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妻进门:扶起一屋软骨头》 第1章成亲日就要卖我小姑子 王金珠是被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这是哪儿? 入眼是一张简洁到极致的床铺,床上只有一张干净但洗到发白的薄被子。这个房间最值钱的就是她身上的嫁衣了吧! 她不是在末世基地为了抢一块压缩饼干,被个龟孙子推下墙头摔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求求你们了!娘!爹!天微才十三岁啊!你们不能卖了她啊!”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传来,带着绝望的恳求。 “哭什么哭!丧门星!老大媳妇你给我闭嘴!能给你那宝贝侄儿换前程,是她的福气!一个赔钱货,养这么大,也该为家里做点贡献了!”一个尖利刻薄的老太太声音响起,中气十足。 王金珠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涌了进来。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也叫王金珠的姑娘身上。 这姑娘是屠户家的女儿,从小吃得好,长得也壮实,跟村里那些八九十斤的姑娘不一样,她足足有一百二十斤,在这个年代算是个异类。 可她偏偏看上了邻村最俊的猎户陈天放,因为陈天放长得结实又好看,是她喜欢的类型,所以一分彩礼没要,倒贴嫁妆就嫁了过来。 原主就是因为得偿所愿,嫁给了心上人,一时激动,心脏受不了,直接乐死了。 王金珠:“……” 行吧,在末世天天看恶心人的丧尸,能有个帅哥老公,这买卖不亏。 她掀掉盖头,往外看去。 外面院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愁苦的妇人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瘦弱女孩儿,这应该就是她的婆婆陈玉香和小姑子陈天微。 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爹,娘,这使不得啊!”这是她公公陈实。 而在这对可怜夫妻面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一脸刻薄相的老太太,还有一个背着手,冷眼旁观的老头子。这俩就是陈家的老太爷和老太太了。 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一把钱,正往怀里揣,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使不得?书砚的亲事要紧!人家书斋家的小姐说了,聘礼必须再加五两银子,不然就不下轿,这亲也不结了!书砚可是我们陈家唯一的童生,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你们大房要是不想办法,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可天微啊是我们的亲闺女啊!”陈玉香哭得撕心裂肺。 “亲闺女怎么了?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现在卖了还能给家里换五两银子,给书砚铺路,这是她的造化!”陈老太说得理直气壮。 王金珠算是听明白了。 感情是她那个堂小叔子陈书砚娶媳妇,新娘临时要加钱,家里没钱,就要卖她的小姑子去凑钱。 而她那个帅哥老公呢? 王金珠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陈天放正跪在他爹娘旁边,这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闷声闷气地求着:“奶,你别卖天微,我上山打猎,我多打些猎物,一定能凑够五两银子!” “你?等你凑够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柳家小姐今天就要个准话,拿不出钱,这亲事就黄了!”陈老太一撇嘴,压根不信他的话。 “奶,我求你了!”陈天放还想再说什么。 “求求求!就知道求!没用的东西!”陈老太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大孙子就来气,伸出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对着陈天放的脸就挠了过去。 “嘶——” 陈天放没躲,结实的脸颊上瞬间就多了两道血印子。 王金珠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人! 在末世,她护食护得厉害,所有被她划到自己地盘里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别人都休想碰一下。 这个陈天放,长得这么对她胃口,从今天起就是她的人了。 这死老太婆,竟然敢在她面前动她的人?还想给他破相? 王金珠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下,看看这家人都是什么德行,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这家人,她嫁了一窝窝囊废,其他的都是极品。 尤其是那个偏心眼的老太太和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子。 眼看着陈老太的爪子又要往陈天放脸上招呼过去,王金珠忍不了了。 她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原主因为是屠户家的女儿,力气不小,身板也壮实,王金珠在末世锻炼出来的身手和力气,更是让这具身体充满了爆发力。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瞬间让乱糟糟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只见新过门的大房媳妇,穿着一身红衣,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她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弱不禁风,身形甚至有些丰腴,但配上她那张明艳又带着怒气的脸,非但没有显得臃肿,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烧,看得人心里发怵。 陈老太举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这个新孙媳妇,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个新媳妇,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没规矩!还不快滚回去!”回过神来的陈老太,立刻把矛头对准了王金珠。 王金珠压根没理她,径直走到陈天放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血痕,眼神冷了下来。 “疼吗?”她问。 陈天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脸颊瞬间就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不……不疼。” “破皮了,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留疤就不好看了。”王金珠自顾自地说着,心里已经把那老太婆骂了一百遍。 这么俊的一张脸,要是破了相,那得多亏。 她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陈老太和陈老头,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崭新长衫,满脸不耐烦的年轻男人身上。 那应该就是陈书砚了。 “我刚才在屋里,好像听见有人说,要卖了我的小姑子,给堂弟凑彩礼钱?”王金珠的声音不大,但配上她的气场,竟然有说不出的压迫感。 第2章 我们大房一分钱都不出 陈老太被王金珠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自己长辈的身份,顿时又来了底气。 她把脖子一梗,尖着嗓子嚷道:“是又怎么样?这是我们陈家的家事,有你一个新媳妇说话的份儿吗?老大没本事,老二有出息,他这个当哥哥的,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卖个丫头片子给他凑彩礼,天经地义!” “哦?天经地义?”王金珠冷笑一声,“陈书砚彩礼不够,怎么不卖他妹妹,反倒要卖自己的堂妹,这是哪里的道理?。” 她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挡在了陈天放一家人面前。 “二房娶媳妇缺钱,卖二房女儿,天经地义。今天我就在这里站着,看谁敢卖我家天微” “你……”陈老太被她堵得一噎。 “还有,”王金珠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陈老头,“您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吧?一家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这没错。可我怎么瞅着,这力气,都是我们大房在出,这钱,也都是我们大房在挣。到了享福的时候,就全成了二房的了?” 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陈实和陈玉香,“我公公婆婆,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一年到头,挣的钱全都交了公中。我男人陈天放,三天两头往山里钻,打回来的猎物,好的都进了谁的肚子,卖的钱又进了谁的口袋?” “现在倒好,二房娶个媳妇,彩礼不够,不想着自己去挣,不想着自己去想办法,倒把主意打到我们大房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身上了!你们是觉得我们大房的人都是泥捏的,没脾气是吗?” “凭什么卖我们家书洁,我们家书洁可是读过书,以后要嫁个好人,给他哥哥做助力的。哪像天微,啥都不会,留在家里也没什么用!” 听着王金珠要卖自家女儿,陈秀芬顿时急了,大声嚷嚷起来。 “自家姑娘舍不得卖,就卖别人家的,真是好样的!” 王金珠一字一句,说得又快又急,跟连珠炮似的,直接把陈家老两口给说懵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新媳妇? 别说新媳妇,就是村里那些几十年的老娘们,也没一个敢这么跟他们说话的! 跪在地上的陈玉香和陈实也惊呆了,他们愣愣地看着王金珠的背影,觉得这个新过门的儿媳妇,好像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屠户家的女孩这么厉害吗?她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在理上,说得他们心里憋了十几年的委屈,都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这个搅家精!反了天了!才刚过门就敢顶撞长辈!”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金珠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告诉你,今天这丫头,我卖定了!谁也拦不住!”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拽王金珠身后的陈天微。 王金珠眼神一冷,不等她靠近,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说了,今天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我小姑子一下。” 她的手劲极大,陈老太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疼得她“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你……你放手!疼死我了!反了!真是反了!老大,老二,你们都死了吗?看着这个婆娘欺负我!”陈老太疼得脸都白了,开始撒泼打滚地嚎起来。 陈实一脸为难,想上前又不敢。 二房的陈阳和陈秀芬夫妇俩对视一眼,也缩在后面不敢出头。这个新来的侄媳妇,看着就不好惹。 而陈书砚,更是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只有陈天放,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一样的王金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他刚娶过门的媳妇,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温柔,甚至有点凶。 可是,她却在护着他,护着他的家人。 “放手!”陈老太还在尖叫。 “可以,”王金珠松开手,但说出的话却更让陈老太心惊,“今天这事,要么就算了。要么,就去请村长和族老来评评理。我倒要问问,这天底下,有没有逼着大伯子卖女儿,给侄子凑彩礼的道理!我爹虽然是个屠户,但也认识几个官差大哥,不行咱们就去县衙问问,看看县太爷怎么说!” “去县衙”三个字,瞬间吓坏了二房一家。不说他们不占理,让人知道书砚卖了妹妹换彩礼,怕是会影响他以后的考评。 陈老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刚过门的孙媳妇这么难缠,软硬不吃,还敢拿官府来压她,果真便宜没好货。 “你吓唬谁呢!”她嘴上还硬撑着。 “是不是吓唬你,你试试就知道了。”王金珠抱着胳膊,一脸的无所畏惧。 在末世,她连丧尸王都单挑过,还怕一个撒泼的老太太?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僵持。 陈书砚眼看着自己的亲事就要黄了,终于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对着王金珠一脸倨傲地说道:“大嫂,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这是为了我们陈家的前程!我将来要是考取了功名,做了大官,整个陈家都能跟着沾光!天微一个丫头,能为我的前程出一份力,是她的荣幸!” 王金珠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的前程,关我屁事?你的前程,就要牺牲我小姑子一辈子的幸福?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人就是这么教你欺压兄嫂,贩卖堂妹的?” “你粗鄙!”陈书砚被她一通抢白,气得脸都涨红了,半天憋出这么两个字。 “对,我就是粗鄙,我爹杀猪的,我娘卖肉的,我们全家都粗鄙。但我们家的人都知道,做人得讲良心。” 王金珠下巴一扬,“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五两银子,我们大房一文钱都不会出。陈天微,是我们大房的人,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她说完,拉起还跪在地上的陈玉香和陈天微,“娘,天微,起来,别跪着了。咱们家的膝盖,没那么不值钱。” 陈玉香被她拉起来,还有些恍惚。 陈天微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则躲在王金珠身后,偷偷地探出头,用一种混杂着害怕和崇拜的眼神看着这个刚刚还很陌生的大嫂。 王金珠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拉力,她回头,看到陈天放也站了起来,正感激地看着她。 “金珠,谢谢你!”他嘴笨,只会说一声谢谢。 王金珠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以后有我呢。” 第3章她是来当家做主的 院子里的闹剧,随着王金珠的强势介入,最终以二房的偃旗息鼓告终。 二房新媳妇柳依依知道今天拿不到那五两银子也只能暂时作罢,一个丫头片子,看他们能护到几时。 陈老太还想再骂几句,可一对上王金珠那双跟刀子似的眼睛,后面的话就怎么也骂不出来了。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新媳妇,杀猪匠的女儿,果然不是善茬! 她只能狠狠地剜了大房一家几眼,扶着同样脸色难看的老头子,也气冲冲地回了屋。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王金珠她们一大家子。 陈实和陈玉香一脸懵逼,他们看着王金珠的背影,不由感叹,这个儿媳妇也太牛了吧! 他们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被爹娘压榨了半辈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哪里敢这么顶撞长辈?今天王金珠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有点小爽。 “金珠……”陈玉香张了张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不安,“你这么跟你奶说话,她以后会给你穿小鞋的。” 王金珠转过身,看着这个面带愁苦,满眼担忧的婆婆,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人,真是被人欺负惯了。 “娘,她给我穿小鞋,我就不能给她脱了?”王金珠一点都不当回事,“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今天这事,要是咱们退了一步,天微可就真被卖了。以后他们但凡缺钱,是不是都得从咱们大房身上刮?咱们是人,不是他们养的猪,想什么时候割肉就什么时候割肉。” 陈实和陈玉香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反抗。 “嫂子……”躲在王金珠身后的陈天微,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谢谢你。” 小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水汪汪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王金珠看着心里就软了,她伸手摸了摸陈天微的头,小姑娘头发干黄,明显是营养不良。 “傻丫头,谢什么。我嫁给了你大哥,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谁再敢打你的主意,你别怕,直接来找我,嫂子给你撑腰。”王金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在末世,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但也最是护短。只要被她划进自己圈子里的人,她就一定会护着。 陈天放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王金珠。 他的媳妇,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村里人都说屠户家的女儿粗鄙,长得壮,没人要。可他今天才知道,她不是粗鄙,是厉害。 他看着她摸着天微的头,笑容明亮又温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痒。 “脸还疼吗?”王金珠的视线转到他脸上,看到那两道已经开始渗出血珠的划痕,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疼。”陈天放摸了摸脸,声音闷闷的。 “都破皮了还不疼?你这人是不是没痛觉?”王金珠瞪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他就往屋里走,“赶紧的,我给你处理一下。这么好看一张脸,留了疤多可惜。” 被她这么直白地夸好看,陈天放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比他脸上的血印子还红。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只能任由王金珠拉着他进了新房。 陈实和陈玉香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释然和轻松。 好像,这个家,从今天开始,要变得不一样了。 进了屋,王金珠让陈天放坐下,自己则从嫁妆箱子里翻找起来。原主的娘心疼她,怕她嫁过来受委屈,给她的嫁妆里塞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一些常用的伤药。 “你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王金珠拧开药膏的盖子,用干净的布巾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涂。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她刚才泼辣模样完全不符的温柔。 陈天放坐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她呼吸时喷在他脸颊上的热气,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了。 “金珠,”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王金珠专心致志地给他上药,随口应了一声。 “今天谢谢你。”他想了半天,还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又说谢谢,”王金珠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陈天放,你记住了,我嫁给你,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自己可以欺负,别人,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碰。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别傻站着让人打,你得还手,知道吗?”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在陈天放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他看着王金珠那张明艳的脸,看着她眼睛里不加掩饰的维护,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不敢,那是…我奶。”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奶怎么了?奶就能随便打孙子?奶就能卖孙女?”王金珠嗤笑一声,“咱们孝顺长辈,前提是他们得有长辈的样子。他们要是自己都不要脸,咱们干嘛还要给他们脸?以后在那个家里,你就记住一句话,咱们大房的人,不欠任何人的。谁想从咱们身上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王金珠一边说,一边给他处理好了伤口。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应该不会留疤。”她收起药膏,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陈天放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有主心骨了。 而此时的东屋里,气氛却是一片冰冷。 陈老太气得坐在炕上,一个劲儿地拍着大腿。“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王金珠,就是个搅家精!才过门第一天,就敢跟我动手,还敢顶撞长辈!老大一家子,我看是被她给带坏了,一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看着我被欺负,屁都不放一个!” 陈老头坐在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房的陈阳和陈秀芬夫妇俩也在,陈秀芬在一旁煽风点火:“娘,您可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不过话说回来,这王金珠也确实太厉害了点,哪有新媳妇第一天就这么闹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这以后啊,这个家还不知道要被她搅和成什么样呢。” “都是那个王屠户,养的好女儿!一身的匪气!”陈老太骂道,“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她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她有多能耐!明天一早,我就让她起来给全家做饭!我非得好好磋磨磋磨她,让她知道知道,这陈家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书砚坐在角落里,脸色一直很难看。今天这事,丢人的不只是陈老太,还有他。他一个童生,未来的读书人,竟然被一个屠户家的女儿指着鼻子骂,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娘,您说得对,这种女人,就不能给她好脸色。必须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一家人各怀鬼胎,都想着明天要怎么给王金珠一个下马威。 他们都以为,王金珠今天只是仗着新媳妇的身份闹一闹,等新鲜劲儿过去了,还是得乖乖听话。 可惜,他们都想错了。 王金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她嫁过来,可不是为了给这一家子极品当牛做马的。 她是要来当家做主的。 第4章 新媳妇第一天就不做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玉香就醒了。 这是她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鸡叫头遍就得起来,不然就赶不及给一大家子人做早饭。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摸着黑就想往外走。今天大儿子娶了媳妇,按理说,这做饭的活儿该轮到新媳妇了。可一想到王金珠昨天那厉害的样子,再想想婆婆那张刻薄的脸,她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金珠那孩子,脾气直,肯定不会受婆婆的气。可这新媳妇第一天要是不起来做饭,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她这个当婆婆的,还是帮衬着点吧。 她刚走到门口,打开门,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 “娘,你干嘛去?” 陈玉香吓了一跳,只见王金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站着。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脸。 “金珠,你起来了?”陈玉香有些心虚,“我…我起来给大伙儿做饭去。” “做什么饭?”王金珠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呢,回去躺着吧。今天谁也别想起来做饭。” “啊?”陈玉香愣住了,“这怎么行?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尤其是你…你是新媳妇,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柳依依也是第一天呢!凭啥我就得起来给他们做饭,好让他们觉得我王金珠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王金珠靠近陈玉香,把她又推回了房里。 “娘,你听我的。从今天起,咱们大房,不当这个家的老黄牛了。凭什么咱们起早贪黑地干活,他们二房就坐享其成?做饭这事,也一样。”王金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可是……你奶她……”陈玉香还是不放心。 “她愿意骂就让她骂去,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王金珠满不在乎地说道,“您就安心躺着,今天这早饭,谁爱做谁做,反正咱们不做。” 陈玉香被儿媳妇说得一愣一愣的,她心里那点常年累积下来的不甘和委屈,竟然被王金珠几句话就给勾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和当家的累死累活,二房两口子就能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凭什么她儿子天放下地打猎,赚的钱都要上交,二房的儿子读书花的钱却像流水一样? 就因为他们生了个会读书的儿子? 陈玉香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乱糟糟的,竟然真的就没再起来。 天色渐渐亮了。 院子里也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老太穿着衣服走了出来,习惯性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里静悄悄的,连个烟都没冒。 陈老太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这个王金珠,还真敢!让她做饭,她竟然敢睡懒觉!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没去叫,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中,等着看好戏。她倒要看看,等会儿所有人都起来了,发现没饭吃,那个王金珠的脸要往哪儿搁! 接着,二房的门也开了。陈阳和陈秀芬两口子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咦?今儿个怎么还没做饭?”陈秀芬揉着眼睛,奇怪地问了一句。 陈老太阴阳怪气地说道:“做什么饭?人家新来的媳妇金贵着呢,太阳不晒屁股是不会起来的。咱们啊,就等着吧。” 陈秀芬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婆婆要给新来的侄媳妇下马威呢。她眼珠子一转,也跟着添油加醋:“哎哟,娘,这可不行啊。哪有新媳妇第一天就睡懒觉的?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再说了,书砚他身子金贵,早上可饿不得,还得温书呢。” “就是!”陈老太一拍大腿,“等会儿看我怎么骂她!” 很快,陈书砚也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娘,怎么还没饭吃?我肚子都饿了。”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兴。 “快了快了,你那新大嫂还没起呢。”陈老太耐着性子哄着自己的宝贝孙子。 一时间,院子里站满了人。陈家老两口,二房一家四口,都眼巴巴地看着大房的屋门,等着看王金珠出来后要怎么收场。 又过了一会儿,大房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是陈实。他看到院子里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往厨房走。 “站住!”陈老太厉声喝道,“老大,你媳妇呢?你那好儿媳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躲在屋里不出来!是不是要全家人都饿着肚子等她一个?” 陈实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紧接着,陈玉香和陈天微也从屋里出来了,两人都是一脸的紧张。 “娘,我……”陈玉香想解释。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陈老太根本不给她机会,“王金珠呢!