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和》 1 第一章 《四月清和》 文/梦筱二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05.20 第九手术间里,第一台手术的麻醉准备工作正在进行。 许青禾检查好麻醉机,正要配制麻醉药,带教的学生张循来了。 今天是张循实习的第二周,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没想到许青禾更早。 “师姐,你怎么这么早?” 许青禾笑笑说:“习惯了。” 张循主动提出:“师姐,我来抽药?” “好。”许青禾则站在旁边,专注核对他的操作。 “丙泊酚。”张循边抽边报。 心里想着要稳,结果他手指一颤,抽药力道有点大,许青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张循定定神,接着抽镇痛药。 许青禾声音温和:“不用紧张,慢慢来。小心针头,别扎着自己手。” 张循:“……” 被人盯着看,何止紧张,差点连药都不会抽。 药终于抽好,许青禾开始准备全麻插管设备。 这时手术室的感应门忽然开了,门外走廊上的声音就此传进来—— “我去!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骨科副主任吴晓峰的说话声,不免有几分意外的激动。 只听对方答道:“上周五晚到家的。” 温润的嗓音里透着笑意。 许青禾微怔,这不是时温礼的声音吗? 他从国外进修回来了? 这才十二月份,不是下个月才能回?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手术室门口,开门的是巡回护士,瞧不见走廊上正在交谈的那两人。 巡回护士进来,感应门缓缓合上,所有声音被隔绝在外,听不见他们又说了什么。 许青禾缓缓收回视线,但心绪还在门外。 巡回护士随口问她:“时主任怎么提前回来了?” 许青禾回神,摇头:“不清楚。我也是刚知道他回来。” 要不是刚才感应门开的时候,他恰好就在门外走廊上,她还不知道他已经结束进修。 巡回护士说:“你们俩这么熟,还以为你知道。” 其实她和时温礼没她们以为的那样无话不谈。 只是两人住同一个小区,她下班搭过几次他的顺风车,在食堂遇见会坐一起吃饭,他帮她翻译过参考文献,她回请了他一次。 两人聊得更多的是工作。 不过在外人眼里,他们交情不一般。 他年初出国进修,这一年里,两人联系屈指可数。 不然也不至于他提前回国、今天都上手术了,她还一无所知。 进修之前,平常有事大多都是他主动联系她。 出国后,一来他忙,二来时差的关系,三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不方便常发消息给他,于是两人相当于断联。 这么久没有他的消息,她不知道他的任何近况。 巡回护士打趣道:“时主任一回来,神外又不缺咖啡奶茶了。” 许青禾附和笑笑。 时温礼的追求者众多,本院也有心仪他的,经常有人请他同组的人喝咖啡。 他是迄今为止,国内神外领域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不管对病人还是同事,他向来谦和温润,耐心十足,职业生涯至今保持着零投诉的记录。 医术精湛,会照顾人,人品和长相更是无可挑剔,被他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几年,他婉拒了所有追求者,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科研和临床两不误。 这时,病人被送入手术室。 所有人都忙起来。 巡回护士核对病人信息,连接监护,许青禾准备麻醉诱导。 患者61岁,胸腔镜肺叶切除手术。 完成术前核对,许青禾问道:“叔叔,今早的降压药有没有吃?” 患者忙说:“吃了吃了,我五点多就起床吃了。” 他谨记医生昨晚的叮嘱,禁食禁水,早上吃药也只喝了小半口水。 “医生,插管很疼吧?”患者又问一遍。 “放心,不疼,你那个时候已经没意识了,拔管后喉咙会有点不适。” 许青禾觉察出患者过于紧张,怕影响血压,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陪护您的是您女儿吧?” “对,我闺女。”提到闺女,患者言语间满是欣慰和骄傲,“她是工科博士,已经毕业了,工作还不错。” 许青禾含笑夸道:“工科博士那可厉害了。” 患者笑着回夸:“你们医生也厉害,个个不是博士就是博士后。你们这些孩子都不容易,读博可辛苦了。” 聊着天,患者明显放松不少,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不过血压没有太大波动。 许青禾:“叔叔,来,先吸氧。” 患者:“好好。” 给过药后,患者渐渐失去意识。 张循帮着扣紧面罩,加压给氧。 待肌肉松弛,许青禾开始插管。 这台手术由姜院长主刀。 患者由于胸腔粘连,整台手术持续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手术结束,姜院长从台上下来,随手回了条语音消息。 只听他对着手机温声说道:“诶,温礼,我下午还有台手术,大概四点能结束。你四点半这样过来,我应该在。” “我要是不在的话,你直接把材料放院办就好。” 提到了时温礼,许青禾静静听着。 姜院长亲自过问材料,大概是重要项目申请。 而院长过问她的所有事,不是投诉就是检讨。 姜院长回复完消息,没急着离开,转头看向一旁的许青禾:“时温礼总算回来了。” 许青禾:“……” 这句感慨不像是无缘无故说给她听。 姜院长刚想说话,手机又响了,有工作电话进来。 原本打算等她忙完,趁空跟她聊几句,但眼下没空再多说,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手术室。 提起许青禾,他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今天,她又被外科投诉了。 麻醉科与外科天然理念不合,有时甚至“水火不容”,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分歧和抱怨。 而许青禾又是麻醉科脾气最刚、原则性也最强的那一个,这就导致工作时和各大外科争执不断。 她时不时就被投诉到他面前。 可偏偏她又是院里重点培养的复合型麻醉人才,年轻一代的麻醉医生里,像她这样天赋出众又愿意吃苦的不多见。 本身技术过硬,说不得骂不得。 院内的这些琐碎矛盾令他头疼不已。 院办的人告诉他:等时温礼回来就好了,他们关系好,许医生买他的账。 自那之后,他成了全院最盼着时温礼进修回来的人。 -- 许青禾今天一共七台麻醉,最后一台的病人清醒过来时,已经晚上六点十分。 上周五下了场大雪,雪还没融化,今天下午雪花又洋洋洒洒飘下来。 她往窗外看一眼,总算停了。 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张循还没走,正在等她。 张循搓着手,刚下楼去车里拿东西,没穿外套,冻得直哆嗦。 许青禾边穿白大褂边说:“下班了,你快点回去吧。” “师姐,外头太冷了,我送送你。” 许青禾不会开车,平常走路上下班。 她道谢:“不用送,零下十度我照走不误。” 家离医院比较近,刮风下雨她也是步行,早习惯了。 医院里人人都知道,她驾照拿了不少年,可连百米都没开出过。 她在麻醉领域技能大赛上鲜少遇到对手,却驾驭不了方向盘。 别人都以为她对开车有什么应激反应,其实是她习惯走路时琢磨病例,时常分神。这个习惯要是带到驾驶上,影响安全,她索性就不碰车了。 也正因如此,时温礼上下班碰到她,会捎上她一程。 见张循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许青禾猜到了:“还在自责早上抽药的事?” 张循终于有机会解释:“师姐,我当时有点紧张,你可别嫌弃我。” 师姐抽药干净利落又稳当。 有次遇上急诊抢救,师姐抽药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还没看清步骤,她已经抽好准备推注。 结果他呢? 连抽个丙泊酚手都不稳。 许青禾也是从他这个阶段过来:“我第一次抽药,还被主任骂过。没事,多练练就行了。” 张循感激。 师姐说自己被主任骂,完全是为了安慰他。 科室谁不知道,她天生手稳。 许青禾还要去访视明天手术的病人,张循不好意思先下班,打算跟着去。许青禾看出他已经很累,叫他回家好好休息,别把心态搞崩。 两人前往电梯间。 进了电梯,她按下神外科病区那层。 明天她负责的第一台麻醉是神外的开颅手术。 张循一见是神外的病区,他自然想到时温礼。 “对了,师姐,你跟神外的时主任很熟?” “还行。” “时主任博后出站没?” “他出国进修前就出站了。”许青禾好奇,“你认识他?” 张循:“算是。我大二在神外见习过一段时间。” 那时对方博后还没进站,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出站。 他不禁感慨,时温礼在手术量那么大的情况下,是如何做到科研也不耽误? 电梯停靠在神外科病区楼层,许青禾走出去。 今天她下手术晚,没赶上神外的术前大讨论,去访视病人之前,打算先找病人的管床医生丁启航了解情况。 丁启航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两人迎面碰上。 “许医生,来啦。”丁启航打了声招呼,手往办公室方向一指,“我们时主任在。” 复杂的四级手术,需要主刀和主麻商定麻醉方案,明天那台手术的主刀正是时温礼。 许青禾问:“他下手术了?” “下了,在等你过来讨论麻醉方案。” 许青禾对时温礼的办公室不陌生,来过很多次。 办公室的门敞着。 电脑前,时温礼正在看患者的影像资料。 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内搭,整个人温和绅士。 一年没见,联系不多,多多少少有些生疏。 许青禾敲了敲门。 时温礼正专注电脑屏幕,听见敲门声才抬头。 她一手拿着文件夹,一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头发利落地挽起。 一年前,遇上神外这类复杂的手术,她还只是副麻,给麻醉科主任和组长当副手。不过短短一年,她已经能独立主麻四级高危手术,和他同台搭班。 他不在国内,不清楚她的具体情况,但可想而知,这一年,她肯定是专攻神外麻醉,每天高强度连轴跟台,怕是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时温礼温和一笑:“刚下手术?” “嗯。” 许青禾走进去,装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温礼放下鼠标:“上周五。” 许青禾笑着说:“你这是什么体质,进修那天下大雪,回来还是下大雪。” 说完,才觉出有一点点不妥,她那么清楚记得他是哪天走的,那天又是什么天气。 时温礼笑了,没往深处想,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怨他,‘你一回来就下雪’。 他道:“突然零下七八度,这几天你们麻醉忙坏了吧。” 最近气温骤降,夜间急诊手术激增,麻醉科人手不够,不备班的也被半夜喊来上手术。 他会意错了她的意思,许青禾索性将错就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不是。我昨天凌晨两点半才下手术,今天白班照常。” “你这相当于上了两个白班加一个夜班,不困?” 许青禾说:“还好。” 他不在的这一年,她天天加班,除了其他手术的麻醉,还完成了三百多台神外手术的麻醉。 时温礼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2 第二章 许青禾没坐,定了定神,站在他旁边看屏幕上的影像资料。 一直以来,她从没把那些情愫带入到工作中,特别是面对他时。 “情况比较复杂?”她不是很了解,问道。 “嗯。”时温礼把患者的所有资料递给她。 许青禾翻开病历,四十二岁男性,左颞叶病变,累及语言功能区。 这个手术需要术中唤醒,以保证切除病灶时不会误伤语言区,避免术后失语。 时温礼接着说道:“患者是数学老师,这几天一直焦虑,生怕术后说不了话,再也没法正常上课。他知道需要术中唤醒,我已经详细跟他沟通过,也帮他做了心理疏导。明天就要上台,术前难免害怕,一会儿你访视时再好好安抚一下。” 许青禾点头:“好。” 这类切除手术在唤醒期间,癫痫发作率比较高,预防癫痫发作是明天麻醉工作的重点之一。 确定好麻醉方案,许青禾拿起文件夹和图片:“我先去访视病人。” 她这才注意到,他桌上有两个橘子,大概是哪个同事给的。 时温礼也起身:“我跟你一起。” 说着,他把桌上的两个橘子递给她,“一会儿你带回去吃。” “谢谢。”许青禾像以往那样,含笑接了过来,暂时放在桌上,先去病房。 两人对每次的术前访视都极为仔细,这也是他们有共同话题的原因。 时温礼在院里出名的人缘好,但能算得上他异性朋友、在食堂碰见后能让他主动坐过去的,在他毕业后这些年,只有许青禾一个。 到了病房,患者和家属在等他们。 许青禾先问患者:“张老师,现在感觉怎么样?”接着自我介绍,“我是明天手术的麻醉医生,我姓许。” 患者:“许医生,你好。时主任已经跟我说过手术时要叫醒我,我还是有点担心明天醒的时候,会不会感到疼?” “您是术中唤醒,不是术中知晓。”许青禾详细解释二者的区别,“放心,唤醒的时候我们会充分镇痛,你感觉不到一点点疼,而且手术后,你对中间醒来是没有什么记忆的。” 患者之前听时温礼说过,就算中间他被唤醒,等整个手术结束,他不会记得手术过程中的任何事。 今天麻醉医生也这么保证,他心里踏实不少。 许青禾又详细询问患者的既往病史,有无过敏史。 因为术中唤醒的特殊性,今天需要提前和患者把整个手术流程演练一遍。 她要给患者摆手术时的头位,时温礼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夹和图片。 图片是用来让患者辨认上面的物体,在唤醒时确认患者说得对不对。 时温礼抽出第一张,问患者:“这是什么?” 患者本来还有些紧张,看到图片上的动物,忽然笑了。 他想起女儿几个月大时,自己买了黑白大卡给女儿看。 如今自己倒像个几岁的孩子。 时温礼说:“明天手术中把你唤醒,就是问你这些图案是什么,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还需要复述,到时医生说什么你就跟着重复一遍。我还会让你数数。” 患者:“怎么数?不会数一到一百吧?” 时温礼:“一到十。” “……这么简单?” 患者老婆:“你能说出一到十,我就谢天谢地。你是做手术的时候被叫醒,还躺在手术台上呢,难不成给你出道数学竞赛题做做?” 所有人被逗笑。 访视结束,两人从病房出来。 时温礼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电子钟,快八点。 他对许青禾说:“早点回去吧,明天又得忙一天。” 许青禾没朝电梯间走,而是跟着他一起返回办公室,她声音不大:“…我橘子还没拿。” 时温礼笑了,差点忘记这回事。 忙完工作,这会儿终于有空闲聊几句。 “你不是下个月才能回?”许青禾疑惑问道。 时温礼:“进修的项目提前完成。” 许青禾点点头:“难怪。” 不仅提前完成,肯定还获得了外方医院的高度认可,否则外方不可能出具同意函。 她隐约记得,进修结束好像有一周的假。 “你怎么今天就赶来上班?” 时温礼说:“那五天假我留着,等时秒结婚时再休。” 许青禾忙晕了,竟忘记这一层原因。 时秒是他亲妹妹,也是医生,在本院心外科,下个月九号办婚礼。 就在他出国进修这一年,时秒火速完成人生大事,从单身到闪婚,连婚礼日期都定下。 “就五天假,够你忙时秒的婚礼吗?” 时温礼:“本来时间有点仓促,主任又多给我两天假。” 一般家庭,女儿结婚都是父母操办,但时温礼家不一样。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之后各自再婚,有了新家庭,把他们兄妹俩扔给爷爷奶奶带。 爷爷奶奶走得早,他便扛起照顾妹妹的责任。 他们家具体情况,许青禾不是很了解,但她知道,春节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只有他们兄妹俩一起过。 对他们兄妹俩来说,家人只有彼此。 妹妹办婚礼,他肩负的是父母的角色,要忙的事情肯定不少。 回到办公室,桌上只剩一个橘子。 不知被谁路过顺走一个。 时温礼笑道:“先欠你一个。” “没事。一个足够。”许青禾随口问他,“你还要继续加班?” “嗯,有几份病历还要——”时温礼一看桌上,病历被拿走。 应该是丁启航拿回去补充,又顺手拿走一个橘子。 他笑笑对许青禾说:“可以下班了。”说着,看一眼她身上的白大褂,她还得回办公室换衣服,便道:“我在停车场等你。” 告诉她,自己的车停在什么位置。 一年没见,又难得在下班时间碰上,许青禾心里其实想坐他的车,想和他说说话,可她一时半会儿还忙不完。 “今天蹭不了你的车。回办公室要补充麻醉记录单,还有两个病人要随访。” 说着,她晃晃手里的橘子:“谢啦。” 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许青禾洗手剥橘子。 认识他之前,她没那么爱吃橘子。 无论是酸的还是甜的。 -- 第二天一早,交过班,许青禾就去了神经外科的复合手术室。 张循跟着一起过去,给许青禾打下手。 昨晚回去好好睡了一觉,心态放平许多。 就是抽药手抖而已,又不是天塌了。 “师姐,今天的药还是我来抽。” 许青禾笑笑:“好。” 抽药时,张循极力稳住手腕,避免再次手抖。 慢虽慢了点,好在全程稳当。 七点半,患者被送入手术室。 入室血压155/88,他没有既往高血压病史,昨天测量的血压还是130/75。 明显是术前紧张引发。 许青禾转移患者的注意力:“张老师,听说您是数学老师,教初中还是高中?” “我带高二,还是班主任。我这一病,就怕耽误我们班孩子成绩。” 管床医生丁启航插话,宽慰他:“不会耽误您带他们高三的课,恢复快的话,高二下学期的课也不会耽误多少。” 他刚想转达患者太太的话,结果被打断。 患者无奈说道:“我们班有几个学生比较皮,其他老师根本镇不住,他们平时就只怕我。我这一不在学校,他们不得上天啊。” 丁启航接过话说:“您太太刚发了语音给我,让我务必在手术前告诉您,那几个学生知道您今天手术,让语文老师帮忙转告,他们在学校会好好听话,高考时一定会考个好成绩给您看,让您放心手术。” 患者从未有过的欣慰。 人在最脆弱的关头,容易触动,笑着笑着,眼里泛起湿意。 所有准备工作做好,许青禾开始麻醉诱导。 手术室的感应门缓缓打开,时温礼刷完手进来。 在一众一次性的蓝色手术帽里,就数许青禾自己买的深蓝色企鹅图案的手术帽最显眼。 患者看见时温礼,心里踏实一点。 麻醉诱导后,患者体征平稳,固定好头架,开始消毒铺巾。 护士帮着时温礼穿手术衣,他看向许青禾,问道:“许医生,患者麻醉前情绪怎么样?” 许青禾从监护仪上转头:“还不错。就等着出院,想尽早回学校,不像昨晚那么害怕。” 学生的那番话多少分散了他的一些恐惧。 手术衣穿好,时温礼上台。 许青禾收回视线,专注于循环管控。 以前她也经常和他同一手术室,不过那时她还只是副麻,甚至有时是三麻。 手术开始,手术间外的家属等候区,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感觉过去了有一小时那么久,再一看手机,才十分钟。 就这样不停地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手术室里,争分夺秒。 患者被唤醒,呼吸稳定,没有呛咳。 许青禾:“时主任,患者体征平稳,可以配合提问了。” 时温礼和神经电生理医生开始电刺激,定位病灶边界,时温礼问患者:“你姓什么?” “张。” “叫什么名字?” 患者应答上来。 时温礼让患者数数:“从一数到十。” 昨晚在病房,许青禾给他演练过,患者听从指令:“1、2、3、4、wu…1……” 时温礼正对语言区进行定位,患者那个“5”本来已经到嘴边,却突然语言错乱,说出了“1”之后什么也说不出来,面部随即抽搐。 