。到时候一起去吧。” 洛桑激动得差点原地起跳。 宋今昭的目光移到德勒身上。 德勒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而沉默,宋今昭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还有人想要去要签名的吗?一起去啊。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可就没了哦。” 德勒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 后台,洛竟已经换回了下午那身全黑的装扮。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宋今昭宋今暮走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小跑着迎了上来。 “走啊走啊,一起吃饭啊!”洛竟的声音又清又亮,完全没有刚唱完一整场演出的疲惫。 宋今昭笑着摇了摇头,摆了摆手:“阿竟啊,我还有点事。咱们明天再约吧。对了,这小子是你粉丝,一起去吃饭,行吗?” 洛竟点了点头。 洛竟笑着看向宋今暮,宋今暮已经笑着走了过来,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洛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说了句什么,宋今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身后跟着一个屁颠屁颠的洛桑。 洛桑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洛竟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手指攥着衣角,耳朵红红的。 德勒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挽着洛竟手臂的手上,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三人走后。 德勒转过身,看向宋今昭:“他是谁?” 宋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了偏头:“他是我姐姐很重要的人。怎么了?” 德勒看向嘉措。 嘉措站在宋今昭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迎上德勒的目光,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 德勒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宋今昭看着他,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一直停留在原地只会是死局,万一还有新的可能呢? 第57章 暧昧浴室 嘉措背着宋今昭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宋今昭趴在他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 嘉措只觉着那皮肤痒痒的,像被柔软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扫着。 宋今昭微微偏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廓,轻轻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邀请:“去浴室?” 嘉措手托着她的大腿,将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然后步子一转,朝着浴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浴室的门被推开,宋今昭从他背上滑下来,手伸到水龙头下,拧开了开关。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水汽在灯光下蒸腾,将镜面蒙上了一层乳白色的雾。 嘉措站在花洒下面,水柱直接浇在他身上,身上衣服瞬间湿透了半边,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肌和肩胛的轮廓。 宽阔的、有力的、线条分明的。 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顺着脖颈的弧度滚进衣领里,在锁骨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没入那片若隐若现的阴影中。 宋今昭忍不住了,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鼻尖贴着他湿漉漉的皮肤。 诱惑之下,伸出舌尖,舔了舔他脖颈间滚动的水珠,把它卷进了唇间,接着缓缓上移,含住了那正在上下滚动的喉结。 她的牙齿极轻地磕在上面,若有若无带着湿意的触碰,比任何用力的亲吻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嘉措低下头,看着怀里为非作歹的心上人,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将手插进她的腋下,转身放在了洗手台上。 宋今昭坐在洗手台上,他弯下腰,视线正好和他平齐,她伸出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整个人贴上去,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 “你说德勒,他会怎么做啊?” 嘉措低下头看着她:“我不知道。我不是他。” 宋今昭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希望姐姐可以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嘉措的手覆上她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的发丝,轻轻地抚摸:“或许,他们只需要有一个人先走出来。这个僵局,就能破了。” 宋今昭从他胸口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弯。 嘉措弯下腰,细密的吻落在了她水嫩嫩的脸颊上,一下,两下,三下,像春天里不急不慢的、温温柔柔的雨。 此时的宋今昭,白洁的脸颊上泛着好看的粉红,像桃树最顶端那朵被春天最先晒到的桃花。 她的嘴唇微微咬着,下唇被贝齿轻轻压住,露出一点点湿润可爱的舌头。 两个人好几天没有这样亲近了。 他想她想得都快疯了,心脏都要炸裂了。 宋今昭摸着他的脸,她的呼吸也有些乱了,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在他的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想吻我吗?” 嘉措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将她从台面上提起来了一些,整个人的重量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然后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滚烫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吻。 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撞击,像两面对擂的鼓,谁也不肯先慢下来。 宋今昭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被这个吻搅碎了。 宋今昭被吻得晕晕乎乎的,但还有些话要说。 她推开一点,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今天你听我的,好不好?” 嘉措抵着她的额头,嘴角弯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今晚上,都听你的。” 宋今昭笑了。 平日里她虽然总是撩拨嘉措,嘴上功夫一套一套的,但在床上,两人的地位是倒转的。 她撩起来的火,最后烧的总是她自己。 两人又吻在一起。 他们吻得势均力敌。 浴室里只有水声和喘息声和偶尔从唇齿间溢出的细碎音节。 爱人之间的亲吻总是不知疲倦的,像是时间在这个吻里被拉长了、揉皱了、折叠了。 一个小时后。 宋今昭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白色的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她的呼吸又急又碎,眼角泛着湿意,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又软又湿,像一朵被暴雨打过的花。 “你骗人……不是说了今晚听我的……” 嘉措埋在她脖颈处,嘴唇贴着她颈侧,尾音藏在她的耳廓里,被体温捂热了,变得又软又沉:“阿昭,给你机会了。是你不行了。” ....... ...... 晚上十点,窗外的夜风已经凉了,吹得院子里的经幡猎猎作响。 宋今昭换了干净的睡衣,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嘉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慢慢地帮她擦着头发。 宋今昭靠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像一只被揉得很舒服的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你知不知道学藏语有多难?我找了好几个人教我。” 嘉措擦头发的手没有停,但他的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宋今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嘉措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继续说:“我练这藏语,舌头都快打成结了。洛竟说我的发音像念经,我说你能不能夸我一句。他说,姐,你的勇气值得夸奖。我差点就跟他断绝姐弟关系了。” 嘉措将毛巾搭在椅背上,低下头看着宋今昭。 “你弟弟,那他是为什么姓洛?”。 “这小子当年觉得闯荡娱乐圈和行走江湖是一样的,要有艺名嘛。他本名叫宋今洛,倒过来就是洛竟了。” 嘉措的手指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她的下巴。 宋今昭被他摸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嘉措。” “嗯。” “以后我们好好的可以吗。” 嘉措握住她捏自己耳垂的手,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不会了。” 以后我不会再和你生气了。 第58章 我宋今暮不是胆小鬼! 洛竟,宋今暮,洛桑吃完饭后。 洛竟转头看向洛桑:“走啊,去玩不?我知道有家电竞酒店不错。” 被自己的偶像这样热烈邀请,洛桑立刻说道:“去……去去去!” 宋今暮皱起眉头,伸手在洛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人家还是学生,不许玩过火的。” 洛竟揉了揉后脑勺,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一把揽住洛桑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姿态亲昵得像认识了很久的兄弟。 他朝宋今暮眨了眨眼:“放心吧姐,我心里有数的。” 三人出了餐厅,夜风迎面扑来。 洛竟松开洛桑的肩膀,偏头看着宋今暮,路灯的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姐,要不我送你回家吧,送完我们再去。” 宋今暮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去玩吧。” “明天见。” 她转过身,走了。 洛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洛桑的肩膀,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宋今暮走了没多久,在一处公园前停下了脚步。 公园不大,入口处种着几棵柳树,枝繁叶茂,将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硬孤寂的线条。 是德勒。 宋今暮站在公园入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脚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长椅边,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德勒的目光落在公园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小湖上,湖面倒映着残缺的月亮和几颗零散的星星。 “担心你晚上走夜路。” 宋今暮的心颤了颤。 但是下一刻,德勒又继续说道,“我们聊聊吧。” 宋今暮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但是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德勒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停下来,又不让她感觉到任何强迫。 他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映出了一种罕见的、柔软的光。 “阿暮。” 这是他无数次的、亲昵的、带着笑意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 宋今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种酸涩的、灼热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来。 她重新坐了回去。 “你想跟我聊什么?”宋今暮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德勒沉默了片刻。 “那个男孩是谁?” 宋今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笑,像夜空中那弯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银边的月亮:“是我弟弟。” 德勒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接下来,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小湖里的月亮被一片飘过的云遮住了半边,剩下一半孤零零地悬在水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 德勒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清晰得让她无处可躲:“阿暮,回去吧。” 第三次了。 他第三次让她回去了。 宋今暮音微微发颤:“为什么?我不想离开这里。” 德勒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映出了一种温柔的光。 德勒看着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阿暮,德吉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阿爸阿妈只是太伤心了。他们需要一个出口,就把所有的错都归在了你身上。” 宋今暮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一滴,又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像被风吹散的雨。 她的哭泣没有声音,她是那种连哭都怕打扰到别人的人。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说过的。” 那天祭拜德吉的时候,德吉父母指责她的时候,是德勒护在她面前。 他声音坚定地说:“不是她的错。德吉的事,不是她的错。”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德勒伸出手,指腹轻轻地蹭过她的脸颊,将泪珠擦掉了。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遗憾、心疼、不舍、还有坚定 “那就回去吧。阿暮,你不需要过这样的生活。” 宋今暮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可是……我不想走。” 德勒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宋今暮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相拥了。 宋今暮抬手,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德勒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阿暮,为了我,回去吧。” 宋今暮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德勒抱着她,手掌依旧在她的后背上拍着。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的爱人啊。 我可以永远沉浸在痛苦里,那是我的选择,我的罪,我的命。 但你不能。 你该回去,回到那个属于你的、明亮的、温暖的世界。 你该有家人陪在身边,该有朋友随时可以约出来吃饭,该有衣柜里挂满当季的新衣服,该有不必担心明天的安稳的的生活。 我不能给你这些。 我给不了。 所以我让你走,我舍不得让你留下来。 所以我说回去吧,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求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愿意你为了我,变成这样。 所以为了我,回去吧。 湖面上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完整的、明亮的、将整片小湖照得如同白昼。 水面上漾着碎碎的、银白色的光,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进了湖里。 宋今暮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但宋今暮看向德勒,目光明亮。 “德勒,我不会走。”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不是一个人。如果我走了,就只剩你自己了。” “我不会让我的爱人,独自承受这些。” “我宋今暮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抛弃爱人的胆小鬼。” 她的眼神坚定得像高原上那些在风雪中站了千百年的雪山。 第59章 心跳共鸣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天光才刚刚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被水稀释过的淡金色墨水,在床尾的地板上缓缓洇开。 那是宋今昭之前定的闹钟,意味着她要爬起来学藏语了。 嘉措闭着眼睛,手臂从她腰间伸过去,精准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了。 房间里安静了不到一刻钟,第二个闹钟又响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前前后后按了将近十个闹钟。 嘉措终于先睁开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睡得正沉,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树洞里过冬的小动物。 嘉措轻轻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腰上轻轻拿开,又将她的腿从自己小腿上轻轻挪下去,然后坐起身来。 晨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将那一层肌肉线条照得清晰分明。 他弯腰,关掉闹钟,转过身,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宋今昭从被子里捞了起来。 她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几缕贴着脸颊,还有几缕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到了睡衣的扣子上。 她整个人软塌塌的,脑袋靠在嘉措的肩上,眼睛闭着,睫毛颤着,嘴巴微微嘟着,像正在跟起床这件事做抗争。 嘉措将她抱进了卫生间,让她站在洗手台前,一只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拿起梳子,开始帮她梳理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乌黑的发间穿行。 但宋今昭的睡姿实在是差,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后脑勺靠近脖子的地方,几缕头发缠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 嘉措的梳子碰到那个结的时候,梳齿卡在打结的发丝间,嘉措试探性地用了点力气。 “嘶——”宋今昭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从迷糊中被拽回了现实。 她皱着眉头,声音又闷又委屈,“嘉措,你别拔我头发,头发拔掉,秃了就不好看了。” 嘉措宠溺拍拍她脑袋,“好,保证不让你变成秃头小猫。” ———— 梳好头,嘉措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宋今昭。” 宋今昭被这一声叫得一激灵,她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整颗脑袋以一个有些别扭的角度扭过来,表情又茫然又无辜。 嘉措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开,声音温柔:“清醒了吗,今天是跑马节。带你出去逛逛。” 宋今昭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不真实,浓厚的、深邃的、像是被高原的阳光洗了千百遍。 云团一大朵一大朵地堆在山顶,白得像新摘的棉花,胖乎乎的,一朵挨着一朵,懒洋洋的。 宋今昭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觉得胸腔里那些残留的阴霾,被这一口干净风吹得干干净净。 她弯起嘴角,收回目光,看向嘉措,心情好得像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的天。 两人刚走出民宿的院子,就看见两个人影从街角拐了过来。 洛竟和洛桑,两个人都是哈欠连天的模样,像是昨晚玩得太疯。 洛桑本来还在打哈欠,看见了嘉措,那个哈欠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中,嘴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了。 洛竟笑眯眯地走过来,朝宋今昭挥了挥手:“姐姐好。” 宋今昭看着这两个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还有你不是有活动吗?怎么没飞走啊?” 洛竟笑眯眯地走过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洛桑的肩膀:“听洛桑说,今天有特别盛大的活动,我就留下来了啊。” “为此,我可是挨了经纪人好大一顿骂,才能留下来的。” 宋今昭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才一晚上。” 洛竟将洛桑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张扬,一个乖巧。 洛竟偏头看了洛桑一眼,然后朝宋今昭笑了笑:“不行吗?我们这叫一见如故。” 嘉措的目光从洛桑身上扫过,洛桑立刻站得更直了一些。 “那行,洛桑,你带着——” “等一下!” 洛竟突然出声。 只见洛竟松开洛桑,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嘉措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从嘉措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他的腰身,从腰身移到他的腿,然后再移回脸上。 “长得不错,脸蛋也好,身材也挺好——难怪我姐能看得上你。” 接着转变了情绪,带着不屑和嫌弃地说,“比那个狗头嘴脸的裴淮南好多了。” 宋今昭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她一把拉过洛竟,将他拽到自己身边,背对着嘉措,转过身去,咬牙切齿说:“好好的——说他干嘛。” 洛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顺嘴了。” 在现男友面前提前未婚夫,真是要死的节奏。 嘉措反倒是一脸从容大度:“没关系。谢谢你对我的夸奖。” 洛竟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更大的笑:“我一瞧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心胸开阔的男人。我姐姐眼光真好。我认同你了。” 宋今昭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认同得可真快啊。” 嘉措浅浅笑了笑:“洛桑,你带着洛竟去逛逛吧。” 洛桑点了点头,走到洛竟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洛竟没有抗拒,任由洛桑拉着自己往外走,走了两步还回过头来朝宋今昭挥了挥手。 洛桑和洛竟两人肩并肩地走了,有说有笑的,洛桑不知道说了什么,洛竟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洛桑也不恼,揉了揉被拍的地方,继续笑嘻嘻地跟在他身边。 宋今昭转过头,看着嘉措,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侧:“你把他们两个支走,是不是想和我单独待着啊?” 嘉措手指掐了掐她软软的腮帮子,宋今昭皮肤软软的,嘉措捏着像在捏一个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 捏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走了。再不走,待会儿就要堵车了。” 说完,他抬起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宋今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将手拢在嘴边,故意朝他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你是不是害羞了——” 嘉措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宋今昭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下头,轻声说道:“真可爱。” 但见他脚步越来越快,宋今昭有些急了 “等等我啊,嘉措,我不逗你了!等等我,我腰还酸着呢!” 宋今昭赶紧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嘉措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刚好够她追上来,然后她的手滑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了,将她握紧。 两个人的手在晨光中交握,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心跳共鸣。 头顶的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白得不像话,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60章 心像一块水晶 车子行到半路,便再也开不动了。 前方的路被人群和车辆堵得严严实实,五彩的经幡在头顶飘扬,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宋今昭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嘉措说:“走路吧。” 嘉措点了点头,将车靠边停好,熄了火,两人选择步行。 步行在藏族文化中,从来不只是一种出行方式。 它叫“转”——身体的移动,是朝圣,是修行,是一条从脚下通往内心深处的路。 转山、转湖、转寺、转塔,转经筒,顺时针的方向,一步一步,一圈一圈,用脚步丈量信仰的长度,用身体的疲惫换取灵魂的轻盈。 宋今昭不太懂这些,但她跟在嘉措身边,走在这片被信仰浸透了千年的土地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轻了一些,具体感觉她也说不太清楚。 跑马山情歌坪人山人海,藏族人、游客、老人、孩子、穿着藏袍的阿妈、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宋今昭站在人群里,仰着头四处张望,觉得新奇又热闹。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分辨出哪些是游客,哪些是藏族人。 因为眼神。 游客的目光是散的,忙着看景、看人、看镜头、看手机,眼睛永远在寻找下一个值得被记录的画面。 藏族人的目光是定的,落在同一个方向,挂在山坡上的那幅被白色幕布遮住的巨大唐卡上,安静的、专注的。 嘉措站在她身侧,和所有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被遮住的唐卡上,不急不躁。 宋今昭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煨桑的烟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高度被阳光切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睫毛低垂着。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舒展。 宋今昭看了很久,嘉措感觉到了那目光,他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温柔、虔诚、悲悯的眼睛。 被注视的时候,宋今昭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心动。 此刻的心跳得很慢,很沉,像是在她胸腔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束目光轻轻地托举了起来,离开了地面,离开了她的身体,飘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在那里被什么东西洗了一下,又放回来了。 悠扬的诵经声响了起来,煨桑的香烟更浓了,乳白色的雾气在阳光下缓缓升腾,将整座跑马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法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毛孔张开的、直抵灵魂深处的震动。 一声一声,像古老的召唤,穿越千年的时光,在今晨的康定,在每一个站立者的耳边,炸开了花。 幕布被缓缓地揭开了。 那幅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唐卡,长十七米,宽十五米,据说用了数百种天然矿物颜料,是由上百位画师历经数月才完成,在朝阳的照耀下,一寸一寸地露出了它的面容。 那是一尊佛。 慈悲的、沉静的、低垂着眼帘的、正在看世间万物的佛。 阳光落在唐卡上,将那些用金粉勾勒的线条照得闪闪发光,佛的面容在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像是要从那幅巨大的布面上走下来,走到人群中,摸摸每一个仰望着他的人的头顶。 然后,人群动了。 男女老少,像潮水一样涌向佛像的方向,手里高高举着洁白的哈达,手臂伸直,指尖朝向那片金色的光,用力地、虔诚地、带着全部的信任和托付,将哈达抛向佛像。 白色的哈达在阳光中飞舞,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宋今昭站在人群中,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塞了一条哈达。 是嘉措放在她手心里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佛像上,嘴唇微微动着,念着她听不见也听不懂的经文。 她低下头,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哈达举过头顶,用力地、朝着那尊慈悲的佛,抛了出去。 紧接着是转山。 人群沿着顺时针的方向缓缓移动,绕着跑马山,一圈,一圈,又一圈。 宋今昭跟在嘉措身边,走了很久。 转山结束后,她蹲下来,坐在了草地上,抬头看着嘉措,喘着气问:“你有没有感觉,我有什么不同?” 嘉措蹲下来,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有什么不同?” 宋今昭接过水,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说转山可以洗涤心灵吗?你没感觉,我的心灵更美了一些?” 嘉措看着她那副“你快夸我你快夸我”的小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转山的意义,知道那一圈一圈的行走不是为了“让心灵变美”,而是为了积攒功德,洗净罪孽,祈求万物平安。 但嘉措也知道,她只是在撒娇,在用她自己的、带着点调皮的方式,告诉他,她做了这件事,她很认真,她需要他看见。 他弯起嘴角,声音低低的:“美的,美的。” 宋今昭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歪着头,盯着他的眼睛控诉:“你敷衍我。” “没有。”嘉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点笑意被他压住了,只留下一个柔软的弧度。 “就有。”宋今昭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小河豚,语气又娇又蛮,“那你说我心灵哪里更美了?” 这属实有些无理取闹了。 心灵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哪里更美了,怎么衡量,用什么标准,谁又能来打分。 嘉措知道宋今昭只是想要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她在他心里是什么样子的。 嘉措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停了一瞬。 “心像一块水晶。” 宋今昭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这是藏族的一个比喻,水晶,在藏文化中,代表着被雪山圣湖之水反复洗涤过,纯净到可以映照出万物本真模样的心。 是修行的最高境界之一。 宋今昭把这句话理解成了“你的心像水晶一样剔透好看”。 虽然理解得不太准确,但方向是好的,于是她整个人从一只炸毛的小河豚重新变回了一只被揉顺了毛的猫:“那行吧。” ———— 赛马是下午的事。 嘉措报名的时候,宋今昭还没有来康定。 盛大的开幕仪式在诵经声中缓缓落幕,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骑手们牵着马走进了赛场,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嘉措从人群中走出来,换了一身骑装的藏袍,深蓝色的袍子被腰带束紧,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背,靴子踩在地上。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睛,整个人像一把被抽出了鞘的、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藏刀。 宋今昭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从远处走来,心跳忽然快了。 帅死了,帅死了。 爽的是,这么帅的人是自己的。 嘉措走到她面前,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拉住了他的袖子。 然后很真诚地发问。 “你能行吗?” 嘉措:“.......” 第61章 你最行了 至于宋今昭为什么会问出“你能行吗”这个问题,其实也怪不得她。 会骑马和参加赛马,完全是两码事。 在草原上悠闲地遛弯,和此时此刻即将在万人瞩目下、与几十匹骏马同场竞速,相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速度、力量、技巧、胆量,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缺了哪一样,都可能从马上摔下来。 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害怕。 害怕他受伤。 嘉措正要说话,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人群后面跃了出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藏袍的男子,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五官深邃,笑容爽朗。 他一勒缰绳,马儿就乖顺地停在两人面前,前蹄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男子看见宋今昭和嘉措两人的样子,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嘉措脸上:“嘉措,这是你的罗加?” 嘉措伸出手,握住了宋今昭的那只手,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交握,举在藏族男子面前,大大方方地笑着点头:“是。” 闻言,那藏族男子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在风中散开,他拉起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两步,鬃毛在风中飞扬。 他偏头看着嘉措,眼睛里带着惊奇:“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都没来训练,原来是跑去谈恋爱了。还是个这么漂亮的——” 他的目光落在宋今昭脸上,友好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汉族女孩。” 话音刚落,一声哨声响起,那是集结的指令。 藏族男子看向嘉措:“走吧,比赛快要开始了,让我们畅快地比一场,让我瞧瞧,爱情有没有削弱我们的常胜将军。” 说完,他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他跑远了。 宋今昭的眼睛瞪得溜圆,惊讶中带着一丝崇拜:“嘉措,你还是常胜将军啊?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你这么厉害啊!” 嘉措伸出手,用指节蹭了蹭她软软的脸颊,动作轻而慢,像是在抚摸一朵刚盛开的的格桑花,嘴上却故意反问了一句:“现在还质疑我吗?” 宋今昭笑着踮起脚尖,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嘉措弯下腰去配合她的高度。 嘉措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眼中映着蓝天白云和她的倒影,宋今昭骄傲地说道:“不质疑了,你行,你最行了。” 宋今昭的声音稍稍有些大了。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望过来。 有善意的微笑,有好奇的打量,有上了年纪的阿妈笑着摇了摇头。 宋今昭不在乎,嘉措也不在乎。 嘉措伸出手,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提醒她“差不多就行了”。 可宋今昭依旧带着笑意看他,嘴上止不住地夸他。 嘉措只好说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 宋今昭只觉得他这样可爱得要命。 宋今昭从嘉措怀里退出来,她歪着头问:“对了,那个人刚才说我是你的罗加,罗加是什么意思?” 嘉措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可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向那匹正在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面的枣红色骏马。 他左手扣住马鬃,右足轻点马镫,整个人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倏地弹起。 动作干净利,阳光从他扬起的袖口漏下来,在他身侧晃出一道暖金色的光弧,照在宋今昭脸上。 嘉措坐稳马背,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姿态随意而从容,身下的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鬃毛和尾巴在风中飞扬。 嘉措转过头来看宋今昭,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指向赛道尽头那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用各色野花编织而成的花环,声音穿过风声、欢呼声、马蹄声,一字一句地送进了宋今昭的耳朵里。 “阿昭,喜欢那花环吗?我夺了冠,送你。” 宋今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领奖台上,那顶花环安安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托盘里,那是用草原上这个季节最美的格桑花编制而成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好看的很。 “喜欢。” 宋今昭激动地点了点头。 嘉措看着她点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轻轻一拉缰绳,马儿乖顺地调转方向,面朝赛道起点,小跑过去。 宋今昭见他转身,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手指飞快地打下了四个字:罗加 意思。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罗加”——源自藏语中“百岁”的祝福词,意为“心上人”。 寓意是放在心尖上,愿意用百岁的时光去爱、去守护、去珍惜的那个人。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宋今昭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经策马走出十几米远的挺拔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下定了决心,宋今昭将手拢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喊了出去。 风吹过地上的格桑花,将那些粉的白的紫的红的香气卷起来,裹着她的声音,送向了远方。 “嘉措罗加——加油啊——” 那道深蓝色的背影在马背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立刻掉转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风中翻飞的经幡和袅袅升起的煨桑烟,他的目光穿越了一切喧嚣,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上。 此刻那张清冷的脸上,只有一种极致滚烫的笑意。 望着那张灿烂如花的笑颜,嘉措低下头,朝她郑重地行了一礼,那是对她呼唤的最诚挚的回应。 下一刻嘉措直起身,一拉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赛道起点的方向疾驰而去 宋今昭站在原地,此时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有力,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面鼓,正在用力地、欢快地、不知疲倦地敲着。 她放下手,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还没有关掉的释义——“心上人”。 她轻轻地念了一声:“罗加。”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经在赛道起点处,正与其他骑手并排而立的深蓝色身影。 风吹过草原,将格桑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肩上,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那飞扬的经幡许了一个愿望。 平安。 第62章 为你献旗 发令枪响的刹那,骏马如箭离弦。 那一声枪响被风撕碎,散落在草原的每一个角落,瞬间点燃了整片赛场的沸腾。 嘉措骑坐在枣红骏马的背上,腰杆笔直如枪,脊背的线条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间,被深蓝色的藏袍勾勒得利落而锋利。 他的面容冷峻,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没有夹紧马腹,没有催促,任由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踏着它的节奏,稳稳地落在第四位。 前两千米,他一直保持着这个节奏。 不急,不躁,不争,不抢。 身边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那位去年连夺三冠的骑手,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只有嘉措自己知道,他怕宋今昭担心。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至于输赢,现在还说不定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像是在问:我们什么时候才冲? 嘉措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掌心贴着那层皮毛,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个心急的孩子。 转过第三个弯道时,变化陡生。 两匹黑马忽然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一左一右,像两道黑色的墙,将他死死夹在内道。 前面那匹白马故意减速,马蹄放缓,马臀几乎要贴到枣红马的脸上,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后面又有一匹马贴住了枣红马的后腿。 一时间,进退不得。 四匹马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他所有的突围路线。 嘉措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他微微拧紧了眉心。 赛马比赛有着丰厚的奖金,有人串通也是有可能的。 他太清楚了,他连夺三冠,挡了多少人的路,碍了多少人的眼,这些他都知道。 但是这次他不能输。 也不会输。 他试了两次提速。 第一次,枣红马刚往前冲了半步,左边的黑马就靠了过来,将他硬生生挤了回去。 第二次,他往右偏了偏,右边的黑马立刻卡住了位置。 每一次提速,都被硬生生地卡了回去。 枣红马烦躁地甩动鬃毛,嘉措的手从马鬃上滑下来,握住了缰绳的最末端,指节慢慢收紧,像一把正在被拉满的弓。 眼看着领骑的那匹青骢马越拉越远,已经超过他将近三百米。 那匹青骢马跑得漂亮,步伐轻快,姿态从容,骑手的身体伏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 看台上已经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已经认定——冠军,就是他了。 宋今昭站在看台上,手心全是汗,目光死死地锁着那道被四匹马夹在中间的深蓝色身影。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膛,撞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懂赛马,不懂那些战术、节奏、围堵和解围,但她看得懂。 他被困住了。 宋今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指甲陷进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痛感她却浑然不觉。 第四圈过半。 前方五匹马排成一列,像五道移动的城墙,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联合围堵的战术几近完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他们成功了——如果嘉措不是嘉措的话。 嘉措等的,就是这一刻。 “走——!” 嘉措猛地松开了缰绳,积蓄了整整四圈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 整个人伏到最低,低到几乎与马颈贴成一条直线。 枣红马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信号,长嘶一声,声震四野,四蹄猛地蹬地,从外侧两匹马之间的窄缝中硬挤了过去! 铁蹄砸在草皮上,溅起大块泥土,草屑飞扬。 那两匹黑马的骑手同时变了脸色,想要收拢缝隙,但已经来不及了。 枣红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他们中间劈了过去,带起的风掀翻了其中一匹黑马的鬃毛,惊得那匹马往旁边跳了一步,险些将骑手甩下马背。 风撕扯着嘉措的脸,像无数把细小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颧骨上、鼻梁上、额头上。 嘉措超过了一匹。 又一匹。 又一匹。 最后五百米。 前方只剩下两匹马。 领骑的那匹青骢马步伐明显乱了。 它的骑手频频回头,每一次回头,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就更近一些。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他被困了整整四圈,怎么可能还能追上来?怎么可能还追得这么快? 枣红马蹄声如鼓,越跑越烈,它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如一面红色的、燃烧的旗帜。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并驾齐驱。 两匹马的头并排了。 青骢马的骑手猛地甩了一下缰绳,青骢马嘶鸣一声,拼尽最后的力气往前一窜,领先了半个马头。 但只领先了不到两秒,枣红马狂嘶一声,四蹄腾空,从青骢马的身侧席卷而过。 终点线上,那面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像在催促,像在召唤。 嘉措松开了缰绳。 他的右臂猛地前探,他的身体因为这一探而几乎离开了马背,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了那只伸向旗帜的手臂上。 他的手指攥住了旗杆。 连根拔起。 旗帜在他手中展开,红色的布面在风中哗地一声铺平。 一瞬间,全场沸腾。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将整片草原淹没。 嘉措没有停,他高举着那面红旗,策马奔腾,绕场一圈。 枣红马喷着白气,四蹄翻飞,威风凛凛,像从古老的格萨尔王传说中走出来的战马,载着它的英雄,在万人瞩目之下,一圈一圈地奔跑。 风从正面撞过来,将嘉措的藏袍吹得猎猎作响。 突然,嘉措勒住了缰绳,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马头正对着那里。 宋今昭就站在那里。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颊红红的,笑得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汇聚在了这一刻,汇聚在了她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里。 嘉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风,藏袍的下摆在落地的瞬间翻卷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下来。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举着旗,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那面红旗被他放低了,旗杆的一端递到她面前。 宋今昭伸出手,握住了旗杆。 嘉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扯过旗角,在自己腕上绕了一圈。 一圈,两圈。 嘉措缓缓说道:“旗给你。我也归你。” 风声很大,人声很吵,经幡在头顶哗哗作响。 负责记录赛事的工作人员举着相机,本能地按下了快门,记录下了这一刻。 ———— 嘉措将宋今昭放上了马背,接着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枣红马迈开步子,不急不慢地走了起来。 比赛胜利后,冠军可以骑马带着人绕场一圈。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荣光。 之前的每一年,嘉措只觉得无聊。 但此刻他不那么想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格桑花的香气。 观众们正在为胜利者欢呼着,那欢呼声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漫过看台,漫过赛道,漫过他们的肩膀,将他们淹没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 为这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为这匹不知疲倦的枣红马,为这个在最后一圈扭转乾坤、从被围堵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骑手。 为此刻正骑在马上、抱着心爱的姑娘、举着胜利的旗帜的冠军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经幡,吹过草原,吹过宋今昭飞扬的头发和嘉措微微弯起的嘴角,也吹过这片被信仰和爱情同时眷顾的、温暖而辽阔的土地。 第63章 月下亲吻 或许是那场激动人心的赛马比赛太过盛大,直到晚上,当火光照亮整片草原、上千人围成巨大的圆圈跳起锅庄的时候,宋今昭依旧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幕。 宋今昭猜想,她一辈子或许也忘不了了。 火焰像有生命一样,冲天而上,宋今昭出神地望着篝火,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这时,一杯青稞酒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温热的酒液装在铜杯里,一只手正稳稳地托着杯底。 宋今昭抬起头看去,嘉措正低着头看她,他笑着,眼尾微微弯着,火焰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平时清冷如雪的眼睛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他的声音被篝火的噼啪声和人群的欢笑声衬得有些模糊,但近在咫尺:“怎么了?怎么在发呆?” 宋今昭接过青稞酒,仰头喝下。 嘉措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他的手臂松松地环着,掌心落在她腰侧的身上。 篝火已经燃成了整片人群的中心。 橘红色的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意,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围着巨大的篝火站成一个又一个同心圆,里三层外三层,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上千人。 藏族人的藏袍和游客的衣裳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火光染透了的、流动的、活的画卷。 领唱的声音从圆心附近响起来,苍劲而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整个同心圆开始转动了。 男女分开,男人们在外圈,女人们在内圈,他们的手彼此搭着肩膀或挽着胳膊,形成一道密不可分的人墙。 男人们上身微微前倾,用粗犷的嗓音应和着领唱,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篝火的火星都往上跳了跳。 女人们则身子略向后仰,声音清亮婉转,像山涧里的溪水,在男声的洪流里穿梭,时隐时现,像一群在激流中逆行的银鱼。 宋今昭凑近他的耳边,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在想赛马的事。” 嘉措看着她,火光落在他脸上,他凑近她,目光落在她头顶那个用格桑花编织的花环上。 那是冠军的荣耀,是他从颁奖台上取下来、亲手戴在她头上的。 “喜欢这个花环吗?”他问,声音低低的。 宋今昭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花环,嘴角弯起来,声音轻快:“喜欢啊。” 紧接着又补充道:“很喜欢的那种。” 嘉措:“喜欢就好。” 宋今昭缓缓抬手,把手放到了嘉措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跳,隔着布料和血肉,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她抬起头,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不过,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不是花环。” 嘉措一言不发,伸手拉住了她放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目光纵容宠溺。 “最喜欢的不是花环,那是什么?” 宋今昭探过身子,将自己的脑袋靠到了他的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嘉措的下巴,带着格桑花的香气和青稞酒微醺的甜朝着嘉措袭来。 她偏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从嘉措的角度看去,宋今昭的睫毛格外长,眼睛也格外亮,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瓷白的脸上透着一抹勾人心魄的红。 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是被心跳催熟的、像桃花在最暖的春风里慢慢绽开的那种红。 嘉措突然想要感受一下那抹红。 嘉措微微低下头,嘴唇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触感温热,很快他的嘴唇就移开了,回答:“你喜欢送花的人。” 宋今昭明知故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又轻又软,故意磨人:“谁是送我花环的人?” 嘉措是一个做得比说得多的人。 此刻,她故意激他,故意追问他。 嘉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看着她缓缓说道。 “我。你喜欢我。” 可宋今昭还不满足:“你呢?” 嘉措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喜欢你,很喜欢。” 宋今昭笑得合不拢嘴。 目的达到。 突然,人群爆发出一阵声音,似乎是一舞完毕。 宋今昭朝着人群望去,突然在千人锅庄的队伍里看见了两个咧着嘴笑的身影。 洛桑和洛竟肩搭着肩,跳得比谁都欢。 两人跳着跳着,跳到了两人面前。 洛竟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看见宋今昭,大声喊道:“走啊!跳舞啊!” 宋今昭下意识去拉嘉措的手,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就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下。 她偏头看他,嘉措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少见的示弱。 洛桑这时候笑得格外大声,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嘲笑哥哥的机会:“算了吧,我哥他跳舞不协调,他是不会跳的。” 宋今昭震惊地看向嘉措。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笑意凑近他:“我说你第一次怎么拒绝了我的跳舞邀请,原来是这个原因。” 嘉措被宋今昭这样取笑,也不生气。 他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去吧。我看着你跳。” 宋今昭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跑了出去。 她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嘉措挥了挥手,火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映得像一朵花。 那是一朵永远面朝他的花。 宋今昭转过身,跑进了那片欢快的、热烈的人群中,像一只活泼的蝴蝶,很快就融入了那些飞扬的衣角和交叠的手臂之间。 嘉措温柔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宋今昭跳过一次,已经熟悉了舞步。 她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衣摆随着她的旋转绽开又收拢,收拢又绽开,像一朵正在被风吹开又被风吹合的花。 十分钟后,洛竟跳着跳着,转过头去找宋今昭。 没人!! 宋今昭不见了!! 他停下舞步,站在人群中,茫然地四处张望:“人呢?刚刚还在?” 洛桑也停下来,顺着洛竟的目光看了一圈,然后挠了挠脑袋,想到了什么朝着嘉措的方向看去。 嘉措也不见了。 洛桑立刻明白了什么。 “我哥也不见了。”洛桑说,“他们俩估计是约会去了。” ———— 远处的树下,月光有些惨淡,安静地、沉默地地亮着。 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片夜空,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很亮。 月光下,两个人影靠在一起,被树影遮去了大半。 嘉措背靠着树干,宋今昭站在他面前,踮着脚尖,双手搭在他肩上。 她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吻得很轻,很慢,不急不躁,像在品尝一杯陈年的青稞酒,不舍得一口喝完,要让那温热绵长的滋味在舌尖上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远处,千人锅庄的歌声和脚步声还在继续,像大地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永不停歇地震动着。 篝火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斑驳的光影。 宋今昭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息未定。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被吻得有些发软的沙哑:“洛桑说你是跳舞不协调才不跳的真的,假的?” 嘉措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真的。” 宋今昭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此刻却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的、温柔得不像话的脸,忍不住又笑了。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把他那张清冷的脸扯出了一个有些滑稽的、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的表情。 “没关系,我教你。以后慢慢学。” “好。” 嘉措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共享这片私人的月光 第64章 佛祖会保佑你的 洛桑和洛竟又跳了一会儿,额上又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洛竟率先收了脚步,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拍了拍洛桑的肩膀,两人便从沸腾的人潮中退了出来。 往外走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了等在路旁树下的两道身影。 夜色沉沉,经幡在头顶轻轻飘动,嘉措和宋今昭并肩站着,一个沉静如水,一个仰头望着星空,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洛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看见宋今昭就快速说道:“姐,这里真的太棒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好的地方!” 洛竟用了“美好”这个词。 宋今昭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用得真好。 不是繁华,不是壮丽——就是美好。 康定的夜,漫天的星,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近处是篝火余烬的暖橙色和经幡在风中沙沙的响声。 人在这里会变轻,像一粒被风吹起的种子,落在这里,就不想再飞了。 纵然不繁华,但美好。 洛桑走到嘉措身边,眼睛亮亮的:“哥,我听说你这次又得了赛马比赛的冠军啊!!” 嘉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洛竟好奇地凑过来,目光在嘉措和洛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赛马比赛的冠军!这么厉害!那奖品是什么?” 没等嘉措回答,洛桑就抢过了话头:“奖金呗,哥,这次也是像以前一样按老规矩处理是不是?” 宋今昭的好奇心被洛桑的话一下子勾了起来。 “老规矩,什么老规矩?是见者有份吗?” 宋今昭看看洛桑,又看看嘉措,眨了眨眼,把手伸到了嘉措面前,掌心朝上,五根手指白白嫩嫩地摊开着。 洛竟见状,也凑热闹似的把手伸了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嘉措,眼神里写满了“我也要”。 宋今昭转头瞪洛竟,眼神里写满了“你干什么?” 洛竟挑了挑眉,“见者有份啊!” 嘉措看着面前这两只同时摊开的手,他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心里却是想着,不愧是姐弟俩啊! 洛桑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当然不是见者有份啊。这个月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要是做好事的话,会有百倍功德。我哥信奉善有善报,慷慨布施能积累善业,为来世获得福报和解脱。所以每次的奖金,我哥会捐赠出一些。” 宋今昭和洛竟听懂了。 这是要行善积德啊! 宋今昭抖了抖爪子,收了回来,看向嘉措,立马朝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嘉措:“奖金的一半,我会捐赠出去。” 洛竟也学着宋今昭的样子竖大拇指,点了点头:“那我也捐一点。我把这次音乐节的出场费也捐出去,让佛祖保佑我以后才思泉涌,歌途顺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合十,还朝夜空拜了拜,动作不太标准,但心意很真。 嘉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对着洛竟说了一句藏语,声音轻而短。 洛竟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藏语他一句也听不懂。 洛桑主动笑着解释:“我哥的意思是——做善事是有价值的,佛祖会保佑你的。” 洛竟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四个人慢慢地往外走。 篝火的光在身后渐渐远了,歌声和脚步声也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几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回到民宿,宋今昭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推开了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嘉措房间的阳台不大,摆着一把竹椅和小茶几,她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缀满了星星的夜空。 嘉措走出来,展开一条薄毯,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然后将她连人带毯子揽进怀里。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被夜风吹散了一些。 宋今昭偏过头来看他。 毯子从她肩上滑下去了一点,他伸手拉上来。 宋今昭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说:“我在想,人和人的相遇,真的很奇妙。你觉得呢?” 世界上那么多地方,偏偏她来了这里,康定那么多民宿,偏偏她定了嘉措的民宿。 康定那么多人,偏偏她喜欢的就是他。 嘉措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淡的弧度,声音低低的:“我们藏族人认为,世间万物、人与人的聚散,皆由因缘和合而成。每一次遇见,都绝非偶然。”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心口焐热了才肯说出来,“是缘份在时光中的珍贵相逢。” 宋今昭安静地听着。 或许嘉措说得是真的。 如果不是缘分,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不是缘分,她怎么会遇见他?不是缘分,她怎么会坐在这里,两人紧紧相拥呢。 她想了想,又问。 “那遇到的人这么多,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可能只是一面之缘,有些可能成为至交好友。那些只是匆匆一面的相遇,也有意义吗?” 嘉措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映着满天碎钻般的星光,映着一种她不太能读懂、但觉得温暖的光。 “一切都要问你的心。”他说。 宋今昭沉默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能告诉她什么。 大概是今天实在是太过梦幻。 转山祈福,赛马场上那面红旗,那顶用格桑花编织的花环,千人锅庄上那些旋转的、不知疲倦的陌生人,还有此刻头顶这片灿烂的星空。 所有这一切都太美了,美到不真实。 美到她的灵魂都轻了,轻到像要飘起来。 良久,嘉措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宋今昭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当然了。” 她答得很小声。 但很坚定。 嘉措轻轻地笑了,宋今昭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了他那从心脏迸发出的喜悦。 嘉措:“那就没有遗憾了。” 宋今昭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滑到那触感温热,正在呼吸的胸膛。 “明天,洛竟回京市。”她说,“我们去送送他吧。” 嘉措握住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好。” 第65章 最后通牒 第二日,嘉措先送洛桑上学,然后才开车载着宋今昭与宋今暮前往机场。 据嘉措说,洛桑上车时那叫一个怨天怨地,整个人像一颗被霜打了的茄子,软塌塌地瘫在后座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为什么学校不多放一天假”,这样他就能亲自送偶像去机场了。 嘉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也算是追星独一份了。” 洛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想了想——是啊,这世上能有几个人能和自己的偶像同台合唱、一起吃饭、组队打游戏、手搭着肩跳千人锅庄? 能有几个人被偶像揽着肩膀叫“兄弟”? 光是这些,就够他吹一辈子了。 洛桑心里的那点怨气,像被针扎了一下的小气球,噗地一下就散了。 洛桑朝嘉措挥了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门。 ———— 三人来到机场VIP通道,等了一会儿,便瞧见洛竟走了过来。 他今天依旧是穿了一件黑色卫衣,他的经纪人和助理跟在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从容。 “你们来了!”洛竟看见人,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助理在后面小声提醒“时间有点紧”,洛竟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三人,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时间很紧,所以只能聊一会。” 嘉措递给他一个袋子,系带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这些是这里的特产,给你。送人或者自己吃,都可以。” 洛竟笑着接过袋子,他将袋子递给身后的助理,然后转回头,看着嘉措,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谢谢嘉措哥。” 嘉措看着这熟悉的笑容,宋今昭也总是对他这样甜甜的笑。 “不用客气。”嘉措看着他,语气郑重,“也谢谢你为康定那些贫困儿童做的事。” 洛竟把那笔演出费全数交给了嘉措,请他代为捐赠给康定的贫困儿童。 那是一笔挺大的数额。 洛竟有些臭屁地笑了笑,下巴微微抬起来,傲娇说道:“那有什么的?” 助理又催了一下,洛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转移目光落在宋今暮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很认真 “姐,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今昭闻言,目光立刻转了过来,她站在宋今暮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出声,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宋今暮看着洛竟,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阿竟,我是一个成年人了。”她抬起头,看着洛竟的眼睛,“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遵从我内心的。所以,不用再劝了。” 洛竟低下了头,他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模样,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心疼。“好。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宋今暮欣慰地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洛竟朝三人挥了挥手,转过身,快步走向登机口。 ———— 宋今昭看着那道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然后凑到宋今暮身边:“姐,你和洛竟打什么哑谜呢?” 宋今暮笑笑:“没什么。是爸知道洛竟来这里,让他来劝我的。” 宋今昭的神色立马严肃了,“那是……最后通牒吗?” 宋今暮点了点头。 宋今昭看着宋今暮那副依旧挂着微笑的从容样子,她叹了口气:“姐,你还笑得出来?二叔那性子——完蛋了。他要是来了......” 宋今昭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偏头看着宋今暮,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这事,德勒知道吗?” 宋今暮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 “爸的手段你也知道。要是德勒对上他,我怕爸会为难他。” 宋今昭听完,摇了摇头:“姐,你想太多了。你为了德勒做到这个地步,二叔来了,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 宋今昭想起二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嘉措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些对话收进了耳朵里。 送宋今暮回到学校后,车里只剩下宋今昭,嘉措两个人。 宋今昭靠在副驾驶上,愁眉苦脸,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嘉措下了车,过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小盒子。 他将一个抹茶口味的蛋糕递到宋今昭面前,绿色的小方块装在透明的盒子里,看起来清新温柔。 宋今昭嘟嘴,撒娇式地抱怨:“我都愁眉苦脸了,你还嫌我心里不够苦吗?” 嘉措又拿出另一个盒子,桃子口味的,粉粉嫩嫩的。 他将桃子蛋糕放在抹茶蛋糕旁边:“先吃桃子味的。这个留着下午吃。” 宋今昭看了看那两块蛋糕,又看了看嘉措,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叉子,戳了一小块桃子蛋糕送进嘴里。 嘉措转头看着像一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啃着蛋糕的宋今昭,嘴角弯了一下,问了一句:“这么苦恼?” 宋今昭用力地点了点头,连塞进嘴里的蛋糕都顾不上咽,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讲,整个宋家最最可怕的就是我二叔。” “你也看到了,我姐有多犟。那就是遗传我二叔的,二叔那简直就是当代犟王,谁都犟不过他。” “他当初肯放姐姐来这里,不是因为他屈服了,是因为他觉得姐姐吃不了苦,过不了几天就会自己乖乖回去。没想到姐姐不但没回去,还过得挺好。这下他坐不住了。” 嘉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那你二叔会怎么做?” 宋今昭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桃子蛋糕塞进嘴里:“不知道。但以他的性格,应该是强制带她回去吧。”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嘉措问了一句:“那你呢?” 宋今昭转过头看他,一脸疑惑。 “什么?我吗” 嘉措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面,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会怎么样?” 宋今昭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二叔的对象是我姐,自然跟我没什么关系。” 嘉措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你在民宿订了一个月。一个月快到了。” 什么? 宋今昭掰着手指算了算,眉头微微皱起,好像真的快到了。 但是嘉措这话说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宋今昭开始慢慢地品嘉措这句话里的味道。 突然,宋今昭嘴巴抿成一条线,最后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来,掐着腰,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戳向嘉措的侧脸。 “你什么意思啊?你是催我付钱啊?嘉措,我真是看错你了,咱们俩都什么关系了,你怎么这么抠啊!” 嘉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他不敢置信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嘉措哭笑不得:“你想哪里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今昭正掐着腰准备继续输出,就在这时,车窗外面,一道黑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德勒。 宋今昭的火气一下子转移了目标,她赶紧打开车窗,探出头去,朝那个身影挥了挥手:“德勒——这里!过来聊聊吧!” 德勒站在台阶上朝这边看过来,迟疑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第66章 爱脑补的宋今昭 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 德勒坐在宋今昭对面,宋今昭将二叔可能即将到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担忧全部说完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德勒看,“德勒,你怎么想?打算怎么应对?” 嘉措也抬起眼眸看着德勒。 德勒想起在那个公园。 宋今暮说,德勒,我不会走。 她说,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我不会让我的爱人独自承受这些。 他的心颤了颤,她不容他退缩也不许他下沉。 德勒垂下眼眸,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宋今昭见他不说话,又重复问了一句:“我二叔就要来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德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我尊重她的选择。” 宋今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尊重有什么用?” 德勒站起身来,椅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时间来不及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 宋今昭见他要离开,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站起身来,手伸出去,想要拽住德勒。 嘉措的手伸过来,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阿昭,让他走,他是真的有事。” 宋今昭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他有什么事情啊这么着急?连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嘉措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手掌在她胳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安抚说道:“他着急去医院。” 宋今昭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噎住了。 大脑自动开启了编剧模式,韩剧的经典桥段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什么男主得了重病,为了不拖累女主,故意冷漠、故意疏远、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让女主死心。 然后在某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一个人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望着天花板,默默地流下一滴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眼泪。 宋今昭的怒气噗地一下就没了。 “难道他总是拒绝我姐姐,难道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生了重病?不想拖累她?” 嘉措知道她又想歪了。 他的小女朋友总是这样想象力丰富。 “德勒家里是有人生了病。” “不过不是他。是他阿爸。” 宋今昭:“什么病啊?” 嘉措叹了口气:“尿毒症。老人家不方便,德勒现在就是去接他,送他去医院做透析。” 宋今昭的气彻底没了。 什么都没有人的健康重要。 宋今昭“那他阿爸现在……” 嘉措叹了口气:“很严重。现在靠透析维持,一直在等肾源.....等了很久了,但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肾源哪有这么容易。” 良久。 “真是天崩啊。” “姐姐,你面对的副本好难啊。” 宋今昭忍不住发出感叹。 —————— 一个月的时间到了。 民宿的系统在宋今昭预定的房间到期那天,自动将房间分配给了下一位客人。 宋今昭只能灰溜溜地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嘉措的房间。 她放东西比较随性。 嘉措不同。 宋今昭理完后,嘉措又将宋今昭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完的后果就是,宋今昭每次要找某件衣服,都要喊他。 “嘉措,我那件奶白色的开衫呢?”——“左边第二格,第三件。” “嘉措,我的充电器你放哪了?”——“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在笔记本下面。” “嘉措,我的……”——“右边第一格,蓝色盒子,打开就是。” 宋今昭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腰,忍不住说一句“你是不是在我东西上装了定位器”。 嘉措总是无奈笑笑。 今日宋今昭约了宋今暮。 于是今日换了一件蓝粉色的针织开衫,那颜色像是揉碎了的晨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细细的银链坠着一颗月光石。 她挎着一只奶油白的藤编包,包口缠着蓝色丝巾。 包口斜插着一支粉色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嘉措早上从院子里的花丛中摘的。 这一身打扮简直是拍照的绝佳搭配。 宋今昭下了楼,洛桑正埋头写作业,宋今昭特意得瑟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洛桑看了一眼,放下笔:“姐姐,你要出去玩吗?带我一起呗。” 宋今昭转头看向嘉措,嘉措正看着两人。 宋今昭赶紧摇头:“不行,快写作业,再说了,你性别不太符合。” ———— 车子停在青稞田边的土路上。 宋今暮已经到了,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苎麻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花苞胸针,下身是浅卡其色的阔腿裤。 两人碰面后,挽着手开始逛,一眼望过去,绿色的青稞田在阳光下泛着丝绸一样的光泽。 纯白色的俄色花一树一树地开着,像一朵朵停在半空中的、不肯落下来的云。 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青稞田里,落在小路上。 小黄花星星点点地缀在草地间,像大地给自己绣的图案。 宋今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片天地洗了一遍,从里到外,干干净净。 她拉起宋今暮的手,两人开始到处拍拍拍。 两人路上还遇到了一只小土狗,圆头圆脑的,毛色是那种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金黄色。 它不怕生,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小路上坐下了,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着。 应该是见惯了游客的本地居民。 宋今昭和宋今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它眯起眼睛,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宋今昭的膝盖上。 宋今昭没有火腿肠,但她有早上从民宿带出来的一块饼。 她掰了一半,蹲下来递给小狗。 小土狗闻了闻,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斯文,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巴,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慢悠悠地走了,像在说“今天的接待工作到此结束”。 中午,两人在路边的咖啡厅休息。 深色原木桌椅,桌上摆着玻璃瓶,插着野花,窗外是成片的青稞田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捧着手机,把今天拍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宋今昭把拍得好的几张调了色,发给了宋今暮,宋今暮又把其中一张设成了和她的聊天背景。 宋今昭看着咖啡,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我去点个蛋糕。姐姐,你等我。” 宋今暮难得这么开心,笑着点了点头。 宋今昭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时,宋今昭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对不起对不起——” 宋今昭下意识后退半步,抬起头,正准备再说一句“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对方比她先开了口。 “抱歉抱歉,是属下没看路,撞到小姐了。” 一身黑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这身装扮放在京市的金融街或者写字楼电梯间,再正常不过。 但放在这里,突兀得让人皱眉头。 宋今昭的目光移到那张脸上,她想起来了。 这张脸她见过。 在京市,在宋家老宅,在二叔身后。 第67章 报警抓老爸,绝啊! 这人,是二叔宋清平身边的秘书,姓姜,大家都叫他姜特助。 宋家老宅那间永远弥漫着檀香的会客厅里,姜特助永远站在宋清平身后一步的位置,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在哪里,就说明宋清平在哪里。 他现在出现在这里,说明,二叔宋清平也来了。 宋今昭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要死了。 宋今昭赶紧稳住表情,笑问:“姜特助,你怎么会来这里?” 姜特助微微弯了弯嘴角,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今昭小姐,先生想和今暮小姐说几句话,特意让我来请。” 说话温和,但是隐隐带着一种强势。 宋今昭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里多了一丝警觉和审视:“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你们尾随我们?” 姜特助笑了笑:“今昭小姐言重了。我们只是恰好经过。” “先生和今暮小姐父女许久未见,父女之间进行一场简单的谈话,应该不算过分吧?” 姜特助的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连在一起却让宋今昭听得牙痒痒。 宋今昭下巴微微抬起来,“说得倒好听,谁信啊?” 姜特助依旧是那副笑着的模样,再次重复:“先生只是想要和今暮小姐进行一场简单的父女之间的谈话,今昭小姐您还是让今暮小姐出来吧。” 宋今昭刚要开口拒绝,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宋今暮走了出来。 原来是她见宋今昭很久没有回来,于是便出来找她。 就看见了宋今昭和姜特助在说话。 宋今暮知道,姜特助在这里,意味着那个人也在这里。 宋今暮不想逃避,也不愿意逃避。 这场谈话,像悬在上面很久的锤子,悬得太久了,久到她反而盼着它赶紧落下来。 不管砸在脚上疼不疼,砸完了,她就不用再仰着头等着了。 宋今暮走到姜特助面前,停住了:“姜特助,我跟你走。” 姜特助笑着点头,“多谢今暮小姐体谅,那这边请。” 宋今暮往前走了两步,宋今昭一把拉过她的手,偏过头,朝着宋今暮挤眉弄眼,眉毛挑了挑——别去,别去,别去。 宋今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朝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去,目光落回姜特助脸上。 姜特助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昭小姐要一起去吗?” 这话说得!! 宋今昭瞪了他一眼:“当然去了,不然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干嘛?” 姜特助丝毫不介意宋今暮的生气,眉目疏朗,“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想先生瞧见今昭小姐也是很高兴的。” 宋今昭服了,这人真是巧舌如簧,处事圆滑啊。 简直是无懈可击。 三人一起朝外走去。 嘉措那辆黑色大G还停在原地,而在它的后面,紧跟着一辆银色的宾利。 两辆车停在同一段土路上,一前一后。 宋今昭伸出手指,直直地戳向那辆银色宾利的方向,转过头看着姜特助:“你还说不是尾随!你的车都停在我们车后面了!” 姜特助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尴尬,没有心虚,依旧从容:“巧合罢了。原来这辆车是两位小姐的,真的是太巧合了。” 宋今昭呵呵了两声:“笑——面——虎。” 姜特助朝宋今昭微微弯了弯腰,语气真诚:“多谢今昭小姐夸奖。” “那两位小姐是坐自己的车,还是——” 宋今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强硬,“我们有自己的车,不用你送。” 万一上了他的车,半路被抢走该怎么办? 姜特助对于宋今昭的警惕心满不在乎,他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出了路:“好的。” 宋今昭拉着宋今暮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大G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银色宾利在前面引路,不知道要开向哪里,宋今昭十分担忧:“姐,万一待会儿二叔他强制带你回去怎么办?” 宋今暮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成片成片掠过的青稞田。 那些被风吹皱的丝绒一样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深深浅浅的光。 “那就要看你的了,昭昭。” “我?”宋今昭一脸疑惑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看路。 宋今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手腕,又偏头看了一眼宋今暮同样不粗壮的胳膊,脑子里飞速闪过姜特助那身西装底下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 宋今昭咽了咽口水,语气变得非常的委婉:“姐,咱们俩这小身板——虽说二叔没那么壮,但姜特助不一样啊。” “姜特助那一身肌肉,一手拎咱们俩,估计都不用换气的。” “靠我,是不是不太现实?” 宋今暮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最后没忍住叹了口气:“昭昭......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要是你说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了,你帮我报警。” 宋今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看了宋今暮一眼,确认她脸上不是开玩笑的表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确定吗”的震惊。 “你的意思是——让我报警抓你爸,也就是我二叔?” 宋今暮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是一个受法律保护的成年人。我的人身自由,不受任何人的限制。所以,如果他强制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只能寻求人民警察的保护。” “......" 宋今昭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慢慢地朝宋今暮竖了一个大拇指,那个拇指举得很高。 “一个字——绝。” ———— 十分钟后。 银色宾利缓缓停在一家茶楼门前。 宋今昭跟着停了车,熄了火。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家茶楼是典型的江南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眼。 宋今昭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二叔也真是个老古板,真以为谁都像他们老人家一样,喜欢喝茶啊。” “谈话,至少找一个饭店吧。” 宋今暮没有说话,偏头看着那家茶楼。 姜特助走过来,弯下腰,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礼貌的催促。 两人下了车。 茶楼外,四个黑衣保镖站成一排。 走进茶楼,从门口到楼梯口,每隔几米都有几个黑衣保镖。 姜特助手臂朝楼梯的方向一展:“先生在二楼。两位小姐,请。” 康定的午后,阳光从茶楼的雕花木窗漏进来,那些光斑像被剪碎的丝绸,散落在地上,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亮着。 ———— 此刻。 在康定的另一边,民宿的前厅里。 嘉措看着德勒从门口走进来,神色冷淡,整个人在这间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屋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嘉措轻皱眉:“你怎么突然来了?” 德勒走到吧台前,将手里拎着的一袋东西放在了台面上。 “路过,给洛桑送点复习资料。” 洛桑正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写作业,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目光落在袋子上。 他放下笔,走过去,伸手探进袋子里,摸出一摞厚厚的的教辅资料——数学、语文、英语。 每一科的封面都印着“高考冲刺”“必刷题”“真题汇编”之类让高中生看了就想原地消失的字样。 洛桑有如晴天霹雳,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嘉措看了一眼洛桑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迅速又将那点笑意收了起来:“洛桑,收好。” 洛桑发出一声惨痛的呜咽,像一只被按住肚皮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嘉措转回头,目光落回德勒身上:“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吧。” 德勒点了点头,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格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正在交换什么秘密的小姑娘。 阳光落在花瓣上,将每一朵都照得透亮,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风吹过,花瓣轻轻晃了晃,像是朝他点了点头。 第68章 亲情牌 餐厅里,洛桑生无可恋地切着牛排。 刀锋一下一下地划过肉面,有理由怀疑,他是把盘子里的牛排当成了德勒,正在一刀一刀地清算送复习资料的仇。 德勒漫不经心地吃着盘子里的拉面,筷子挑起几根,送入口中,嚼得很慢。 他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嘉措身上,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从何开口。 嘉措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卷着意大利面,显然主要的注意力不在用餐上。 之前宋今昭一连发了数十张照片过来,嘉措当时在忙,现在终于有了空闲,才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记录,一张一张地翻了起来。 从俄色花到青稞田,嘉措最喜欢的是一张宋今昭站在花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的一张自拍。 嘉措把它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五分钟过去了,德勒放下筷子,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嘉措。 “你打算偷偷看我到什么时候?”嘉措抬起头看向德勒,“或者换一个问法,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德勒沉默了片刻:“宋今……宋今昭去哪里了?” 嘉措:“她们出去玩了,你找宋今暮有事?” 嘉措直接道出了德勒的心思。 洛桑意识到气氛不对,叉起那块被他切得七零八落的牛排,整块塞进了嘴里,“我去写卷子了,先走了。” 洛桑走后,嘉措和德勒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两张同样冷峻的脸,两张同样看不出表情的面容。 最后还是德勒先败下阵来:“你们那天说的事,我认真思考过了。” 嘉措专注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平和,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以前,我总是以我自己的角度去想问题。认为她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收拢,指腹压着杯壁,“所以我总是疏远她,这让她很痛苦,是我的错。” 嘉措没有说话。 “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德勒抬起头,看着嘉措,“那天我说,我尊重她的选择。不是敷衍。是认真的。” 嘉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她选择留下——”德勒的声音沉了下去,声音掷地有声,“我不会让任何人带她走,就算是她的父亲来了,都不行。” “但如果有一天,她后悔了,想离开了,我亲自送她离开。” 他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嘉措默默听着,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德勒:“现在可以告诉我,她们去哪里了吧。” 嘉措拿起手机,点开车辆的定位功能。 屏幕亮起来,地图上,一个蓝色的小圆点安静地停在一个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地方的名字上,眉心狠狠蹙了起来。 德勒见嘉措神态不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怎么了?” 嘉措将手机屏幕转向德勒,拇指在那个蓝色小圆点的位置点了一下,“我的车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这非常不正常,阿昭不喜欢喝茶,怎么会去茶楼?” 德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嘉措已经率先站起来了:“走。” 德勒:“嗯!” ———— 此刻,茶楼里。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木头的味道,沉沉的。 宋今昭和宋今暮手挽着手,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宋今暮看着平静,但宋今昭能感觉到宋今暮挽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明亮。 雕花木窗半敞着,窗外是茶楼后院那几竿瘦竹,竹叶在风中轻轻摇动,沙沙的声响从窗口飘进来。 她们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道身影便扑了过来。 是二婶,邵泠。 邵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她看着宋今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宋今暮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宋今暮的肩胛骨都被她的手臂箍得有些发疼。 邵泠的脸埋在宋今暮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浸湿了宋今暮衣服的肩头。 宋今暮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母亲。 她以为来的只有父亲,以为这将是一场冷硬的、针锋相对的谈判。 宋今暮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心理防线,话术,退路,她唯一没有准备的,就是迎接自己的是母亲的眼泪。 宋今暮愣在原地,手臂僵在半空中,然后才慢慢抱住了母亲,眼眶酸涩,眼泪迅速涌上了眼眶。 邵泠拉着宋今暮坐下,她坐在宋今暮身边,两只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像一年前那样,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的声音又急又碎,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我可怜的女儿啊,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吃不饱?喝不好?睡不好?你从小就怕冷,康定的冬天那么长,你怎么熬过来的?” “你说说你,为什么非要受这个罪?看着你这样,妈妈心疼得不行了——你知不知道妈妈这一年,没有一天睡得好觉,没有一天不想你——” 宋今暮所做的一切心理防线,在见到母亲眼泪的那一刻,全面崩塌了。 那些她花了无数个夜晚筑起来的、以为已经坚不可摧的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母亲的泪水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地。 宋今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伸出手,帮母亲擦眼泪,手指颤抖着,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 旧的还没擦掉,新的又涌出来了。 宋今暮放弃了擦拭,将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 宋今昭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抱在一起流泪的母女俩,眼眶也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忍住了。 她的目光从宋今暮和邵泠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上。 宋清平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母女俩交叠的身影上。 宋今昭心里感叹道,看来二叔也不是打无准备之仗啊,这是先打感情牌了。 来硬的之前,软的先铺了一地。 宋今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邵泠哭了很久,才终于慢慢地收住了哭声,抬起头,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和鼻尖。 她拉着宋今暮的手站起来,走到宋清平面前:“你们父女俩好好聊。都不许生气,心平气和的,知不知道?” 宋清平看着妻子,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近乎柔软的东西。 宋今暮也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邵泠的目光在父女俩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转过身,拉住宋今昭的手,“昭昭,咱们先出去。让他们慢慢聊。” 宋今昭立即看向宋今暮。 宋今暮朝她点了点头,没事的,去吧。 宋今昭和邵泠两人走了出去,一瞬间,空间里只剩那对父女。 宋清平端着那杯凉茶,送到了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宋今暮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第69章 他是我选择的恋人 宋清平看向这个许久不见的女儿,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宋清平的目光缓缓落在宋今暮脸上,停了几秒,沉声道:“这么久不见了,之前教你的礼仪,都忘了吗?” 宋今暮缓缓垂下眼眸。 她上前一步,拿起茶壶,微微侧身,手稳稳地托着壶底,将壶嘴对准杯沿,细流如线,不溅不溢。 宋今暮学过茶道,那些年宋家教给她的东西,是从骨子里长出来,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和距离的阻隔而消失。 宋清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叹了口气。 “暮暮,你瘦了。” 宋今暮正在添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猛地抬起眼眸去看父亲,那双一向威严严肃的眼睛里,有一抹沉在眼底的关切。 宋今暮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重新垂下了眼眸。 添完茶,宋今暮恭敬说道:“爸,请喝茶。” 宋清平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 他将面前那杯添好的茶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他抬起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别站着了,坐吧。” 宋今暮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清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随口问:“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宋清平语气随意,但那随意底下,隐隐能发现藏着一个父亲对女儿无法完全放下的、笨拙的关心 宋今暮眸光颤了颤:“......挺好的。谢谢爸关心。” 闻言,宋清平冷哼一声。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过得挺好?你把你自己折腾成这样还跟我说挺好!” 宋清平的语气又硬又急,“来之前,我查过了。你平时吃的什么?素菜馒头,清汤寡水。住的什么?老破小的公寓,墙皮都掉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你以前穿的衣服,哪一件不是专柜限量、私人定制?现在你全身上下加起来——” “几百块钱。你管这叫做挺好?” 宋今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反驳道。 “爸,我的物质生活确实不如从前。但是我很开心,我很满足。” “你为什么要用你的标准来衡量我的生活,然后得出我过得很差的结论。” 宋清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改,温温柔柔的,不吵不闹,但谁也劝不动。 他的语气放软了一些:“暮暮,我现在是心平气和地在跟你说话。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以前虽然倔强,但是你很乖,很听话,从来不用我操心。” 宋今暮的表情依旧是平静而坚定。 这个表情,宋清平不是第一次见,她决定要去支教的那天,他站在门口,拍着桌子说“你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 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不吵不闹,不哭不喊,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看了他一眼,然后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爸。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按照你给我规定的那条路走,我想走出我自己的路。” 宋清平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的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脆响。 “我给你安排的路有什么不好?你以前不是走得挺好的吗?你想当老师,我就帮你选,我给你选的都是最好的,无论是背景、环境、待遇、发展前景,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宋今暮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却很坚决。 就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姿态轻盈,但它在告诉湖水,我不会随波逐流。 “那还是你给我选的,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清平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了,又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有什么区别?我现在不也是在给你选择吗?再说了,我给你的选择,比起你自己瞎闯的,难道不是好了千百倍?” 宋清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理解”的困惑和“你为什么非要跟我犟”的焦急。 “因为再好——”宋今暮看着父亲,目光坦然得像阳光下的湖面,“也不是我自己选的。” 宋清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茶楼里炸开,震得杯中的茶汤都晃了一下,细细的水纹荡到杯沿,又荡回去。 宋清平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声音又硬又重:“你说这么多,兜这么大圈子,还不是为了那个德勒?是不是!” 宋今暮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因为父亲的怒意而退缩半分。 “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声“是”的回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然后她才继续说下去,“爸,我喜欢他。” 宋清平的目光沉了下去:“我不同意。” 宋今暮没有哀求,没有用任何女儿对父亲可能会用的、软化态度的方式。 只是坚定地说。 “我不需要你的同意。和他相恋的是我,不是您。所以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您的同意。” 宋清平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清平对她完全没有办法了,声音低了下去:“暮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把你带坏了?” 宋今暮摇了摇头,“......不是的。”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坦率,“如果我没有认识他,我可能真的会像您期望的那样,事业按您的计划发展,婚姻按您的安排进行,一辈子安安稳稳,不出差错。” “但是他的出现,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他不在您的计划里。他是我自己选的,他是我自己选的恋人。” 宋清平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 “暮暮,你还是天真。” “我查过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选了他,但是他的父母呢?” “他们能接受你吗?” “暮暮,在你们之间隔着的,可不仅是我。”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 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话,比已经说出口的,多得多。 第70章 你好,我要报警 楼下,邵泠拉着宋今昭在一张茶桌前坐下。 茶桌是整块红木刨制的,邵泠偏头看着宋今昭,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温和:“昭昭,喜欢喝什么茶?” 宋今昭摇了摇头,手里还捧着那杯从咖啡厅带出来的拿铁。 “不用了,二婶,我喝咖啡就好了。” 邵泠笑着摇了摇头,拿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注了半盏。 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你们年轻人啊,都不太爱喝茶。” “其实这茶才是传下来的好东西。入口苦,但是回甘是甜的。” 宋今昭举了举手里的拿铁,笑眯眯的:“二婶,我还是品尝咖啡的苦吧,人生吃一种苦就可以了。” 邵泠被宋今昭逗笑了,从嘴角慢慢漾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其实宋今暮和邵泠母女两笑起来,眉眼十分相似。 邵泠伸出手指点了点宋今昭的额头:“你这孩子啊!” 她放下手,目光穿过茶楼半敞的雕花木窗,落在窗外那几竿瘦竹上。 “其实啊,我出来之前,还和你妈妈一起喝下午茶来着。我们俩说起你们这些孩子,都是无奈得很。一个一个的,都往外跑。宋家那么大的地方,就剩下我们这些长辈,空空荡荡的,无聊的很。” 宋今昭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无聊?程书曼女士还会无聊?” 程书曼是宋今昭的母亲,为人洒脱,在京市的太太圈里是出了名的会给自己找乐子。 别人学插花,她去学打碟;别人做瑜伽,她去学跳伞;别人在朋友圈晒奢侈品,她晒自己攀岩的照片。 宋今昭一直觉得,程书曼女士很酷。 邵泠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一些。 “说实话,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挺大的。”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 “你爸爸宋清安,为人洒脱不羁,什么事都想得开,什么事都管得松。偏偏宋清平这个做弟弟的,却是这种强势的性子,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动,觉得对的事谁拦着也不行。” 邵泠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指甲蹭过紫砂的胎面,发出涩涩的声响。 “昭昭,你说,如果暮暮遇到的是像你爸妈那样的父母,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宋今昭细细思量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二婶,你这话说得不对。你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会陷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邵泠的眼眶又要红起来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无助和痛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女儿,偏偏性子一样的倔,谁都不愿意退一步。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今昭无法回答她,只是轻轻拉住她的手来安慰她。 ”二婶,你别难过,其实......."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拍桌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宋清平愤怒的声音响起。 “你不走——我就绑着你走!” 邵泠意识到了不对,猛地站起身来,她抬腿就往里走,步子又快又急。 来了,来了,这一幕终于来了。 宋今昭站起身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来人!绑小姐走!” 那些黑衣保镖得了令,立刻朝里涌去。 宋今昭趁机悄悄后退了几步,姜特助若有所思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昭小姐,您要去哪里?” 宋今昭愣了一秒,然后迅速调整表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上个厕所,不行吗?” 姜特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今昭小姐,里面这个情况,您不过去看看,却选择上厕所?” 宋今昭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摊了摊手,掌心朝上:“姜特助,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以我们之间的力量对比来看,还是有些悬殊的,我是一个聪明人......所以我现在想去上个厕所,可以吗?人有三急的。” 姜特助微微眯了眯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是转瞬即逝的思量。 他仔细想了想,宋今昭的话从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以她的力量,确实改变不了什么。 姜特助朝宋今昭笑笑,微微侧身,让开了路:“当然可以,今昭小姐。” 宋今昭快步走向洗手间,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犹豫了片刻。 一秒后,她按下了拨出键。 “你好,我要报警。 “这里有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地址是——” 她报出了茶楼的地址,又补了一句,“对方人多,有保镖,有豪车,可能会强行将人带走。”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是我报的警。我本人没有被控制,但我的姐姐正在被强行带离现场。好的,我等你们。” 打完电话后,宋今昭拉开门,走了出去,就瞧见惊人的一幕。 茶楼的大门敞开着,四个黑衣保镖,两前两后,将宋今暮牢牢地夹在中间。 宋今暮拼命挣扎,身体往后坠,她喊着。 “爸——你不能这样!爸——我不走!” 宋清平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大又快,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你不想走——我就押着你走!” 邵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她追上去,拉住宋清平的衣袖,声音又急又碎:“清平,你别这样!你先放开暮暮,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行不行?” 宋清平一把揽住邵泠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阿泠,不能再惯着她了。” “你让她留在这里,才是真的在害她。” 宋今昭计算着出警速度,要是宋今暮现在被带上车,她这个警不就白报了。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那几堵黑墙面前。 “等等!二叔,你不能就这样把姐姐带走!” 宋清平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目光从宋今暮身上移到宋今昭身上:“昭昭,你先让开。二叔是为了你姐姐好。” 宋今昭没有让开,她的声音从胸口涌上来:“我看不出来你在为她好。我只看到你在强迫她。她不愿意,您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宋清平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昭昭,你们还小。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你们的意愿来运转的。比如你,当初非要嫁给那个裴淮南,结果呢?” “你姐姐现在就是在走你的老路,一意孤行是没有好结果的。” 宋今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宋清平已经不再看她了,他越过她的肩头,朝身后的保镖喊了一句:“把昭昭拉开!把人给我押进车里!去机场,直接上飞机!” 宋今昭被拉到了一边,眼看着那几堵黑墙夹着宋今暮越来越远,宋今昭站在路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只后悔,报警报得太晚了。 一群人还没有走到那辆银色宾利跟前,一阵尖锐的、刺耳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响起。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灯,疾驰而来。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里出来,领头的那位女警察一眼就看见了被四个黑衣男子架在中间的宋今暮。 女警察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抿。 “都给我松开!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拐卖少女——都给我放开!” 保镖们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齐刷刷地松开了。 宋今昭冲了过去,一把将宋今暮从那几堵黑墙中间拽了出来,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宋清平看着那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侄女和女儿,又看了看那几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沉声问:“暮暮,是你报的警?” 宋今暮站在宋今昭身后,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爸,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能回去。” 女警察走到姐妹俩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今昭脸上:“刚才是你报的警?” 宋今昭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二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来:“是我报的警。警察姐姐,你们来得也太快了吧,我要给你们送锦旗。” 女警察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后方。 宋今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五百米外的街道上,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安静地立在阳光下,楼顶的旗杆上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 “我们的警察局,就在那里。” 邵泠赶紧走上前,解释道:“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我们都是一家人,真的是误会。” 女警察摇了摇头:“对不起,就算是家庭矛盾,也要先回派出所再说。事情的性质,需要依法判断。” 宋今昭看着女警那副不卑不亢的从容模样,忍不住崇拜地喊道:“你好酷啊!” 第71章 双方对峙 两辆摩托车在高原的公路上疾驰,远处高山连绵,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面的摩托车忽然减速,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缓缓停靠在路边。 后面的摩托车紧跟着停下来。 德勒掀开头盔面罩,目光里满是疑惑:“怎么了?” 嘉措摘下头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喂,你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嘉措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什么?” “好的,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嘉措将手机塞回衣袋,动作有些急促。 德勒的心悬了起来,再次追问:“怎么了?” 嘉措抬起头,眸光微凝,眉峰蹙起的弧度里藏着担忧与不解。 “是警察局的电话。” 德勒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瞳孔微微收缩。 “她们进警察局了?怎么会?” “先去再说吧。”嘉措没有多做解释,重新戴上头盔,修长的手指扣紧系带。 他发动摩托,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德勒紧跟着启动,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 警察局的调解室里,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 女警察坐在桌前,抬头看向面前这四位,眼神平和却不失锐利。 这是一起家庭纠纷,但家庭纠纷往往最难调解。 “我们藏族有一些俗语,”女警放下笔,“父到年老为儿想,母到年老为女思。你们做父母的,也要为子女考虑,也要站在子女的角度想一想。” 她的目光又转向宋今暮:“你们做子女的,也要记住,暖不过天上的太阳,亲不过自己的爹娘。父母子女之间有矛盾是正常的,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但也要相互体谅,不是吗?” 邵泠连忙接话:“警察小姐,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这事我们双方都有问题。”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却不住地瞟向身旁的宋清平。 宋今昭也赶紧跟上,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双方都有错的,都有错的。” 然而两位当事人却没有说话。 宋今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宋清平则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什么。 女警看了看这僵持的局面,轻轻叹了口气,她将一份调解书推到桌子中央:“说到底,这是你们家庭内部的矛盾。若是没有问题的话,签字离开就行。还有,虽然是家庭矛盾,但侵犯他人权利的事情,不能再犯。”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四个人依次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刚走出警察局大门,室外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宋清平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宋今暮,不甘问:“暮暮,你就这么想要留在这里,连家人都不要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宋今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宋今暮的眼眶瞬间红了:“当然不是,家人永远是家人。” 邵泠气急,抬手拍了拍宋清平的手臂,“你说这种话干什么?这一年来,每逢大小节日,暮暮哪次没发消息回来?哪次没寄礼物回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也跟着红了,转头看向女儿,伸手去拉宋今暮的手,“暮暮,你别听你爸瞎说。其实你发的每条消息,他都认认真真看了,你送的每件礼物,他也都认认真真收好了。你寄回来的那条围巾,他嘴上说土气,大冬天天天围着。” 宋今暮的眸光剧烈地颤了颤,她动容地看向父亲,嘴唇翕动着,想说很多话,最终却只说出了几个字:“爸,妈,对不起。” 邵泠心疼地一把将宋今暮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孩子,别说这些,别说这些。” 宋今昭凑到宋清平面前,歪着脑袋:“二叔,您也别板着脸了。人家退一步,您也退一步呗,老端着多累啊。” 宋清平转过头来看她,火力立刻转移:“昭昭,还有你!你姐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我还没说你呢!”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宋清平越说越来气:“你说说你,大哥和大嫂也是把你惯得不像样子,你……” 就在这时,一道担忧急切的声音划破了长风:“阿昭!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嘉措一把将宋今昭拉过几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仔细检视:“没事吧?怎么突然来警察局了?” 嘉措面色凝重,双眉紧拧,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胸腔起伏着,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宋今昭见他着急成这副模样,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滋滋的暖意从心口漫向四肢百骸。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毫发无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嘉措仔细端详她的神色,确认她神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嘉措摸摸她的手,“吓死我了。” 这时,宋今昭才发现不仅嘉措来了,德勒也来了,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越过所有人,牢牢地锁在宋今暮身上。 宋今暮对于德勒的到来也很是惊讶。 德勒走到宋今暮面前,他先是转向邵泠,微微欠身问好:“阿姨好!” 然后他才看向宋今暮,目光温柔:“没事吧?” 宋今暮的鼻子猛然一酸,她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邵泠此前没见过德勒,只在宋清平派去调查的人发回的照片里见过,此刻见到真人,她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高大的身材,端正的五官,邵泠笑着点头:“你就是德勒吧?” 德勒转身面向邵泠,微微颔首,态度恭谨:“阿姨好,我是德勒。” 邵泠越看越满意,笑意更深了:“你好,孩子。” 一声冷哼从旁边传来,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宋清平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势,眼风扫过来。 德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向宋清平,依然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叔叔好。” 宋清平的声音沉着,眼里没什么温度:“谁是你叔叔。” 空气一时凝固。 宋清平不再理会德勒,直接看向宋今暮:“暮暮,跟我回去。不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硬,“你知道的,凭我的手段,跟我硬刚,没有任何好处。” 说这话时,宋清平眼里全是赤裸裸的威胁,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德勒,意味不言自明。 宋今暮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她的心猛地揪紧了,脱口而出:“爸,你不能这么做!” 她自己可以接受任何威胁,但她不愿德勒受到任何威胁,他的人生、他的事业,不应该因为她的选择而受到牵连。 宋清平的声音冷硬如铁:“为什么不行?我们宋家在京市是名门望族,与你相配的优秀青年那么多,哪一个不比他强?” “他现在挡了你的路,我清除你路上的绊脚石,有什么不对?” “他不是绊脚石!”宋今暮用力摇头,声音异常坚定。 宋清平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分,却多了另一层意味:“我可以不这么做。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不动他。我知道他家里有困难,我甚至可以帮他扶摇直上,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只要,你跟我走。” 这是利诱,也是威胁,双管齐下,不留余地。 宋今暮愣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父亲言出必行,无论是毁掉一个人还是成就一个人,对于宋家而言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沉默在风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您不能带她走。” 是德勒。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 嘉措微微挑眉,宋今昭下意识地握紧了嘉措的手。 德勒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挡在宋今暮身前,他的身姿挺拔如高原上的松柏,神色之间不见丝毫畏惧,不卑不亢道:“如果她不想走,您就不能带她走。” 宋清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想拦我?” 德勒迎上那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一字一顿:“是的。”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一个气势逼人,居高临下,目光凌厉如刀,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一个不卑不亢,清澈坚定,眼底沉静如高原上的湖泊。 宋今暮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邵泠看着宋清平,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表面上要强,骨子里其实只是舍不得女儿受苦,只是他表达的方式永远这么强硬、这么让人难以接受。 宋今昭靠在嘉措身侧,屏住了呼吸。 第72章 来场男人间的谈话吧 宋今昭看着德勒挡在姐姐身前的背影,忍不住低声感叹:“他好酷啊!”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手腕处微微一紧。 侧头看去,嘉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眸微微垂着,修长的手指正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手腕,那力道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宋今昭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心思,醋劲儿上来,连自己兄弟都不放过。 她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哄道:“你最酷了,你最酷了,你全世界第一酷。” 说着还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脸上的笑带着讨好的意味,眼睛弯成了月牙。 嘉措面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但捏着她手腕的手指松了松,转而将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里。 宋今昭心里偷笑,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场上对峙的两个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个局面也太尴尬了吧,我大气都不敢出。” 嘉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德勒,低声应道:“确实。” 宋今暮站在德勒身后,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邵泠扶着丈夫的手臂,表情复杂。 宋今昭却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幸亏我早有准备。” 嘉措微微低眉,目光落在她狡黠的侧脸上:“什么准备?” 宋今昭偷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眉头微微蹙起,嘟囔道:“怎么还没开始行动……他行不行啊?”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格外刺耳。 宋清平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已经悬在挂断键上,却在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时顿了顿。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大哥。” 电话那头是宋清安。 他坐在私人会馆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杯威士忌,他嘴角噙着笑:“老二,我听昭昭说,你去找暮暮了?” 宋清平斜睨了一眼宋今昭的方向,鼻腔里沉沉“嗯”了一声:“对啊。怎么了?” 宋清安笑得漫不经心,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要我说啊,你就别为难暮暮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咱们做家长的支持不就好了?何必大老远跑过去,搞得跟抓逃犯似的。” 宋清平冷哼一声,积攒了的火气终于找到新的出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昭昭就是被你们这么惯坏的。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吗?她刚刚报警把我们一帮人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宋清平以为大哥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正准备继续说教,却听到那头传来一个压抑不住的笑声。 宋清安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骄傲,甚至还激动地拍了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女儿!干得真棒!” 宋清平的脸更黑了:“大哥,你到底要干什么?没事我挂了。” “别挂别挂!”宋清安赶紧收起笑声,但声音里还是带着明显的笑意,“其实吧,我跟你说个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宋清平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宋清安的语气稍微正了正:“老爷子知道你去找暮暮了,还知道你打算强迫她回来。” 宋清平的目光骤然一紧。 “老爷子气得快半死了,他说要拿面条吊死自己。” 宋清平的眼角跳了跳。 “你也知道,老爷子上个月刚做完心脏检查,医生怎么说的你也在场,最近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宋清安的语气终于严肃了几分,“你要是这次真把暮暮强行带回来,他估计气得要心脏爆炸了。” 宋清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爸。” 宋清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无辜极了:“我也不想啊。昭昭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老爷子就在我身边,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你总不能让我去捂老爷子的耳朵吧?” 宋清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宋清安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老爷子放狠话了,你要是这次敢把暮暮强行带回来,他就要把你从家谱里逐出去。原话,一个字都没添。你自己选择吧。” 长久的沉默。 宋清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看好老爷子,他心脏不好。” “放心,我看着呢。” “没什么事的话,挂了吧。” 宋清平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无可奈何的脸。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躲在嘉措身后的身影上。 宋今昭在接触到二叔目光的瞬间,条件反射般往嘉措身后又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脑袋,冲二叔露出一个充满求生欲的笑。 那笑容里七八分是讨好,两三分是心虚。 宋清平的声音辨不出喜怒:“昭昭,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宋今昭干笑两声,声音越说越小:“刚刚在警察局……上厕所的时候。” “你也真是的,”宋清平摇了摇头,“老爷子心脏不好,你还去刺激他。” 宋家的老爷子最是疼爱孙辈,在孙辈面前从来没什么架子,说溺爱也不为过。 而更重要的是,宋清平出了名的孝顺,这次来找宋今暮,他本就是瞒着老爷子悄悄来的,千算万算没算到,让宋今昭一个小报告给捅了出去,捅得干干净净。 宋今昭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更明白,搬出老爷子这尊大佛,二叔就算有再多手段也得收回去。 这招虽然有点无赖,但对付二叔这种吃软不吃硬的人,偏偏最有效。 宋清平收回目光,不再看宋今昭,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宋今暮和德勒。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宋清平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依旧站在原地,姿态不见丝毫退缩,那双眼睛里有恭敬,有坚持,有一往无前,却唯独没有惧色。 “我们聊聊吧。” 宋清平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德勒迎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的身影朝不远处走去。 宋今暮走到邵泠身边,紧张地攥紧了母亲的手,邵泠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让你爸和他聊聊。” 宋今昭从嘉措身后探出头来,看着两人渐远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嘉措的肩膀上:“吓死我了……我以为二叔要吃人。” 第73章 深沉的父爱 两人走到一旁,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风渐息,四周安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宋清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德勒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调查过你。”宋清平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分量,“其实,你不符合我对暮暮未来丈夫的任何一点要求。” 德勒平视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但若仔细观察,便能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波澜微微荡开,转瞬即逝。 他没有辩解,只是轻声说道:“我知道。” 宋清平冷哼一声,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蔚蓝的天空,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暮暮是我第一个孩子。”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我对她一直都寄予厚望。她也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从小到大,学习、品行、待人接物,样样出挑。所有人都说我宋清平养了个好女儿。”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转瞬即逝,“但是突然有一天,她变了。” 他重新看向德勒,目光里多了一抹锐利。 “她来了一趟这里,就彻底变了。放弃了大好前程,放着那么多优秀青年才俊不要,非要留在这个地方。我有一瞬间,是真的在怀疑......” “她还是不是我那个乖巧懂事的好女儿。” 德勒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宋清平说完,他才开口:“其实,她的压力真的很大。您对她的期待,何尝不是一种压力。” 宋清平的目光骤然一紧。 德勒没有退缩,继续说道:“她很努力,努力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为自己而活,还是在为您的期待而活。她爱您,所以她想做到最好,但这不代表她没有累的时候。” 空气沉默了片刻。 宋清平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审视。 他盯着德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反对你们俩在一起吗?” 德勒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眸迎上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因为我和她不相配。” 德勒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 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 面对宋今暮时,他偶尔会有自卑,或许,这是面对心爱之人时特有的心理。