让她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王金珠就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同样刚睡醒的陈天放。 王金珠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明知故问:“哟,都起这么早啊?站在这儿干嘛呢?等着看日出啊?” 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彻底点燃了陈老太的怒火。 “王金珠!”陈老太从板凳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个懒婆娘!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全家人都饿着肚子,你倒好,睡到现在才起来!我们陈家是娶了个媳妇,不是娶了个祖宗!还不快点滚到厨房做饭去!” 面对陈老太的咆哮,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自顾自地开始洗漱。 这无视的态度,比任何顶嘴都更让陈老太抓狂。 “你……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去做饭!”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 王金珠漱了口,把水吐掉,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着她,笑了。 “奶,你这话说的我就不明白了。谁规定新媳妇第一天就必须要做饭了?我嫁的是陈天放,是大房的媳妇,又不是你们全家的老妈子。凭什么要我一个人伺候你们一大家子人?” “自古以来都是这个规矩!长嫂如母,你就该伺候我们!”陈老太嚷道。 “哦?长嫂如母?”王金珠眉毛一挑,目光转向了二房的陈秀芬,“那二婶是不是也该把我娘当娘一样孝敬着?以后见了我娘是不是该请安问好?家里的活儿是不是也该抢着干?” 陈秀芬被她看得一噎,脸都绿了,赶紧往后缩了缩。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陈老太气急败坏。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王金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个子高,身形又比陈老太壮实,一下子就形成了一种压迫感。 “我问你,这个家,是不是分大房和二房?” 陈老太一愣:“是又怎么样?” “既然分大房二房,那咱们就说道说道。我们大房,我公公婆婆下地,我男人打猎,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的钱是不是都交到你这儿了?” 陈老太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二房呢?二叔二婶一天到头游手好闲,陈书砚读书是个无底洞,花的钱,是不是也从你这儿拿的?” “书砚读书是为了我们陈家的前程!”陈老太梗着脖子狡辩。 “行,前程的事咱们先不说。咱们就说做饭。”王金珠的声音陡然拔高,“以前是我婆婆一个人做,她心善,不计较。现在我进了门,这事就得重新论。凭什么我们大房的人,又出钱又出力,完了还得伺候你们二房这几个闲人?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她看着院子里所有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饭,我一个人做,不可能。想吃饭,也行。从今天开始,大房、二房轮流做。一家一天,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今天轮到谁了?” 轮流做饭? 这四个字,对陈老太和二房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在这个家里,大房干活,二房享福,这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新过门的孙媳妇来指手画脚,还要改变规矩了? 第5章轮流做饭 “你放屁!”陈老太最先反应过来,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定规矩!我们陈家,从来就没这个说法!你是大房的儿媳妇,你就得做饭!就得伺候我们!” “哦?是吗?”王金珠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奶,你年纪大了,记性可能不太好。昨天是谁说的,老大没本事,老二有出息,当哥哥的就该帮衬弟弟?这话我可还记着呢。怎么,帮衬就是让我们大房出钱出力出人,你们二房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她往前一步,目光逼视着陈老太:“我爹从小就教我,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谁要是想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就得把他从脖子上揪下来,让他自己把屎吃了。” 陈老太被她这混不吝的架势给吓得后退了一步。她想骂回去,又有点不敢。 “你……你这个泼妇!粗鄙不堪!简直是有辱斯文!”一直没说话的陈书砚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指着王金珠,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啪! 王金珠一巴掌扇到陈书砚脸上,“长嫂如母,你就是这么跟你娘说话的!” “你,你敢打我!”被宝贝着长这么大的陈书砚从来没有被人打过,红着一双眼睛,指着王金珠的手指都气的不住地颤抖。 “手指不想要了就继续指着!” 陈书砚摸着发烫的脸颊,识时务地放下手指,“懒得和你计较,不懂规矩的妇人。” 王金珠懒得看他的怂蛋样,直接对着陈老太说:“奶,你也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今天就两条路。第一,以后这饭,大房二房轮流做,一家一天,公平合理。谁要是少做一天,那全家就都别吃饭,一起饿着。” “第二,”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觉得就该我们大房伺候你们。那也行,现在就分家!我们大房以后跟你们再没半点关系。你们就守着你们有出息的二房,看看你们的宝贝孙子,能不能给你们变出吃的喝的来!” 分家! 在这个时代,儿子还没给爹娘养老送终就提分家,那可是天大的不孝。 陈实和陈玉香夫妻俩当场就吓白了脸。 “金珠,别胡说!”陈实急得直摆手。 “儿媳妇,这可使不得啊!”陈玉香也慌了神。 分家?开什么玩笑! 大房要是分出去了,谁给他们养老?谁下地干活挣口粮?谁上山打猎给他们换钱花? 陈天放可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猎户,他要是走了,家里的油水直接就断了一大半! 光靠二房那两口子,还有读书花钱如流水的陈书砚?那他们老两口不得喝西北风去! 陈老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一直背着手冷眼旁观,这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又威严:“大孙媳妇,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王金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爷,我这不是威胁,我这是在讲道理。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光让我们大房当牛做马,二房坐着享福吧?您是这个家的大家长,您给评评理,我说的这个‘轮流做饭’,到底公不公平?” 她把皮球踢给了陈老头。 陈老头被噎住了。他能说不公平吗? 要是说不公平,这个刚过门的孙媳妇,看着就不是个善茬,说不定真能闹出分家来。到时候丢脸的还是他们陈家。 可要是说公平,那不就等于承认了以后二房也得干活? 陈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陈秀芬急了,悄悄拉了拉陈阳的袖子。陈阳硬着头皮站出来,陪着笑脸说道:“爹,这……这怎么能行呢?秀芬她身子弱,哪干得了厨房的活。再说了,书砚读书要紧,家里吵吵闹闹的,影响他温习功课啊。” “哦?二婶身子弱?”王金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怎么瞅着二婶比我婆婆还壮实呢?我婆婆常年下地,风吹日晒,都能做饭。二婶天天在家里待着,怎么就做不了了?是手断了还是脚断了?” “你!”陈秀芬被她堵得满脸通红。 “至于影响陈书砚读书,”王金珠的目光扫向那个一脸清高的堂小叔子,“那更简单了。以后轮到二房做饭的时候,让他别吃就行了。不吃饭,不就省下时间温书了?说不定将来还能中个状元,光宗耀祖呢。” “噗嗤——” 一直躲在后面的陈天微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陈书砚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王金珠!你不要太过分!”他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我过分?”王金珠冷笑,“我只是说了个法子,怎么就过分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还是说,你陈童生,离了我们大房一口吃的,就活不下去了?” 陈天放站在王金珠身后,看着自己媳妇舌战群儒,把爷奶和二叔一家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挺直了腰杆,往前站了一步,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他支持王金珠。 陈实和陈玉香虽然心里害怕,但看到儿子儿媳都这么坚定,他们那点反抗的心思,也被勾了起来。他们默默地站到了陈天放的身后,一家人,第一次拧成了一股绳。 陈老头看着眼前的情形,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不答应,恐怕是收不了场了。 大房这几个人,明显是被这个新媳妇给煽动起来了。尤其是大孙子陈天放,以前闷声不吭的,现在也敢跟他甩脸子了。 再闹下去,分家的话传出去,他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搁。 权衡利弊之后,陈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下了最终决定。 “行了!都别吵了!”他沉声说道,“天放媳妇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一家人,不能总让一边受累。从今天起,这做饭的活,你们两房,轮流来!一家一天!” 这话一出,二房的人脸色顿时都垮了。 陈老太还想说什么,被陈老头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今天初一,就从大房开始。明天,轮到二房!”陈老头一锤定音,然后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王金珠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老头子,算盘打得倒是精。让她先做,就是想让她这个提议的人,先把规矩立起来。 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听见没?”王金珠冲着还愣在原地的二房一家扬了扬下巴,“爷发话了,明天,轮到你们做饭。要是明天早上我们大房起来,厨房里还是冷锅冷灶的,那咱们就继续今天这出戏,我奉陪到底。” 第6章他不吃你吃 陈老头一走,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陈老太那要吃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压抑。 陈书砚被当众下了脸,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甩袖进了屋,连声招呼都不打。 陈玉香看着一地狼藉,心里七上八下。 “金珠啊,你爷虽然答应了,可你奶那性子,哪会善罢甘休?” 王金珠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天不闹这一场,以后这做饭的活就真成咱们一家的了。” “你受得了这个委屈,我可不行。” 陈实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天放他娘说得对,你……你还是小心点。” 王金珠没接话,只是看向陈天放。 “走,做饭去。忙活一早上,肚子都扁了。” 陈天放没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二房那边,只应了一个字:“好。” 一家人进了厨房。 灶台又黑又小,米缸里只有小半缸糙米,旁边袋子里是黑乎乎的杂粮面,菜篮子里的野菜蔫头耷脑。 陈玉香熟练地淘米,只是手刚伸进米缸,又极其自然地从最底下挖出一小碗白米。 “娘,你这是干嘛?” 陈玉香被问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这是……这是给书砚留的。他读书费脑子,得喝白粥养精神。” 陈家多年的“规矩”。 全家喝菜糊糊,也得保住陈书砚那碗白粥和鸡蛋。 王金珠脸瞬间沉了下来。 “娘,倒回去。” “啊?”陈玉香愣住,“金珠,书砚他……” “他怎么了?他读书费脑子,我男人下地打猎就不费力气?爹娘就不辛苦?” 王金珠一把夺过那个小碗。 哗啦—— 白米全倒回了糙米缸里,她还用手搅了几下,彻底混匀。 “从今天起,锅里做什么,大家就吃什么。” “谁也别想搞特殊。” 王金珠盯着陈玉香,一字一句:“娘,天放、天微、天润,他们才是你亲生的。你不想让他们吃顿好的吗?” 陈玉香眼圈瞬间红了。 她当然想。 看着陈书砚吃白米饭,自己孩子喝稀汤,她心如刀割。 “金珠,我……” “娘,你别管,我来做。” 王金珠拍了拍她的手,示意陈玉香烧火。 她手脚麻利,糙米、杂粮、野菜一股脑儿倒进锅里,又在锅边贴了一圈杂粮饼。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粗粝却扎实的饭香味。 早饭上桌。 陈书砚盯着那盆糊糊,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的白粥呢?” 王金珠给自己盛了一碗糊糊,拿了个饼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粥?米缸见底了,哪来的闲米熬白粥?” “锅里就这个,爱吃不吃。” “你!”陈老太指着王金珠,“反了你了!书砚身子金贵,怎么能吃这种东西!老大媳妇,你就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 王金珠抬起头,眼神冷冽。 “奶,昨天的话没听懂?轮流做饭,公平合理。” “今天大房做饭,吃什么,全家跟着吃什么。嫌饭不好?行啊,明天轮到二房,你让二婶做山珍海味去。” 她目光一转,落在陈书砚身上,满是嘲讽。 “陈童生,自诩读书人,最懂礼义廉耻?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你倒好,心安理得吃独食,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无知妇人,读书最是费脑,你懂什么!” 陈书砚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指着自己的碗。 “我今天就不吃了!饿坏了我,看谁承担责任!” 他等着王金珠服软。 王金珠却眼睛一亮,直接端起那碗糊糊,推到陈天放面前。 “天放,多吃点。” “堂弟心疼你打猎辛苦,把饭让给你了。别辜负这番好意。” 陈天放一愣,看着面前多出来的一碗糊糊,又看看媳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别扭烟消云散。 他二话不说,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陈书砚僵在原地,脸都绿了。 陈老太和二房一家更是傻眼。 闹了半天,陈书砚没饭吃,还便宜了陈天放? “你……你们……”陈书砚气得浑身发抖,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们怎么了?”王金珠咬了一口饼子,慢条斯理,“堂弟不饿?那回去温书吧。毕竟全家供你这么多年,还是个童生,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喝白粥。” 陈书砚看着吃得正香的陈天放,又看看一脸无辜的王金珠,只觉得气血上涌。 他猛地一甩袖子,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哎哟,我的乖孙!”陈老太心疼得直叫唤。 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转头对陈天微和陈天润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以后在咱家,谁不吃饭,饭就归你们。” 两个孩子看看王金珠,又看看爹娘,见没反对,拿起饼子大口啃了起来。 陈秀芬看着儿子饿肚子,心疼得不行,却被王金珠那股狠劲镇住,不敢吱声。 她只能狠狠剜了王金珠几眼,小声对陈阳说:“当家的,你看这事……” 陈阳低着头,装死。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大房吃得饱饱的。 二房和陈老太憋了一肚子火。 饭后,王金珠把碗一推。 “走,收拾一下,上山。” “上山?”陈玉香不解。 “打猎。” 王金珠理所当然:“指望家里那点粮食?不上山弄点野味,咱们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毕竟家里还供着个吃白饭的堂小叔子。” 她嗓门特意拔高,东屋、二房,甚至隔壁邻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天放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点头,起身回屋拿弓箭。 第7章空间金手指 “走。”陈天放取了弓箭,带着王金珠朝山上走去。 出了院子,远离了那压抑的氛围,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让王金珠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从末世而来,原主又是屠户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和哥哥们处理猪羊,见惯了血腥,胆子和力气都比寻常女子大得多。这山路虽然崎岖,对她来说却算不得什么。 反倒是陈天放,好几次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回头看她,似乎怕她跟不上。 王金珠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你看我像是走不动道的吗?放心吧,你只管往前走,我丢不了。” 陈天放黝黑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嗯了一声,转过头去,脚步果然快了不少。 他常年在这山里打猎,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哪里有兽径,哪里有水源,哪里可能有猎物出没,他都了如指掌。 两人深入林中,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陈天放忽然停住脚步,对王金珠做了个噤声的手手势。 他侧耳倾听片刻,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他缓缓搭上一支箭,肌肉绷紧,整个人的气息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王金珠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那支羽箭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没入了灌木丛中。 一阵扑腾声后,再无声息。 陈天放快步上前,从灌木丛里拎出了一只肥硕的野鸡,那支箭正中鸡脖,一击毙命。 他手法利落地拔出箭,在草叶上擦干净血迹,重新放回箭壶。 王金珠看得眼睛发亮。 这男人,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帅得掉渣!这精准的箭术,这沉稳的气场,比那个只会摇头晃脑念酸诗的陈书砚,强了何止千百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王金珠亲眼见证了陈天放作为顶尖猎户的实力。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射杀了两只野兔。 看着地上的猎物,陈天放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喜色。一只野鸡,两只兔子,拿到镇上能换不少铜板,也能让家里好好开顿荤。 就在他准备把猎物都捆起来的时候,王金珠的脑袋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一棵树,伸手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陈天放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丢下猎物,几步跨到她身边扶住她。 “没事,就是头突然晕了一下。”王金珠摆摆手,视线却无意中落在了地上那只野鸡上。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要是这野鸡能消失就好了……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她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空间开启。】 【可存放死物。当前空间:一立方米。】 地上的那只野鸡,竟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她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她的金手指?她穿越过来,竟然还附赠了一个随身空间?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一只野兔。 收! 那只兔子也瞬间不见了踪影。 陈天放正担心地看着她,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猎物少了。 “真的没事?”他扶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 “真没事了。”王金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指着地上仅剩的一只兔子,故作惊讶地问:“咦?怎么就一只兔子了?那只野鸡和另一只兔子呢?” 陈天放一愣,低头看去,也傻眼了。 他明明记得是一只鸡两只兔子,怎么会……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在周围找了一圈,连根鸡毛都没看到。 “怪了,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光天化日的,他就在旁边,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王金珠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困惑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走过去,捡起那只兔子,掂了掂,然后对陈天放说:“天放,我问你,你以前打到猎物,都是全部拿回家的吗?” 陈天放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这都是家里的嚼用。” “你傻不傻?”王金珠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辛辛苦苦在山里拼命,打到的猎物拿回去,结果呢?肉进了谁的肚子?钱又花在了谁的身上?” 她压低声音:“你爹娘和弟妹,能分到几口汤?还不是都便宜了二房那个读书的宝贝疙瘩!你看看你,再看看他,一个个白白嫩嫩的。你再看看天润和天微,瘦得跟猴儿似的!你心里就不难受?” 陈天放沉默了。 他宽厚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半晌,他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我以前,有时候会偷偷在山里烤了吃一点。” 王金珠一怔。 只听他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我不多吃,就吃一点点。我想着……我要是长得壮一点,力气大一点,奶和爷打爹娘的时候,我就能多替他们扛几下。” 哎呀,这个小苦瓜!偷吃就是为了抗揍。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天放,你听着。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挨揍了,你爹娘也不用。我们自己挣的,就该我们自己说了算。那只野鸡和兔子,是我藏起来了。以后,你打到的好东西,我们都留下一半,给爹娘和弟妹偷偷补身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 陈天放看着自己媳妇那双又亮又坚定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暖流从交握的手中,一直涌向心底。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个“好”字,重若千斤。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沉闷。 两人刚走进陈家的院门,陈老太就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了,眼睛像钩子一样往陈天放手里瞟。见他只拎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脸上的褶子立刻堆出了不满。 “就一只兔子?”陈老太的嗓门提了起来,“去了大半天,就这点东西?天放啊,你如今是成了家的人了,可要更努力一点啊!” 她话音刚落,二婶陈秀芬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只兔子:“哎哟,回来啦。这兔子看着倒还肥实,正好,书砚读书费脑子,晚上给他炖了补补身子。” 说着,很自然地就伸手来接陈天放手里的兔子。 陈天放手往后一缩,没说话,只是看向王金珠。 王金珠上前一步,挡在陈天放前面,脸上也挂着笑,语气却不软不硬:“二婶,这兔子是天放钻林子、爬山坡,辛苦了大半天才打回来的。再说,这家里也不是只有书砚堂弟一张嘴,爷奶、爹娘,还有天润天微几个小的,也该沾点荤腥了。” “哟,听听,这新媳妇就是会说话,”陈秀芬脸上的笑淡了些,瞟了王金珠一眼,“咱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书砚是读书的料子,那是要考功名、给老陈家光宗耀祖的!他身子骨金贵,多吃点好的,那还不是为了咱们整个家?等书砚中了秀才,咱们不都跟着沾光?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看向躲在灶房门口、不敢吱声的大嫂。陈玉香嗫嚅着嘴唇,低下头,只敢搓着衣角。 陈老太用拐杖杵了杵地,不耐烦道:“行了!一只兔子也值得掰扯?赶紧拿过来,晚上就给书砚炖了。天放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明天再去山里转转就是了。金珠,你是新媳妇,要多顾着家里,别净撺掇你男人藏私!” 陈老太一发话,陈秀芬立刻有了底气,直接从陈天放手里把兔子夺了过去,掂了掂,嘴里还嘟囔着:“是少了点,将就吧。下回可得看准了再放箭,最好能打点值钱的。” 陈天放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爹娘,又看了看身边挺直脊背的媳妇,胸口的闷气堵得他难受。 王金珠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不用怕,这个兔子她别想独吞。 拉着陈天放回了房间,王金珠看着他仍旧紧绷的下颌线,轻声说:“看见了没?这就是你把所有东西都拿回去的结果。一只兔子,他们嫌少,还觉得理所应当。天放,日后多长些心眼。” 陈天放沉默地点点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麻木地忍受,心里那杆一直被压弯的秤,终于开始慢慢回正。 趁着陈天放出去的功夫,王金珠又把自己那个沉甸甸的嫁妆箱子也收了进去。她真怕陈家那群不要脸的会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动她的嫁妆。 第8章第一次没吃上肉的陈书洁 当天晚上,那只兔子就被二婶陈秀芬拿去炖了,说是给“读书辛苦”的陈书砚补身子。 到了晚饭时分,一大盆土豆炖兔肉被端上了桌,热气腾腾,肉香混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盆刚放下,陈老太的筷子就迅疾地探向一块肥厚的兔腿肉。 王金珠眼疾手快,几乎是同时出手。她筷子稳准狠,接连夹起几大块连骨带肉的好部位,先放进陈天放碗里,又飞快地给公公陈实、婆婆陈玉香,以及眼巴巴望着肉的小天润、小天微碗里各夹了一大块。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众人反应过来,盆里像样的肉块已少了一小半。 陈老太的筷子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随即“啪”地一拍桌子,骂道:“作死的搅家精!反了你了!这肉是你有资格分的?没规没矩的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竟起身扬手就要朝王金珠脸上扇来。 那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下,一只粗壮结实、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臂却稳稳横了过来,像铁箍一样挡在了王金珠身前。 是陈天放。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挡在那里,身形如山。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和虬结的青筋,显露出不容侵犯的力量。 陈老太的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小臂上,自己反倒被震得手心生疼,哎哟一声。 王金珠抬起眼,看向身侧这个沉默的男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赞许和一点狡黠的光。还不错,有长进。 陈天放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耳根一热,黝黑的脸庞隐隐泛红,不自在地微微偏开了头。 陈老太见打不到王金珠,气得胸口起伏,却又奈何不得人高马大的长孙。她狠狠剜了大房几人一眼,转头就把气撒在肉盆里。 她动作又快又准,一筷子下去,夹起三块最大、肉最多的,一股脑全堆进陈书砚碗里,堆得冒尖。 “我乖孙读书最是耗神,多吃点,好好补补!” 接着,她又夹了一块给新进门的孙媳柳依依,一块给一直闷头抽烟、不说话的陈老头,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 眼看盆里只剩最后两块块肉,陈秀芬和陈阳对视一眼,筷子如闪电般伸出,“嗖”地一下将那块肉夹进自己碗中,牢牢护住。 转眼间,一盆兔肉分得干干净净,盆里只剩下些土豆和汤汁。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书洁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几乎空了的盆,又茫然地看向众人碗里或多或少的肉块。