许青禾:“时主任,暂停一下,患者癫痫发作!” 时温礼立即停止电刺激。 巡回护士迅速递上冰生理盐水。 然而用冰盐水冲洗的效果并不理想,患者还在持续抽搐,范围不断扩大。 许青禾看了眼监护,果断推药,调整麻醉深度。 很快,患者的癫痫被控制住。 刚才患者突然说不出话,是时温礼刚好阻断了语言皮层功能。术中叫醒患者,就是为了把语言区位置标记出来,切除病灶的时候避开它,确保患者术后说话不受影响。 手术前,患者一直担心自己病灶太大,下不了手术台,更担心术后会影响说话。 住院这段时间,患者每天都会录好多段视频留给自己十多岁的女儿,告诉女儿,他如此幸运,这辈子他们是父女。 昨晚还录了一长段祝福送给自己所带班级的孩子们,祝他们一年后,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等癫痫症状消失,患者又睡了过去。 语言区没有完全标记好,但刚才癫痫发作的时间有点久,不适合马上再叫醒患者,时温礼只能暂停标记,先切除外围病灶。 将近一个半小时,时温礼切除了安全区域的大部分病灶,剩下的病灶紧挨着语言中枢。 万一手术中损伤到语言区,严重的,患者以后说不了话,永久性失语。 这也是为什么,患者术前心理压力那么大。 在切到语言区附近时,时温礼:“许医生,准备再次唤醒。” “好。”许青禾立刻关小丙泊酚,同时调整镇痛药。 几分钟后,患者再次醒过来。 许青禾拿着图片问患者:“这是什么?” 几秒后,患者说:“书包。” “这个呢?” “钢笔。” 随着时温礼那边不断定位,许青禾又问患者:“你姓什么?” “张。” “你在学校教哪一科?” “数学。” 许青禾:“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跟着重复一遍: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患者心率有了小小的波动:“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可以看得出,他对这句话是心存着怎样的寄托。 这一次,电刺激没有诱发癫痫,时温礼顺利标记了语言区的边界。 标记完成,许青禾给患者加深麻醉。 药物快速起效,患者又沉沉睡过去。 手术继续,安静的手术室里,只有超声吸引器和电凝设备的轻响声,时温礼全神贯注,一点点剥离病变组织。 许青禾紧盯监护仪,患者的心率、血压、血氧都平稳。 就在时温礼手中的设备刚探到病变区深处时,患者心率突然往下掉,血压也跟着降。 许青禾立刻告诉时温礼:“时主任,心率下来了,先暂停一下!” 她同时给药,调整泵注。 很快,患者体征恢复平稳。 每一次剥离深处的病变组织,都会刺激到患者。 时温礼:“许医生,患者体征怎么样?” 许青禾:“血压已经稳住了,115,心率、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可以继续,不用停。” 这是她第一次以主麻身份和时温礼同台搭班,她精准调整麻醉深度,全程把颅内压维持在他手术所需的理想区间。 颅内压平稳,术野干净清晰,时温礼精准绕开语言功能区,将病灶完全切除。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切除手术顺利做完。 张循在记麻醉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运气好,带教老师是许青禾这样深耕神外和心外麻醉的顶尖医生,自己每天都能跟这么复杂的手术。 整台手术将近四个半小时。 时温礼下手术准备去吃饭,还要赶着下一台。 许青禾则需要等着患者醒来,进行术后测试。 离开前,时温礼对许青禾说:“许医生,辛苦了。” 许青禾笑着回道:“时主任也辛苦了。” 替患者的手术成功开心。 也开心,和时温礼的第一次搭班就如此默契。 时温礼看一眼她的手术帽,他在进修前好像没见过这个图案:“许医生,你到底有多少顶手术帽?” “那可多了,家里整整半柜子。” “每天随机戴?” “不是。” 许青禾指指自己脚上的洞洞鞋,“要跟鞋搭。” “……” 时温礼瞧一眼她脚上,是一双海蓝色洞洞鞋,上面有企鹅装饰。 他哑然失笑。 “你忙吧。”他离开手术室。 3 第三章 时温礼从手术室出来,便径直去了食堂。 已经一点多,食堂过了用餐高峰。 吴晓峰也刚下手术,正吃着,抬头就看见门口进来的人。 昨天两人在手术间走廊迎面碰上,因为都要赶着上台,只匆匆说了几句。 “时大主任,这儿。”吴晓峰热情招呼,指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时温礼端着餐盘走过去。 吴晓峰感叹:“还是你牛啊,进修都能提前一个月回来。” 时温礼坐下:“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的导师。” “你就谦虚吧你。” 闲聊了几句,吴晓峰说起他进修不在的这一年,许青禾经常停骨科手术。 “她没排到我那个手术室,停的是我们廖主任小组的手术。你现在回来了,也劝劝她,脾气别那么刚。” 时温礼拿筷子前,顺手先把挂在颈间的口罩往旁边转了转,说:“停手术是她专业判断,我不懂麻醉,不能一个外行指导内行。” 吴晓峰打趣他:“就知道你会偏着她说话。是让你劝劝她那个脾气。” 全院上下没有人不知道,时温礼除了自己妹妹,走得最近的异性就是许青禾。 时温礼本来脾气就好,对许青禾更是好上加好。 医院里能让许青禾买账的人,只有时温礼,连院长都不见得有这个面子,所以他才让时温礼劝劝。 时温礼接着他的话说道:“不是我偏着她说话,是我站在她那个角度想了一下。” 至于说她的脾气刚,他问:“你们是不是没吵过她,才让我劝?” 吴晓峰一噎,哑然失笑。 时温礼说:“劝解决不了问题。” “那请教时大主任,该怎么解决?” 时温礼真诚给他建议,希望能解决分歧:“我了解她,她不可能先跟你们吵,也不可能无故停手术。你们别跟她吵,一起想办法解决遇到的问题,所有矛盾也就没有了。” 吴晓峰笑着投降:“……好吧,你就当我没说这事。” 时温礼边吃边问道:“她今年一年都在主攻神外麻醉,怎么还有那么多时间做你们骨科的手术?” 吴晓峰奇怪:“你不知道?” 时温礼还真不知道。 他也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只想着早点结束进修,一刻不停忙项目,都没顾得上和她联系。 吴晓峰说:“她在补手术量。不止我们骨科,其他科室的手术她也在排。” 这几年,许青禾一门心思深耕神外和心外两大高精尖麻醉方向,以至于其他科室的麻醉总例数严重不达标,今年八月份医师节的时候,主任找她谈话,督促她尽快补齐。 其中,骨科缺的台数最多。 普外也缺不少台。 从八月份至今,她除了兼顾心外和神外的麻醉,开始全科室排台做麻醉手术。 几个月拼命补下来,虽然补了不少台,可还是缺。 时温礼和许青禾搭班做完张老师的手术后,接连几天都没碰上面。 -- 这几天,许青禾每天都在加班中度过,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三十号。 她翻手术台账看了看,想全部补齐估计还得半年时间。 单骨科这一个科室,她还差将近六十台。 就在上周,她停了他们两台手术,最后闹得很不愉快。 骨科说她明显是在找茬,气不过,直接跟她吵起来。 当时张循怕她吃亏,将她半挡在身后拉偏架。 事后,张循担心:“师姐,好事不一定出门,但坏事肯定传千里,指不定就传到了领导耳朵里。” 几天过去,相安无事。 应该没传到领导那儿,不然上次姜院的手术,就该找她谈话了。 今天第一台是胸外科的手术,主刀依旧是姜院长。 手术收尾,姜院长经过许青禾身旁时,脚步停下。 上回他就想找她聊聊,结果被一通工作电话给打断。 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点点她。 “青禾,上周的事我听说了。你停手术没错,骨科那边,我也已经说过他们。” 姜院长特意顿了下,“以后遇到事,好好沟通,脾气别那么冲。” 他只点到为止,没往下深说。 许青禾:“姜院,我当时说话语气确实欠妥,以后一定注意。我们主任也让我反思那天的行为,过两天我把检讨给您。” 姜院长:“……” 对方语气温和,认错态度良好。 他一时很是不习惯。 不仅态度不错,竟然还主动写检讨。 难道真是因为时温礼回来了,她听劝听进去了? “检讨就不必写了,也不是什么大过错。” 许青禾却坚持:“该写得写。” 姜院长心里突然没底。 自古以来,反常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她这检讨一写,之后再被投诉,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张循看一眼师姐,怎么还主动写检讨? 骨科那两台髋关节置换手术被停,是师姐综合评估后,认为病人当时麻醉的风险过高。病人在那种身体状态下麻醉,极易诱发脑梗偏瘫。 可骨科那边说手术能做,没问题。 麻醉和骨科沟通不畅,起了争执。 当时骨科对着她一顿输出,她坚持停手术,半句没让。 在他来医院实习前,听说她是被状告到领导那最多的医生,更是医务科常客。 有时,患者麻醉风险过高需要停手术,外科却不同意,整个麻醉科只有师姐敢硬刚。 她不仅刚外科,还刚麻醉科主任,从不服软。 所以她坚持停的手术,最后都停了。 她也因此在全院出名。 与人缘好的时温礼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另一件无人不晓的事,是整个手术间里,拥有洞洞鞋最多的医生。 他问过师姐,怎么买这么多双? 师姐说,每次被投诉,她都会去买双好看的洞洞鞋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就有了这么多双。 …… 今天六台手术,结束得稍早一点。 下班前,许青禾例行去术前访视。 明早她第一台麻醉的患者,是普外一位八十二岁老人。 老人家不肯全麻,可他脊柱退行性病变严重,神经受压,平时脚就发麻。如果腰麻,穿刺后,神经受损的风险不小。 自打住进医院,老人反复和管床医生说,坚决不全麻。 他一个牌友,上个月动了一个小手术就是全麻,出院后人明显变迟钝,出牌都不利索。 牌友还说,插管那叫一个遭罪,叮嘱他们一定好好保重身体。 老人家这种情况,管床医生申请了术前会诊,请神外科今天过来评估老人的神经功能。 许青禾到病房之前,老人几个子女正劝他:他的牌友反应迟钝只是暂时的,慢慢能恢复。 老人连连摆手,压根不信。 “爸,该全麻就全麻,您这脊椎,腰麻比全麻还危险。” 可老人家固执,一点听不进去。 老人家的大儿子自己就是医生:“爸,全麻不会变傻的,您还信不过您儿子吗?” “我还真信不过。” “……” 老人手一挥:“甭说了,我不可能做全麻,也不可能插管。”想到全麻要从嘴里插根管子,他就直发怵。 “爸,插管没您想得那么可怕。” “没插进你嘴里,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 大儿子压着火劝:“爸,别为难人家麻醉医生。有时不是您想怎样就能怎样,得看身体实际情况。” 老人坚持:“我来这手术,不就是冲着这里医生水平高吗!” 大儿子无言以对。 有些风险跟医生水平高低没关系。 幸好父亲不是他的病人,不然父子俩能当场干一架。 话音刚落,许青禾推门走进病房。 简单自我介绍后,她详细问起老人情况。 “医生,你不用多说,风险手术我都清楚,现在就能签字。我就一个要求,你在我腰上打麻醉,坚决不全麻。” 大儿子插话:“医生,别听我爸的。腰麻的风险很大,我知道。” 老人家激动得坐起来:“到底谁动手术!腰麻风险再大我也签字!” 眼看要吵起来,许青禾温和一笑:“大爷,您先躺好。我看看您的腰椎核磁。” 老人家脾气犟,不肯躺,被大儿子气得直哼哼。 “大爷,您一生气血压就容易高,气坏了还影响您出院打牌,对不对?” “……” 面对许青禾温声细语,老人家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给面子暂时躺下。 从片子上看,脊柱病变确实挺厉害,不过穿刺还是能做。 许青禾:“大爷,能不能穿刺做腰麻,具体还得等神外的医生过来,看看您神经受压迫的情况,咱们最后再定。” 老人家语气缓和下来:“神外的人什么时候能来?” 许青禾也不知道。 管床医生打电话给神外的住院总,委婉催促道:“主任们是不是都还没下手术?” 老人家年纪大,本来神经就有老毛病,昨天申请会诊的时候,他特意写明要副高以上级别的医生来看。 大主任们肯定忙。 对方说:“时主任正好在,不过他办公室这会儿有病人家属在谈事,等十分钟行不?” “行行,麻烦啦。” 没到十分钟,时温礼就出现在普外病区。 他仔细看了老人家的腰椎MRI。 许青禾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灯箱上的片子。 时温礼示意许青禾:“你看这里,椎管狭窄很明显。” 许青禾:“只有L4-5间隙相对好一些。” 时温礼谨慎看了又看:“从神经受压程度来看,不算太严重,他的神经根没被卡压。不过原来神经就有病变,穿刺风险还是有的。” 许青禾点点头。 患者的椎管条件差,对穿刺要求非常高。 她决定:“我试试,应该没问题。要是穿刺不顺利,我就转全麻。” 时温礼关掉灯箱:“我就出去了一年,你现在能独立主麻神外的四级手术,穿刺水平也进步这么快,这一年你有休息吗?” 辛苦是肯定的。 许青禾微微一笑:“基本无休。” 两人边聊着,走回病房。 时温礼仔细检查了老人的神经功能状况,综合评估后,他对许青禾说:“神经功能条件也还可以。” 许青禾看向老人:“大爷,穿刺过程中一旦出现腿像过电一样,您得马上告诉我。” 老人家一听可以腰麻:“好!医生,我肯定配合!” 许青禾叮嘱:“大爷,从现在开始,咱开心点,不生气,好好控制血压。” “好好好,我一定遵医嘱。”嘴上答应着,老人家转头就瞪了一眼大儿子,“你看看人家医生的态度。” 大儿子:“……” 访视结束,许青禾跟时温礼一起离开病房。 “张老师恢复得怎么样?” 这几天她太忙,在术后二十四小时随访过张老师后,就没再去过神外病区。 时温礼:“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 提起张老师,他想起还欠她一个橘子。 “有空来我办公室拿橘子,还有一点小零食,你都拿去。” 许青禾没想到好几天过去,他还记着这事。 她没有推辞:“时秒给你的零食?” 反正他自己不可能带零食。 不是同事就是他妹妹给的,多数是后者。 心外科在院内出了名的零食多,尤其是他的妹妹时秒。 时温礼说:“不是,姜洋给的。” 说起姜洋,许青禾前两天去心外科随访患者,还碰见他,随手塞给她一袋坚果。 姜洋是姜院长的好大儿,心外科医生,自诩本院第二帅。 姜院长这位好大儿,不仅院长本人嫌弃,起初连狗都嫌。 刚进医院时姜洋身上毛病一堆,经历了些事情后,如今嘴特别甜,逢人就喊哥喊姐,还会送小零食。 时温礼按的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 他回神外病区,她回麻醉办公室。 许青禾看眼时间,已经七点一刻。 “你一会儿在办公室吗?”她问。 “在。” 只要是他给的零食,她从来不跟他客气。 许青禾说:“我上楼拿个包,去你那装零食。” 时温礼笑了:“……零食没那么多,不用太大的包。” 许青禾不好意思笑开来。 时温礼随即又温声说道:“我今晚加班,整晚都在办公室,你随时过来。” 和进修前一样,加班是他的日常。 如今时秒有了家,无需他再分心,他在医院待的时间更久了。 许青禾回办公室换上自己的衣服,拿上包去神外病区。 零食确实不多,一个蜜橘,两袋每日坚果,还有几包草莓干。 许青禾留给他一袋坚果:“我一袋就够了。” 时温礼没要,放回她那边:“你不是知道,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明天几台手术?”他随口问道。 许青禾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明天七台麻醉,估计下班又得很晚。 她把零食和橘子放进包里,没急着走,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难得今天这么早忙完,能有时间跟他说上几句话。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他的电话响了,是患者家属专程打来感谢他,说回家后恢复得挺好。 许青禾闲着无事,从包里拿出那个蜜橘,慢慢剥起来。 特有的橘香在空气中阵阵漫开。 吃着不酸也不算太甜的橘子,听着他讲电话的声音,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放松。 他挂断电话时,她也正好吃完最后一瓣橘子。 想再多留一会儿,又会耽误他加班,她起身准备告辞,又随口谢了句他的零食:“今年太忙,老是想不起来从家里带零食,平时都靠大家接济。” 时温礼说:“以后姜洋再给我零食,都给你留着。” 他很少吃零食,是姜洋硬塞给他。 姜洋那热情劲儿,不拿都不好意思。 许青禾不跟他客气:“那就先谢谢时主任。” “不用谢,跟我搭班手术太辛苦。再说,我也是借花献佛。对了,”时温礼突然想起来一事,“我听说,你上周跟骨科那边的人起了争执?” 许青禾:“……” 张循说得没错,好事不一定出门,但坏事肯定传得整个手术间人尽皆知。 他才刚回来,竟连时间都知道得那么详细。 “姜院已经找过我谈话,没事了,过几天把检讨交上去。” 没事就行。 时温礼说了句轻松的:“姜洋有检讨书模板,你可以问他要几个看看。” 许青禾被逗笑。 姜洋常被批评,写检讨是家常便饭。 “不用找姜洋要模板。姜院就说我脾气太冲,以后跟外科好好沟通,别的倒没说什么,检讨是我自己要写的。” 说到脾气冲,时温礼:“每个人的体感可能不太一样。” 他实话道,“我倒觉得你脾气还不错。” 许青禾只是笑,没有接话。 那是因为他的脾气好。 这几年,两人在工作上遇到任何分歧,他都会跟她商量着去解决,从不会对她一通输出。 4 第四章 没再多逗留,许青禾离开时温礼办公室。 从医院出来,斜对面巷口,有位老奶奶常年在这儿摆摊卖烤红薯,每次下班路过,只要不收摊,她都会买一个。 老奶奶认识她:“今天下班早。” 许青禾温柔一笑:“对。天冷,您帽子戴好,多穿点,一定要保护好血管。” “好。”老奶奶拢了拢羽绒服的帽子。 许青禾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沿着人行道,一路边走边吃。 上班的第一年,爸爸只要有空就来接她,她下班没个准点儿,每次爸爸都要等上很久,最长的一次等了五个多小时,因为当天她临下班接到急诊电话,那台急诊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自那之后,她就再没让父母来接过。 好在医院离家不远,每天走回去就当锻炼。 没到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小区门口。 路过时温礼家楼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单元门。 严格说,那不算他的家,为了和妹妹通勤方便,他租住在这儿。 他家在另一个区,离医院远得很。 他们兄妹在这租住了不少年,每年春节也是在这过。 这些年来,他和妹妹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时秒下个月就要结婚,婚后自然住进婚房,不知那时时温礼是继续租住在本小区,还是会搬去离妹妹近些的地方。 其实,就算他现在不搬,早晚有一天,也会搬走。 回到家,父母都在客厅等她。 许秉铎听到玄关处的动静,下意识看腕表,八点二十。 这是最近一年里,女儿下班回来最早的一次。 妻子给他递了个眼色,让他少说两句。 他不是话多的人,只是见女儿每天累成那样,他心疼,总忍不住想吐槽她科主任几句。 “爸,妈,我回来了。” “晚饭吃了没?给你留了饭。” 说着,许秉铎站起身。 “不饿,路上买了个烤红薯吃。” 许青禾挨着妈妈坐下,往她身上一靠。 迟敏把洗好的水果递给女儿:“今天买的草莓好吃。” 许青禾摇摇头,说吃不下。 迟敏放下水果,指指鞋柜:“你买的洞洞鞋到了。” 没想到女儿一口气买了三双。 她不免有些担心:“这个月……是不是被投诉了三次?” 许青禾:“……” 许秉铎接过妻子的话:“你不是让我少说两句?