越是在乎,越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然而宋清平摇了摇头。 “不相配是真的,”他的语气反而比之前缓和了几分,“但我最不喜欢你的一点,不是这个。” 德勒愣住了。 宋清平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情绪:“是懦弱。” “我的女儿,是勇敢无畏的。她从小到大,想做的事情就没有退缩过。这一次也一样,她为了你,敢跟家里对抗,敢放弃一切,用尽全力地奔向你。可是你呢?” 宋清平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像在替女儿讨一个公道,“你却退缩了。” 德勒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当我得知你曾经逃避过她的时候,我很生气。”宋清平的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刻在德勒心上,“凭什么?我的女儿全力以赴地奔向你,而你却选择推开她?那个时候我就认定,你配不上她。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德勒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为女儿鸣不平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宋清平反对他们,是因为家世、出身、前途,这些他无力改变的东西。 可他从没想过,真正让这位父亲动怒的,是他的退缩,他的自卑,他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对不起。”德勒的声音有些哑,这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宋清平看着他,目光依旧冷硬:“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去跟我女儿说。” 德勒抬起头,看见宋清平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带她走的原因。”宋清平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是刚刚,你的表现,让我有一点满意了。” 德勒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叔叔……” 宋清平抬手制止了他:“你不用多说。我需要看到你的行动。”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次,我不能带走她。老爷子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女儿的心意我也不能不考虑。但是如果让我得知,你还是让她伤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德勒,语气不重,却字字千钧。 “你应该不想领教我的手段的。” 德勒目光清亮而郑重。 “处理好你的情绪,处理好你的家庭。”宋清平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一种审查,“不要让她受委屈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腿往回走去。 德勒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宋清平的背影,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涩涩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跟了上去。 宋今暮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来,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在父亲和德勒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宋清平的神色依旧冷着,他看了女儿一眼,沉声道:“既然你要留,那就留吧。” 宋今暮愣住了。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宋清平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德勒身上。 德勒郑重朝他点头。 宋清平收回目光,伸手揽过身旁的邵泠,语气柔和了几分:“阿泠,咱们回家吧。” 邵泠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她舍不得女儿,她们才见面多久就又要分开。 宋今暮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想要和母亲多待一会儿,恳求道:“爸……” 宋清平看着母女两人如出一辙的微红眼眶,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明天回去。” 邵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高兴地揽住女儿的肩膀。 宋今暮眼眶红红地看向父亲,眼神动容。 宋清平没有应,只是别开了脸,朝身后的姜特助说道:“我还有事,你跟着夫人。” 姜特助恭敬地点头。 宋清平转身朝车走去,刚要开车门,车门却被人捷足先登先打开了。 宋今昭眼疾手快地冲过去,特别殷勤地帮他拉开车门,脸上的笑容灿烂:“二叔,慢走!” 看见宋今昭,宋清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他站在车门旁,上下打量着这个侄女,越看越来气:“你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胡闹了。你说说你,报警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还敢往你爸那儿告状……”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宋今昭,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宋清平的目光微微一凝。 “刚刚就想问,你新交的男朋友?” 宋今昭回头看了一眼嘉措,然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啊,藏族的,帅吧。” 宋清平现在看见藏族人,一肚子无名火就往上涌:“你怎么交了藏族男朋友了?” “不行吗?”宋今昭歪着脑袋反问。 宋清平语气里全是破罐子破摔:“随便你。” 他弯腰正要钻进车里,又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你别忘了,一个月,别耽误了大事。” 宋今昭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记得的,记得的,不会耽误的。”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冲二叔比了一个手势,“三天,最多五天,我就回去。” 站在宋今昭身后几步远的嘉措,听见这句话,眼底划过一丝暗沉的光,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喉结悄悄滚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宋清平哼了一声,终于钻进了车里,宋今昭殷勤地帮他把车门关好,站在路边冲车窗挥手:“二叔慢走啊!” 车辆缓缓驶离。 宋今昭转过身来,满心轻松,却冷不丁撞上嘉措正直勾勾盯着她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高原上无月的夜,深邃安静。 宋今昭愣了一下,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下意识地又握紧了几分:“怎么了?” 嘉措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暗色一闪而逝,随即摇了摇头:“没事。” “真的没事吗?”宋今昭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疑惑。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嘉措还是摇头,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这边的事情暂告一段落。 邵泠笑着看向宋今暮,目光温柔:“暮暮,带妈妈逛逛吧。难得来一趟,让我看看你生活的这个地方。” 宋今暮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德勒。 德勒走上前来:“我带你们参观吧。” 宋今暮浅浅笑着,又看向宋今昭,还没开口,宋今昭就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二婶,姐姐,你们去吧。我跟嘉措先回去了。” 宋今暮点点头:“好,那我们先走了。” 第74章 去追那片云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宋今昭的心放下了。 宋今昭目送她们离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对嘉措说:“咱们也回——”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被嘉措拽住了。 他拉着她往外走,她正要抗议,视线越过嘉措的肩膀。 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超级酷的重型摩托车,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流线型的车身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宋今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拉着嘉措的手,小跑过去,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身,转头惊叹道:“嘉措!你开这个来的?” 她回头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惊喜:“你还会骑摩托车呢?平常我怎么没见到这辆车?” 嘉措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之前车坏了,拿去修了。这几天修好了,也没时间去拿。” 他顿了顿,跨上摩托车,插上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今天你把我车开走了,只能去修车铺骑它了。” 他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有些模糊。 宋今昭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跑过去:“你好厉害啊!” 嘉措转头看她,眼里的暗色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一抹熟悉的纵容。 他把头盔递给她,朝后座偏了偏头。 宋今昭接过嘉措递来的头盔,戴好头盔坐上后座,她的手本能地环上嘉措的腰,十指在他腹前交扣,然后整个人往前一贴,身子稳稳地靠在他宽厚的脊背上。 脊背温热坚实,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起伏,她满意地蹭了蹭,像一只找到窝的猫。 嘉措微微偏头,感受着身上的柔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宋今昭:“咱们走吧。” 嘉措收回视线,右手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路面。 ———— 摩托车行驶在蜿蜒的国道上,两侧的风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绿草如茵的草甸铺陈到天际,鲜嫩的绿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牛羊散落其间,低着头慢悠悠地啃食青草,尾巴不紧不慢地甩动着,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比别处要慢上许多。 有牧人骑在马背上,远远地朝公路这边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他漫无边际的放牧时光。 宋今昭趴在嘉措的背上,侧着脸,放空地看着这一切。 瞳孔里倒映着辽阔而盛大的风景,灵魂却像是从身体里飘了出去,融进了这无边的天地之间。 白云如野马奔腾,一簇簇、一团团地缀在湛蓝天幕上,缓缓移动着;群山高峻沉默,像一群亘古不动的巨人,庄严地矗立在大地之上,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嘉措将油门往下压了几分,摩托车的速度骤然提升。 风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着掠过耳际,将宋今昭散落的碎发吹得狂舞,她微微抬起了脸,让那锋利的风从脸颊上刮过,带着青草的腥香和阳光晒过的泥土味。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加速流动,绿色的草海摇曳着,翻涌成一片片起伏的绿浪。 公路边的湖泊明净如镜,倒映着天上的白云,水面偶尔被风拂过,荡起细碎的涟漪,将云的倒影揉皱又铺平。 就是在这一刻,宋今昭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 天地如此广大,世界如此浩渺,大到可以容纳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束缚,而在这样广袤的天地之间,总会有一处地方,让你卸下所有防备,放松身心,追逐自由。 或许人的骨子里就是这样,总是有一颗追逐自由的心。 被钢筋水泥困久了会渴望旷野,被规矩礼数束久了会渴望放纵,被按部就班的日子磨平了棱角之后,总会渴望一次不管不顾的狂奔。 可她们跑得再快,也比不过天上那些被风推着走的白云。 因为 那些云看起来慢悠悠的,却在不知不觉间就从头顶飘过去了很远。 宋今昭盯着其中一朵白云看了很久。 那朵云格外白,格外蓬松,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自在。它飘得不快不慢,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坚定,仿佛笃定自己要去的地方一定会到达。 一个念头忽然闯进了她的脑子里,她想要追上那朵云。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甚至有些荒唐。 云在天上,她在地上,怎么可能追得上? 她猛地松开环在嘉措腰间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隔着呼啸的风声大声喊道:“嘉措!!” 嘉措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以为是自己开得太快,让她觉得不舒服了,手上下意识地松了油门,车速缓缓降了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低了下去,风也变得温柔了些。 他微微侧头,声音里带着询问:“太快了吗?” 宋今昭对他慢下来的速度非常不满,连连拍他的肩膀,急得声音都拔高了。 然后她伸出手,越过嘉措的肩膀,指向天空中那朵正悠然飘远的白云,兴奋地喊道:“嘉措!我想要追上那朵云!” 嘉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那朵白云正舒卷着往远处飘去,看起来不远,实际上隔着不知多少重山水。 他不知道宋今昭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追逐一朵云,也没有问,他甚至没有犹豫。 下一秒,油门被拧到了底。 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骤然加速的推背感让宋今昭猛地往后一仰,她赶紧重新搂紧了嘉措的腰,另一只手却不肯收回来,兀自伸在风中,张开五指去感受那疾驰而过的时间和风。 “啊——好快——再快一点!!” 她的尖叫声被风撕成碎片,却掩不住声音里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轰鸣,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擂鼓,震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朵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她在追一朵云,这件事说出来大概会被人笑,可此刻她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追上它!!” 嘉措俯低身体减少风阻,摩托车的速度表指针不断攀升。 国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牛羊、围栏、电线杆,全部被拉成模糊的色块,从视野边缘一闪而逝。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 她要追云,他就加速。 就这么简单。 摩托车在国道上飞驰,载着一个荒诞又浪漫的心愿,一路向西狂奔。 那是属于他们的浪漫。 一个小时后。 摩托车停在了一处不知名的草甸上。 宋今昭从后座跳下来,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她仰起头,那朵云就在头顶。 宋今昭直直地往后一倒,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在草地上。 飞驰时心脏狂跳的余韵还在,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感觉还没消散,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贪婪地感受着此刻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感觉。 自由、滚烫、鲜活。 嘉措停好车,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这么高兴?”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 “高兴。” 她侧过头看向嘉措。 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 宋今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得寸进尺的狡黠,又有一种直白到不加掩饰的期待。 “如果你现在亲一下我,我会更高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天上的云停住了,风也屏住了呼吸。 四目相对,嘉措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直接俯身吻了下去。 嘉措一手撑在她身侧的草地上,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颈间跳动的脉搏。 他的吻起初是克制的,只是唇与唇的触碰,可当宋今昭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的时候,那份克制就被彻底撕碎了。 唇舌交缠,两个人在蓝天白云下肆意拥吻。 高原的风从他们身上掠过,草叶在他们身侧沙沙作响,那朵被追逐了一路的云缓缓飘过头顶,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等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宋今昭的嘴唇微微红肿,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嘉措,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心满意足。 “真高兴。”她轻声说。 嘉措没有说话,顺势牵住了她放在草地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天边,那朵被追上的白云已经飘到了远处,但没有人再去追了。 因为此刻,所有值得追逐的东西,都在这片草地上了。 第75章 你好讨厌! 追逐一样东西,激情过后,注定是疲惫的。 宋今昭回到民宿时,整个人感觉被掏空了。 她洗完澡,擦干身子,套上睡袍,就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被褥是晒过太阳的味道,干燥而温暖,她的意识几乎是在接触枕头的瞬间就断了线。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隙,外面是康定深沉的夜。 夜色纯粹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黑曜石,只有远处偶尔亮着一两点零星的灯火。 看来似乎已经是深夜了。 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温柔,宋今昭的意识还浮在清醒与睡梦之间的浅滩上,朦朦胧胧地想翻个身,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腰间的束缚感反而更紧了。 意识清醒了几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腰上横着一条手臂,沉甸甸的,将她整个人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后背是一具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胸膛微微起伏的节奏,平缓深沉。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睡着了。 宋今昭慢慢转过身子,她借着昏黄的光打量眼前这张脸。 嘉措还在睡,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浓黑的眉毛微微蹙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痕,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对峙着,又像是在追赶什么追不到的东西。 宋今昭看着那道褶皱,忽然很想伸手把它抚平,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动了一下。 嘉措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将她又往怀里按了几分,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宋今昭吓得立刻屏住呼吸,僵在他怀里不敢动了。 嘉措的呼吸这才重新变得平稳。 嘉措怀里暖和得让人头脑发昏,像冬日里靠在烧得正旺的炉火旁,暖意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将人的思绪全都蒸成了昏昏欲睡的氤氲。 宋今昭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睫毛一扇一扇地,正要重新跌回梦境。 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 极轻极轻,含糊而破碎。 宋今昭的困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嘉措说梦话。 嘉措竟然在说梦话!! 好奇心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从困倦里拽了上来。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阿昭……” 她的名字,他梦里是她。 宋今昭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可接下来他的话却让她微微愣住。 “……别……” “……不要……”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宋今昭越凑越近,几乎要贴上他的嘴唇,可还是听不清后面的话。 不要什么? 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被那半截子话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悬着。 她小心地挪动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他怀里蹭,试图离他的嘴唇更近一些。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方寸之间来回流转。 小夜灯的光晕落在嘉措的眼睑上,在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就在这时,嘉措忽然睁开了眼睛。 宋今昭吓了一大跳,接着身体猛地往后一缩,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宋今昭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你……你醒了?” 小夜灯昏黄的光映照在嘉措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抹暗光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他刚醒来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却在看清她之后迅速聚焦、收紧,像猎手锁定了猎物。 嘉措手臂用力一收,将她重新拉回怀里,比之前更紧。 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体温的攀升,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逐渐加快的节奏。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而热烈。 嘉措的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微微沙哑:“昭昭,我想亲你。可以吗?” 是询问的语气,可话音还没落,吻已经落了下来。 宋今昭也不是扭捏的性子,下一刻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手指陷进他后脑勺浓密的头发里,仰起头迎了上去。 一吻完毕,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嘉措稍稍退开半寸,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 眼神凶猛,瞳孔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像高原上的风暴来临前暗流涌动的天际。 他的拇指按在她微微发烫的下唇上,指腹摩挲过那道被吻得红肿的弧度,然后手指一路下滑,下颌、脖颈、锁骨,每经过一处都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宋今昭的手指也不安分。 嘉措的身材极好,宽肩窄腰,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她的手指从肩头滑到胸膛,又从腹肌的沟壑一路描摹下去,纤细灵巧的指尖在他身上四处点火,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探索。 她的手抚过的地方,皮肤下像是有暗火在蔓延。 终于,嘉措的克制崩断了。 他猛地低下头,再次凶恶地吻了上来,这次是攻城略地般的侵占。 血脉在皮肤下贲张跳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每一次呼吸的交缠都在将整个房间的温度推向沸点。 宋今昭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搂住他宽厚的脊背。 他出了细密的薄汗,皮肤上蒙着一层微微的湿意,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她的指尖划过他起伏的背肌,感受那具身体里积蓄的力量和此刻的克制。 “睁眼。”他的声音低哑。 宋今昭颤颤地掀开眼皮。 一张可怜可爱、绯红滚烫的脸颊出现在嘉措的视线里,她的眼尾泛着桃花色的潮红,眸子里盛着氤氲的水汽,嘴唇微微发肿,整张脸写满了沉溺与情动。 嘉措看了她一眼,仅此一眼,他彻底投降。 ———— 三个小时后,风暴终于平息。 宋今昭比之前更困了,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酸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她侧躺在床上,眼皮重得像是挂了铅块,整个人昏昏欲睡。 嘉措从背后将她环住,细密的吻落在她的后颈、肩头、耳垂,温柔的,缠绵的,像是暴风雨过后落在海面上的细雨。 宋今昭已经快要睡着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好讨厌。” 那声音软得像化了一半的棉花糖,明明是在嗔怪,偏偏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像是在撒娇。 “为什么?”嘉措的声音低低的,震动的胸腔贴着宋今昭的后背。 宋今昭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嘟囔道:“你好凶啊。” 嘉措手臂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你要离开了吗?” 这句话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试探。 宋今昭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她迷迷糊糊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含义:“什么……” 嘉措低头看她,她已经快要睡着了,眼睫毛安安静静地伏着,粉红的脸颊贴着枕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看了她很久,伸手将遮住她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垂,那里还微微泛着红,是他留下的痕迹。 “睡吧。”他低声说。 宋今昭已经睡着了。 嘉措没有睡。 他想起方才梦中那些模糊的碎片——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康定的春天再次到来,可她却没有回来。 而嘉措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守着这个沉默的夜。 第76章 你要走了吗? 宋今昭又醒了。 这一回是被胃里那阵翻涌的空虚感硬生生饿醒的。 宋今昭实在是太饿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薄薄的,冷冷的。 宋今昭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眼皮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昨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晚上那持续好几个小时的激烈运动,她的体力早已被透支得一干二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嘉措,还在安静地睡着。 宋今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凉意瞬间贴上裸露的皮肤,她打了个哆嗦,接着飞快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踮着脚尖走出了房间。 民宿的厨房设备齐全,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灶台上调料瓶罐排列整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可宋今昭往厨房中间一站,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她唯一熟练掌握的厨房技能是——等吃。 可是现在嘉措在睡觉,而她快要饿死了,她又舍不得叫醒他。 种种条件碰撞之下,宋今昭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自己动手。 她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最简单最简单的菜。 搜索结果第一条:番茄鸡蛋面。 宋今昭盯着屏幕看了半晌,觉得这个看起来还行。 有番茄,有鸡蛋,有面,三样东西她都认识,操作步骤看起来也不算复杂。 等到番茄鸡蛋面终于完成的时候,宋今昭靠在灶台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为了填饱你,我可遭老罪了。” 她抱着碗走到门口,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来。 晨光熹微,院子里的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冽如泉水。 宋今昭低头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这碗面,心里涌上一股自豪感。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番茄块大小不一,鸡蛋碎得七零八落,面条有些坨,但这是她做的。她宋今昭,亲手做的。 她夹起一筷子面,满怀期待地送进嘴里。 “嘎吱。” “什么东西硬硬的……” 嚼了两下,宋今昭皱着眉头把硬物吐出来一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蛋壳。 她叹了口气,开始埋头挑蛋壳,一根一根面条地翻,一片一片蛋壳往外拣。 此时,楼上。 嘉措睡得不太好,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朦朦胧胧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嘉措搭在被子上的手往旁边摸了摸,本该触到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此刻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 空的。 嘉措的眼睛几乎是瞬间睁开的。 他撑起上半身,目光落在身旁空空荡荡的枕头上。 被子被掀开一角,余温早已散尽,手机也不见了。 心慌像一股暗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种从内部往外渗透的冷,像冰水慢慢漫过脚踝、膝盖、胸口,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 一些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她是偷偷走了吗?不告而别? 可明明说的是三天到五天,为什么这么快?连一句再见都不说? 他翻身下床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床沿,闷响一声,他浑然不觉。 踩在地板上,几步冲到门口,却在余光扫过床头柜时猛地停住了。 宋今昭的身份证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 嘉措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她没带身份证,没带身份证就还是在这里。 这个认知将他那些翻涌的、慌乱的、快要失控的念头浇灭了大半。 她还没走。 嘉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狂跳的心脏慢慢回落,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缓了缓心神,抬腿下了楼。 楼梯转角,视线越过客厅的窗户,他看见了门廊台阶上的那个身影。 宋今昭披着他那件外套,袖子太长,被她挽了两道堆在手腕上,她盘腿坐在门廊上,怀里捧着个碗,低着头,眉头微蹙,表情专注。 嘉措站在楼梯口看了她几秒钟。 所有剩余的不安、慌乱、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尘埃落定。 心稳稳地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他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阿昭,是饿了么?” “谁!!吓死我了!” 嘉措骤然出声,宋今昭吓得差点把碗打翻,转头看见是他,拍了拍胸口,“是你啊,吓死我了......你怎么下来了?你也饿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也饿了,宋今昭没吃饭,嘉措也没吃。 而且昨晚,他才是那个真正的体力劳动者,他饿了醒过来,天经地义。 嘉措在她身旁蹲下来,目光落在她捧着的碗里。 那是一碗番茄鸡蛋面,如果“番茄鸡蛋面”的定义可以放宽有鸡蛋,番茄和面的话。 面条坨成一团,番茄块大小悬殊,鸡蛋里掺杂着好几片蛋壳碎片,汤色浑浊,卖相惨烈。 他伸手接过了那个碗:“你饿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我不舍得,再说了,叫你干什么?”宋今昭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也是可以的。” 嘉措低头看着手里这碗面目全非的面条,沉默了片刻。 这“可以”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一点。 “下次你饿了,”嘉措抬眼看她,“不管我在干嘛,你都可以叫我。知道了吗?” 宋今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嘉措站起来,把碗放到一边,朝厨房走去:“我给你做鸡蛋饼吧。” “哎——”宋今昭连忙叫住他,指着那碗搁在台阶上的面,“这面怎么办?倒了不是浪费了吗?” 嘉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面,走回来,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夹起那一坨已经凉了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他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碗见了底。 宋今昭紧张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嘉措,你还好吗?那个蛋壳……你有没有吃到?” 嘉措咽下最后一口,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可名状的口感,然后平静地说道:“还可以。” 十五分钟后。 宋今昭坐在门廊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鸡蛋饼。 饼皮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起,咬一口下去外酥里嫩,蛋香和面香混在一起,烫得她直呵气却舍不得松口。 很好吃,好吃到她幸福地晃了晃身子,肩膀和脑袋左右摇摆,像一株被春风吹得东摇西晃的小花。 嘉措在宋今昭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晨光彻底亮起来了,将大厅照得通透,远处的山峦褪去了晨雾的薄纱,露出层层叠叠的青绿。 宋今昭把饼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门槛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一张鸡蛋饼。 有风从门外吹来,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忽然,嘉措开口了。 “阿昭,你要走了吗?” 第77章 宋今昭要走了!! 宋今昭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嘉措的问题,一道急促而尖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打破了晨光中的安宁。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救命啊!有人昏倒了!” 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带着明显的惊慌和颤抖。 一瞬间,两人同时意识到,楼上住着的游客出事了。 嘉措几乎是立即站起身来,他拉过宋今昭的手,将她带到沙发前,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阿昭,坐在这里,我上去看看。”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力道。 宋今昭闻言懵懵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嘉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嘉措跑上楼,走廊尽头最靠里的那间房门大敞着。 他冲过去,就看见一个人直挺挺地倒在房间门口的地板上,另一个人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呼唤着。 蹲着的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是一个年轻的女游客,穿着一身运动装,脚上还蹬着跑步鞋,看起来是打算出去晨跑的样子。 嘉措:“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女游客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出来晨跑,就看见门开着,她倒在地上……我就喊人了,我有点害怕,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嘉措没有多问,他蹲下来迅速查看倒地客人的情况。 这是一个中年女性,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四肢呈伸直状态,身体微微痉挛,已经僵硬。 她的牙关紧紧咬合,嘴唇和指甲呈现出明显的青紫色,面色发青,意识已经完全丧失。 嘉措伸手在她颈侧探了一下脉搏,又俯身听了一下呼吸,呼吸极弱,脉搏混乱。 他的眉头猛地蹙起。 情况很紧急。 他看过太多高原上的突发状况,这样的症状他太熟悉了。 脑出血的急性发作,在这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每一分钟都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嘉措没有犹豫,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抱着失去意识的中年女人,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去。 宋今昭等在楼下,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她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嘉措怀里抱着一个人,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宋今昭快步迎上去。 嘉措脚步不停,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先送她去医院。阿昭你——” “我可以的。”宋今昭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快去。” 嘉措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都收在了那一瞥里,然后他抱着人冲出了民宿大门。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嘉措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后座上,用自己的外套垫在她头下,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轮碾过路面,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嘉措走后,宋今昭来到前台的电脑前打开了入住记录。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间房的信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何,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同行者,没有家人陪伴,就一个人,住了三天的房间。 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陌生的地方突发疾病,若是方才没有人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报警,简单说明了民宿里发生的情况,客人突发疾病,已送医,需要警方协助联系家属。 一小时后。 洛桑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哈欠,他一抬头,就看见宋今昭站在前台后面,那是他哥平时经常站着的位置。 少年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没看错吧?”洛桑的语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姐姐,今儿起这么早?我哥呢?” 宋今昭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神情严肃:“楼上有个客人出事了,嘉措送她去医院了。” 洛桑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慌张:“什么?没事吧?” 宋今昭摇了摇头:“不知道,嘉措还没发消息来。” 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宋今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骤然沉了下去,洛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连声问道:“怎么了?我哥说什么了?” “脑出血,正在抢救中。” 洛桑“啊”了一声,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怎么这么突然?” 宋今昭对洛桑说道:“世事无常。我已经报警了,简单说明情况了,警方应该会联系游客家属的。” 洛桑点了点头。 中午过后,嘉措还没有回来。 宋今昭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时不时点亮屏幕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没有电话。 宋今昭叹了口气。 洛桑窝在沙发里正在打游戏,宋今昭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技能特效炸成一片,他正在一个团战正酣的节骨眼上。 她下意识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收了回去,玩会儿就玩会儿吧,今天出了这种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就在这时,宋今昭的手机响了。 是程书曼女士的视频通话请求。 宋今昭看了一眼正在打游戏的洛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她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了屋外的空地上。 今日康定午间有风,阳光被风扯得有些细碎,她站在民宿门口的经幡下,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接通电话,十分嘴甜:“美丽的程书曼女士,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程书曼却没有接她的玩笑,脸上写满了焦急,背景是医院走廊那种特有的惨白灯光,隐约能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交谈。 “昭昭,你现在马上跟你二叔一起回来。” 宋今昭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笑容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现在回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书曼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焦急:“老爷子出事了,你赶紧回来,都进医院了。” 宋今昭的心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震得她有些发懵。 “怎么了?没事吧?” “老毛病,心脏问题。”程书曼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快回来吧,今天老爷子偷偷跑出去钓鱼,结果心脏不舒服,就被送到医院了。” 宋今昭:“我马上回来。” 宋今昭刚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拨二叔的电话,二叔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宋清平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简洁冷硬:“昭昭,你妈妈都跟你说了吧,咱们机场见。” “好,我马上收拾东西,机场见。” 挂断电话后,宋今昭转身就往楼上跑。 屋里的洛桑刚才隐隐约约听见宋今昭说的几句话。 “机场见。” “收拾东西。” 洛桑有点懵了,他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下思绪。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宋今昭要走了!! 要走了! 走!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少年猛地坐直了身子。 洛桑抓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第一通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洛桑咬着下唇,挂断,再拨。 第二通电话,响了四下,接通了。 “哥——”洛桑不等对面说话就抢先开口,“不好了,姐姐要走了。”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只有医院走廊里特有的回音在听筒里飘荡,远处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 嘉措正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身旁是刚刚赶到的游客家属,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妻子抓着丈夫的胳膊,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嘉措握着手机,洛桑的声音像一根针,从他的耳膜直直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的神色骤然收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嘉措看向老夫妇:“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夫妇点了点头,满脸感激。 嘉措转身快步离开了。 那老妇人看着嘉措背影,红肿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感激。 她转过头看向手术室的门,然后轻声说道:“他是个好人。” “佛祖保佑他,愿他万事顺遂。” 第78章 不能不要我! 嘉措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民宿。 嘉措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她真的要走了,她走得是这样干脆,干脆到连一条消息都没有给他发。 嘉措垂下目光,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闷闷的、钝钝的、从胸腔深处往四肢百骸蔓延酸胀。 抬眼,康定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嘉措有些睁不开眼。 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这场恋爱,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的,宋今昭像一团火,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生活,灿烂又肆意。 可现在她要走了,连一条消息都不曾留给他。 嘉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一一压回胸腔深处,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推开车门,走下车,朝民宿走去。 洛桑一直守在民宿门口,看见嘉措赶紧挥手:“哥!你回来了!姐姐在楼上收拾东西呢!” 嘉措没有应他,大步穿过客厅,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 然后他停在了房门前。 一墙之隔。 嘉措站在走廊里,他的手抬起来,悬在门锁前,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怎么开口?问她是不是要离开?问她还会不会回来? 可是就算她回来了,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这个他很清楚吗,也是他惧怕的一个点。 她不属于这里,她有她的世界,有她的家人,有她的事业和前程。 他不应该那么自私地将人强留在这里,他不舍得,也不愿意。 让她放弃一切留在这里,这对她不公平,而他也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是,遥远的距离也会磨损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从康定到京市,隔着两千多公里的山川河流,隔着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回到她原本的生活轨迹里,会遇见很多很多的人,比他优秀的、比他有趣的、和她门当户对的。 到那时候,她的心里还会有他的位置吗? 嘉措不敢赌,不敢去赌她的心意。 他怕自己推开这扇门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万千愁绪在胸腔里盘根错节,理不清,剪不断。 嘉措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开了。 宋今昭收拾好行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刚打开门准备下楼,就撞上了一个人。 宋今昭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谁,眼睛瞬间瞪圆了:“你……你回来了?” 嘉措站在门口,一身的风尘仆仆,额头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细密汗珠。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地扫过她身后的行李箱。 她已经准备好要走了。 思索一秒。 嘉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到一旁靠墙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手臂越收越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地箍住,贴着自己的胸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发顶上。 宋今昭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也没有挣扎。 嘉措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重又急,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阿昭。”他开口,声音低哑,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此刻染上了灼人的温度,里面翻涌着暗潮,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阴沉的云层。 “你要离开了吗?” 宋今昭被箍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愣了一下,也没往深了想,只是觉得嘉措可能是从医院回来受了什么刺激。 也许那个客人的情况不太好,他在医院待了一上午,心情沉重也是正常的。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对啊,我着急离开呢......你要不先放开我?” 嘉措闻言,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那疼是细细密密的,从心底涌出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末端。 她承认了,她要离开,而且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那样理所当然。 “阿昭。”他的声音发紧,“我们不是许下了誓言,无论风雪,相依相伴,如湖中的倒影,形影不离,生生世世。” 宋今昭听得一脸懵。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怎么突然提起这话来了? “是啊,但是……”她困惑地皱起眉头,“现在不是情况不一样了吗?” 有急事,必须要离开啊! 嘉措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松开了她。 宋今昭从他怀里退出来,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嘉措的神色难看极了,那张一向沉稳从容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眉宇之间压着一片沉沉的暮色,眼底暗沉的光翻涌不息。 宋今昭从来没见过嘉措这样的神情。 宋今昭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嘉措肯定是在医院受了大刺激了。 那个客人的情况一定很糟糕,难道没能救回来? 嘉措信佛,守了一上午的手术室,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就算是再沉稳的人也扛不住这样的冲击。 宋今昭心里涌起一股怜惜,声音不由地放得更软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嘉措,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吗,你要知道,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意外就来了,就分开了。所以,你要看开些。” 她的话说得婉转而隐晦,她觉得自己是在安慰他。 但是嘉措立马会错了意。 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追求自己的。 现在,她的意思是,意外来了,她要和他分开了。就像当初她闯进来一样突然,如今她也要突然地离开。 云追到了,就要散了。 那他们度过的那些日子呢? 在公路上追云,在月光下接吻,在早晨相拥醒来的瞬间,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吗? 那些许下的誓言呢? 嘉措的眼神骤然变了,暗沉的目光里燃起了一簇火焰,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宋今昭重新拽进怀里,手臂箍在她的腰间,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宋今昭。” 嘉措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哑危险,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一声低吼。 “是你主动惹了我的。是你先来招惹我,先对我笑,先说喜欢我,先说要和我在一起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不给她任何后退的空间。 “所以你别想全身而退。你要离开可以,但你不能一句话一个消息都不给我就离开。你是我的,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能就这样——”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不能就这样不要我。” 第79章 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宋今昭听得一脸懵,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揉乱的毛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全身而退”,什么“不要你”,她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他了? 她只是回家一趟,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始乱终弃? 宋今昭被嘉措箍得实在有些难受,腰上的手臂像两条铁索,紧得她呼吸都开始不畅了。 她没挣扎,只是放软了声音,小声说道:“嘉措,我有些疼,你先松开点,好不好?” 嘉措闻言,手臂上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但他的手臂没有完全放开,只是从禁锢变成了环抱,虚虚地拢在她腰间。 宋今昭从他的怀抱里退出半步,仰起头来看他。 他的眼眶竟然是红的。 宋今昭没见过嘉措这样。 宋今昭印象中的嘉措,应该是强大的、清冷的、沉稳如山的。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眶泛红,嘴唇紧抿,宋今昭心疼了,她顾不上追问缘由,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的位置,“嘉措,我没有不要你。” 嘉措沉默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尾音微微发着颤:“你要跟我分手吗?” 宋今昭彻底惊讶了。 怎么扯到分手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分手?她只是要回家一趟,怎么就变成了分手? 宋今昭伸出手,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搭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臂上,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的体温从她的指尖渡到他的手臂。 宋今昭刚要说话,嘉措就先一步说话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天终有一天会来到,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害怕,所以我不敢问。” 嘉措眼里隐隐有水光浮动。 宋今昭叹了口气,她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但她知道,不能让他在这种状态下继续胡思乱想了。 她将他从走廊里拉进了房间,然后把他按坐在床边坐下。 嘉措坐在床沿,垂着眼,不去看她。 宋今昭直接跨坐到他腿上,嘉措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的衣料上,十指微微收紧。 可他的眼睛还是垂着,不肯看她。 宋今昭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面颊,指尖蹭过他的耳际,她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逼他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 宋今昭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一字一句地说:“嘉措,我没有想要和你分手。” 嘉措的眸光骤然一暗,手臂收紧了几分:“那你要离开,还是偷偷的。” 宋今昭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离开就是分手吗?谁说的?” 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再说了,我没有偷偷!我给你发消息了的.......你看!” 她把手机屏幕亮到嘉措面前。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屏幕上。 然后宋今昭愣住了。 “家里有点事情,要先离开,不用担心,爱你哟。” 那条她以为已经发出去的消息,此时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旁边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 怎么会失败呢? 宋今昭脸上的理直气壮瞬间变成了不好意思,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失误失误……没发出去。” 嘉措的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 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原来她不是要偷偷离开。 原来她给他发了消息。 只是发送失败了。 宋今昭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变了,那些阴沉沉的暗色从眼底散去了大半,终于松了一口气。 宋今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认真地问道:“嘉措,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分手、要偷偷离开,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嘉措伸手将她重新搂紧,浅浅吻了她一下。 “阿昭。”他的嘴唇从她的唇角移开,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我一直在害怕。” 宋今昭愣住了。 害怕。 害怕这个词,怎么会跟嘉措扯上关系? “阿昭,你像是康定的春天一样,突然就来了。灿烂,美好,让人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沦陷进去。当你说你喜欢我、要追我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害怕。”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蜷了蜷。 “我怕你是一时兴起,怕你游戏风流,可我求的是与你生生世世。” “怕你只图一时新鲜,因为我图你一生一世。” ...... 宋今昭呆愣愣地听着嘉措说着,瞳孔里倒映着他此刻的样子,耳畔回响着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她心里,溅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这些,宋今昭从未察觉。 嘉措继续说,“你定了一个月的民宿,我一直在害怕,害怕一个月到了的时候,你就要离开了。我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日子越近我就越不敢想。毕竟我们相恋的时间太短了,我怕……” “我怕你还没来得及真正爱上我,就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默。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良久,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宋今昭决定,在他的不安害怕面前,她也应该交出一份坦诚。 “其实吧……”宋今昭抿了抿唇,“其实我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来旅个游,撩个帅哥。” 嘉措黑沉沉的目光看过来,暗暗的,像是在说——看,我果然没猜错。 宋今昭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赶紧摆手:“但是!但是!我不是一出门就碰见你了吗?我可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的!或许一开始是喜欢你的皮囊,你的脸太好看了嘛,哪个女人看了不多看两眼——” 嘉措:“阿昭!”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但是现在,是皮囊和内在都喜欢。真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我从来没有打算跟你分手,真的没有。” 她说得又急又认真,像是怕他不信,说完了还用力点了点头,强调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80章 吻别 宋今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给嘉措听,她说得很快,生怕嘉措又乱想。 嘉措听着,沉默了很久没有开口。 慢慢的,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沉了下去,像高原上的湖水,被风搅乱之后,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己吓自己。 她没有要分手,没有不要他,没有不告而别。 巧合的是,所有的巧合撞在一起,在他心里炸成了一场兵荒马乱的浩劫。 但此刻,嘉措感到幸运,他应该感谢这一次,因为此刻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定了。 因为宋今昭说了,她不想和自己分手,说了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有宋今昭这句话在,嘉措心里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有了锚,所有的惶惶不安都落了地。 就在这时,宋今昭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是宋清平发来的消息。 “刚得到的消息,老爷子没事,别担心。” “老爷子醒来就念叨着,想你们了,对了,昭昭,你还有多久到?” 宋今昭的神色瞬间变了,她弹起来,拽着嘉措的衣袖往外走。 “快快快!光顾着你了,忘了大事了,走走走,送我去机场!要来不及了!” 嘉措快走两步,拿过行李箱,另一只手反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楼下走,低声说道:“别着急,我送你过去,来得及的。” 两人快速下了楼梯,穿过客厅,嘉措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宋今昭的头顶让她上了车,然后绕到另一侧,发动引擎,车辆平稳迅速地驶离了民宿。 洛桑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这两人从自己眼前快速掠过。 洛桑的表情困惑又震惊,他一个人在客厅里自言自语:“本来是一个人要走的,现在怎么两个人一起走了!” “还回来吃饭吗?” ———— 一路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到了机场。 宋清平已经到了,邵泠远远看见宋今昭就微微笑了起来。 宋今暮也在,德勒站在宋今暮身侧,依旧是一副高冷寡言的模样,此时正微微偏头听着宋今暮在说什么。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 嘉措拉着行李箱,步伐沉稳,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方才在房间里红着眼眶说着那些剖心掏肺的话的样子。 宋清平看了两人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移了几分,又看见了德勒和宋今暮,眉头又是一皱。 “人都到了,走吧,老爷子还等着呢。” 宋今昭走到宋今暮身边,她侧头看着宋今暮,压低声音问道:“姐,你也一起回去啊?” 宋今暮点了点头:“放心不下爷爷,回去看了才能心安。” 宋今昭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转头看向宋清平:“二叔,你都多余来这一趟。” 宋清平嘴角抽了抽,对于宋今昭很是无奈,“行了,走吧,飞机都准备好了。” 说完,背过身去了。 眼不见心静。 分别的时候到了,宋今昭转过身,快步走到嘉措面前,仰起头看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将那线条分明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她把他从头看到脚。 “那我走了。”宋今昭语气里全是不舍。 嘉措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乖,注意安全。” 宋今昭拉起他的手,小手握大手,握得紧紧的。 她仰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不舍,有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那你会想我吗?” 嘉措低头看她,目光里盛着她一个人的身影,目光温柔得像要将人溺毙:“会的......阿昭,我等你回来。” 宋今昭的眼眶酸了一瞬。 她伸手拉住了嘉措的衣领,然后往下一拉,嘉措嘴角挂着一抹笑,知道她要干什么,顺从地配合她弯下了腰。 宋今昭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下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得逞后,宋今昭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嘉措低头站在原地,被宋今昭吻过的嘴角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他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浅浅的、却藏都藏不住的笑。 宋今昭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刚才亲吻的时候动作太大,帽子歪到了一边,帽檐斜斜地遮住了她半只眼睛。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它晃正。 嘉措看着她,伸出了手。 宋今昭以为他要帮自己整理帽子,于是乖乖地停下动作,仰着头等着,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嘉措没有帮她扶正帽子,而是直接将那顶鸭舌帽从她头上摘了下来。 帽子被取下的瞬间,她被压乱的头发纷纷散落下来,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几缕贴在脸颊上。 嘉措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凌乱的发丝,将翘起来的那几缕轻轻压下去,将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把她的头发整理得整整齐齐,然后收回手,将那顶鸭舌帽握在手里,没有还给她。 宋今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伸出手去要帽子:“我的帽子——” 嘉措躲过了宋今昭的手,朝她摇了摇头:“去吧。” 宋今昭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扣下自己的帽子,但也没有再追究。 她猜想也许是留着做念想的,那为什么是帽子。 见状,德勒看向嘉措,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的了然。 宋清平等不下去了,沉声道:“快走吧,真是的。” “这里是有什么魔咒吗?我宋家人像是离不开这里了。” 