爹娘碗里有,爷奶碗里有,大嫂、大哥、新嫂嫂碗里都有,连最小的天润天微碗里都有。 就她没有。 她看向她娘陈秀芬。她娘正低头,快速把碗里那块肉扒进嘴里,仿佛没看见女儿的眼神,她老爹也是一样。 最后,她看向她大哥陈书砚。她这位被全家寄予厚望、未来要光宗耀祖的秀才苗子,碗里堆着三块大肉。 察觉到妹妹的目光,陈书砚非但没分她一口的意思,反而侧了侧身,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虚虚护住了碗沿,那防备的姿态,刺痛了陈书洁的眼睛。 这一刻,陈书洁觉得心口像被腊月的冰水浸透,凉得发疼,也冷得彻底。 全都有肉,就她没有。 爹娘眼里只有哥哥,从来看不见她这个女儿。而她这位好大哥,独占三块肉,却连一点肉汁都吝于分她。 以前娘总说,哥哥好了,全家才好,让她多让着哥哥,多做活,以后哥哥出息了,自然不会忘了她。 助力他?以后还想让她像从前一样,起早贪黑,省下口粮,做牛做马,供他读书,为他铺路? 陈书洁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清汤寡水的土豆块和米饭,牙齿紧紧咬住了下唇,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和冰冷恨意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想屁吃。 王金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她拉着陈天放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肉,还时不时给身边的陈天润、陈天微夹点土豆,温声道:“慢点吃,都有份。” 这顿饭,大房几人难得地都吃到了实实在在的肉,陈天润和陈天微小脸上尽是满足。 饭后,大房一家谁都没偷懒,一起收拾着桌子,厨房。 今天本就是他们大房做饭,奈何二婶怕他们偷吃,非要自己做,“谢谢二婶,二婶的兔子做的真好吃,嘻嘻!”王金珠边收拾边撩闲。 第9章抢回白粥鸡蛋,谁都不许搞特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金珠就睁开了眼睛。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像往常,她婆婆陈玉香早就该起来忙活了。 今天轮到二房做饭。 王金珠侧耳听了听,二房的屋里似乎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但厨房的方向却是一片死寂,连烧火的噼啪声都没有。 她冷笑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想给她来个下马威,故意拖延,想让大房的人饿肚子呢。 她也不急,就那么躺着。陈天放觉浅,她一动就醒了。 “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没事,等着开饭呢。”王金珠懒洋洋地回答。 陈天放一听就明白了,眉头皱了起来。他正要起身,却被王金珠一把按住。 “躺着,急什么。今天谁做饭,谁就该着急。我们要是先起来了,倒显得我们离了他们那口饭就活不成了。” 她就是要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终于响起了陈老太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老二家的!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做饭!想饿死我们一大家子吗!” 紧接着,是陈秀芬唯唯诺诺的应答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王金珠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穿好衣服。 等她和大房的人都洗漱完毕,磨磨蹭蹭地走到堂屋时,早饭还没上桌。 陈老太和陈老头的脸色都难看得很。陈书砚更是黑着一张脸,显然是饿坏了。 王金珠心里好笑,却不作声。她拉过角落里的小板凳,施施然坐下,又招呼陈天微和陈天润:“来,坐大嫂这儿。”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挪了过来。 王金珠看着他们瘦小的身板,心里一动,压低声音对陈天润说:“天润,大嫂让你帮个忙,你去厨房看看,你二婶是不是在做什么好吃的,要是看到了,就回来告诉大嫂,大嫂给你糖吃。” 陈天润虽然年纪小,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已经很会看人脸色了。他知道这个新来的大嫂是真心对他们好,不像奶和二婶。 一听到有糖吃,他眼睛都亮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像只小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堂屋。 王金珠则拉着陈天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二房那边的动静。 没过多久,陈天润就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凑到王金珠耳边,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说:“大嫂,我看见了!二婶在灶台后面的小锅里,偷偷煮了白米粥,还藏了一个鸡蛋!” 王金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啊,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昨天闹了那么大一场,今天就敢阳奉阴违。 她摸了摸陈天润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乖,去和你姐姐玩吧,这事别跟别人说。” 陈天润得了糖,喜滋滋地跑开了。 又等了一会儿,陈秀芬终于端着一个大陶盆从厨房里出来了。盆里是黑乎乎的杂粮糊糊,上面飘着几片蔫了吧唧的野菜叶子。 她把陶盆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放,没好气地说:“吃饭了!” 说着,她就准备转身回厨房。 “二婶,等等。”王金珠突然开口。 陈秀芬身子一僵,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饭都端上来了,二婶怎么还往厨房跑?莫不是厨房里还藏着什么山珍海味,要单独给你家书砚开小灶?” 陈秀芬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眼神慌乱:“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什么小灶!” “哦?没有吗?”王金珠站起身,一步步朝厨房走去,“既然没有,那正好,我帮你把碗筷拿出来。” “你别进去!”陈秀芬急了,伸手就想去拦。 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证明了有鬼。 王金珠一把推开她,径直走进了厨房。 陈家的厨房又小又暗,灶台上一片狼藉。王金珠的目光一扫,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灶上。 她走过去,掀开锅盖。 一锅熬得又稠又香的白米粥,旁边的小碗里,还卧着一个剥好了壳,白白嫩嫩的煮鸡蛋。 人赃并获。 陈秀芬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暗道遭了。 陈老太和二房一家人也都跟了过来,看到那锅白粥,脸色各异。 “王金珠!你敢动书砚的早饭!”陈老太最先反应过来,指着她就要开骂。 王金珠理都没理她,直接端起了那碗粥和鸡蛋,转身就走出了厨房。 她走到堂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把鸡蛋递给了最小的陈天润。 “天润,吃。” 陈天润看了眼自己的爹娘,又看了看强势的嫂子,快速地把鸡蛋塞进嘴里,嚼吧嚼吧,两口就咽了进去。 真噎人啊,可是也真香啊!有大嫂真好,以后大嫂说啥他干啥。 王金珠又拿起那碗粥,给了陈天微。 “天微,喝。你看你比书洁还大,长的这么瘦瘦小小,这怎么行。” 陈天微在二房和奶奶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喝完粥,颇有点食不知味。 “好了,吃饭。从今天起,这个家,锅里做什么,所有人就吃什么。谁也别想搞特殊。” 她盯着脸色铁青的陈书砚,一字一句地说道:“陈童生,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自己挣钱给自己加餐。镇上不是可以抄书吗?你老丈人还是书斋老板,想来愿意给你活干的。” 陈书砚气得浑身发抖,让他去柳家的书斋借书抄,柳家会怎么看他。 陈秀芬看着自己的儿子饿着肚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却被王金珠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给镇住了,一个字都不敢说。 陈老头坐在上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我的话,都听清楚了吗?”王金珠继续说道,“这个家里,没有谁是特殊的。如果我再发现谁敢偷偷摸摸开小灶……”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陈秀芬和陈老太的脸。 “……那下一次,就不是没得吃这么简单了。” 第10章偷吃的惩罚 被王金珠当众夺了吃食,还分给了两个“赔钱货”,陈书砚和陈秀芬母子俩的脸,简直比锅底还要黑。 一整天,二房的院子里都笼罩着低气压。 陈秀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开小灶,但看着儿子那张饿得发白的脸,心里疼得跟刀割一样。 到了中午,她做的饭依旧是杂粮糊糊,但特意多放了些野菜,想让儿子多吃点。 然而,陈书砚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只扒拉了两口就撂下了筷子,把自己关回屋里,说是“气饱了”。 王金珠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不吃就不吃,惯的他。 她懒得理会,自顾自地吃饱喝足,然后就拉着陈天放,扛着锄头去了后山开荒。 她有的是力气,陈天放更是个干活的好手,两人合力,一天下来,就在后山清理出了一小块荒地。虽然不大,但种些红薯土豆,足够大房几口人填饱肚子了。 傍晚回到家,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陈秀芬为了弥补儿子,晚饭做得格外用心,杂粮饼子烙得焦黄,糊糊也熬得稠稠的。 可就在开饭前,王金珠眼尖地发现,陈秀芬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塞给了刚从屋里出来的陈书砚。 那馒头又白又软,一看就是她藏的私房。 陈书砚接过来,飞快地藏进自己怀里,还警惕地看了王金珠一眼。 王金珠只当没看见,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站在她身后的陈天润,却悄悄地对她使了个眼色。 王金珠心中了然。她这个小间谍,倒是尽职尽责。 一顿晚饭,吃得波澜不惊。陈书砚大概是饿狠了,不仅吃了两个馒头,还喝了一大碗糊糊。 第二天,轮到大房做饭。 天还黑着,王金珠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陈天放听见动静也要起,被她按了回去:“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 她走进冰冷昏暗的厨房,利落地生火、烧水。既然规矩立下了,她这个立规矩的人,就更要做得让人挑不出错。 她用家里现成的杂粮,掺了些昨日挖回的野菜,熬了满满一大锅稠粥,又贴了一圈掺了少许白面的杂粮饼子,比平日陈秀芬做的实在得多。 饭食的香气飘出来时,陈家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早饭上桌,陈老太习惯性地用筷子在粥盆里搅了搅,又掂了掂饼子的分量,斜眼瞥着王金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没说出什么挑剔的话。 王金珠神色自若,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饼子也分得公平。 轮到陈书砚时,她手中的勺子却停下了。 “陈童生,你的早饭,今天没有。”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 陈书砚刚要伸出去接碗的手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王金珠!你别太过分!昨天我已经……” “昨天你偷吃了两个白面馒头。”王金珠平静地打断他,目光转向瞬间变色的陈秀芬,“二婶,我说得对吧?既然他能吃独食,想必也看不上这粗粝的杂粮粥饼。规矩就是规矩,犯了,就得认罚。等会儿去把院里的柴劈了,作为惩罚。” “你……你这是要饿死我儿子啊!”陈秀芬尖声道,又想撒泼。 “饿一顿,死不了。”王金珠把本该给陈书砚的那碗粥,自然地拨到了陈天润和陈天微碗里,“天放打猎、爹娘下地、我和天放开荒,哪个不耗费力气?谁不是吃这粗粮?怎么偏他陈童生就比别人金贵,饿了就有白面馒头偷着吃?” “够了!”陈老太终于忍不住,把筷子一摔,“老大媳妇,你还有完没完?书砚都知道错了,也罚他不吃早饭了,你还想怎样?难不成真要逼死他?” 一直闷头抽烟的陈老头也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老大媳妇,得饶人处且饶人。书砚是读书人,身子骨要紧,饿一顿已是惩罚。劈柴那是粗汉干的活,他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不是干这个的。这事,就到此为止。” 王金珠心里冷笑,果然,偏袒是刻在骨子里的。饿一顿?对他们来说,恐怕不痛不痒。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新媳妇柳依依,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细声细气地开口了:“大嫂,您也别太较真了。相公他昨日是做得不对,但祖母和祖父既然说了话,您也该顺着台阶下才是。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相公他还要读书,万一伤了手或是饿坏了身子,耽误了前程,损失的可是咱们整个陈家。您说是不是?” “想要吃好的,就自己挣钱,去过柳小姐您愿意拿自己的钱养着陈书砚吃细粮,我们大房也没意见。吸着大房的血,吃细粮,就是不行。再有下一次,咱们分家!” 柳依依被噎了一下,脸上温婉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你们二房往公中交过一分钱吗?就连种地,二叔和二婶都不如我爹娘。”王金珠打断她,声音陡然一厉,同时右手猛地抬起,一掌拍在厚重的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跳,汤汁微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抖。 柳依依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脸都白了,害怕地看着王金珠。 王金珠收回手,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柳依依煞白的脸,又缓缓扫过陈老太、陈秀芬,最后落在陈书砚身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在这个家,轮不到你来‘觉得’该怎么做!规矩就是规矩,犯了,罚什么,怎么罚,我说了算!今天,陈书砚,没早饭,还要去劈后院那堆柴!少一根,明天继续没饭吃!” 她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悍勇之气彻底爆发出来,屠户家女儿见过血、不畏事的胆魄,压得满屋子人呼吸一滞。 柳依依被那眼神和气势骇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陈老太气得手指发抖,想骂,却被王金珠那狠戾的眼神瞪了回来。陈老头猛吸了几口烟,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哑声道:“……按老大媳妇说的办。” 陈书砚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跑出家门,让他劈柴是不可能的。 王金珠不再看他们,重新端起碗,神色已恢复平静,对自家几人道:“爹,娘,天润,天微,快吃,粥要凉了。” 她又给陈天放夹了块最大的饼子,仿佛刚才那拍案惊雷的人不是她。 第11章回门(1) 陈书砚最终也没有劈柴,还是陈阳不忍心儿子继续挨饿,帮他劈了柴。 王金珠也懒得计较,有人干就行 家里难得清静了两天。 这两天,王金珠也没闲着。她带着陈天放,将后山那块荒地又开垦出来不少,还从娘家带了些红薯藤和土豆种过来,带着陈实和陈玉香一起种了下去。 终于到了回门的日子。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新妇回门是件大事,代表着夫家对新媳妇的重视程度。 一大早,陈老太和陈秀芬就忙活开了。 只见她们从里屋搬出一个大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给柳依依准备的回门礼。 两匹上好的青色棉布,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冰糖,两条风干的腊肉,还有一盒从镇上买来的、价格不菲的桂花糕。 这样丰厚的礼物,在村里绝对是头一份,足以让柳家在亲戚邻里面前挣足了面子。 陈秀芬一边整理,一边得意地瞥了眼正在院里喂鸡的王金珠,嘴角是藏不住的炫耀。 “哎哟,这可是给书砚媳妇回娘家的,可不能马虎了。她娘家是镇上开书斋的,体面人家,咱们可不能失了礼数。”陈老太更是扯着嗓子,故意说给大房的人听。 陈玉香正在灶房里帮王金珠准备回门的东西,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难堪。 她给王金珠准备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竹篮。 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小袋家里磨的杂粮面。 跟二房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礼物一比,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金珠啊……”陈玉香呐呐地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金珠却像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笑了笑:“娘,挺好的。我爹娘不讲究这些虚礼。” 她越是这么说,陈玉香心里就越是难受。 就在这时,陈老太拿着那个寒酸的竹篮走了进来,往王金珠面前一放,撇着嘴说:“行了,你的回门礼。赶紧收拾收拾,跟天放上路吧,别耽误了时辰。” 那轻蔑的语气,仿佛是在打发一个叫花子。 王金珠看着眼前的两个篮子,一个堆得冒尖,极尽奢华;一个瘪瘪的,尽显寒酸。 这已经不是偏心,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在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她王金珠,就是不如那个镇上小姐柳依依金贵。 陈实和陈玉香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陈天放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院子里,柳依依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长裙,被陈书砚小心翼翼地扶着,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仿佛他们才是这个家的中心。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心底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发作。 她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她走到堂屋门口,声音清脆地喊道:“哎呀,奶真是太客气了!知道我今天要回门,给我准备了这么丰厚的礼物!金珠真是太感动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陈老太和陈秀芬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柳依依和陈书砚也诧异地看了过来。 王金珠没理会众人的表情,她径直走到那堆成小山的回门礼前,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谢谢奶!谢谢二婶!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 说着,她弯下腰,动作麻利地将那两匹布扛在肩上,一手拎起腊肉,另一只手把那盒桂花糕和冰糖稳稳地抱在怀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这是给依依的!”陈秀芬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上前去抢。 王金珠抱着东西,灵巧地一转身,躲开了她的手。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二婶说什么呢?这上面写着柳依依的名字了?奶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新妇回门的东西。我也是陈家的新妇,我今天也要回门。奶这么疼我,肯定是给我准备的呀!” “你……你这个疯子!强盗!”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 “疯子?强盗?”王金珠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讽,“我嫁进陈家,没要一分彩礼。我男人上山打猎,挣的钱养活你们一大家子。我婆婆下地干活,累死累活供你们的宝贝孙子读书。到头来,我回个门,就只配拿一篮子鸡蛋?” 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今天,我还就把话撂这儿了!我王金珠也是明媒正娶的陈家长孙媳!我的脸面,就是陈天放的脸面,就是大房的脸面!你们想把我的脸踩在脚底下,也得问问我王家答应不答应!” 原主的爹娘可不是好惹的,她家里可还有三个大哥,杀猪匠的孩子,随便蹭点油水,都比其他人长的壮。 她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鸡飞狗跳,抱着那堆“属于她”的回门礼,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 “天放,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回家吃午饭了!” 陈天放看着自己媳妇那彪悍的背影,愣了半秒,随即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挺直了腰杆,大步跟了上去。 “王金珠!你给我站住!”身后传来陈书砚气急败坏的怒吼。 王金珠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清晰地飘散在院子上空。 “有本事,就来我王家要回去!” “你……你给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柳依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那张秀美的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第12章回门(2) 王金珠抱着怀里的东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就不,我也是陈家媳妇,凭什么我就不能拿?” 她目光一转,落在气得脸色发白的陈书砚身上:“陈童生,你不是最懂礼义廉耻吗?那你来给我评评理,同为陈家新妇,回门之礼厚此薄彼,这是哪家的‘礼’?将长嫂的脸面视若无物,这又是哪家的‘义’?” “你,依依和你身份不同,你莫要闹了,让别人看笑话!”陈书砚也被她这番不要脸的做派震惊到了。 他读的圣贤书里,可没教他怎么对付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泼妇! “身份不同?”王金珠冷笑,“不都是陈家的孙媳妇,难道她是千金小姐!千金小姐还来咱们家吃糠咽菜。” 这话真戳了柳依依地肺管子,她爹要是真疼她,又怎么会为了十两银子,把她嫁给一个穷童生。如果今天再没像样的回门礼,爹爹会更看轻她吧! “砚郎”柳依依拉了拉陈书砚衣角,她不能失去这门回门礼。 “今天,这礼,我拿定了!全村人都会看到,陈家对长孙媳是何等的看重!这份风光,我替你们二房挣了,不用谢!”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那嚣张又无赖的样子,差点把陈老太气得厥过去。 “反了!反了天了!来人啊!快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拦住!”陈老太拍着大腿嚎叫起来。 大房的陈实夫妇低着头不敢动,陈阳想要上前去,还没碰到王金珠,就见王金珠一脚踹翻了陈书砚。 “二叔,你是长辈,我不好和你动手。你们谁敢动我,我就打陈书砚。” 受了无妄之灾的陈书砚,躺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再也没人上来拦王金珠。 王金珠走到院门口,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 陈天润和陈天微两个小不点,正躲在母亲陈玉香的身后,探出小脑袋,既害怕又兴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对她的崇拜和向往。 看着他们那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板,和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王金珠的心猛地一软。 这是时候,他俩留在这个家里可不太好,谁知道她走后,那两个老家伙和二房的人会不会拿他们出气。或者趁她不在,又想把天微卖了。 她冲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天润,天微,愣着干嘛?跟大嫂一起回家,去吃好吃的去!” 两个孩子一愣,随即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去大嫂家?可以吗?没听说谁家回门还可以带小姑子小叔子的。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爹娘。 陈玉香也慌了神:“金珠,这不可以,不合规矩的。” “怎么不行?”王金珠直接打断她,“我回娘家,带上夫家的弟弟妹妹,这叫亲近。谁敢说半个不字?娘,你别管了!” 她朝陈天放大喊一声:“天放,去,把弟弟妹妹牵过来!” 陈天放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弟弟妹妹,就往王金珠这边走。 陈实也拉着陈玉香,不让她再阻拦。金珠这么一闹,俩孩子在家也讨不到好。只可惜,公公婆婆跟着回门实在太不像话,不然,他也想去。 王金珠看着有些害怕的陈天润和陈天微,蹲下来温柔的安慰道:“别怕,有大嫂在。今天带你们去吃肉,大块大块的肉,管饱!” “肉”这个字,对两个常年喝稀粥的孩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立刻把所有的害怕都抛到了脑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王金珠的衣角。 “走!” 王金珠一手牵着一个,陈天放扛着那堆扎眼的礼物跟在后面,一家四口,就这么在二房要烧死人的眼光中离开。 身后,是陈老太气急败坏的咒骂,是柳依依委屈的哭泣,是陈书砚无能的狂怒。 “玉香,地里的活该多着呢,咱们快点上地吧!”陈实拿着锄头和箩筐,喊了一声陈玉香,拔腿就走,好像后边有狗在撵自己一样。 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陈玉香急步赶上,真好啊,这个老实人也开窍了。 看着全部消失的大房人,院里的人顿时傻了眼,他们就这么把东西抢了,跑了? “砚郎,怎么办?如果我们就带这二十几个鸡蛋回去,肯定会被我爹扫地出门的!你也不想让你的同窗在你背后嚼舌根,说你陪媳妇过门就带了几个鸡蛋吧!” 柳依依哭得梨花带雨,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她出身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在镇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回门礼被抢,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和陈书砚的脸往哪儿搁?她娘家又会怎么看他们? “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是个丧门星!”陈老太本来就一肚子火,被她哭得心烦,忍不住就骂了出来。 柳依依的哭声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婆婆。 “奶奶!您怎么能这么说依依!”陈书砚连忙将妻子护在身后,对着陈老太,第一次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我怎么不能说?要不是为了你,家里会娶这么个搅家精回来吗?现在好了,连带着把另一个也搅得不得安宁!”陈老太开始无差别攻击。 陈秀芬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对丈夫陈阳说:“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啊?时辰不早了,总不能让依依空着手回娘家吧?她爹娘那边,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陈阳愁眉苦脸,搓着手,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老头。 “爹,您看……是不是从公中拿点钱出来,重新给依依置办一份?”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将烟杆重重地在桌上一磕。 “钱?公中哪里还有钱!”他声音嘶哑地低吼,“为了给他置办聘礼,为了准备这份回门礼,老大打猎换来的钱,地里收的粮食卖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过几天书砚去读书的伙食费,家里吃饭,这都要花钱。” “那……那可怎么办啊……”陈秀芬彻底慌了神。 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陈书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拉下脸,“依依,我记得聘礼岳父给了一部分给你,你先借我二两银子,等我有了马上给你!” 柳依依不想,聘礼十两银子,她爹留了五两给她,这些天吃的再差,她都没舍得花钱买些吃的。他一张口,就要二两。现在大哥又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他什么时候能还上啊。 陈书砚何尝不知道他们心里都怎么想的,无非就是怕他还不起,都等着,等他高中有了钱,非拿银锭子砸他们脑袋上。 陈书砚看着柳依依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柳依依才答应把银子借给他。 随着陈书砚夫妻二人离开,家里的杂活没人干了,只能留给陈书洁。 她愤愤地喂鸡,扫地,挖野菜,等着,都等着,等她嫁个好人家,别想占她一点好处。 第13章回门(3) 从陈家村到王金珠的娘家王家屯,要走上小半个时辰的山路。 