怎么自己倒提起来?青禾停手术没错,她那些外科同事站自己的角度坚持手术,也觉得自己没错。关系不好就不好吧,等到退休那天,自然会想开。” 许青禾笑说:“等我退休时,说不定我都已经儿孙满堂,到那时肯定想得开。” 许秉铎:“儿孙满堂?你倒是敢想,先把恋爱谈上再说吧。” 许青禾:“……” 哪是她不想谈。 她起身:“我去拿快递,有几个在驿站。” “你回来时怎么不顺路拿?” “忘了。” 明明从驿站门口路过,因为心里想着某个人,就这么直接走过去。 -- 第二天一早,许青禾刚完成术前麻醉药物和设备准备,患者就被推进手术室。 老人家进手术室前,跟大儿子又犟了几句。 “医生,是腰麻吧?”老人家不放心,一进来就再次跟许青禾确认,生怕子女瞒着他偷偷再另签手术同意书,改成全麻。 许青禾让老人家放心:“是腰硬联合麻醉。您明确拒绝全麻,我们肯定尊重您的意见。不过……” 老人家打断,立刻接过话:“我知道,如果腰麻…硬……”说到这里卡壳,叫不出专业名词。 许青禾说:“是腰硬联合麻醉。” 老人家:“我知道,反正就是下半身麻醉。要是腰麻不行,那没办法只能全麻。”经过一夜思想斗争,他勉强说服自己,万一没法穿刺,那就全麻。 总不能不做手术。 核对完信息,一旁的张循帮忙连接监护。 他刚刚看了老人的既往病史和身体情况,脊椎病变严重,椎管麻醉的难度非常大。 消毒、铺巾,张循不再出声,生怕影响了师姐穿刺。 许青禾在老人的背上反复按压,寻找缝隙。 精准定位后,针尖刺入皮肤,进针明显遇到阻挡。 凭着感觉,她微微调整方向。 “大爷,腿有没有过电的感觉?”她问。 老人家:“没有。医生,你放心往里扎,不疼!” 张循紧盯着监护仪,时时监测老人家的血压、心率。 他再次回头看师姐时,脑脊液已经顺利流出,穿刺一次成功,血压和心率波动不大。 整台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手术结束后,想着老人家一直担心麻醉会变傻,许青禾浅笑着问道:“大爷,您还认识我吗?” 老人家缓慢点了点头。 将老人家送去麻醉恢复室,许青禾又马不停蹄准备下一台手术。 第二台结束时,已经中午。 今天是连台手术,没有休息时间。张循先去吃饭,匆匆扒完午饭,就赶紧回来换她去食堂。 正赶上饭点,食堂里全是人。 手术中心一共有八十多间手术室,每天在岗的医护少说也得四五百号人。 即便是错峰吃饭,一眼看过去,桌子也快坐满。 许青禾吃食堂的饭菜早就吃麻木,随便打了两样。 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洗手衣,不是绿色就是蓝色,手术帽也一样,想一眼找到熟人不容易,她吃饭时间本来就不多,顾不上找熟人一起坐,就近找了个空位。 在她刚坐下不久,时温礼也下手术来了食堂。 他能在一众绿色洗手衣里一眼认出她,全归功于她的手术帽,今天戴的是深蓝色小熊。 许青禾低着头,一边吃饭一边看群消息,没注意到时温礼。 工作群里,几个高年资主治同事正讨论麻醉小组的定岗。 这几年她们各类麻醉都参与,也系统完成了各亚专科轮岗,春节之后,就要固定在某一个麻醉小组。 像她们这种顶级三甲综合医院,有十几个麻醉亚专科:心外科、神经外科、肝胆外科、骨科、妇产科、小儿外科等等。 其中热门的有心外科麻醉、神外科麻醉、骨科麻醉、以及重症麻醉。 当然,热门就意味着竞争激烈。 她是科里唯一一个、当初在主治初期就主动申请同时深耕神外和心外两个亚专科的人。 这两个方向的麻醉有壁垒,很难打通。 也很少有人能同时精通心外和神外的麻醉。 为此,这几年她几乎牺牲了所有个人休息时间,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当初主任对她说:你有天赋,也够拼,有希望成为我们科室重点培养的复合型麻醉人才。 就为这句话,她拼尽全力。 整个麻醉科,既精通神外麻醉又精通心外麻醉的顶尖专家,目前只有两位:主任和一个副主任。 她想成为第三个。 群里有同事@她:【许医生,你是专项复合培养,那这次定岗,你不占我们这一批的名额吧?】 她走的是跨科室复合型这条路,跟她们常规的选组不冲突。 许青禾回:【嗯,不占。】 同事:【那就好,不用和你同组竞争了(偷笑)(偷笑)】 麻醉科的医师团队有一百四十多人,年轻麻醉医生的最终分组,都是科室根据每个人在轮转期间的考核成绩,以及日常表现,最终决定。 这次同批选小组的麻醉医生,一共九人。 热门科室的名额每年都特别紧张,今年神外麻醉小组只缺一人,心外麻醉小组也只有一个名额。 其他麻醉小组也缺人,但大多数人的首选肯定还是热门小组。 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同事又问她:【你首选哪个小组?心外还是神外?】 许青禾正专注回同事消息,直到对面有人坐下,她才抬起头。 时温礼:“又在看病例?” “没。在看群里的消息,春节后要固定小组了。” 时温礼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麻醉科重点培养的跨科室麻醉人才,神外和心外的麻醉核心技能,她如今都攻下来了。 他问道:“你是不是也得在神外和心外里面固定一个?” 许青禾点头:“要选一个为主亚专科。” 时温礼单纯好奇:“打算选哪个?” 许青禾如实答道:“肯定是神外。” 神外麻醉,一直是她最喜欢的麻醉方向。 认识他之前就喜欢这个方向,认识他之后,不得不承认,更喜欢。 虽选了神外做主亚专科,她同样要继续深耕心外,尽早成为心外麻醉小组的核心成员。 她说起:“今年我主攻神外,心外的手术少排了一些,他们还开玩笑,问我是不是要抛弃他们心外了。我特别喜欢心外的这种氛围。” 时温礼说:“心外氛围确实好。等你正式来了也感受感受我们神外的氛围。” 神外的氛围原本就不错,再加上许青禾对神外又自带一层滤镜。 她含笑答道:“不用感受,现在就知道。” 今晚是跨年夜,她顺嘴问了一句时温礼有没有安排。 时温礼说:“没安排。元旦后我要连休一周,今晚就申请了值二线。” 他话音刚落,许青禾放在桌上的手机接连振动。 她点开,是同事方雨。 方雨八卦道:【姜院长竟然当起月老!】 方雨:【猜猜他给谁介绍女朋友了?】 同事这么问,许青禾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方雨等不及,索性自问自答:【姜院给时主任介绍了相亲对象,听说是姜院朋友家的女儿,家境特别好。】 方雨:【时主任要是有了对象,咱们院得多少人伤心呀。】 许青禾:“……” 方雨开玩笑:【幸好我结婚了,不然我肯定得哇哇哭啊。】 方雨:【你跟时主任关系好,姜院给他介绍的那个,到底成没成?】 方雨:【我检验科、影像科、急诊、妇产科、还有医务科好几个朋友都挺关心这事儿。】 许青禾:“……” 方雨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了吧(偷笑)(偷笑)】 许青禾回:【你要不说,我还不知道这事。】 方雨惊讶:【连你都不知道?】 许青禾:【你要问我他项目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个人感情,我还真不清楚。】 她和时温礼很少聊私事,何况他这一年又在国外。 方雨:【你忙,不打扰你了。】 方雨:【得了空帮忙打听打听(坏笑)(坏笑)(爱你)】 许青禾也想知道,时温礼这次会不会去相亲。 他以前说过,最近几年不考虑结婚。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他还没晋升为副主任医师,没去进修,时秒也没有恋爱。 如今情况不同了。 她放下手机,不时看向对面的时温礼。 时温礼觉察到她的打量:“怎么了?” 许青禾:“听说,姜院给你介绍了相亲对象?” 问出口,心里总算舒畅一些。 “这么快就传开了?”时温礼无奈一笑,“姜院长要给我介绍女朋友这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这个当事人不知情。” 听姜洋说,姜院长打听了他是不是单身,想介绍自己朋友的女儿给他认识。 姜院长的意思,暂时不急,等他忙完时秒的婚礼再说。 姜洋打趣自己亲爸:我爸还怪懂事。 5 第五章 之后几天便是元旦假期,许青禾再没碰到时温礼。 三天假她只有半天休息,那半天还用来写检讨,写得真情实感,四号一上班就送到院长办公室。 可能连姜院长都没想到,她一份检讨能写上整整三大页。 不光有反思,还有一些建设性意见。 建设性意见占了两页多两行。 院内存在的很多问题,姜院长不是不知情,只是改变现有状态,很难。 毕竟,自古以来改革就不容易。 姜院长收下检讨书时这么说:一会儿要开会,晚上回家我好好研究,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至于院长到底会不会研究,想知道的话,只要问问姜洋就行。 姜洋这小孩最大一个优点,从不说谎。 你不管问他什么事,他要么不吱声,要么侃侃而谈。 不吱声时便不言而喻,大家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当然,许青禾不会闲得没事去问这事。 她深谙,就算姜院长研究了,最后未必会落实。 她明知不会有结果,但那天写检讨时,还是洋洋洒洒写下那么多建议。 一月五号那天,许青禾第一台麻醉是心外的主动脉瓣膜置换手术。 主刀是心外主任顾昌申,一助是时秒。 她常和时秒搭班,跟心外团队早已配合默契。 手术进展顺利,和术前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心脏瓣膜缝好,排过气后,顾主任开口:“开放阻断。麻醉医生,留意循环变化。” 许青禾:“好。” 张循站在旁边,一边认真看师姐操作,一边记录麻醉单。 经过元旦三天假期修整,他勉强算是缓过来。 反观师姐,三天假期硬是值了两天半的班,气色和精神头反倒比他还要好。 他十分羡慕像师姐这样天生精力旺盛的人。 不多时,患者心脏顺利复跳。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确认新置换的瓣膜能不能正常用。 也意味着手术是否成功。 许青禾转动超声探头,盯着屏幕,反复确认瓣膜闭合得好不好,有没有反流。 这是张循实习以来,第二次跟心外科手术。 第一次在心外手术间看师姐操作经食管超声,他以为师姐打算主攻心外麻醉,毕竟经食管超声是心脏麻醉的核心技能。 谁能想到,师姐花大量时间学习并精通了顶尖的心脏超声技能,最后却首选神外。 当然,师姐在脑保护、颅内压管控、神经电生理监测方面也特别厉害。 许青禾再次微调超声探头:“顾主任,瓣膜活动良好,未见明显瓣周漏,仅见微量中央性反流。” 一直到止血关胸,患者的心率和血压都比较平稳。 顾主任退到一旁,示意自己的一助时秒:“你来关胸。” 时秒和时温礼兄妹俩,在外科上都极有天赋。 或许有遗传的因素,他们的父亲和爷爷是外科专家,奶奶是麻醉专家。 时秒缝皮收尾,顾主任从手术台下来:“大家辛苦了。” 每次手术结束时,他都会说这么一句。 “青禾,亚专科固定小组,你首选了什么?”顾主任问道。 许青禾说:“神外。” 顾主任打趣:“不首选我们心外,是不是时温礼拦着,硬把你留在神外?” 时秒插话:“我哥他们能干出来跟我们抢人这事。” 顾主任:“回头问你哥要人。” 时秒:“人不一定能要回来,下手术偷他们盒饭去。” 许青禾被逗笑。 手术结束,但麻醉医生的工作远没结束。 今天人手不够,许青禾还要把患者从麻醉恢复室送至ICU,与那边的医生交接。 到了ICU,时秒恰好也在,她下手术后过来访视几位正在恢复的心外科病人。 忙完,两人一道离开。 因为时温礼这层关系,她们比普通同事亲近不少。 边聊着,走到了电梯间。 许青禾问她:“午饭吃了没?” “还没。” 许青禾随口问道:“是去食堂吃还是订外卖?” 时秒说:“最近太忙,胃口不太好,我老公给我送午饭。” “哎呀呀,我今天不用去食堂,吃狗粮都吃饱了。” 时秒不好意思地笑了。 “拜拜。”两人笑着互相挥手,走进不同电梯。 许青禾中午在食堂没遇见时温礼,快吃完才猛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三,时温礼全天门诊,不会专程来手术间食堂吃饭。 正走神,主任在她对面坐下来。 赵明德见她刚才心不在焉的样子:“难怪不会开车,吃饭都能走神想病例。” 许青禾:“……” 哪是在想病例。 不过好学生在老师眼中,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认真学习。 主任严肃惯了,没人敢跟他开玩笑,包括她。 她问道:“主任,什么事?” 赵明德:“元旦几天你也没能休息,这样,明天歇一天。” 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长期连轴转。 他要再不给她适当放假,她爸又该打电话吐槽他。 许青禾说明天不休:“我九号那天休。” “九号什么好日子?” “时秒结婚。” “哦对。” 赵明德想起来,他也收到了请柬。 他过来是要再次提醒她,尽快补齐其他科室手术量。 虽然她是科室重点培养的复合型人才,但医院对晋升有硬性要求,近三年内必须累积一定数量的基础科室麻醉病例。 这几年她只顾着神外和心外的麻醉,一些基础科室的麻醉都落下了,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补补她的短板。 “你的手术台账我刚刚看了,骨科手术量缺的有点多。” 许青禾:“嗯,今年我会补上。” 提起骨科,赵明德就不由头疼:“你就是补足个手术量,隔三差五才去骨科手术间一次,就这你都能把骨科的主任医师全得罪光了,你真厉害!” 许青禾没吱声。 赵明德说起骨科的廖主任:“廖主任找过我好几次,明确说了,以后凡是他的手术,不要再排你去麻醉。被外科直接拉黑,许青禾,你在咱们麻醉科可是独一份。” 许青禾没什么可说,低头吃菜。 赵明德拿她的性子没辙。 本事大的人脾气也大,他每次都这么宽慰自己。 缓了缓,赵明德接着说:“你不是想成为我们科室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吗?那就趁明年申报前,赶紧补齐晋升的所有硬性要求。” “还有,”他三令五申,“以后遇到需要停手术的情况,好好跟外科沟通,尤其是骨科那边。性子再这么犟下去,你还有人缘吗?” 许青禾抬头,刚要说,怎么就没人缘? 麻醉科里,有几个不喜欢她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下,给主任留点面子。 赵明德哪能猜不到她这个表情,是想说什么。 许青禾在外科的口碑不咋地,但本科室的同事都喜欢她。 因为她敢刚外科,尤其敢跟他顶嘴,大家纷纷说,整个科室,只有她能“治”得了外科和他。 他苦口婆心:“骨科现在就吴晓峰对你印象还行,你可别再把他给得罪了,不然你缺的手术量哪天能补齐?” 许青禾跟吴晓峰不熟,还从没被排到他的手术,平时也碰不见。 上次听见对方声音还是知道时温礼回来那天,他那句‘我去!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至今印象深刻。 赵明德:“我跟他们说过了,接下来几个月,每周多给你排几台骨科手术。” 聊着骨科,劝着她以后说话尽量转个弯、别那么冲,一顿饭吃下来,许青禾和赵明德都有点消化不良。 回到手术室,许青禾揉了揉胃,以后吃饭还是回避主任为好。 下午是普外的两台麻醉,结束时还不到六点。 能正常下班,对许青禾来说是简直是奢侈。 从综合楼出来,她打开包摸出一袋坚果,还是时温礼给她的那袋,这几天忙到没顾得上吃。 最近时温礼也是到点就下班,回家忙妹妹的婚礼。 车子驶过综合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内出来,边走边吃着零食。 时温礼停车摇下车窗:“许医生。” 许青禾蓦地转过脸来。 时温礼隔着车窗说:“今天下班早。” 许青禾嚼着坚果,笑着走近和他说话:“你今天也早。” “今天门诊,准点就结束了。”时温礼把副驾的大衣丢到后座,侧身替她打开车门。 许青禾没假客气,坐上副驾驶。 上一次搭他的顺风车,那还是一年前的事。 车窗摇上,时温礼轻踩油门。 车里安安静静,只有坚果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时温礼侧脸扫了一眼她手里:“还是节前我给你的那两袋?” “嗯。”许青禾捏了颗蔓越莓干放嘴里,细细嚼着,“元旦那几天太忙,忘记包里还有零食。” 她转而说道,“你最近忙婚礼也忙得脚不沾地吧。” 时温礼说:“没想到结婚要忙的事那么多。对了,”他说起最近在整理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发现书柜里有几本奶奶手写的麻醉病例,“是我奶奶三十多年的临床总结。” 他问她,“你要不要?” 这还用说,当然想要。 可那么宝贵的东西,她怎能直接收下。 他的奶奶是麻醉领域的专家,手写的临床经典病例,尤其横跨整个职业生涯,弥足珍贵。 许青禾:“太珍贵了,我借来看看,看完就还你。” 时温礼说:“再珍贵,放我和时秒那儿也是落灰。送给你这个专科医生才有意义。” 她那么喜欢研究病例,连走路都在琢磨,奶奶那几本病例资料够她看上一段时间。 几本病例他昨天带回了出租屋。 车拐进小区,他停在常停的位置。 “你在楼下等着,我上楼拿。” 说着,时温礼解开安全带。 许青禾下车:“我跟你上去拿,省得你再来回跑。” 时温礼从后座拿过大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 许青禾走在后面,看着他边走边穿上棕色大衣,里面是黑色内搭,衬得人俊朗挺拔。 他平常没空逛街买衣服,外套大多是时秒给他买。 无论品味还是质地,都是上乘。 时温礼的房子租在妹妹的对门,妹妹的房子早就到期,搬去了婚房住。 两人从电梯出来,走道的感应灯亮起。 许青禾对这栋楼的户型不陌生,刚上班时她也租住过同样的户型。 当初父母为了让她每天多睡半小时,就在这个小区给她租了房子,又担心她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索性买下大户型房子搬来和她同住。 巧的是,时温礼也租住在本小区。 她知道时秒以前住在他对门,顺口问道:“时秒不在这住,你呢?房子到期后是继续租还是换个离时秒近的小区?” “不租,打算在时秒婚房那个小区买一套。” 许青禾点点头:“买在同一个小区挺好,住得近方便互相照应。” 那也意味着,他搬走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她心里早有准备,也觉得他确实该搬走,时秒不在这边住,他回家就一个人,太冷清,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搬走前我请你吃顿饭,感谢你这些年的顺风车。” 时温礼走在前面开门,没有多想:“不用客气,这些年你统共也没坐过几回。” 他们下班时间不一样,偶尔才碰巧遇到。 “该请还得请。”许青禾开玩笑,“以前坐得少没关系,等我请完这顿饭,争取在你搬走前多坐几回。” 时温礼笑了:“不至于。就算搬走了,哪天碰到你下班,送你回来也就多绕几分钟的路,没事。” 6 第六章 时温礼把门彻底推开,随许青禾进屋还是站在门口。 许青禾有分寸感,在门外等他。 第一次来,她往屋内看了看,房子不大,收拾得格外整洁。 门旁不远就是木餐桌,顶墙放。桌腿看上去有些年头,桌面铺着清新的桌布,靠墙那侧摆了一只雅致的花瓶,空的,没养花。 这样简单一布置,看不出餐桌陈旧。 很快,时温礼抱着一摞笔记本从卧室出来。 “一共五本,上面两本是我奶奶工作期间记的,下面三本是她退休没事又誊抄整理了一遍。” 许青禾拿起最上面一本,本子很厚,微微有些卷边。 她轻轻翻开来,因年代久远纸张早已发脆偏硬,但蓝黑色墨水字迹几乎没有褪色。 每一笔都沉稳利落,力透纸背。 密密麻麻的麻醉病程,有生命体征数值,详细的用药记录,术中突发的各类不良反应,又是怎样抢救和调整用药。 她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 全然忘了自己是在时温礼家门口,也忘了他捧着另外几本病例正等她接过去。 时温礼一点不意外她这样的状态。 否则也不会第一本驾照到期、又换了一本,她还是没摸过方向盘。 