宋清平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能让宋家其他人再来康定,这地方,有问题。 说完,宋清平揽着邵泠转身就走,邵泠回头看了两姐妹一眼,眼神温柔,招了招手。 宋今昭点点头,看着宋今暮和德勒,歪着脑袋,笑容里全是促狭:“要走了,要不,你俩,抱一个?” 宋今暮的脸腾地红了:“昭昭!”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宋今昭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那双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着,一副被威胁但绝不悔改的样子。 德勒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宋今暮,目光依旧内敛而克制,但声音里有一抹淡淡的柔软:“一路平安。” “我等你。” 宋今暮看着德勒,淡淡地笑了。 德勒唇角的弧度不易察觉地弯了一瞬。 “快走!!”宋清平的声音传来,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宋今昭连忙拉着宋今暮的手跟上,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嘉措还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她的方向。 德勒站在他身边,两个男人并肩而立。 宋今昭转过身朝嘉措用力挥了挥手,嘉措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弯了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81章 捕鱼达人 宋家的私人医院坐落在京市西郊,闹中取静,四周绿树掩映,有着最最顶级的医疗资源,门口还有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安保人员。 穿过大堂,乘专属电梯上行至顶层,走廊里铺着吸音的绒毯,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花卉的清甜。 顶层的VIP病房更像是一间精心布置的套房。 采光极好,落地窗外是一整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墙壁是暖米色的,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沙发、茶几、电视一应俱全,几乎看不出这是一间病房。 宋家老爷子宋青山,年过七旬,此刻正半靠在病床上。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丝绸病号服,领口微微敞开,脸色较之平日有些发白,嘴唇的血色也淡了几分,可那一头银发依旧根根挺立,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浓眉之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温润却不失锐利,此刻笑眯眯地看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人。 对面的老者与他年纪相仿,身板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这便是裴家的老爷子,裴正鸿。 宋老爷子靠在枕头上:“裴老头,这次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鱼塘边上了。” 裴正鸿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的,我是钓鱼的瘾犯了,一大早就往老地方去。一去,就看见你这老头捂着心脏歪在躺椅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喂鱼吧。” “就你那钓鱼技术,鱼也嫌弃你。” 宋老爷子被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你个老东西,这时候还编排我。我跟你讲啊,他们就是不让我钓鱼,大的不让小的拦着,生生把我的鱼竿都给没收了。我也是心痒得不行了,才偷着去的,谁知道这心脏不争气。” 裴正鸿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老宋啊,孩子的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话还没说完,宋老爷子抬起了手,眼中的笑意已然收了几分:“停停停啊,这事啊,别说了。算我看走眼了。你家那小子,配不上我家昭昭。” 自家孙女在订婚时被逃婚,这件事在京市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宋家虽然处理得低调体面,但宋青山心里的那杆秤,早就把裴淮南称了个清清楚楚。 裴正鸿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他一生刚硬,唯独在这件事上欠了宋家一个交代。 “老宋……” 宋老爷子却已经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恰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宋清安和程书曼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宋清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程书曼跟在他身后,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装,内搭雪白真丝衬衫,领口微敞,干净利落。 宋清安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开口问道:“爸,饿了么?我让人准备了点粥,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要不先对付一口?” 老爷子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大手一挥,话题直接拐到了另一个方向:“老大啊,我那钓鱼装备还落在那儿呢,你派人给我拿回来呗。我那根碳素杆,刚保养过,还有那个鱼护,我新买的,一次都没用上。” 宋清安站在原地,调侃道:“爸啊,你这心可是真大啊。这时候,你还记挂着你的装备?” 宋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不然呢?我以后好了,还要去呢。你总不能叫我好了之后拿手去捞鱼吧?” 宋清安摇了摇头,他走到沙发旁坐下,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差事。 宋老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微微前倾:“对了对了,老二回来没?他没为难暮暮吧?” 宋清安靠在沙发,摇摇头:“没为难。老二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他就是嘴上厉害,心里疼女儿比谁都疼。” “对了,您这一生病,把别人吓得不轻。昭昭和暮暮都在往回赶了,要回来看您。” 闻言,宋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就绽放了出来。 “真的?我的两个乖孙女要回来了?” 宋老爷子转头看向程书曼,像是在确认这个好消息的真实性,“真的,书曼?” 程书曼笑着点头:“是啊,都在路上了。今洛也赶着回来了,估计都快到了。” 宋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哎呀,暮暮走了一年了,也不知道瘦了没有,黑了没有。” “昭昭这丫头也是,说走就走,跑出去旅游,跟她爸一个德行。” 说到这里还不忘瞪宋清安一眼,宋清安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那大孙子也是,满世界飞,就是不回家。这大房子,我这老头子无聊啊,无聊就想去钓鱼。” 他把话题又绕回了钓鱼上,绕得理所当然。 宋清安揉了揉太阳穴:“您想钓鱼,我不是给您下了个软件吗?捕鱼达人,您要是钓鱼的瘾犯了,就去玩那个。金币我都给您充好了,够您玩一年的。” 宋老爷子被这句话气得不轻,顺手抄起背后的枕头就朝宋清安扔了过去。 枕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被宋清安敏捷地侧身躲过,老爷子怒道:“那个能一样吗!那叫钓鱼吗!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宋清安刚要开口辩解什么,程书曼已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你干嘛,再把爸气着,心脏受不了。” 宋清安被程书曼这一瞪,到嘴边的话全吞了回去,老老实实地不说话了。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裴正鸿,听见宋今昭的名字,忍不住接了话:“昭昭要回来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宋老爷子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期待:“书曼,有人敲门,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程书曼按了按老爷子的手背:“爸,你别急,我去看看。” 她转身走向门口,脸上带着浅笑。 门开了。 看见来人,程书曼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宋老爷子:“是昭昭他们吗?” 程书曼:“不是。” 她的声音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她的宋清安知道,这恰恰是她最不高兴时的表现。 宋老爷子满脸疑惑,脖子还往门口的方向伸了伸:“那是谁?” 程书曼没有回答,只是侧身退开半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裴淮南,身姿挺拔,西装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他身后站着莫璃,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神色里有几分不安和不确定。 裴淮南微微欠身,声音礼貌客气:“阿姨好,我来看看宋爷爷。” 程书曼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回了病房。 宋老爷子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面色冷了下来。 宋清安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一向是个和颜悦色的人,此刻看着那个让自己女儿蒙受羞辱的裴淮南,看着让整个宋家成为圈子里谈资的始作俑者,他素来温和的面孔上也覆了一层薄霜。 他静静地站在沙发旁,目光淡淡地扫过裴淮南和他身后的莫璃,然后收回来,仿佛多看两眼都嫌多余。 裴正鸿看见自己的孙子,再一看宋家人齐刷刷冷下来的脸色,心里又急又气,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火气:“你来干什么?还带着她?” 莫璃被这一声训得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拽了拽裴淮南的衣袖,往他身后躲了半步。 裴淮南将果篮换到左手,空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恳切:“我们就是关心宋爷爷,听说他住院了,就过来看看。” 宋老爷子靠在床头,发出了一个极短促的鼻音。 “你来,就是要气死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看向裴正鸿。 他们相交几十年,从年轻时候一起创业打拼到如今各自儿孙满堂,这份交情他不打算因为一个后辈的过错而全盘否定。 但交情归交情,底线归底线。 家人就是他的底线 “老裴啊,我当你是兄弟。”宋老爷子的声音平静,平静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带着你孙子走吧。” 裴正鸿叹了口气。 “老宋,你好好养身子。” 宋老爷子点了点头,算是送客。 裴正鸿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孙子和莫璃,眼中的愧色瞬间被怒意取代。 他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还不快走,还嫌不够碍眼吗? 他率先迈步朝门口走去,经过裴淮南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他压低了声音,低声说了一句,裴淮南的脸色白了一白,低下头。 第82章 我不爱吃面条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病房里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宋今昭拉着宋今暮,两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她们显然是跑着来的,宋今昭白皙的脸上此刻透着一抹薄薄的红,气息有些不匀,额前的碎发被跑动时带起的风吹得微微翘起,胸脯随着喘息轻轻起伏着。 程书曼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门口那两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她快步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昭昭,暮暮,回来了!快过来!” 宋今暮看见爷爷的瞬间,眼眶立刻就红了,看着病床上头发花白的爷爷,一股酸涩涌上鼻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走到床边,宋老爷子看见许久不见的孙女,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抬起手,那只因为输液而贴着胶布的手微微发着颤,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然后一把拉住宋今暮的手。 他上下打量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反复地拍着她的手背,一遍又一遍。 宋今昭目光扫过病房,她先看见了裴淮南和莫璃,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皱,接着又看见裴正鸿。 宋今昭微微欠身,朝裴正鸿问好:“裴爷爷好!” 她的声音清脆而自然,笑容明亮又不失礼数。裴淮南怎么样与她无关,但裴正鸿是爷爷的老友,是长辈,该有的礼数她一分不会少。 裴正鸿看着宋今昭,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种怅然。 他笑着点头,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昭昭好,出去一趟晒黑了点,精神倒是更好了。” “那可不,天天晒太阳。”宋今昭歪着头笑。 裴正鸿理了理衣襟下摆,看向病床上的宋青山:“老宋,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宋老爷子点了点头,只是对老友微微抬了抬手,算是一份心照不宣的告别。 裴淮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见宋今昭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 可宋今昭已经转过身去了,她蹲在病床边,仰着头看宋老爷子,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糯,又带着真切的关切:“爷爷,没事了吧?你吓死我了。” 宋老爷子笑嘻嘻地摇头,他捏了捏孙女的脸,声音洪亮:“当然没事了,我好得很!我跟你们讲,我明天就能出院,后天就能去钓鱼!” 宋清安:“.......” 宋清平:“.......” 都这样了,还想着钓鱼呢! 真爱啊! 宋今昭忍不住感叹道:“您对钓鱼还真是执着啊!” 裴淮南看着宋今昭的侧脸,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 但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莫璃。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裴正鸿已经率先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催促,有警告。 裴淮南咬了咬牙,将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最后看了宋今昭一眼,然后转身跟着爷爷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裴家人隔绝在了门外。 病房里那层薄薄的尴尬和疏离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剩下的只有家人之间才有的轻松与自在。 宋老爷子拉着两个孙女,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拢嘴。 尤其是对着宋今暮,这个一年没见的孙女,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印进脑子里:“瘦了,瘦了,但气色不错,高原上的太阳养人。在那里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爷爷说,爷爷坐飞机过去收拾他们。” 宋今暮抿着唇,摇头:“爷爷,我很好,没有人欺负我。” “那就好,那就好。”宋老爷子连连点头,捏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不一会,宋清平和邵泠也上来了。 两人推门进来,宋清平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邵泠跟在后面,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落在女儿身上时明显柔和了几分。 宋老爷子看见二儿子,方才对着孙女时的满脸笑意瞬间收了大半,换成了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 他手指着宋清平,声音拔高了几分,虽然底气因为生病而稍显不足,但气场丝毫不减:“你这个人!竟然瞒着我,偷偷跑去找暮暮,你真的是——” 话还没说完,宋清平就面不改色地将手里的袋子搁在了床头柜上:“爸,我给你买了面条,你吃不吃?” 宋老爷子的话被打断了,噎在半截,眉头一皱:“什么面条啊,我不爱吃面条。” 宋清安几乎是立刻就跟上了弟弟的节奏。 他笑着从床头柜上拿起那袋面条,放到老爷子面前,他的笑容温润无害,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扎心:“老爷子,你不是要拿面条上吊吗?这有现成的,你看,粗细适中,长度也合适。您要是不用,我拿回家了,晚上给您做面吃。” 宋老爷子被两个儿子一唱一和地堵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最后往床上一拍:“你们两个不孝子啊!一个比一个能气我!我、我当初怎么生了你们两个——” 宋今昭和宋今暮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谁也不敢第一个笑出声来。 邵泠和程书曼对视了一眼,各自伸手悄悄拍了自己丈夫一下。 宋清安和宋清平同时收了声,但嘴角的弧度还在,显然对这出父子斗嘴的戏码乐在其中。 宋老爷子决定不理这两个不孝子了。 他转过头,拉着宋今昭的手,换了一个让他开心的话题:“昭昭啊,你去旅游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就是暮暮待的那个地方?怎么样,那里?山高不高?冷不冷?吃不吃得惯?” 宋今昭用力点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每一个字都带着恨不得安利给全世界的热情:“好得很!山特别高,天特别蓝,空气好得不得了,吸一口都觉得肺被洗了一遍。我还给爷爷 你带礼物了呢!” 她弯下腰去翻自己的背包,那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了几次才拉开。 她从里面一个一个地往外掏东西,精美的礼盒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包装上印着藏文的标识,藏红花、冬虫夏草、红景天,还有几盒不知名的藏药制剂,每一样都是高原上最珍贵的物产。 “这是给您的调养身体的良药。”宋今昭拍着那些礼盒,“爷爷你好好吃,吃完保证身体倍儿棒,明年开春就能去钓鱼,不,今年秋天就能去。” 宋老爷子看着那些礼物,再看看两个一左一右围在床边的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他把礼物摸了又摸,恨不得现在就拆开来尝一尝。 正在这时,护士推门走了进来,她端着一个小小的药盘,上面放着几粒白色药片和一杯温水,礼貌地向满屋子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边,将药递到老爷子面前。 恰在此刻,宋今昭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让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羞涩又甜蜜的弧度。 她抿着嘴笑了笑,握着手机,轻手轻脚地溜出了病房。 几乎是在同时,宋今暮的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下意识地抬起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爷爷在吃药没注意,父亲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母亲温柔地笑了笑。 宋今暮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截,也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第83章 我很想你 宋青山见两个孙女一前一后拿着手机往外走,一个脚步轻快嘴角含笑,一个低头抿唇脸颊微红。 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老爷子伸长脖子往门外瞅了一眼,满脸疑惑地看着满屋子的人:“谁给她们打电话?这一个两个的,怎么接个电话还躲出去?” 宋清平坐在沙发上,闻言往下撇了撇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男妖精,还是两个。” 宋青山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二儿子,觉得他的表情比刚才被自己骂“不孝子”的时候还要精彩几分。 “你这什么表情?人家小姑娘谈个恋爱,你这个当父亲和叔叔的,酸不溜秋的。当年你追阿泠的时候,半夜翻人家墙头被狗撵,你忘了?” 宋清平的脸瞬间僵住。 邵泠在一旁已经笑出了声,宋清安更是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老二你当年还有翻墙这本事?” 宋清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从现在开始一句话都不说了。 走廊里,宋今昭走到窗边,斜倚在窗台上。 她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嘉措熟悉的声音。 “到了吗?”嘉措的声音带着笑意,“爷爷怎么样?” 宋今昭点点头,仿佛他能看见似的:“到了,老爷子好着呢。骂起我二叔来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心脏有问题的样子。” 脚尖下意识在地面上轻轻画着圈,“你们呢?回去了吗?” 电话那头,嘉措靠着沙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很轻很淡,却从眼底一直漫到了唇角:“到了。洛桑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你回家了,这小子正在伤心着呢。” 宋今昭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算我没白疼他。” 宋今昭说完,却没有得到嘉措的回应,宋今昭叫了几声,他都没回应。 宋今昭有些担心地问:“嘉措,你没事吧。” “嘉措。” “还在听吗?” “是信号不好吗?” ...... ...... “阿昭!” “我很想你!” “分别不到一天,我就开始疯狂地想你了!” 嘉措突然说道。 宋今昭愣了一愣,紧接着,甜蜜从心脏迸发,瞬间蔓延到四肢,直冲大脑。 “我也想你。” “比你要多想一点。” 宋今昭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尾音不自觉的上扬。 “嘉措,要是你跟我一起来就好了......我带你见见我父母和爷爷,让他们看看你,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嘉措握着手机,听着她说要带他见父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抿着唇笑,笑意却藏不住,她有这样的想法,说明她不只是嘴上说说的喜欢,她想过让他们走进彼此的生活。 这种认知让他的眼眶热了一瞬,他压低声音,将那份翻涌的情绪压了压,才开口:“阿昭,你要在那里待多久?” 宋今昭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老爷子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毕竟是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至少还要住院观察一周,出院之后也不能立刻操劳。 出院之后紧接着就是老爷子的生日——六月中的事,年年都操办,今年老爷子又刚病了一场,家里人肯定要大办一下。 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数心里越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嘉措听见她沉默下来,不用问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阿昭。”嘉措信誓旦旦说道。 宋今昭“嗯”了一声,认为嘉措是在哄自己,于是暂时将心里那点闷闷的情绪压下去。 “嘉措,晚上九点有空吗?” 嘉措微微挑眉:“怎么了?” “晚上,我们视个频吧。” 宋今昭尾音微微上扬,在“视频”两个字上轻飘飘地打了个转,偏偏带出几分旖旎的意味。 嘉措听着她的声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她躺在那张床上,侧身抱着被子,床头小夜灯照着她半张脸,她对着屏幕弯着眼睛笑。 嘉措的呼吸微微一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声响,清晰地传进了听筒里。 宋今昭的耳朵很尖,捕捉到那一声吞咽的动静,嘴角的弧度瞬间弯到了最狡黠的角度。 她故意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吹气:“等、我、哦。” 说完,不等嘉措反应,手指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宋今昭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原地跺了一下脚,又忍不住转了一个小圈,发丝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弧线。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宋今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打算回病房。 刚一转身,就碰上了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的宋今暮。 宋今暮手里握着手机,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她的脸颊还残留着一层淡粉色的余晕,宋今昭猜测是被某个人的某句话染上去的。 宋今昭看见她这副模样,她三步两步凑过去,肩膀碰了碰宋今暮的肩膀,歪着头看她,笑容里全是促狭:“姐,德勒打来的呀?说什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宋今暮被她堵了个正着,下意识伸手去挡自己的脸 宋今昭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想你了?是不是说等你回去?是不是——” “昭昭!”宋今暮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伸手去捂妹妹的嘴。 宋今昭被捂住嘴巴还在瓮声瓮气地笑,两个人推搡着走到病房门口。 门推开。 满屋子的长辈齐刷刷地看过来。 宋今昭大大方方地迎上所有人的目光,笑容不减。 宋今暮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宋清平看着女儿这副恋爱中的模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宋青山倒是兴致勃勃,他已经听说了个大概。 老爷子拍了拍床沿,朝着宋今昭招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昭昭,听说你这次去旅游,还谈了个男朋友啊?来,过来跟爷爷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 程书曼也跟着好奇起来,她对女儿的感情生活向来持开放态度,但这次实在太突然了。 出去旅游一趟就谈了个男朋友,这效率比相亲还高。 程书曼:“昭昭,这人长得怎么样?人品好不好?怎么这么突然你就……” 宋今昭大方得很,没有一点扭捏,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的照片,递到母亲面前。 那是一张嘉措在马上赛马的照片。 身穿藏袍,腰间系着腰带,劲瘦的腰身随着马背的起伏而微微摆动。 他俯低身体,一手握缰绳,另一只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矫健的身姿在奔驰中舒展开来,像一头在风中翱翔的鹰。 程书曼凑近去看,照片上的这个年轻人,浓眉深邃,五官立体如刀削,骑在马上的姿态英姿飒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高原男儿特有的硬朗与从容。 “不错啊。”她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里全是赞许。 宋清安在一边坐不住了,他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嘴里嘟囔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然后直接伸手从程书曼手里把手机抢了过去。 他端着手机,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放大照片看脸,缩小看整体,又放大看细节。 程书曼皱眉道:“看文件呢,研究这么仔细。” 说着,抢过了手机。 宋清安又探过头去:“我再看看,再给我看看。” 宋老爷子在病床上等了半天,忍不住了,伸手在空中挥了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你们都看完了,轮到我了吧?” 程书曼把手机递到老爷子面前。 宋青山从床头柜上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将手机举到适合的距离,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起来。 宋今昭趴在病床边,下巴搁在爷爷的被子上,仰着头问:“爷爷,怎么样?” 宋青山摘下老花镜,将手机还给宋今昭,笑眼眯眯地拍了拍她的头,语气里全是无条件的偏爱和纵容:“当然可以。我孙女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喜欢谁都行。”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宋今昭,落在宋今暮身上。 老爷子的眼神温柔而郑重,像是在给两个孙女最踏实的底气。 “暮暮也是,想喜欢谁就喜欢谁,爷爷都支持的。不用管你们爸怎么说,爷爷说了算。” 宋今暮的眼眶微微一酸,她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病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沙发上的宋清平。 宋清安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家弟弟。 宋清平坐在沙发最角落里,接受着全家人齐刷刷的目光洗礼。 什么意思?合着全家就他一个坏人? 邵泠忍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行了,如今情况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我们支持就好了。” 宋清平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希望那德勒小子不要让他失望吧。 第84章 你在诱惑我吗? 宋家老爷子宋青山膝下育有两子,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各有所长,在各自的领域里闯出了一片天地。 长子宋清安继承了宋氏集团。 宋清安接手时,集团正处于扩张的关键期,接手后他手段果决而不失圆融,在商界素有“笑面虎”之称,因为他面上永远和颜悦色,出手却从不含糊。 多年前,为了进一步稳固宋家在京市商界的地位,他与门当户对的程家大小姐程书曼联姻。 这桩婚事在当年轰动一时,两个家族的结合被视为京市商界的一次重量级联盟。 两人虽是联姻,婚后倒也相敬如宾,后来程书曼生下了宋今昭,便没有再要第二个孩子。 次子宋清平则走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进入家族企业,而是选择了从政。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凭借着他本人过硬的能力,如今已身居要职。 宋家两兄弟一个在商界开疆拓土,一个在政界稳扎稳打,兄弟同心,互帮互助,让宋家在政商两界的地位如同百年老树的根系,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说宋家的子女是站在京市最顶端的那一拨,也不为过。 宋今昭名下房产众多,她最常住的,是明湖别墅区的那一栋。 明湖别墅区坐落在京市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闹中取静,环湖而建,入住的门槛不仅是财富,更是身份的象征。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每一扇低调的大门背后,都藏着一个京市上流圈层中举足轻重的名字。 从医院出来后,宋清安问宋今昭要不要回老宅住几天。 宋今昭摇了摇头,宋清安也不勉强,只是嘱咐她路上开车小心,到了发消息。 宋今暮跟着宋清平和邵泠回了家。 人渐渐散了。 病房安静下来,宋青山被护士扶着吃了药,躺回枕头上闭目养神。 走廊里,宋清安跟着程书曼出了病房。 程书曼拎着包,步伐从容,宋清安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眼见她就要往电梯的方向走,宋清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个,你回哪里啊?要不我送你。” 程书曼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有一丝意外和困惑:“你不忙吗?公司那边不是还有事?不用送我,我自己开车来的。” 宋清安咳嗽了一声,手握拳抵在唇边:“不忙啊。公司的事明天再说,我送你回去吧。” 程书曼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唇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随便你吧。” 宋清安笑眯眯地跟了上去,步伐轻快了几分。 电梯镜面里映着两个人的倒影,程书曼低头看手机,宋清安微微侧着头看她。 ———— 宋今昭驱车回到了明湖别墅。 她之前已经吩咐阿姨提前来打扫过,所以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味的香气。 每一盏灯都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整栋房子像是在安静地等待主人归来。 推开门,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温润的米色纹理如同流沙在脚下缓缓蔓延,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人的倒影。 头顶垂下一盏巨型水晶吊灯,万千水晶珠串自天花板倾泻而下,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棱面,折射出璀璨星芒,将整个玄关和客厅洒满细碎的光点,像是把一小片星空搬进了室内。 客厅采用挑高设计,整面落地窗引景入室。 此刻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是明湖的夜色,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如同一幅宁静的都市夜景图。 室内奢华与外界的绿意交融在一起,开阔而通透。 宋今昭站在玄关,静静地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房子有点大,有点空。 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半。 她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洗个澡差不多二十分钟,吹头发十分钟,正好九点。 她嘴角弯了弯,拿着手机上楼,走进主卧的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吹干头发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红晕,是被热水蒸出来的,皮肤白皙里透着粉色。 宋今昭接着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腰间系带随意打了个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九点整。 宋今昭拿起手机,打开视频通话,按下了拨出键。 对方几乎是秒接。 屏幕上画面一闪,嘉措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宋今昭抿着唇笑,她几乎能想象,嘉措是不是一直拿着手机在等她的视频,眼睛盯着屏幕,看到来电的瞬间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而屏幕那头的嘉措,用了一种近乎让她窒息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他穿着黑色衬衫,丝绸质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领口敞开,锁骨线条硬朗而分明,从肩头延伸到喉结下方,在昏暗的光影中勾勒出两道利落的弧线。 视线往下,胸肌的轮廓在丝绸衬衫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衬衫轻薄贴肤,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比例,腰间自然地收束,衣料在腰际微微堆叠出几道柔和的褶痕。 袖口被他随意地卷起,露出一截小臂,腕骨凸出,青筋微微浮现,手指修长骨感。 他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静静地看着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宋今昭看着屏幕,感觉自己脑袋有些发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飘出来,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是在诱惑我吗?” 屏幕那头,嘉措闻言微微挑眉,眉梢上扬的弧度很慢,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一分,身子微微前倾,离镜头更近了一些。 他的脸占据了更多的画面,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觉得呢。” 第85章 意乱情迷 宋今昭勾着唇笑,垂下眼眸,目光顺着屏幕往下滑去。 嘉措那边的灯光昏暗,只在他身侧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只够照亮他锁骨以上的部分,再往下便是一片暧昧的阴影。 宋今昭舔了舔嘴唇,抬起眼睛重新看向屏幕里的那张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和几分不加掩饰的撩拨:“嘉措,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变得这么……**” 宋今昭歪着头,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那目光坦荡而直接。 嘉措清冷矜贵的眼神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的人儿。 嘉措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她的睡裙本就宽松,丝质的料子在肩头滑落了几分,领口敞开的弧度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更大一些。 白皙的锁骨下方,在那片瓷器般光洁的肌肤上,赫然缀着一朵粉红色的梅花。 那是他留下的印记,他的嘴唇曾长久地停在那里,将那一小片皮肤吮成了花瓣的颜色。 嘉措的目光落在那朵梅花上,喉结缓缓地、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突然涌上来的干燥。 宋今昭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立刻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她没有去拉衣领,反而将肩膀微微往后一靠,让自己更舒服地陷在床头,那朵梅花在屏幕里更加完整地展露了出来。 她向来爱撩人,从前面对面的时候就是这样,仗着嘉措纵容她,然后欣赏他被撩得眸光暗沉的画面。 如今隔着屏幕,这种撩拨似乎别有一番情趣,她可以肆意地看他眼底泛起波澜,却不用承担被他一把拽进怀里惩罚的后果。 “你把扣子全部解开。”她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想看。” 嘉措轻声笑了笑,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暗流涌动的期待。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的领口上。 宋今昭凑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指尖搭在黑色衬衫的纽扣上,黑与白的对比在屏幕里格外鲜明。 嘉措抬眼望她,眼神像藏着两枚细细的钩子,不声不响地勾着她。 “阿昭,你真的要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哑的质感,喉结随着尾音再次滚动了一下。 宋今昭歪头笑了,笑得促狭而得意:“当然了。我之前让你穿着这身衣服,你害羞不要,现在我走了,你倒穿上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屏幕里他的胸口,“算是迟来的情趣?” 嘉措今日这么穿着,确实是有原因的。 起因是洛桑一句无心的话。 傍晚在民宿客厅,洛桑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忽然刷到了一条视频。 一群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正在跳舞,丝质的衣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口半敞,动作整齐划一,评论区里全是尖叫的表情和“太帅了”“蛊死我了”之类的留言。 洛桑看得津津有味,随口嘟囔了一句:“城市里的男人都这么有魅力吗?” 洛桑随口一说,说完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继续刷他的搞笑视频。 但嘉措听见了。 他想起宋今昭曾经趴在他胸口,手指沿着他锁骨描画,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喜欢你穿衬衫的样子。” “特别勾人。” 宋今昭还喜欢给他解衬衫扣子,她说,这感觉就像是拆开一份独属于她的礼物 于是,嘉措翻出了那件被她念叨过好几次的黑色衬衫。 他穿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刻意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袖口卷到小臂。 九点整,准时接通了宋今昭的视频。 —— 片刻后,嘉措把所有的扣子都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线条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看着宋今昭这副目不转睛痴迷的样子,嘉措觉着这衣服算是穿对了。 嘉措抬眼,看着凑近的宋今昭,眼神也迷离了一瞬,锁骨一对收敛的蝶翼,脖颈修长,皮肤细腻如瓷,头发松松落在一边,碎发落在那片光裸的肩头,随呼吸轻轻起伏。 灯光下,锁骨窝里仿佛盛着一汪清浅的光,让人移不开视线。 嘉措盯着屏幕,目光掠过她裸露的肩线,眼底暗光浮动:“阿昭,我也想看看你。” “看什么?”宋今昭歪头,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然后慢慢拉下一边衣领,露出圆润的肩头,又立刻拉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这个吗?” 嘉措的眼神变了,声音低沉下来:“故意的?”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她眨眨眼,将手机拿起,凑近镜头,让嘴唇几乎贴上屏幕,“这样呢?喜欢吗?” 嘉措抬手,拇指隔着屏幕轻轻蹭过她嘴唇所在的位置,动作极慢,呼吸一滞。 宋今昭嘴角浅笑,“还想看吗?” ...... ...... ...... 三十分钟后。 宋今昭的睡裙还是那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肩头滑落了一大截,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和锁骨下方那朵愈发鲜艳的梅花。 脸颊酡红,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许多,胸口微微起伏着,手指攥紧了被角,指甲在丝质被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屏幕那头的呼吸声也是粗重的,嘉措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衬衫已经不成样子了。 精壮的胸膛和腹肌在阴影中半隐半现,他的眼尾泛着薄红,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呼吸又重又乱。 然后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沙哑而低沉。 宋今昭听见那声闷哼,她害羞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又忍不住抬起眼睛看屏幕,声音又羞又恼:“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嘉措打断了。 “阿昭。” 声音还带着未平息的微喘,以及藏着一丝没有得到完全餍足的余韵和此刻汹涌漫上来的思念。 他对着镜头,瞳孔还是暗的。 “我想你了。” 闻言,宋今昭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抱着被子激动地原地滚了一圈。 嘉措:“回应我,阿昭。” “我...也想你。”宋今昭说,声音软成了一汪水。 第86章 康定招标 一个礼拜后,宋老爷子出院了。 宋今昭他们回来的第二天,宋今洛也赶回来了。 宋今洛一进病房就嬉皮笑脸地凑到老爷子跟前,嘻嘻哈哈地坐到病床边给老爷子讲他的趣事,把老爷子逗得前仰后合。 大孙子回来了,两个孙女又天天来医院陪着,老爷子心情一好,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还要快。 主治医生查房时看着各项指标,点了点头说宋老先生这恢复速度,比不少年轻人都强。 出院这天,宋家全家都来接他。 宋清安和宋清平兄弟俩难得同时放下公务,一个推掉了董事会的会议,一个让秘书把当天的行程全部改期。 程书曼和邵泠提前到医院办好了出院手续,宋今洛拿行李,宋今昭和宋今暮一人一边挽着老爷子的手臂,像两个小护卫似的将他从VIP病房一路护送到医院门口。 宋老爷子走在最中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要不是从医院里出来,谁也看不出这位老爷子生了病。 宋今暮原本是打算等爷爷出院就回康定的,可老爷子耳朵尖得很,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在宋今暮面前唉声叹气:“哎——孙女长大了,才回来几天就要走——哎——我这心脏又有点不舒服了——” 那“不舒服”三个字拖得老长,还配合着捂着胸口往墙上靠的动作。 宋今暮哪里经得住这个,又是解释又是哄,最后还是松了口。 老爷子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笑嘻嘻的,拉着孙女的手说定了,过完他的大寿,他才放人。 宋今暮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答应。 老爷子这才高高兴兴地拿起平板电脑,心满意足地点开了捕鱼达人。 ———— 出院后两日。 小花园里,阳光正好。 这是老爷子当年年轻的时候为自己的妻子修建的花园,种满了老太太生前最爱的各种花朵。 花架上的藤蔓缠绕了数十年,已经粗壮如臂,每年春夏之交都会开出一整片五彩缤纷的花瀑。 老太太去世后,老爷子也没荒废了这里,每天早晚都会来坐一会儿,浇浇水,剪剪枝,对着花架发一会儿呆。 这里就是两个人爱情的见证,也是整个宋家最温柔的一个角落。 此刻,宋清安夫妻俩和宋清平夫妻俩正围着石桌坐了一圈。 桌上摊着老爷子的寿宴方案、宾客名单、宴会流程、菜品的备选方案。 他们的意思是大办一场,这也是老爷子病倒之前就商量好了的。 宋青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因此这次大寿比往年更有意义,要办得更加隆重、体面、热闹。 四人今天聚在这里,就是要敲定一些具体的事宜。 宋清安主张规模比往年更大一些,宋清平没有反对,只是补充了几条注意事项,哪些人该坐哪一桌,哪些人不能和哪些人安排在一起。 另一边,宋今洛抱着吉他坐在花园角落的秋千椅上,一条长腿撑着地面轻轻晃着,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串清亮的旋律。 他最近正在写一首新曲子,写了改改了写,始终觉得副歌部分不太对劲,今天正好两个姐姐都在,就拉着她们当第一批听众。 他弹了几个小节,停下来,抬起头问:“怎么样?这里转音顺不顺?” 宋今昭不懂转音,只是肯定说道:“好听。” 宋今暮温柔一些:“确实好听,但是间奏那里是不是有点赶?” 宋今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低头在琴弦上试了两个和弦,嘴里哼着不成词的旋律。 宋今昭和宋今暮正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两人各自编一顶花帽子。 手边的藤条是老爷子闲着没事从后院剪的,柔韧又结实。 鲜花是从花园里现摘的,石榴,栀子,茉莉,散落了一桌,花香混着青草的清气在阳光下氤氲开来。 宋今暮手巧,编出来的花帽子精致整齐,每一朵花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宋今昭编的就有些随性,有的花歪了,有的藤条松了,但她自己觉得很满意,举起来对着阳光左看右看。 她仔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帽子,又看了看宋今暮手里那顶,然后低下头,得出了一个结论。 都没有嘉措编的好看。 嘉措的手很巧。 在康定的时候,他曾经随手摘了路边的格桑花和野草,手指翻飞几下就给她编了一顶花冠。 花枯萎了之后,他就会再编一个新的,她那时候收了好几个,每一个都没舍得扔,枯萎了也放在窗台上,现在还在嘉措的房间里摆着。 宋今昭把手里的花帽子戴到头上,拿出手机自拍了一张。 花帽子歪歪地扣在头顶,几缕碎发从帽檐下翘出来,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点斑驳的光影。 她打开和嘉措的聊天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配了一个得意的小表情。 以往她发消息过去,嘉措几乎是秒回的。 有一次宋今昭故意在凌晨三点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结果对面秒回了一个“怎么还不睡”,把她吓了一跳,又甜了一晚上。 可是今天,消息发出去五分钟了,屏幕还是安静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每隔几秒就看一眼。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回复。 宋今昭用手指戳了戳屏幕,检查了一下网络,又检查了一下消息是否发送成功,一切都正常,但对面就是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寿宴的主人公,老爷子则坐在太师椅上,戴着老花镜,全神贯注地对着平板电脑戳戳戳,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跑哪儿去了”“看我不把你打上来”。 一个小时后。 老爷子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声音洪亮:“老大!你给我充的金币怎么没了?你快过来看看!” 宋清安正和宋清平说到兴头上,被老爷子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吓着。 他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抱怨:“老爷子,我看啊,您就不是钓鱼的料。” 他走到太师椅后面,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余额——零。 再一看战绩,惨不忍睹,“您看看,输光了吧。您连假鱼都钓不上来,那河里的鱼多聪明啊,您还天天囔囔着去钓鱼。您说说,这屏幕上的鱼都躲着您走,真到了河边,那些鱼怕不是要排着队看您的笑话。” 宋青山摘下老花镜,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那眼神跟当年宋清安小时候考试不及格回家时一模一样:“你充不充?” 宋清安在那道目光的威压之下沉默了三秒,然后乖乖掏出了手机:“充充充。”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万金币到账。 宋老爷子满意了,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对着平板电脑戳戳戳,嘴里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心满意足的碎碎念。 宋清安站在他身后,看着老爷子一脸投入地对着那些五彩斑斓的卡通鱼狂轰滥炸,无声地叹了口气。 五分钟后。 宋清安朝宋今昭这边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到宋今昭面前,将文件袋举到她眼前,挡住她看手机的视线。 宋今昭一愣,抬起头,看着盖着宋氏集团公章的文件袋,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宋清安理所当然地说道:“什么什么意思,看看。” 他把文件袋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拉了把藤椅在她对面坐下来。 宋今昭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加粗黑字。 “康定旅游项目合作招标文件”。 她扫了一眼前两页,又抬起头,眉头微皱,眼里全是疑问:“给我干什么?” 宋清安双臂交叉在胸前:“这个项目马上就要开始了,宋氏关于旅游业这一块是很看重的,你也知道。康定现在这一块是新增板块,我们前期已经调查过了,很有前景。你不是去过吗?那里的情况你熟悉,你帮爸爸去盯一下这个招标。” 宋今昭把文件往石桌上一放,摇了摇头,干脆利落:“不要。” 宋清安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不急不缓地又加了一句:“去一下呗。你去了,有惊喜。” 宋今昭狐疑地眯起眼睛,身子往后一靠,上下打量着他。 宋清安这个人,做生意的时候精明得像只狐狸,他说“有惊喜”,那这惊喜八成是陷阱,九成是坑,十成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往里面跳。 “什么惊喜?”她问,语气里全是警惕。 宋清安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神秘微笑:“去了就知道了。” “我说,你是不是在框我?想骗我替你干活?”宋今昭的眼神越发警惕。 宋清安语气控诉:“你看看,你老爸我整日里西装革履,累死累活地工作。你呢,整日游山玩水,游手好闲。你去康定旅游,你爸在办公室看报表。你帮你辛苦的老爸分担一下工作怎么了?就一个招标,又不难,你去坐镇就行了,具体的事有项目组的人做。” 这段话有理有据有感情,换了别人家的孩子,大概已经被愧疚淹没了。 可宋今昭不急不忙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托腮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挣了很多很多钱?” 宋清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宋今昭继续问,声音软软的:“你是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孩子?” 宋清安余光瞥向坐在不远处的程书曼正,然后转回来,义正辞严地说道:“你这孩子,当然只有你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今昭摊了摊手:“那不就得了。等你以后老了,不是要靠我养你?所以啊,现在对我好一点。” 宋清安看着振振有词的宋今昭,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这是程书曼生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认了。 “总之,你去就是了。顺便开始准备准备接手公司的事务。” 他站起身来,拿起那份被她扔在石桌上的文件,重新塞回她手里:“我怕我以后,你都养不起我。” 宋今昭翻了翻文件第一页,招标时间就在近期,比老爷子的大寿还要两天。 宋今昭慢慢合上文件,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石桌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新消息。 嘉措的。 第87章 谁惹我的阿昭生气了 “阿昭,最近有些忙,可能不能很快回你消息。不要生气。” “花映云鬓,人胜芙蓉。很好看。” 宋今昭盯着屏幕上这两行字,漂亮的瞳孔微微睁大,睫毛上下扑闪了好几下。 “花映云鬓,人胜芙蓉。”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文绉绉的话来,倒把她看愣了。 但是笑意却不自觉地往上涌,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 她抿着唇试图把那个笑压下去,没压住,索性不压了,抱着手机往石桌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给嘉措回了一个满地打滚的表情包。 至于那句“最近有些忙”,她暂时没放在心上,毕竟嘉措管着民宿,旺季到了忙也是正常的。 其他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宋今昭抿着唇笑,都低头浅笑。 随着老爷子大寿之日的到来。 整个宋家老宅都忙碌起来了,佣人们进进出出地布置着宴会场地,花艺师在前厅搭建迎宾区的花墙。 宋今昭对这些事插不上手,也不需要她插手。 她早早地洗了澡,换上睡袍,趴在卧室的大床上,面前摊着那份康定旅游项目的招标文件。 明天就是招标会的日子,后天是老爷子的大寿,两件事挨得这么近,她必须要提前把所有材料都过一遍。 文件她已经翻了好几遍了,上面用荧光笔划出了重点,又在便签纸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竞标方的资料她看了两遍,宋氏自己的标书她也核了一遍,数据没有问题,方案也没有问题,但毕竟是第一次代表宋氏出席这种场合,她不想出任何纰漏。 这时,手机响了。 嘉措的视频电话。 宋今昭趴在床上,将手机接起来,却让镜头对着天花板。 嘉措看见画面亮起,可他看见的不是宋今昭,而是一个天花板。 “阿昭?”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片刻之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脸。 宋今昭从床的另一头慢悠悠地滚过来的,头发散了,腮帮子圆鼓鼓的,嘴唇微微嘟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屏幕里的他。 嘉措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很像洛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仓鼠。 那只仓鼠每次生闷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用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人,怎么逗都不转过身来。 至少宋今昭现在是用脸对着他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宋今昭听见这声笑,更生气了,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镜头。 嘉措看着屏幕里那个倔强的后脑勺,赶紧低下声音,压着笑意哄道:“怎么了?谁惹我的阿昭生气了?” 话音刚落,宋今昭猛地抬起头,伸出一根食指直直地戳向镜头。 那根手指圆润可爱,指甲是淡淡的粉色,透过屏幕戳在了嘉措的鼻尖上。 她的眼睛因为瞪着他而显得圆鼓鼓的,嘴唇撇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凶神恶煞地宣告:“你!就是你!就是你惹我生气了!你知道错了没有?” 这一连串的发问掷地有声。 嘉措被那根隔着屏幕戳着的手指指得微微一愣,有些不解。 他今天中午还发了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她当时也不生气啊,他是哪里惹到她了? 他往前凑近屏幕,额头几乎要碰到镜头:“阿昭,为什么啊?” 宋今昭见他竟然还敢问为什么,腾地坐起身来,一手拿过熊猫玩偶,另一只手指着镜头,凶巴巴地说:“你还敢问为什么,你先说,你知道错了吗?” 嘉措低下头,额发微微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没有半点反抗地接住了她的所有情绪:“错了,错了。” 宋今昭乘胜追击,问出了那个最经典的问题:“哪里错了?” 嘉措抬起眼眸,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透过屏幕直直地看着她,他只是用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声音低沉好听,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日光晒暖的湖水:“让你生气了,对不起。我的错。” “阿昭,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吗?我改,好不好?” 被嘉措这么一哄,宋今昭那股子装出来的凶气立刻就散了。 她本来就没有真的在生什么气,只是这几天嘉措的消息比以前少了许多,以前是随时随地都能收到他的回复,现在却变成了早中晚固定时间的简短问候。 她在热恋期,渴望得到男朋友的关注,再加上她本来就是黏人的性子,在康定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他、摸到他,如今隔了两千多公里,那些想念在每一个没有及时收到回复的间隙里发酵成了小小的委屈。 她把怀里的熊猫玩偶抱起来,下巴搁在玩偶毛茸茸的头顶上,嘟着嘴看他,语气里的凶已经全没了,只剩下了软绵绵的委屈和撒娇:“那你告诉我,你最近在忙什么?为什么现在就只在早中晚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嘉措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落了薄薄一层阴影,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声音里有一丝歉意:“最近的事情确实有一点多。不过,马上就能解决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别生气了,好不好?” 嘉措看着她抱着熊猫玩偶的样子,圆滚滚的玩偶和她鼓鼓的脸颊靠在一起,两双黑溜溜的眼睛同时望着他,声音更加温柔。 宋今昭不满意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她选择相信他。 “那好吧。不说拉倒。” 嘉措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她床头摊着的那一堆文件和荧光笔:“你最近在干嘛?” 宋今昭举起那份沉甸甸的招标书,在镜头前晃了晃,纸张哗啦啦地响,表情痛苦得像是被迫吃了苦瓜:“工作。” 嘉措的眉毛微微挑起:“我的阿昭竟然在工作。难得。” “你说得好像我平时不务正业一样。”她本能地反驳,但随即想了想自己在康定的所作所为,底气忽然不那么足了,赶紧转移话题,“你等我一下。” 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靠,翻身下床。 嘉措的屏幕上,一双修长白皙的腿从镜头前一闪而过,睡袍的下摆轻轻扫过手机屏幕边缘,画面里只剩下那个被她抱过的熊猫玩偶正脸对着镜头,黑溜溜的眼珠无辜地瞪着他。 过了十来秒,宋今昭重新出现在画面里,手里多了两个什么东西,藏到身后,跪坐在床上,笑嘻嘻地望着他:“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想不想看?” 嘉措点了点头:“想看。” “那你先猜猜看。” 嘉措配合地猜了几个,全部猜错之后,宋今昭终于满意了,噔噔噔地把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镜头前,几乎要贴上屏幕。 那是两个拼豆小人。 一个是穿着浅蓝色藏袍的小人,藏袍的主色调是浅蓝色的,腰带用金色豆子拼成,裙摆下露出两只小小的靴子。 她把这个小人举到自己脸颊旁边,脑袋歪过去跟它并排,一人一豆同时对着镜头笑:“看看看!和我像不像?” 嘉措仔细看去,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点头道:“好看。很像。” 宋今昭又举起另一个拼豆小人。 这个小人穿着深蓝色的藏袍,小人腰身劲瘦,肩膀宽宽的,沉默挺拔的姿态,让人一下子想到嘉措。 “看,我还有一个。这是我拼的你。”她把两个小人并排放在一起,一深一浅,一高一矮,立在她白皙的掌心里。 “好看吗?” 嘉措看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今昭就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埋怨:“你忙着,只有这个拼豆嘉措陪着我了。你看,我把它放在床头了。” 她把拼豆嘉措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回来对着镜头笑嘻嘻的。 嘉措看着,知道宋今昭想他了。 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宋今昭,看着床头那个代替他陪在她身边的蓝色小人,他只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软得一塌糊涂。 第88章 熟悉的身影 次日清晨,宋今昭一早便出了门。 她换上了一身浅灰色西装,剪裁利落,收腰的设计在不经意间勾勒出挺拔而纤细的身姿。 内搭是一件纯白真丝衬衫,妆容素净,底妆清透如瓷,只薄薄一层便衬得肤色均匀透亮。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很满意,然后将招标文件装进公文包,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宋氏集团总部踞于金融腹地,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大厦拔地而起,在清晨的阳光中折射出冷冽的银蓝色光芒。 整栋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空和流云都收纳其中,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宋氏集团的版图横跨金融资本、尖端智造、生命科学、人工智能、新能源,全球供应链,近几年正在布局进入文化传媒这块利润蛋糕。 宋今昭开车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正值上班高峰。 西装革履的白领们从地铁口涌出,端着咖啡步履匆匆地汇入旋转门。 她将车开到车库最里侧,稳稳地停在了宋清安的专属停车位上,熄火,拔钥匙,下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她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拿着手机,穿过车库走向专属电梯。 上班的员工们三三两两地经过,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那辆停在董事长专属车位上的陌生车辆吸引住了。 几个年轻女职员放慢了脚步,互相碰了碰胳膊,低声议论起来。 “你们说,她是谁啊?怎么敢把车停在那里的?”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压低了声音,目光追着宋今昭的背影。 “不知道,估计有背景吧。你看她那身西装,那个牌子的定制款,我在杂志上见过,一套顶我一年的工资。”旁边的短发女生小声接话。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快步赶上来,一脸掌握了第一手情报的兴奋,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在传递什么绝密军情,“你们快过来,我跟你们说。” 几个人凑到一起,马尾女孩用手掩着嘴,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领导在场,才神秘兮兮地开口:“你们知道吗?今天,咱们董事长的那位掌上明珠,要来公司了。听说是来盯那个康定的招标项目。” “是那位啊?”戴眼镜的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位不是被裴家退婚的那个吗?当时闹得挺大的……” “你小点声!不想干了是不是?”短发女生狠狠瞪了她一眼,几个人立刻噤声,偷偷又往宋今昭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快步散开了。 裴宋两家的事在集团内部早就传遍了,但谁也不敢在公开场合多提半个字。 宋清安平日再和颜悦色,涉及到女儿的事,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今昭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刷卡进了专属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一个个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资料夹。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微苦和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息。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动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十几道目光同时聚焦在门口那道浅灰色的身影上。 “宋小姐好。”“宋小姐早。”“宋小姐,这边请。” 问好声此起彼伏,有人的声音里带着恭敬,有人带着讨好,也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宋今昭朝他们冷淡地点了点头,走到主位坐下,将公文包搁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问道:“招标会什么时候开始?” 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微微欠身,他是这次项目组的负责人,姓陈,在宋氏做了八年,做事稳妥,是宋清安特意安排过来辅佐的。 他的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宋小姐,半个小时后开始。竞标方的代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就绪。” 宋今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重新翻开手里的资料,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满了标记。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和不知是谁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观察这位传说中的宋家大小姐,他们听说她刚从外面旅游回来,原以为会是玩心重,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但此刻坐在主位上低头看文件的人,身上却有一种不容小觑的气势。 二十分钟后,宋今昭合上文件,站起身来。 那个灰色西装的陈经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站起,立即问道:“宋小姐,您需要什么?需要我让人送杯咖啡进来,还是需要再核对一下竞标方的资料?” 宋今昭看着周围人那一脸恭敬到近乎紧张的神色,觉得有些夸张,又有些好笑。 她摆了摆手:“不用紧张,我出去走走,散散步。你们到时候先过去吧,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拿起文件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朝外走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会议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松气声。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项目组的副经理王利趁着这片刻的松散,快步走到陈经理身边,拉着他的手臂走到会议室的角落,压低声音:“经理,这次招标,我那个表弟真的是很有诚意。他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资质都齐全,方案也做得漂亮,您看能不能在宋小姐面前帮忙提两句……” 陈经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为难:“王利,不是我不想帮你。你也看到了,宋家大小姐亲自来了,这阵仗就不是咱们能左右的。她看起来不像是不懂行的,我劝你别动那些心思,踏踏实实走流程,对你表弟也是好事。” 王利急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着:“那位大小姐估计也就是来走走过场,体验一下基层工作,她哪懂这些啊。经理,您就帮忙说说话,我求您了,我表弟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小半年了……” 陈经理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今昭走出会议室,并没有走远。 她来到同层的休息区,一整面落地窗,将京市清晨尽收眼底。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缓缓移动的白云,深呼吸了几下。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高远澄澈,白云一朵一朵地缀在蓝色天幕上,慢悠悠地飘着。 