一路上,陈天润和陈天微就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路边的野花叫什么名字。 王金珠耐心地一一回答,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她觉得,今天抢了那份回门礼,真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但其实,两个小孩心里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他们一边期待去大嫂家,一边又怕去了讨人厌。 陈天放拿着回门礼,默默地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听着那清脆的笑声,不由地反思,自己以前真是个窝囊废啊,白长这么大个。 还好金珠看上他了,哎,不对,金珠为什么一直不提和他同房啊!看来还是得他来啊,金珠她再怎么厉害,到底是个女孩子。 陈天放正臆想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陈天润和陈天微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惊人。 “好香啊……”陈天微小声说。 “是肉!”陈天润肯定地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金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馋了?等会儿让你吃个够!” 王家的院子,和陈家截然不同。 院子更大,也更热闹。院角堆着劈好的木柴,墙上挂着处理干净的猪下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屠户人家的、混杂着肉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爹!娘!我回来了!”王金珠人还没进院,嗓门已经传了进去。 “哎!我的乖囡囡回来了!”一个洪亮的女声立刻回应。 只见一个身形和王金珠有七八分像、同样显得有些丰腴的中年妇人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正是王金珠的母亲王桂兰。 王桂兰一把拉住女儿,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陈家是不是没吃好?” 王金珠哭笑不得,她这身板,哪里看得出瘦了。 “娘,我好着呢。” 王桂兰这才注意到女儿身后的三个人。她先是满意地看了一眼高大结实的女婿陈天放,又看到了他肩上那丰厚的回门礼,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天润和陈天微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哎哟喂!这……这是谁家的孩子?”王桂兰的嗓门一下子拔高,满是震惊和心疼,“天哪,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这小脸蜡黄的,身上一点肉都没有!陈家是遭了灾吗?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 她的大嗓门,把正在后院磨刀的王屠户和三个儿子都引了出来。 王屠户王大力,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看着有些凶,但此刻看着两个瘦小的孩子,眼神里也满是惊讶。这两年也没干旱洪水,一般人家小孩喂不饱,也不至于瘦成这样。 王金珠的三个哥哥,王金宝、王银宝、王小宝,更是个个都人高马大,三座铁塔似的杵在那里,把陈天润和陈天微吓得直往王金珠身后躲。 王金珠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安抚了一下,然后三言两语地把陈家的情况,以及今天这回门礼是怎么“拿”来的,都说了一遍。 她说的轻巧,但王家人是什么脾气?一听就炸了! “他娘的!”王屠户把手里的杀猪刀“哐”地一声砍在旁边的木桩上,震得木屑纷飞,“他们陈家敢这么欺负我王大力的女儿!真当我们王家没人了是吧!” “妹妹!你受委屈了!”大哥王金宝气得脸红脖子粗,“走!哥哥们现在就去陈家,把他们家给掀了!” “对!把那个狗屁童生拖出来打一顿!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二哥王银宝也挥舞着拳头。 最小的王小宝更是直接抄起了院角的扁担。 陈天放看着这阵仗,额头见了汗,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王屠户深深一揖:“岳父,是小婿无能,让金珠受委屈了。” 王屠户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紧张,但身板站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心里的火气消了些。 “行了!”王桂兰瞪了自家男人和儿子们一眼,“今天是我闺女回门的好日子,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有气也给我憋着!” 她到底是女人,心更细。她拉过陈天润和陈天微,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心疼变成了怜爱。 “好孩子,别怕。到婶娘家了,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走,婶娘给你们拿好吃的!” 她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就拉进了屋里。 王屠户也哼了一声,对陈天放说:“小子,算你还有点担当。既然进了我王家的门,就得挺直了腰杆!别让你媳妇一个女人家冲在前面!我王大力的女儿,可不是嫁出去受气的!” 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拎着一大块还滴着血的新鲜五花肉出来了。 “今天我闺女回门,开饭!” 王家,因为王金珠的归来,变得热热闹闹。 灶房里,王桂兰手脚麻利地切着肉,准备做一大锅红烧肉。王金珠的三个哥哥,也收起了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个烧火,一个洗菜,还有一个笨拙地想逗两个小孩开心。 陈天润和陈天微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块状,眼睛都直了。 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多肉。 王桂兰看着他们那馋嘴的小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从橱柜里拿出一包点心塞给他们:“先垫垫肚子,肉马上就好!” 两个孩子捧着香甜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幸福得像是在做梦。 陈天放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 这就是金珠的家,一个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人情味、充满了力量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憋屈了。 他看向正在和母亲一起忙活的王金珠,她的脸上,洋溢着在陈家从未有过的、肆意飞扬的神采。 没一会儿,午饭就上桌了,丰盛得让陈天润和陈天微两个孩子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一大盆红烧肉,肉块烧得晶莹剔透,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一大盘清炒猪肝,火候恰到好处,又嫩又滑。 还有一大锅用猪骨熬的雪白浓汤,里面煮着青菜萝卜豆腐,鲜美无比。 主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管够。 王桂兰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把他们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吃,多吃点!看你们瘦的,风一吹都能刮跑了!” 陈天润和陈天微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看着王家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大口吃肉,他们也渐渐放开了。 第14章回门(4) 两个孩子埋头苦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满嘴是油。这是他们记事以来,吃得最饱、最好的一顿饭。 饭桌上,王屠户端起酒碗,敬了女婿陈天放一碗。 “天放啊,”王屠户喝完酒,抹了把嘴,声音洪亮地开口,“我王大力不是个讲究人。我把闺女嫁给你,没要你家一分钱,就是看中你这人老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陈天放连忙站起来:“岳父……” “你坐下,听我说完。”王屠户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老实本分是好事,但不能没血性,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敢吭声!”王屠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个男人,是一家之主!就得像个爷们一样,把自己的媳妇、自己的爹娘弟妹护在身后!不能总让你媳妇一个女人家冲在前面,跟人吵架打架!” 他指了指王金珠:“我闺女是什么脾气,我清楚。她今天敢抢回门礼,明天就敢掀了你们陈家的房顶!但你不能总指望她。你得自己立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天放,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陈天放看着岳父那张虽然粗犷但充满正气的脸,又看了看身边正给他夹肉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感动。 是啊,他是个男人。 可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会默默地打猎,默默地把钱上交,默默地看着家人受苦。他以为这就是孝顺,这就是本分。 直到王金珠嫁过来,他才慢慢开始醒悟。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对着王屠户,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岳父,您教训的是!以前,是小婿糊涂!从今往后,我陈天放对天发誓,绝不再让金珠和家人受半点委屈!谁敢欺负他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王屠户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好!这才像我王大力的女婿!”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王桂兰把王金珠拉到里屋,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囡囡,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王桂兰压低声音说,“这是娘给你的私房钱,你千万收好了,别让陈家那帮人知道。” 她摸着女儿的手,眼圈泛红:“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硬扛。你还有娘家,有爹,有三个哥哥。天塌下来,我们给你顶着!大不了,就跟他们分家,咱们自己过!” 王金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有家人的感觉了。 她没有要,还有一个哥哥没结婚呢,虽然嫂嫂们都明事理,但是她已经出嫁了,不能拿。 “娘,你放心吧。现在,轮不到他们欺负我了。” “那你也拿着,你看那俩孩子瘦的,在陈家肯定吃不好,你自己手里有钱,没事给自己补补。” 和王家的一片和谐不同,在镇上的柳家书斋,气氛确实降到了冰点。 陈书砚和柳依依,正襟危坐地坐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位上,柳依依的父亲,柳掌柜,正慢悠悠地品着茶。他女儿回门礼被抢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他女儿虽然不受宠,但这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砰”柳父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让陈书砚的心都跟着颤了三颤。 “书砚啊,我当初将依依许配给你,是看中你的才学,认为你前途无量。我们柳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不求你大富大贵,但求一个‘体面’。”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今日,你看看你们陈家办的这叫个什么事!” 陈书砚的脸瞬间涨红,他站起身,躬身道:“岳父,今日之事,是小婿……” “你坐下。”柳掌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成亲之前,我们议定的聘礼,你陈家倒是给足了。可你私下里与我承诺,为了让依依嫁得风光,你还会额外再补上五两银子,作为给我家依依的‘体己钱’。我当时信了你,此事便没有写在明面上。” 柳掌柜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可如今,婚事已毕,依依也过了门。那五两银子,我怎么还没见到?” 来了。 陈书砚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囁嚅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岳父,家中……家中最近手头有些紧,还请岳父……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些时日?你从哪里赚钱?听依依说,你大哥现在不像原来那么帮衬你们了?”柳掌柜发出一声嗤笑,瞧不起的意味那么明显。 陈书砚紧紧攥起拳头,心里忍不住责怪柳依依,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会想办法…” 柳掌柜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着陈书砚,声音冷了下来:“书砚,若今天你开口向我寻求一份抄书的活计,我还能高看你一眼,这世间多的是眼高手低之人。” 陈书砚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羞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回吧,在你想清楚之前,不要再来我柳家。” 陈书砚失魂落魄地走出柳家书斋,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渴望权力,渴望金钱。 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一个人。 王金珠!如果不是她,自己今日定不会受如此欺辱。 他攥紧了拳头,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他日我若得志,必将你碎尸万段! 而另一边,柳依依在内堂听着父亲和丈夫的对话,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默默地流着泪,第一次为自己的未来,感到了一丝迷茫和悔意。 她是不是……嫁错人了? 第15章下马威 在王家吃饱喝足,王金珠一家四口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时候,陈天润和陈天微两个小家伙的肚子都吃得滚圆,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扫来时的蜡黄和胆怯。他们一人手里还拿着个王桂兰给烙的肉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宝贝得不行。 “大嫂,你家的肉真好吃。”陈天润跟在王金珠身边,小声地,又带着点回味无穷地说。 “是啊,叔叔婶娘,还有王家哥哥们,都好好。”陈天微也跟着点头,小手紧紧牵着王金珠的衣角,好像生怕一松手,刚才的一切就都变成了一场梦。 王金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笑着说:“喜欢吃,以后大嫂再带你们去。等大嫂自己做了,也给你们吃。” “真的吗?”两个孩子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大嫂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她娘王桂兰偷偷塞给她的那二十两银子,她本来不想要,但最终拗不过她娘,她留了五两。 她还从娘家带回来一大块五花肉,几斤猪下水,都是王屠户亲自挑好的。王桂兰还给她装了一大袋子白面馒头和好几张肉饼。 馒头王金珠收到空间了,在末世的生活,让她养成了囤物资的习惯,空间内的东西,可以一直保持收进去时的状态。 其他的东西,她都带回去,毕竟拿了那么多东西回去,空手回来也不好。同时要让陈家那帮人看看,她王金珠不是好欺负的,她娘家也不是吃素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陈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远远的,就能看到自家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 两个小家伙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脸上的兴奋也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和害怕。 他们又变回了那两个在陈家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 王金珠心里叹了口气,这得是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他们,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怎么了?怕啥?有大嫂在呢。谁要是敢瞪你们一眼,大嫂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陈天放也走上前,学着王金珠的样子,一手一个,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头,声音虽然还是闷闷的,但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别怕,有大哥在。” 两小只看看他们大哥,选择紧紧地贴着大嫂。 一家四口重新整理好心情,大步朝着陈家院子走去。 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王金珠能感觉到,堂屋里,灶房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她冷笑一声,果然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全院子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天放,东西重不重?赶紧的,把东西都拿到咱们屋里去!这肉可新鲜着呢,别在外头放久了!” 陈天放现在是媳妇说啥他干啥,二话不说,拿着东西,绕过堂屋,直接就往他们大房住的东厢房走。 “站住!” 一声尖利的叫喊从堂屋里传出来,陈老太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陈老头,还有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陈秀芬和柳依依,陈书砚则黑着一张脸站在最后。 看来,这二房的一家子,回门受了气,没地方撒,这是跑回老宅来搬救兵了。 陈老太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陈天放手上拎着的那一大块还在渗油的五花肉和包着的几个肉饼。 “好啊!王金珠!你这个强盗!抢了我们家的东西,现在带回来的东西还要明目张胆地私藏起来!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陈老太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王金珠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护着身后的两个孩子,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奶,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呢?什么叫抢?这回门礼不是您亲口说的,是给新妇的吗?我也是新妇,我拿我该拿的,怎么就成抢了?” “你!你那也叫新妇?你配跟依依比吗?”陈秀芬尖叫着,指着王金珠手里的肉,“还有那块肉!你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又偷家里的钱了!” “二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王金珠的脸色冷了下来,“这肉,是我娘家给我的回门礼!我爹娘心疼我嫁到陈家,怕我吃不好,特意给我带的!怎么,我回个娘家,带点东西回来,也碍着你们的眼了?” 她说着,故意把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拎起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你娘家?你娘家能有这么好心?”陈老太撇着嘴,一脸不信。在她看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不刮层油下来就不错了,还倒贴? “我娘家好不好心,就不用奶您操心了。”王金珠懒得跟她废话,她转向陈天放,“既然奶不相信我,天放,还愣着干嘛?把东西拿回屋去!天润、天微,你们也回屋,把大嫂给你们的肉饼吃了。” “不准走!”陈老太张开双臂,像个老母鸡一样拦在路中间,“回门礼公中出的,拿回来的东西,自然要归公中!” 她说着,竟然真的伸手就要去抢王金珠手里的肉。 王金珠本来也没打算私吞,顺势把肉往陈老婆子怀里砸去。 “哎呦!”陈老婆子摔倒在地,怀里还紧紧抱着肉,一点不嫌它油腻。 “奶,你没事吧!我又没说不给你,您何必这样。要是让别人知道,你为了和孙媳妇抢肉,摔了个大爬叉,多丢人呢!” 今天心情好的王金珠懒得和他们计较,“奶,那条肉你拿去吧!猪下水我去处理了,我怕被你们这些人糟蹋了!” 不敢相信王金珠就这么把肉给她的陈老太,利索地爬起来,她要赶紧把肉腌起来,以后炒白菜放两片,可以吃好久呢! “那臭烘烘的东西,也就你们杀猪的把它当回事,你爱怎么做怎么做。” “那做好了,奶你别吃啊!”王金珠对着陈老太喊道。 陈老太没应她,她凭啥不吃,猪下水也是肉啊。 王金珠不再理会陈老太,拎起那包猪下水,转身就往灶房走。陈天微和陈天润对视一眼,立刻像两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她身后。他们可不敢留在院子里,怕被爷爷奶奶和二婶骂。 第16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灶房里,王金珠熟门熟路地生火烧水。陈天微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帮忙添着柴火。陈天润则踮着脚,好奇地看着王金珠处理那些看起来脏兮兮的猪下水。 “大嫂,这个真的能吃吗?”陈天润捏着鼻子,小声问。他记得以前奶奶也做过一次,那味道别提了。 “当然能吃,而且做好了,比肉还香。”王金珠手下不停,用草木灰使劲搓洗着猪大肠,动作麻利,“你们离远点,别溅身上。天微,火小一点,慢慢烧。” 她将初步清洗好的猪下水放入烧开的水中,焯去血水和杂质。不一会儿,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弥漫开来。陈天润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王金珠却不慌不忙,将焯好水的猪下水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然后重新起锅,将家里能找到的葱和姜放入,锅中翻炒出香气,再倒入清水,放入猪下水,加盐调味。大火烧开后,转为小火,慢慢咕嘟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灶房里原本的腥臊气,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诱人的咸香气味所取代。 原本在各自屋里,或生气或盘算的陈家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陈秀芬从屋里探出头,使劲嗅了嗅:“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柳依依也走了出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中午在王家没吃好,回来又生了一肚子气,早就饿了。这香味勾得她口水直流。 连堂屋里的陈老头,也放下了旱烟杆,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老太在屋里摩挲着她刚用盐仔细抹好的五花肉,闻到这越来越霸道的香气,心里也开始嘀咕:这死丫头,还真有两下子?这猪下水能做出这味儿? 灶房里,两个小的已经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了。陈天微小声说:“大嫂,好香啊,比婶娘红烧肉还香!” “嘘,还没好,得让味儿煮进去。”王金珠笑着,用筷子戳了戳猪肠,已经软烂适中。她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的卤煮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汤汁浓郁,咕嘟咕嘟冒着泡。 “开饭了!”王金珠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号令,早就被香气折磨得不行的众人,立刻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涌向堂屋的饭桌。 一大盆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卤煮被端上了桌。猪肠软糯弹牙,猪肝粉嫩入味,就连最不起眼的猪肺,也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陈老太还想摆摆架子,哼了一声:“臭烘烘的东西,能有多好吃……” 可话还没说完,陈秀芬和柳依依的筷子已经伸进了盆里。陈书砚也顾不得读书人的矜持,夹了一块肥肠塞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 陈天放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别人夹完才动筷子。他看准一块厚厚的猪肝,眼疾手快地夹起来,先放进了王金珠碗里,然后又迅速给眼巴巴的弟弟妹妹各夹了一块,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王金珠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陈天放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有点红。 “哎!你给我留点!”陈秀芬眼看盆里的肉飞快减少,急了,直接用筷子去抢陈天放看中的一块肥肠。 “二婶,盆里还有。”陈天放闷声道,手腕一翻,躲开了她的筷子,稳稳地将那块肥肠夹到了自己碗中。 陈老头虽然没说话,但下筷子的速度一点也不慢。陈老太见状,也顾不上再说酸话,赶紧加入战局。 一时间,饭桌上只听到筷子碰撞和咀嚼的声音。那一大盆猪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原本被嫌弃的“臭烘烘的东西”,此刻成了人人争抢的美味。就连汤汁,最后也被陈老太用窝窝头蘸着,抹得干干净净。 王金珠才不管他们如何风卷残云,吃饱喝足,把碗筷一推,施施然起身:“我忙活半天了,这洗碗刷锅的活儿,总轮不到我了吧。”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径直回了房间。 陈天放见媳妇走了,也三两口扒完自己碗里最后一点饭菜,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桌子。 他动作比平时利索了许多,把空盘空碗摞起来,又去灶房把用过的锅刷洗干净。 陈秀芬本想张嘴使唤柳依依去干,看见陈天放那闷头做事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撇了撇嘴。 等收拾停当,陈天放又去灶上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他先仔细给自己冲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想了想,又拿木盆兑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端进了房间。 “洗洗,解乏。”陈天放把木盆放在地上,言简意赅,说完就转身出去,还带上了门。 王金珠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倒是微微一动。这闷葫芦,倒也有细心的时候。她也不客气,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只觉得一身油烟味和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等她收拾妥当躺到床上,陈天放也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两人并排躺着,中间依旧隔着点距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王金珠忙了一天,精神一放松,困意便汹涌而来,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忽然感觉到身侧的陈天放动了动。一只带着薄茧、温度略高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从他自己那边,慢慢挪了过来,先是碰到她的手臂,然后似乎想往她腰间搭。 王金珠的睡意瞬间飞了一半。她眼睛都没睁,抬手“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打在那只不安分的手背上。 “睡觉。”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但拒绝的意思毫不含糊。 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王金珠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会周公。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时候,身旁传来男人压低了的、带着明显困惑和低落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王金珠被吵醒,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禽兽啊?我才十六!” 说完,她拽了拽被子,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理会。累死了,谁有功夫跟他掰扯这个。 陈天放愣住了,满脑子都是“我才十六”的回音,以及紧随其后、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念头:十六怎么了?