可能她天生适合干麻醉,别人觉得枯燥的病例,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进来吧,我给你倒杯水,你慢慢看。” 许青禾忙从本子上抬头,明知他要忙妹妹的婚礼,自己哪能打扰:“不用,我回家看,你忙。” 她合上本子放回最上面,从他手里接过那厚厚一摞。 “谢谢你,也谢谢奶奶。” 时温礼笑了笑:“我替我奶奶收下你的谢意。” 许青禾抱着本子告辞,一直等她拐进电梯间,他才关上门。 时温礼没脱外套,预备随时出门。 他给妹夫闵廷发消息,问几点去婚礼场地。 为了婚礼上给妹妹惊喜,这段时间他和妹夫一直忙着布置婚礼现场。 闵廷很快回复:【布置得差不多了,不用再过去。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手术那么忙,还要跑来跑去。】 时温礼:【一家人,不用客气。】 妹妹是闪婚,他又刚从国外回来,和妹夫不是很熟,有时两人发个消息都要斟酌半天。 当初妹妹闪婚,他一度担心她会过得不开心,毕竟妹夫生于顶层权贵之家,与他们家门不当户不对,两人又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这段时间与妹夫接触下来,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妹妹小时候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妹夫都在一一满足她。 一直以来,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妹妹能幸福,能拥有一个彻底属于她自己的家。 这个愿望,如今总算实现。 -- 九号那天早上,许青禾定了九点半的闹铃。 若是由着自己睡,睡到中午都不一定会醒。 中午要吃席,早饭就喝了半杯牛奶糊弄过去。 时秒办婚礼的酒店离她住的小区不远,今天阳光好,她平时早出晚归,很久没晒一晒太阳。 于是换上衣服,提早出门,慢慢悠悠走过去。 有时吃席不能太积极。 走到半路,手机震动。 拿出手机一看,是姜洋打来的。 她和姜院长这位好大儿除了工作上有交集,私下很少往来。 以为是心外科找她急会诊,许青禾连忙接起。 “姐,你这是去酒店吃席?” “……” 许青禾下意识转脸往马路看,就见婚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在排队等红绿灯。 这是时秒和闵廷的车队? 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偌大的北京城,吉日结婚的新人那么多,应该不会如此巧。 她不知道姜洋今天送亲,往婚车后面的车流寻找:“你看见我了?” 姜洋:“嗯,时哥先看到你的。” 许青禾:“……” 姜洋言语间带着骄傲:“我今天是娘家人,和时哥一块送亲。” 许青禾再次看向婚车车队。 他们坐在第二辆还是第三辆? 姜洋从车内看见许青禾在车队里寻找他所在的这辆车:“姐,我不知道婚车有没有什么讲究,能不能半路开车窗,就不开了。不着急,你慢慢往酒店走,我先挂了啊。” 许青禾:“……” 车队驶向的是酒店方向,新娘新郎还没到,她这个吃席的已经在半路上。 她本想解释两句,出门早不全是为了吃席,也是想出来见见太阳。 可又感觉越描越黑,实在没必要。 刚挂断姜洋的电话,时温礼的消息进来:【今天轮休?】 许青禾:【嗯。】 来都来这么早了,她干脆大大方方告诉他:【本来前两天休,专门调到今天来吃席(偷笑)】 时温礼:【感谢。】 时温礼:【我们应该比你先到酒店,你到了直接找姜洋。】 许青禾:【好。你忙。】 直到婚车驶过路口,汇入一片车流里再也分不清楚,她才收回视线。 到达酒店宴会厅的时候,迎宾花墙前正热闹,一帮人围着新娘新郎在合影。 许青禾老远听见说笑声,就数姜洋的嗓门最大。 只要不提上班,他永远是最快乐的那个。 人群里,她一眼便望见郎才女貌的新人。 当初时秒闪婚京和集团老板、权贵闵家的孙子,一度成为本院最热门的八卦。 几乎没人看好这段姻缘。 一个性格冷淡又忙得要死的心外住院总,一个理智话少又更忙的上位者,如何能把婚姻继续下去? 不料一年下来,两人如膝似胶。 她目光掠过新人,匆匆扫了一圈,不见时温礼。 姜洋最先瞧见她,忙朝她招手:“姐,快快快,过来大合照!” 许青禾加快脚步,走近,先恭喜时秒和闵廷。 “新婚快乐,以后每一天都这么快乐。” 闵廷淡笑:“感谢。” 时秒抱抱她:“谢谢。我还以为你今天来不了。” 最近气温一下子降了十几度,急诊手术一台接一台,整个麻醉科都忙得脚不沾地。 许青禾回抱她:“你结婚,再忙也要来。” 她夸完婚纱,又夸花墙设计,“还没见过这么特别的。” 时秒也回头看花墙,笑着开口:“都是我哥和闵廷的主意。” 许青禾看着浪漫又温润柔和的花墙,不由想起时温礼出租房里,餐桌上的桌布和花瓶,看似随意的组合,却别具一格,温馨雅致。 这时摄影师招呼大家找位置站好,拍张合照。 闵廷揽住时秒的腰,轻轻一带,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许青禾既不是送亲也不是接亲的,自觉往边上站。 时秒喊她:“你到中间来。” 许青禾:“站哪都一样。我等会儿单独再跟你们合。” 时秒便作罢,左看右看,没找着时温礼。 “我哥呢?” 闵廷说:“应该在厅里。” 话音刚落,时温礼从宴会大厅出来。 时秒喊:“哥,快点!” 许青禾顺着声音望过去,视线却被瞬间定格。 只见时温礼一身深色西服快步走过来,内搭一件做工精良的白衬衫,微敞的领口下,喉结线条分明。 认识这些年,平日里碰见他,不是穿洗手衣就是白大褂,她还是头一回看他穿正装。 生怕被人发现端倪,她仓促收回目光。 可没到两秒,又不禁落回他身上。 在他还是单身,在她还有机会可以肆意欣赏的时候,那就多看几眼。 姜洋问:“时哥,你站哪儿?” 时温礼说:“随便。” 在婚房,他已经跟妹妹拍了不少合照,站哪儿都无所谓。 他往边上走,顺势站在了许青禾旁边。 人在她身侧站定,刚才快步走来带起的那阵风里,都是他身上微冽的气息。 许青禾刚调整好呼吸,“咔嚓——咔嚓——”大合影结束。 她侧过脸:“这几天忙坏了吧?” 时温礼浅笑说:“是有点儿。” 今天要忙的事太多,没空陪她多聊,他喊来姜洋,安排道:“你带许医生入席,坐我们送亲那桌。” 他朋友不少,但异性朋友只有许青禾一人,尽量照顾周全。 许青禾又单独和新娘合了几张,收起手机,跟姜洋一块先进了宴会大厅。 时间还早,宾客都没到,盛大的宴会厅只稀稀疏疏坐着新娘新郎的家人和亲戚。 “姐,这边走。”姜洋热情领着她从一片花海中穿过。 为了送亲,他特意置办了套西装,早上还让发型师给整了一个帅气的发型。 许青禾打趣他:“今天对得起你‘本院第二帅’的称号。” 姜洋哈哈笑:“谢谢谢谢。” “姐,就这桌。来,你坐。”他轻轻拉开一把餐椅,完全将自己当成了时秒的娘家人,周到招呼宾客。 许青禾没想到竟是次主桌,赶紧摆手:“我哪能坐这儿啊。” 她转脸往后面看,“我们医院同事坐哪桌?” “时哥让你坐你就坐。这桌没外人,都是医生。” 姜洋自己也拉开一把椅子,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拍拍旁边的椅背,“姐,你就踏实坐,本来这桌也坐不满。” 许青禾问:“这桌都有谁?” “我爸我妈,我们主任和师母,时哥的姑姑姑父,还有我们几个送亲的。送亲的除了时哥都是心外的人,你没一个不认识。”姜洋捏着西裤往上拽拽裤腿,平时不穿这种裤子,总觉得腿伸不开。 他又拍拍椅背,“姐,你坐我旁边,待会儿万一我爸妈数落我,你还能替我挡挡。” 其他人还没来,这桌就她和姜洋两人。 许青禾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她是最早过来吃席的宾客。 不自觉的,她就环顾起宴会厅。 看似打量婚礼现场,目光却在下意识寻找某个身影。 姜洋饿了,跑去外面迎宾区的甜品台拿了两个纸杯蛋糕,分给她一个。 许青禾看他狼吞虎咽,把自己那个又给他:“我不饿。你早上没吃饭?” “吃了,还不到四点时哥就给我们煮好了番茄馄饨。一上午忙下来,早就消化光。” 许青禾:“听说时主任的番茄汤熬得特别浓。” “谁说不是,又香又浓,酸甜可口。”说起时温礼煮的番茄浓汤馄饨,姜洋嘴里的蛋糕一下就没味儿了,“改天得让时哥再给我煮一碗,今天没吃过瘾。” 说得许青禾也想尝尝。 她从来没尝过时温礼的手艺,但凡尝过的人,没一个不夸。 “证婚人是你们主任?”她随口问道。 姜洋托着腮点头:“时秒是我们主任的得意门生,比她爸对她还上心,必须证婚呀。” 一直到十一点二十,宴会厅才陆续有宾客到来。 顾昌申作为证婚人,也赶来了。 “顾主任。”许青禾打招呼。 顾昌申落座:“不容易啊,你能有时间吃席。” 许青禾笑着说:“我们主任今天替我负重前行。” 姜洋正百无聊赖,慢慢悠悠接话逗她:“小心他一个电话把你叫回去。” 许青禾:“……” 顾昌申骂姜洋:“就你嘴欠!” 姜洋被骂惯了,早刀枪不入。 说得不好听点,油盐不进。 闲聊间,宾客满座,婚礼即将开始。 许青禾点开手机,准备录新娘和新郎入场。 还有三分钟婚礼才正式开始,她先对着舞台拍。 时温礼忙完过来,正好闯进她镜头里,挡住了后面的舞台。 许青禾一直举着手机:“时主任。” 时温礼正跟姜洋说话,回过头来看她,意识到她在拍照,笑说:“挡着你了是吧。” 边说着,边往旁边让了让。 反正他已经误闯,许青禾没打算挪开镜头,也没打算偷拍:“时主任,难得今天穿这么正式,我给你拍几张。” “好。”时温礼从来不扫兴,至少不扫她的兴。 他转过身来背对舞台,配合她拍照。 7 第七章 镜头里,时温礼认真看着她这个方向。 许青禾快半拍的心跳,淹没在满座的欢声笑语里。 她选了一个光线最好的角度,连按数下。 姜洋也跟着凑热闹:“姐,帮我跟时哥拍两张。咱们医院的两大门面,必须得单独来几张。” 他像搂好哥们似的,一把搭在时温礼肩膀上,表情贱兮兮的。 许青禾替他们拍了五六张。 婚礼开始了,几人入座。 姜洋主动朝边上挪了一个位置,将自己原先坐的椅子让给时温礼:“时哥,你坐这,你跟我们许医生有话题聊。” 时温礼在许青禾旁边坐下,上午忙得像陀螺,终于能坐下歇歇。 他随手解开西装纽扣,转脸要跟她说话,她正低头看相册。 “我好像不太上镜。”他淡笑着说。 许青禾把手机递给他看:“我觉得好看。” 时温礼一张张翻看:“比摄影师拍得还好。” 许青禾心说,那肯定。 因为摄影师拍的时候不带别的感情。 她低声问他:“你怎么坐我们这桌?不跟你家里人一起坐?” 时温礼说:“这桌就有我家里人。” 许青禾明了,他说的家人是他的姑妈和姑父。 这时婚宴大厅所有水晶吊灯暗了下去。 随即,漫天粉色彩霞浮现在眼前。 许青禾像置身在傍晚的户外,忍不住感叹道:“婚礼都用上这么先进的技术了?” 时温礼告诉她:“没有红毯,也没有父母上台环节,就用全息光影代替了。” 用沉浸式全息光影打造了妹妹喜欢的晚霞和万家灯火。 许青禾知道他和父母关系都很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刚才她看到了他的父母,都是带着再婚重组的一家人来参加婚礼。 她难以感同身受时温礼此刻的心情,但一定极其复杂。父亲和母亲整整齐齐的两家人,而原本属于他和妹妹的家,支离破碎。 浪漫的钢琴曲响起来,新郎出场。 宴会厅里,晚霞慢慢收了起来。 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时温礼看着妹夫牵着妹妹走向舞台。 妹妹以前最盼着结婚那天,能挽着爸爸走红毯。 但最终还是留下了遗憾。 在他和妹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再婚去了上海。 父亲是心外医生,忙到顾不上任何人,根本没时间回来。 他们兄妹俩一年盼到头,也才能见上父亲几面。 母亲新组的家庭就在北京,可她也忙。 父亲再婚后,和现任妻子以及继女一起生活。 母亲再婚后,和现任丈夫以及继子女一起生活,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 妹妹小时候有时太想父母,又盼不到他们,背着爷爷奶奶,偷偷哭着问他:哥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妹妹。 其实,就是父母不要他们了,有了各自的新生活。 可这个答案太残忍,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 他只能安慰妹妹:爸爸妈妈不会不要我们,他们要上班,等一放假就会来看我们。 那时一到周五傍晚,妹妹就拉着他的手非要去楼下小花园玩。 他知道,妹妹是在那等着爸爸妈妈。 有时天黑了,她还不愿回家:“哥哥,我们再玩一会儿好不好?” 她固执地以为,再晚一点回去,或许就能等到爸爸妈妈来看他们,就像其他小朋友等着下班回来的父母。 那时他也还小,不能理解父母忙到没时间来看他和妹妹。 一边不理解他们,一边又盼着他们。 时间久了不见,他也特别想父母,但又不知道能跟谁说。 后来长大,他理解父亲身为心外医生有多忙,也理解母亲嫁到权贵之家,有太多不容易。 但,也只剩理解。 今早在老房子,接亲的婚车到了楼下时,父亲感慨:一眨眼,你和秒秒都大了。 对父母而言,可能真的只是眨眼之间的事。 可对他和妹妹来说,那是漫长的、在无数次等待和失落里,一天天熬过来的二十多年。 尤其是爷爷奶奶走了后,那个家只剩他和妹妹两人。 …… 此时台上,顾主任作为证婚人发言。 时温礼回神,随众人一起鼓掌。 许青禾把顾昌申这段证婚完整录下来,顾主任讲得情真意切,打动了在场所有人。 她把视频发给自己的主任。 让主任看看,人家顾主任是怎么对自己学生的。 赵明德今天留在科里值班,换小年轻去参加时秒的婚礼。 看完视频,他的关注点完全跑偏:【这么长一段证婚词,一个字没错,看来老顾下了功夫背诵。】 许青禾:“……” 感情不细腻的人,无法共情。 她退出聊天框,端起水杯轻碰时温礼的杯子,“也恭喜你。” 时秒结婚,最开心的就是他。 时温礼回碰:“谢谢。” 他抿了口果汁,跟她说,“散席后你要是不着急回去,等我几分钟,坐我的车走。” 许青禾:“你下午不忙?” “剩下的事不用我操心,我妹夫已经安排好。” 等婚宴散席,他只需要把家里长辈送到楼下。 两人住在同一小区,搭顺风车顺理成章的事,许青禾就没再推辞。 或许是因为他出去进修了一年,两人很久没有好好聊天,彼此之间明显比以前话多,也走得更近。 这场盛大的婚礼在宾主尽欢中接近尾声。 时温礼把车钥匙给许青禾,让她先去车里等。 姜院长夫妇走在他们后面。 姜太太用胳膊肘碰了碰丈夫:“诶,许医生和温礼是不是一对啊?你可别拆了人家小情侣。” 丈夫打算过两天就给时温礼介绍相亲对象,可她觉着许青禾跟时温礼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姜院长笃定:“他们不是一对,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多少年的朋友了。我问过姜洋和时秒了,温礼单身。” 到了车里,许青禾打开相册挑照片发朋友圈。 选了与新娘新郎的合影,又挑了两张单独和新娘的合照。 怕心思太过明显,没放时温礼的单人照,把他和姜洋那张一起编辑进去。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发过九宫格。 爸爸很快给她点赞,并留言:【新娘新郎这么幸福,你就一点不触动?】 许秉铎不是想催婚,只希望女儿能有时间好好谈场恋爱。 而不是到了一定年纪,直接找个合适的人凑合结婚。 许青禾逗爸爸:【就是太触动才发九宫格。要不您哪天有空,去雍和宫给我求个姻缘?】 许秉铎不信这些,但女儿想求,他就去一趟。 他问女儿:【还想求什么?事业求不求?】 许青禾:“……” 她回爸爸:【跟您开玩笑呢,还当真啦。】 说到雍和宫,刚工作时她拉着发小去过一次。那天是大年初一,雍和宫挤满了烧香的人。 那时她已经喜欢上时温礼。 结果从雍和宫出来时,在门口遇到个算命大师,拦下她说她的正缘在南方。 为此,发小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说只是定金,然后问大师有没有办法把她的正缘改到本地的某某医院神外科。 大师懵了,把钱原封退回去。 发小还对她说过:以男人对男人的了解,你暗恋的那个谁,肯定不喜欢你。 可能她和时温礼真没缘,认识这么久也只是普通朋友。 许秉铎:【我明天一早就去。】 许青禾:“……” 这条朋友圈可能刺激到爸爸了。 驾驶座的门从外面拉开,她转头,时温礼坐上来。 “这么快?”许青禾收起手机,反手扯下安全带系好。 “就把几个长辈送到楼下。” 时温礼扣上安全带。 汽车驶出地库,时温礼瞥见酒店门口,姑妈姑父正和姜院夫妇热聊。 许青禾也看到了正在说笑的四人。 她转头问时温礼:“你要不要跟他们打声招呼?” 时温礼:“不用。八成是在聊给我介绍什么样的对象合适。” 许青禾顺势半开玩笑:“时主任的择偶标准是什么?我帮你留意。” 时温礼以为,有人托她来打听。 最近不少人替他介绍相亲对象,除了姜院长,还有位副院长也有意牵线。 他请她帮忙:“要是再有人向你打听我,你直接替我推掉。” 许青禾心道,是我自己打听你。 认识他之前,她从没想过,暗恋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怕他知道。 又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晚上有空吗?”她转而问道。 “有空。什么事?” “请你吃饭。” 前几天她就说过,这几年常坐他的顺风车,在他搬家前要请他吃饭,难得今天两人都有时间。 时温礼说:“我请,感谢你今天调班过来参加时秒的婚礼。” 他所有朋友都知道,妹妹是他最在意的人,所以今天再忙都赶来参加婚礼。 她也是因此才来那么早。 “想吃什么?”他问。 许青禾先不和他争谁请客:“要不,就去小区门口那家火锅店?” 时温礼:“你好不容易休息,不选家想吃的店?” “无所谓,天冷正好吃点热乎的。” 吃什么无所谓。 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他就行。 他们小区门口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今晚要去的这家火锅店,她和时温礼之前吃过一次,他帮忙翻译参考文献,她回请他。当时她还开玩笑,不宰顿大餐?这么替她省钱? 时温礼笑着说,等她哪天升为主任医师,再让她请顿贵的。 她当时就冒出一个念头:等自己升为主任医师那一天,那得十多年之后,那时他们应该各自都有了家庭、有了孩子。 他不会让她请。 而她也不会再去请他。 有时一想到他将来会和别人恋爱结婚,她就有想表白的冲动,想告诉他,她喜欢他。 可她心里又明白,之所以暗恋他,恰恰因为表白成功的机会渺茫。如果被拒,她又是专攻神外领域的麻醉,以后同在一个手术间,几乎天天要见,那得多难熬。 想到这些,想要表白的那股冲动便慢慢冷却下来。 一路闲聊着,不知不觉,汽车就拐进小区大门。 两人中午在宴席上都没吃饱,约好五点去火锅店。 许青禾到家后睡了一觉,定了四点半的闹铃叫醒自己。 平常补觉,除了急诊电话能让自己瞬间清醒,闹铃都没这个能耐,往往需要闹到第三遍,她才不得已爬起来。 今天破天荒,她先于闹铃响之前醒来。 原来这就是自然醒。 学医以来头一回有幸感受。 许青禾起床洗漱,四点五十就到了时温礼家楼下,发消息给他:【时主任,下楼啊?】 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好处,可以一道走去店里。 时温礼:【马上。】 许青禾没带包,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站在单元门前的花坛边等着他。 天太冷,夕阳照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暖意。 顶多再过一两个月,他就要搬家了。 等搬走,下班后就很难再见到。 很快,时温礼下楼。 他已经换下送亲穿的西装,里面穿件黑灰色毛衣,外面是浅一个色号的深灰色大衣,款式简约优雅。 许青禾随口问道:“大衣是时秒买的?” “对。”时温礼垂眸看看身上的衣服,他冬天的大衣不少,回想了下,“这件好像还是前年买的。” “时秒的审美一直很独特。” 夸时秒的同时,也是想夸他穿着好看。 说着话,两人往小区门口走。 许青禾想到什么便就聊什么:“我今天听姜洋讲,我们副院长也想给你牵线,被你婉拒。” 