她看着那些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草原上那朵被她和嘉措追了一路的白云。那一朵更白、更低、更近,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看了一会,宋今昭低头往下看去,楼下宋氏集团的正门口,一排排黑色轿车正陆续停靠。 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人影从车里钻出来,有的在整理领带,有的在跟身旁的助手低声交代着什么,有的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然后快步走上台阶。 应该是参与竞标的人到了。 宋今昭站在五楼的高度,低垂着眉眼往下看,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黑色的车顶、攒动的人头 ——然后突然定住了。 那些身影中,有一道背影格外熟悉。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身姿挺拔如高原上的松柏,宽肩窄腰,步伐沉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他微微侧身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金色的轮廓,那个侧影的线条,肩线、腰线、微微低头的弧度。 她昨晚还见到的。 宋今昭漂亮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毫无预兆地跳漏了一拍。 他应该在康定,应该在民宿里,应该在两千多公里之外。 怎么会出现在京市宋氏集团的楼下? 第89章 康藏风语 宋今昭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起初是快步走,后来几乎是小跑起来。 走廊里经过的几个员工看见她都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她顾不上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满脑子只剩下刚才落地窗外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显示屏上不断下降的数字——5、4、3、2…… 电梯下降的速度分明很快,她却觉得每一层都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莫名有些紧张,又莫名有些激动,指尖不自觉地在西装裤缝上颤了颤,像有一只蝴蝶在血管里扑腾着翅膀。 五楼的距离,从落地窗往下看其实是有些看不真切的,但她莫名觉得,那个人就是嘉措。 她见过那个背影太多次了,那个肩线的弧度,那个腰背的挺拔,那个微微偏头时下颌线的角度,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盛着急切和隐秘的欢喜,嘴角的笑意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叮”的一声,电梯缓缓打开。 宋今昭快步走出。 此次参与招标的公司差不多有二十几家,所有竞标方到达宋氏集团后,需要先在一楼大堂侧面的签到处进行登记确认,然后由工作人员统一引导至招标会现场。 宋今昭快步走到签到处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了门。 门被突然打开,里面的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来。 长条签到桌后面坐着两个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房间里或站或坐地聚着二三十号人,清一色的正装,男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女士妆容精致得体,人手一个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包,空气里弥漫着竞标前特有的紧绷氛围。 负责签到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女人,没有佩戴参会胸牌,也没有随行人员陪同,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 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你是参加招标的人吗?不是的话,请你出去。这里是签到处,闲人免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宋今昭身上。 宋今昭没有理会那个签到人员的质问,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她眼前掠过,她的目光像筛子一样将整个房间过滤了一遍,没有看见嘉措。 但是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是嘉措的表哥,之前她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宋今昭朝他走过去。 嘉措表哥也显然认出了她,毕竟能被嘉措当众牵着手、用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眼神看着的姑娘,他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一个。 他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率先打了招呼:“你是嘉措女朋友吗?你好,你怎么在这儿?” 宋今昭浅浅笑了笑:“是。对了,我刚刚好像看见嘉措了,他来了吗?” 表哥笑着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那个位置的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显然刚才还有人坐在这里。 “他是我们公司的老板,这么重要的招标会,自然是要来的。他刚刚出去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别着的胸牌,上面印着几个字,康藏风语公司。 康藏风语。 宋今昭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她看过这次所有竞标公司的资料,其中最让她看好、理念与宋氏的旅游开发方向最契合的,就是这家康藏风语公司。 它对高原生态环境的保护性开发思路、对当地文化资源的深度挖掘、对社区参与的重视,都和其他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业方案截然不同。 没想到这公司是嘉措的。 嘉措瞒着她挺多事情的啊,待会儿见到他,可要好好算账。 “你是宋氏的员工吗?”表哥打量着她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佩服,“能进宋氏,厉害啊。我听说宋氏的门槛特别高,连前台都得研究生学历。” 宋今昭点点头,含糊地笑了一下:“算是吧。” 她没有多说自己的身份,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嘉措不在,她心头那团雀跃的火苗没处落,只能暂时收着。 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从旁边踱了过来。 他那身西装大概是最大号了,扣子还绷得有些紧,走起路来肚子微微晃悠。 他听见了宋今昭两人的对话,眼睛里立刻闪过一道精光,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你是宋氏的员工?哪个部门的?” 宋今昭正在说着话,被人贸然打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堆笑却又藏不住精明算计的胖男人,目光冷淡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怒自威的疏离:“你是?” 胖男人显然没有领会到宋今昭语气里的冷淡,反而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肚子,自我介绍道:“我叫王益,也是来参加招标的,宏达旅游,听过吧?业内排名前三。” 说完,他斜眼瞥了嘉措表哥一眼,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她就是你们找的关系啊?我还以为找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他上下打量着宋今昭,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员工。” 宋今昭听他的意思,似乎他也找了关系,而且对这个“关系”还颇为自信。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转得飞快,故意顺着他的话往下套,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不服:“那你倒是说说,我不行,你找了谁?” 王益果然上钩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宋氏集团的高层在场,然后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我表哥可是你们这个项目组的副经理。副经理,知道吧?王利,听过这个名字吗?”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像是在炫耀一枚隐形的勋章,“所以啊,你们还是趁早放弃吧。这项目,我们宏达势在必得。” 宋今昭听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会议室里那个胖胖中年男人——王利,项目组副经理。 她眉头皱了皱,只是极轻微的一皱,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原来副经理的表弟就可以这么嚣张。 宋氏内部的招标流程,竟然有人在底下偷偷摸摸地做人情。 真是嚣张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陈经理的消息正好弹了出来,“小姐,招标会快开始了,您什么时候到?需要我去接您吗?” 宋今昭收起手机,朝嘉措表哥微微颔首:“嘉措不在,我就先走了。待会儿见。”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个印着“康藏风语公司”的胸牌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补充了一句,“加油。” 表哥温和笑了:“会加油的,我和嘉措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好几个通宵呢。” 熬了好几个通宵,难怪发消息总是不回。 宋今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签到处。 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宋今昭垂眸看了一眼手表。 她抬起眼,眼底那些私人的情绪被迅速收拢,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嘉措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在迈进那扇大门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先处理。 “周秘书,帮我把项目组副经理王利的人事档案调出来,现在,立刻。然后,通知法务那边的人在招标会结束后留一下,我有事要跟他们谈。另外,宏达旅游的资料,重新审一遍。我要看他们所有的资质证明。” 第90章 招标风波 宋今昭走后,嘉措便从走廊另一头回来了。 他推开签到处的大门,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表哥见他回来,立刻凑过来,温和笑着:“好啊,我说你小子这次怎么这么积极,非要来京市参加招标,搞得比谁都上心,原来女朋友在这里啊?” “说来也是不巧,她刚刚来找你了,你不在,她看起来挺失望的。” 嘉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起,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抑制不住的亮光:“阿昭来了?” 他从康定出发之前没有告诉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先一步出现在这里?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站起身来,提高了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窃窃私语中拉回正轨:“各位代表,招标会即将开始,请携带好您的资料和胸牌,按顺序前往五楼招标会现场。招标会将准时开始,请勿迟到。” 众人纷纷起身。 五楼招标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在几分钟内便被坐得满满当当。 长条形的会议桌呈扇形排列,正前方是一排评审席,评审席背后是一整面LED屏幕,此刻正显示着“宋氏集团康定旅游项目招标会”几个大字。 竞标方代表们按顺序落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克制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招标会的结果将决定康定未来几年旅游开发的大局,谁拿下了这个项目,谁就在高原上站稳了脚跟。 又过了几分钟,宋氏集团的负责人陆续入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经理,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王利。 王利一进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迅速找到了坐在后排角落的表弟王益。 王益看见表哥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朝王利挤了挤眼睛,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王利看见表弟那副毫不掩饰的得意模样,脸色一白,赶紧朝表弟使了个眼色,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徐经理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利收回目光,拉开椅子,跟着入座。 落座后,在场所有竞标公司的代表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评审席最中间的那个位置,空着。 显然是还有重要人物没有到场,几个相熟的公司代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表哥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他偏过头,凑近嘉措的耳边,悄悄说道:“你看王益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说咱们这次能中标吗?会不会早就内定了?” 嘉措转过头看他,那双冷淡的眉眼淡淡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们的比他的方案差吗?” 表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当然不。 他们的方案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实地调研,那份标书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们对那片土地的热爱和尊重。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方案好有什么用,人家上面有人,咱们……” 话到一半,觉得这种话不好,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几分钟,评审席最中间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陈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发了一条消息,他已经发了好几条了,但宋今昭一条都没有回。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渐渐躁动的人群,有几个代表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还有人在低声抱怨“宋氏这是搞什么,让我们干等”。 陈经理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安抚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们的主评审临时有点事情,马上就到。请各位再稍等片刻。” 嘉措坐在台下,目光落在评审席那个空空荡荡的主位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表哥注意到嘉措的目光,那双平时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明明白白地写着担忧。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担心她。”嘉措说,声音很轻。 表哥一脸疑惑,她?哪个她? 他又顺着嘉措的目光看去。 !! 突然,他抓住嘉措的衣袖,震惊道:“不会是……你不会是认识那个评审吧?那个还没来的主评审?” 嘉措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表哥张大嘴巴,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背景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却是一群人。 一队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队保安移动,保安们径直走向后排,在王益面前停了下来。 王益正翘着二郎腿等着招标会开始,心里盘算着中标之后去哪里庆祝,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 他抬起头,脸上那个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僵在了嘴角:“什么意思?你们这是干什么?是不是走错了?” 王利也猛地从评审席上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保安面前,挡在王益身前:“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是我表弟,他是来参加招标的。” 为首的保安面无表情,声音公事公办:“董事长办公室直接下达的指令,经核查,宏达旅游的资质证明材料存在造假行为。根据宋氏集团招标管理条例,宏达旅游不具备参与本次招标的资格。现在,请王先生离开会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王益铁青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王先生不愿意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必要的措施。到时候场面不好看,对谁都不好。” 王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不知所措地看向王利,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用眼神向表哥求救。 王利站在那里,脸色同样难看。 他比王益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董事长办公室直接下的命令,说明这件事已经捅到了最上面。 他当然知道那些材料有问题,他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可他没想到......没用了。 这条船,翻了。 王益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地架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半推半架着带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竞标方代表们面面相觑,王利僵站在原地,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他现在只求,这把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但是下一刻就听见陈经理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利,你也出去吧。” 王利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经理,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为什么?” 第91章 避嫌 王利不敢置信。 宋氏是行业巨头。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可望不可及的金字招牌,薪资待遇是行业里独一份的优厚,福利体系完善。 王利钻营了这么多年,才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当然不敢相信,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在这个普通的上午,毫无预兆地轰然坍塌。 “为什么,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带着一种濒死挣扎的歇斯底里。 他伸手去扯陈经理的衣袖,手指却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抓了个空,“老陈,你帮我说句话,你.......说不定可以网开一面......” 陈经理面露为难。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王利所有的辩解和幻想:“王副经理。为什么让你出去,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吧。” 所有人同时转头。 宋今昭站在门口,浅灰色的西装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声音冷淡而清晰,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报警。你有什么想辩解的话,可以和警察以及你的律师说。我们宋氏的法务团队,已经准备好了。” 王利看见宋今昭的那一刻,脸色彻底灰了。 宋氏的法务团队那是全国的顶尖团队,出手从无败绩,王利不由得膝盖发抖,太阳穴上的血管因为恐惧突突直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他快步走到宋今昭面前,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地毯接缝上。 他的声音发着抖,几乎带上了哭腔,所有的傲慢和得意都化为了最卑微的乞求:“小姐——宋小姐,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在宋氏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放我一马吧,让我辞职也行,别走法务,求您了。我家里还有房贷,我女儿明年就要上大学了……” 他说着说着,眼角竟真的泛出了泪花。 宋今昭没有看他,她抬起眼眸,越过王利的肩膀看向站在原地的陈经理,眼神里传递的意思,陈经理一下就明白了。 陈经理看着王利的背影,狠了狠心。 他和王利共事多年,要说没有一点私人感情那是假的,但这份感情远不足以让他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冒险,更不足以让他在这位宋氏未来的继承人面前表现出任何优柔寡断。 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口待命的保安挥了挥手,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保安,把王利给我拉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上前,架住王利的胳膊。 王利挣了几下,皮鞋在地毯上蹬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宋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陈经理你帮我说句话”,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会议室的大门隔绝在外。 门合上的瞬间,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从宋今昭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嘉措的目光就落定在她身上,片刻没有移开。 他原本在担心,而现在,她站在所有目光的中央,面不改色地处置了一个副经理,几句话就平息了一场风暴。 他靠在椅背上,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骄傲。 而他身边的表哥,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他看了看门口那个气场全开的女人,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淡定甚至还有点骄傲的表弟,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地组织出合适的语言。 嘉措这是谈了一个什么女朋友啊! 这也太厉害了! 王利被拉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宋今昭并没有给这阵骚动蔓延的时间。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竞标方代表,微微挺直了脊背,掷地有声道:“各位,我是宋今昭,是这次招标的主要负责人。”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在嘉措的方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嘉措本人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停留。 “很庆幸,在招标会正式开始之前,我们发现了刚才的问题,不会有损各位公平参与的权利。如果各位对于此次招标的公正性有异议,现在可以随时退出,宋氏接受任何一方的退出申请,不会有任何后续限制。” 台下各家公司代表面面相觑。 有人双手抱胸,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小声和身旁的同事交换意见。 退出?谁会退出?这种事情在行业内并不少见,哪个大公司的招标不会有些蝇营狗苟? 但少见的是,像宋氏这样直接在招标现场把人揪出来、当场开除、还主动报警的。 这种雷霆手段,非但没有损害宋氏的公信力,反而恰恰证明了宋氏维护公平的决心。 更何况,宋氏树大根深,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只要从手指缝里漏下来一点,都足够在座任何一家公司吃饱喝足。 这个时候退出,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宋今昭等了一会儿,目光耐心地扫过每一排座位,她微微浅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满意的了然:“既然无人退出,我们继续。” 陈经理快步走到她身边,微微欠身,姿态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几分:“小姐,您请入座。评审席主位为您留着。” 宋今昭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主位,然后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在人群中找到了嘉措。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攒动的人头无声对视,他唇角那个若有似无的笑让她心里一暖。 她浅浅地笑了。 宣布道:“这次评审,我就不参加了。” 陈经理愣住了。 不只是他,身后的评审团队、台下的竞标方代表,甚至嘉措身边的表哥都一脸震惊地看了过来。 主评审不参加评审?这是什么操作? 陈经理脱口问道:“小姐,为什么?” 宋今昭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甜蜜,却又堂堂正正,落落大方:“避嫌。为了这次招标的公平性。” 她没有再多解释。 陈经理却是一脸疑惑,避嫌,避什么嫌。 这里有什么可避嫌的。 嘉措朝宋今昭露出一个温柔而宠溺的笑,那笑容里不掺杂任何杂质,干干净净,理所当然。 相视而笑后,宋今昭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走后几秒钟,会议室里才重新有了声响。 表哥半晌才缓过神来,转头低声对嘉措说了句充满敬佩的话:“你女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啊?” “还有以后.......能不能先跟我通一下气,不然显得我特别的....那啥,你懂吗?” 嘉措点了点,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垂下眼眸。 她说的避嫌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她要让他赢也赢得堂堂正正,不会让任何人有理由说他是凭她的关系才拿到了项目。 这也正是嘉措想要的。 第92章 宋大小姐,谈恋爱了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各家竞标方依次上台陈述方案,评审团队逐项打分,气氛渐渐回归到专业的轨道上。 陈经理坐镇评审席,虽然主位空了,但其他评审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开玩笑,大小姐刚才那一出杀鸡儆猴演得漂亮,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怠慢? 宋今昭走出会议室后,先去法务部,将王利的材料正式移交给了等待的律师团队。 处理完这些事情,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心情渐渐从方才的紧绷中松弛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 “昭昭!”宋清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显然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宋今昭抿了一口咖啡,没好气地抱怨道:“我说你怎么不来啊,这果然不是什么好事!你看看你公司里都是什么人啊!副经理带头给亲戚走后门,要不是我今天自己去了,还不知道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她越说越来气,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你这董事长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宋清安坐在宽大的工作椅上,转过椅背看着楼外的风景。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纵容的笑,声音不急不缓:“这不是有你吗,我的宋大小姐。我都听说了,宋大小姐好生风光啊,一下子就把一个副经理搞走了。现在全公司的人都在议论你,说你是雷霆手段。” “你该感谢我,”宋今昭毫不客气地回怼,“毒虫一个。留着他早晚把宋氏的招牌砸了。” 宋清安宠溺地笑了笑,那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父亲独有的包容和妥协:“行行行,谢谢我的宋大小姐,行了吧?” 宋今昭满意地哼了一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想起什么,语气忽然拐了个弯:“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嘉措那个公司参加了宋氏的招标?还跟我卖关子,说什么有惊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宋清安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吧。当初在医院看到你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小伙子眼熟。后来想起来了。” “这个项目开始筹备之前,康藏风语这家公司其实是不符合我们的招标标准的,资质不够,规模也偏小。但是这个公司的老板亲自来了一趟京市,和我面对面谈了一次,谈了差不多有三个小时。” 宋今昭安静地听着。 “他跟我聊的不是商业计划,不是利润预期,而是康定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草甸。他告诉我哪里是牧民转场的路线不能占用,哪里的文化遗迹需要保护性开发。” “他跟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的高原生态,”宋清安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欣赏,“说实话,昭昭,这么多年我见过无数来谈项目的年轻人,大部分一开口就是回报率、市场规模、估值,只有他,一开口是那片土地上,我感受到了一种虔诚。” “对于商人来说,虔诚一文不值,但是呢,那天我心情好,我就同意了。” 宋今昭:“这么草率?” 宋清安:“人生嘛。有时候就是要随着性子一回的。” “所以当我想到你照片上那个人,就是当初坐在我办公室里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我也挺意外的。” “我承认,他不错,配得上我的昭昭。” 宋今昭听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越压越开得灿烂。 “那是,我看中的人,自然优秀。” 宋清安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明儿老爷子大寿,带他来吧。” “老爷子估计会很高兴的。” 宋今昭愣了一下。 几秒后。 “行......那个....那个我今儿……不回老宅住了,行吗?” 宋今昭得寸进尺地说道 宋清安一下子就明白了,轻笑了一声:“可以......嗯...注意安全。” 被宋清安一调侃,宋今昭小脸一红。 ———— 这场招标会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评审们面前摊开的评分表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数字和备注。 宋今昭坐在三楼的休息区,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集团内部系统里各家竞标公司的实时评分动态。 当最终的评分汇总跳出“康藏风语综合得分第一”的结果时,宋今昭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眸望向窗外。 窗外是京市午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将玻璃幕墙映成一片璀璨的银蓝。 而她此刻的笑容,比那片阳光更盛。 她为他骄傲,也为他们骄傲,他凭自己的实力,赢得了这场硬仗。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靠在墙边,安静地等。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西装革履的人潮如开了闸的水流般涌了出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混杂着低声的交谈和零星的叹息。 没有中标的人步履匆匆,脸上难掩失落,有几个人边走边摇头,助理们抱着厚厚的资料快步跟在身后。 最后走出来的是宋氏的评审团队。 陈经理走在最前面,他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被微微扯松了几分,面容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 他身旁并肩走着的是嘉措,西装笔挺,神色从容而沉静。 他的目光在走出门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在走廊里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 宋氏的几个项目经理围在他身边,有人和他握手,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热情地说着“恭喜恭喜”“实至名归”之类的话。 陈经理正和嘉措说着后续的安排:“嘉措先生,后续的事情我们还需要再细细商量。有些合同的细节条款、项目落地的具体时间节点,这些都要当面敲定。不如这样,我们明天……”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经理,他明天没空。” 宋今昭从墙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步伐不紧不慢。 她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纯白真丝衬衫,收腰的灰色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 陈经理看见她,原本微驼的背立刻挺直了:“小姐,这位嘉措先生的康藏风语就是我们此次中标的公司。我正打算和嘉措先生约明天细聊合同的具体条款呢。您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宋今昭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我明天要带他去个地方。所以换一个时间吧。” 陈经理的目光在宋今昭和嘉措之间迅速地来回扫了一遍,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压下。 他不敢多问,只能顺着话头说道:“那后日?嘉措先生后日方便吗?” 宋今昭转头看向嘉措,眼尾微挑,嘴角挂着一丝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促狭:“嘉措先生,后日呢?” 嘉措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纵容,他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一抹极淡的笑意:“后日可以。” 陈经理在手机的行程表上快速记了一笔:“那就后日。具体时间我稍后发到您邮箱,嘉措先生。” 见两人聊完了,宋今昭转向嘉措,语气变成了只有恋人之间才会有的轻松和撒娇:“既然工作结束了,那走吧,去吃饭吧,我饿了好久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五指微微张开,悬在半空中,等着他握上来。 陈经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位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当场调戏其他公司老板。 这么嚣张的吗? 嘉措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白净纤细,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他立刻握住,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掌心,扣得稳稳固固,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衣领轻轻理了理。 “行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去哪里吃?” “吃烤鸭吧。”宋今昭兴致勃勃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知道一家最正宗的。吃完下午再去逛逛。” “好,都听你的。” “嘉措,你帮我拿着衣服。” “穿这么点,冷不冷。” “不冷。” 两人手拉着手,朝电梯走去。 陈经理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陈经理转过头,看着唯一还在场的知情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茫然。 表哥嘴角挂着一个“终于有人和我一样震惊了”的笑。 “看不出来吗?”表哥拍了拍陈经理的肩膀,“小情侣啊。刚才说的避嫌,你还不明白?那是避的谁的嫌,现在知道了吗?” 陈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招标会闹得,感情都是一家人啊! 不过,大新闻啊,宋大小姐,谈恋爱了。 第93章 可以亲吗 两人来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空间里。 两人来到宋今昭今天开的那劳斯莱斯前。 有了嘉措,宋今昭就不用开车了,她很自觉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毕竟以前,宋今昭坐的就是副驾。 现在也不例外。 嘉措坐上了主驾驶位。 宋今昭一上车就侧过身子,毫无顾忌地盯着嘉措看。 嘉措今天穿的是一身修身衬衫,此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此刻正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曲起。 西装外套在他上车时就被搁在后座,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硬朗的线条。 冷淡矜贵的眉眼配上这一身衬衫的剪裁,禁欲又勾人,而且不用隔着屏幕,他就在自己身边,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 嘉措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灼热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宋今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欣赏一幅合意的画,目光坦荡而专注,毫不遮掩。 “看什么?”嘉措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面上强撑的淡定。 宋今昭没急着回答,视线从他的眉眼慢悠悠地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他微敞的领口和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胸膛轮廓,最后才慢悠悠地收回来,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她落落大方地弯了弯眼睛,理直气壮得不像话:“看你啊。你在诱惑我。” 嘉措:“......” “所以......我想亲你。” 说完,往前倾了倾身子,右手撑在中央扶手上,离嘉措近了些。 宋今昭身上那股清甜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扑面而来,她的睫毛浓密,在昏暗的车库里投下两小片浅浅的阴影,眼睛亮得像含着碎星,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嘉措...可以亲吗?” “可以吗?” “怎么不说话?” ...... “那......你想亲我吗?”宋今昭的语调里带着钩子。 空气一瞬间忽然变得很轻很热,在两人之间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从她翕动的睫毛,到她鼻尖上微微翘起的那一点弧度,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今天涂的口红颜色很淡,是那种介于蜜桃和玫瑰之间的柔和色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可以。” “想。”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他抬手,慢悠悠地拨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眉尾。 “想亲多久都行,不过,要收利息。” 宋今昭的笑意更深了,不退反进,几乎贴着他温热的呼吸,大大方方地眨了眨眼:“利息多少,你说了算。” —— 车内空间狭小,暧昧像雾气般弥漫开来,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 嘉措侧过身,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耳后的座椅靠背上,几乎是将她半圈在了副驾驶座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指尖微凉,触到她温热的下颌皮肤时,两人同时轻轻一颤。 她抬起了眼,直直地迎上他低垂的目光。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映得她眼波如水,两汪澄澈的深潭里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 两个人呼吸交织成同一片温热,分不清哪一口气是她的、哪一口气是他的,宋今昭配合着他,微微抬起了下巴。 “阿昭,闭上眼睛。”嘉措低声说,嗓音哑得像含着砂,每一个字都裹着沙哑的颗粒感,擦过她的耳膜。 宋今昭偏不。 弯起嘴角,在他即将吻上的前一秒,睁大了眼睛,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轻声说道:“你亲你的,我看我的。” “你好看。” 嘉措随即低笑出声,他不再给她继续撩拨的机会,低头,吻住了那张不饶人的嘴。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轻柔得像试探。 他的嘴唇微微有些干燥,触感温暖而柔软,贴着她的唇瓣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今昭微微启唇,无声的允许,他便顺势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占有欲。 嘉措是在确认,确认这一个多星期的分离终于结束了。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缠绵的水声和逐渐紊乱的呼吸,空调出风口送出徐徐的凉风,却吹不散车厢里越来越浓稠的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嘉措终于微微退开,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两人的唇瓣还若有似无地触碰着,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能重新擦过彼此。 她睁开眼,看见他眸色深暗,瞳孔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渴望。 那双眼不复平日里的清冷淡然,像是高原上沉寂了千年的雪山,忽然被一股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岩浆融化了冰封的表面。 他垂着眼看她,拇指抚过她被吻得微肿的下唇,指腹摩挲过那片因为充血而更加嫣红的柔软,触感潮湿而温热。 “这次……还要看吗?”他声音低哑,裹着粗粝的克制。 宋今昭喘着气,胸腔起伏着,眼尾泛着薄红,是被情动染上的绯色。 “不看了,但还要继续。” 嘉措再次压了下来。 宋今昭觉得太疯狂了。 仅仅只是亲吻,没有其他的动作,没有更多的触碰,就只是唇舌的交缠,两个人就已经是意乱情迷了。 宋今昭觉得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腾不息,每一寸被他的呼吸拂过的皮肤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不知道是第几次亲吻了。 分开,喘两口气,目光再次对上的瞬间又不受控制地重新贴在一起。 到后来两人都分不清是谁先主动的,也许是同时,也许是他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重新覆了上来,也许是她的手指先一步勾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 再一次因为呼吸不顺畅而松开时,宋今昭的嘴唇已经微微发肿,口红早就花了,嘉措的唇上也沾染了淡淡的蜜桃色。 她靠回副驾驶座上喘气,却还是不甘心地又往前凑,像一只不满足的小猫,主人把食盆收走了还要伸爪子去够:“还要。” 嘉措伸出手,手掌抵在她肩头,将她重新按回了副驾驶座上。 他垂下眼,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轮,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他的呼吸比她好不到哪去,衬衫褶皱。“阿昭,”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先吃饭。” 宋今昭嘟着嘴,嘴唇翘成一个委屈的弧度,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酡红,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吃饭。” 嘉措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时,他坚定地将安全带从她肩头拉过来,“咔哒”一声扣进了卡扣里。 那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到此为止,不能再继续了。 嘉措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沉着:“先吃饭。” 宋今昭看着他强忍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动,又心疼又得意。 她靠在座椅里,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卷着安全带边角的织带,忽然冒出了一句:“吃快点。” 嘉措发动引擎,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还是肿的,眼尾还是红的,他艰难地移开视线。 “好。” 车灯亮起,车缓缓驶出车位。 宋今昭打开副驾驶上方的化妆镜,镜子里映出一张让她忍不住笑出声的脸,口红全部花掉了,唇线模糊成一团暧昧的蜜桃色,有些地方甚至晕到了嘴角外。 她抽出一张湿巾,一边擦一边忍不住调侃,眼睛从镜子里斜斜地瞟向正在开车的嘉措:“口红好吃吗?” 嘉措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没有回话。 但宋今昭清楚地看见,他的耳尖,从耳廓到耳垂,漫上了一层薄薄的、藏不住的红色。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对着镜子重新涂口红,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抿不直。 第94章 巨大新闻 聚德轩车库,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窝在车库角落里。 车内两个男人已经蹲了整整三个小时了,汽车里空气闷得发馊。 狗仔A语气里半是亢奋半是怀疑:“你确定消息可靠?裴淮南和莫璃会来这里吃饭?要是扑个空,咱俩今天可就白蹲了。” “当然了,”狗仔B头也不回,“我花了点钱才搞到的消息,莫璃的助理订的位,错不了。” “等着吧,只要咱们拍到裴淮南带莫璃吃饭的照片,今晚的热搜不是问题。标题我都想好了,裴少携妻子亲密聚餐。” 话音刚落,引擎的低沉轰鸣声从车库入口处传来。 一辆劳斯莱斯缓缓驶入,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两个狗仔几乎是同时矮下了身子,下巴缩到车窗框以下,只露出两只眼睛。 狗仔B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拿起了相机,压抑不住的兴奋从声音里溢出来:“来了来了!看看看,豪车啊!这车全京市也没几辆,一定是裴淮南他们。我就说消息没错!” 狗仔A眯着眼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语气里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你确定?万一是别人,咱们可就白激动了” “管他呢,”狗仔B舔了舔嘴唇,手指在快门上反复摩挲,像猎人抚摸着扳机,“要是实在拍不到裴淮南,拍到别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没白来。这京市随便一个有钱人的八卦,都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引擎熄火。 车门没有立刻打开。 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长焦镜头早已对准了车门,狗仔B将相机设置成连拍模式,食指虚按在快门上,呼吸压得极轻极浅。 蹲守三个小时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肾上腺素冲刷得干干净净,两人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还不下来……”狗仔A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 车门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男人。 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 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场。 他反手关上车门,侧脸的线条硬朗而利落,眉眼冷淡而矜贵,是那种即使放在人堆里也能被一眼挑出来的人物。 “这谁啊?”狗仔A的声音里全是失望,肩膀塌了半截,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了两下,“不是裴淮南,咱们不是白蹲了啊!” “这男人看着眼生得很,京市圈子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狗仔B不死心,镜头死死地锁着画面,连拍了几张。 不能白来啊! 但他也有些泄气,可多年蹲守的经验让他没有放下相机。 几秒后。 “不对,”狗仔B忽然压低了声音,整个人猛地坐直了,镜头又往前推了几分,“他车里还有人。” 果然。 男人下车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打开副驾驶车门,微微弯下腰。 快门声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纤细,白皙,五指修长,那只手落在他掌心的瞬间,他的手指便自然地收拢,将那只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手掌里。 狗仔A和狗仔B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这个女人的身份,他们隐约嗅到了某种大新闻的气息。 一条腿迈出了车门,浅灰色西装剪裁利落,收腰的设计勾勒出挺拔而纤细的身姿,她站直身子时身形微微一晃,身子往侧边偏了偏。 男人顺势揽住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五指轻轻收拢,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女子没有躲开,反而仰起头,嘴唇翕动,对他说了一句什么。那个角度,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而生动起来。 男子低下头,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收拢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两人并肩往聚德轩走去 女子微微侧身,仰头跟男子说着什么,长发被风吹散,几缕碎发糊到了脸颊上。 男子抬手,手指穿过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将碎发自然地别到她的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瞬间,她没有闪避,反而偏了偏头,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 —— 车库重新归于寂静,而停在角落里那辆灰色轿车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我……我没看错吧?”狗仔A的嘴张成了O型,声音拔高了几度,连忙手忙脚乱地去翻刚才连拍的几十张照片,“那位是宋家的那个大小姐吧?宋今昭!绝对是她!你看这张,她仰头看他的时候整张脸都出来了,错不了!” “是的,是的!”狗仔B拍着大腿,激动得差点把相机甩出去,“我就说这车怎么这么眼熟!这就是那位大小姐的车!” 狗仔A已经在疯狂地翻相册了,越看越兴奋,声音都在发抖:“你拍到那个男的了没有?扶腰的那张?别头发的那张?” “天哪,天哪!!裴大少抛弃青梅竹马、选择娱乐圈小花之后,宋大小姐另结新欢,当众搂腰摸脸,亲密无间。” “兄弟,咱们今年年底的绩效,就靠这一组照片了。” “不止不止,”狗仔B翻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男人低头看着宋今昭的照片,他垂着眼的那个角度,眼神里的温柔隔着屏幕都溢出来了。 “你看这男人的眼神,宋大小姐这新欢,颜值气质比裴淮南只高不低。这次真要爆了。” “待会要是拍到裴淮南,咱们就真的爆了。” 狗仔A清了清嗓子,“裴淮南携女友高调现身,宋今昭另觅良缘当众恩爱,双线并行,八卦矩阵,热度翻倍!兄弟,这个月的热搜,咱俩包了!” 两个人亢奋地在车里击了个掌,现在万事俱备,就只剩裴淮南了。 十分钟后,另一辆迈凯伦缓缓驶入。 ———— 宋今昭和嘉措两人被引到二楼临窗的包厢。 包房不算大却极尽雅致,一张红木圆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窗外是京市繁华的街景。 门一关上,外界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之间流动的宁静。 包房经理亲自前来服务。 能在聚德轩当经理的都是人精,眼光毒辣得很。 宋家大小姐来吃饭,还带了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士,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经理毕恭毕敬地呈上菜单,双手递到宋今昭面前,微微欠身:“宋小姐,这是今天的菜单。主厨推荐有几道时令新菜,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宋今昭接过菜单,看都没看,直接越过桌面递给了嘉措。 包房经理的目光跟着那份纯手工制作的菜单一起移动,看见那份菜单被稳稳地放在了那位男士的面前。 包房经理在聚德轩迎来送往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男士才是今天真正点菜的人,或者说,是这位大小姐愿意让他为自己点菜的人。 他转身面向嘉措,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几分。 嘉措翻开菜单,他扫了一圈,抬眼看向对面正托着腮,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的宋今昭,声音低沉而温和:“阿昭,吃什么?” 宋今昭手肘支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看着他的嘴唇,唇形分明,颜色因为亲吻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能打包回去吗?” 包房经理顿了一下,疑惑地想:菜还没点呢,怎么就说起打包了? 嘉措却立刻明白了她的小心思,他抬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闹。” 宋今昭被他这句低声的“别闹”叫得心满意足,终于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好了。 嘉措的目光在菜单上快速扫过,手指点了几个她爱吃的菜:“盛世牡丹烤鸭一份。芥末鸭掌,少放芥末,清爽一点。油焖虾籽鲜春笋,笋要嫩些。捞汁小海鲜全家福,捞汁单独上,不要浇在海鲜上。甜点要豌豆黄。” 包房经理指尖如飞地在平板上记录着。 “还需要点别的吗?”嘉措把菜单放到一旁,抬眼看她。 宋今昭摇了摇头,他点的,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罐蜜又晃了一下,甜得她不得不低头假装整理餐巾来掩饰自己往上翘的嘴角。 菜品陆续上桌。 盛世牡丹烤鸭摆在正中央,鸭皮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摆成牡丹盛开的造型,油亮金黄的皮面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芥末鸭掌清爽白净,虾籽春笋翠绿欲滴,捞汁小海鲜满满一大盘,豌豆黄被雕成了花朵的形状,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嘉措夹起一片烤鸭,用筷子仔细地将那片烤鸭边缘的肥油和较厚的皮一一剔除,做完这些,他才将那片处理好的烤鸭夹起来,蘸了一点点甜面酱,放在荷叶饼上,放上葱丝和黄瓜条,卷好,递到宋今昭嘴边。 宋今昭看见递到嘴边的鸭卷,自然地张开嘴,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 酱香和鸭肉的鲜嫩在舌尖化开,瘦肉嫩滑,面酱微甜,葱丝清爽,她嚼了两下,点点头表示满意。 吃了三个后,宋今昭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吃了,然后又低下头吃春笋。 嘉措见她不吃了,又用筷子夹起她咬剩下的半截,很自然地放进了自己嘴里。 第95章 小猫生气,挠人也是疼的 宋今昭吃到八分饱便放下了筷子,多一口都不肯再动,她拿湿巾擦了擦手,然后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掏出手机开始刷。 嘉措把剩下的菜一扫而光,他吃完最后一块豌豆黄,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急不缓。 宋今昭见他吃完了,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往桌上一扣,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慵懒和满足:“吃饱了。” 嘉措点了点头,顺手又抽了一张纸巾,微微起身,隔着桌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她的唇角沾了一点点豌豆黄的痕迹,宋今昭乖乖地仰着脸,一动不动,让他擦。 她被照顾惯了,也被他照顾惯了,习惯成自然。 “待会去哪里逛?”嘉措将纸巾折好搁在碟子旁。 宋今昭往后一靠,后背陷进太师椅的软垫里,摇了摇头。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逛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跟我交代一下,你的那个康藏风语公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好像瞒了我很多事,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开民宿的,现在怎么又摇身一变,变公司老板了?” “而且这个公司我查过了,注册有些年了。” 嘉措眉眼微弯,唇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想知道?” 宋今昭立刻把脸一板,努力做出凶恶的模样。 眉头往中间挤,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套表情在旁人面前或许有几分威慑力,但在嘉措眼里,跟洛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仓鼠生气时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如出一辙。 可爱死了。 嘉措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快说。”宋今昭用手指戳了戳桌面,强调自己的严肃立场,“作为你的女朋友,知道这些不过分吧?” 嘉措抿了抿唇,那抿唇的动作里全是纵容:“不过分,不过分。” 他顿了顿,理了理思绪,开始交代,“这个公司是我在大学的时候创办的。当时和几个同学一起做,后来表哥也投资了,我们从一个小小的创业项目起步,做了几年,也算是小有成效。” “后来公司慢慢步入正轨,团队也成熟了,我心里放心不下洛桑,毕了业就回了康定,开了民宿。公司的事大多是远程办公,线上视频会议处理。” 宋今昭听完,眉毛挑了挑,迅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她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他:“我之前怎么没看到你开会议啊?你别是蒙骗我呢?” 嘉措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招供:“其实那天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给自己放了个假。” 宋今昭嘴角缓缓勾起,眼睛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这么说,你是对我一见钟情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审讯成功之后的愉悦,“那刚开始,我追你的时候,你那么死装?” 对于她话语里的调侃,嘉措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耳尖又开始发烫,视线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半寸。 沉默了几秒,他重新抬起眼,目光认真而坦白:“我本来以为,我可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但是阿昭,你的出现,是意外。” 他的眸光深沉而温柔,像是高原上最深的那片湖,水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暖流,“我想着,或许是我这么多年做的善事有了回报,所以你出现了。” “让我的心有了安定的地方。” 宋今昭愣住了。 嘉措很少有这么直白的告白,他更习惯把情绪放在行动里。 可此刻他说出来了,每一个字都诚恳得毫无保留。 短暂的怔愣过后,宋今昭眉眼舒展,笑从眼底漫上来,不似平时那般张扬,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羞涩。 她坐回椅子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喜欢你。比我想象的更喜欢。” 嘉措起身,凑近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耳垂,指腹蹭过那片柔软的皮肤,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花瓣:“我也是。” 互诉衷肠之后,两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空气更软了,也许是彼此的呼吸更近了。 或许是短暂又漫长的的分离,让两人更加依恋对方了。 宋今昭看了看时间:“吃完了,咱们走吧,下午还有事情呢。” 嘉措“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一手拉起宋今昭,一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和她的包。 两人十指相扣走出包厢,宋今昭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上,走路时肩膀蹭着他手臂外侧的肌肉线条,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现在是住在酒店吗?” 走廊里人来人往,服务员端着托盘穿行其间。 嘉措松开了十指相扣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让她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 他低头回答:“是啊,还有一些公司的其他人员。” 宋今昭仰起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酒店住着不舒服,这样吧,你搬过来住吧,和我一起住。” 嘉措低头看她,还没开口,她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理由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据理力争:“你不知道,没有你在,那房子空空荡荡的。那别墅那么大,楼上楼下加起来好几百平,我一个人睡可害怕了。” 她说“害怕”两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撒娇。 “还有,你不是还要继续和陈经理商量合同细节吗?住在我那里也方便,离宋氏近,还比酒店舒服多了。” 嘉措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揽着她的肩膀,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认真思考。 宋今昭见他不回答,急了,停下脚步,从他臂弯里挣出来,仰脸看着他,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住吗?” 嘉措看着面前这张脸,嘴唇微微嘟着,眉头皱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委屈和可爱同时写在脸上,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小猫。 嘉措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确实有点想看她着急,看来自己骨子里也是有些坏心眼的。 估计是被宋今昭带坏了。 “嘉措,怎么不说话?”宋今昭语气更急了。 看着宋今昭,嘉措知道,再不答应,就该恼了。 小猫生气,挠人也是疼的。 “好。” “我搬过来一起住。” 嘉措答应了,可答应迟了,宋今昭生气了。 她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起伏着:“你为什么犹豫?你难道真的不想和我一起住吗?之前不都是一起住的吗?在康定我们天天住在一起,你也没说要考虑考虑啊。” 嘉措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生气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轻轻揉着那片柔软的皮肤,安抚道。 “之前是在康定,现在在京市,不一样的。”他说。 宋今昭义正辞严地反问:“哪里不一样?” 嘉措的声音低了些,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在康定,我们是情侣,但是......在京市,我住进去,你的家人不会有意见吗?” 他说这话时看着她,眼神里有克制,有尊重的分寸感。 宋今昭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不用担心,我爸都同意了。” 嘉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意外:“你都跟你爸说了?” 宋今昭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是啊,你不是见过我爸吗?” “放心,他不像二叔。二叔是个老顽固,他开明得很。今儿他还夸你了呢,心怀赤诚,他很欣赏你呢。” 嘉措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心底舒了一口很长的气。 “好。那我待会儿回酒店收拾行李。” “我陪你去。”宋今昭重新挽上他的手臂,语气不容商量。 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说着话,谁也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有人正迎面走来。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宋今昭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因为撞击,宋今昭整个身子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幸好嘉措就站在她身后,她直接撞进他怀里。 嘉措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与此同时,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昭,没事吧?” 宋今昭从他怀里抬起头,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刚想说“没事”,却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的却是她的名字。 “昭昭?” 宋今昭循声转头,看清了眼前的人。 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裴淮南,一个是莫璃。 她撞上的人是莫璃,莫璃被裴淮南揽着,一袭淡蓝色连衣裙,正用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宋今昭和嘉措。 四个人站在走廊拐角,空气骤然凝固,像是谁按下了暂停键。 第96章 天雷勾地火 裴淮南的视线先落在宋今昭身上,她还保持着半倚在嘉措怀里的姿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目光便顺着两人相连的部位缓缓移动。 宋今昭向后靠进的胸膛,她腰间那双稳稳当当的手,以及站在她身后、以一种绝对保护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的那个男人。 他矜贵的眉眼皱了起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果然是别有用心,都跟到京市了。 莫璃挽着裴淮南的手臂,视线在对面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诧异过后,莫璃心里忽然又生出一丝了然:京市这么大,怎么可能碰巧在这里撞见?这未免也太巧了。 在她看来,宋今昭这是还不死心,带着人堵在这里,以为这样就能让裴淮南回心转意吗? 而宋今昭此刻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这么倒霉。 京市那么多好馆子,她偏偏选了聚德轩,可裴淮南偏偏今天也在这里吃饭,四人偏偏在这个拐角撞了个正着。 早知道刚才在车里就该多亲一会儿,这样就能错开时间了。 她不在乎裴淮南怎么想,也不在乎莫璃怎么想,但她实在不想让嘉措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嘉措看着面前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揽在宋今昭肩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他的手臂像一道无声的宣誓:她在谁身边,一目了然。 四人之间沉默不语,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但是偏偏暗处还有两个人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 对面的楼层里。 狗仔A激动地直拍大腿,相机差点甩飞出去:“碰面了碰面了!天雷勾地火!我就说蹲这儿比蹲红毯有前途吧!” 狗仔B接话接得行云流水,快门声咔咔咔响个不停:“精彩了精彩了,青梅竹马,新欢旧爱,全凑齐了。裴家的独子,宋家的千金,当红小花,还有那个神秘型男,他们四个人站着不动都能凑出八个热搜标题!” 一阵沉默后。 最后还是宋今昭先开了口:“那个,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说完拉着嘉措就要绕过两人,走了两三步,身后便传来裴淮南的声音。 “昭昭。” 莫璃听到这两个字,挽在裴淮南臂弯里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一片阴霾却转瞬收敛。 嘉措侧头瞥见莫璃那一闪而过的神色,眼里也掠过一丝暗光。 嘉措转过身,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宋今昭身前。 