村里二狗子的媳妇进门时不到十五,现在十七,娃娃都生了两个了。金珠说她是十六,分明就是…就是嫌弃他,不想跟他做真夫妻。 第17章又是你这个搅家精 陈天放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睛,听着身边王金珠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 她就是嫌弃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说,她瞧上他了,觉得他长得结实好看。他当时信了,心里还偷偷美了好几天。 现在看来,都是骗人的! 她肯定是嫌弃他穷,嫌弃他窝囊,嫌弃他护不住家人。昨天在岳父家,岳父那番话,不就是说他不是个爷们吗?连岳父都这么看,她心里指不定怎么瞧不起自己呢。 陈天放越想心里越堵,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他翻了个身,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吵醒她,只能僵硬地躺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金珠倒是睡得香甜。末世里养成的习惯,只要环境安全,她就能抓紧一切时间休息。等她睁开眼,神清气爽,只觉得浑身舒坦。 一转头,就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你……你一晚上没睡?”王金珠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跟个鬼似的。 陈天放闷闷地“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开始穿衣服。 王金珠觉得莫名其妙,这男人大清早的,又抽什么风?她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天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没事?没事你顶着两个黑眼圈给谁看呢?王金珠懒得理他,男人心,海底针,她可没功夫猜。今天她还想再去山里看看,万一挖个人参灵芝不就发了吗?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利索地穿好衣服下床,陈天放已经穿戴整齐,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王金珠撇了撇嘴,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陈天放正在井边打水,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水桶被他甩得呼呼作响,好像跟谁有仇似的。 她没管他,径直去了灶房。 早饭的还是野菜粗粮粥,王金珠是真的吃不下,还是得找机会分家啊!她手里的好吃的,可舍不得分给其他人吃。 而在二房的屋里,柳依依终于忍不住了。 “书砚,你到底想到办法没有?当时回门时,你说会把天微卖了,把那五两银子给我。”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再有两天,你就要去私塾了。” “你急什么?”陈书砚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怕我还不起你银子?” 柳依依被他吓了一跳,眼圈一红:“我……我也是替你着急啊。再有半年就要县试了,你早日解决了这些事情,我也好回家求我爹多给你找些资料。” 柳依依说的对,马上要县试了,他需要柳家的帮助,但他嘴上不肯服输。 “我知道了!你别再催了!”陈书砚猛地甩开柳依依的手,脸上一片狰狞,“我说了会有办法,就一定会有办法!” 柳依依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丈夫陌生的侧脸,心里一片冰凉。 陈书砚在屋里站定,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起柳掌柜让他抄书的话,那简直是把他读书人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不,他绝不能去抄书!他可是童生,是未来要考秀才、中举人、当大官的人!怎么能去做这种事?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正好看到陈天微正带着陈天润在院子里干活。上次没卖掉,算她运气好。 这次,她别想跑掉。 陈天微这两天总感觉二哥和二婶,时不时地盯着她看,她很害怕,没事就往大嫂身边凑。 好在两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陈天放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只是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不到天黑不回来。打回来的猎物,他也知道偷偷藏起来一部分交给王金珠,只交够一家人吃喝的量给他爷奶。 每每这个时候,陈老太就会咒骂一顿王金珠解气。每次她当着陈天放的面骂了王金珠,第二天他就不带猎物回来。陈老太再也不敢当他面卖了。 陈老头看着大孙子的变化,啪嗒啪嗒地抽着烟,这免费的果然不好,得找个理由休了这个搅家精。 这天下午,王金珠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陈天润和陈天微就在她脚边,一个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画,一个在帮她递肥皂。 一家人其乐融融,这画面却刺痛了从屋里出来的陈秀芬的眼。 她看着王金珠那盆里,只有他们大房几个人的衣服,再看看自己门口堆着的一大盆脏衣服,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王金珠!”陈秀芬掐着腰,几步走到她面前,下巴抬得老高,“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我们屋门口的衣服?” 王金珠头都没抬,继续搓着手里的衣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看见了啊。怎么了?二婶家的衣服,难道还会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你!”陈秀芬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个懒婆娘!嫁进我们陈家,就是这么伺候长辈的?一大盆衣服放在那儿,你装看不见?还不赶紧给我洗了!” 她理直气壮,在她看来,王金珠这个长嫂,洗全家人的衣服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前陈玉香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王金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秀芬:“二婶,你是不是没睡醒啊?我嫁的是陈天放,又不是嫁给你,凭什么要洗你的衣服?你自己没长手吗?” “反了你了!”陈秀芬尖叫起来,“你一个做媳妇的,还敢跟长辈顶嘴!我今天非得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往王金珠脸上扇去。 王金珠眼神一冷,还没等她动手,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陈天微突然冲了上来,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了王金珠面前,闭着眼睛大喊:“不准你打大嫂!” 陈秀芬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眼前这个护着王金珠的小丫头,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老娘还没把你卖掉呢,你就先跟外人一条心了! 她一把推开陈天微,骂道:“滚开!你个赔钱货,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陈天微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了皮,顿时见了血。 “哇”的一声,小姑娘哭了起来。 王金珠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猛地站起身,水盆被她带翻,肥皂水泼了陈秀芬一脚。 “陈秀芬,看来你还没学会老实啊!”王金珠拉着陈秀芬的胳膊,给她来了一个过肩摔。 “哎呦!娘啊,书砚啊,你们快出来,王金珠她这个悍妇要打死我了。”陈秀芬被摔得整个背部都是疼的,骨头都要断了,躺在地上不住地嚎叫。 王金珠过去小心地扶起陈天微,看着她破了皮、流着血的小手,心疼得不行。她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地给她包扎上。 “不哭了,不哭了,有大嫂在,不怕。”她柔声安慰着。 陈天微抽抽搭搭的,把小脸埋在她怀里,满是依赖。 这副景象,更是把陈秀芬刺激得不行。 “好啊!好啊!真是长嫂如母啊!”陈秀芬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你是想当这个家的主了吧!你奶还在呢,你就想骑到我们头上了!” 这话刚好被出来的陈老太听到,她黑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她一见这院里的情景,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道:“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王金珠,是不是又是你这个搅家精在惹事!” 第18章心怀鬼胎的二房 “奶,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在惹事了?”王金珠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是二婶,她自己懒得洗衣服,非要让我洗,我不干,她就要动手打我。天微护着我,她就推倒了天微!你看看,孩子手都摔破了!” 陈老太看了一眼陈天微那包着手帕的手,眼神闪了闪,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不过是擦破点皮,金贵什么!你二婶是长辈,让你洗几件衣服怎么了?你就得听着!这就是我们陈家的规矩!” “陈家的规矩?”王金珠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陈家还有懒人欺负勤快人的规矩?二婶自己有手有脚,凭什么要我伺候?就因为她生了个读书的儿子?那书砚读的圣贤书,难道就是教他看着自己娘欺负大伯家的嫂子的?” “你……你还敢提书砚!”陈秀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你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们书砚能在岳家受那种气吗?你还有脸说!” “我怎么没脸说了?”王金珠寸步不让,“他受气,是他自己没本事,答应了人家的事情做不到,关我屁事!有本事,让他自己挣钱去啊!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家里横!” “你……你个泼妇!我和你拼了!”陈秀芬被戳到了痛处,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天放打猎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幕。他看到陈秀芬要对王金珠动手,看到王金珠怀里护着哭泣的妹妹。 他二话不说,把肩上的弓箭和猎物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了陈秀芬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像一把铁钳,陈秀芬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 “放手!陈天放,你个混账东西,你要造反吗!敢对你二婶动手!”陈老太见状,急忙上来捶打陈天放的后背。 陈天放却像没感觉一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秀芬,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准动她。”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带着一股狠劲。 陈秀芬被他看得心里发怵,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大侄子,眼神怎么这么吓人,像是山里的野兽。 “娘……你看他……他要杀了我……”陈秀芬吓得声音都变了。 陈老太也慌了,她没想到这个一向任她打骂的大孙子,今天竟然敢反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陈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没天理了啊!孙子要打亲奶奶,要杀亲婶婶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陈秀芬得了空,也立刻跟着哭嚎起来。 王金珠看着这婆媳俩一唱一和的表演,只觉得好笑。 她把陈天微交给陈天润,让他带姐姐回屋,然后走到陈天放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手。 陈天放这才松开了手。 王金珠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两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行了,别嚎了。不就是洗几件衣服吗?至于闹成这样?想让我洗也行,拿钱来。一件衣服,一文钱。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我什么时候给你们洗。” “什么?你还要钱?你怎么不去抢!”陈秀芬停止了哭嚎,跳起来骂道。 “我这就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王金珠抱着胳膊,一脸的理所当然,“总比某些人,想把亲侄女卖了换钱,要脸面得多吧?” 这话一出,陈秀芬和陈老太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都过去了的事,不是也没卖吗?还一直提!”陈秀芬快速反应过来,低声反驳。 陈书砚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动静,心神却早已乱了,王金珠已经在怀疑他们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陈书砚合上书,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他快步走出房门,正好撞见柳依依。柳依依压低声音,神色焦灼:“书砚,那吴老三刚才托人传信,说他明天上午午就带车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要是见不到人,他就要咱们赔双倍的定金!” “明天上午?”陈书砚咬了咬牙,“好,那就明天!但这事得先把大房那几个人支开。” 他转头看向堂屋,见陈老头和陈老太正坐在门口剥豆子,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换上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走上前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书砚,你这是怎么了?书读得不顺心?”陈老太最疼这个孙子,连忙停下手里的活。 陈书砚红了眼眶,委屈地说道:“奶,不是书的事。是……是大嫂。今天我去厨房想讨口热水,大嫂竟说我是陈家的寄生虫,还说等分了家,头一个就把我赶出去。” “她敢!”陈老太气得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这个杀千刀的泼妇,她真敢这么说?” “奶,她现在仗着大哥听她的,根本没把您二老放在眼里。”陈书砚趁热打铁,“我看她现在是铁了心要闹分家,这样,陈家的名声就全毁了!爷,您得去村长那儿评评理,告她个不孝之罪,压一压她的气焰,不然咱们全家都要被她骑在头上了!” 陈老头脸色铁青,猛地磕了磕旱烟袋:“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陈德福!我倒要看看,这陈家到底谁说了算!她一个姓王的还想骑咱们一村姓陈的头上。”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饭,陈老头和陈老太就气冲冲地出了门,直奔村长陈德福家去告状。 第19章调虎离山 村长陈德福今年五十有三,在陈家村当了二十年的村长,自认见过的家长里短不算少。 但今天这一出,还是把他给听愣了。 陈老太坐在他家堂屋的凳子上,鼻涕一把泪一把,那嗓门大得隔壁院子养的鸡都不敢叫了。 “德福啊,你是村长,你得给我做主啊!那个王家来的泼妇,自打进了我们陈家的门,搅得家宅不宁!打骂长辈,欺负妯娌,还撺掇我大孙子跟我对着干!这哪是娶了个媳妇,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陈老头在旁边闷声补刀:“不孝,大不孝。我们陈家几代人的脸,全让她丢尽了。” 陈德福皱着眉,端着茶碗没喝。他对陈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陈老太偏心二房那点事,村里谁不清楚?但陈老太说得声泪俱下,他也不好不管。 “那就把人叫来,当面说清楚。”陈德福放下茶碗,扭头对自己儿子说,“去,去陈家把大房的媳妇叫来。” 陈老太一听,精神头立马就上来了,眼泪说收就收,偷偷擦了把脸,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给王金珠一个下马威。 有村长撑腰,她就不信这泼妇还能翻了天! 王金珠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来人传话,勺子都没放下,头也没抬:“告状?行,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编。” 陈实和陈玉香急得不行,陈玉香拉着王金珠的袖子:“金珠,你别去,娘她跟村长说的肯定都是歪话,你去了吃亏。” “娘,我去了才不吃亏。”王金珠把勺子递给陈玉香,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去,她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去了,她敢吗?” 陈天放已经把柴刀撂下了,沉默地站到王金珠身后。 陈实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叹了口气:“一起去吧。” 王金珠带着一家四口往村长家走去。 她前脚一走,后院的角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陈书砚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大房的人全走了,转身冲屋里低声说了一句:“走。” 柳依依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 陈秀芬守在院门口望风,嘴里念叨着:“快点,别磨蹭。” 陈书砚径直走向廊下。 陈天微抬起头,看见陈书砚朝自己走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二哥,你……你要干嘛?” 陈书砚脸上挤出一个笑:“天微,二哥带你去镇上买糖葫芦,走不走?” 陈天微使劲摇头:“大嫂说了,让我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陈书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再废话,一把抓住陈天微的胳膊就往外拖。陈天润看到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陈天微的腰,拼命往回拽:“放开我姐!你要干什么!” 陈书砚回手一脚,踹在陈天润肚子上。 十岁的孩子哪经得住这一脚,陈天润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摔在地上,蜷成一团,疼得脸都白了。 柳依依上前帮忙,和陈书砚一左一右架起哭喊挣扎的陈天微,用麻绳绑住她的手脚,又拿布团堵了她的嘴。 陈天润趴在地上,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疼,但他咬着牙爬了起来,踉跄着往院门外跑。 他得去找大嫂! 他刚跑出巷口,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陈阳——陈书砚的爹,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巷口。 “小兔崽子,跑什么跑?”陈阳把陈天润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扔进柴房,从外面插上了门。 陈天润在柴房里拍着门,声音都喊劈了:“放我出去!你们放开天微!” 门板纹丝不动。 陈书砚抱着被捆成粽子的陈天微,从后门出去,快步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走。 他们没注意到,隔壁院墙上,一个黑瘦的小脑袋刚刚缩了回去,是隔壁家和陈天润玩的比较好的陈二牛。 他亲眼看见陈书砚绑了陈天微,亲耳听见陈天润喊“放开天微”。他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二牛从墙头跳下来,撒开两条腿,拼了命地往村长家跑。 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天放哥,天微姐被陈书砚绑走了!” 村长家堂屋里,王金珠正被陈老太指着鼻子骂。 “……打进门第一天起,就没消停过!不敬长辈、挑拨离间、好吃懒做……” 陈老太掰着手指头数罪状,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陈德福脸上了。 陈德福听了半天,转头看向王金珠:“陈家大媳妇,你奶奶说的这些,你怎么说?” 王金珠站在堂屋中间,不慌不忙,声音清亮:“村长,我就问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嫁进陈家,没要一分钱彩礼。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吧?” 陈德福点头。 王金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进门第二天,我奶奶和二房就要把我小姑子陈天微卖给人牙子。一个亲孙女,五两银子就想卖了。这事儿,村长您知道吗?”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老太争辩道:“那不也没卖掉!再说了,以前谁家没卖过小孩。” 陈德福的脸沉了下来,目光投向陈老头。以前虽然也会卖小孩,那是天灾年间,实在养不活人,无奈才会这么做。 陈老头把旱烟杆攥得咯咯响,避开了他的视线。 王金珠正打算继续说,一阵急促的小孩哥声音传来。 “天放哥!天放哥!” 一个小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正是陈二牛。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靠在陈天放身边,扯着嗓子喊: “不好了!陈书砚把天微绑了!往村口老槐树那边跑了!天润也被他二叔锁柴房了!” 满堂皆惊。 陈天放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王金珠脸上的从容碎了个干净,她一把拽住陈德福的袖子: “村长,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搅家吗?” 陈老头也惊呆了,他二孙子也没跟他说要今天卖掉天微啊! 王金珠松开手,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陈老头走出村长家,看着那被陈二牛叫喊声吸引出来的人,他们家今天是在村里把脸都丢尽了啊! 第20章老实人发火 陈天放跑得飞快。 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刮,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群混账东西!等他抢回天微,非揍死他们不可。 通往村口老槐树的路就那么一条,陈天放抄了近道,在半路上就看见了那辆准备接人的骡车。 吴老三正坐在车辕上抽烟,车边站着陈书砚,手里还扯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陈天微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破布,正拼命挣扎着,脸都憋紫了。旁边还站着柳依依,正催促着吴老三快走。 “放开她!”陈天大喊一声,陈书砚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陈天放,腿顿时软了一下。“大、大哥……” 吴老三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放下烟袋锅子,站起身来:“咋的?这人是你们陈家自愿给我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收了定金的!” “谁他娘的收了定金你找谁去!”陈天放几步冲上前,一把推开陈书砚。陈书砚这百无一用的书生,哪经得住打猎的一推,直接摔在地上,“哎呦”叫唤起来。 柳依依也吓得尖叫一声,直往骡车后面躲。 陈天放快速扯出陈天微嘴里的破布,解开她身上的绳索。陈天微“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陈天放的腰:“大哥!大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陈天放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没事了,大哥在,没事了。” 这时候,王金珠也带着陈实和陈玉香赶到了。跟在后面的,还有村长陈德福以及一大帮看热闹的村民。 “天微!”陈玉香冲上去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实一看到陈天微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再看到旁边摔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陈书砚,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老实汉子,眼睛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刚刚从另一边赶过来的亲二弟陈阳。 陈阳本来是在柴房门口看守陈天润的,听到村口这边的动静,也跑了过来,刚好撞上自家大哥那杀人一样的眼神。 “大哥……你……你要干嘛?”陈阳结巴了一下,他这大哥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今天看着这么吓人。 “你锁了天润!还让他们绑了天微!”陈实咆哮着,像一头被逼急了的老牛,猛地扑向陈阳。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实按倒在地上。陈实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陈阳的脸上、身上。“我让你害我闺女!让你锁我儿子!我打死你个没人性的东西!” 陈实平时干的都是重活,手上的力气极大,几下就把陈阳打得鼻青脸肿,鬼哭狼嚎。 陈秀芬一看自己男人挨打,立刻尖叫着扑上来要挠陈实。王金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秀芬的头发,往后猛地一扯。陈秀芬“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你敢打我男人,我跟你拼了!”陈秀芬爬起来还要闹。 “你再动一下试试?”王金珠冷冷地看着她,“你男人锁了我小叔子,你儿子绑了我小姑子,我现在就算把你们打死,去见官我也占着理!” 陈书砚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说点什么:“大哥,你也是陈家人,天微的事,爷奶做主,天经地义……” “我呸!”陈天放猛地转头,盯着陈书砚。那眼神,让陈书砚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陈天放一步步走到陈书砚面前。陈书砚吓得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靠在老槐树上。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陈天放一把揪住陈书砚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为了你自己过好日子,你就卖妹妹?今天我话就放在这儿!谁要是再敢打天微的主意,我这双打猎的手,不介意见见人血!” 说完,他猛地一甩,陈书砚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摔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吃了一嘴的土。 柳依依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吴老三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带不走人了,骂骂咧咧地牵着骡车走了:“这算什么事!赶紧把老子的定金退了,还要赔双倍!” 村长陈德福站在旁边,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脸黑得像锅底。 “够了!都给我住手!”陈德福大吼一声。 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陈实喘着粗气,从陈阳身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陈阳躺在地上直哼哼,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老头和陈老太也急匆匆地赶来了,身后跟着已经跑出来的陈天润。陈天润一瘸一拐地扑进陈玉香怀里,哭喊着:“娘,我肚子好疼……” 陈玉香心疼坏了,抱着两个孩子直掉眼泪。 陈老头看着丢尽脸面的二房,气得胡子直抖。他指着陈天放和陈实骂道:“反了!真是反了!老子还在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做主。” 王金珠上前一步,挡在陈实和陈天放面前,冷笑道:“做主?爷,是你做主要把自己的亲孙女卖掉的吗?” 陈老头想要为了自家孙子认下,可看着围满的村里人,始终说不出口。 “村长,您都看见了。”王金珠转头看向陈德福,“今天这事,如果不是二牛跑得快,天微现在就被带走了。我们大房,在陈家是活不下去了。既然长辈不慈,兄弟不睦,我看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陈天放接着王金珠的话,语气坚定地说:“分家。今天必须分家。” “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分什么家!”陈老头猛地磕了一下旱烟杆。 陈实这时候也开了口,声音沙哑:“爹,这事没商量。要么分家,要么咱们就一起去见官。二弟锁了天润,书砚绑了天微,见官,我看书砚还想不想继续科考。” 这话一出,陈老头和陈老太彻底慌了。陈书砚是他们陈家改换门庭的希望,这要是背上污点,这些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陈老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陈阳,又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陈书砚,最后目光落在铁了心要分家的大房众人身上。