自从他晋升,成为国内这个领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相亲局就没断过。 她不由感慨:“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时温礼笑了,“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就是夸你的意思。”许青禾说着笑出声来,“你别只关注后三个字啊。” 已经有很久,没和他这么放松聊过天。 他们到得早,店里几乎没人,两人选了一张靠窗的安静位子。 许青禾知道他喜欢什么菜,点菜时一并勾上。 “喝汽水吗?”时温礼问。 “来一瓶吧。好多年没喝,都快忘记什么味儿。” 时温礼开了一瓶橘子汽水,插上吸管递过去。 接过汽水时,许青禾多看了一眼他的手。 天生适合拿手术刀的手,手掌的宽厚刚刚好,手指修长,指腹饱满。 连姜院都夸他,手是真的稳,控制力极好。 菜还没上齐,时温礼的手机振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以为是哪个患者家属的电话,他忙接起。 对方自报家门:“温礼,是我。你刘伯伯。” 时温礼反应半晌,才恍然想起这声音,是隔壁医院的刘院长。 他的父亲就在那家医院。 “刘院您好,有什么指教?” 许青禾在涮肉,听到“刘院”二字,微顿。 本院没有哪个副院长姓刘。 难道是隔壁那位刘院长? 他们院与隔壁医院作为两家顶级三甲医院,在各个领域的竞争,一向激烈。 刘院长和姜院长见面必互相打趣拆台,谁也不让谁。 电话那头刘院长语气温和:“什么指教不指教,私下咱不谈工作。什么时候有空?跟你爸到我们家吃顿饭。” 时温礼只能先应下:“等周末休息,我去看您和伯母。” 他挂断电话,许青禾才出声问:“隔壁的刘院长?” “嗯。” 许青禾拿起公筷,把涮好的肉捞了一些放到他盘里:“能请动你爸带着团队从上海跳槽到隔壁,就是刘院亲自出面挖的人吧?” 时温礼点点头:“好像是。” 具体的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把刚才的号码添加到联系人里。 国内心外领域的两大顶级权威专家,一位是本院的顾主任,另一位就是他的父亲时建钦。 父亲和刘院私交不错,但他和刘院几乎没有交集,顶多在医学大会上碰个面。他能认出刘院声音,是因为以前听过不少刘院的报告。 许青禾开玩笑:“刘院不会也想挖你吧?” 时温礼笑:“那倒不会,姜院长也不可能放我走。” 就算姜院长同意,他自己也不会走。 稍顿,他直言:“刘院应该想替我爸缓和我们父子关系。” 许青禾:“我还以为又是相亲局。” “……”时温礼无奈一笑,“也说不准。” 他拿过漏勺和公筷,示意她:“你吃吧,我来涮。” 边涮菜,他随意聊着:“你呢?你爸妈不催你恋爱?” “催。能不催嘛。”许青禾说起明天她爸要去雍和宫替她求姻缘这事,“我爸以前从不信这些,我就开句玩笑,他还真打算去。” 时温礼笑问:“许叔叔最近不忙?” “忙。”许青禾打趣自己的爸爸,“不过不耽误他去雍和宫。” 他们正聊着的这位,此时正好从火锅店门前经过。 许秉铎和妻子刚下班回来,打算给女儿买些水果,路过火锅店无意间朝里瞥了眼。 他忙拉住身边的妻子:“你看看,那不是青禾吗?” 迟敏顺着丈夫示意的方向看去,还真是女儿,正笑着和对面的人说话。 再一看对面那张脸,是女儿神外的同事。 夫妻俩没多停留,很快走过火锅店。 迟敏蹙眉回想:“青禾那个同事叫时……时温礼?” 每次女儿都称呼时医生,她差点没想起他全名。 许秉铎也记起来:“对,是叫时温礼。” 他们夫妻见过时温礼,那还是前年的事。有天晚上他们和女儿一起散步,碰到加班回来的时温礼,对方还跟他们打了招呼。 常听女儿说起,她和时医生关系不错,两人还合作过课题。 知女莫若父,许秉铎:“明天我不用去雍和宫了。她想求的姻缘,不就在她面前?” 8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许青禾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几个同事划拉着小群里的八卦消息,聊得热火朝天。 聊的正是时温礼,她不自觉就认真听起来。 “太羡慕神外了。” “时主任不是休假吗?还真做葱花饼送过来?” “他们科室的人都在那儿等着呢,肯定送。” 许青禾听得云里雾里,问了一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昨晚,时温礼在群里感谢神外同事这段时间的帮忙,要请他们吃饭。 有同事顺势提议:请客就算了,我们想吃你做的葱花饼。再不吃,以后怕是没机会,等你相亲有了对象,哪还有时间给我们做?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对对,就吃葱花饼。你一有对象,等于我们集体失恋啊。 时温礼做饭好吃,全院皆知。 他做的香酥葱花饼更是一绝,平时大家不好意思开口让他带,这回赶巧他休假不忙,整个科室干脆以“失恋”为由,理直气壮地让他请客香酥葱花饼。 “许医生,你吃过时主任做的葱花饼没?真有那么好吃?”同事方雨随口问她。 许青禾说:“没吃过,跟你们一样好奇有多好吃。” “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吃到,记得给我留一块哈。”方雨一边咬着鸡蛋饼,一边又点开八卦小群里神外办公室的自拍,“好家伙!这么多人,那时主任得做多少葱花饼才够?” 说着,她突然瞪大眼睛,“姜洋怎么混进神外了!” 许青禾:“……” 心外科病区与神外病区隔着不少层楼,姜洋为吃到烫面葱花饼,也是够拼。 这得多好吃? 方雨转脸,胳膊肘碰碰旁边的同事:“诶,我听说,时主任包的虾仁馄饨也特别好吃,想不想尝尝?要不,我给时主任发个消息,就说我也因为他失恋了,想吃馄饨?” 同事:“小心你老公削你。” 方雨哈哈大笑:“她们有孩子的都能‘失恋’,我怎么就不行?” 她们说说笑笑,许青禾拿出自己的纯天然营养早餐——爸爸给她煮的两个水煮蛋,加一盒鲜奶。 她带来办公室的早饭基本都是这么简单。 不管是八卦的还是吃饭的,都过于投入,以至于主任赵明德进来时,无人察觉。 方雨为了吃到馄饨还在那想馊主意:“实在不行,我就跟时主任说,是我们主任想吃?” 这一秒她还在笑,下一秒余光扫见主任那张方脸,笑容瞬间僵住。 嬉闹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雨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显得很忙。 赵明德早就习惯她们偶尔的口无遮拦,反正只要不当着他的面骂他,他一概能忍。 麻醉科天天有人背后骂他,他心里一清二楚。 骂他吃里扒外,跟外科才是一家人。 他没管方雨刚才的随口调侃,转而看向正剥鸡蛋的人:“青禾,时温礼是不是休假了?他休几天,你知道吗?” 许青禾抬头:“十四号上班。” 今天是十号,那还有四天。 赵明德点点头,心中有数。 他之所以打听时温礼什么时候来上班,是有要紧事。 说来话长。 昨天晚上都快九点,他接到许秉铎的电话。 他和许秉铎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再没见过。直到许青禾进了麻醉科,许秉铎来接女儿下班,两人碰面后才认出彼此。 毕业时还青春年少,一晃三十几年过去。 电话里,许秉铎一接通就对着他大倒苦水,说青禾太忙,连吃饭都得抢时间。 他问老同学,吐槽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许秉铎一点不跟他客气:你给青禾介绍个男朋友。你们医院神外科的时温礼,我看着就不错。 还真是会挑人。 不是他不愿帮忙介绍,他让许秉铎有心理准备:“听说我们姜院长也给时温礼介绍了对象,半个月过去也没下文,看来时温礼拒绝了。院长都搞不定他,我哪有那个本事说动他去相亲?” 许秉铎这么说道:人千万别妄自菲薄。谁说你不如院长? 这话听着实在违心,但架不住他爱听。 他决定试一试,就算被时温礼拒绝也不丢人。 毕竟,时温礼都不给姜院长面子。 赵明德瞥了一眼许青禾手里的蛋壳,如果她到时不愿去相亲,他就拿早饭劝她:要是相亲成功,就凭时温礼的厨艺,她以后再不用天天吃水煮蛋。 心里盘算完,他环视一圈办公室:“还没吃完早饭的抓紧吃,今天大交班提前几分钟。有位患者给我们科医生写了封感谢信,希望我当众读一下。” 除了手写感谢信,还有一束鲜花,一面电子锦旗,两盒蓝黑中性笔。 患者为了表达谢意,声势相当浩大,不仅送信、送花、送锦旗,还又专门打了12345和市长热线。 现在不止院长办公室和医务科,连卫健委也知道他们麻醉科被患者表扬了。 在外科,被患者感谢很寻常,可放在麻醉科,如此隆重还是比较稀罕。 患者往往只记得自己的主刀医生,甚至有些患者手术做完了,连自己的麻醉医生长什么样、姓什么,完全没印象。 麻醉科的早交班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在主任公布之前,大家悄悄议论,是不是谁在急诊把病危的患者给抢救了回来,家属才这么郑重表达谢意? 方雨低声问:“是我们科的谁啊?主任怎么还卖关子?” 许青禾摇头,麻醉科医护团队两三百人,猜不到。 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她。 宽大的办公室站满了人。 感谢信比较长,时间关系,赵明德只选读了两段。 当主任念到“就连我那个当医生的大儿子都跟我吵,说我这个情况根本不能腰麻…”时,许青禾一怔,这不是普外那个八十二岁的老大爷吗? 脊椎病变严重,但就是不愿做全麻。 那晚,时温礼还专门过去给老人家会诊。 感谢信就读了两段,赵明德从信纸上抬头。 在前几排人里,他没看见许青禾:“许青禾?往前面来,这时候就别谦虚了。” 许青禾:“……”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被表扬的是她。 她在麻醉科一向人缘好,谁家小孩子、老人生病不舒服了,她就会替那个同事值夜班。这些年,不管她接哪个同事的班,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好让同事早点下手术回家。 夜班的同事来接她的白班,她会把手头的活干完,甚至帮着夜班的同事忙一会儿再走。 今天她好不容易得到一次表扬,大家鼓掌起哄:“许医生威武!” 在一路注目下,许青禾手掩额头,笑着走上前。 她是科里、乃至全院被领导批评最多的人,这是头一回被当众表扬。 赵明德:“不错,替我们科室争了光。老人家说,他手术后你去了两次病房,问他恢复得怎么样,关心他之前腿麻有没有加重。老人家打热线时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不但医术水平高,对他们老年人还特别有耐心。” 作为科主任,他知道许青禾一直对术后回访很上心,但没想到一个普外的小手术患者,她还回访了两次。 不是多惊心动魄的抢救,只是因为多了一份耐心和责任,就让患者牢记在心。 赵明德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递过去:“患者家属把花和感谢信送到了院长办公室。姜院今天有会,赶不及过来,让我代为转达对你工作的肯定。” “谢谢主任,谢谢姜院。”许青禾接过信,抱起桌上的鲜花。 那两盒中性笔塞在了花束边上。 老人家如此清楚感谢流程,要多亏了他那位当医生的大儿子,知道怎样表扬才更有分量。 交完班,方雨让她一手抱花,一手拿感谢信,对着她一顿猛拍。 “必须得留个念!” 拍完都来不及把照片传给她,各自匆匆赶去手术室。 许青禾上午第一台麻醉是普外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手术。 患者自述无药物过敏史。 麻醉诱导前,许青禾照例进行术前核对,询问患者:“有没有对什么药物或食物过敏?” 患者摇头:“没有。” “头孢、青霉素过敏吗?” “不过敏。医生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许青禾早已习惯反复确认。 之前就碰到过交代患者术前禁水,结果患者喝了豆浆,导致手术只能往后推迟。 所以每次她都会换着方式多问上几遍。 她继续温声问道:“那鸡蛋、牛奶、海鲜呢?” “医生,我真的什么都不过敏。” 许青禾按常规方案开始麻醉。 麻醉诱导开始几分钟后,监护仪突然报警,发出刺耳的声音。 对手术室所有人来说,最怕听到的就是监护仪的警报声。 监护仪上,血氧骤降,心率飙升,血压往下掉。 再一看患者,面部潮红,脖子上出现大片风团。 是急性过敏,许青禾立即指示张循:“停药!” 她迅速稀释肾上腺素,给患者推注。 巡回护士又紧急开了一条静脉通路,加快补液。 然而监护仪的警报声不停,血压还在不断往下掉。 张循实习以来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不由慌了神:“师姐,收缩压只有60了!” 短短几分钟,患者已面色苍白,嘴唇发绀。 许青禾冷静判断,是严重过敏性休克,她果断再次追加肾上腺素。 经过几人持续抢救,患者的体征总算慢慢趋于平稳。 张循看一眼监护仪,心率和血压总算上去,他擦擦额头渗出的汗。 许青禾拍拍他的肩。 张循缓了缓,仍心有余悸:“师姐,怎么就过敏了呢?” “要么是病人隐瞒了,要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手术被迫取消,患者转去麻醉恢复室进一步观察,后续再排查过敏原。 许青禾写完情况说明,上报此次不良事件。 赵明德正好在隔壁手术室,听说后特意过来一趟。 他交代许青禾:“下周病例讨论会,你把这个病例拿出来讨论。时间久了没碰到过敏性休克,大家都容易放松警惕。” 许青禾点头:“好。” 主任离开,她紧接着准备下一台麻醉。 手术一台接一台。 许青禾忙得早忘了问方雨要照片这事,也忘了时温礼的葱花饼。 --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四号。 休假这几天,时温礼一刻没闲着,把名下那套老房子卖了,又在妹妹婚房所在的小区连看十多套房子,最终定下一套。 新家和妹妹家的楼栋只隔了几百米。 妹妹的婚房是顶层复式挑高,上千平,附带泳池和宽阔的景观露台。 他第一次去时,总觉得过于空旷。 不过妹妹喜欢。 她喜欢的原因不在于房子大小,而是这是闵廷特意为她选的家,方便她在露台看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也方便她通勤。 他看好的那套房子与妹妹家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简约平层,横厅,全景落地窗,大小刚好合适。 原房主买来后砸了意式精装,改成温馨的原木风,装好还没入住就打算出国。 房子位于三楼,到了春夏,窗外就是枝叶繁茂的栾树,从客厅望出去,一片绿意。 这也是他最终决定买下这套房子的原因。 昨天趁着假期最后一天,他和卖家办理完过户手续。 具体乔迁日子还没定,大约就在年前年后。 今天上午他有手术,快一点才下台,食堂已经过了吃饭高峰。 赵明德也刚下手术没多久,远远就朝他招手:“时主任,这边坐。” 时温礼端着餐盘过去。 赵明德是他父辈的年纪,两人除了工作上有交集,私下里几乎没有往来。 等人一坐下,赵明德便状似随意闲聊起来,为撮合他跟许青禾做铺垫:“青禾首选了神外麻醉,她那个倔脾气,”说着,不由叹口气,“以后你们神外还得多担待点。” 时温礼:“赵主任客气。许医生的脾气挺好。” 他话锋一转,“前几天她不是还被全院表扬了?” 除了在全院科主任例会上表扬了麻醉科,姜院长特意发了条朋友圈,如今全院无人不知许青禾被患者家属表扬。 每个科室被患者家属感谢或表扬都是常有的事,但能让院长亲自发朋友圈的,许青禾是头一个。 可能平日被投诉太多,院长借此宣传一下她的名声。 正聊着,当事人姜院长端着餐盘走过来。 身为院长,要忙的事很多,但他仍保持每周两天的手术日安排。 “姜院。” 时温礼和赵明德同时打招呼。 赵明德把自己手机往旁边一扒拉,腾出地方给姜院长放餐盘。 姜院长在他旁边坐下:“你们俩聊啥呢?” 赵明德:“在聊青禾的亚专科定组。” “看来是首选了神外。” “嗯。她一直都对神外麻醉感兴趣。心外麻醉是我当初建议她攻下来,她有这个天赋。” 姜院长:“最近青禾不错,没被骨科投诉。” 赵明德顿了顿才说:“最近没给她排骨科的手术,下周开始就有了。” 姜院长:“……” 时温礼:“……” 难怪吴晓峰最近碰见他,没提许青禾。 吃饭的时候提许青禾,很容易消化不良。 姜院长就此换了话题,看向时温礼:“你妹妹现在完成了人生大事,不用你再操心。婚礼那天,你姑妈和姑父跟我聊了不少,他们是真替你着急。” 赵明德心里想着,没事,他马上就给时温礼安排相亲。 姜院长没避讳赵明德,开门见山问时温礼:“你刚回国那个周一下午,去我办公室送项目材料,正好我有个朋友在,还有印象没?” 时温礼对这件事有印象,但姜院朋友长什么样,他毫无印象。 姜院长说没印象不要紧:“你当时一走,我那朋友就迫不及待问我,你结没结婚。后来听说你未婚,可把他高兴坏了,他家女儿也单身,比你小两岁。这几天他连打四个电话给我,催我快点牵线。” 时温礼还没多大反应,赵明德急了,这可如何是好?明明是他先坐过来要给时温礼介绍女朋友的,结果被院长捷足先登。 9 第九章 时温礼对姜院长要介绍相亲对象一事,早有心理准备。 在此之前,姜洋已明里暗里提醒过他不止一回。 但他万万没想到,院长会当着另一个人的面,直接说出来。 旁边的赵明德更是没想到,院长丝毫不回避他,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一时间,在座的三人,各怀心思。 姜院长暗自思忖着,该怎么让时温礼同意跟对方见一面。 时温礼则在斟酌,该怎么委婉推辞,才不会太拂姜院长的面子。 至于赵明德,心头一阵苦涩。 刚才他明明就打算要跟时温礼说相亲的事,偏偏好巧不巧,姜院长这时候过来了。 他就慢那么一步。 如果时温礼答应姜院长去相亲,又钟意对方,他要怎么做? 他心不在焉吃着菜,默默看一眼对面的时温礼。 真心希望他能有好的姻缘。 可又盼着他最好拒绝姜院长。 姜院长继续,详细向时温礼介绍了自己这位好友的家庭情况,好友姓齐:“老齐跟你妹夫一家关系都不错,在时秒婚礼上,老齐听说你从小把妹妹带大,对你更是赞不绝口。” 时温礼在妹妹的婚礼上已经记不得被多少长辈问过,成家了没? 一听说他没成家,都格外热心,要给他介绍。 姜院长又补充道:“老齐家不像别的有钱人家,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家人感情好得很,不然我也不会多嘴替你们牵线。” 好友的家世、子女的人品和能力,都相当出众。 介绍完,他不急着问时温礼的看法,而是转脸向身侧的人寻求认同,“赵主任,你是过来人,看得多。这个姑娘不管是家庭条件还是个人能力,是不是都跟温礼很般配?” 赵明德还能说什么? 他点点头,违心道:“不错。” 姜院长这才看向时温礼:“赵主任眼光可不一般,连他都看好你们。” 赵明德:“……” 时温礼先谢过姜院长,转而婉言道:“姜院,您也知道我们神外有多忙。” 姜院长当然知道,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再忙,也不能耽误你结婚成家啊。” 他语重心长,“你妹妹也结婚了,不需要你再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该上上心。你成了家,你妹妹不是也能放心?” 这些年时温礼无心婚恋,一方面是工作忙,另一方面也是要照顾妹妹时秒。 时温礼再三表示感谢:“让您费心了。” 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既推掉这份好意,又不至于让领导脸上挂不住。 “姜院,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家里的情况,目前这个状态对我来说,很难得。时秒有了家,有人照顾,我不用再担心她哪天受了委屈没人可说。” “我申请的课题不出意外,年后就能下来。” 他享受这样的生活,所以最近两年,不考虑结婚的事。 姜院长沉默片刻,理解归理解,但还是不遗余力想促成他们:“温礼,先别急着拒绝,你们都还没见面,怎么知道合不合适?