嘉措微微垂眼,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卑不亢:“怎么了,裴先生,我和我女朋友有事要先走一步,你有事?” 裴淮南的目光从嘉措脸上扫过,语气里浮上一层不加掩饰的敌意:“你为什么在这?” 宋今昭不等嘉措回答,拽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回一拉,自己上前半步挡在了他前面。 嘉措低头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背影,心头一暖,方才面对裴淮南时泛起的冷意被这个动作化成了绕指柔。 “他为什么不能在这?”宋今昭看着裴淮南,语气平淡,“明天就是爷爷的寿宴了,我们要一起赴宴,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这句话,嘉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对陈经理说“明天他有事”,却始终没有告诉他明天有什么事情。 原来,明天是老爷子的寿宴,她要在她爷爷的大寿之日,带他回家。 嘉措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薄薄一层阴影,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宋家的寿宴上,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这足以让嘉措心神荡漾。 裴淮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痕深得像刀刻:“带他去?老爷子大寿是什么场合,你带他去?” 宋今昭不想和他多解释,她只是抬起下巴,干脆利落地落下一句:“我说行就行。” 说完,她拉起嘉措的手转身就走,连头都没有回。 裴淮南怔愣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处,心情愈发烦躁。 莫璃走上前,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道:“淮南,你怎么了?” 裴淮南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涩:“昭昭她……” 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莫璃收回目光,语气温和而体谅,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我看昭昭的样子,和那位先生是真心互相喜欢的,我们还是不要再去打扰了吧。” 裴淮南摇了摇头:“我们当初对她做的事,罪过太大了,我对不住她,我不能不管她”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宋爷爷寿宴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莫璃愣了一瞬,声音放得更轻了:“我看上次在医院,宋老爷子不是很欢迎我们。我们去了反而可能惹老人家不高兴,要不要还是算了?” 裴淮南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固执:“宋爷爷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大半的时光都是在宋家老宅度过的,他的大寿,我还是要去的。不为了别的,就给老爷子贺寿,算是我这个晚辈的心意。” 莫璃闻言,捏紧了裙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生活总是绕不过宋今昭。 宋今昭为什么就不能消失,不要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第97章 你亲我一下,我就不闹 两人离开聚德轩后,先去了嘉措下榻的酒店。 车停在酒店门口,嘉措上楼收拾行李,宋今昭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他。 十分钟后,在嘉措公司员工众人揶揄的目光中,嘉措面不改色地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行驶的路上,宋今昭突然开口道。 “嘉措,路边停一下,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嘉措在路边停下了车,宋今昭开车门,快步朝着便利店小跑过去。 嘉措坐在驾驶座上等,车窗摇下半截,目光追随着宋今昭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宋今昭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回来了,袋子沉甸甸地坠在她手里,撞在车门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嘉措赶紧伸手去接,面含惊讶:“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宋今昭从袋子里掏出一包果冻,撕开口子吸了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顺手把袋子敞开给他看。 嘉措低头瞄了一眼:牙刷、毛巾、一双男式拖鞋、几包零食、一盒饼干、两瓶牛奶,都是些寻常的生活用品。 他的目光刚要从袋子里收回来,却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方盒,嘉措的耳尖几乎是瞬间烧了起来。 宋今昭见他看见了,歪头凑过去:“那些都是附属品,顺手买的,只有这个是主要物品。” 她把果冻叼在嘴里,腾出手把那个小方盒从袋子里拎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包装上的字号清晰可见,“这是那家店里最大的尺寸了。你要不要看看?应该是你的号。” 嘉措猛地移开视线,耳尖的红已经蔓到了耳根,他伸手把那盒子按回袋子里,动作快得像是摁住了一颗定时炸弹:“阿昭,你——” 宋今昭惊奇地看着他,她觉得他这副强撑镇定、耳朵却红透了的模样有趣极了。 于是她故意接着撩拨,声音里带着无辜的疑惑:“怎么了?是觉得我买得太少了吗?一盒不够吗?要不我再回去买几盒?反正便利店就在旁边,来回两分钟。” “一盒够了。”嘉措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今昭不肯罢休,身子往他那边倾,语气里带上了假装的忧虑:“够吗?这都撑不过三天吧。不过……” 她凑过去,嘴唇贴上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垂和颈侧,声音压得又轻又软,“这种东西,女孩子去买确实不太好。下次你自己去,买多少都可以,我都配合,可以吗?” 说完,她往他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嘉措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深呼吸缓了几下,嘉措强硬地伸手将她从自己肩膀上按回副驾驶座,然后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将她扣在座位上。 他撑着椅背俯身看她,目光里带着被撩拨到临界点的危险:“阿昭,别闹。” 宋今昭的身体被安全带禁锢着动弹不得,但她的手没有被固定。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嘉措手上,然后一根一根地把玩起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是那种不刻意却处处透着克制的美感。 她的食指从他的无名指根部慢慢滑到指尖,又绕回来,轻轻按了按他指节上的薄茧。 嘉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轮,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从她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过头不去看她:“回去再说。” 宋今昭哪里肯轻易罢休,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白皙粉嫩的脸颊。 脸颊在日光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光泽,她侧着脸,嘴角挂着得逞的坏笑:“你亲我一下,我就不闹。” 下一刻,一个轻柔的吻就落在她脸颊上,轻得像蝴蝶亲吻花蕊,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拂过枝头的新叶。 带着爱意和珍重。 嘉措退开时,睫毛扫过她的眼角。 宋今昭的笑意从脸颊上的那个吻痕开始,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漫到眉梢,漫到眼底。 嘉措无计可施了:“阿昭,别招我了,好不好。咱们回去再说,好吗?” 宋今昭说到做到,撩得差不多了就收手了。 她朝嘉措乖巧点了点头,将自己重新塞回副驾驶座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乖得像刚才捣乱的人根本不是她。 ———— 车驶入明湖别墅的地下车库。 宋今昭带路,嘉措拎着行李箱跟在身后。 嘉措拎着行李箱上了楼,目光立马被床头柜上两个靠在一起的拼豆小人吸引了,浅浅笑了笑,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慢慢进行归置 宋今昭靠在门框上,目光追随着他收拾的动作,欣赏着。 宋今昭很享受他整理的过程,不仅仅代表着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进入她的领地,就像是他在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的人生。 这种让宋今昭的心理产生了一种极为难得的幸福感。 这是嘉措带给她的。 嘉措收拾完了,将空行李箱立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说话,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宋今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抱着那个熊猫玩偶,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在床榻上,熊猫玩偶被她的手臂紧紧箍在怀里,她的脸埋在玩偶毛茸茸的头顶,只露出半张侧脸。 睫毛安静地伏着,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翕动,嘴唇微微张开。 今天她太累了,大清早去宋氏开招标会,亲手揪出了一个副经理,又在走廊里等了他好几个小时。 此刻,她像一只能量耗尽的小动物,在等嘉措的时候,缓缓进入了梦乡。 嘉措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头顶的灯光给他冷峻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嘴角缓缓弯起,轻得像是被风吹起的涟漪。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被角,轻轻往上拉,被子覆上她肩头时,她的睫毛似乎动了动。他顿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看错。 下一秒,宋今昭忽然翻身,一条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横过他的腰,紧接着整个人像藤蔓般缠上来,膝盖顶着他的腿侧,将他往床上一拽。 嘉措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一只手仓促地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勉强稳住了身形,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半压半抱地困在了床上。 宋今昭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湿润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锁骨上,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扫过他颈间的皮肤,痒得人心尖发颤。 他低头,看见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刚刚分明是在装睡。 “……阿昭。”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有点哑,“你在装睡?” 她没回答反而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手臂收得更紧,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侧,腿缠着他的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抱一个等身玩偶,姿态霸道又理所当然。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像只赖床的猫。 “困了,要你陪我睡觉。” 嘉措立马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一只手拉过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后背,轻轻哄着她。 宋今昭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叹息,然后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嘉措也闭上了眼睛。 从康定到京市,从隔着两千多公里的日思夜想到此刻她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他终于可以将那颗悬了很久的心,安稳地放回原位。 傍晚,嘉措是被一阵细碎的触感唤醒的。 似乎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角,停了一秒,退开,然后一个轻得像梦呓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嘴唇好软,好好亲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触感又回来了,这一次贴的是他的下唇,停得比刚才更久了一些。 然后是她的自言自语,带着理直气壮的贪心:“再亲一下吧。” 一瞬间,嘉措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宋今昭放大的脸。 她见他睁开眼睛,非但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口亲出了声响,清脆的一声“啵”。 嘉措怔愣了几秒,在愣着的几秒又被亲了好几口。 嘉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乖,先起来。还有事情。” 宋今昭不满意,脑袋往他肩上一倒,语气里全是不讲道理的撒娇:“还有什么事情比我重要?” 嘉措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他将她从床上整个抱了起来,连人带被子一起挪到了床边,让她坐直了身子。 “给你爷爷准备寿礼。明日寿宴,空着手去,礼数不符。” 宋今昭原本还在挣扎着往他身上倒,听见“寿礼”两个字,动作顿住了。 她把下巴搁在嘉措肩膀上,失望地“哦”了一声。 第98章 上热搜了 宋今昭告诉嘉措,老爷子平日里喜欢写写字、养养花,书房里挂满了自己挥毫的字画。 虽然水平在行家眼里只能算“票友”,但老爷子自己乐在其中,每写完一幅都要让人裱起来,轮流往客厅墙上挂。 嘉措听了,驱车去了一家经营文房四宝的老字号,挑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每一样都是店里的精品。 砚台是块老坑端石,石质温润细腻,哈一口气便能凝出水珠,店家说这是同一批料里最好的一方。 嘉措将礼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合上箱盖后在车尾站了片刻,沉默不语。 他一只手还搭在后备箱的边沿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宋今昭靠在车门旁,歪头看他,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小心的忐忑,像高原湖面上被微风推起的一圈细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仰头问道:“害怕老爷子不喜欢吗?” 嘉措转过头看她。 被说中了。 嘉措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里面写着一种她很少在嘉措脸上看到的情绪,一种郑重的担忧。 宋今昭笑了笑,伸出手,像挠猫下巴那样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颌 “别紧张,他就是一个普通老头而已。” “相信我,你就算是送他一条鱼,他也会喜欢的。对了,老爷子最喜欢钓鱼了,你要是真拎着两条活鱼进门,他估计当场就要拉着你去后院池塘比划呢。” 嘉措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一样。他是你爷爷。” 因为是你的亲人,所以值得他郑重地对待。 宋今昭忍不住笑了,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心里感动,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晃了晃,像哄一个要上台演讲的小学生:“好了好了,别紧张了。相信我,没事的。” 嘉措低头看着她晃着自己手的样子,那只小手握着他的大手摇来摇去,晃动的幅度大到带着他的整条手臂都在摆。 他终于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眼底那抹忐忑被她这一晃,晃散了不少。 宋今昭松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附近有一个商场,要不我们去逛逛,顺便给你买几套衣服,明天穿。” 人靠衣装马靠鞍,衣服也是必不可少的。 嘉措点头。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高端商场。 这家商场专卖奢侈品,一楼大堂的穹顶上悬着一盏巨型水晶灯,每家店铺的门头都设计得低调而昂贵,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最新款,灯光打得恰到好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高级香氛味。 宋今昭拉着嘉措一家一家地逛,她的目光几乎全落在男装上,手指在一排排衣架间拨来拨去,每看到一件合意的就拎出来,对着嘉措比划一下,然后丢给身后的导购。 嘉措说不用买这么多,宋今昭头也不回地说:“你穿肯定好看。” 嘉措就不说话了。 他乐意看她打扮自己。 半个小时后,战果颇丰,礼服正装三套,休闲装五套,运动装四套,还有五六件搭配的衬衫和领带。 宋今昭留了明湖别墅的地址,让商场直接送货上门。 逛了一圈,两人都有些乏了,就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 宋今昭点了一杯超大杯的招牌奶茶,嘉措对于奶茶不是那么热衷,但她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坐在奶茶店门口的高脚凳上,静静地听着钢琴曲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嘉措:“阿昭,你明天穿什么?” 宋今昭咬着吸管抬头看他:“旗袍。” 嘉措有些诧异,说实话,他还没见过宋今昭穿旗袍的样子呢。 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她穿着旗袍的样子,乌发如云,颈线修长,走动时裙摆微微摇曳。 他的阿昭,到时候一定很漂亮。 “不过......为什么穿旗袍?” 宋今昭松开吸管,双手捧着奶茶杯。 “奶奶是南方人。据说当年她就是穿了一身淡绿色的旗袍,把年轻时候的老爷子迷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每年老爷子过寿,奶奶都会穿旗袍,几十年没变过。” “老太太走了之后,老爷子的寿宴上就很少有人穿旗袍了,我和姐姐就想着今年他大寿,我们也穿一件。让他高兴高兴。” 嘉措静静地听完。 心里却想着,该穿哪一身衣服才和她相配。 两人坐在高脚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奶茶,时不时低头说几句话,偶尔宋今昭笑出声来,肩膀靠在他手臂上。 就在这时,宋今昭忽然注意到周围有些不对劲,来往的行人不少,但此刻,有好几拨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时,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着手机,然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宋今昭的好奇心犯了,她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平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然后她愣住了。 热搜榜首,她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标题格外炸裂——“宋家大小姐携新欢密会,偶遇裴家大少与莫璃,四人修罗场正面交锋”。 配图是一组九宫格照片,拍的全是在聚德轩走廊里的画面。 拍摄角度选得刁钻,光线和构图都堪称专业,把这出偶遇拍得像电影截图。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锅,热评第一条写着“这是什么年度修罗场大戏。” 第二条是“宋大小姐的新男友也太帅了吧。” 第三条是“刺激,太刺激了。” 宋今昭把手机往嘉措面前一递,嘉措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宋今昭又看了一眼那条热搜,嘴角抽了抽,不知该笑还是该骂。 可当她看到热评里有人说“宋今昭新男友侧脸杀我”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99章 是你非要抱我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清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宋今昭看了嘉措一眼,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先接。 她滑动接听,还没开口,宋清安的声音就先到了,开门见山,言简意赅:“昭昭,你都看到热搜了吧,要不要撤热搜?还有那些狗仔,要不要爸爸找人处理了。” 宋今昭手里的吸管无意识地搅着杯底残留的珍珠,叹了口气:“您知道了,那这事......没影响公司的股价吧?” 宋清安正坐在他那间能俯瞰半个京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他摇晃着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 “这有什么好影响的。你们这顶多算是儿女情长,又不是公司出了什么大的丑闻。再说了,你也没在公司担任什么正式职务,连个董事都没挂,能影响到哪里去。” “我打电话来,这不是担心影响你们小情侣的心情吗?” 宋今昭松了口气:“那就行。至于撤热搜,还是撤一下吧。挂着怪烦的。那几个狗仔,警告一下就行,别过火就行。” “明白了。”宋清安顿了顿,从那个杀伐果断的董事长切换回了父亲模式,“你也别担心。你爸我养的公关团队也不是吃素的,这点小事,翻不了天。” 宋今昭对于宋清安的手段还是很相信的。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嘉措。 嘉措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她开口。 宋今昭抿了抿唇,唇线抿成一道浅浅的弧,声音放得很轻,垂下眸光。 “嘉措,对不住啊。” 嘉措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按在她眉心上,他用指腹将那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的指腹温热而略微粗糙,触感摩擦过她的眉心,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度。 “阿昭,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没错,也没对不住我,而且我不喜欢你跟我说对不住。” 宋今昭知道嘉措温柔体贴,但她还是觉得对不住他。 他本来在康定过着安静的日子,管着民宿,远程办公,生活简单幸福。 是她把他拽进了这个复杂的旋涡里。 宋今昭缓缓靠过去,靠在嘉措身上,肩膀抵着他结实的手臂。 嘉措也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掌握着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缠绕起一缕碎发,在指尖慢慢地捻着。 宋今昭目光里闪烁着忧虑的光芒:“我主要怕影响你。现在网络可那啥了,动不动就网络暴力,网上人肉什么的,可可怕了。” “你不知道,之前有个明星被拍到在路边吃烤串,评论区都能吵出上万条,有人骂他吃相不好,有人扒他穿的是什么牌子……” “还有....那个网友只是分享生活,那些什么网友就莫名其妙地人肉人家...可过分了。” “还有...还有...” “我不怕。”嘉措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温柔,“阿昭,你别担心。” 宋今昭歪着头,看着嘉措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眨了眨眼,嘉措似乎是真的不在乎啊! 不不不,一定是嘉措不知道社会的险恶。 我要护着他。 宋今昭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转过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不行。你不在意。我要上上心,我就你一个男朋友,我可不能让你受伤了。”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掏出手机,三下五除二地登上了自己的微博账号。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最后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半秒,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发完这些,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高高兴兴地拉着嘉措的手:“走吧,回家。 __ 晚上,嘉措洗完澡,裹着一条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 热气从敞开的门缝里涌出,混着宋今昭那瓶玫瑰沐浴露的甜香。 他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滑落,沿着脖颈的线条淌过锁骨,最终消失在他胸肌下方的浴巾边缘。 腹肌在暖光下沟壑分明,人鱼线从腰侧往斜下方延伸,消失在纯白浴巾里。 宋今昭趴在床上,抱着那只熊猫玩偶,正捧着手机看得乐不思蜀,两条小腿翘在空中交叉晃着,不时发出“嘿嘿”的笑。 嘉措走过去坐在床沿,床垫微微凹陷。 宋今昭看见他,立刻抛弃了熊猫玩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自然而然地坐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嘉措你快看,网上的人都在说咱们般配呢。” 嘉措接过她的手机,屏幕上竟然是宋今昭几个小时前发的一条微博,看时间,似乎是逛街的时候。 正文是“这不是新欢,这是正儿八经的男朋友。” 配图是一组两人亲密合照的九宫格。 底下的评论大部分都是祝福。 最热门的几条写着“好配啊好配啊” “姐姐也太会找男朋友了吧,眼光真好” “从热搜过来的,看完之后只想说,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还有很多评论,有夸嘉措长得帅的,有羡慕宋今昭敢爱敢恨的,也有少数阴阳怪气的,但很快被更多正面的评论淹没了。 宋今昭还回复了好几条。 有人问“是男方追的你吗?” 她回“是我追的他。” 有人说“这男的看起来好高冷。” 她回“他可温柔了。” 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图宋家的钱罢了。” 她干脆利落地回了三个字,“他图我的人。” 嘉措一一看完,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屏幕,最后落在她回复的那几条评论上。 宋今昭这是在把矛头都往自己身上引呢,那些本来可能会落到他身上的猜疑和恶意,全被她挡在身前。 嘉措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指腹下是她细腻温热的皮肤,一如她爱他的心。 宋今昭也在看着嘉措。 床头的小夜灯映照着他的侧脸,将那双清冷却带着笑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柔光,勾勒出几分摄人心魄的俊美。 宋今昭看着这张脸,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 嘉措微微侧头,自然而然地接住了这个吻,嘴唇相贴的瞬间,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吻从轻柔变得缠绵,她的手指攀上他赤裸的肩头,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 爱意加深,缠绵悱恻。 宋今昭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下来,绕到他身前,摸到了浴巾系在腰侧的那个结。 她轻轻一拉,浴巾松了。 嘉措猛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手掌握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将她的手从浴巾上移开,重新放回自己的肩头。 嘉措呼吸粗重,但是语气却是拒绝:“今天不行。” 宋今昭委屈地抬眼看他,眼眶里泛着情动的水光,声音带着软软的控诉:“车上不行,白天不行。现在在床上,天都黑了,还不行吗?” 嘉措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声音里全是压抑着的克制:“今天真不行。” “阿昭乖!”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退开时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宋今昭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不满都吐出来,然后从他怀里翻出去,背对着他躺在床的另一侧,把被子拽到下巴,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不行就不行,睡觉可以了吧!” 嘉措看着她的背影和被被子裹得像个茧的轮廓,眼里全是笑意。 她生气了,连生气的样子都可爱。 嘉措起身吹了头发,然后回来,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嘉措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自己怀里。 宋今昭挣扎了几下,胳膊肘顶了他两下,又蹬了蹬腿,最后还是被他稳稳地箍在了胸前。 她安静了两秒,黑暗中她的睫毛翕动着,眼底似乎有什么念头正在生成。 两秒后,她转过身来,在他怀里翻了个面,从背对着他变成面对着他,伸出手抱住他的腰,仰起头,嘴角弯起的笑容在朦胧的月光中又甜又挑衅。 “是你非要抱我的,你别后悔。” 第100章 拜寿 十分钟后,嘉措知道宋今昭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指尖像一根点燃的火柴,划过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嘉措闭着眼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喉结上下滚动着,呼吸越来越沉。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不让她再动,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带着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危险:“不睡觉了?” 宋今昭弯起唇,那笑容里有一种的报复性愉悦。 但下一刻,她听见嘉措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沙哑克制的话:“阿昭,我是为了你好。这么久没见,我停不住的。” 宋今昭瞪圆了眼睛,意识到嘉措说了什么,她一下都不敢动了。 嘉措平日里冷淡,但是在床上又是另一个样子,因此宋今昭只敢在白日撩拨,晚上她只有求饶的份。 以往的记忆一下子都出来了,她想起她每次喊停,他最后都不肯停手的凶猛,脊背上顿时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乖巧地收回手,把自己重新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双手老老实实地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咱们睡觉吧。这事,以后慢慢来。” ———— 宋家老爷子的寿宴,寿宴设在宋家老宅。 老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几棵百年银杏环抱着庭院,到了季节便落得一地金黄。 平日这里清幽雅致,而今晚,门外汇集了半个京城的名流。 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车牌号一个比一个显赫,有商界巨擘的连号,有政界要员的特殊号段。 迎宾的门童拉开一扇扇车门,锃亮的皮鞋踏上石板,西装革履与锦绣华服在暮色中交织成一条流动的河。 宴开数十席,从正厅一路铺排到花园水榭。 水晶吊灯从房梁垂落,万千棱面折射出璀璨流光;餐桌上铺着苏绣桌旗,银线绣成的祥云纹在烛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景德镇定制的青花瓷器温润如玉,红木镶银筷子每一副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寿”字。 这排场,不只为贺寿,更是宋家权势的一次无声宣示。 宋老爷子虽然退居幕后多年,但他膝下两子,一个掌宋氏集团,一个居政界要职,宋家这棵大树在京市的根基,依旧深不可测。 与此同时,明湖别墅。 宋今昭换好旗袍,从衣帽间走了出来。 一袭粉白色的真丝旗袍,颜色像三月桃花瓣落入初雪,柔得几乎要化开。 裙身上缀着浅粉色的暗纹海棠,花朵从胸口一路蔓延至裙摆,在灯光下泛起珍珠般的柔光。 立领托着她纤细的脖颈,领口那枚白玉盘扣精巧如露珠。 宋今昭走了两步,旗袍侧边的高开衩里隐约露出白皙的小腿,珍珠白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停在嘉措面前,双手微微张开,转了一个圈,裙摆在空中旋开一个轻盈的弧。 “……好看吗?” 嘉措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他不是没见过她穿漂亮衣服,但此刻她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宋今昭很满意嘉措的神色:“把那个珍珠披肩拿过来,帮我穿上。” 手指指了指床上的那个珍珠披肩。 嘉措拿起放在床上的珍珠披肩,绕到她身后,披肩从他手中展开,细密的珍珠流苏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他抬起手,将披肩从她身后绕过,轻轻搭在她的双肩。 珍珠流苏顺着她的肩线垂落下来,与她旗袍上的浅粉海棠交相辉映,每走动一步,珠子便轻轻摇曳,像是春风拂过枝头的花苞。 穿好后,两人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镜子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嘉措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戗驳领微微上扬,露出内衬的暗纹。 他抬手调整袖口,露出一对白金袖扣,扣面镶着粉蓝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与她旗袍同色系的温润光芒。 深灰的沉敛衬着粉白的柔美,他的肩线宽厚,恰好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而她的珍珠流苏垂落在他腕间,像缠绕的藤蔓。 “走吧。”嘉措伸出手,宋今昭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缓缓收紧手指,牢牢握住。 两人到了老宅。 按规矩,自家人要先给老爷子单独拜寿。 两人进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宋清安和程书曼站在老爷子左侧,宋清平和邵泠站在右侧,宋今洛和宋今暮站在一起。 宋今暮瞧见宋今昭进门,朝她挥了挥手,示意两人站过来。 宋老爷子一身暗红唐装端坐主位,那件唐装上用金线绣着团寿纹,领口别了一枚老式的翡翠胸针。 老爷子今儿瞧着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看见宋今昭进来,先是对孙女笑了笑,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嘉措身上。 老爷子抬起手,朝嘉措招了招:“孩子,你过来。” 嘉措站在原地顿了半秒,然后他松开宋今昭的手,迈步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欠身。 老爷子上下扫了扫他,老爷子看人的方式和他钓鱼的方式如出一辙,不急不缓,不动声色,却能把水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半晌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一孩子。” 嘉措垂下眼睫,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宋今昭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知道爷爷这关,过了。 紧接着,她拉着嘉措,一个一个地介绍家里的成员。 “这是我爸,你见过的。” “这是我妈,程书曼女士。” “这是我二叔二婶。” 嘉措一一有礼地点头问好,宋清安朝他微微颔首,程书曼笑得温和。 问完一圈,嘉措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 宋今昭歪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这么紧张?” 嘉措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没有。” 宋今昭伸手戳了戳他西装下的手臂,肌肉绷得铁硬:“还嘴硬,胳膊都僵成石头了。” 嘉措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多久,拜寿正式开始。 宋家的规矩,外人面前讲究排场,自己人面前讲究长幼有序。 四个长辈先给老爷子拜寿,他们这群小辈们则是被安排在后头,依次上前给老爷子拜寿。 老爷子端坐主位,面前铺着一块红绒垫子,小辈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上去,叩首,说祝词。 嘉措则是跟着宋今昭一起。 一群小辈拜完寿,老爷子乐开了花,宋清安上前一步:“爸,那咱们出去吧,外面都等着呢。”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三分,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最讨厌这些了。老大,下次就咱们一家人就行,别叫那么多人,闹哄哄的。” 宋清安无奈地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程书曼已经上前挽住了老爷子的手臂,柔声道:“行,下次都听您的。但今晚您就当给我们一个面子,出去露个脸就行,不用您应付,我们挡着。” 老爷子被她哄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正厅走去。 第101章 与你并肩 寿宴正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倾泻而下,万千棱面将灯光拆解成璀璨的星雨,洒在衣香鬓影之间。 觥筹交错,笑语盈堂,乍看之下是一片其乐融融的盛景。 可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有一缕暗流正在窃窃私语中无声涌动。 “你们看微博了吗?宋家大小姐发的那个,官宣恋情的声明!”一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贵妇微微侧身,用手掩着嘴角,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道。 “看了看了,那九宫格图片,拍得跟电影海报似的。” 同伴放下手中的香槟杯,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说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男朋友,这声明发得可真硬气。”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加入了谈话,他是某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对京市商界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 “两人估计就是真真切切的了。原本宋裴两家联姻,圈子里都以为往后商界就要被两家独断,谁承想,如今两人各觅新爱。裴家大少娶了个女明星,宋家大小姐也有了新的男朋友,这格局,有意思了。” “不过这男的是谁啊?以前在京市圈子里从未见过。” 最先开口的贵妇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圈子里适龄的年轻人咱们哪个没见过?这位可面生得很。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竟然得了宋家这位小姐的青睐?” “不清楚,但长相确实不错。”同伴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热搜上狗仔发的那组九宫格中的一张。 嘉措在聚德轩走廊里低头看宋今昭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冷峻而矜贵,“这样貌不比那位裴大少差,甚至可以说更胜一筹。你看这眉眼,这气质,不像京市圈子里养出来的那种公子哥。” “有股子神圣的感觉。” “要我说啊,估计是宋小姐被裴少伤透心了。”一个年长些的太太加入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订婚的时候,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逃婚,这不是狠狠给了宋家一个耳光吗?你们想想,那是什么场合,满城的权贵都到齐了。” “要不是看在裴宋两家老爷子的交情份上,宋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嘘——小点声。”她的丈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朝大厅另一侧努了努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裴家一家正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 裴老爷子裴正鸿端坐,面色如常,姿态从容,正与旁边一位白发老者低声交谈,仿佛周围的议论声根本不存在。 裴淮南的父母坐在他身侧。 裴父面色沉稳,端着一杯茶慢慢啜饮,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那目光所到之处,窃窃私语声便低了几分。 裴母的脸色却藏不住难看了,她的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但眼底的愠色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目光落在坐在裴淮南身旁的莫璃身上,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莫璃今天穿了一条素雅的淡蓝色长裙,头发挽成低髻,妆容清淡得体,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裴父伸出手,在妻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注意场合。今天是宋老爷子的寿宴,不是咱们裴家发作的地方。” 裴母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 真是个狐狸精,勾了我儿子的心,还把我裴家的声誉搞得名誉扫地。 娶了她,裴家就没少被议论过。 裴淮南站起身来,周围那几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朝那几个方才聊得最起劲的方向看了一眼:“各位,今天是宋爷爷的大寿,有什么话,也不该在这里说。” 那几个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宾客立刻噤了声,有人低头喝茶,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干咳两声岔开了话题。 裴淮南坐下,侧头看向身旁的莫璃,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捏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裴淮南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过去:“别在意。那些人说的话,都不重要。” 莫璃抬眼看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个笑容像糊在脸上的纸,一戳就破。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并肩走来。 他们长得极为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浓眉、高挺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但气质迥异。 走在前面的那个目光沉稳,步伐不疾不徐;跟在后面的那个脚步轻快,眼神明亮而直接,还没走近便已经在打量莫璃,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两人走到裴淮南面前,齐齐停下,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淮南哥。” 然后相继开口,“好久不见。” 裴淮南看见两人,面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由衷的笑容,站起身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与舟、与渡,你们从国外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们。” 这两个年轻人是程家的双胞胎兄弟,程与舟和程与渡。 程书曼是他们的姑姑,宋今昭是他们的表妹。 两人是和裴淮南,宋今昭,宋今暮,宋今洛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 在他和宋今昭订婚时,两人在国外留学,订婚前一夜,程与渡还嘻嘻地说“淮南哥你要是对昭昭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程与舟的目光从裴淮南身上缓缓移到他身旁的莫璃身上。 他看人不像程与渡那样情绪外露,只是目光在莫璃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那皱眉的幅度极轻,转眼便恢复如常。 程与渡远没有哥哥那样的城府,他看了莫璃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不悦,他转向裴淮南,声音朗朗:“淮南哥,你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把昭昭一个人扔在订婚典礼上?” 空气骤然凝固。 周围几桌的宾客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喝,但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裴淮南的神色微微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与渡,当时的情况是迫不得已。你不了解全部的情况。” “什么迫不得已?”程与渡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什么事不能等到订婚礼结束再说?什么事非得在那一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走了之?我看你就是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都扔——” “与渡!”程与舟一把拉住了弟弟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半步。 他环顾四周,已经有几桌的宾客看了过来,他朝程与渡摇了摇头,目光严肃,“今天是宋爷爷的寿宴。别闹太大。” 程与渡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把涌到喉咙口的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与渡怒瞪了裴淮南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难过,他转身,大步朝大厅另一侧走去。 程与舟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裴淮南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莫璃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但睫毛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还是向着宋今昭。 没关系的,没关系。 只要裴淮南向着自己就可以! 她只有裴淮南了,谁都不可以抢走他! 谁都不行。 就在厅内的气氛微妙到几乎要凝滞的时候,正厅的侧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扇门,宋老爷子走了出来。 宋家老爷子精神矍铄,目光温润却不失锐利,只扫了一眼全场,便让方才那些窃窃私语和暗流涌动全部安静下来。 他身后跟着宋家的其他人。 宋清安和程书曼走在左侧,宋清平和邵泠在右侧。 再往后,是宋今洛、宋今暮,然后是——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齐刷刷地定住了。 宋今昭穿着一袭粉白色真丝旗袍,珍珠披肩垂落在肩头,身姿纤长,眉目如画。 而她的身侧,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与她并肩而行。 他身姿挺拔,五官深邃冷峻,袖口那对镶着粉色蓝宝石的袖扣在灯光下与她旗袍上的海棠交相辉映。 他的手臂微微曲起,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弯里,姿态自然闲适。 厅里的低语声像被点燃的导火索,迅速蔓延开来。 “看来这次宋大小姐是真的动了真心了,竟然把人带到了老爷子寿宴上。” “这等于是在全京城的权贵面前公开了,宋家这是……默许了?” “何止默许,这是大力赞同啊。” 也有人默默看了一眼裴淮南的方向,又看了看嘉措,眼神里多了一分玩味的比较。 宋老爷子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到主位。 第102章 动了凡心 接下来便是宾客一一上前拜寿。 这些应酬往来、寒暄客套的场面,自有宋清安和宋清平兄弟俩在前头周全,不是宋家小辈们该操心的事。 宋清安特意在正厅角落辟了一处,一扇紫檀屏风隔出一方半掩半开的天地,既不显得失礼,又免了小辈们在长辈面前正襟危坐的拘束。 一群人落了座。 宋今昭挨着嘉措坐下,宋今暮和宋今洛坐在对面,刚说了没两句话,程家两兄弟便从屏风那头绕了进来。 程与舟走在前面,目光沉稳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嘉措身上,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接着率先伸出手,语气平和:“你是昭昭的男朋友吗?我是她哥哥,程与舟。” 嘉措站起身,伸出手与他交握。 两个男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稳稳相握,力度恰到好处,“你好,嘉措。” 话音未落,程与渡已经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也伸出了手,身子从程与舟肩侧挤过来,几乎是把哥哥挤开了半步:“我也是她哥哥,我叫程与渡!你好啊!” 嘉措同样伸出手:“你好。” 程与渡握完手,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了嘉措一番,歪着头啧啧两声:“又是一个闷葫芦,跟我哥一个类型的。你们俩站一块儿,估计能沉默一整天。” 宋今昭立刻探出身子,把嘉措往自己这边一护,眼睛瞪得溜圆:“什么闷葫芦啊,人家这叫清冷,懂不懂。” 程与渡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肩膀直抖:“懂懂懂,哎呀,这就维护上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急了。” 宋今昭大大方方地挽住嘉措的手臂,下巴微扬,毫无羞赧之色:“那是。我可是花了好多心思才追上的人,当然要好好护着。你这种没女朋友的人,不会懂的。” “懂了,懂了。”程与渡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起来,“宋大小姐追的人,金贵着呢,说不得碰不得。” 程与舟与程与渡挨着坐下来。 宋今昭端起面前的橙汁喝了一口,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你们这次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出国进修要两年,这才一年半吧。” 程与舟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淡:“一是为了宋爷爷的寿宴,二是回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情……” 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宋今昭立刻来了兴趣,放下杯子,身子前倾凑过去,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什么?” 程与渡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替哥哥答道:“我哥不好意思说。就是那啥,我们是回来找人的。” 宋今昭的兴趣彻底被勾起来了,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声音兴奋:“男的,女的?” “废话,当然是女的了。”程与渡咽下橘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汁水,“一个很特别的女孩,让我哥动了心的女孩。” 宋今昭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追问这“很特别的女孩”到底是谁、怎么个特别法,能让程与舟这个万年冰山动了凡心。 一块牛排忽然递到了她的嘴边,牛排被切成方正的小块,边缘煎得微焦,内里粉嫩多汁,嘉措那只修长的手捏着叉柄,纹丝不动地等着。 宋今昭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把牛排咬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 牛排很好吃,但是现在还是八卦比较重要。 她咽下牛排正要继续审问,程与舟已经迅速转换了目标,转向旁边的宋今暮:“今暮姐,你最近怎么样?” 宋今暮原本正在喝汤,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差点呛着,放下汤匙,擦了擦嘴角,有些哭笑不得:“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起我了。” 宋今昭哪里肯放过,刚想从程与渡那边继续套话,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转过头,嘉措将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信息。 宋今昭的目光扫过屏幕,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迅速抿住,朝嘉措眨了眨眼睛。 她往宋今暮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真的?” 嘉措凑近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当然,等人到了再说。” 他的气息温热,拂得她耳侧的碎发轻轻晃动。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显然是小情侣在寿宴的角落里说着悄悄话。 隔着几张桌子,裴淮南坐在宾客席中,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那只空了的香槟杯。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扇紫檀屏风半掩的角落里,宋今昭正侧着头听嘉措说话,嘴角挂着他熟悉的笑容,手搭在嘉措的臂弯里。 他想起去年,老爷子寿宴上,那个位置是他的。 他们也是这样凑在一起说话,她也是这样笑。 如今,那里坐的是另一个人。 裴淮南默默收回了视线,这时,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出去了。 —— 过了几分钟。 嘉措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宋今昭也凑过去,两人的头挨在一起。 她看完了消息内容,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那你先去吧,咱们待会儿见。” 嘉措点了点头,朝众人微微颔首,然后绕过屏风离开。 程与渡目送他走远,扭头问道:“他去哪儿了?” 宋今暮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疑问。 宋今昭生怕宋今暮看出什么端倪,赶紧摆手,语气故作随意:“上厕所啊,怎么还不许人家去个洗手间?” 她说完,迅速转移话题,朝程与渡招了招手,“程与渡,你接着讲,你刚才说的那个与舟哥的很特别的女孩,展开说说。” 程与渡不满地皱起眉头:“你怎么叫他与舟哥,叫我就连名带姓的?” “你别在意这个了。”宋今昭急得拍了他一下,“快说说,小点声说。什么样的女孩?多大了?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 程与舟端坐在沙发上,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我听得见。” 程与渡往哥哥那边瞟了一眼,忍住了笑,凑到宋今昭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了几句。 宋今昭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住嘴巴,肩膀因为憋笑而轻轻抖动。 第103章 为你而来 程与舟看着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宋今昭,以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就差把“我要爆料”四个字写在脸上的程与渡,深吸一口气,端起杯酒猛灌了一口,然后转过头去,决定眼不见为净。 宋今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连忙凑过去,脑袋挤进程与渡和宋今昭中间,压低声音催促:“什么什么?快跟我说说?” 宋今昭用手掩着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宋今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圆,最后指着程与舟,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与舟哥!你、你、你——你竟然网恋,网恋也就算了,你还被甩了?!” 宋今暮手里的汤匙“叮”一声掉进了汤碗里,她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向程与舟。 这个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从小到大考试第一名、竞赛拿金牌、出国读名校,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竟然会网恋? 还被甩了? 程与舟感受着这一双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惊奇的、玩味的、甚至还有同情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只觉得头大,心烦得要命。 他斜眼睨了始作俑者程与渡一眼:“就你话多。” 程与渡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伸手揽住哥哥的肩膀,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并排对着众人,一张冷淡如冰山,一张灿烂如艳阳,对比鲜明得像是同一个人分裂出的两种人格。 “哎呀,大家都是家人嘛,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好意思自己讲,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然要帮你分享分享。” 宋今昭的八卦热情已经烧到了临界点:“与舟哥,她为什么觉得你是个渣男?你跟渣男也不搭边啊。” “你看看你这张脸,这气质,一看就是那种一辈子只谈一次恋爱就结婚的类型?” 程与舟:“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被甩了。” 宋今昭停顿了几秒,又追问道,“对了,你俩不是网恋吗?你知道把你甩了的那个女孩是谁吗?见过本人没有?” 程与渡把手搭在程与舟肩上,身子往哥哥身上一靠,抢答道:“知道啊。说实话,那人,今洛还认识呢。” 宋今洛一脸疑惑,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我认识?不可能啊!” 程与舟淡淡说道:“一个礼拜后,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在京市开集体演唱会?” 宋今洛点头。 “是不是有一个叫周窈的。” 宋今洛条件反射地又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完整的O型。 “不会吧,周窈她跟你网恋?可她看起来很乖巧啊,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像是会网恋的,更不像是会把与舟哥你甩了的那种人啊!” 程与舟冷冷地牵了牵嘴角:“人不可貌相。她还觉得我像脚踏两只船的渣男呢。” 宋今昭再也忍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珍珠流苏随着她的笑声叮咚作响。 就在这时,宋今昭的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一看,是嘉措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四个字“万事俱备。” 宋今昭快速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东风马上到。” 发送完毕,宋今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忽然换成了一个微微蹙眉的不适模样。 她侧过头,朝着宋今暮:“姐姐,我好像头有点痛。大概是后劲上来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程与渡探出身子,眉头皱得老高:“你不是喝的是橙汁吗?橙汁又不是酒,怎么还带后劲的?” 宋今昭转头瞪了他一眼:“晕糖了不行啊。你管我晕什么。” 程与渡识趣地缩回了,双手在胸前比了个“您请”的手势。 宋今暮也没想太多,朝其他几人点了点头:“那我们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姐妹俩朝外走去,旗袍裙摆在灯光下摇曳生姿,两道身影,穿过紫檀屏风,消失在正厅侧门外。 时刻关注着这边的莫璃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低头快速发了一条消息。 桌子上只剩下程与舟、程与渡和宋今洛三兄弟。 程与渡立刻挪到宋今洛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今洛,说说呗,咱们未来嫂子是个什么样子?” 宋今洛刚要开口,程与舟也投来了目光,宋今洛转头,对上程与舟那双黝黑的眼睛。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 宋今昭拉着宋今暮一路穿过回廊,走进了老宅的后花园。 此时,月光下,枝叶繁茂,簇簇花朵爬满花架,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今夜月光皎洁,银白的清辉洒下,月华落在两人的旗袍裙边。 宋今昭的粉白真丝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宋今暮的浅蓝旗袍则被月色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宋今昭在石凳上坐下。 “昭昭,好点了吗?”宋今暮低头看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温柔。 宋今昭点了点头,仰起脸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中,碎成细密的光点。 她问:“姐姐,你想德勒吗?” 宋今暮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 她看着宋今昭仰起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却笃定:“想。很想。” 细细看去,宋今暮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温柔的光,被月光照得几近透明。 宋今昭又问:“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勇敢?” 她停顿了几秒,斟酌着措辞,“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德勒最后还是选择了逃避,你会怎么样?” 宋今暮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假思索。“不会。” 宋今昭秀丽的眉头轻轻皱起,眉间挤出一道小小的竖痕:“什么不会?” “我喜欢的德勒,不是那么怯懦的人。”宋今暮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一种温柔却不可动摇的坚定,“他逃避过,是的,他逃避过。但逃避不是怯懦,有时候一个人选择退开,恰恰是因为他把你看得太重了。” “他那时候失去了德吉,又被父母阻隔,被夹在所有痛苦中间,他不是因为不爱我才离开,而是太怕让我也承受那些。” “所以,我用我的行动告诉他,我宁愿承受那些,也不愿意失去他。”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眼眶有些泛红。 隔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重了,但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人真正胆怯过。 德勒因为妹妹的离世,父母的不理解,不愿意看着爱的人陪自己沉入痛苦的回忆,所以选择退开,自己独自背负一切。 而宋今暮为了爱人,只身一人从京市奔赴高原,把那个退开的男人一步一步拉了回来。 一个为了让爱人不要一个人陷在痛苦的回忆里,勇敢地跨越半个中国去到那里;一个为了来到她身边,此时也正在跨越同一段路。 宋今昭的声音微微发哽:“姐姐,你为了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现在他为了你,来了。” 宋今暮看着宋今昭,疑惑地眨了眨眼。 宋今昭浅笑着伸出手,指了指后方。 宋今暮呆愣着,缓缓转过身去。 树下,月光如练,照亮了那个人的轮廓。 德勒一身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就站在桂树投下的斑驳树影里,月光洒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将他的眉眼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灰。 宋今暮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朝他跑了过去。 德勒张开双臂,在她扑进怀里的那一刻稳稳地接住了她,他的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紧紧箍住,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有宋今暮听清了。 月光普照,树影婆娑,夜风拂过花园里盛开的花,花瓣轻轻摇曳,那些隔在他们之间的千山万壑,在这个拥抱里,被一寸一寸地填平 第104章 我们的第一支舞 宋今昭看着月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人,激动得原地小跳了好几下,珍珠流苏在肩头叮咚作响。 她蹦跶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便撞进了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 紧接着,一双宽厚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她往后一仰头,果然看见嘉措正低垂着眉眼望自己,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两小片淡淡的阴影,眼里的温柔比月色还软。 宋今昭顺势将自己整个人投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衬衫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声音里全是嗑到糖的满足。 “好好磕啊。” 嘉措抬起眼,越过她的发顶看向不远处那对相拥的恋人,嘴角也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拢紧了几分,将她更稳地圈在怀里,低头问她:“咱们回去吗?” 宋今昭立刻摇头,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不要。那边都是应酬,要是被缠上了,可烦了。一个个的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烦都烦死了。” “你不会喜欢的。” 她从嘉措怀里仰起脸,眼睛亮了一下,“对了,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把这里让给他们,我们去那里玩会。” 嘉措还没反应过来,宋今昭已经从他怀里挣出来,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拉着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月亮门,绕过几丛修剪齐整的黄杨,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湖泊静卧在老宅深处,碧波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和一轮圆月。 湖心立着一座六角凉亭,青瓦飞檐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梁柱以整根金丝楠木打造,不施彩绘,木纹本色在月色中更显温润古朴。 通往凉亭的汉白玉小桥栏板上雕着缠枝莲纹,桥下几尾锦鲤偶尔摆尾,搅碎一池月光。 环绕湖泊的是百年香樟与垂柳,柳枝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微风过处,荷叶轻摇,几株白莲在夜色里合拢了花瓣,像睡去的美人,只在风过时轻轻点头。 宋今昭倚在凉亭的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荷香的夜风,惬意地眯起眼睛。 嘉措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这片幽静的湖光月色,眼底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这里和康定的草原是完全不同的美。 康定的美是辽阔的、坦荡的、铺天盖地的,而这里的美是内敛的、精巧的、被时光打磨过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她在把她的世界都给他看。 就在这时,宋今昭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比湖心的月光更亮,眼尾微挑,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朝他勾了勾手指,那个动作轻佻而优雅,像是在邀请。 嘉措不明所以:“什么?” 宋今昭气恼于他的不解风情,跺了一下脚,珍珠高跟鞋在汉白玉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这么美好的氛围,你不请我跳支舞吗,咱们还没有一起跳过舞呢。” 嘉措微微皱眉,下意识拒绝:“我跳得不好。还是算了......再说了,这衣服也不好跳啊!”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精致的旗袍和珍珠披肩,再看看自己一身西装革履,表情里全是真诚的困惑。 宋今昭将手掌摊开,伸向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邀请,也是撩拨。 “这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你和我,你知道的,我不会笑话你的,”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在这安静的湖心亭里格外清晰,“我听说,舞蹈是你们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嘉措先生,你愿不愿意和我共舞呢?” 嘉措无奈地看了看四周,这座凉亭虽美,但地面是光洁的汉白玉,亭中摆着石桌石凳,实在算不上一个理想的舞池。 嘉措:“真的要跳吗?” 宋今昭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跳舞啊,只要高兴了就跳。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顾忌?” 嘉措看着她摊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月光将她的掌心照得明亮而柔软,他终于点了点头。 嘉措握了上去,宋今昭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指腹,他轻轻一拉,她便旋身落入他怀中。 她的珍珠流苏随着旋身划出一道弧光,旗袍的高开衩在转身时露出白皙的小腿,月光在那片肌肤上流连不去。 这是藏族弦子的步伐。 弦子讲究三步一撩、一步一靠,脚步不张扬,却在缓慢的节奏里将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贴上她的发顶,脚下的步伐缓慢而有力,皮鞋踏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节拍。 宋今昭腰身柔软,随着他的节奏轻摆,旗袍裙摆在每一个转身时旋开一朵粉白色的花。 两人贴得很近。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到她掌心。 