他知道,今天大房是来真的。 陈老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大房的事,我不管了!只要以后你们不动书砚,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这话一出,算是彻底妥协了。虽然没提正式分家,但这态度明摆着是管不住大房了。以后的日子,就各凭本事。 王金珠冷笑一声,对这结果倒也不意外。“行,有爷这句话就行。” 陈天放护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陈家院子。 经过这一场闹剧,陈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二房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赚到吴老三的银子,还要赔双倍定金,更是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陈书砚不敢再在家里待着,生怕陈天放哪天看他不顺眼又动手。他连夜收拾了行囊,第二天一早就借口学业繁重,灰溜溜地回镇上书院去了。 陈秀芬和陈阳虽然心疼儿子,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勒紧裤腰带,赶紧凑钱还给吴老三。 柳依依也借口回了娘家,她怕陈秀芬和陈阳攒不到钱,又向她开口要。 第21章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清晨,天才微微发亮,王金珠伸手摸了摸身侧,被窝已经凉透了。 她披上外衣下炕,推门就看见陈天微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你哥呢?”王金珠揉了揉后颈。 “大嫂,我哥天没亮就背着弓进山了。”陈天微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声音变得很低,“他说去碰碰运气,猎只野物来谢谢二牛。” “大嫂,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看着陷入自责的陈天微,王金珠叹口气,“天微,你不要陷进去,这都是坏人的错。别多想了,来,帮嫂子把这把野菜洗了。” 怕她继续多想,王金珠只能让她多干活,转移一下注意力。 早饭刚摆上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天放满身寒气地走进来,肩上挂着长弓,左手拎着一只扑腾的野鸡,右手攥着一只肥硕的野兔。那兔子毛色灰亮,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陈老太正扶着腰从堂屋出来,一瞧见那野鸡和兔子,眼珠子瞬间发亮,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想要去拿。 陈老太的手还没碰到兔子毛,陈天放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 他看都没看陈老太,把野鸡往上提了提,“二牛昨天帮了大忙,这野鸡,我送去隔壁二牛家。” 陈老太的脸色从红转青,再转成紫,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抖了抖:“你说啥?送人?陈天放,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一只鸡,能卖不少钱,你说送就送?” 陈秀芬在屋门口也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大哥家可真是大方,自家孩子还饿着肚子呢,倒去充大头贴补外人。这鸡要是给了咱们书砚,没准能多读两页书呢。” “哎,天放,你说有些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昨天想卖了人家妹妹,今天就好意思舔着个B脸要吃的。”王金珠实在受不了二房的嘴脸,人怎么能恶心成这样。 “天放说得对,做人得讲良心。爷昨天不是说了吗?以后大房的事儿,他不管了。这猎物是天放拿命换回来的,怎么处置,咱们大房自己说了算。” 陈老太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陈老头。陈老头坐在门槛上,想着昨天的事情,把头扭向了一边。 陈天放拎着鸡,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隔壁就传来了赵氏惊喜的推辞声和二牛欢快的笑声。 陈老太听着那笑声,觉得每一声都像是在扇她的老脸。 “走,今天带你去镇上玩。”陈天放回来匆匆忙忙吃了口野菜,就招呼王金珠。 王金珠利索地把兔子塞进背篓,上面盖了一层干草。两口子谁也没看陈老太那张锅底似的脸,并肩出了门。 到了镇上,集市正热闹。 王金珠没去那些零散小摊,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如意酒楼”后门。这种肥野兔,卖给酒楼最划算。 酒楼的采买是个精明人,翻了翻兔毛,又掂了掂分量:“成色不错,是陷阱抓的还是箭射的?” “箭射的,一箭穿眼,皮子一点没坏。”陈天放言简意赅。 采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行,看在皮子全乎的份上,给你们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 王金珠接过沉甸甸的铜板,心里有了底。 “走,带你去个地方。”王金珠扯了扯陈天放的袖子。 陈天放跟着她到了街角的馄饨摊。老两口经营的小摊,热气腾腾,香味钻鼻。 “两碗馄饨,一碗多加辣,一碗不要葱。”王金珠熟练地吩咐。 陈天放本想拒绝,说点一碗就好,看着王金珠期待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以前一定经常来吧。 馄饨上桌,看着王金珠吃得鼻尖冒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他心脏莫名跳的快了起来。 吃完馄饨,王金珠又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个四大肉包子,一共十二文,给爹娘和弟弟妹妹一人一个。 “这钱,咱得分清楚。”王金珠一边走一边数铜板。 一百五十文,吃馄饨八文,买包子十二文,还剩一百三十文。 她从荷包里数出五十文,剩下的八十文,当着陈天放的面,仔细地揣进了贴身的肚兜口袋里。 “这五十文,回去给奶。” 陈天放皱眉:“给多了。” “不多。再少了这老婆子少不了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烦的很。” 一进陈家院子,陈老太就坐在那儿等着呢。 见两人回来,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舍得回来了?卖了多少钱啊?拿出来吧,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 王金珠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五十文铜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奶,这是天放今天打猎挣的。一共五十文,都在这儿了。” 陈老太一愣,随即尖叫起来:“五十文?你糊弄鬼呢!那么大一只兔子,就卖五十文?” “奶,您这话说的。”王金珠叹了口气,一脸真诚,“肯定不止五十文了,可这家里,又不只有我们大房吃饭,二房给了多少钱,不能一直让我们养着他们吧!” “你!你个搅事精,你来之前一直都是这样,都是你,带坏我大孙子。!”陈老太气得跳脚,指着王金珠的鼻子就骂。 “走,咱们回屋,不理她!就五十文,爱要不要。”陈天放将五十文丢在桌上,带着陈天微回了房间。 陈老太看着离去的二人跳脚,“老头子,你看他们,越来越不把我放眼里。就五十文,能干嘛!老二他们还欠着吴老三他们的钱呢!” “这事也是老二他们一家做的太过分,这次竟然连我都算计了。你先别管那么多,这段时间随大房折腾,就当让他们出出气了。” 老头子都这么说,陈老太只好妥协。 回到房间的陈天放拿出怀里的肉包子,招呼外边还在忙着的天微和天润进屋。 “快吃吧,你大嫂给你们买的肉包子,一人一个,吃完喊爹娘也一人来吃一个。悄悄的喊,不要让别人知道。” 二人小口小口的吃着,肉包子太好吃了,有了嫂子真好! 被叫过来的陈实夫妻,一开始不好意思吃独食,“咱们这样不好吧,要不,这两个给你爷爷奶奶送去吧!” “行啊,那爹娘你们去送吧。等会儿送完,好让奶,好好骂我和天放一顿。骂我们馋,骂我们不孝,最好骂的全村都听见。” 对这对包子公婆,王金珠都有点无奈了。本来她公公上次那么硬气地打二房,还以为改过来了,没想到,还是俩怂蛋玩意儿。 “金珠,娘不是那个意思!娘…” “随你俩怎么处置,天放,走,咱们去山脚下的小河里抓鱼去吧!”不想听他娘的解释,王金珠带着陈天放直接走了。 反正他爹娘这俩怂蛋,总要怕一个人,不如,就让他们怕她吧。 随着二人离开,陈实看着陈玉香,“你看你,说什么说,惹得儿媳妇生气了吧!以后,儿媳妇说啥就是啥。” “就说我,你不也没…”吃个肉包子也堵不住二人互相推诿的话。 第22章后山的小浪漫 王金珠跟着陈天放,一前一后地往山脚下走。 说是小河,其实就是山里流下来的一条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清楚地看到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这能有大鱼吗?看着都好小。”王金珠挽起裤腿,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 陈天放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弓箭和腰间的柴刀解下来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他也挽起裤腿,下了水,动作比王金珠利索多了。 他不像王金珠那样咋咋呼呼,只是眯着眼睛在水里搜寻。山里长大的孩子,对这些东西有天生的敏锐。 王金珠看他那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再打扰,便自己找了个乐子。她踩在水里,用脚去翻动那些石头,想看看底下有没有藏着小螃蟹。 结果螃蟹没找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就往后倒去。 完了完了,要摔个屁股墩了!王金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一股带着汗味和青草味的男人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王金珠睁开眼,就对上了陈天放那双深邃的眼睛。他一只手牢牢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又快又有力。 “你小心点。”陈天放的声音有点哑,说完就想松开手。 王金珠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嘴里说着谢谢。 这气氛,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赶紧站稳了,从他怀里退出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服,“这石头太滑了。” 陈天放“嗯”了一声,眼神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王金珠心里偷着乐。这男人,看着高高大大,跟个木头似的,都睡一张床这么久了,抱一下还脸红。 “咳,那什么,你继续找鱼,我不乱动了。”王金珠找了块岸边的大石头坐下,乖乖地看着他。 陈天放的效率很高,他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扑,而是看准了水草茂盛或者石头缝隙的地方。他眼神极好,看到有鱼的影子,就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双手猛地往水里一插,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巴掌大的小鱼。 那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起的水珠溅了王金珠一脸。 “厉害啊你!”王金珠抹了把脸,真心实意地夸赞。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野生鱼,味道肯定鲜美。 陈天放得了夸奖,似乎更有干劲了。他用一根柔韧的树枝,把抓到的鱼从鱼鳃处穿起来,没一会儿,就穿了四五条。 “够吃了吗?”他举起那串鱼,问王金珠。 “够了够了,再抓就吃不完了。”王金珠连连点头。 两人上了岸,陈天放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熟练地用柴刀砍了些干树枝,又找来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 王金珠则负责处理那几条鱼。她没刀,就找了块锋利的石片,学着陈天放的样子,给鱼开膛破肚,刮掉鱼鳞,再到溪边洗干净。 等她弄好,陈天放已经生好了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陈天放把鱼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很快,鱼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没有盐,也没有任何调料,就是最原始的鲜香,馋得王金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在山里这样吃东西?”王金珠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 “嗯。”陈天放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点头,“打猎有时候回去晚了,就在山里对付一口。” 王金珠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能想象,一个沉默的少年,独自一人在深山里,守着一堆篝火,吃着烤熟的猎物。那种孤独,该有多难熬。 鱼很快就烤好了,外皮金黄,滋滋地冒着油。陈天放把烤得最好的一条递给王金珠。 王金珠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吹了两下就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鱼肉鲜嫩,带着一股木柴的清香,好吃得让她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她吃得两腮鼓鼓,像只偷吃的小松鼠。陈天放看着她的吃相,自己那条鱼半天没动一口,眼神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吃完了鱼,王金珠觉得嘴里有点淡。她站起来,在附近转悠,想找点野果子吃。 还真让她给找着了。不远处有一片野草莓,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 “天放,快来看!”她兴奋地招手。 两人摘了满满一捧野草莓,用溪水冲洗干净,坐在石头上分着吃。酸酸甜甜的果子,正好解了烤鱼的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和清脆的鸟鸣。没有陈家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金珠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安逸,平静,身边还有个养眼的男人。 她看着身边陈天放的侧脸,他正低头吃着草莓,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王金珠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软软的,热热的。 亲完她就想退开,手腕却被一把抓住了。 陈天放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你……你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王金珠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变成了明晃晃的逗弄。 她眨了眨眼睛,故意装傻:“我没干什么啊,就是看你脸上沾了东西,帮你弄掉。” 陈天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脸上有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和柔软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骗人。 她到底喜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为什么亲他?喜欢他,为什么不肯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陈天放这会儿的心跳的很快,擂鼓一样,震得他胸口发麻。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眼睛亮晶晶的,他想像她一样亲上去,她不会打他吧! 想着,陈天放慢慢地向王金珠靠去,亲上了她的嘴唇,好Q好软,让他不想放开,只想向内继续探索。 王金珠被他亲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狗东西,无师自通地挺快啊! 双手使劲儿推开陈天放,王金珠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媳妇被他亲的发红,带着丝丝口水的唇,陈天放还想亲上去,被王金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没事,没事,来日方长,陈天放像偷腥了的猫一样开心,至于媳妇觉得她十六岁还小,那他就等吧! 毕竟,媳妇在娘家那么受宠,可能16岁了还被他丈母娘当小孩疼。 下山的路,陈天放全程牵着王金珠的手,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香甜的气息。 这美好的氛围,直到走到家里,看到他爹娘,才消散而去。他转身离开,必须得给他爹娘的压力,不然他们不懂事,拖金珠后腿。 第23章男版白莲花 青石镇,致远书院。 晨读的时候,同窗们看着陈书砚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不由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感受着同窗们的目光,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时不时地抬手摸一下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颊,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陈天放!王金珠! 这两个人,竟然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他。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书砚兄,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邻座的同窗张敬文关切地问道。 张敬文是镇上米铺老板的儿子,家境殷实,平日里和陈书砚走得最近。 陈书砚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无事,多谢敬文兄关心,只是……唉!” 他一声长叹,欲言又止。 张敬文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书砚兄,你我乃是同窗好友,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你看你这脸上的伤,前日来的时候就有了,青一块紫一块的,问你你也不说。今日看着,怎么好像更严重了?” 陈书砚低下头,用袖子挡住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家门不幸,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越是这么说,张敬文就越是好奇。读书人嘛,总有几分自以为是的侠义心肠。 “书砚兄,你这就见外了!你我志同道合,你的事便是我的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对你一个读书人动手?这简直是目无王法,有辱斯文!”张敬文说得义愤填膺。 陈书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抬起头,眼圈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敬文兄,实不相瞒……打我的人,是我大伯家的大哥。” “什么?”张敬文大吃一惊,“你大哥?他为何要打你?还下这么重的手。” 陈书砚苦笑一声,开始了他早就编排好的说辞:“唉,我大哥不爱读书,而我一心向学,侥幸考了个童生,得了先生几分青眼。爷奶和爹娘,便对我多看重了几分,平日里吃穿用度,也多有帮扶。”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许是如此,引得大哥大嫂心中不快。他们认为,我读书花了家里的钱,是家里的累赘。前几日,我那新过门的大嫂,更更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读的是死书,百无一用,只会浪费米粮。” “岂有此理!”张敬文一拍桌子,引得周围几个同窗都看了过来。 他连忙压低声音,气愤地说道:“简直是妇人之见!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一个乡野村妇,懂什么圣贤大道?你大哥也是糊涂,竟听信枕边风,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此毒手!” 周围几个同窗也听到了个大概,纷纷凑了过来。 “书砚兄,你脸上的伤,真是你大哥打的?” “天哪,这世上怎有如此蛮不讲理之人!” “我听说你大哥娶的是个屠户家的女儿,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那样的悍妇,也变得野蛮了。” 陈书砚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得意,面上却越发显得凄苦。 “诸位,诸位请小声些。”他拱了拱手,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还请诸位不要再提了。大哥他也是一时糊涂。我只盼着日后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届时他们或许就能明白我今日的苦心了。” 陈书砚一番大度的话,更是激起了同窗们的同情和愤怒。 “书砚兄,你就是性子太软了!”张敬文气道,“你这般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不行,此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对!我们得为你讨个公道!”另一个同窗附和道。 “走,我们现在就去你家,找你那大哥理论理论!让他知道,读书人不是好欺负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好几个年轻气盛的学子都站了起来,大有要立刻冲去陈家村为陈书砚出头的架势。 陈书砚心中冷笑,面上却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拦住他们。 “使不得,使不得啊各位!”他张开双臂,拦在众人面前,急切地说道,“万万使不得!此乃我的家事,怎好劳动诸位?再者,我大哥他脾气暴躁,你们若是去了,言语上起了冲突,万一动起手来,伤了各位,我陈书砚岂不是成了罪人?” 他越是阻拦,张敬文等人就越觉得他宅心仁厚,受了委屈还为别人着想。 “书砚兄,你让开!”张敬文道,“我们只与他讲理,不动手。你这般退让,不是让我们这些读书人被人看轻了去!”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他一个猎户还敢动手不成?” “就是,我们去给他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什么是兄友弟恭!” 陈书砚看著他們一個個义愤填膺的樣子,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他哪敢真的让他们去,如果他们从村里人口中知道了真相,只会唾弃自己。 他不过是想挽回自己的形象,不想再受到异样的眼光。 “各位,各位的心意,书砚心领了。只是我爷奶年迈,经不起惊吓。此事……唉,还是从长计议吧。”他继续推脱。 看着陈书砚一副不想追究的样子,张敬文也不好继续强求,“那书砚,以后你大哥大嫂,再欺负你,你记得和我们说,兄弟们去给你讨要说法。” 接下来几天,陈书砚感觉大家对他的态度好多了,不仅有人邀请他用餐,就连夫子都对他和颜悦色了几分,甚至私下给他药。 更让陈书砚暗喜的是,关于他兄嫂的闲话,如同长了脚一般,在书院内外悄然传开。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议论,渐渐就变了味道。不知从何时起,“猎户莽夫娶了个泼辣悍妇,竟因嫉妒幼弟读书,联手将其打成重伤”的说法便不胫而走。版本越来越离奇,细节也越来越具体,仿佛亲眼所见。 “听说那陈天放仗着一身力气,惯会欺凌弱小!” “何止!他那娘子王金珠,更是了得。屠户家出身,性子比男人还野,听说当年在娘家,就能单手撂倒一头猪!” “啧啧,难怪对读书的小叔下此毒手。怕是看小叔有出息,心里不忿吧?”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陈书砚的耳朵里。每当此时,他便垂下头,做出黯然神伤的模样,心中却得意非凡。对,就是这样。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同情、被呵护的感觉。同窗们义愤的声援,夫子温和的宽慰,都让他飘飘然,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戏文里那些蒙冤受屈、终将得雪的主角。 这日散学后,张敬文又拉他去茶楼,一边喝茶,一边眉飞色舞道:“书砚兄,你猜怎么着?我昨日回家,听我爹说,镇上几家铺子的掌柜,近来都在议论你那兄嫂的‘壮举’呢!连刘掌柜家那个最爱说媒的婆子都说,往后可不敢轻易给猎户或屠户家的说亲了,家风如此,谁敢结亲?” 陈书砚心中大快,面上却还端着,苦笑着摇头:“唉,终究是家丑。累及嫂嫂名声,非我所愿。” “你呀,就是太善!”张敬文拍拍他肩膀,“对付这等不知礼数的蛮人,就该让他们知道厉害!你放心,有我们在,定不让你再受委屈。你的名声,我们替你担着!” 第24章谁在背后嚼舌根 青石镇东街,王家肉摊。 天刚过午,日头正毒,按说这个时辰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婆娘们买完菜,顺道割两块肉回去,赶着做晚饭。 可今天,王大力的肉摊前冷清得不像话。 案板上排着半扇猪,上好的五花肉切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旁边还摆着几挂排骨,骨头上的肉厚实饱满,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好货。 没人来。 路过的人远远看一眼,脚步拐个弯,绕到对面老周家的肉摊去了。老周那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排骨上的肉刮得比脸都干净,也不妨碍人家生意红火。 王大力坐在条凳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苍蝇,没吭声。 王金宝从后面搬了一桶水过来,往地上一泼,冲掉案板下的血水。他直起腰,看了眼门可罗雀的摊子,又看了眼对面热热闹闹的老周家,脸色沉下来。 "爹,不对劲。" 王大力没接话。 "昨天就不对劲了。"王金宝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压着嗓子说,"张家嫂子昨天经过咱摊子看都不看一眼,以前她可是隔三差五来割肉,每回还得让我多搭一块骨头。" "少说两句。"王大力闷声道。 王金宝憋不住,他性子最急。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从摊前经过,脚步顿了顿,朝这边瞄了一眼。 王金宝立刻堆起笑脸:"嫂子,来块五花?今天的肉新鲜,刚杀的……" 那妇人脚步一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跟旁边同行的妇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几个字—— "……就是那家……闺女嫁过去……把小叔子打得半死……" "……屠户家的……能好到哪去……" 王金宝的笑脸僵在脸上,随即"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刀都弹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 他嗓门一炸,半条街都听见了。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更快了。 "谁在嚼舌根?站出来!我妹子怎么了?我妹子碍着你们什么了?"王金宝提着刀就要追出去,被王大力一把薅住后领。 "回来!" 王大力的手劲大得吓人,王金宝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爹!" "把刀放下。"王大力的声音不高,但压着劲儿,"你提着刀追人家,是嫌传得不够难听?" 王金宝胸口剧烈起伏,把刀"咚"一声剁进案板里,死死咬着后槽牙。 "爹,你听见了。她们说金珠的坏话!什么把小叔子打半死,那陈家二房是什么东西,卖自己侄女,金珠拦了一下就成恶人了?"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还让我忍?" 王大力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摊子最前面,拿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了几下。 刀刃锃亮,映出他沉着脸的模样。 "去把你二哥叫来看摊,你跟我去打听打听,这话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 王金宝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没多久,王银宝来了,王小宝也跟着来了。 王银宝接手了摊子,王小宝本来在后院剃猪毛,听说了这事,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就要跟着去。 "你留下。"王大力指了指摊子。 "爹,我也去。" "听话,留着看摊。你大哥那脾气,有我看着。你要也去了,你娘回来看见摊上没人,又该念叨了。" 王小宝想了想,坐回了条凳上。 王大力带着王金宝一路打听,从东街问到西街。镇上就这么大,消息来源不难查。茶馆、布庄、米铺,问了一圈,指向的方向都一样——致远书院那边传出来的。 "书院?"王金宝眯了眯眼,"陈书砚?" 王大力没说话,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回来的路上,父子俩路过李媒婆家门口。李媒婆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王大力,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目光有点躲闪。 王大力脚步一顿。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李媒婆还上门给小宝说了门亲事,对方是隔壁清水村的姑娘,模样周正,家里也本分。桂兰高兴得不行,让他抽空去相看。 "李婶。"王大力叫了一声。 李媒婆干笑两下:"哟,大力啊,忙着呢?" "前头说的那门亲事,对方那边怎么说?" 李媒婆的笑僵了一瞬,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拍了拍手站起来。 "大力啊,这个事吧……人家那姑娘呢……她爹说……想再看看。" "再看看"三个字,在这种场合下,就是黄了的意思。 王金宝的拳头攥紧了。 王大力看了李媒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就走。 回到摊子上,王大力把事情简单说了。王银宝闷头不吭声,手里的刀却把一块排骨剁得稀碎。 王小宝倒是先开了口。 "黄就黄了呗。" 几个人都看向他。 王小宝翘着二郎腿坐在条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猪骨头,语气轻描淡写。 "本来就是娘急着张罗,我自己又没上心。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听几句风言风语就不干了,这种人家,娶回来才麻烦呢。" "你——"王金宝想骂他两句。 "大哥你急什么?就算外头说的那些事是真的——我说的是就算,咱一家人还能不向着自家妹子?帮亲不帮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小宝把猪骨头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再说了,我觉得妹子做得没毛病。陈家二房要卖天微那丫头,搁谁不得拦着?挨打是该打。外头那些人不知道内情,跟着瞎起什么哄。" 王大力看着小儿子,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候脑子倒是清楚。 "爹,要不要跟金珠说一声?"王银宝开口了。 王大力沉默了很久。 傍晚收摊的时候,半扇猪还剩下大半。往常这个时候,案板上早就只剩些碎骨头了。 王桂兰从铺子后面出来,看见剩下的肉,脸上的笑也没了。她张了张嘴,被王大力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先别跟金珠说。" 王大力把剩肉往推车上一摞,声音沉得像闷雷。 "她嫁过去才多久,在陈家本来就不容易。这事要传到她耳朵里,她那个性子,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可是——" "我说了,先瞒着。" 王大力推起车,朝巷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这个账,我记着呢。" 第25章二十两银子 与陈书砚靠着谎言,混的风生水起不同,柳依依在柳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回娘家的头两天,日子还算过得去。她娘心疼她,给她煮了碗鸡蛋面,又絮絮叨叨问了半天在陈家过得怎么样。 柳依依挑着好听的说了几句,把被王金珠抢回门礼、陈书砚挨打的事全咽了回去。 到了第三天,风向就变了。 她嫂子赵氏开始摔碗。 不是冲着她摔,是端碗的时候"手滑",正好磕在桌角上,碗底裂了条缝,汤水淌了一桌。 "哎呀,这碗也忒不结实了。"赵氏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嗓门拔得老高,"家里就这么几个碗,一个个都碎了,往后拿啥吃饭呢?" 柳依依低头扒饭,没接茬。 第四天,赵氏不摔碗了,改叹气。 一边喂孩子一边叹:"米缸见底了,这个月粮食怕是不够吃的。" 她男人柳大壮闷头啃饼子,瞅了柳依依一眼,没吭声。 柳依依还是没接茬。 第五天,赵氏连叹气都省了,直接开口。 "小姑子,你在婆家受了委屈,回来歇两天,嫂子能理解。可你也知道,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一直在这住着,吃着,总不是个长久之计吧?" 柳依依搁下筷子,脸上挂不住了。 "嫂子这是什么意思?赶我走?" "瞧你说的,谁赶你了?"赵氏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假,"我就是说个实在话。你好歹是嫁出去的人了,在娘家赖着算怎么回事?外人看见了,还以为你被婆家休了呢。" 柳依依腾地站起来,眼圈一红,扭头就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柳母在灶房听见动静,出来数落了赵氏两句。赵氏撇撇嘴,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屋。 柳依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想回陈家。 回去就得面对陈老太那张黑脸,还有王金珠那个母老虎。更要命的是,二房还欠着人贩子的赔偿银子,公公婆婆拿不出来,迟早要找她要。 她手里倒是有几两私房钱,那是她出嫁前攒的,打死也不能往外掏。 可不回去也不行。嫂子这副嘴脸,分明是一天都不想多留她。 第六天一早,柳依依闷着头出了门,想去街上透透气。 镇上不大,她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在布庄门口站了会儿,摸了摸荷包里的碎银子,没舍得进去。 拐过街角的时候,路过一家茶摊,几个妇人正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听说没?杨家米铺的杨三老板要续弦了!" "又续?他这是第几个了?" "谁记得清。反正上一个没了,再上一个跑了。听说给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呢!" "二十两?"有个妇人倒吸一口气,"他杨三出手倒是大方。" "大方?那得看给谁花。"说话的妇人压低了嗓门,但柳依依竖着耳朵,一个字没漏。"杨三都快五十了,脾气又古怪,听说在床事上有些特殊癖好,还爱打人…" "就这样还有人嫁?" "二十两啊姐姐!穷人家的闺女,哪管这些。有那日子过不下去的,巴不得把闺女送过去换钱。" "造孽哦。" 几个妇人唏嘘了一阵,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柳依依却站在原地没动。 二十两。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二十两银子,够还人贩子的赔偿,够陈书砚县试的费用了。 可这银子,总得有人去换。 柳依依的目光闪了闪。 陈天微。 这个名字第一个蹦出来。二房之前就打过卖她的主意,虽然被王金珠搅黄了,但那丫头到底是大房的人,不好动。上次的事闹得那么大,再提这个,王金珠能把陈家屋顶掀了。 那就不动陈天微。 她脑子里浮出另一个人——陈书洁。 陈书砚的亲妹妹,她的小姑子。 刚到十三,小是小了点,但也没办法。 公公陈阳和婆婆陈秀芬,那可是把陈书砚当命根子的人。为了供他读书,什么事做不出来?大房的血汗钱,刮了一层又一层,眼睛眨都不眨。 如果告诉他们,有个法子能一下子弄来二十两银子,只需要…… 柳依依咽了口唾沫。 她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们会同意的。 一定会。 公婆那种人,为了陈书砚的前程,卖谁都舍得,何况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闺女。嫁谁不是嫁?嫁个有钱的老板,总比嫁个穷小子强。 至于杨三的那些传闻—— 柳依依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摁了下去。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嫁。 她在街上又转了一圈,把杨家米铺的位置记住了。铺面不小,门口堆着成袋的粮食,伙计进进出出,看着确实是个有家底的。 柳依依回到柳家的时候,赵氏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见她回来,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逛完了?吃午饭不?锅里就剩一碗粥了,不知道够不够。" 柳依依理都没理她。 她进屋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去,动作利索得很。 柳母从灶房探出头:"依依,你这是干啥?" "娘,我回去了。" "回陈家?这才几天——" "在这儿也是给嫂子添堵。"柳依依背上包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样,"再说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呢。" 赵氏在院子里撇了撇嘴,没说话,手底下搓衣裳的动作倒是轻快了不少。 柳母追出门送了两步,塞了几个鸡蛋给她。柳依依接过来,头也不回地往镇外走。 出了镇子,上了去陈家村的土路。 六月的日头晒得人发晕,路两边的庄稼蔫头耷脑。柳依依走得很快,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汗把衣裳洇透了,她也顾不上。 她满脑子都是那二十两银子。 只要把这件事办成,陈书砚欠人贩子的钱就有了着落。他就能安安心心读书,不用再被那些破事拖累。 等他中了秀才…… 柳依依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陈家村的村口。 远远地,她看见陈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没什么人。 大房那边静悄悄的,王金珠不知道在不在家。 柳依依顿了顿,绕到后门,直奔二房的屋子。 陈秀芬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柳依依风风火火地进来,吓了一跳。 "依依?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你娘家…" "娘。"柳依依把门带上,眼睛亮得吓人。 "我有个好消息。" 第26章饭桌交谈 陈秀芬手里的鞋底子掉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圆。 "二十两?" 柳依依点头,把包袱往炕角一扔,坐下来喘了口气。 "杨家米铺的杨三老板,要续弦。二十两聘礼,镇上都传遍了。" 陈秀芬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二十两银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贩子那边的赔偿,书砚下回县试的盘缠和打点费用,还有这几个月被大房断了油水之后越来越紧巴的日子。 "这杨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依依没急着回答,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两口。 她是故意的。 把水碗搁下,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快五十了。前头死了一个,跑了一个。镇上的人说他脾气不好,爱动手。还有些别的毛病。" 她说得含糊,但陈秀芬是过来人,哪有听不懂的。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陈秀芬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这种人,谁嫁过去不是受罪?" 柳依依垂着眼睛,没接话。 陈秀芬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书洁?" 柳依依还是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陈秀芬一下子从炕上跳起来,声音尖了。 "你疯了!书洁才十三!嫁给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还是个打老婆的?我告诉你柳依依,你想都别想!" "娘,我没说让书洁去。"柳依依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嫁谁不嫁谁,你们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 "不过有一件事,娘心里得有数。人贩子那边的银子,拖不了太久了。上回的事闹得那么大,人家放了话,再不给钱就要去报官。书砚在书院读书,要是传出他家欠人贩子钱的事…" 她没往下说。 不用说。陈秀芬自己就能想明白。 屋里又静了。 陈秀芬重新坐回炕沿,手指绞着衣角,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低下去。 "天微都十四了。" 柳依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陈秀芬的目光躲了一下,但嘴没停。 "大房的天微,今年十四,比书洁还大一岁。按说也该说亲了。她又不是我生的,是你大伯家的闺女。" 柳依依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自家闺女舍不得,别人家的就无所谓了。天底下当婆婆当娘的,都是这个德行。 "这事,你跟我说没用。"柳依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得跟奶说。" 陈秀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陈老太的话,在这个家里还是有分量的。至少在名义上,陈天微的亲事,得长辈点头。 而陈老太对二房的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要把二十两银子的事告诉她,老太太会怎么选,根本不用猜。 当天下午,陈秀芬就去了正屋。 门关着,说了多久没人知道。 晚饭的时候,陈老太开口了。 陈家的晚饭,自从王金珠来了以后,规矩就变了。 以前是二房吃肉,大房喝汤。现在是一锅饭,谁也别想搞特殊。陈老太为这事跟王金珠别过好几回扭,每次都铩羽而归,后来也懒得折腾了。 今天的饭桌上,气氛不太对。 陈老太坐在主位上,碗筷摆了半天没动。陈秀芬低着头,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粒,一口没吃。柳依依倒是正常吃,但眼神一直往陈老太那边飘。 陈老头坐在旁边,闷头喝粥,跟个木桩子似的。 王金珠扫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 这帮人憋着事呢。 果然,陈老太清了清嗓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玉香啊!。" "娘,您说。"陈玉香放下筷子,紧张地看着陈老太。 "天微今年十四了。" 陈天微坐在王金珠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筷子顿了一下,身子本能地往王金珠那边靠了靠。 王金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还是没抬头。 "十四怎么了?" "十四该说亲了。我跟依依打听了一桩好亲事。" "不嫁。"陈老太话还没说完,王金珠就出口打断,她不用听完,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家。 陈老太的脸黑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完。"王金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天微碗里,"谁给天微说的亲,先过我这关。谁要是敢背着我使坏,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想到上次大房想要打死人的劲儿,现在陈秀芬还有点怕,但她实在舍不得自己女儿,鼓起勇气,插嘴:"大侄媳妇,这回不一样!这是正经说亲,不是卖人。是镇上杨家米铺的杨老板,聘礼二十两呢!" “二婶是看中人家的二十两银子了吧!反正我们天微不嫁,您想要那二十两,自己想办法。” 拒绝过后,王金珠转过身叮嘱陈天微,“天微,这些天要和大人待一块,我怕有些丧良心的又打你的主意。” 明天她和天放去镇上卖猎物,顺道打探下这个杨三是个什么情况,柳依依那丫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与此同时,王家也被一片愁云笼罩着,王大力把最后一块没卖掉的肉腌进了缸里。 这已经是连着第三天了。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王大力洗了手,抬头看了一眼陈家村的方向。 天边烧着一片红霞,像是谁泼了一盆血。 第27章敲锣打鼓上书院 第二天一大早,王金珠和陈天放就去了镇上,把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卖给了酒楼,拢共得了二百文。 陈天放接过铜板,仔细数了两遍,揣进怀里。 "走,去看看爹娘。"王金珠拉着他往肉摊方向走。 还没到摊位跟前,王金珠就觉出不对。 以前爹的摊子前头,怎么也得围三五个人。今天大太阳底下,案板上的肉摆得整整齐齐,愣是没个人影。 对面的肉摊倒是排起了队。 "爹?" 王大力正在磨刀,听见声音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堆起笑。 "你俩来了?吃了没?" "爹,你这生意……"王金珠皱眉。 "今天天热,人少。"王大力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正常。" 王金宝从后面探出头,看见王金珠,张了张嘴,被王大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这大热天别在外头晃。"王大力催得急,恨不得把两人推走,"你娘去进货了,也不在。没啥事就回去。" 王金珠哪是好糊弄的人。她正要追问,隔壁卖豆腐的吴大娘端着碗凉茶过来了。 "哟,这是金珠吧?好久没见了,嫁了人倒是更圆润了。" "吴大娘。"王金珠笑着点头。 吴大娘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嗓门,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 "闺女,大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的肉是好肉,这谁都知道。可这阵子外头传的那些话……" 王大力脸色一变:"老吴嫂子!" 吴大娘没理他,拍着王金珠的手背继续说:"闺女啊,大娘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镇上都在传,说你在婆家把小叔子打成重伤,还有的说你一个人撂倒好几个……大娘知道不是那回事,可架不住别人信啊。你爹这摊子的生意,就是被这些话给搅黄的。" 王金珠的笑没了。 "谁传的?" 吴大娘往东边努了努嘴:"书院那边传出来的,你那小叔子的同窗,到处说。" 王大力上来一把拉住王金珠的胳膊:"闺女,听爹说——" "爹。"王金珠扭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火。"这事你瞒了我几天了?" 王大力没吭声。 "三天还是五天?" 还是没吭声。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把王大力的手掰开,转身就往书院方向走。 陈天放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她。 "金珠,等等。" "等什么等?我现在就去书院揪那个陈书砚出来!" "你去了他不认怎么办?" 这句话把王金珠噎住了。 陈天放难得说了句长话:"他在书院编的那些瞎话,我们说什么人家都不会信。他是童生,那些同窗天然就会向着他。空口白牙去吵,吵不赢。"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那你说怎么办?" "找吴老三。" "人贩子吴老三。上次二房要卖天微,就是找的他。他最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把他带过去,陈书砚还怎么编?" 王金珠愣了一下,忽然伸手在陈天放胸口捶了一拳。 "行啊陈天放,脑子开窍了?" 陈天放被她锤得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子红了。 王大力走过来,脸色沉沉的。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金宝、银宝、小宝!" 三个人齐刷刷从摊子后面冒出来,跟提前排练好了似的。 "跟着你妹子去,可不能让你妹子被人欺负了。"王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王金宝早就憋得嗷嗷叫,一把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刀——被王大力一巴掌拍掉。 "放下!跟着去讲理的,不是去杀猪的!" 王金宝嘿嘿一笑,空着手跟了上去。 吴老三不难找,没事的时候,天天在赌坊附近瞎溜达,看有没有赌的倾家荡产,要卖人的。 王金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看见王金珠和陈天放,烧饼差点呛嗓子。 "你们找我干啥?我上次是给钱买人,真不怪我。" 王金珠蹲下来,平视着他。 "跟我走一趟,把你和陈家二房的交易,当着人说清楚。" "我凭啥——" 王金宝往前迈了一步。 吴老三立刻改口:"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王金珠从路边杂货铺借了面铜锣。掌柜的认识王大力,二话没说就递了过来。 她一手提着锣,一手拿着锣槌,从镇西一路往东,边走边敲。 "铛——铛——铛——" 锣声震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 "我叫王金珠!王屠户家的闺女!嫁到陈家村陈家大房!"她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最近有人在外头造我的谣,说我打小叔子、欺负读书人!今天我把当事人带来了,谁想知道真相,跟我去致远书院门口听!" 沿街的铺子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头冒了出来。 卖布的、卖米的、卖豆腐的、喝茶的,全被这铜锣声勾了出来。 有人认出她是王屠户的闺女,有人认出后头跟着的王家三兄弟,还有人认出了缩着脖子的吴老三。 队伍越走越长。 致远书院里,陈书砚正在抄书。 有个同窗慌慌张张跑进来:"书砚!书砚!外头有个女人敲着锣往这边来了,说是你大嫂!" 陈书砚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一团墨洇开来。 他站起来就想从后门溜。 张敬文一把拉住他:"书砚兄,你怕什么?她一个村妇,还敢闹到书院来?正好,让夫子评评理!走,咱们出去!" 另外几个同窗也围了上来:"就是!我们这么多读书人,还怕她一个屠户家的丫头不成?" 陈书砚被推搡着往门口走,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书院大门外,王金珠把锣往台阶上一搁。 身后,王家三兄弟叉着腰站成一排。吴老三被夹在中间,脸色蜡黄。 对面,陈书砚被一群同窗簇拥着走了出来。 张敬文站在最前面,下巴抬得老高:"你就是王金珠?好大的胆子,竟然闹到书院来了!" 王金珠看都没看他,目光直直钉在陈书砚脸上。 "陈书砚,你跟你同窗说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陈书砚咽了口唾沫,张敬文替他开口:"还用说?自然是被你们夫妻——" "闭嘴,我没问你。"王金珠抬手一指吴老三,"这位,吴老三,人贩子。陈书砚,要不要他替你回忆回忆?" 吴老三被王金宝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扫了一眼书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又看了看王金珠的脸色,认命般地开了口。 "陈书砚的媳妇柳依依找到我,要把他大伯家十四岁的侄女陈天微卖了。价钱谈好的,五两银子。后来被大房发现了,这才动了手。陈书砚挨的打,是因为他们一家要卖人家的孩子,大房来讨说法。" 鸦雀无声。 张敬文的下巴僵在半空。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陈书砚。 陈书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金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书砚,你在书院里说我欺负你,说我嫉妒你读书。你倒是当着大伙的面告诉我——你爹娘卖侄女的时候,你这个读书人,在哪?" 陈书砚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不知道谁"嗤"了一声。 张敬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头看向陈书砚,嘴巴张了又合。 "书砚,这都是真的?" 陈书砚不说话,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时候,书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夫子来了。 第28章舆论反转 夫子姓周,单名一个"正"字。 在致远书院教了二十年书,最恨两件事:一是学生不读书,二是学生不做人。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学生自动让出一条道。周正扫了一眼场面——门外一个妇人,身后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中间夹着个獐头鼠目的瘦猴。门内一群学生挤作一团,最前面的陈书砚脸色青白交替,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 周正的声音不大,但书院门口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吭声。 王金珠往前一步,声音清清楚楚:"周夫子,我是陈书砚的大嫂王金珠。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澄清一件事。"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添油不加醋,从二房要卖陈天微,到柳依依找人贩子谈价,到大房发现后动手阻拦,再到陈书砚在书院颠倒黑白。 周正听完,转头看向陈书砚。 "书砚,她说的可是实情?" 陈书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夫……夫子,事情不是这样的。是大嫂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嫉妒我读书有功名,所以……" "所以你爹娘卖你堂妹的事,也是她编的?"周正打断他,目光落在吴老三身上,"这位是?" 吴老三缩着脖子往前挪了半步:"我叫吴老三,做的是……做的是人口买卖。陈书砚他娘和他媳妇找我买人,五两银子,卖的是他大伯家十四岁的闺女。定金都收了,后来大房拦下来,打了一架,这事才黄了。" 周正的目光重新回到陈书砚脸上。 陈书砚张了张嘴:"他……他是人贩子,他的话怎么能信?" "那行。"王金珠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书院离陈家村也就半个时辰的路。夫子要是觉得光听嘴说不算数,我现在就带人去村里,找里正,找邻居,一家一户地问。陈书砚,你敢不敢跟我走这一趟?" 陈书砚的嘴合上了。 他不敢。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敢。 周正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朝王金珠拱了拱手,躬身一揖。 "这位嫂嫂,是老夫管教不严,让学生在外败坏你家名声。此事是书院的过失,老夫在此向你赔罪。" 王金珠没躲,稳稳当当受了这一礼。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读书人给一个屠户家的妇人赔礼道歉——这事搁整个清河镇,头一回。 周正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沉下来,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学生。张敬文第一个低下了头。 "陈书砚的话,你们一个个跟着传,传得满镇风雨。有没有人去求证过?有没有人想过被你们议论的那个人,日子怎么过?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人吭声。 周正一甩袖子:"都给我滚回去!" 学生们作鸟兽散。 周正一把揪住陈书砚的后领,把他往门里拽。临进门前回头看了王金珠一眼:"陈娘子放心,这个学生,老夫会好好教他做人。" 大门关上了。 王金珠站在台阶上,把借来的铜锣往王金宝手里一塞。 "走,还锣去。" 围观的人还没散,三五成群地议论着。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啧啧啧,那个陈书砚,亏他还是个童生,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家里人卖侄女,他不拦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可不是嘛,之前我还信了他的话,觉得王屠户家的闺女是个泼妇。现在看看,人家这才叫有担当。" "难怪周夫子都给人赔礼了,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气?" 消息传得比腿快。 到了第二天,王大力的肉摊前又排起了队。不光是老主顾回来了,还多了些生面孔,专门跑来瞧瞧"那个敢敲锣上书院的王屠户闺女"到底长什么样。 王大力切肉的刀法又快又稳,秤砣高高的,每一刀都带着好心情。 第三天,有个媒婆扭着腰上了门。 "王家大哥,上回和你家小宝相看的那个李家姑娘,人家托我来问问,这亲事还能不能再议议?" 王桂兰正在灶房烧水,听见这话,搁下火钳就出来了。 "不议了。" 媒婆愣住了:"嫂子,这话怎么说的?李家姑娘模样好——" "模样好有什么用?"王桂兰把围裙一解,往凳子上一坐,"之前风言风语满天飞的时候,她家第一个跑来退亲。现在事情清楚了,又巴巴地凑上来。我们小宝又不是剩饭,想端起来就端,想放下就放。" 媒婆讪讪地走了。 王小宝躲在门后听了,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还真怕他娘又答应了,毕竟,他在村里确实算得上老男人了。 当天下午,王金珠带着三个哥哥回了陈家村。 进了陈家院子,陈老太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看见王家三兄弟齐刷刷进来,手里的菜篮子"咣"地掉在地上。 王金珠没进堂屋,径直拐向二房的院子。 陈秀芬听见动静刚探出头,王金宝一脚把门踹开了。 "大哥,客气点。"王金珠在后面慢悠悠地说。 王金宝回头咧嘴一笑:"妹子,我挺客气的,我用的是脚。" 王银宝和王小宝鱼贯而入。 二房屋里叮铃咣啷响了一刻钟。陈秀芬的花瓶碎了,陈阳藏在枕头底下的旱烟杆折了,柳依依的梳妆匣子被倒扣在地上。 陈秀芬抱着门框哭天喊地。陈阳躲在墙角,一声不吭。 王金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阳面前蹲下来。 "叔父,我就说一句话。我妹子嫁过来,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受气的。再有下次,我们兄弟仨还来,到时候砸的可就不是家具了。" 陈老头拄着拐棍从堂屋出来,看着满地狼藉,气得胡子直抖。 "那个不省心的孽障,又干了啥好事!" 没人回答他。 两天后,陈书砚回来了。 他是被周夫子单独叫到书房谈的。 "书砚,你书读得不差,县试在即,我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分苛责你。" 陈书砚松了口气。 "但是——" 周正把茶碗收走了。 "做学问之前,先做人。你回家去,好好想想,你这些年读的圣贤书,到底读进去了没有。想明白了,再回来。" 他顿了顿,加了最后一句。 "再有下次,别说县试了,致远书院的门,你也不用进了。" 陈书砚灰头土脸地走出书院大门。 日头正毒,路上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往陈家村走,走了没几步,腿就软了,蹲在路边的树荫下,半天没起来。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二房那两间屋子的门板上,赫然多了两个脚印。 屋里传来陈秀芬的抽泣声,和陈阳有一搭没一搭的叹气。 陈书砚咽了口唾沫,迈进院子。 迎面撞上王金珠的目光。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剥豆子,旁边陈天微帮着递筐。