万一你们俩就投脾气呢?” 时温礼语气平和,却把话说得再无余地:“就算投脾气,可能没那个缘分。前几天我妹夫家里也有意帮我介绍,我也回绝了。目前不考虑成家,只想帮我们主任好好建设神外,替您把医院的门面撑起来。” 一顶高帽子盖下来,姜院长哭笑不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强求,强扭的瓜不甜。 赵明德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下午还有台麻醉,他借口要赶时间回手术室,便开始大快朵颐。 姜院长吃得就没那么香了。 饭后,姜院长回好友电话,说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好友痛心疾首:“不是孩子没缘分,是你这个牵线的不会牵!” 姜院长:“……” 还头回听到这样怪中间人的。 好友:“算了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姜院长以为:“齐若也看上了时温礼?” 好友:“小若还不知道我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姜院长:“……” 他就说,齐若那性格,怎么可能急着走进婚姻。 合着就好友一人在这两头瞎忙活。 不过,也不能怪好友如此执着。 要是他自己有个适龄的女儿,也想找时温礼这样的女婿,一表人才,有责任有担当,三十出头就已经是神外副主任医师,前途不可限量。 -- 时温礼下午没手术,吃过饭就准备回科室,带领教学查房。 赵明德要回第二十五手术间,从食堂出来,两人并不同路。 他担心现在不撮合,万一又被谁抢了先。 明知时机不宜,赵明德还是心下一横,转脸看向时温礼:“时主任,两三分钟时间有没有?跟你聊个事。” 时温礼笑说:“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为了节省赵明德的时间,他指指第二十五手术间的方向,“赵主任,我们边走边聊,我坐西边的电梯下去。” 食堂在东侧,坐另一侧电梯要横穿整层楼。 赵明德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就是我耽搁你时间,结果还让你多绕那么多路。” 时温礼说:“没事,多走几步路而已。” 他主动问道,“您是要跟我聊许医生?” 他猜测,赵主任多半是想拜托他,万一许青禾与神外哪位主任产生了分歧,希望他帮忙从中调和,避免双方有嫌隙。 毕竟许青禾已经固定在神外麻醉小组,往后要一直与神外打交道,作为主任,自然希望她能与搭档和气相处。 赵明德应声:“还真是跟青禾有关。” 时间紧迫,他顾不上前言是不是搭后语,硬生生往相亲上扯,“青禾那个犟脾气,别说姜院长头疼,连她爸也没辙。这些年她只顾着工作,个人问题就被耽搁下来了,她爸那个着急啊。” 关于许青禾的个人问题,时温礼没设防,顺口接道:“听说把许教授急得要去雍和宫烧香了。” “可不是嘛。老许一个搞微电子研究的,半导体行业的专家,为了闺女连玄学都信了。” 赵明德没想到时温礼连许秉铎打算去烧香这件事都知道,倒省了他再长篇大论铺垫。 他话锋一转,“这不,老许转头就找上我,让我给青禾介绍对象。”中间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带着几分打趣,“你猜,老许看中谁当他女婿了?” 时温礼:“……” 这还哪用猜。 赵主任的眼神说明一切。 他无奈失笑,今天是捅了相亲窝不成? “赵主任,我和许医生是朋友。” “是朋友也不妨碍老许认准你这个女婿。” “……” “青禾还不知道这事。”赵明德先把话说开,“我知道你们俩关系好,你也是青禾在医院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找你之前,我慎重又慎重。你要是姜洋那种性子,我压根不会撮合。” 姜洋无辜躺枪。 赵明德敢直接挑明撮合,就是冲时温礼为人稳重,处事稳妥。 就算他婉拒相亲,也一定会守口如瓶,不会让青禾陷入尴尬。 时温礼难以想象,自己和许青禾相亲的画面。 从朋友骤然到相亲对象,他一时完全无法代入。 就在这时,他们经过的第十二手术间的感应门忽然开了。 从里面出来的人正是许青禾,今天戴的是小熊手术帽。 她负责第十一和第十二手术间的麻醉,正要去隔壁手术室跟副麻交代事情。 哪能想到这么巧,开门就撞见时温礼和主任。 时温礼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像平常那样温和同她打声招呼:“今天是心外的台?” 许青禾笑着点头:“对。” 她还以为他和赵明德在沟通麻醉方案,没多想,匆匆去了隔壁手术室。 直到第十一手术间的门合上,赵明德才再次出声:“我知道,这个时候再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不合适。可我要是不争取一下吧,又怕以后追悔莫及。” “刚才你跟姜院长说,暂时不想成家,想把精力放在神外建设上。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完全理解你的做法。毕竟成家就意味着责任,如果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担起这份责任,那选择暂时不结婚,是对的。” 时温礼没打断赵明德,耐心等对方说完。 赵明德抓紧一切机会:“你也知道,青禾最感兴趣的就是神外麻醉。不管你们神外以后开展什么新技术,探讨出什么先进的手术方案,都离不开麻醉小组跟你们同步。” “甚至她能跟你并肩去深耕新技术。” “如果两个人都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那结婚对你们俩来说,全是好处,没一丁点坏处。” “你们工作上默契,私下里还又了解。我私心认为,没有谁比你们俩更合适。” 说话间,就快走到第二十五手术间门口。 两人不约而同驻足。 赵明德言辞恳切:“跟你们年轻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外科医生不找同行婚姻很难长久。当然,长久的肯定有,也不是说找了同行就一定能过一辈子,但同行至少能互相理解。” 他打了一个贴切的比方,“约会约到一半,急诊电话来了,你另一半要不是同行,一两次能体谅你,一两年说不定也能体谅,时间更久呢?” “你要是和青禾在一起,就不会有这种矛盾,说不定她接到的急诊电话,比你还多。” 时温礼失笑。 今天之前,他没发现赵主任这么能说会道。 赵明德设身处地说道:“当然,突然要跟相处多年的同事相亲,心理这关很难一下跨过去。你不用急着答复我,给你几天时间认真考虑。毕竟是婚姻大事。” “我撮合你们俩,不单单因为青禾爸是我老同学,主要是你和青禾都这么优秀,真能成,也算一段佳话。” 赵主任说话进退有度,时温礼没当场拒绝。 他没拒绝也是因为许青禾与别的相亲对象不同,得慎重对待。 这是时温礼在手术间门口聊得最长的一次。 连带整个下午,都显得比以往要漫长许多。 -- 许青禾下午临时接了一台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患者是早上从周边医院转过来。 入院时患者昏迷,经急诊全力抢救,体征暂时平稳。 顾主任从上一台手术刚下来,快步走进手术室,查看患者的病历和片子,确定手术方案。 抽药台前,许青禾以最快的速度配药、抽药。 一管接一管。 那种稳当利落,是张循一直想要练成的。 灌注师紧急建立了体外循环,手术采用低温停循环,双侧选择性脑灌注。 手术进行到大半时,病人的脑氧饱和度突然骤降。 许青禾声音紧绷:“顾主任,右侧脑氧掉得厉害!” 顾昌申立即停止吻合操作。 许青禾快速排查原因,气道没问题,气管插管位置没问题。 灌注师也当即检查管路,没有堵塞。 紧接着调整单侧灌注流量和压力,可脑氧没有回升。 再次调整后还是没反应。 所有能想到的原因都排查过了,还是不行。 许青禾转脸看向顾昌申:“顾主任,可能是头颈压迫。” 顾昌申确认不影响手术区域后,许青禾小心微调患者颈部。 “脑氧回来了!” 所有人都松口气。 晚上七点,手术顺利完成。 姜洋是二助,下了手术台,累得往地上一坐,靠墙眯了几分钟。 这几天连轴转,一天十几个小时站下来,在手术台上不觉得,一下来后感觉一步也走不动了。 许青禾从麻醉恢复室交接完回来,姜洋还靠在墙上,看样子已经睡着。 她轻轻拍他:“这么睡不舒服,快点回家吧。” 姜洋睁眼:“患者怎么样?” “目前情况稳定,应该没大问题。” 姜洋点点头,撑着地要起来。 许青禾见他起来都困难,拉了他一把。 “谢谢姐。” 两人一起离开手术室。 姜洋突然想起来:“对了,姐,我记得你好像跟时哥住一个小区?” 许青禾点头:“对。” “那正好,一会儿你坐我的车。我跟时哥说好了,今晚去他家吃番茄馄饨。” 说到这,姜洋提议,“要不,你干脆跟我一起去时哥家吃馄饨得了。人多热闹。我这就跟时哥说一声。” 许青禾早就想尝尝时温礼的手艺,便没拒绝。 姜洋特热情,当即就拨通时温礼的电话。 时温礼已经到家,正准备食材。 “时哥,你到家了吧?我和青禾姐刚下手术,一起去你那。” 时温礼猝不及防。 姜洋:“馄饨你不用多煮,我再打包点烤串带过去,大概半小时左右到你家。” 时温礼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跟许青禾碰面。 10 第十章 许青禾又亲自发了消息给时温礼:【我今晚跟着姜洋去你家蹭饭(偷笑)要麻烦你了。】 时温礼:【不麻烦,过来吧。】 时温礼:【我先去熬番茄汤。】 许青禾:【OK】 总算赶在他搬家之前,吃上他煮的馄饨。 从综合楼出来,许青禾问姜洋,去哪打包烤串。 姜洋手一指医院大门对面。 医院斜对面是条美食巷子,紧挨着有三家烧烤店。 姜洋没来吃过,不知味道如何,于是挨家都打包了一份。 许青禾没下车,等打包期间,打开车载化妆镜,对镜整理自己的碎发。 包里有口红,她挑了一支接近裸色的,简单画了个唇妆。 画完之后不觉失笑。 她和时温礼认识又不是一两天了,她疲惫不堪、不修边幅的样子他都见过,她到底在意些什么? 把化妆镜推上去,姜洋也打包回来,手里拎着三大袋烧烤。 许青禾把口红塞包里:“时秒和她老公也过去?” 姜洋坐上来,关上车门:“他们俩度蜜月去了,就时哥和我们俩。” “那你买这么多,能吃得完吗?” “吃不完不要紧,带回家给我爸吃。” “……” 可真孝顺。 说起自己的爹,姜洋脱下外套往后座一扔:“我爸今天给时哥介绍相亲对象了,你知道吧?” 许青禾微顿,随即摇头:“中午我吃饭早,在食堂没遇到时主任。” 之前医院上下都在传,姜院长要给时温礼介绍对象,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 中午刚介绍,姜洋晚上就过去蹭饭,还打包烤串庆祝,时温礼应该是答应了吧。 她从包里抽出张纸巾,不着痕迹蘸了蘸嘴唇。 擦下淡淡的豆沙粉。 姜洋扯下安全带“咔哒”一声系上,启动车子:“我爸前几天信誓旦旦说要撮合时哥跟齐若姐,结果时哥连齐若姐长什么样,在哪工作都不知道,就直接拒了。” “你说我爸是不是最失败的介绍人?” 短短几十秒,许青禾的心情像坐了趟过山车。 原来对他那么不舍。 听到他有相亲对象,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过。 姜洋对自己爹有点恨其不争:“别的介绍人好歹能争取让双方见面,他倒好……” “我爸估计这会儿正郁闷着呢。” “他喜欢吃烤鱼,我给他打包了几条,宽慰宽慰他。” 吐槽间,烧烤味弥漫了整个车厢。 姜洋早就饿了,哪抵得住这香气的诱惑。 他立刻改主意,孝心延后:“算了,一会儿我们先尝尝烤鱼,下回再给我爸带。” 许青禾:“……” 他的孝心很难维持到两分钟。 前面是红灯,姜洋轻踩刹车,这时手机响了。 他瞥一眼车载屏幕上的号码,没把许青禾当外人,直接碰一下车载接听键。 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在车内回荡。 “洋洋,下班了吧?” 姜洋:“……” 当着同事的面,一个大男人被人喊小名,别提多社死。 他今天忙晕了,忘记齐若平常都是这么称呼他,不然怎么也不可能开免提。 “若姐,我刚出医院。你出差回来了?” 齐若:“嗯,中午的航班。” 她出差一个月,下飞机就听说被安排了一场相亲。 正要质问父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她一声,她根本就不想那么早结婚,更不想跟人见面相亲。结果父亲抢先一步说:别气,用不着见面,人家拒绝了。 父亲惋惜,说都怪姜院长没水平,让他错失这么好的女婿。 从机场到家,父亲念叨了一路,她听得头疼,问父亲要张照片看看,想知道这位让父亲扼腕叹息的好男人到底什么样。 父亲说时温礼不上照,照片连他本人百分之一的气质都拍不出来,必须当面看。 她让父亲别那么夸张。 父亲振振有词:你还不信我的眼光?就冲我找老婆的眼光,你信我也不会有错! 自夸还不忘把母亲也夸一番。 她后天正好去医院观摩手术,碰上的话,就看看对方真实样子。 碰不上就算,她心有所属,对其他男人一点都不好奇。 姜洋问她:“打我电话什么事?” 齐若:“我后天去你们医院观摩手术,中午等我一起吃饭。” 姜洋应下,不由叹惜:“你说你早回来一天多好,跟时哥以半同行身份认识,说不定还有可能。这下可好,被我爸今天中午给彻底搞砸了。” 提到了时温礼,许青禾下意识看一眼车载屏幕上的通话,原来对方就是姜院长给时温礼介绍的相亲对象。 齐若的声音又从扩音器传来:“我就算提前两天回来,跟时医生也没缘分,都是我爸一厢情愿。” 又闲聊了几句别的,才挂断电话。 姜洋的好奇心上来,转头看一眼身侧的许青禾:“姐,你跟时哥熟,你了解他,他大概想找个什么样的?” 许青禾如实说道:“感情方面,我还真不了解。” 姜洋:“那晚上吃饭时问问他。” 关于时温礼喜欢什么样的,或是择偶标准,许青禾也想知道。 他出国进修这一年,她只要闲下来,难免会想他。 想一个人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 会想这一年里,他有没有遇到心仪的人,有没有谁给他介绍了合适的女朋友。 甚至还会想,他以前有没有过喜欢的人。 …… 两人到达时,时温礼刚把浓汤番茄馄饨端上桌。 “时哥!”姜洋在门外喊。 伴随着一阵急急的敲门声。 似乎等不及想要吃馄饨。 “来了。”时温礼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许青禾像往常那样,冲他笑笑。 她不知道主任已经在撮合他们,所以无比自然:“蹭饭的来了。” 时温礼浅笑,招呼他们进屋,尽量不让他们看出异常。 许青禾一进门,就发现了餐桌上的不同。 前几天上来拿手写病例的时候,花瓶是空的,这回花瓶里多了一把洋甘菊,点缀着几支绿铃草,搭配浅绿色格子桌布,温馨素雅。 时温礼将烤串打开来,摆在盘子里。 许青禾问:“这些花是你自己搭配的?好看。” 时温礼看一眼花瓶:“是花店老板建议这么配。已经不怎么新鲜,刚买来时好看。” 许青禾轻抚绿铃草:“我日子越过越粗糙,好几年没买过花了。” 时温礼说:“我平常也不买,花瓶一年到头空着。前几天我妹夫生日,过来吃饭,就简单布置了一下。” 难怪人人都想要他这样一位大舅哥。 撇开喜欢他这一点,她也想和他成为家人。 姜洋洗过手,大咧咧坐到桌前,说起闵廷那顿生日饭:“我看到朋友圈了,你做了一桌子菜给闵总庆生,把我馋的。” 时温礼摆好烤串,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最近忙,等过年有空,请你们到家里吃饭。” 许青禾脱下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搭,挽起薄毛衣衣袖,准备去洗手。 异性家里的洗手间她没随意进去,拐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顶多站得下两三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几乎不见油烟。 洗完手出来,她纠结是坐在时温礼旁边,还是坐姜洋那侧。 “姐,快,过来尝尝时哥的厨艺。” 姜洋很是热情地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有人替她做了决定,正好省得她再纠结,径直坐过去。 她才刚尝了一口馄饨,姜洋就迫不及待问她:“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好吃到舌头差点咽下去?” 许青禾点头:“今晚我得多吃一碗。等时主任搬家,以后再想吃,不一定有这个口福。” 时温礼抬头看了她一眼。 本想接话,一时又没想好怎么接。 姜洋已经四五个馄饨下肚,总算过了点瘾,打趣道:“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时哥要搬离地球似的。” 许青禾:“……” 她不动声色笑笑,说:“我跟时主任住一个小区这么多年,平常都没空蹭饭,别说他搬走以后了。跟搬离地球还真没差别。” 往后,不单单是距离的问题。 姜洋无心说道:“想吃馄饨还不简单,哪天想吃,直接让他给你带一份不就行了。不用不好意思,他们整个科室还让他送葱花饼呢。” 时温礼依旧没想好怎么接话。 见许青禾只顾着吃馄饨,以为她第一回来做客有些拘谨,他递了两串烤翅给她。 “谢谢。” 许青禾放下勺子,接过烤翅。 比起外焦里嫩的鸡翅,她其实更喜欢他做的番茄馄饨。 姜洋心粗,愣是没发觉时温礼比往常要沉默许多。 许青禾发现了他不对劲。 不时看他一眼。 他任何时候不会把心情写在脸上,除非问题太严重,他为此不小心分了神。 时温礼吃了几口馄饨抬头,本想问问她,觉不觉得汤底味道偏淡,却发现她在打量自己。 他笑了笑:“在看什么?” 许青禾直截了当问道:“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时温礼始终维持笑意:“有这么明显?” 许青禾:“倒也不是。” 大概和他相处久了,他一丝一毫的异样,她都能敏锐察觉。 她半开玩笑的口吻,“就是觉得你没平时活泼。” ‘活泼’这个词把时温礼逗得笑出来。 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 他只能找个家里的缘由回她:“我父母那边的事。”又补充说,“没什么大事。” “番茄汤味道淡不淡?”他转而问。 许青禾:“刚刚好。” 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番茄馄饨。 厨艺好,医术精湛,不管遇到多棘手的事,他都沉稳从容,从不发脾气,更不会迁怒别人。 她想不出时温礼还有什么缺点。 姜洋一大碗馄饨下肚,就连给他爸打包的几条烤鱼,也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只剩鱼刺。 吃饱喝足,他惬意地往椅背一靠,发出满足的喟叹。 “对了,时哥,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他问得毫无预兆。 时温礼:“……” 许青禾不由看一眼姜洋,她能想象得出,姜院长给时温礼介绍相亲对象时,估计也是这么直来直去,把人直接问懵。 即便是牵线,也得讲究个说话的艺术。 姜洋:“时哥,没外人,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时温礼无奈笑笑,不答反问:“姜院又托你来继续做我思想工作?” 姜洋连连摆手:“我就是单纯好奇。” 在他看来,齐若独立干练、样貌出众、性格也好,各方面和时温礼都很般配。 连这样的优质对象都被时温礼一口回绝,他有点想不通。 “时哥,你还没见过齐若姐本人吧?跟我们许医生一样好看,真不打算见见?” 姜洋本不爱管闲事,只是为他们俩感到可惜。 时温礼说:“不用见面,和她长相无关,我只是不考虑结婚。” 略顿,他又改了改措辞,“姜院牵线时,我确实没有任何考虑婚恋的打算。都已经拒绝了,不用再见面。” 姜洋没听出这两句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一次,连一向了解他的许青禾,也没能第一时间品出不同。 