宋今昭跳得开心,但是觉得有舞无乐,确实是有些可惜。 就在这时,嘉措缓缓开口了。 你眼神像纳木错的湖水,轻轻一望就让我沉醉。 高原的风吹动五彩经幡,也吹动我想你的心扉。 你骑马走过草原的背影,像格萨尔王故事里的英雄。 我偷偷在玛尼堆旁许愿,愿这一生能和你相逢。 他们说爱要像经筒般旋转,可我只想停在你的胸口。 ......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漫出来的,带着微微沙哑的藏语腔调。 宋今昭惊喜抬眼,他唱是那首自己唱给他的那首藏族情歌,旋律蜿蜒如溪流,每一个音节都被他低沉的嗓音包裹得温柔而深情。 他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用汉语说不出口的情话,都托付给了这几句藏语的旋律。 每一个音都落在她心尖上,每一个转音都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将他攥得更紧。 若有若无的暧昧在此刻无声升温,心逐渐靠近,呼吸逐渐同频,世界逐渐只剩下彼此。 而此情此景,落入了湖对岸两个男人的眼中。 陆京淮靠在树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偏着头欣赏着凉亭里那对共舞的身影。 他身边的裴淮南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陆京淮瞥了裴淮南一眼,语气平淡:“我觉得啊,你不用操心。你看,昭昭不是挺幸福的。” “若是没有喜欢,是不会笑成那样。” 裴淮南的目光钉在那两道旋转的身影上:“可是那个男人——” 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完成这句话。 陆京淮伸手拍了拍裴淮南的肩膀,那一拍不重,却有几分敲打的分量。 他比裴淮南年长几岁,有些话也只有他敢说。 “淮南,作为兄弟,我奉劝你一句,一个男人,是没办法给两个女人撑伞的。你既然已经选择了一个,那就永远不要回头。路是你自己选的,莫璃是你自己选的,逃婚是你自己选的。这些选择加在一起,就是你现在的人生。” 裴淮南的声音拔高了一分,辩驳道:“我当昭昭是妹妹,从小看着她长大,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兄弟。”陆京淮打断了他,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句句诛心。 “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把人家一个女孩子独自扔在订婚礼上,当着全京市权贵的面,让她站在那里被人看笑话。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倒是关心起来了,人家现在把你当仇人都是轻的。” “你现在的事后关心,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裴淮南沉默了两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你少说风凉话。你偷偷跑回国,到底要干嘛?” 陆京淮将目光从湖心亭收回来,看了裴淮南一眼,嘴角浮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不干嘛啊。” 裴淮南还想追问,陆京淮却已经重新看向湖心亭。 亭中两人依旧跳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罩了一层温柔的纱。 “兄弟,听我一句劝。”他再次拍了拍裴淮南的肩膀,这一次拍得更重,也更慢,“人家过得好好的,你最好的做法就是别去打扰,这样,你们青梅竹马的情分还在。” 裴淮南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而陆京淮却若有所思看向湖心亭,缓缓说道:“嘉措,这么久没见,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第105章 过命的交情 两人在凉亭里跳了一会儿,宋今昭是个娇气的,慢慢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珍珠流苏随着她微微喘息的节奏轻轻起伏。 最后一舞完毕,她将额头抵在嘉措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玩累了的小猫,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嘉措低头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是不是跳得不好?我有好几次,都差点踩到你。” 宋今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怀里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歌唱得不错。” 很委婉了吧。 等了几秒,宋今昭小心翼翼抬起眼,看嘉措。 嘉措垂着眼,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那副模样落在宋今昭眼里,分明就是在暗自懊恼。 宋今昭生怕他的自信心受到打击,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襟,语气里全是急切的安慰,“没关系的,反正你跳舞也只会跟我跳,我又不会嫌弃你。真的!!” 嘉措被她这么一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双低垂的眼睛重新抬起来,目光里的那一丝不自在被她这两句话抚得平平整整。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跳得好不好,但她在意自己的感受,这件事本身就让嘉措的心里像是被灌了一杯温热的酥油茶。 他点了点头,唇角微弯,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湖面上吹来。 风里裹着深夜湖水的凉意和荷叶的清苦气息,拂过两人,宋今昭肩头一瑟缩,没忍住,偏过头,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猫爪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嘉措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蹙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落到了宋今昭的肩上,深灰色的面料还带着他残留的体温,裹挟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如高原雪风的气息,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将外套的领口往她颈间拢了拢,修长的手指从她锁骨边擦过时停顿了一瞬,那片皮肤凉得像刚从湖水里捞出来的玉。 下一刻,嘉措的脚步移动了一下,挡在她身侧。 宋今昭也怕嘉措冷,于是想要将身上那衣服脱下来。 “穿上。”嘉措语气不容拒绝,却又裹着更浓稠的心疼,“感冒了难受得很。” “你不冷吗?”她仰头看他,他只穿着一件衬衫,站在风口里替她挡着从湖面上灌过来的冷风。 嘉措摇了摇头,牵起她的手。 宋今昭的指尖冰冷,他用两只手掌将那冰凉的手整个包裹住,将那点可怜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走。 “我不冷,待会回去,我让厨房的师傅给你煮姜茶。” 嘉措像是知道宋今昭下一句会说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许说不要。” 宋今昭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她不喜欢姜茶那种辛辣到喉咙发烫的感觉,但嘉措在照顾她这方面向来说一不二。 她知道自己要是再拒绝,今晚要面对的绝对不是一碗,而是好几碗。 嘉措在这方面强势得很。 又一阵风吹了过来,比刚才更猛了些,吹得湖边的柳枝狂摆,也吹得她肩上的珍珠流苏一阵乱晃。 嘉措伸手将她连人带外套一起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挡住风口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走吧,回去了。” 宋今昭还想和他再待一会儿。 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月光角落,她舍不得这么快就结束。 她拽着他的衬衫下摆,轻轻晃了晃,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撒娇:“再待一会儿啊。” 嘉措低头看她,目光温柔一分未减,但语气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行。” 宋今昭知道大势已去,嘟着嘴妥协了。 于是两人顺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 走回去时,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瞧见一个身影站在紫藤花架下。 那人斜倚着廊柱,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烟雾在月色中袅袅升起又散开。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嘉措眯了眯眼,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将烟头在旁边的灭烟石上轻轻捻灭,直起身,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走近了,月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孔,眉目舒朗,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周身气度从容闲适,像是刚从某个高端酒会上溜出来透口气的贵公子。 宋今昭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京淮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京淮的目光先是落在宋今昭身上,笑着打了招呼:“昭昭,好久不见啊。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又漂亮了。” 嘉措:“......” 然后陆京淮将目光缓缓移到她身旁的嘉措身上,“你也是啊,嘉措。好久不见。” 宋今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地转了一个来回,这是老熟人之间才会有的语气。 “你们认识?” 陆京淮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嘉措的肩膀。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个冷峻,一个从容,各有各的气场,谁也不输谁。 “那当然。我们可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老同学聊聊?” 他朝宋今昭眨了眨眼,“昭昭,借你男朋友说几句话,不介意吧?” 嘉措看了一眼陆京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宋今昭身上。 宋今昭呆萌地点头,她还在惊讶于两人认识,但是一想,也没想什么可奇怪的。 “阿昭,那你先回去。我们聊聊。” “还有,回去别喝酒,让人给你煮点姜茶。” 宋今昭现在听不得“姜茶”这两个字,闻言转身就走,珍珠高跟鞋踩出一串急促的脆响,那背影可以算是落荒而逃。 嘉措目光追随着那道粉白色的身影,直到身影消失。 陆京淮站在他身侧,将他那副样子尽收眼底,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么宝贝啊!你这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啊。” 他松开搭在嘉措肩上的手臂,双手插回裤袋,语气里全是老友之间才有的调侃。 “我妹妹好吧?我跟你说,按照这辈分,她叫我一声哥。那你是不是也该喊我一声哥?” “来,叫声哥来听听。” 嘉措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一丝只有熟人之间才会有的直白:“你怎么回来了?” 陆京淮耸了耸肩:“我看到热搜了。吓了我一大跳,我那个在高原上清心寡欲了好几年的老同学,突然出现在热搜上,我在华尔街差点把咖啡喷在屏幕上。”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促狭起来,“所以,我连忙买机票回国确认一下。” 嘉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继续编”:“看热闹还差不多。” 陆京淮被他拆穿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伸手拍了拍嘉措的肩膀:“还是你了解我。一部分是看热闹,还有一部分是来给你撑腰的,毕竟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第106章 你是有病吗? 另一边,宋今昭裹着嘉措的西装外套往回走,西装衣摆下垂,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她低着头,脑海里还回荡着凉亭里嘉措那几句藏语情歌的旋律,嘴角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穿裙子的身影。 那人站在树枝投下的阴影边缘,双手交握在身前,似乎也是在等人。 宋今昭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么多人都喜欢在路上等着? 今晚这条小路简直比京市地铁站还热闹。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走近了,那人的面孔从月色中浮了出来。 莫璃。 宋今昭眉眼微微一挑,不露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数,看这样子,是专门来堵自己的。 但宋今昭可不怕她。 别说在宋家老宅的地盘上,就是在任何地方,她宋今昭都没有在谁面前矮半分的道理。 她在莫璃面前站定,姿态闲适:“你是找我的?” 莫璃温柔地笑了笑,那个笑容是她在镜头前练了无数遍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尾微微弯起,配上一袭素雅的裙子,整个人像一朵楚楚可怜的白花。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就要来拉宋今昭的手。 “昭昭——” 宋今昭眉头一皱,手往后一缩,干脆利落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只伸过来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莫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被她重新挂上的微笑掩盖过去。“昭昭!” 宋今昭抬手制止,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凌厉而冷淡,她看着莫璃:“我和你的关系,没有这么亲密吧,如果实在不知道叫什么,你可以叫我一声宋小姐。” “莫小姐!” 莫璃来之前显然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没有因为这句冷冰冰的话而退缩,反而低下头,将姿态放得更低,睫毛微微颤动着:“好......宋小姐,我就是想来当面跟你道个歉。当初那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但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淮南。”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眼眶泛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微红,声音更柔了,“但是看到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真的很为你高兴。真的。” 宋今昭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从低头认错到抬眼祝福,从眼泛泪光到嘴角含笑,一整套情绪转换行云流水。 若是导演在,估计会为她的演技赞叹。 可宋今昭只觉得烦。 她今晚本来心情好极了,现在全没了。 见她还要自顾自地表演感动,宋今昭忍不住了。 “你装够了没有。” 莫璃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嘴唇微微张着,眼里那层精心维持的水光颤了颤,像是真的被这句话刺伤了。 莫璃清晰地认识到不对,这和她的预期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宋今昭不是这样的。 她认识的那个宋今昭是个好说话的人,若是以前,她看到自己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还会反过来宽慰几句。 莫璃的声音颤抖着,那颤抖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冤枉:“我不是,我不是,我是真心的。” 宋今昭冷哼一声,嘴角浮起一丝不加修饰的讥诮,她往前迈了小半步,目光笔直地看进她的眼睛:“你觉得我像个傻子吗?我又不是裴淮南,你在我这里装什么。” “我以前或许是喜欢裴淮南,喜欢到连带着你我都忍了。” 她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句句见血。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不跟你发难,那是我懒得搭理你,不是给了你蹬鼻子上脸的权利。你演技这么好,去角逐奥斯卡啊,来我宋家演什么?我们宋家又不是横店。” 莫璃被这一连串凌厉的话语刺得浑身发颤,她脸上的血色一帧一帧地褪去,又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红白交替。 莫璃的嘴唇哆嗦着,但她还在挣扎,还在咬着牙维持最后一丝楚楚可怜的姿态:“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的想要和你道歉的。订婚那天……” 话还没说完,宋今昭就打断了她,眼底的冷意又浓了一层。 “你还有脸提订婚那天。你可别跟我来说什么真爱无敌那一套,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说你和裴淮南没有可能,是在三月。订婚典礼,是在四月。好巧不巧,一个月的时间你都没有想明白自己的感情,偏偏在订婚典礼那天突然大彻大悟,来了一场世纪抢婚。好巧啊。” “我不是——”莫璃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尖细的尾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我只是当时正好认识到了自己的感情,然后我知道他要订婚,我只是想要去看一下——” “看一下?”宋今昭简直被这个解释气笑了,她摇了摇头,看着莫璃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当时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订了婚可以解除婚约,订婚后发现你爱他了,你可以私底下来找我谈,可以让他来退婚。” “你有一百种体面的方式,可你偏不。你偏偏要在满京城的权贵面前,让我一个人站在台上。你多高调啊,你满足了吗?” “把另一个女孩子置于那种尴尬的境地,你那可悲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了是吗?”宋今昭的声音冷沉下去,“真心道歉,你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信,你觉得我会信?” 莫璃的脸色一阵一阵地泛着青白,她精心构建的那层温柔外壳被宋今昭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狼狈而愤怒的真实面目。 宋今昭看着她的脸色,无趣地摇了摇头。 “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各自安好,不好吗?” 宋今昭不想再看这个人拙劣的表演,抬脚准备离开,走了大概四五步。 “宋今昭,我不信我们能各自安好。”身后传来莫璃的声音。 宋今昭连头都没回,脚下不停,声音淡淡的:“我管你信不信。”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脆响,是皮肉被狠狠拍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宋今昭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她看见莫璃捂着自己的半边脸颊,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她站在那里,发丝散落了几缕,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捂着脸的样子像极了被欺负的受害者。 宋今昭愣了一秒,然后彻底无语了。 缓缓皱起眉头,用一种审视精神病人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自导自演的女人。 “你是有病吗?”宋今昭指了指脑袋,很真诚地在询问对方的病情是否要紧。 第107章 我也有靠山 莫璃站在原地,眼尾泛红,眼神偏执,“我只有淮南了,我不能失去他。” “谁让你失去他,谁让你失去他了。” 宋今昭看着她那张的脸,一种荒谬感由内而生:“你不仅是脑子有问题,你还听力有问题。” “你听得懂什么叫各自安好吗?我说的是各自安好——你、和、他,你们两个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谁让你失去他了?谁要跟你抢他了?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应该围着裴淮南转?” 莫璃摇了摇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别的东西,那是赤裸裸的嫉妒。 那嫉妒像火苗一样从她瞳孔深处蹿起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今昭,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这样护着你?那些人护着你也就算了,就连淮南,就算解除了婚约,他还是护着你。” “凭什么,你凭什么。” 宋今昭冷冷开口,“那不叫护着,那叫多管闲事好吗?” 莫璃冷哼一声,“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今昭瘪嘴,说谁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不过看着莫璃这副模样,宋今昭还是忍不住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心理是不健康的。嫉妒、偏执、被迫害妄想,你还自扇耳光诬陷别人,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这是很真诚的建议,真的很希望你能采纳。” 莫璃没有回答她,依旧用那双偏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莫璃身后传来。 莫璃回头一眼,看见来人时,眼底的光芒一闪,那层偏执瞬间被一层柔弱的泪光覆盖,一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宋今昭惊叹,不愧是演员啊! 一秒落泪啊! 莫璃转身扑进裴淮南的怀抱,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啜泣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裴淮南低头,看见怀里的人半边脸颊红肿着,那个鲜红的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他愣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里带上了关切:“脸怎么了?” 莫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怯怯地往宋今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更加委屈。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未说之意,已经用那一个眼神写得明明白白。 裴淮南抬起头,看向宋今昭:“昭昭,是你打的?” 宋今昭瞪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怒火,气了半晌才骂了一句,“你们两个都有病......果然啊,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裴淮南站在原地,目光在怀中哭泣的莫璃和面前的宋今昭之间来回游移,他的嘴唇动了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拜托,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我打的,当然就是她自己打的啊。”宋今昭摊开双手,语气里全是无奈,“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莫璃仰起头,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裴淮南:“我没有。” 说得很轻,带着被冤枉的委屈,裴淮南低头看她,又抬头看宋今昭,整个人像一架失衡的天平。 宋今昭不在乎裴淮南怎么想,但她宋今昭,绝不被冤枉。 与此同时,宋今昭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刚才就等嘉措一起回来了。 她现在宁可喝三碗姜茶,也比站在这里面对这个满腹心机的女人和一个是非不分的男人强。 莫璃垂着眼,将眼前的局势尽收眼底。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裴淮南的手指,仰起脸,眼眶还红着:“淮南,没事的。是我欠昭昭的。她打我也是应该的,你别怪她。” 裴淮南左右为难,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他看看怀中脸颊红肿的莫璃,又看看面前一脸坦荡的宋今昭,最终叹了口气,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昭昭,你……” “你别说让我道歉啊。”宋今昭直接打断了他,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摆得明明白白,“又不是我打的,凭什么道歉。” 裴淮南:“昭昭,你有什么,可以冲我来。是我不对,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为难莫璃。” 宋今昭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另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那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这潭浑水里。 “她不道歉。” 宋今昭转过头,看见嘉措的身影正从她身后走出来,目光穿过夜色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宋今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转过头,对莫璃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就你有靠山,现在我靠山来了。” 说完,她已经整个人冲了过去,一头扎进嘉措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嘉措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地站住,双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宋今昭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衬衫前襟,鼻尖蹭着那片温热的衣料,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终于找到了温暖的窝。 嘉措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眉头微蹙,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心疼和柔软:“别怕,我来了” 宋今昭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嘉措叹了口气,将她重新往怀里按了按:“我的错。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宋今昭点了点头。 嘉措身后还跟着陆京淮。 陆京淮斜靠着廊柱,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此时有了嘉措当靠山,宋今昭那更是火力全开。 她从嘉措怀里转过身来,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对着裴淮南和莫璃说:“你说我打她,有证据吗?她空口白牙就想给我定罪啊?” 裴淮南搂着还在小声啜泣的莫璃:“她总不会自己打自己吧。” 宋今昭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笑容:“就是啊,她就是自己打自己。都什么年代了,这么老套的招数还在用。我好多年没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种桥段了,自己扇自己然后栽赃给情敌,剧本太旧了,建议换一个。” 说完,她转回身看向嘉措,脸上的凌厉秒切成了委屈,声音软得像在撒娇:“她污蔑我。” 嘉措伸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我相信你。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宋今昭高兴地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目光坦荡地看着对面两个人。 四个人相对而立,夜风从四人之间穿过。 裴淮南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嘉措却是坚定地说道:“阿昭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若是有疑问,可以报警。让警察来验一下伤,对比掌印的大小、纹路、力道方向,什么都清楚了。我们敢,就看裴太太敢不敢了。” 宋今昭点点头,接过话头:“就是啊。到了警察局,一鉴定,什么都明白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敢去。某人嘛,就不一定了。” 莫璃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拉着裴淮南的衣襟,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淮南……不,不能去。我是公众人物,这……传出去不好听。” 裴淮南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又抬头看了看宋今昭那副坦然的样子,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动摇。 这时,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昭昭,嘉措,你们先去大厅吧。这里我来解决。” 是陆京淮。 嘉措皱了皱眉,看向他。 陆京淮朝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说了,不是单纯回来看热闹的。” 嘉措沉默了片刻,收紧了揽着宋今昭的手,点了点头,搂着她转身朝前厅走去。 宋今昭还想再说什么,嘉措宽慰道:“没事,让他解决吧。老爷子的生日宴,要是闹得太僵,不好。” 听着嘉措的话,宋今昭点了点头,老爷子难得过一次大寿,可不能因为莫璃给破坏了。 第108章 你好凶! 陆京淮目送两人走远,然后转过身,看向面前两人,他先看了看裴淮南,又看了看还缩在他怀里的莫璃,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淮南什么时候是个恋爱脑了。 “弟妹啊。”陆京淮开口了,“淮南爱你,所以才会看不出来这些手段,但是我们不一样,这些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太上不了台面了了。所以,这种手段,以后还是不要再出现了。” “有失身份。” 裴淮南皱起眉头:“京淮哥,莫璃不是这样的人。” 陆京淮的目光从莫璃身上收回来,落在裴淮南脸上,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层严肃。 “那昭昭就是那样的人吗?” 他看着裴淮南,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淮南,你口口声声说把昭昭当妹妹。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出了事情,你第一个怀疑的总是她。” “你好好想想,你为她做过什么?你在订婚礼上扔下她,事后说你对不起她,你要补偿她,可是直到现在,你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她的对立面,跟另一个女人一起,无端地怀疑她。” “你看不上嘉措,”陆京淮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逼视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看不上他?你当初既然已经放弃了昭昭,就该远远离开,让她过她自己的生活。至少,嘉措会相信她、护着她、在她被冤枉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她那边,而不是像你一样,听别人哭两声连脑子都不动了。” 陆京淮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几分,却更重了:“哥对你的忠告,就到这里。你现在的关心,来得不合时宜,对昭昭来说已经是一种困扰了。” 说完这番话,陆京淮不再多留,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小径踱走了。 陆京淮的话像一把刀,将一层层自欺欺人的壳剥开。 裴淮南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臂不自觉地从莫璃肩上滑落了几分。 莫璃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咬了咬下唇,不安抬起眼睛看裴淮南的侧脸。 —— 夜色渐深,寿宴缓缓落下帷幕。 宾客们陆续散去,老宅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宴席散后,宋今暮带着德勒去见老爷子。 老爷子不动声色地将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头打量到脚,宋老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道了一句:“照顾好暮暮。” 德勒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清平看着突然出现的德勒,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老爷子难得享受一回儿孙绕膝的热闹,大手一挥,发下话来,今晚所有人都不许走,统统住在老宅。 德勒、嘉措、程家双胞胎,一个不落。 程书曼立刻去安排房间,宋今昭刚要说嘉措和自己住一间就好,嘉措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宋今昭只好闭上嘴,但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珠子分明在说:我偏不。 夜深了。 老宅安静下来,宋今昭在房间里躺了半小时,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数了一百多只羊,越数越清醒。 她翻身坐起来,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穿过铺着绒毯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氤氲了整间卧室。 宋今昭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循着水声走去,绕过床脚,停在浴室门前。 嘉措在洗澡。 宋今昭本想坐在床边等他出来,但那水声像是有什么魔力,哗哗地响着,把她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往浴室的方向拉。 走到近前,她忽然发现,门没有反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今昭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一条缝。 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她屏住呼吸,像只做贼心虚的猫,悄悄挤了进去。 水雾氤氲中,嘉措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正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宽厚的肩膀往下淌,沿着背肌分明的线条漫过肩胛骨,那两块骨骼随着他揉搓头发的动作微微隆起,像蝴蝶舒展翅膀。 水珠顺着脊柱中央那道浅浅的沟壑一路向下,滑过收紧的腰窝,没入腰际以下蒸腾的水雾中。 宋今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些水珠走。 嘉措的腰线收得很紧,双腿笔直修长,肌肉匀称而有力,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就在这时,嘉措忽然关了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低沉的嗓音从雾气中传来:“看够了没有?阿昭。” 嘉措缓缓转过身。 人鱼线从腰侧斜斜切入,勾勒出危险的弧度,没入腰际以下蒸腾的雾气中,嘉措整个人像刚从高原的雪水里走出来的神祇,性感得不像话。 宋今昭靠在磨砂玻璃上,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却还不忘冲他眨了眨眼:“我还没洗澡。要不要一起。” “好。” 接下来的事,远超她预期的疯狂。 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嘉措的身体随即覆上来。 瓷砖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料刺进宋今昭的皮肤,而嘉措贴上来的是截然相反的滚烫。 宋今昭感觉形势有些不太能控制了,下意识退了几步。 嘉措低头,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呼吸灼热而粗重,打在她的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石:“来都来了,跑什么?” 宋今昭伸手抵在他湿漉漉的胸口,掌心下是硬实的胸肌和加速的心跳。 宋今昭想说什么,比如轻一点、慢一点,却被他抢先一步低头封住了唇,所有音节都被堵了回去,化作一道含糊的、绵长的闷哼。 水流从头顶重新浇下,洒在两人身上,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彼此的气息。 嘉措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托起来,宋今昭别无可依,只能攀住他的肩,指尖陷进他后背结实的肌肉里。 他吻得又深又狠,像是在还宋今昭一次次撩拨他时欠下的所有债。 雾气越来越浓,玻璃上凝满了水珠,模糊了两道交缠的影子。 最后让一切停下来的原因,是宋今昭哭着求饶了。 嘉措终于停了手。 他把她从浴室里抱出来,用浴巾裹好,放在床上,然后自己站在床边,呼吸还是乱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宋今昭陷在被褥里,浑身散了架一般,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却还是忍不住用沙哑的声音控诉了一句:“你好凶啊。” 嘉措低头看她,湿发垂在额前,眼底的暗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下次不会了。” 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指腹摩挲着那片柔软的皮肤,语气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餍足和更深的占有欲。 “我去洗个澡,等我。” 洗完后,宋今昭窝在嘉措怀里,百无聊赖地玩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指节掰开又合拢:“明天出去玩。” 嘉措低头看她,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阿昭,忘了吗,我明天要和陈经理开会。” 宋今昭眉头一皱,从他怀里翻过身来,趴在他身上看他:“那下午跟我出去玩呗。开完会你总没事了吧?” 嘉措认真思考着。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声音软下来,“我打算带你逛逛京市呀,这次换我当你的导游,好不好?” 嘉措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点了头。 第109章 晨起亲昵 天光乍亮,薄薄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老宅客房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线。 嘉措轻轻起床,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生怕吵醒宋今昭。 接着走进浴室,水声也被他刻意压到最小,洗漱完毕出来后,开始穿衣服。 宋今昭没醒透。 她只是感知到身边床垫微微晃动,听到浴室那边传来的隐约水声,但眼睛睁不开,意识像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还沉在睡意深处,迷迷糊糊的。 但她知道嘉措要走了。 宋今昭翻了个身,伸长手臂,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半边枕头里。 枕芯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宋今昭像一只贪恋温暖的小动物,用鼻尖拱了拱枕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去,然后伸出一只胳膊,白嫩的手掌在空气中胡乱摸索。 “嗯……”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嘉措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领,听见声音回过头。 只见宋今昭闭着眼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碎发散落在乳白色的枕套上,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红扑扑的,可爱得很。 她一只手在空中摸来摸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嘉措笑了笑,走过去,弯下腰,把自己的手递到她掌心。 宋今昭一握住,手指立刻收紧,不动了。 “醒了?要起床吗?”嘉措压低声音,温柔问道。 宋今昭没回答,呼吸均匀,睫毛都没颤一下。 嘉措以为她又睡过去了,等了片刻,正要把手往外抽,那只小手却忽然收紧了。 她拉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往自己脸上带,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柔软的脸颊上,然后蹭了蹭。 这个动作毫无意识,却亲昵到骨子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依赖。 “要亲。早安吻。”她含糊地说,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睁开,嘴唇却已经微微撅了起来。 一个本能的索吻的姿态,她笃定他一定会给。 嘉措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然后他俯身,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极轻极柔地在她微撅的唇上落下一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拂过刚开的花。 爱恋且珍重。 宋今昭满意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把他的手指握住搁在自己胸口,又沉沉睡去。 嘉措轻轻往外抽了两次手,都没抽动,只好用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将她露在外面的肩头盖好,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又补了一个吻。 宋今昭终于松手了。 —— 嘉措下楼时,宋家一家人已经围坐在餐桌旁了。 宋家老宅的餐厅古色古香,红木长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 餐桌中央摆着一只紫砂炖盅,掀开盖子,几根虫草花与鸽蛋在汤中沉浮,旁边是刚出笼的蟹黄汤包,几碟翡翠烧卖,点心笼堆叠三层,底层是松仁烧卖,中层是枣泥酥,顶层是雪白的流沙包。 角落里还煨着一锅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薄脆和葱花。 程书曼最先看见他下楼,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着招呼:“起床了?快来吃饭吧。家里厨师不知道你习惯吃什么,就做了一些常见的,要是有想吃的,告诉我一声,下次让厨师做。” “谢谢阿姨,这些就很好。” 程书曼眼里更加满意了,“快坐吧。” 嘉措恭敬地点了点头,走到餐桌末尾的空位坐下。 对面,宋今暮和德勒已经坐好了。 两人安安静静吃着,两人目光偶尔交汇,宋今暮便弯起眼睛笑一笑,德勒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是软的。 宋清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向嘉措:“今天是要去谈合同的事情,对吧?” 嘉措放下筷子,点头道:“是。和陈经理约好了上午。” 宋清安:“行,那待会儿坐我的车,我们一起去公司。正好路上我跟你说一下后续的几个节点,有些细节陈经理那边未必清楚。” 嘉措微微一顿,随即垂眸:“谢谢叔叔。” 程书曼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转头对老爷子说道:“爸,我去叫昭昭起床吃饭。这孩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 老爷子大手一摆,护孙女护得理直气壮:“书曼,让她睡。小孩子觉多,昨儿又忙了一整天,估计累了。粥就给她热着,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程书曼无奈地看了老爷子一眼,她只好重新坐下,吩咐厨房把粥和点心放回蒸笼里温着。 老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转向宋今暮和德勒,笑眯眯地问:“你们两个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宋今暮放下筷子,答道:“爷爷,我们打算出去逛逛,顺便拍些照片。” 德勒垂下了眼眸,他这次来京市,除了来看宋今暮、来给老爷子拜寿之外,还带着一份心愿。 德吉很喜欢京市,那次旅游回来后,总念叨着想再去看看,却终究没有机会。 他们两个打算去那些德吉心心念念的地方走一走,拍些照片,回康定后去德吉的墓前烧给她。 老爷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宋今洛和程家双胞胎:“你们呢?今洛,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宋今洛嘴里还塞着一个烧卖,含含糊糊地说:“我要去公司,演唱会要彩排。与舟哥和与渡哥陪我一起去,他们说想去看看。” 程与舟微微颔首,程与渡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主要是去看某人....我哥他.....” 程与舟突然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程与渡嗷了一声惨叫,人差点飞出去,转头哀怨地看着程与舟。 程书曼:“小心点。” 老爷子没理会双胞胎的小动作,转而看向自己的二儿子:“老二,你今天有空吗?” 宋清平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 他又请了一天假,就是为了多陪陪老爷子。 “爸,今天还有一天假。您是想……” 老爷子乐呵呵地说出了他蓄谋已久的计划:“我过生日嘛,我最大,要不你陪我去钓鱼?” 宋清平抿了抿唇,看向大哥。 宋清安接收到弟弟的目光,沉吟片刻,点了头,但附带了条件:“可以,但是不能太久。您这身子刚养好,不能太累。最多一个小时,太阳大了就得回来。” 老爷子哼了一声,不满地嘟囔着“一个小时还不够我打窝的”,但还是应了。 对他来说,能去钓鱼已经是大获全胜。 大不了,到时候再赖呗。 吃完饭,所有人各自出发。 等宋今昭终于揉着眼睛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偌大的老宅一片安静。 客厅里只有邵泠和程书曼在,一个在插花,一个在画画。 邵泠坐在窗边的圆凳上,手边摊着几枝刚剪下来的白兰花,一把花剪在她手里使得娴熟优雅。 程书曼则支着画架,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荷花图,淡墨勾勒的荷叶在宣纸上铺展开来。 宋今昭穿着睡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迷迷糊糊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问道:“怎么人都不见了?” 程书曼停下画笔,转头看她:“睡醒了?去吃点饭,粥给你热着呢。你爷爷说了,谁都不许去叫你,让你睡到自然醒。” ”至于其他人,都去忙了啊。“ 已经有人把粥盛好,放在了餐桌上。 宋今昭走到餐桌旁,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端着碗踱到程书曼身边,歪头看她的画:“妈,您什么时候喜欢上画画了?” 程书曼提笔在荷叶上补了一笔露珠,语气轻描淡写:“兴趣嘛,喜欢了就学一点。人啊,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侧头看了宋今昭一眼,“下午我要去攀岩馆,一起去?” 宋今昭抱着粥碗摇了摇头,腮帮子鼓鼓的:“这次就不去了,我要去约会,您懂的吧?” 程书曼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睡翘的碎发拢到耳后:“懂,那妈妈祝你约会顺利。” 宋今昭放下粥碗,蹭过去从身后抱住程书曼的腰,声音甜得像化开的蜂蜜:“那妈妈赞助我一点呗。约会经费不太够。” 程书曼哭笑不得,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爸每个月给你的零花钱还不够,还来跟妈妈要赞助?” “爸爸给的是爸爸给的,妈妈给的是妈妈给的。不一样嘛。”宋今昭说得理直气壮,搂着程书曼的手臂晃了晃。 程书曼拿她没有办法,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画笔去拿手机。 第110章 我办事,靠谱! 宋今昭吃完早餐便上楼打扮了。 她换了条粉白渐变吊带长裙,上身是浅浅的樱花粉,顺着裙摆往下一点点晕染成纯白,像晨雾中慢慢褪色的云霞。 走动时裙摆随风轻扬,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外搭一件薄透的防晒开衫,脚踩珍珠白凉鞋,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像夏日傍晚铺满半个天空的渐变晚霞。 宋今昭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扶着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客厅里喊:“妈妈,我先走了。” 程书曼已经换了身干练的黑色运动装,听见女儿的声音,她抬起头:“昭昭,妈妈送你啊。” 宋今昭歪头:“顺路吗?” 程书曼拎着包走过来:“顺路啊,跟你二婶说再见。” 宋今昭乖乖地转身,朝劭泠挥了挥手,声音甜得像抹了蜜:“二婶再见。” 劭泠从花丛里抬起头,笑着点头,然后宋今昭便乖乖地跟在程书曼身后,亦步亦趋地穿过门廊。 程书曼最常开的是一辆兰博基尼UrUS,曜石黑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宋今昭一坐上副驾驶,就立刻系好了安全带,手着安全带抓得紧紧的。 程书曼拉开车门,看见她这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至于吧。” 宋今昭依旧表情认真:“您不是还开过赛车吗?我这是安全起见,对自己负责。” 程书曼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老宅大门:“你想什么呢?这里是市区,不堵着就不错了。还赛车,你妈妈我倒是想踩油门,前面有地儿给我踩吗?” 宋今昭想了想,也是,于是她默默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宋氏集团总部,嘉措和他带来的团队与陈经理的洽谈已经接近尾声。 陈经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满脸笑意地伸出手:“嘉措先生,很高兴与贵公司达成合作。我们的法务已经在准备正式合同了,劳烦您稍等片刻。” 嘉措点了点头,与他握了手,然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五楼的高度,刚好能俯瞰宋氏大厦正门前的广场,他原本只是想在签合同前放松一下视线,却忽然看见一辆嚣张的车缓缓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程书曼,一身黑色运动装,干练利落。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推开了,一只珍珠白的凉鞋踩上地面,粉白渐变的裙摆在车门边轻轻一荡。 紧接着,那个他想念了一个上午的身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嘉措下意识地推开了窗户,高楼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但他顾不上,只想看得更真切一点。 嘉措永远不会认错宋今昭。 宋今昭就站在那里。 嘉措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他掏出手机,对准了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宋今昭下了车,下意识地抬头朝五楼望去。 她看见了那扇打开的窗户,也看见了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影。 隔着五层楼的高度和正午灼热的阳光,宋今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嘉措应该是笑着的。 宋今昭举起双手,在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然后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嘉措眸色柔软,心脏迸发出无限的柔情。 程书曼站在车旁,看着女儿对着五楼窗户又蹦又跳比爱心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靠在车门上,嘴角挂着纵容的微笑看着宋今昭。 五楼会议室里,陈经理整理好文件正准备请嘉措过目合同条款,抬头发现嘉措站在窗前拿着手机拍照,觉得有些奇怪。 于是他走过去,好奇地顺着嘉措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看见了那位在会议室里雷厉风行的大小姐,此刻正穿着一条粉白色的裙子,举着双手在头顶比心,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陈经理默默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此时,最高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周秘书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一丝不苟地汇报南海湾项目的进度:“董事长,南海湾二期的环评报告已经下来了,施工方那边提出了三个备选方案,需要您亲自拍板……” 宋清安捏了捏眉心,从文件堆里站起身来,打算走到落地窗前远眺片刻,他目光随意地往楼下一扫,然后顿住了。 一辆曜石黑的UrUS正停在集团门口,那辆车他太熟了,是他亲手挑了颜色,配了内饰,写了程书曼的名字送到她面前的。 宋清安打开相机,对准楼下放大画面。 屏幕上,他老婆靠在车门上双臂交叉,一脸宠溺地看着前方;他女儿双手在头顶比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周秘书汇报完毕,等了片刻没等到董事长的回应,试探地叫了一声:“董事长?” 于是周秘书也走了过来,顺着宋清安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瞬间了然,“是夫人和小姐来了!” 宋清安应答,依旧看着楼下,忽然问道:“下午的日程是什么?” 周秘书立刻调出手机上的日程表:“下午有两个跨国视频会议,三点和四点半各一场。晚上七点有一个商务晚宴,主办方那边已经确认过您的出席。” 宋清安摆了摆手:“都推了。” 周秘书愣了一下,迟疑了半秒。 “好的,董事长。那您是需要和夫人、小姐一起用餐吗?需要我提前订位置吗?” 宋清安转过身来,表情里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嫌弃:“这丫头一看就不是来找我的。再说了,她在我还嫌她多余呢。” 宋清安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程书曼笑着,宋今昭正拉着她的手在说什么,母女俩隔着车窗笑得眉眼弯弯。 宋清安补充道,“订那种情侣餐厅,人少一点的,不要太吵,算了,直接包场吧。” 周秘书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脚步还没迈出去又听见宋清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花也订一束,不要太隆重的那种,简单点。她不喜欢太俗的。”宋清安的视线一刻不离。 周秘书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办公室,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董事长最近着实有些奇怪,人到中年,这是又想起谈恋爱了? —— 合同签好后,嘉措快步下了楼。 宋今昭看见他走出来,也快步迎了上去。 她快步跑过去,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起的粉白色花朵,而嘉措稳稳地接住了她,双手揽住她的腰,甚至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宋今昭乐得直笑,手搭在他肩上,笑声被旋转拉成了一段银铃般的旋律。 宋今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妈妈在呢!” 嘉措慢慢放下宋今昭,一只手还揽在她腰后,转身面向站在车旁的程书曼,微微欠身:“阿姨好。” 程书曼朝他笑了笑:“那你们玩吧,我就先走了。” 她话音刚落,刚转过身准备离开,一道声音响起。 “等一下。” 宋清安从门里大步走了出来,程书曼转身看见他,眉头微微蹙起,一脸疑惑:“你怎么下来了?” 宋清安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个......你下午干嘛?” 程书曼看了看自己车里的攀岩装备包,语气平淡:“去攀岩。” 宋清安眼睛一亮,右手轻轻拍了一下左手掌心:“巧了,我也要去。顺路一起吧。” 站在宋清安身后三步远的周秘书一脸问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董事长,您真是说谎都不打草稿啊! 程书曼也察觉到了不对,微微侧头,越过宋清安的肩膀看向周秘书,指了指他:“那你为什么不让周秘书送?” 宋清安面不改色:“周秘书有事,他要去医院。很急很急的那种。” 程书曼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周秘书身上:“周秘书,你身体不舒服?” 周秘书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那个...夫人......我老婆今天产检,必须得去。麻烦夫人送一下董事长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周秘书就跑开了。 头也不回的那种。 宋今昭两边看了看,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程书曼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宋今昭已经一个箭步插到了两人中间。 她左手挽住程书曼的胳膊,右手挽住宋清安的胳膊,把两个人往车门的方向拉:“哎呀,这就是顺路的事情嘛,一起去呗。还环保呢,少开一辆车,少排一份碳,为全球减缓变暖做贡献。妈你说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把宋清安往驾驶座的方向轻轻推,又把程书曼往副驾驶的位置塞。 宋清安暗暗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宋今昭忍住笑,朝他挑了挑眉。 放心,你闺女办事,靠谱。 第111章 康巴汉子 京市很大,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立交桥层层叠叠地交织在半空中,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几何形。 在见识过康定那铺天盖地的辽阔,那绵延到天际的草甸,那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的云朵,那无边无际的自由后。 现在宋今昭觉得京市稍稍有些拥挤,人走在街道上抬头,只能瞧见楼宇之间挤出的一小片天空,有些无趣。 但是有嘉措在,宋今昭却觉得拥挤似乎也很好,只要有一处空间是属于两个人的,那就足够了。 两人来到了什刹海。 午后的什刹海,波光粼粼,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金撒在碧绿的水面上。 垂柳的枝条从岸边伸进水里,被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两人打算去游船,于是租了一艘白蓝相间的脚踏船。 船不大,两个人并排坐刚好,宋今昭踩了几下踏板便偷懒不踩了,把腿伸直,靠进嘉措怀里,嘉措顺势揽住她的腰,手臂从她身后绕过,让她整个人窝进自己胸膛。 船慢悠悠地漂到了湖心,四面都是粼粼的水光,岸边的喧嚣被水波滤得远远的。 银锭桥的拱洞倒映在水面上,与倒影合成一轮圆满的月,垂柳拂过水面,搅碎了又聚拢。 宋今昭从他怀里仰起头,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扇蝶翅。 嘉措眼底的温柔漫了一瞬,爱恋的唇便落下来,轻轻压在她眉心,虔诚而珍重。 一个小时后,两人钻进烟袋斜街。 胡同窄窄的,两边是琳琅满目的小店,挂着红灯笼和各色幌子,人潮涌动,肩膀挨着肩膀。 嘉措干脆把宋今昭圈在怀里走,一只手护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挡开拥挤的人群,替她隔出一小方安全的天地。 宋今昭窝在他的臂弯里,东张西望,像一只被护在翅膀下却还忍不住探头探脑的雏鸟。 她忽然停住脚步,仰起头,指了指前方,眼睛亮了:“想吃糖葫芦。” 嘉措揽着她走到卖糖葫芦的小铺前。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葡萄的、山药豆的,冰糖壳在日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晶莹剔透,诱人极了。 热情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招呼:“帅哥美女,要什么?” 宋今昭伸出手指点了点最经典的那串:“要一个山楂的。” 老板从橱柜里取出一串大大的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圆润,像一串红玛瑙,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冰糖壳,在午后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宋今昭接过来,嘉措已经干净利落地扫了码付了钱。 两人找了一张街边的公共长椅坐下。 宋今昭举起糖葫芦,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最外面那层冰糖壳,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嘉措坐在她身旁,偏头看着她的侧脸,眼底含着笑意,目光比阳光还暖。 宋今昭把外面那层糖舔完了,露出底下裹着的山楂,山楂红艳艳的,看着漂亮极了,但宋今昭深知山楂的酸度。 她鼓足勇气,皱着眉头咬了一口,下一刻,精致的五官立马皱到了一起,眉头拧着,眼睛眯成了缝,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酸得打了个激灵。 下一刻,她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向嘉措,声音里全是控诉:“好酸。” 嘉措看着她这副五官皱成一团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他被她可爱到了。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串糖葫芦,把她咬过的那颗酸山楂咬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糖葫芦递回给她。 见他面不改色咽下,宋今昭接过竹签,忍不住好奇地凑近他,歪着头问:“酸吗?” 嘉措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很酸。下次不买这一家了。” 宋今昭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凑过去在他嘴角飞快地啄了一口。 她退开后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现在还酸吗?” 嘉措细细思量了一下,那双沉静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贪恋:“没感觉到。” 宋今昭指着他的鼻尖,皱起小鼻子,语气里全是佯装的恼怒:“嘉措,你现在也学坏了。” 嘉措就这么看着她,黝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笑颜,像一汪深潭里落了两颗星星。 宋今昭被他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声音不自在地小了几分:“就亲一下。”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经重新覆了上来,冰糖的甜和山楂的酸在两人的唇齿间化开,分不清是谁的味道。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宋今昭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她这一天就喝了一碗粥,糖葫芦只能解馋不能填肚子,胃开始后知后觉地抗议了。 嘉措察觉到她的步伐越来越拖,握紧了她的手,低头问:“是不是饿了,想去哪里吃?” 宋今昭想了想,抿了抿嘴唇:“想吃牦牛肉。” 嘉措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她会在京市想吃这个。 宋今昭看他愣了一下,赶紧补充道:“有点馋了。康定那个牦牛肉火锅,那个味道……”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神往起来,眼睛里浮起一层怀念的光。 嘉措弯了弯唇角,牵紧她的手:“那行,我带你去。” 宋今昭惊了:“这附近有吗?” 但是宋今昭一想,京市什么没有。 嘉措没有多解释,只是拉着她穿过烟袋斜街,沿着后海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胡同。 青砖墙上挂着一块低调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汉藏双语写着店名,门脸不大,却透着一股地道的藏式风情,门口的石阶上还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 这是一家藏族主题餐厅,不仅可以用餐,还提供藏族服饰换装拍照。 现在过了饭点,但店里的人还是很多,门口等位的凳子上坐了好几拨人,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茶和藏香混在一起的浓郁气息。 两人进去的时候,服务员迎上来,有些抱歉地说,只剩最后一个位置了,那个位置有点偏僻。 嘉措有些担心地看向宋今昭,宋今昭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拉了拉他的手:“我不在意。” 于是两人挤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两张椅子挨得紧紧的,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菜单。 菜单做得很精致,牛皮纸面上印着藏式花纹,菜名旁边配着汉藏双语的介绍。 嘉措问:“牦牛肉火锅,酸萝卜炒牛肉、墨脱石锅鸡、酥油茶、青稞饼,还要别的吗?” 宋今昭扫着菜单,目光忽然定住了,她指着菜单上的最后一道菜,惊讶地抬起头看嘉措:“嘉措你看,康巴汉子!这家店竟然有一道菜叫康巴汉子!” 嘉措低头看去,果然,菜单上赫然印着一道“康巴汉子”。 他也面露惊讶,侧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无奈:“以前没有这个的。估计是最近新出的。” 宋今昭把菜单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个餐厅?这么偏的胡同,你不可能随便找就找到的。” 嘉措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家店是一个老同学开的。大学同学,也是从康定出来的。我想着……照顾一下他的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菜单上的“康巴汉子”,声音里多了一分无可奈何,“我也不知道他会搞这个。” 宋今昭忍俊不禁,笑得伏在桌上,她伸手戳了戳嘉措的手背:“你朋友一定很有意思。点,我们点一道,我到是要看看这一道康巴汉子到底是什么?” 第112章 不差钱 而且这一道“康巴汉子”还挺贵的,一道一千元。 宋今昭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面不改色地叫来服务员,把自己想点的菜一一报给他,最后她合上菜单,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我们还要再点一个康巴汉子。” 服务员正往点菜系统里录入,闻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表情里全是不敢置信的为难:“两位,你们确定吗?这一道菜一千块呢!不是一百,是一千。” 他生怕两人是看错了价格。 宋今昭转过头,朝嘉措弯了弯眼睛,然后她重新转向服务员,语气十分肯定:“对啊。你们不是写在菜单上了吗?我们不差钱,就是想见识一下。毕竟来一趟不容易,对吧?”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嘉措,嘉措配合地点了点头。 服务员尴尬地笑了笑,他在这家店干了两年,见过点这道菜的客人不超过五个,每一个最后都退单了。 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几个客人。 见女客人坚持,于是服务员决定从男客人这边再努力一下,于是转向嘉措,语气诚恳:“先生,这道菜……很特殊。您二位花一千块,实在是不划算的。要不您劝劝您女朋友。” 嘉措摇了摇头:“我们不差钱。我女朋友就是想点一下。” 服务员绝望了。 他看看面前这对男女,显然都不是差钱的主,他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去店长办公室询问一下对策。 店长办公室。 贡布正悠闲地窝在沙发上,两只脚翘在茶几上,手机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糖果正在噼里啪啦地消除,欢快的背景音乐在房间里回响。 他长得浓眉大眼,肩宽体阔,往那儿一靠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听见敲门声,他眼皮都没抬,随口喊了一句:“进。” 服务员犹豫着推开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贡布又消了一排糖果,手机里爆出一阵欢快的特效声。 见他不说话,贡布抬眼扫了服务员一眼,发现他表情古怪,像便秘又像见鬼,于是放下手机,稍微正了正身子:“怎么了?有事吗?” 服务员深吸一口气,把酝酿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老板,有人点菜了。” 贡布重新把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手指继续划拉着糖果:“那就找后厨啊。我又不是厨子。” 服务员往前挪了半步:“那个……有两位客人,点了那个康巴汉子。” 贡布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一颗红色的糖果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落到该落的位置。 贡布缓缓抬起头,眉头从眉心往两边拧成一个夸张的“川”字:“点了……什么?!” 服务员:“康巴汉子。” 贡布猛地从沙发上窜了起来,手机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再说一遍?!” “康、康巴汉子。”服务员被老板的反应吓得结巴了。 贡布站在沙发前,瞪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天要亡我”的绝望:“什么鬼,竟然真的有傻子点这道菜?” 他来回踱了两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响,然后他猛地停下来,指着服务员,“你有没有跟那两个客人确认价格?一千块,不是一百块,也不是十块,是一千块!” 服务员用力点头,那点头的力度像是要把脖子甩断:“确认过了,确认过好几遍了。那两位顾客说了,他们就是想点这一道菜。他们还说了,他们...不差钱。” 不~差~钱 贡布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一仰,仰天长啸:“我靠,哪里来的人傻钱多的富二代,真是的。我都把价格定到这么高了,一千块,是一千块!竟然还有人点。” “我当初定这个价格,就是为了不让人点,这京市是有钱人太多,还是傻子太多?”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贡布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伸手理了理衣领,那动作里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有钱不赚才是傻子。把客人请去二楼。” 服务员转身离开。 贡布拉开衣柜,从里面拎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袍,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天啊,天啊,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淡泊名利了,偏偏有人上赶着给我送钱。” ———— 宋今昭和嘉措正凑在一起讨论这道“康巴汉子”到底是什么? 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恭敬地朝两人微微欠身:“两位客人,楼上请。” 宋今昭不明所以,看了看嘉措,又看了看二楼:“为什么要上楼?” 