时温礼起身收拾餐桌,没让他们俩动手帮忙。 他刚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兜里的手机震动。 拿出来一看,是赵主任的消息。 赵明德:【温礼,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事关一辈子的幸福,得静下心来好好考虑。你要实在拿不定主意,跟时秒再商量商量,婚姻大事,家里人的意见也很重要。】 这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别忘了答复。 为了显得亲切,从“时主任”直接改叫他的名字。 也是难为赵明德这个直脾气了。 时温礼回复:【不好意思赵主任,姜洋和许医生今晚来我这吃饭,一直忙到现在,没顾得上回复您。】 赵明德:【不着急不着急。】 嘴上这么说,其实早就心急如焚,以至于都没看清消息里的“许医生”。 时温礼特意把厨房门关上,餐厅里那两人的说笑声被挡在门外。 此前,他拒绝姜院长时说的那些话,不是借口,的确不打算那么早结婚。 即便打定主意不早婚,可面对许青禾,任何拒绝的话,他都说不出口。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不拒绝。 他逐字斟酌:【赵主任,我认真考虑过了,如果许医生愿意,我就约她正式聊聊。】 11 第十一章 翌日清早。 闹铃响到第四遍,许青禾才迷迷糊糊从被窝爬起来。 深冬六点半,天还没亮。 外面漆黑一片,寒气浓重,风刮得枯枝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坐起来,窗帘也打开,再看一眼手机,六点三十八,她倒头又躺下。 还可以再睡两分钟。 这些年,唯一一次起床很干脆的是时秒婚礼那天下午,和时温礼约好晚上吃饭。 要去见喜欢的人,心里的期待压倒了所有起床气。 洗漱好,人总算清醒几分。 餐桌上,爸爸早已替她准备好带去医院吃的早饭,仍是天天重样的两个水煮蛋加一盒鲜奶。 这样的早饭她从小吃到大,吃惯了,便习以为常,不觉得寡淡。 但昨晚在时温礼家吃过番茄浓汤馄饨,胃口被吊高,突然就有点看不上水煮蛋了。 出门时,她只揣了一个水煮蛋。 从自家楼下通往小区大门有两条路,她从来只走经过时温礼家门前的那条。 远远的,露天停车场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男人穿深棕色大衣,身形修长,背对她这个方向,正清理汽车前挡玻璃上的冰霜。 他租住的这家,没有地下停车位。 冬天汽车露天停放,早上最麻烦的一件事就是要除霜。 “时主任,早。” 时温礼闻声回头,卡其色厚围巾下,她那张明媚柔和的脸庞,笑容依旧。 看来赵明德还没把相亲的事告诉她,否则她不会这样坦然。 “早。”他温和回应,朝副驾驶抬了抬下巴,“先上车等我,马上就好。” 早上能遇见他实在难得,许青禾没客气,径直拉开副驾驶车门。 一个月后,不管她何时出门,都不可能再偶遇他。 昨晚在他家,收拾好厨房,三人又闲谈了一阵,她才得知,原来他已经在妹妹的小区买好房子,搬家也就最近一个月的事。 等他搬走,再到冬天,她应该会很怀念清早碰见他的日子。 车里暖和,她脱下羽绒服拢在怀里抱着。 冰霜铲干净,时温礼坐进驾驶座。 从同事到相亲对象,那种微妙的变化,难以言说。 从昨天到今早,甚至刚才在铲前挡玻璃上的冰霜时,他都在调整心绪,试着尽快消化这件事。 看她抱着那么一大堆羽绒服,他伸手示意:“衣服给你放后座。” 许青禾说不用:“早饭还在口袋里。” 时温礼作罢,顺手扯下安全带:“趁热吃,到办公室就凉了。” 许青禾向来有分寸,从不在别人车里吃东西。 “刚起床,吃不下东西。”她随意找了个借口。 她身前不仅堆着羽绒服,腿上的背包里也鼓鼓囊囊。 时温礼尽量神情自然,主动和她多说话:“包里是新买的洞洞鞋?” “……” 许青禾笑了,“嗯。” 包里除了鞋还有手术帽,带去手术间消毒备用。 别的医生在手术室都用医院提供的手术帽和凉拖,不像她,总爱自行购买。 汽车开出小区,时温礼又问道:“带了什么早饭?” 许青禾从羽绒服口袋摸出热乎乎的水煮蛋和鲜奶,趁着等红灯时,递到他面前晃了晃:“我爸的拿手早饭。” 打趣完,她又揣回口袋,“你厨艺那么好,以后你家孩子有福了。有时真想当你家孩子。” 时温礼:“……” 他只干笑两声,没说什么。 从小区到医院,全程都是时温礼主动找话题。 许青禾在心底默默为他叹口气,看来他受家里的事影响不小,生怕她察觉出他情绪低落,所以绞尽脑汁找话说,借此掩饰。 既然他不愿外露情绪,那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 许青禾一踏进办公室,便从口袋掏出还有点热乎气的水煮蛋。 隔着薄薄的保鲜袋,她手指娴熟地剥起蛋壳。 熟悉她的人都摸清了她固定的早餐流程,吃完一个鸡蛋,插吸管喝大约半盒牛奶,接着再剥另一个,从不例外。 不过今天早上少了一道程序。 “许医生,你今天怎么就只带了一个鸡蛋?” 方雨认识许青禾七八年,但凡撞见她吃早餐,雷打不动的两个蛋标配。 只带一个鸡蛋的情况实属罕见,她不免好奇。 许青禾逗她:“这个是双黄蛋。” 方雨居然当真了:“难怪呢。” 许青禾忍俊不禁。 她正吃着鸡蛋,主任走了进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主任进门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有话要跟她讲。 不过最后却欲言又止。 她暗自揣测:主任原本想敲打敲打她,嘱咐手术时不要跟外科发生争执。但考虑到她刚被患者家属大张旗鼓表扬过,为科室争了光,主任又不好意思当众泼她冷水,于是才将话咽回去。 殊不知,赵明德并没有此意。 他只是想问问她,今天几台手术,大概几点能下班。 转念一想,问她还不如问问排手术的住院总。 许青禾今天排了三台肝胆科麻醉,外加一台心外的瓣膜修复麻醉。 一看是这两个科室,赵明德总算放下心来,许青禾与心外各个小组都是老搭档,而肝胆科的殷怀乾主任一向沉稳,他不用再担心她今天跟人起争执。 自从许青禾开始在各科室轮转补齐手术量,他就没一天踏实过。 毕竟,总被姜院长在会上点名,脸上着实挂不住。 她前些年专攻心外和神外麻醉时,一片岁月静好。 这两大顶尖科室的手术,不仅难度高,手术时间也长,对病人的身体耐受度要求极高。 换句话说,病人要是血压控制得不好,不管是心外还是神外,会第一时间主动叫停手术,压根不用等许青禾去停。 也正因如此,她和这两个科室从没有过摩擦。 可换到基础科室就全然不同,尤其是骨科,手术量庞大,急诊手术占比还非常高。 在外科看来,不过一两个小时甚至半小时就能结束的小手术,有什么不能麻的? 但在麻醉医生眼里,麻醉从来没有大小之分,风险都一样。 于是麻醉与外科的矛盾便来了。 今天他就等着许青禾安安稳稳结束手术,给她介绍时温礼。 许青禾第一台麻醉结束,连喝口水的空档都没有,把患者送到麻醉恢复室,紧接着投入到第二台术前麻醉准备。 调出患者病历信息时,她眉心紧蹙,当即给患者的管床医生打去电话。 那边可能在忙,迟迟才接听。 许青禾尽量平和开口:“昨天不是说了,病人血压太高一直下不去,得推迟手术先把血压降下来?” 术前访视时,她就明确提出,患者麻醉风险过大。 也明明已经沟通好,安排其他患者先做,结果送来的还是这位。 对方答道:“人送过去了,殷主任说这个病人的手术不能再拖,病情发展太快。” 殷主任正是这台手术的主刀。 他不仅是肝胆科的学科带头人,还是普外的大主任,资历深厚。 患者已经送到手术室,许青禾只得先安排复测血压。 监护仪一接上,张循以为自己眼花,可确定没看错。 “师姐,血压220/120。” 进手术室前还没高到这个程度。 患者67岁,胆道手术。 本就属于高风险手术,又有多年顽固性高血压病史,还合并多项心肺基础疾病。 许青禾不敢耽误,立刻先给患者用药降压,示意张循密切监测体征。 她再次联系患者的管床医生。 对方明确说道:“殷主任刚交代了,这台手术今天必须得做,病情严重,病人和家属都拖不起。许医生,你能不能站病人角度考虑一下?” 许青禾:“我这么做就是为了病人考虑。这种状态硬麻,别说下手术台,很可能连麻醉诱导都扛不过去。” 对方:“许医生,你们麻醉总喜欢把风险往最坏了去考虑。” 许青禾不想起争执。 对方缓了缓语气:“你先给药把血压降下来。” “在降。”许青禾耐心说明风险,“病人不是单纯因为紧张,他血压就一直没控制好,还有脑梗,心肺功能也……” 她没再多赘述,对方是管床医生,所有检查都是他安排做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患者的基本情况。 “这种血压强行麻醉,随时会诱发脑出血,甚至急性心肌梗死。” 麻醉科的这类风险告知,他听过太多遍,甚至每天都听,听多了难免变得麻木。 于是不管许青禾说什么,他依旧自顾自道:“许医生,病人被这个病给折磨得快要情绪崩溃,天天催着快点做,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许青禾:“这不是通融的问题。高血压和高血压也不一样,这个病人在我这儿肯定是不能麻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别的麻醉组遇到高血压,怎么都会想办法,尽力配合手术。” 言下之意,要么是她水平不行,要么她不想配合。 许青禾一时无言。 这个患者不是只有血压高,他是有严重的心肺基础病,所以必须控制好血压。 如果血压控制不好,就算手术成功,下了台,术后并发症也要命。 对方:“许医生,我这边还有事。” 许青禾还没来得及回应,那端已经挂断。 没有犹豫,她立即汇报上级医生,申请暂停手术。 赵明德一听患者情况,当即同意暂停:“这个手术不能做,我去跟殷主任沟通。” 然而两分钟后,许青禾的手机响起,来电人正是殷主任。 “殷主任您好。” 殷主任强压着满腔火气,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但不吐不快:“我已经让人把情况跟你交代得明明白白,你倒好,还是说停就把手术停了。许医生,你厉害!” 许青禾心说,这不是说明情况就行的。 如果说,说明情况就该执行下去,那她也写明了为何要停手术。 但她不能这么直白接话。 一旦开口,她无法保证双方最后还能心平气和。 殷主任是公认的第一把刀,救人无数,她一向敬佩他。 “殷主任,您说,我听着。” “你到底是怎么跟你们主任汇报的?老赵竟也由着你随意叫停手术!动辄就揪着高血压不放,许青禾,我做了三十多年的手术,病人能不能扛得住一台手术,我心里能没数?” 许青禾无以解释。 于她而言,病人顺利下台不算麻醉成功。 只有康复了且没有任何后遗症,那才算。 她没针锋相对是因为明白,殷主任一心手术也是为患者考虑,只不过外科和麻醉考虑的风险从来不一样。 各有各的坚持。 做手术是为了保命。 停手术也是为了保命。 她没时间再继续听下去。 “殷主任,病人还等着我,我先忙了。” 说完,她挂断电话。 电话那端的殷主任怒气还未消:“你再忙也听我把话说完,这个病人的病情拖不起……” 许青禾早已挂了电话,不知道他后面还会继续说。 即使她听完殷主任这番话,也不会改变停手术的决定。 一如殷主任明知她为何要停手术,他还是坚定自己的立场。 谁也说服不了谁。 平复片刻,许青禾去跟患者沟通:“叔叔,您今天暂时还不能手术,血压太高,您得先把血压降下来。而且您以前就脑梗过。” 她把昨晚和患者说的风险又重复了一遍。 患者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病在身上一天,他就担惊受怕一天。 犹豫很久,他还是坚持手术:“医生,你想想办法,行吗?实在不行,能不能换个医生给我麻醉?我不想等了。” 许青禾并不生气,毕竟患者不是学医的。 别说对麻醉一无所知的患者,就连外科不少医生,都质疑她停手术是因为麻醉水平不行。 她点点头,安抚道:“好,我给我们科主任打电话,他是最厉害的麻醉专家,看他怎么说。” 患者反倒过意不去,有些愧疚:“医生,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青禾明白他的心情:“没事。” 谁的心情她都明白,明白殷主任的心情,明白患者的心情,可是她不能因此就不顾麻醉风险,拿患者的命去冒险。 她当即拨通赵明德的电话,只是为了给患者一份心安。 赵明德直接在电话里说:“身体状况那么差,血压两百多还要做,不要命了?” 患者听到主任都这么说了,彻底打消继续手术的念头。 手术暂时取消,患者被送回病房。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许青禾叫停肝胆科手术这事,在各个小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当时殷主任接电话时恰好在病区走廊上,不少人听见他那句:我已经让人把情况跟你交代得明明白白,你倒好,还是说停就把手术停了。许医生,你厉害! 能让素来沉稳的普外科大主任发那么大脾气,许青禾还是第一人。 其实暂停过手术的麻醉医生不止她一个,只是谁都没有她这么敢说,谁也没有她那份坚持。 中午时,时温礼也听说了此事。 他在食堂吃饭时遇见姜洋,任何事情从姜洋嘴里说出来,自带三分曲折,四分跌宕。 时温礼听完大概经过,直接问当事人:【你和殷主任怎么回事?】 许青禾:【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时温礼:【嗯。严重吗?】 许青禾:【没事。】 许青禾:【今天这事传开之后,听说好多科室都在打听,问我还缺不缺他们科室的手术量(笑哭)(笑哭)】 时温礼:【那就尽快补齐,早点回神外和心外的手术间。】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宽慰,却让许青禾心头一软。 她清醒告诫自己,不该有的悸动,不能放任其滋生。 压下那点纷乱的心绪,她开玩笑回他:【怕是各大外科,比我还盼着快点补齐走人。】 时温礼笑了,问她:【什么时候来食堂吃饭?】 许青禾心底直叹气,他今天怎么这么关心她? 看来自己在同事眼里,已经十分可怜。 她回复:【我已经吃过了,马上接下一台手术。】 时温礼:【好,那你先忙。】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即将和他相亲,眼下这样轻松自在的闲聊,以后很难再有。 许青禾:【OK】 她无暇顾及群里打趣她的那些消息,今天四台手术,结束时已经很晚。 从手术室出来,没想到主任在门口等她。 她第一反应,自己被投诉到医务科,医务科科长找了主任谈话。 “主任,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赵明德:“等你呢。” 果然。 “主任,我今天和殷主任……” 话才刚起个头,就被赵明德抬手打断:“下班就是下班,说这些脑壳疼。” 他直奔正题,“我来是要跟你说说你个人问题。” 这回轮到许青禾脑壳子疼了。 赵明德无奈叹口气:“你爸这人吧,不讲理,非说你单身到现在,是因为我压榨了你所有时间,害你没空谈恋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认。” 他话锋一转,“今晚我就给你安排相亲!” 许青禾:“……” 一时分不清楚,是她爸受了刺激,还是主任受了刺激。 让她相亲还不如痛批她一顿。 哪怕写检讨也行。 她只好拿殷主任当挡箭牌:“今天和殷主任的事……我没心情去相亲。主任,下回的,行吗?” 赵明德看得出,她对相亲满脸抵触。 他不吃她装可怜这一套:“下回行不行,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去问问时温礼,看他愿不愿意等到下回再跟你相亲。” 骤然听到时温礼的名字,许青禾心口蓦地一跳。 就怕是自己听错,慌忙追问:“谁?” 过于激动,尾音有点破音。 赵明德一字一顿:“时温礼。” 说完,半晌也不见许青禾有个回应。 刚才她那声“谁”,嗓音都有点劈叉,看来十分不能接受相亲对象是时温礼。 打退堂鼓正常,只要他不松口,她碍于情面,怎么着也会去见一见时温礼。 一旦她从内心慢慢接受朋友变成另一半这个事实,他敢保证,她以后绝不会后悔这段姻缘。 确定相亲对象是时温礼,许青禾愣在当场,脑袋空白了足足有十来秒。 只是,无以言表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回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猛然意识到,时温礼并不打算定下来,他连姜院长介绍的齐若见都没见就直接拒绝了,自己注定要被婉拒。 赵明德适时开口:“我就擅自替你做回主,跟时温礼好好聊一聊。” 许青禾回神。 她也想和他聊啊。 然而现实怎么可能事事尽如人意。 “主任。”有些顾虑她不得不面对,“过完年我就要固定在神外麻醉小组,以后和时温礼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您要是硬撮合,他拒绝了我,以后搭班做手术多尴尬?” 如果注定没结果,她宁愿永远不戳破这层关系。 或许等将来她遇到适合结婚的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就会慢慢释然。 “主任,您别看我平时挺能耐,其实,我很怂的。” 赵明德真想说:看不出你哪儿怂,不愿相亲倒是真的。 他叫她不必担心:“我还能不知道你固定在了神外小组?放心,时温礼已经答应和你相亲,昨晚八点半给我回了消息。没十足把握的事,我不会贸然来找你。” 12 第十二章 许青禾不敢相信,反应慢了数拍。 “啊?他……八点半?” 昨晚八点半她还在他家里。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要和自己相亲。 难怪。 难怪从昨晚到今早,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确定没拒绝?” 话一出口,才发现问了句废话。 “主任,谢谢您。” 许青禾指尖攥着那顶印着小鱼吐泡泡的深蓝色手术帽,激动、欣喜、庆幸、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心底层层交织,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主任,这些年我给您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 “……” 许青禾笑了出来,难得温温和和:“主任,以后我尽量不给您惹麻烦。” 赵明德神情严肃:“别打岔。” 如今的年轻人,心思迂回,说话喜欢含糊其辞,听上去像应下了相亲,实则处处留着余地。 “青禾,你给我句准话,愿不愿和时温礼相亲?我年纪大了,模棱两可的话我会当真。” “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回家好好考虑。你和时温礼算是知根知底,他人品如何,能力怎样,到底适不适合你,你比我清楚。” 许青禾脱口而出:“不是说今晚就相亲?” 赵明德:“……” 多年的暗恋终于盼来希望,许青禾再也压不住心底的迫不及待:“主任,要不就今晚?万一明晚我临时接个急诊手术。” 一刻也不想再等,只想快点见到他。 赵明德狐疑看着她,这么好说话,怕不是根本没把相亲当回事? 做红娘、当月老真不容易。 对方迟迟不给答复,他煎熬。 回话太快,他又担心敷衍。 这一刻,他猜不透许青禾的心思,担心她糊弄相亲,不厌其烦劝道:“时温礼不管是人品、能力还是担当,放眼我们医院,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 “厨艺就更不用说。你要是和他成了,以后还用天天吃你爸煮的鸡蛋?” “……” “水煮蛋吃久吃腻了吧?早上还说什么双黄蛋,就方雨那个没心眼的会信。” “……” “我理解,你一直把时温礼当朋友,一下转变关系有点难。”赵明德让步,“不要求你立马接受,再多给你个一两天时间,够吗?” 许青禾本以为今晚就要去相亲,刚刚还在纠结要不要回家换套衣服。 她现在就能回答主任,愿意和时温礼在一起。 但到底,还是要表现得矜持一点。 “我尽量早点给您答复。” 赵明德见好就收:“快回去吧。” 直到主任走远,许青禾还站在原地。