服务员:“康巴汉子这道菜比较特殊,需要上二楼。请二位移步。” 嘉措牵起宋今昭的手,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得多,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正对着一面空白的墙壁。 服务员把人领到座位上,鞠了一躬,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宋今昭环顾四周,这空荡荡的屋子、这空白的墙,再加上刚才服务员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她忍不住往嘉措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嘉措,这里怎么奇奇怪怪的。你朋友开的不会是黑店吧?” 嘉措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这家店是贡布开的,再怎么离谱也不至于离谱到哪去。 他揽住她的肩,实话实说:“我也不太知道。以前不这样的。以前这就是个普通餐厅,一楼吃饭,二楼放杂物。” 过了大概三分钟。 “砰” 一道人影突然从墙角窜了出来。 宋今昭吓得一声低呼,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嘉措怀里钻。 嘉措赶紧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眉头微蹙地看向来人。 贡布已经换了一身藏袍,腰间系着朱红色的腰带,领口露出白色衬衫,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藏靴。 这身行头若是穿在嘉措身上,大概会让人想起跑马节上英姿飒爽的康巴汉子;但穿在贡布身上...... “尊贵的客人——”贡布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请欣赏我的献舞!” 下一秒,音乐猛地响起,贡布跟随着音乐,开始原地刨蹄,左脚点地,右脚后蹬,像一匹受了惊的牦牛正在奋力刨土。 同时,他的手臂僵直地在身体两侧左右摆动,左手划一圈,右手划一圈,像是在驱赶什么似的。 步伐是藏族舞蹈里最基础的“三步一撩”,可他踩得毫无章法,中间甚至踩到了自己藏袍的袍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大步,于是他顺势来了个原地转圈。 转了三圈之后,又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头撞在了墙上,但是他依旧继续边跳边喊:“扎西德勒——!” 最后的结尾动作,贡布张开双臂做了个展翅的动作,结果两只手臂一高一低,活像一只中了风却还在坚持飞翔的老母鸡。 宋今昭和嘉措保持着搂抱的姿势,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独舞。 宋今昭眼睛一眨不眨,大脑努力处理眼睛接收到的画面,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过了好一会儿,她凑近嘉措耳边,小声说道:“嘉措,你朋友……好奇怪啊。” 嘉措的声音里也带着一种被刷新认知之后的茫然:“这几年,他变得确实有点多。” 贡布全程不敢去看两位客人。 他闭着眼睛,凭借本能和肌肉记忆完成了整套“舞蹈”,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喘了好一阵粗气。 一舞完毕,贡布终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钱难挣啊,他为了赚这一千块,他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贡布的耳朵:“贡布……你……” 听见熟悉的声音,贡布猛地抬起头,他看见嘉措正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贡布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眨了好几下,确认自己眼前的就是嘉措。 “啊!!嘉措——怎么是你!”贡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好几个调,整个人弹了起来,手指指着嘉措。 嘉措:“一直都是我啊,是你不转头看我们的。” 贡布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啊,丢死个人了。” 嘉措赶紧捂住宋今昭的耳朵,然后喊道:“贡布,你安静一点。” 第113章 消费欺诈 贡布被嘉措这么一喊,立马用手捂住嘴,瞪着眼睛,只留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在嘉措和宋今昭之间来回转悠。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手放下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将目光移向嘉措怀里的姑娘。 贡布整了整自己的藏袍的领口,努力找回一点作为店主的尊严,一本正经地问道:“嘉措,这位是你女朋友吗?不介绍一下吗?” 嘉措揽住她的肩:“我女朋友,宋今昭。” “阿昭,这是贡布。” 宋今昭从嘉措怀里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跟贡布握了握。 宋今昭收回手,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好奇,眼睛亮晶晶的:“那个...你这个康巴汉子还挺特别的。平常有人点吗?” 贡布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有,但是不多。这是特殊服务嘛,不是谁都识货的。” 宋今昭心想,识货的,眼睛该有多瞎啊! 嘉措也好奇地看向他:“你怎么想出来搞这个的?之前没有啊!” 贡布挠了挠头发,叹了口粗气:“有段时间不是不景气嘛,这店差点黄了。最惨的时候一天来不了两桌客人,后厨的菜都烂在冰箱里,我连员工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接着道,“那阵子我天天琢磨怎么把店盘活。后来我看那些西餐厅,菜单上小提琴演奏也收费,现场钢琴也收费,就连服务员切个牛排都能算服务费。” “我就想着,咱们藏族也有自己的文化嘛,我们也搞一个。但是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哪有钱请人表演啊,只能自己上了。后来度过了那段日子,这传统就保留下来了。” 宋今昭回想起刚刚那惨不忍睹的舞蹈,她努力维持着礼貌的表情,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最终用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问道:“那有人告你欺诈消费吗?” 贡布被戳中要害,脸上浮起一层可疑的暗红。 但那抹尴尬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被他挺起的胸膛和理直气壮的语气顶了回去:“当然没有啊。明码标价,愿者上钩。再说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振振有词,“我就是纯正的康巴汉子啊,哪里欺诈消费者了?你随便去康定打听打听,我贡布家三代都是正儿八经的康巴人。我这叫真人表演,童叟无欺。” 宋今昭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对啊,逻辑也通。 菜单上写的“康巴汉子”,上来一个纯正的康巴汉子给你跳舞,这比什么菜都货真价实。 —— 这时服务员慢悠悠走了上来。 他在楼梯口犹豫了好几秒才敢踏进来,按照以往的经验,点这道菜的客人要么在跳舞中途就愤然离席,要么在结束后暴跳如雷要求退款。 他做好了收拾烂摊子的准备,走上二楼一看,却愣住了。 两位客人脸上挂着笑,他们老板也是在笑。 什么鬼? 服务员把满肚子的困惑压下去,恭敬地说道:“两位客人,你们的菜上齐了,可以下去用餐了。” 贡布如蒙大赦,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一只手招呼嘉措,一只手招呼宋今昭:“走走走,今天我请客,随便吃啊!想吃什么再点,别跟我客气,反正老板是我。” 服务员侧身让路,看着三人下楼,他眉头微皱。 老板请客,客人没投诉,还一副宾主尽欢的样子。 难道这两位客人真的对老板的舞姿表示欣赏? 他默默摇了摇头,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看来这有钱人的品味,还真是不一样啊。 也许人家是专门来看行为艺术的。 三人下了楼,原本就拥挤的角落位置又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贡布,空间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贡布毫不客气地行使了他作为店主的权力,让服务员把三人的餐具全部移到了全店最好的位置。 他大刀阔斧地重新安排了座位,然后让后厨加了好几个招牌菜。 餐桌上,贡布看着嘉措给宋今昭夹菜,啧啧啧地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青稞酒,和嘉措碰了个杯。 玻璃杯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贡布忍不住感慨道:“你这情窦一开,可了不得啊。我跟你同学那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你给女孩子夹过菜?” 这时,两个穿着藏服的小姐姐走了过来,她们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道:“这位小姐姐,可以帮我们拍一下照片吗?我们两个想在这个灯光下合影,但是自拍拍不全。” 宋今昭看了看两人,她放下筷子,一口答应了下来:“没问题,我帮你们拍。” 她接过拍立得,站起身来,转头对嘉措说道:“我去给她们拍照,你们聊啊。” 嘉措抬头看她,关切问道:“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一口?” 宋今昭已经八分饱了,牦牛肉吃了不少,也吃了好几块鸡肉,青稞饼也吃了一大块。 她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吃吧,我饱了,别浪费了。” 嘉措点了点头,三下五除二地把宋今昭碗里剩下的菜,利落地吃了个干净。 贡布坐在对面,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着酒杯,一脸揶揄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老友之间的促狭。 “我真是不敢相信。以前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嘉措,大学时候多少学妹给你递情书你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已经到了连女朋友剩菜都吃的地步了。果然啊,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谈多久了?” 嘉措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个多月。” 贡布的酒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猛咳了两声,放下酒杯,瞪大眼睛,伸出手指指了指宋今昭的方向,又指了指嘉措,来回比划了好几下:“一个多月?我的天,一个多月你们就这么腻歪了?我以为你们少说也谈了大半年了。” 嘉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边那个粉白色身影上。 宋今昭正举着拍立得,半蹲着身子,一边指挥一边笑,他看着看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有时候感情或许就是一眼的事情。” 贡布看着他兄弟这副表情,恍然大悟似的点着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原来是一见钟情啊。说说呗,怎么认识的?” 嘉措收回目光 “她是我民宿的客人。” 贡布歪了歪脑袋:“人家女孩来旅游时看对眼的......让我来猜猜,你们谁追的谁。你这个冷淡的性子,肯定是人家先追的你吧?这么漂亮的姑娘,看上你这座冰山,那得是多大的勇气。我跟你说,你可别欺负人家。” 嘉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眼看向贡布:“是我先动的心。” “什么?” 贡布愣住了,他不敢相信竟然从嘉措嘴里说出这句话 “你...你这人......运气可真好。对了,她是哪里人?” “京市的。”嘉措说。 贡布:“京市!那离康定还挺远的,嘉措,那你们这恋爱……异地恋啊。” 嘉措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没有说话。 “目前不是。” “目前不是,那以后呢?” “嘉措,你怎么想的?你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你确定关系前,肯定想过的吧。” 嘉措抬起眼,宋今昭刚给两个姑娘拍完照,正把拍立得还给她们,两个姑娘看着照片连连道谢,她摆了摆手,侧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远远地冲他弯了弯眼睛。 嘉措的目光追着她的笑容停了好几秒,然后转回来:“没想过,喜欢了,就喜欢了。” 贡布往前倾了倾身子。 “嘉措,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在,我说一句,异地恋不长久。不是我不看好你们,而是我见过太多了。京市和康定隔着两千多公里,不是两百公里,也不是两个小时的高铁就能到的距离。这距离,时间和空间,随便哪一样都能把感情磨没了。” 嘉措:“我知道的。” 贡布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到任何动摇或逃避,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你是想让她留在康定吗?” “还是说,你来京市?” 嘉措摇了摇头:“我不会强求她。她是自由的。我不能用一段感情去捆绑她,所有的决定,都应该她来做。” “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 他顿了顿,又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如果她更喜欢这里,我不会强求她留在康定。” 贡布:“那你是打算自己留在这里?可你这样的人,这里太狭窄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雾霾和堵车,你是属于高山草原的人。你的根基也在那里,你把自己连根拔起来,种在京市这片水泥地里,你受得了吗?” 嘉措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薄薄一层阴影,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酒杯。 第114章 如果心是近的,再遥远的路也是短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回来了!” 宋今昭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嘉措抬起眼,方才眼底那些沉沉的情绪在一瞬间被收了回去,他微微弯起嘴角,伸手替她拉了一下椅子。 宋今昭没有坐下,而是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兴致勃勃地说:“咱们也拍一张吧,这个灯光特别好。” 嘉措微微侧身,配合着她,让她能把两个人框进同一个画面里。 宋今昭:“笑一个。” 嘉措默默勾起一个好看的唇角。 贡布坐在一边,“喂,我还在这里呢!” 无人搭理! —— 从贡布的餐厅回来后,宋今昭就觉得嘉措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 虽然与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但宋今昭就是敏锐地感知到了不对。 两人打车回到宋家老宅,刚走到门口,就瞧见程书曼的车缓缓驶入老宅。 车停下来,程书曼率先下了车,她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连忙招手:“昭昭,嘉措,来搭把手。” 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无奈 宋今昭和嘉措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宋今昭问道:“怎么了这是?” 程书曼拉开车门,没好气地往里面努了努下巴:“你爸逞强呗,把腰给闪着了。” 嘉措弯腰探进车内,看见宋清安歪在后座上,手扶着腰,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尴尬。 嘉措:“叔叔,你可以自己下来吗?” 宋清安朝嘉措点了点头,试图自己撑着座椅往外挪,结果刚一用力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嘉措:“您还是别动了,我扶您。” 嘉措伸手穿过他的腋下,稳稳地将他从车里扶了出来,宋清安大半个体重压在他肩上,嘉措纹丝不动。 宋清安在嘉措的搀扶下小步往前走去,还不忘转头为自己辩解:“昭昭,你别听你妈乱说,我那是失误,是我不小心没踩稳,跟年纪没关系。” 程书曼从另一侧绕过来,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承认自己老了不行吗?你说说你,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人家教练说了初级道就够了,你非要去试试那个中级的。那个岩壁我看着都陡,你一个从来没攀过岩的人逞什么能。” 宋清安感觉到委屈,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服气的嘟囔:“这真的是一个小失误。我前面爬得挺好的,都过半了。谁知道那个转向抓点那么滑,冲击力那么强,我跟你说,那个岩点绝对有问题,我要去投诉他们。” 程书曼不想理他了,转头对嘉措扬了扬下巴:“嘉措,把他扶进去。我已经叫医生过来了,应该马上就到。” 嘉措点了点头,搀着宋清安往里走。 宋清安靠在他肩上,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句:“你体力不错啊。” 嘉措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宋清安又补了一句,“改天一起去健身。” 程书曼在后面听见了,翻了个白眼,和宋今昭并肩跟在后面。 老宅的客厅里,宋清平正站在沙发前,表情严肃地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老爷子说话。 茶几上摊着渔具箱,老爷子的裤腿上还沾着河边的泥点子。 “爸,说好的一个小时,您看看,这都多久了?说好的太阳大了就回来,您倒好,钓到日头偏西。” “您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爷子拍拍自己的胸膛:“好得很。我现在舒畅得很。我跟你说,今天差一点就钓上来一条大的,这么长。” 他用手比了个长度,又觉得不够,往外扩了几分,“那鱼在岸边扑腾那一下,我的心啊,跟着跳。就是老二你太扫兴了,非要把我拽回来。” 宋清平正要说什么,听见门外传来动静,转头就看见嘉措搀扶着宋清安走进来。 宋清平皱眉:“发生什么事情了?” 宋清安当然不会让弟弟知道自己这把老腰是在攀岩馆里耍帅失败闪了的,他摆了摆手,云淡风轻:“没事。一个小小的意外。” 宋老爷子从太师椅上探出身子,老花镜往鼻梁下一滑,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我的天,老大,你也有今天。你那腰不是号称铁腰板吗?” 宋清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爸,您少说两句行不行。” 宋清平看着,一脸无奈,这家里怎么没一个是省事的。 不一会儿,家庭医生拎着药箱赶到了。 他让宋清安趴在沙发上,检查了一番,最后医生的诊断结果是腰部轻微扭伤,问题不大,但需要静养几天。 程书曼站在沙发旁,无奈地叹了口气,老爷子则是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喝了口茶。 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宋今昭关心了一下坐在沙发上扶着腰一脸生无可恋的父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嘉措。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嘉措的衣袖:“嘉措,咱们聊聊吧。” 嘉措转过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宋今昭牵着他,来到小花园的树下。 长风清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的碎金。 宋今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今天从餐厅出来就不太对劲。是不是贡布跟你说了什么?” 嘉措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瞒不过她,也从来没打算瞒太久,只是那些思绪还没理清,不知从何开口。 “他说康定和京市太远了,问我们以后怎么打算。” 宋今昭抿了抿唇,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等他把想说的说完。 “异地恋不长久,他问我要不要把你留在康定,我回他,我不会强求你留在康定。你是自由的。” “藏族有句俗语,如果心是近的,再遥远的路也是短的。” “我并不担忧,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宋今昭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想法?问问我关于异地恋的看法?” 嘉措:“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 第115章 你更重要 阳光斜斜地洒进小花园,热度褪去了正午的燥烈,添了几分黄昏的慵懒。 树叶被照成半透明的绿玉,筛下一地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花朵竞相吐香,清冽中裹着甜暖,风一过,香气便像化开的蜜,黏在衣角、发梢,挥之不去。不知从哪里飞来蝴蝶三两只,翅上缀着碎金,光影斑驳,蝶影翩跹。 宋今昭和嘉措相对而坐。 她坐在石凳上,微微侧着头看他,阳光让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细密的阴影。 “嘉措,在你的心里,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嘉措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一旁那丛盛开的蔷薇上,花瓣重重叠叠,从深粉渐变到浅白,在微风里轻轻颔首。 “像花。”他说,“你像盛开在春天的花儿一样,不用谁来欣赏,自己就能开得滚烫又漂亮。” 宋今昭听着他的比喻,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甜甜的,直直地看着嘉措。 “嘉措。”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坚定,“你知道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嘉措摇了摇头。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在石桌上,目光看进他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你像是雪峰上的雪,清冷禁欲,又像高原上的白杨,沉默坚韧,是我见过最最特别的人。” 嘉措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宋今昭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接着说了下去:“嘉措,你是草原上不肯被驯服的风,来去由心。你应该在草原上骑马,肆意张扬,缰绳在你手里,风在你耳边,你想跑多远就跑多远。” “这里的道路太拥挤了,车挤着车,人挨着人,马路再宽也容不下一匹马跑开,无法让你肆意张扬。” “你应该在寺庙里虔诚地拜佛,指尖触过转经筒,额前沾着酥油灯的烟香。这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不该沾上,你是神圣的。你不该被困在这种地方。” “就算是为了爱,我也不能这么做。” 嘉措静静地听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她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尖上,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根他藏了很久的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的声音微微发涩:“阿昭,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为什么情绪不好。”宋今昭接过他的话,“贡布说异地恋不长久,你虽然嘴上说不会强求我,可你心里在害怕。你怕我们之间隔着两千多公里,怕时间和距离会把感情磨淡,可你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我说这些,因为你不想让我有压力,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宋今昭从石凳上站起身来,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染成一片柔软的光晕。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十指缓缓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我知道我们相恋的时间太短,从认识到现在,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从春天到夏天。” “我不远万里去了康定,如果只是作为游客,一个月是漫长的;但是作为恋人,一个月太短了,短到我们还没来得及真正规划过未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如果没有爱,那么这么长的距离,真的太远了。可是嘉措,我们有爱。所以距离,只是暂时的。” 她将他的手指更紧地攥在自己掌心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敢确定以后,我们以后可能会异地,但我们不会永远异地。”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嘉措的心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嘉措目光与她平齐,声音低缓而郑重:“阿昭,我从康定出发来京市的那一天,飞机起飞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雪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是去拿项目的,我是在去见你的路上。” “那一刻我知道了,我有多喜欢你。如果以后我们真的有一天要经历异地恋......” “比起我们之间的距离,你更重要。” 宋今昭笑了起来,可是眼眶却微微泛红了,心不由自主地颤着,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了。 嘉措也是。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目光温柔得不像样子,那双一向清冷如雪峰的眼睛,此刻化成了高原上被春日暖阳融化的湖水,波光粼粼,柔软得一塌糊涂。 宋今昭突然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同时伸手拉了他一把,连带着嘉措也站了起来. “现在,嘉措,你知道我的态度了吗?” 嘉措低头,前额轻轻抵上她的前额,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在方寸之间交缠。 “我知道。” 宋今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明快起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至少我现在没有异地恋的打算。” 嘉措微微挑眉,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浮起一丝困惑:“叔叔不是想要你留下来继承……” 宋今昭:“我志不在此。至少我现在的打算是,享受自己的青春。” 她站直了身子,歪着头,目光亮晶晶的,“再说了,一个月太短了。我还没好好逛一逛呢,新都桥的秋天我还没看到,雅拉雪山的日照金山我还没亲眼见过,色达的五明佛学院我还没去,这么一想,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宋今昭仰起脸,笑眯眯地看着他:“嘉措先生,你作为东道主,愿不愿意继续当我的私人导游?或许逛完,我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世界那么美好,云南的洱海,新疆的阿勒泰,我都想去看看,你愿意和我,去看看这个世界的辽阔。” 嘉措看着她掰着手指头细数那些她想去的地方,阳光落在她脸上,他笑了起来:“好。我陪着你去。” 闻言,宋今昭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歪着头端详着他的脸,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全是佯装的嫌弃:“所以以后别不高兴了,不高兴了也要和我说,知道了吗?” 嘉措被她捏着脸,嘴角被扯得更弯了些,笑意也随着加深。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十指缓缓收紧,掌心贴着掌心,然后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却比任何承诺都郑重,像信徒在经幡下的匍匐,像草原上的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驻的山谷。 宋今昭有一句话说错了,他不是草原上不被驯服的风,他甘愿为她停留。 第116章 强盗啊,你 解开心结后,嘉措的心情明显晴朗了起来。 他牵着宋今昭的手就想往屋里走,宋今昭却猛地拉住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像一只突然刹住脚的小猫。 嘉措回过头,就瞧见她正揶揄地看着自己,嘴角挂着那种抓到他把柄的坏笑。 嘉措不明所以,眉头微微挑了挑,侧头看她:“怎么了,阿昭?” 宋今昭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双臂环住胸口,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她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我刚刚想起来,你之前还把我堵在房间里,红着眼眶问我是不是要偷偷离开,一副被我始乱终弃的样子。现在怎么一口一个我是自由的,你尊重我的任何想法?前后变化有点大吧。” “忘本了?” 嘉措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咳嗽来掩饰尴尬,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当时我以为你……” 他斟酌着措辞。 宋今昭接过他的话:“当时你以为我是撩完就跑的渣女。” 嘉措赶紧辩解,身体微微前倾,手已经伸出去要拉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迫切:“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眉心微微蹙起,那副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的样子,落在宋今昭眼里,简直是可爱到爆炸的程度。 宋今昭哪里肯放过他。 她假装生气地叉着腰,嘴唇微微嘟起,用力瞪着他,但那个瞪眼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亮晶晶的眼眸里全是笑意,把她出卖了个彻底。 她把手从腰上拿下来,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一字一顿:“你就是。” 嘉措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了,索性不讲道理。 他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我当时是怕你不要我。”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现在是……在担心我们的未来?” 宋今昭从他怀里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我们的未来。想这么久远啊,打算跟我结婚?” 宋今昭嘴上又开始撩嘉措了,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撩完了看他红耳朵,然后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可嘉措呆愣了一下,那愣神极短暂,但宋今昭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低声道:“……阿昭,你想结婚了?也不是不行,你……” 他说到一半,耳尖终于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从耳廓一路染到耳垂,像傍晚的高原被落日烧红了半边天。 宋今昭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嘉措有些愣神,他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了薄薄一层阴影,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很平常,但宋今昭听出了那一声“哦”里藏着的一点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认真,和残留的一点空落。 宋今昭怕自己听错,于是偏着头,从下往上找他的目光,嘉措默默移开视线,把脸转向另一侧。 宋今昭不死心地又追过去,嘉措又躲开了。 嘉措的目光看天,看地,看花,就是不敢看她。 宋今昭又试了几下,她往左,他往右;她往右,他往左。 宋今昭的眼神越来越亮,像是终于窥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她突然站定不动了,嘴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往上扬,怎么都压不下去:“嘉措,你真想过结婚啊。” 嘉措终于不躲了,他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想过。” 想过不止一次了。 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 嘉措如此直白,宋今昭倒是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难得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接话。 她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红着耳朵不回答,或者用沉默代替默认,可他偏不。 但宋今昭也不是扭捏的人,她很快就把那瞬间的愣神收了回去,重新弯起眼睛,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里有种大大方方的坦荡和期待:“那你要加油啊。” 嘉措伸手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而郑重:“那我需要怎么加油?” 宋今昭笑意吟吟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开始掰自己的手指头,她数得很认真:“你看啊,求婚,一大关,戒指要挑,场合要选,时机要对;见家长,你已经见过我爸我妈了,但我还没有;然后还有婚房、婚礼、蜜月,一堆乱七八糟的。” 她抬起头,把手往两边一摊,表情里有一种夸张的无奈,“是不是任重道远?” 嘉措看着她掰手指的样子,眼底漫开一层又一层的温柔。 他认真地点头,把她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重新握进自己掌心里:“好。那我一步一步慢慢来。” 宋今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两下拍得不重,却格外郑重其事:“看好你啊,嘉措同志。” 四目相对,爱意泛起涟漪。 ———— 两人正对视着,程书曼走了过来,她目光扫过两人,笑了笑:“昭昭,嘉措,吃饭了。” 宋今昭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挽着嘉措的手臂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拽住了嘉措的袖子:“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那天在机场把我帽子拿走了,你什么时候还我?” 嘉措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间笑了出来。 那张一贯禁欲淡漠的脸上迸发出难掩的笑意,像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出,照亮了整座雪山的棱角。 宋今昭看着嘉措的这个反应,只感觉一头雾水,她眨了好几下眼睛,眉头微微蹙起。 嘉措的这个反应也太奇怪了。 拿走帽子的时候二话不说,现在要他还,他又表现得这么高兴。 这什么奇怪反应啊! 餐桌上,大家围坐在一起,老爷子坐在主位,正兴致勃勃地讲述他今天钓鱼的辉煌战绩。 宋今昭低着头,把手机藏在桌布底下,偷偷打开搜索栏,打了一行字。 屏幕上的结果跳出来,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眼睛越睁越大。 藏族有一个习俗,要是一个小伙子喜欢上了哪个姑娘,他不会先开口表白。 他会找一个机会,把那姑娘的帽子拿走。 如果姑娘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就不会来找他要回帽子,这事就算了;如果姑娘来找小伙子要回帽子,那就表明,姑娘喜欢这个小伙子。 一顶帽子,一问一还之间,心意就通了。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知识点,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正在帮她剥虾的嘉措。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朝她微微偏了下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宋今昭终于想明白了,难怪刚才在小花园里,她让他还帽子的时候,他笑得那么灿烂。 宋今昭把手机给嘉措一看,凑近嘉措:“你这是先上车后补票?” 嘉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将那只剥好的虾在她碟子里放下:“该有的流程不能少。” 宋今昭继续追问:“那我要是……一直不找你要帽子呢?” 嘉措微微一笑,语气不紧不慢:“你会问的。” 宋今昭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你要是一直不找我要,我就一直抢你帽子。你总会来要的。” 宋今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嘉措吗,宋今昭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娇嗔的骂:“强盗啊你。” 她恨恨地把他剥的那只虾塞进嘴里。 —— 吃完饭,程书曼招呼佣人撤了碗盘,换了茶水和水果上来。 老爷子端着茶杯听宋今洛弹吉他,宋今昭靠在强盗,哦不,是嘉措肩上,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宋清安扶着腰从位置上站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嘉措身上:“嘉措,你跟我来书房一趟。我有事找你。” 宋今昭上下扫了扫她爸那腰,忍不住出口调侃:“爸,你这是找借口让嘉措扶你呢?” 宋清安怒目圆瞪,可惜扶着腰的动作削弱了他大部分的威严,让这个怒目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别乱说。正经事。” 他转向嘉措,“嘉措,来吧。” 第111章 野火马场 大概过了半小时,嘉措才从书房里出来。 宋今昭早坐不住了,倚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一只脚的脚尖焦躁地点着地面,焦急等待着。 见门打开,她立刻抬眼看去,嘉措走出来,转身轻轻带好书房的门。 宋今昭往书房那边瞄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于是向前一步,急切问:“你们聊什么了?” 嘉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宋今昭“唔”了一声,脑袋被他压得微微往下沉了沉,但她没躲,反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侧:“你快说啊!” 嘉措顺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楼下走去:“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他还要考察考察我。” 宋今昭眼睛一眯,脚步停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嘉措的侧脸,将信将疑。 “真的?就这么两句话,你们两个聊了半个小时,你最好从实招来。” 嘉措却不想细说,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说谎,但那半个小时的对话更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面试,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刃。 宋今昭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嘉措不想说的东西,撬开嘴也只会得到一个“没什么”。 她嘟着嘴,腮帮子微鼓,闷闷地说了一句:“他没威胁你吧。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被他吓住。” 嘉措好笑地摇了摇头:“不会被吓住的,别担心。” ———— 过了四日,宋今暮和德勒打算返回康定了。 返回前一日。 老爷子想着两个孙女的男朋友都是藏族人,心思一动,兴致勃勃地说要让几个年轻人去赛马场好好玩一趟。 于是,他们来到了野火马场。 野火马场是京市最有名的私人马场,拥有标准赛道和专业马厩,会员门槛极高,寻常人不接待。 马场经理是个发际线后移的中年人,姓马,穿一件绣着马场标志的马球衫,早早便带着一队工作人员等在门口。 看见宋家的车驶入,他一路小跑迎上去,喜笑颜开地拉开车门,声音洪亮且殷勤:“欢迎各位,欢迎来到野火马场!几位来得巧,今儿比赛精彩得很,今天有一场速度赛,有几匹新马第一次上赛道,赔率很刺激。” “几位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瞧瞧。” 因为有比赛,京市一些消息灵通的公子哥和富家小姐也闻风而来。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端着香槟聊天的,有拿着望远镜研究赛道信息的。 看见宋家两姐妹并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众人眼神里全是好奇,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四人在主位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最好,正对着大屏幕,面前是赛道最直的冲刺段。 宋今昭抬头看着中间的巨幅屏幕,上面正轮播着今日参赛马匹的信息——马名、血统、年龄、战绩、骑手,以及实时变化的赔率。 她对马匹没有研究,什么阿拉伯血统、荷兰温血、纯血马,看了一圈只觉得那些名字取得花里胡哨的,便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嘉措。 嘉措从坐下之后便一直看着屏幕,目光专注,眼底有她熟悉的光芒,那是属于高原男人刻在骨血里对马的亲近与了解。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帮我选,买哪个赢?” 嘉措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一匹枣红马的信息上停了几秒,那匹马是卫冕冠军,战绩辉煌,身价过亿,是大热门。 然后嘉措的视线移到旁边一匹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黑马身上,视线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嘉措微微偏头靠近宋今昭,声音笃定:“买一号。” 宋今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招来身旁穿着制服的女郎,指了指屏幕上的一号马:“买一号赢。” 女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匹一号马的赔率,赔率高高地挂在那里,全场最高,意味着全场最不被看好。 她又看了看宋今昭,确定这位大小姐不是在开玩笑,才拿起平板下注。 宋今昭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咬耳朵的宋今暮和德勒。 那两个人从坐下之后就凑在一起,德勒低头指着屏幕上的马,低声说了什么,宋今暮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 宋今昭见他们完全没有参与的意思,忍不住出声:“你们也玩会啊。要不要选一个加注?” 德勒抬头看向宋今昭:“嘉措选的哪个?” 宋今昭伸手指了指一号马。 那匹马通体漆黑,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颈弓优美如弯月,每一块肌群都在皮毛下滚动,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爆炸性的力量,鬃毛又浓又黑,垂在颈侧,像一面不肯收卷的战旗。 德勒看了看那匹马,然后收回目光:“那我跟着嘉措压。” 宋今昭转身跟女郎说加注,女郎的笔在屏幕上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经理在场,才凑过来小声说道:“宋小姐,跟您交个底,那是匹疯马。原本该上场的马今天早上突然瘸了,临时拉它来凑数的。” “这匹马上个月才从野马群被收回来,还没完全驯透,训练时摔了好几个骑手,所以大部分人都不看好。它的赔率最高,就是因为没人敢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不还是算了?您这钱基本就是打水漂了,它跑完就是不错了。” 宋今昭转头看了一眼嘉措,嘉措朝她笑笑,宋今昭转回头,朝女郎摇了摇头,语气毫无犹豫:“不用,我就押它。万一要是独赢,不就赚翻了。” 片刻后,女郎拿着下注凭证回来,宋今昭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朝宋今暮和德勒扬了扬,笑眯眯地说:“要是赢了,咱们四个人平分啊。” 第112章 发怒 发令枪响的瞬间,闸门弹开,一号马率先冲出,跑了几步,步伐凌乱,整个马身往左侧歪斜,险些撞上内栏。 骑手脸色发白,整个人被带得重心偏移,死死拽着缰绳,膝盖夹紧马腹拼命把马拉回来。 但是偏偏马烈得很,与骑手相互抗争,两不相让。 跑马最忌讳骑手和马不配合,轻则比赛不顺,重则骑手和马都会有危险。 看台上一片惊呼。 嘉措的眉头皱了一下,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追着那匹黑马。 但很快,黑马在第一个弯道前稳住了。 不是骑手拉住了它,是它自己稳住了。 转过弯道,一号马开始发力,身体拉成一道流畅的黑色弧线,它从倒数第一一路狂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赛道。 鬃毛在风中炸开,每一根都在向后飞扬,肌肉在皮下翻滚。 看台的人都在为它惊呼。 可是嘉措看出来了,马是在自己跑,并没有和骑手相互配合。 超车。 超车。 再超车。 看台瞬间炸了。 最后直道。 一号马与领跑的枣红马并驾齐驱。 在最后五十米处,一号马四蹄猛地一蹬,以一个身位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 一阵沉默后,看台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赢了!!”宋今昭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转过身便扑进嘉措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得弯了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又笑又尖叫:“赢了!赢了赢了赢了!” 嘉措伸手稳稳地接住她。 她搂得太紧,他几乎直不起腰,却也没有让她松开,只是把手臂收紧,让她挂得更稳当。 宋今昭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兴奋得不得了:“我就知道……你选的一定行……” 又看向宋今暮。 “姐姐,我们赢了!!” 宋今暮很少来这种场合,难得看比赛,还有点紧张,所以整个比赛过程中一直攥着德勒的手指,手心里全是汗。 当一号马撞线的那一刻,她看着妹妹激动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激动起来,双手捂住嘴。 德勒一贯冷峻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明朗的笑意,他伸出手臂将宋今暮揽进怀里。 ——— 这家马场不仅提供比赛,还提供练习马和私人骑乘区。 赛后,嘉措和德勒去马厩挑了两匹马,两人翻身上马的动作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宋今昭和宋今暮趴在围栏边上,一边看着马上两道英姿飒爽的身影,一边聊着天。 宋今昭:“没想到德勒还会骑马呢?” 宋今暮温柔的目光追着德勒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个安静的微笑:“藏族人一般都会骑马。德勒说他是骑在马背上学会走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夸张。” 宋今暮对德勒身上所有属于那片土地的特质,打从心底觉得珍贵。 宋今昭瞥了姐姐一眼,眼底浮起一层八卦的狡黠,靠过去,压低声音问:“二叔二婶……对于你这次回去,怎么说?” 宋今暮的目光收回来,垂下眼,手指轻轻敲着围栏的木质栏杆:“妈妈说,她会经常来看我。让我多照顾自己,别太累,一日三餐要按时吃。” 宋今昭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就是啊,二婶说得对,你回去之后,先换个好一点的房子住,现在那个条件太差了,上次二婶来看你,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换个好地方,下次二婶来,不至于看到你的住宿条件就难受。” 宋今暮点点头。 “那二叔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 宋今暮停顿了几秒。 围栏边的风穿过她浅蓝色的衣襟,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爸...他没说什么.....” 宋今暮的语气有些低沉。 但是宋今昭听完,却双手一拍围栏,激动说道:“可以啊!没说话就是不反对,不反对就是同意,同意就是认可啊。” 宋今暮眼神一亮,好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可以这么理解吗?” 宋今昭理直气壮地把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扬:“当然。你还不了解二叔吗?嘴硬心软。” 经过宋今昭这么一说,宋今暮感觉好受了很多,是的,她和德勒还有时间,他们可以慢慢来。 两人相视一笑后,目光重新回到骑乘区。 嘉措和德勒正策马并肩而行,两匹骏马步伐矫健,宋今昭踮起脚尖,朝两人用力挥了挥手,两人显然看见了。 德勒偏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嘉措则直接调转马头,朝围栏这边轻夹马腹,马蹄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宋今昭先看向德勒:“德勒,我姐姐说她想骑马了!” “你带她跑一圈吧!” 宋今暮猛地转头看向身边这个胡说八道的妹妹,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昭昭!我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德勒温柔的目光已经越过围栏落在宋今暮身上,眼眸里映着她微微慌张的脸:“阿暮,我带你骑。” 德勒翻身下马,走过来,一手拉着宋今暮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托上马背。 宋今暮的浅蓝色衣襟搭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被一片山影托起来的一小片天空。 德勒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身体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胸膛和缰绳之间。 两人一骑慢慢走远了,马蹄声哒哒地敲在地上,宋今暮靠在德勒怀里,抬起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低声回应着什么。 两人微微相视一笑。 嘉措策马走到围栏边,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低头看着趴在围栏上的宋今昭:“阿昭,想骑一下吗?” 宋今昭摇了摇头,仰起脸,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眸照得澄澈而明亮,嘴角的笑意里藏着一丝神秘:“走,带你去个地方,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 此时,宋氏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落地窗外是京市繁华的天际线,阳光照旧洒进来。 宋清安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一言不发,只是撑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骨节在玻璃上泛出冷白的光。 电话挂断,他转过身来,面色铁青。 宋清安很少动怒,在商场上被人阴了,他只会笑笑,然后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落子,面上永远云淡风轻。 但此刻,怒意压抑不住了。 周秘书后背绷得笔直。 他跟了宋清安这么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谈笑间让对方溃不成军,见过他在董事会上被质疑时从容不迫地翻盘,却很久没见他有这样的神色了。 上一次宋清安这么生气,还是媒体质疑宋清安与程书曼婚变的时候。 “董事长,要不要我带上公关团队去处理?”周秘书试探地问。 宋清安抬起手:“不用,这件事情,我亲自去裴家谈。”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那份文件,上面有照片,有截图,有一行一行被标红的账号信息,“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裴家这次想要怎么保他们的儿媳。不使出点手段来,真当我宋清安的女儿是好欺负的。” 他说完,拿起外套,大步朝门口走去。 周秘书慌忙跟在身后,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接下来需要做的所有安排,然后默默替裴家捏了一把汗。 第113章 驯马 马场这里的天空是京市难得一见的阔,没有高楼切割,没有电线分割,一整块蓝汪汪地扣下来,云也走得慢悠悠的。 风从没有遮拦的地方来,呼呼地灌进衣领,带着青草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 宋今昭拉着嘉措的手,脚步轻快地往马厩方向走去,嘉措被她拽着往前走,疑惑地问:“阿昭,什么惊喜啊?” 宋今昭停下脚步,神秘地伸出手指往前方一指。 马厩门口,马场经理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驯马师,双手拽着缰绳,那根缰绳被绷得笔直,另一端连着的,正是那匹一号马。 一号马被驯马师拉着,极不情愿,四蹄钉在地上,脖颈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翼剧烈翕动。 驯马师整个人往后仰着,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缰绳上,才勉强拉住它。 马场经理小跑到宋今昭面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递上合同:“宋小姐,合同准备好了。您签个字,这匹马就是您的了。” 宋今昭接过合同,垂眼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合同递到嘉措面前:“嘉措,你签。” 嘉措难得有些呆愣,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条款清晰,上面写着那匹黑马的编号、血统信息和转让价格。 他抬起眼,略带惊讶地看着宋今昭,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你要买这匹马?为什么?” 宋今昭见他不开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坚实的手臂,他的小臂肌肉硬邦邦的,戳上去像戳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她戳了一下还不够,又戳了一下。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它吗?别以为我没看出来,自从来了这个马场,你看这匹马的时间可比我长。”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听起来还有些酸溜溜的。 嘉措被她这个醋意逗得好笑,嘴角弯起来,摇了摇头:“没有。” “就有。”宋今昭不依不饶,仰着脸,“你那眼神,看它都是直溜溜的,你当我没看见?” 嘉措:“真没有。” 马场经理站在旁边,他左右看了看这对正就“到底有没有看马比看女朋友时间长”进行辩论的情侣,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插话道:“那个……要不先签了,您二位再辩论?” 嘉措看了一号马一眼,它正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马蹄铁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嘉措没有再说什么,接过笔,在合同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马场经收回合同,笑意吟吟:“好了,那这匹马就是这位先生的了。但是我得先说明,这匹马烈得很,我们马场好几个资深的驯马师都驯服不了它。上个月老王被它甩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家休养。所以……您二位懂的,安全第一,骑乘的时候千万小心。” 宋今昭笑着点了点头:“放心,我们就喜欢烈的。” 嘉措低头翻看着手里的马匹资料,目光停在“名称”一栏——空白。 他抬起头问:“它没有名字吗?” 马场经理摇了摇头:“还没取名。这匹马被收回来不久,性子太烈,一直没人能近身好好跟它相处,所以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您是它现在的主人了,您给它取一个吧。” 嘉措听到“主人”这个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多了一分郑重的纠正:“我不是它的主人。是同伴。” 马场经理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他的职业生涯里,马匹就是资产,买家就是主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逻辑。 宋今昭赶紧解释,朝马场经理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懂他”的了然:“他是藏族人,藏族人把马当朋友,不是当财产。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马场经理呆愣地点点头。 嘉措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合同递给宋今昭,迈步朝那匹黑马走去。 驯马师见他过来,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紧张地提醒道:“先生,要小心。它今天状态不好,刚才比赛太累了,更容易暴躁。” 嘉措点了点头,伸出手,从驯马师手里接过了缰绳。 交接的那个瞬间,一号马感受到了缰绳另一端换了人,它的耳朵猛地向后抿平,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烈马失控了。 它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长嘶,前蹄猛地离地,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驯马师惊得往后连退数步,宋今昭和马场经理也吓了一大跳。 然后一号马开始疯跑,马蹄铁在地面上砸出沉重的闷响,这一瞬间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嘉措小心!” 宋今昭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声音颤抖。 嘉措没有站在原地拉缰绳,他跟着马跑了起来,几步快跑,步伐与马同频,然后抓紧缰绳,左脚踏入马镫,身体借力腾空而起。 嘉措上马的瞬间,一号马猛地暴起,前蹄离地更高,后腿发力旋转,试图将身上这个不速之客甩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甩下来,驯马师已经下意识地迈出了上前救人的步子。 但嘉措没有,他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板,腰背如高原上的松柏般纹丝不动。 右手攥紧缰绳,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将那颗狂躁的马头生生拽向一侧。 一号马疯狂地扭动、跳跃、旋转,四蹄砸在地上,像一团失控的黑色风暴在肆虐。 嘉措的身体随着马的起伏而起伏,每一次暴跳都将他抛起又落下,但他始终牢牢地嵌在马背上,像一面钉在疾风中的旗,猎猎作响却绝不折断。 五分钟的相互对峙后。 “嘘——”嘉措压低声音,同时腾出一只手,弯下腰,手掌贴上马的脖颈,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 然后,缓缓地摩挲,指尖穿过浓黑的鬃毛,抚摸着马匹。 那匹烈马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它的胸口剧烈起伏,然后,稍稍安静了一些。 它仰天打了个沉闷的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面,力道比方才轻了太多,不像攻击,倒像是不服气的最后挣扎。 它刨了两下便停了,尾巴悠闲地甩了甩,眼睛里那股狂躁的火焰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好奇的光。 嘉措直起身,松开缰绳,缰绳松松地搭在马颈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指节蹭过那块肌肉结实的地方,那匹让整个马场的驯马师闻风丧胆的烈马,此刻乖顺地站着,耳朵微微转动,似乎在等他的下一个指令。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人一骑,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下一刻嘉措拉转缰绳,那匹黑马踏着小碎步,蹄声轻快而有节奏,朝草场深处走去。 宋今昭站在原地,双手已经从胸前放了下来,交握在身前,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里盛满了骄傲和爱意,嘴角浮起一个骄傲到有些得意的笑。 风吹来,浩浩荡荡地灌进嘉措的衣领,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黑马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情绪,昂起头,一声长嘶划破天际。 像是积蓄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然后,它放开了蹄子,真正的奔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草在脚下倒流,鬃毛在风中炸开成一面黑色的旌旗,嘉措松开一只手,五指在风中张开,指尖划过气流 “跑。”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一号马仿佛听懂了,四蹄腾空,身体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着这片被围栏圈住的天地。 此刻的嘉措和胯下这匹烈马一样,自由,不羁,向风而行。 宋今昭倚在围栏上,风拂过她的脸颊,将她的碎发吹得凌乱,她的嘴角却慢慢弯起,眼里盛着他策马远去的身影,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爱意。 骑了一大圈之后,嘉措驾着马缓缓朝她走来。 一号马已经彻底平静了。 嘉措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 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里却盛着整片天空的光芒。 第114章 开发布会道歉 裴淮南带着莫璃回到裴家时,一进门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偌大的客厅里坐了四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宋清安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扶手,那笃笃的声响在沉默中格外刺耳。 宋清安不像平日里温和带笑,而是罕见的面色沉着,不怒自威。 裴父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脸严肃,眉宇间压着沉沉的阴云。 裴母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嘴角往下撇着,目光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扫过门口。 裴家老爷子坐在主位,拄着拐杖,神色也不是很好看,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见裴淮南和莫璃进来,宋清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只这一个动作,整个客厅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下巴,睨着莫璃,那目光像一柄没出鞘的刀,光是搁在那儿,就让人脊背发凉。 裴淮南不明所以,先是走向主位,朝裴老爷子微微欠身,然后是父亲,然后是母亲,一一问好。 直到他走到宋清安面前时,宋清安抬手制止了,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别了。我可担不起裴少爷的问好。” 裴淮南的笑容僵在脸上:“宋叔叔,您这是哪里的话?我一向敬重您,怎么突然……” 宋清安的视线越过裴淮南,落在他身后的莫璃身上,目光牢牢地锁住她,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淮南,那就要问问你的妻子了,问问她都干了什么事情了?” 裴淮南心里猛地一惊。 难道宋今昭把那天寿宴的事告诉了宋叔叔?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将莫璃往自己身后挡了挡,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的辩解和不自觉的袒护。 “宋叔叔,我知道那天的事是莫璃的错。她已经知道错了,她以后不会再犯了。这件事,我愿意改天亲自登门向昭昭道歉......” 宋清安冷哼一声,他显然不接受这种轻描淡写的道歉,也不打算给任何人打圆场的机会。 裴母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手指直直地指向莫璃,声音尖利而愤恨:“儿子,你是被这狐狸精灌了迷魂汤吧!咱们裴家是名流世家,几代人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当初要不是你坚持,我和你爸是绝对不会让她进这个门的。如今她不好好约束自己,安安分分做裴家的儿媳妇,反而做下这种丑事,简直是在丢我们裴家的脸!你到了现在还在袒护她,我们这么些年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裴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绝不容忍这种腌臜事的发生。 裴父的目光也沉沉地落在了裴淮南身上。 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激动,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失望。 他精心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继承人,竟然是一个看不清是非、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的人,这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裴淮南对上裴父那一道目光,整个人为之一颤。 那目光比任何劈头盖脸的责骂都更让他难受。 宋清安对于他们家这些家务事丝毫不感兴趣。 他今天来,也不是来看裴家表演家法处置的,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莫璃,我问你,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裴淮南的视线顺着落在那些纸页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上面是一条条已经编辑好、定时准备发布的微博草稿和媒体通稿,内容触目惊心。 “宋今昭寿宴掌掴莫璃,嚣张跋扈惯犯。” “心疼莫璃,被宋今昭当众扇耳光,莫璃强颜欢笑。” “宋今昭道歉!打人后毫无悔意,后台硬了不起?” “宋家纵女行凶,宋今昭人品好差。” 每一条都配了精心挑选的照片,莫璃红肿的脸颊特写,她低头流泪的侧影,甚至还有一张不知从哪个角度偷拍的、宋今昭站在她面前说话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恶语相向。 更致命的是后面附着的转账记录,给营销公司的、给水军团队的、给几个知名娱乐博主的,每一笔金额都清清楚楚,付款账户赫然是莫璃的私人账户。 裴淮南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那几张纸,纸张在他颤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莫璃:“阿璃,这是什么?” 莫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那些文件,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她往后退了半步,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明明用的是私人账户,明明是让最信任的助理去办的,明明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怎么会在宋清安手上? 宋清安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没有丝毫温度的冷笑。 “好奇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这儿,是吗?你用了裴家的名头,但那些人也不是傻子,我宋家也不是好惹的。” “如何取舍,那些人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踱了两步,“是不是我宋家太慈眉善目了,让你们觉得我们好欺负?先是订婚典礼上把昭昭置于那种尴尬的境地,现在又想往她身上泼脏水,怎么,欺负一次不够,还想欺负第二次?” “宋叔叔,她只是一时糊涂……”裴淮南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话说了一半,自己都觉得苍白。 宋清安转过头看向裴淮南:“幸亏那场订婚典礼没成。就你这样的,连枕边人做了什么都看不清,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明白,配不上我的昭昭。” 裴父的面色更难看了。 一个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事到临头还分不清敌我的继承人,这就是他裴家未来的希望。 宋清安重新坐回沙发上,往后一靠:“我不管你们的家务事。今天我来,是来给我女儿讨个公道的。订婚那件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看在两家老爷子几十年的交情上。但我宋清安的性格,你们也都知道——睚眦必报。” 他说“睚眦必报”这四个字时,一双森冷的眼睛已经落在了莫璃身上。 裴父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你说。我们裴家全力配合。这事是裴家理亏,该怎么处理,你开口。” 宋清安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要她退出娱乐圈,并且开发布会,当众给我女儿道歉。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个含含糊糊的声明,是开发布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清楚她做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既然是裴家的儿媳妇,我们宋家的损失是不是该赔偿一下?我们昭昭可是受了不少欺负,这人善,可不能被人欺啊。”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抹淡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那双眼睛深沉如渊,不怒自威,让人不敢有丝毫讨价还价的念头。 莫璃颤着眸子抬起眼,眼里是货真价实的恐惧和绝望。 她的声音发着抖,抓住裴淮南哀求道:“不……我不要……” 退出娱乐圈,那是她拼了这么多年才拼到的位置,是她所有的名气和财富的来源。 开发布会道歉,那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裴父没有看她,只是沉声应了一个字:“好。你的要求,我们裴家都答应。” 宋清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老爷子忽然开口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清安啊。” 闻声,宋清安转过身来,语气恭敬了几分:“老爷子,您说。” 裴老爷子:“昭昭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当不了孙媳妇,但我还是把她当孙女的。今儿我做主,裴家给未来儿媳妇准备的资产,分一半给昭昭,就当我这个做爷爷的,给她未来的嫁妆,如何?” 宋清安一愣。 这笔钱是什么概念,他心里清清楚楚,裴家给未来儿媳妇准备的资产,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动产,金融资产,基金,首饰,收藏品......一半的分量足以看出老爷子的态度。 宋清安看着面前这位老人,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声音郑重而诚恳:“那我就替昭昭多谢裴叔叔了。” 他直起身,目光最后扫过莫璃和裴淮南,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