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她手中这顶手术帽,有一种梦幻的美好。 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在不舍,等他搬走,以后上下班再也遇不见他。就算哪天偶尔下班碰到,因为不顺路,她也不好意思再搭他的车。 可现在,就像漆黑的前方突然亮起远光,向她驶来的那个人正是他。 回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她依旧感觉不真实。 不敢相信如此幸运的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即将要和暗恋的人相亲。 即便时温礼对她没男女那方面的意思,但她在他心里,应该是有点特别的。 “特别”这一点,终归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等电梯时,许青禾碰见肝胆科的殷主任。 他刚下手术,一天站下来,肉眼可见地疲惫。 她现在看得开了,工作时吵归吵,下班时该怎样就怎样。 被投诉也好,被告状也罢,无所谓。 殷主任缓步进了电梯。 许青禾先打招呼:“殷主任,这么晚。” 因为心情好,她整张脸都漫着清浅的笑意。 殷怀乾瞅着她上下打量几秒,不是说她死犟又记仇吗? 工作这么多年,挂他电话的她还是头一个。 但她毕竟小他两轮还多,又主动向他打招呼,他也不好板着脸视而不见。 就算对她有不满,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许青禾不在意对方冷淡的反应,低头看手机消息。 方雨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关心道:【你真跟殷主任闹翻了?】 许青禾回:【没那么严重。手术有点分歧,正常。】 方雨:【换作我们,就算有分歧,殷主任都亲自打电话来了,怎么也会给他点面子。你倒好,直接挂了殷主任电话。】 方雨:【你不会是忙糊涂了,忘了殷主任现在是普外大主任?】 许青禾:【没忘。】 殷主任身为普外大主任,肝胆脾胰、胃肠、甲状腺、乳腺、肛肠、外伤感染等科室,都归他分管。 她明白方雨的提醒,为一台手术分歧,硬是得罪普外大主任,不值。 许青禾:【今天是我的幸运日,聊点开心的~】 方雨:【哦对,差点忘了,你早上吃到双黄蛋了。】 许青禾:【(偷笑)(偷笑)】 方雨:【那就祝你骨科的手术都能排到吴晓峰那组。】 方雨:【祝你明早还能吃到双黄蛋。】 方雨:【我忙啦。】 许青禾会心一笑:【谢谢。】 从医院出来,对面巷口的烤红薯摊子还在。 绿灯亮了,她快步穿到马路对面。 卖红薯的老奶奶替她挑了一个流出蜜汁的红薯放到秤上,瞧着她眉眼间的笑意比平常要深:“今天发奖金啦,这么高兴。” 许青禾扫着码说:“比发奖金还高兴。” 天冷,路上行人不多。 走在人行道上,剥开红薯,热气裹着香甜味扑到脸上。 她咬一口,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没人知道,这些年她在时温礼面前是怎么小心翼翼隐藏起自己的感情。 也没人知道,他进修的这一年,她每次路过他家楼下,看着日复一日停在那儿的车,是有多想他。 她无人可说。 无处倾诉。 那些暗恋,就像冬天的烤红薯,陪她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快走到小区门口,许青禾等不及,直接回复了赵明德。 【主任,我慎重考虑过了,我愿意和时温礼相亲。您说得对,错过他这么优秀的,以后很难再遇到。还有一点,我和他知根知底,在一起也省了磨合期,挺好。】 言辞恳切,没有丝毫糊弄。 赵明德总算松口气:【想明白就好。】 中间隔了大约两分钟。 赵明德又发过来:【我已经把你的意思转达给时温礼。】 看到这句话,许青禾屏了下呼吸。 赵明德:【我对得起你爸了。】 许青禾真心实意:【我替我爸感谢您。】 赵明德:【都说月老不需要水平,我觉得多少还是要点的。这事要换成姜院长办,他指不定能给你们俩搞砸。】 “……” 许青禾被逗笑,再次感谢主任。 主任在撮合她和时温礼这件事上,应该花了不少心思。 她又问:【主任,您帮我们约个时间见面?】 赵明德:【你们自己约。】 赵明德:【我功德圆满,从现在开始,不再掺和你们俩任何事,以后有想说的你直接找时温礼说去,我不负责传话。】 让他们自己联系,许青禾不由犯难。 昨天还是有说有笑的同事,今天就成了相亲对象,如何不尴尬。 考虑半天,她发了一句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忙吗?】 消息刚发出去,时温礼的电话便打进来。 接通的那一瞬,许青禾的心跳乱掉。 她刚好走到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店旁,店老板对几首老歌似乎有执念,一年到头循环播放。 五六年过去,歌单从来没有变过。 然而今天,她却浑然没注意到那些听过千百遍的熟悉旋律。 电话那头,时温礼带着几分歉意先开口:“相亲这样的事,应该我先联系你。” 他又紧跟着解释,“我刚下手术。” 他还没走到更衣室,身上正穿着洗手衣。 许青禾不在意这些形式。 “没关系。谁先联系都一样。” 两人说话都刻意放软语气,竭力表现得自然。 可多年同事兼朋友,关系陡然转变,就连许青禾都很难一下适应。 她悄悄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主任今晚才和我说相亲的事。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撮合我们俩。” 这是实话。 做梦都没料到。 而且是在时温礼接连拒绝了姜院长和副院长好意的情况下。 时温礼说:“我也没想到。” 说话间,许青禾走进小区大门。 远离了理发店循环的歌声,隔绝了街边喧嚣,她一时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说,通话瞬间陷入沉寂。 平常不管和他聊什么,从没出现过大脑宕机的情况。 好在,很快她又接上他的话:“我没想到主任会撮合是因为,在他那儿,我脾气太差,你脾气又那么好,轻易没人会把两个极端脾气的人往一起凑。” 电话那端,时温礼走到了更衣室储物柜前。 他一边伸手打开柜门,一边温声回她:“或许在赵主任眼里,两个这样的性子反而适合。” 许青禾顿了顿,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抓不住就会彻底错过。 于是她鼓起勇气,顺着他的话说道:“所以我决定听一回老人言,就找你这样的男朋友。” 好在是打电话,如果当面聊,她不可能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她如此坦诚直接,时温礼也没了顾虑。 之前他还担心,两人这么多年的朋友,很难突破这层关系。 他给出明确答复,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说道:“那我就恭喜自己,以后不再是单身。” 短短几分钟,两人在电话里就走完相亲流程。 至于明天见面会不会尴尬,许青禾已然顾不上想这些。 时温礼问她:“这周正常休息吗?” 相亲流程虽走完了,但一顿正式的饭得有。 许青禾猜到他要做什么:“我们之间就不必这么讲究,等我想吃什么菜了,肯定会拉上你去。前几天想吃火锅,你不是陪我吃过了吗?最近还没有特别想吃的。” 现在对她来说,吃大餐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你快点下班回家吧。”她主动挂了电话。 回到家时,父母和往常一样,在客厅闲聊着天等她回来。 见女儿眉眼含笑,许秉铎提着的心放下了。赵明德已经提前跟他通了气,说两个孩子愿意见面。 以他们这样的交情,愿意相亲,那基本稳了。 他许诺赵明德:如果两个孩子顺利走到结婚那步,一定请他当证婚人。 许秉铎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问起女儿与时温礼的情况:“你们约好什么时候吃饭见面了吗?” “已经聊完,我们确定关系了。” “那就好那就好!” 许秉铎难得这么激动,忙不迭又问:“那你们是试着谈恋爱呢,还是直接走相亲流程,接下来父母见面?” 他满心只想替女儿以最快的速度争取到幸福。 女儿盼这一天,一定盼了很久很久。 “爸,我和时温礼还没开始相处,过一段时间再决定接下来的事。” 至于双方父母见面,看看时温礼什么意思。 “他爸妈再婚都有家庭,见面肯定很多不便。他妹妹,就是我们心外的时秒,婚礼都省去了父母上台环节。” 关于准女婿的家庭情况,许秉铎听赵明德说过。 刚才光顾着高兴,忘记这回事。 “爸爸就随口一提,你别放心上。”他和妻子开明得很,何况女婿又是自己亲自促成,形式无所谓,“你们哪天想领证直接领,婚姻是自己的,不用经过我和你妈同意。” 别的,他没再多说,“等你们感情稳定了,随时带时温礼回家吃饭。” “谢谢爸爸。” 迟敏看女儿一眼,开心写在了脸上,藏都藏不住。 丈夫说得对,女儿一直以来想求的姻缘就是时温礼。 陪父母聊到十点,许青禾回自己房间。 冲完澡,她在桌前坐下,没有立刻翻开病例,先拿过便签本,认认真真记下今天的心情—— 许青禾,恭喜你啊。 一月十五号,你的幸运日。 你和时温礼在一起了。 这一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还有什么不能原谅这个世界、不能原谅骨科的? 她撕下便签条,往台灯罩上一黏。 今天,她足以原谅全世界。 甚至都想关心一下医务科科长,最近血压高不高,心情好不好。 她又找出一支铅笔,翻至病例记录本的最后一页。 奶奶: 见字如面。 我每天都在研究您留下的病例资料,收获颇多。今天偷偷告诉您和爷爷一个好消息,我和时温礼在一起了。 希望您和爷爷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我和时温礼也会好好相处。 ——青禾 研究完两个病例资料已经十一点,许青禾却没有半点困意。 因为心情太好,以至于第二天上班时,凡是见到她的同事都问她,是不是一作论文被正式录用,马上就要见刊发表了? 在和时温礼的感情稳定之前,她不打算高调公开,于是顺着同事的话点点头。 上午结束第二台手术,许青禾才有空看手机微信。 第一条就是时温礼的消息,问她:【中午大概几点去吃饭?时间如果凑得上,我等你一起。】 13 第十三章 凡人有感于天地,超越了一人性命中所能达到的极限,便有三灾降下。 宝玉心里又开始委屈起来,不过到了这份儿上,他也不敢再推延,贾琮将好人都做尽了,他再执拗,怕是愈发没人站在他这边了。 这是刘耀伦谋略的核心,所以那一万大军,只能进,绝不能退。此事,刘耀伦做的没有差错。 你也不想想,她王影出道不过才两三年,为什么就敢在我这位老戏骨面前耍大牌? 有些初中在鄞县中学的提前招生中是拥有保送名额的。譬如林初所在的初中,每次提前招生都拥有近十个保送名额。他正是借着保送名额考上的鄞县中学,通过中考招生实在是太困难了,难度无异于登天。 想到这里,心中发狠的窦唯,就一把抓住这位警察的胳膊,然后就迅速绕过他的身体,朝他的身后扑了过去。 科技进程的推演或许尚且无法达到这种程度,然而,超越现实,凌驾于幻想之上的烛火就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是林初如今心境最真实的写照,借势,成年人想要成功必须得会的一种本事,这时候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不过,三人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胜利而露出什么喜色,反而面色都有些凝重。 你妹的,姑奶奶我这么一个漂亮萝莉,还穿着浴袍在你面前,你居然敢给我睡觉? 她的境界还不如帝俊太一,否则,为何三足金乌能为妖族帝皇,她兄妹二人只能为臣。 哒哒的马蹄走在雪路上没了多少声响,这些都已经不重要,因为在他眼里,目的地还在远方。 丁仪刚想反驳,但他瞬间就想到了他刚才沉声回应那个士兵的话。 一下午,两人都喝了不少酒,天色渐渐的黑了,一顿饭还没吃完。 只是,龙腾感觉到,此时一股神秘的能量好像要牵引着他前往一个神秘的地方一样。于是,龙腾便放弃了心里的想法,便径直向着森林中央飞奔过去了。 他现在就好像三体原著当中被诅咒的那个恒星一样,在宇宙的图景中,像一个灯塔一样不停息的暴露着自己的目标。 我没理她只是开心的摸索剑身,心中怒气一消剑立即化作一道金光不见了,我愣住,难以置信的看着右手,发现手心原本黑色的刺青变成金色,任凭我怎么召唤那剑却再也不出来,不由得急得额头冒汗。 林悠然眼睛溜了溜,一脸坏笑,心里其实是打起了君莫离江山的主意,她想他的江山应该很值钱吧。 自己也清楚姐姐的用心良苦,参汤醒神,怕是连姐姐也发觉了,她如今醒着的时间太短。 所以在关键的时候,风云已经直接冲着自己身后的几个神级英雄下达了命令,全力击杀盖茨。 你别紧张,我现在不会碰你,我用力量帮她舒解下身子,昨晚我没控制住伤了你。”萧漠有些不自在的说。 等赶到森林边缘,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那些东西出来了!”脸色变的惨白。 那边的太后,神情很是复杂,内心估计也在纠结,是选自己的亲兄弟,还是选皇上。 在市区,离着医院挺远的,思考着秦时上班不方便,苏扶月本来不打算过去,结果秦时已经打包好东西,连同她的行李也带去了别墅,她的话自然也就没了说出来的机会。 “我才不会一直凑上去,没意思。”宋雨婷笑道,虽然她挺想征服他的,但也不会总是9热脸去贴冷屁股,她又不差。 “谁在那里?”手电筒忽然朝着这头亮了过来,韩昙贴紧苏扶月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瓣上,温热地呼吸打在了她的脸色。 苏扶月将手机放在手机架上,将桌上需要备的食材展示在直播平台里。 她微微偏头,斜睨了眼满心忧心的碧瑶,嘴角抖了抖。真不是,哪来的错觉,令这些整个城中的人,皆以为她喜欢公子长琴。 温馨被剧烈的疼痛给踹醒了,一睁眼就看到楚阳那阴沉扭曲的表情,生生破坏了他原本俊俏的脸。 几个西夷人与矿山的矿工朝夕相处,简单的本地话他们还是能听懂一点。 “不错,破邪能感应一切的阴煞邪魔之气,我才会对那人下杀手。 拜神教这里的基地已经全部毁了,怕是一时半刻间,都很难再恢复了。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堂堂万象境大宗师,居然常年伪装成辟海境、罡元境修士,真是太不要脸了。 长耳定光仙起身,也没恢复自身伤势,可走了两步,心中一动,看看自身的伤势,有点轻。 14 第十四章 只见南宫凰手的蓝色水鞭,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击丁哲的脖颈。 “你…司凰,你可不可以…”丁哲顶着大红脸,有些不好意思对司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心中只是略微一思索,便踏前一步,便要拦下海公公自杀的这一掌。 从急报传入宫中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到底需要多敏锐的察觉力和多睿智的大脑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洞察敌人目的并且做好相对措施甚至还能顺便瓦解一些敌人实力的安排来? 另外一块由他握在手中,当做阵眼,随着他盘膝而坐,紧握玉石,方圆三丈之内似乎形成了共振,瞬间绽放出一道蒙蒙的白光。 萧七七吐了一阵子口水,瞧着床上男人痛苦至极的样子,凑近脑袋。 刚才那硬碰硬的一剑,瞬间让他的“龙灵之刃“的充能等级下降了三成,这种恐怖的耗能甚至比拦腰劈断一艘战列巡星舰还要费劲。 秦明心中一动,急忙停止了动作,将自己的心跳,血液全部都压制了下来。 男人换好出来的时候,沈翩跹一双眼睛叮的一声,一下简直要亮成灯泡。 他朝楚水谣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的玉牌。但凡剑圣之徒,都会佩戴的那种玉牌。 宋婧讪讪的收回了手,乖巧伶俐的坐在一旁,继续看着手里没看完的账册,单手撑着下颌,脑子里不知在沉思什么。 阿九才不与他们硬碰硬呢,边战边退,一点一点把他们引入罗汉阵。到了罗汉阵里他们就是有再强的手段也别想施展得开,阿九出品的罗汉阵是那么好闯的吗? “不止是母亲想见,我和瑕姐姐也很好奇。”陆璇见气氛不如方才那般紧张,胆子大了些,说着讨巧的话哄着陆老夫人开怀大笑。 指挥官一开口,整个海面都像是安静了几分,刚刚还积极回答的年轻人这会有些犹豫,他们似乎明白自己好像多说了些什么,该不会有什么事情是不该说的吧。 “成将军自重,我们并未失约,失约的是你们。”他把责任推得干净利落,一双狭眸透着冷绝精光。 在黎姿的带领下,大家都陆续下车,在杂草丛生的训练场上排好队。 修琪琪动手的原因常观砚是知道的,只是时隔两年重新提起,常观砚还是觉得心暖暖的。 张丽琴见表妹会说丈夫那边儿的话,还说了一大通她听不懂的,但是疾言厉色,就是听不懂也看得懂眼色。 鸣蛇天生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大旱不止。所以才会被封印在此。 因为他不再是墨幽浔,所以曾经这属于墨幽浔的一切,他再也无法得到。 仙仙和君泽白日里,去张伯在张家村地图上圈出来的位置上探索厉鬼。 那对姐妹花的灵魂便瞬间出现在他手中,被他面无表情的折磨死了。 委员长再次倒飞而出,口里还不断谩骂着蕾姆,不过蕾姆丝毫不在意,能量冲击再次爆发,追着倒飞而去的委员长再次打了过去,只是这次委员长有准备了。 辰柏霖将她抱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后,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那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虽然实战格斗从来不是唯真气论的,但是真气越浑厚,约占据优势,尤其是一个只练武两年的人,根本不可能和在孙博洋、韩波年等相比,或者说,根本是比都不能比。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听上去温柔体贴极了,要不是叶萦牢牢记着今天这么多事都是因他而起,真要被他温良的形象骗了去。 木美身体微微一缩,但现在就算拿枪指向她,她也不想再过落魄的生活了。 我才不是那种软脚虾呢,我发明的功法,也不会被别的因素所影响。 桑子明仔细一看,发现三人都是十七阶仙帝,面上带着狞笑,不紧不慢的走过来。 天渐渐黑了,到了晚上八点,拍摄正式开始,这部电影白天的戏份很少,大都是晚上,房间,床上,厕所等地,国产烂片能想到的场景,这里都有,感觉这些电影都是一个厂家出产的,神似。 在外人看来,顾欣全身颤抖,脸色惨白,不断地转着头,像是得了颈椎病似的。 拳风呼啸,一记重拳砸在了一个白衣舞姬的脸上,砰的一声,她当场被打爆,身体冒出一阵白烟,变成一颗花生米掉落在地。 这家伙不愧是有洁癖,他不光把血迹擦干净了,连其他地方都给擦得一干二净,就跟新的一样。 现在的我显得很痛苦,是那种肉体上都比不上的痛苦,原来自己的心脏可以这么的疼,疼的让人恨不得直接死掉就好了。 香港队的退缩让两队之间形成了约有二十米的空间。这让挪威队的球员有些诧异,也感觉有些不太习惯。在现场球迷的助威声中,他们不得不渐渐把阵线向前推进,试图吸引香港队球员出击上来。 甫一离开城主府,出了曹延要求的惩戒范围,两人立即找了个僻静之处,施展神术遮住了面容,双双松了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外国人吃辣条一样,分明辣的要死,可还是想再来一根。 说完后,天师们一起来到准备好的座位坐下,把现场交给众人,大家相互对视,不知道如何测试。 于是满场肃静,孤云很好奇,这个报价的到底是何人,貌似众人都很怕他似的。在再也没人敢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