看见陈书砚,她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陈书砚的脚步顿了顿,绕了个大圈,贴着墙根溜回了自己屋里。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炕上,柳依依正在叠衣裳。看见他这副模样,手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对了,咱们之前欠下的银子,我有门路了。"柳依依兴致勃勃地想要和陈书砚分享消息。 “明天再说吧!”柳依依这才注意到陈书砚的情绪不太对,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第29章大嫂,我都听你的 陈书砚翻了个身,炕板吱呀响了一声。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紧皱的眉头上。柳依依的呼吸很浅,明显也没睡着。 他盯着房梁想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你刚才说的门路,什么门路?” 柳依依等这句话等了一个时辰,立刻翻身坐起,“杨家米铺的杨三老板,要娶续弦。聘礼二十两。” “二十两?”陈书砚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 二十两银子。人贩子那边的赔偿够了,下回县试的盘缠够了,去岳父家的礼也有了。就算最近不回书院,去岳父家书斋多看看书,对他也是很有益处的。 “杨三什么来路?” 柳依依把白天跟陈秀芬说的那些又复述了一遍——快五十,死了一个老婆,跑了一个,脾气暴,爱动手。 陈书砚听完,沉默了几息。 “嫁谁?” “你娘想让陈天微去。” 陈书砚摇头,摇得很快。“不行。上回卖天微的事刚闹完,大房那边恨不得把咱们全家拆了。再动天微的主意,王金珠能把这个家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让书洁去。” 柳依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她就等这句话。 “书洁才十三。”她故意说了一句。 “十三怎么了?十三能定亲,过两年再过门。”陈书砚躺回去,语气已经很笃定了,“再说了,书洁是娘亲生的,娘心疼她,肯定会跟杨家把条件谈好。天微那边动不得,只能书洁。” 柳依依没再接话,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亲妹妹,也推得出去。 不过这跟她没关系。她要的只是那二十两银子。 天刚蒙蒙亮,陈书砚就起了。 他没洗脸,直接去了陈秀芬的屋。陈阳还在打鼾,陈秀芬已经醒了,靠在炕头纳鞋底。 “娘。” 陈秀芬抬头看他,眼圈还是红的——昨天王家三兄弟砸了她屋子,她哭了大半夜。 “杨家的事,我想好了。”陈书砚在她对面坐下来,“让书洁去。” 陈秀芬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一滴血冒出来。 “你说什么?” “娘,您听我说。”陈书砚压低声音,“天微动不得,上回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王金珠那个人,是真下得去手的。咱们再碰天微,她能把事闹到县衙去。” “可书洁是你亲妹妹!” “正因为是亲妹妹,才好说话。”陈书砚的语速很快,“杨家是做米铺生意的,家底厚。书洁嫁过去,吃穿不愁。杨三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家有钱啊。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比嫁个穷小子强一百倍。” 陈秀芬的手在发抖,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心有不忍。 门外传来扫院子的声音——陈玉香起得早,已经在干活了。 陈秀芬咬着嘴唇,半晌没说话。陈书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 “娘,人贩子那边的钱,拖不了了。我也快要下场考试,一切都需要钱。先生说,以我的学问,很有可能考中秀才。” 为了儿子的前程,陈秀芬最终点头同意了。陈书砚离开后,她一个人坐在炕上很久,眼泪滴在鞋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可她哭完了,就擦了把脸,起身去了正屋找陈老太。 陈玉香扫完院子,就去了陈天微的屋子。陈玉香站在她面前,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 “天微啊。” “娘。” “娘跟你说个事。”陈玉香把鸡食盆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镇上杨家米铺的杨老板,要娶续弦。聘礼给二十两。你奶的意思是……让你去相看相看。” 陈天微梳头的手停了。 “娘,大嫂说过,这亲事不行。” “你大嫂……”陈玉香搓了搓手指,“你大嫂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好多事不懂。杨家是做生意的,嫁过去不愁吃穿。你大嫂心是好的,可她能管你一辈子吗?” 陈天微抬头看着自己的亲娘。 陈玉香躲开了她的目光。 “你也不小了,总得嫁人的。与其嫁个穷的,不如嫁个…”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王金珠和陈天放。 陈玉香顿时局促起来,双手捏着衣角,无所适从,“金珠!娘不是那个意思,娘的意思……” 王金珠看都没看她,转身离去,枉她一片苦心,还特意去镇上了解了杨老三的情况。 陈天微愣了一瞬,见她嫂子离开,拔腿就追。 “天微!天微你回来!你听娘说——”陈玉香在后面喊。 陈天微头都没回。 王金珠走的不快,没一会儿陈天微就追了上来。 “大嫂,不管我娘说啥了,我都听你的。从你进门那天,保护我不被卖掉,我就决定,这辈子都听你的。” 看着这个懂得感恩的,王金珠心里好受了很多。要是她像她娘那样拎不清,她也不打算管她了。 “走,去大嫂房间说。”王金珠拉着陈天微去她们房里,陈天润看着姐姐哭了,也担心地跟了上去。 陈天微没有赶他走,多听点,日后也好多长点心眼。 王金珠拉着陈天微坐在床沿上,陈天润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脸看着她们。 “我跟你说实话,你今天要是没追出来,以后你的事我就不管了。” 陈天微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感到庆幸。 “胆小可以慢慢改变,如果还拎不清,那在我这里,是没救了。”王金珠继续道,“你娘是你亲娘,她说的话你要是觉得有道理,愿意听,那我一个做嫂子的,没资格拦。可你追出来了,就说明你心里有数。” 陈天微低着头,攥着衣角不说话。 “你知道杨三是什么人吗?” 陈天微摇头。 “我昨天去镇上打听过了。”王金珠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在石板上坐下来,“杨老三今年五十岁,他的第一个老婆,是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拖了半年,死在床上。第二个老婆跑了,被他抓回来一次,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趁他喝醉了第二次跑的,到现在没找着。镇上的人都知道,没人愿意把闺女嫁过去,所以他才出二十两的价。” 陈天微的脸白了。 陈天润在旁边听得拳头攥紧,骨节咯咯响。 “二十两银子,买你一条命。”王金珠扭头看着陈天微,“你觉得值不值?” 陈天微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她摇头。拼命地摇。 王金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别哭,有我在,我会给你做主的。” 陈天微扑过来,一把抱住王金珠的胳膊,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天润在旁边听的一阵后怕,急忙表态,“大嫂,我以后也听你的,你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王金珠捏捏他稍微长出了点肉的小脸,“小屁孩,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 第30章陈天放训母 陈天微跑出去后,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陈玉香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委屈。 "天放,你看看你妹妹,我好好跟她说话,她扭头就跑,一点规矩都没有。自从你媳妇进门,天微的心就不向着我了。我是她亲娘……" 陈天放没说话。 陈玉香继续诉苦:"我还不是为她好?杨家有钱,嫁过去吃穿不愁。我一个当娘的能害她?你媳妇毕竟是外人,她能管天微一辈子?" 陈天放还是不说话。 他就站在那,看着他娘。 陈玉香说着说着,声音就矮了下来。她儿子的目光不凶,但那种沉默比呵斥还让人难受。 "天放,你倒是说句话啊……"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陈天放终于开口了。 "娘,杨老三打死过老婆,你知不知道?" 陈玉香嘴角动了动:"那是传……" "第一个老婆死了,第二个老婆跑了,我和金珠昨天一块在镇上打听的。" 陈玉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是看天微没被卖成,想亲手把她送进火坑。"陈天放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娘,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我没有——" "你是不是想回到以前的日子?"陈天放打断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做饭,做完饭下地,下完地回来洗衣裳。奶骂你你不敢吭声,二婶指使你你不敢回嘴。是不是那种日子过得省心?" 陈玉香的眼泪掉下来了。 "天放,我真不是……" "你背着金珠跟天微说那些话,你让金珠怎么想?"陈天放的语气越来越重,"她舍弃名声为咱家换来公平,拼了命替咱家挡住人贩子,结果自己婆婆在家翻她的台。" 陈玉香哭得打嗝。 "她要是寒了心,撒手不管了,你觉得你在这个家能过什么日子?奶和二房整天惦记着卖天微,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拦?你拦得住?" 这些话像冷水兜头浇下来,陈玉香不哭了。 她回忆起,这几个月来家里的变化。饭桌上能见着荤腥了,陈天润脸上长肉了,天微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陈老太不敢随便打骂她了,陈秀芬也不敢随意指使她了。 这一切,全是因为王金珠。 没有王金珠,她们一家还跟从前一样,缩在墙角喘气。 后怕从脚底板窜上来。 "天放……"她声音发颤,"金珠她,她能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陈天放转过身,往屋里走。 "她的事,我不插手。原不原谅,你去问她自己。" 陈玉香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日头晒在身上,她却浑身发冷。 她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大房的屋子走。 推开门的时候,王金珠正把陈天微的辫子拆开,用篦子慢慢梳着。陈天润蹲在门边玩蚂蚱,看见陈玉香进来,蚂蚱差点捏死。 "金珠。" 陈玉香走到王金珠面前,局促开口。,"是娘糊涂,娘不该背着你跟天微说那些。是娘日子过好了,把谁给的都忘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不管我们。" 陈天微波澜不惊,看着低着头的陈玉香半天没说话。 有时候沉默比骂人更折磨人,陈玉香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王金珠把篦子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再有下次,你在我心里就不是自己人了。不是自己人,那就别怪我只顾自个儿。" 陈玉香抬起头,看着王金珠,连连点头。"娘记住了,记住了。" 陈天微拉住陈玉香的袖子,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陈天润也凑过来,抱住他娘的腿。 王金珠没再多说什么,出了屋,陈天放在门外边等着。 "记住教训就好。"陈天放难得主动说了句话,声音闷闷的,"她就是心软,耳根子也软。以后有人再跟她嚼舌根,你直接拦。" 王金珠斜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挺多。怎么,怕我欺负你娘?" 陈天放上前搂住她腰,俯身贴在她耳边,“说什么呢!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王金珠看他那有想聊骚,有克制的模样,特意偏了偏头,嘴唇擦过他的脸颊。 陈天放耳朵欻的一下就红了。 戚,又菜又爱玩! 陈玉香搁这上蹿下跳了半天,殊不知,人家最后压根没打算让陈天微去想看了。 柳依依换了件出门的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包点心,领着陈秀芬从后门出了院子。 两人到了杨家米铺,柳依依让陈秀芬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打了个照面。 铺子里,杨老三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五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一道旧疤,指节粗得像老树根。 柳依依上前福了一礼,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杨老三放下算盘,打量了她两眼。 "多大?" "十三,过了年就十四。" “十三?”杨老三既惊讶又开心,他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小的女人,她家里人是真禽兽啊! "长得咋样?" "模样周正,手脚勤快。" 杨老三"嗯"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二两银子,搁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拿去买点心,给姑娘尝尝。三天后我让媒婆上门。" 柳依依拿起银子,笑着道了谢。 走出米铺的时候,陈秀芬还在外面抹眼泪。柳依依把一两银子往她手心一塞,扶着她往回走。 "娘,您想想书砚的前程。等书砚考中了秀才,全家都跟着享福。书洁嫁过去也算有倚仗,她哥哥是秀才,杨家也不敢太过分。" 陈秀芬握着那二两银子,手指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松开。 银子不烫。 可攥在手心,沉甸甸的。 三天后,媒婆就来。 陈书洁还不知道,她已经被她娘许出去了。 第31章卖身钱 陈秀芬拿着银子经过街边的布庄时,终究于心不忍,进去扯了点红布,让柳依依帮忙给陈书洁绣嫁衣。 “凭什么,她的嫁衣自己绣。”柳依依不干。 “你还想不想要银子了,不想要我今天就回去告诉书洁,她要是跑了,我可不管。” 为了自家的银子,柳依依不情愿的接下。 陈书洁是在媒婆上门前一晚知道这件事的,她之前一直以为是陈天微嫁呢! 晚上她正在灶房烧火,陈秀芬端着碗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先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叹到第三口的时候,陈书洁把火钳搁下了。 "娘,你有话就说。" 陈秀芬攥着碗沿,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 "镇上杨家米铺的杨老板,托媒婆来说亲。你哥和你嫂子都觉得不错,家底厚实,嫁过去不愁吃穿。聘礼……给二十两。" “不是天微嫁过去吗?”陈书洁惊讶问道。 “你金珠嫂子不乐意,娘看这门婚事不错,帮你应下了。” 陈书洁整个人呆住了,灶膛里的柴"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脚背上,她也没动。 "明天媒婆上门,下了定就准备办事。你哥说……赶在月底前把亲事办了。" 陈书洁慢慢抬起头。 "金珠嫂子都不让天微嫁的人,你一个亲娘,要把我推进去?" 面对陈书洁的质问,陈秀芬干巴巴地应道:“人家家里有钱,你嫁过去就过上有钱夫人的生活,有啥不好的。” “可他五十多岁,娶过俩媳妇。我才十三岁啊,你们怎么忍心,娘,我是不是您亲闺女啊!” 陈秀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流下来。 "书洁,是娘对不住你。可你哥考试要钱,人贩子那边还欠着钱,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杨家有钱,不会亏待你。" "行了。" 陈书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十三岁的姑娘,个子还没长开,站在灶台前头矮了一截。可她的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那时候卖堂姐天微的时候,她躲在门后偷听,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好歹不是我。 如今堂姐有人护着了,被卖掉的就是她了,好歹是嫁人,不是卖掉,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嫁就嫁吧。" 陈秀芬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答应得这么干脆。 "只是娘,我这一嫁,一家人的情分就了了。"陈书洁放下火钳,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夜里,陈书洁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子,陈书砚和柳依依在小声说话,她索性贴着墙听一听。 二十两。 她哥拿去还人贩子的债,拿去赶考的盘缠,拿去给嫂子买头油脂粉。 二十两银子,掰碎了揉烂了,每一文都有去处。 唯独没有她陈书洁的份。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第二天一早,锣声和说笑声就惊动了半个村子。镇上的媒婆果然来了,穿红戴绿,嗓门敞亮,身后跟着个伙计,挑着两个系着红绸的礼盒。 陈家二房难得热闹起来,左邻右舍都探着头看。陈秀芬和柳依依脸上堆着笑,把人迎进屋。媒婆嘴皮子利索,把杨家的富足、杨老三的“稳重可靠”夸得天花乱坠,然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推到陈秀芬面前。 “这是十两订金,杨老板的一点心意。余下的十两,等新人过了门,立刻奉上。” 陈秀芬捏着红封,脸上笑着,手心却有些发烫。接着,双方在红纸上写下陈书洁和杨老三的生辰八字,交换了庚帖。婚期就定在六日后,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整个过程,陈书洁就站在灶房门边看着,像看别人的事。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人在乎她怎么想。她只是那纸庚帖上一个墨写的名字,是那十两银子换来的一件货物。 定亲后的第二天,陈书洁换了件干净衣裳,跟陈秀芬说去镇上转转。陈秀芬摸了半天口袋,掏出五十文钱递给她。 “省着点花。” 陈书洁接过铜板,径直拐进了杨家米铺。 铺子里伙计正在搬米袋子,杨老三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一个小姑娘进来,没认出来。 “买米?” “我是陈书洁。” 杨老三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十三岁,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挺亮。 “哦,是你啊。”杨老三想起来,这是他六天后的新媳妇,他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脸上带了点笑,“庚帖都换了,咱们也算定了名分。怎么,来找我有事?” 陈书洁没接他的话茬,站在柜台前面,把事情说了。 “聘礼二十两,我爹娘拿了十两订金我管不着。但接亲那天,你把剩下的十两银子给我,不要给他们。” 杨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 “缺钱花?拿去,不够再来拿。” 陈书洁没动那银子。 “我不缺钱花。我就是不想让我的卖身钱,全进了别人的腰包。” 杨老三的笑收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小姑娘。十三岁,站得笔直,说话没有哭腔,眼神也没有怨毒。就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有点心疼。 杨老三把银子收回去,点了点头。 “行。接亲那天,十两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至于你守不守得住,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陈书洁福了一礼,转身出了米铺。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扶着墙角蹲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二房看似在忙,实则空空荡荡地准备着。柳依依虽不情愿,终究还是把嫁衣赶了出来,针脚不算细密,大红的料子上绣了寻常的鸳鸯花样,总算有件能上身的新衣。 陈秀芬翻出两件陈书洁半旧的衣衫,又找了个装粮食的旧木匣子,擦干净,便算是妆奁。 陈书洁没什么可收拾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只是把那两件旧衣叠好,放进木匣。 陈老头拄着拐来看了一回,叹了口气,从腰带里摸出五百文,放在炕头上。 “爷爷没什么钱,你拿着。” 陈实也来了一趟,放下五百文,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一千文。 除了这一千文,再没有别的了。陈书洁默默收好,寻了块结实些的粗布,仔细包了,压在木匣最底下。 第六日,成亲的正日子,天刚亮,鞭炮声就从村口传过来了。 杨老三派了一顶四人抬的花轿,两个吹鼓手,一个撒喜果的小厮。锣鼓喧天,喜果撒得满地都是,村里的小孩子追着轿子跑,抢得满手都是糖。 村里人涌出来看热闹。 “嚯,杨家排场不小啊。” “那可不,镇上开米铺的,有钱。” “就是新郎年纪大了点……” “有钱就行呗,多少姑娘想嫁还嫁不上呢。” 花轿停在陈家院门口,杨老三从轿子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穿了身新袍子,虽然肚子大了些,倒也勉强像个人样。 他站在院门口,拱手作揖,见人就发喜果,嘴里“大哥”“大嫂”“老叔”“老婶”叫得山响。 陈秀芬在屋里催,陈书洁换上那件柳依依绣的嫁衣。红得有些刺眼,尺寸略有些不大合身。她低着头,自己盖上了那块半新不旧的红盖头,被陈秀芬搀着,一步步挪出了门,上了轿。 就在轿夫准备起轿的时候,杨老三忽然一抬手。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着院子里几十号人的面,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 “书洁,这十两银子是给你的。你自己收好。”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随即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直接给新娘子?” “啧啧,杨老板大方啊!” “这姑娘命好,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盖头下,陈书洁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红布包,声音很轻:“多谢。” 她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那里面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书砚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旁的陈秀芬。 “娘,那十两银子,怎么给她了?” 第32章嫁人闹剧 陈秀芬也懵了。她只收到过十两,以为剩下的十两是过门后再给。没想到杨老三当众塞给了书洁。 “去,把银子要回来。那是聘礼,是给咱家的。”陈书砚压着嗓子说。 陈秀芬犹豫了一瞬,咬咬牙挤上前去,一把扯住轿帘。 “书洁!那银子是聘礼,得交给娘收着!” 轿子里,陈书洁攥着银子的手更紧了,一声不吭。 陈秀芬伸手就往她手里夺:“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 母女两个在轿子里拉扯起来,轿身晃得厉害,轿夫差点站不稳。 围观的村民全看傻了。 陈书砚急得脸红脖子粗,但嘴上不好喊,他是读书人,这种场面不能亲自下场。 他一转头,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 “依依,去帮娘。” 柳依依赶紧挤到花轿边,伸手就去掰陈书洁的手指。 "书洁,听话,这是聘礼,得交给家里。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多银子,像什么样子?" 陈书洁不说话,两只手把红布包死死箍在胸前,整个人缩在轿子角落里,像护崽的猫。 陈秀芬在另一边拽她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嘴里念叨:"你个死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现眼!银子给娘,娘替你收着!" 轿身剧烈摇晃,四个轿夫面面相觑,不敢放手,也不敢抬。 围观的村民从起哄变成了窃窃私语。 "这亲娘抢闺女的聘礼?" "人家杨老板当众给姑娘的,这都抢?" "啧啧,我听说人家杨老板已经给了十两给陈阳两口子了。" 柳依依掰开了陈书洁右手的两根手指,陈书洁吃痛,但咬着牙不松手。她把红布包往身下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护着。 "嫂子,这是我的卖身钱。"陈书洁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你们卖了我,连卖身钱都不给我留,你们还是人吗?" 院子里一下静了。 陈秀芬的手僵在半空。柳依依的动作也顿了一瞬,但很快又伸了过去——她可不管什么卖身钱,十两银子到手,她能分几两才是正事。 "起轿!起轿!"陈书洁双拳难敌四手,只能催促轿夫快点离开。 轿夫刚要弯腰,柳依依一把扯住轿帘不让落下:"银子不拿出来,谁都别走!" 杨老三靠在马车边上,抱着胳膊看这一出。 他嘴角挂着点笑,不拦,也不帮。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十三岁,脊梁骨倒是硬。不过硬归硬,得让她看清楚——她那些所谓的亲人,一个都靠不住。等她彻底死了心,进了杨家的门,才能安安分分的。 他杨老三哪有外面传得那么吓人?不过是床上花样多了点。第一个老婆身子骨太弱,他又不是故意的。第二个嘛,太没情趣,玩不来就跑,怪谁? 他打量着轿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舔了一下嘴唇。 十三岁,嫩着呢。 人群外围,陈天微站在王金珠身侧,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盯着轿子里的动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 如果没有大嫂,被塞进轿子的就是她陈天微。被掐着胳膊抢银子的,也会是她。 她转头看向王金珠。 "大嫂……"陈天微嘴唇哆嗦。 "想去就去,如果你不害怕的话。"陈书洁虽然没做过什么坏事,但王金珠也懒得管二房的闲事。 陈天微又转头看向花轿。陈秀芬已经半个身子探进轿子里了,柳依依拽着陈书洁的袖子往外拖,红嫁衣的肩头"嘶"一声裂了条口子。 陈书洁闷声不吭地挨着,不喊不叫,就是不松手。 陈天微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怕,怕二婶骂她,怕柳依依打她。 可她看着那道裂开的红嫁衣,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人贩子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被拖着走的,大嫂是怎么冲上来的? 大嫂当时怕不怕?肯定也怕,但大嫂还是冲了。 陈天微攥紧的拳头松了一下,又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了过去。 她跑得不快,腿都在抖,但她冲到了轿子边,一把抓住柳依依的手腕,把她从轿帘上拽开。 "你松手!" 柳依依没想到陈天微会动手,吃了一惊。"你管什么闲事——" "她是我堂妹!"陈天微的声音在发颤,但喊出来了,"你们已经有十两银子了,还不够吗!" 紧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也窜了过来——陈天润冲到陈秀芬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往后拽。 十岁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劲儿不小。 "二婶你放开我姐!" 陈秀芬被他一拽,踉跄退了两步,手从轿子里滑了出来。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陈老太拄着拐杖就要冲上去。"反了天了!一个两个都反了!陈天微你给我回来!"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陈老头。 "你干什么?放开我!"陈老太瞪着老头子。 陈老头没松手。他浑浊的老眼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陈书砚。 他那个引以为傲的二孙子,正站在最安全的地方,皱着眉,不上前,不出声,只在盘算。 卖亲妹妹的主意,是他出的。 当众抢银子的事,是他指使的。 可脏活全让他娘和他媳妇干,他自个儿连手都没沾。 陈老头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这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供他念书,省吃俭用,就指着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可这么一个冷心冷血的人,就算真考上秀才又怎样? 今天能卖妹妹,明天就能卖爹娘。 "老婆子,别去了。"陈老头声音沙哑。 "书洁也是我们亲孙女。" 陈老太愣住了。 陈老头松开她的袖子,佝偻着腰转过身,慢慢往堂屋走。 柳依依被陈天微死死拽着,挣不开,又不敢真打她,她怕王金珠事后找她算账。 场面僵在那了。 陈书砚站在原地,看着陈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老东西。 等他考上秀才,第一件事就是分家。到时候把你这个老东西扔给大房养,让王金珠去伺候。 趁着柳依依被拽开、陈秀芬被扯退的空当,陈书洁立刻朝着轿夫喊道:“快起轿!” 领头的轿夫不再犹豫,高喊一声:“起轿喽——”四人同时用力,轿子稳稳离地。 柳依依还想扑上去,被陈天微死死抱住腰。陈天润则像一头小牛犊,张开双臂挡在轿子和他二婶之间,小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轿帘落下,隔开了外面混乱的世界。轿子被抬着,摇摇晃晃地开始移动。 陈书洁坐在轿内,紧紧攥着那个被捂得温热的红布包,刚才拼死护卫银子的那股劲儿一松,浑身上下被掐过、拧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起来,嫁衣肩头的裂口透进丝丝凉风。 然而,比身上更清晰的,是心里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暖意。 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帮自己,还是平时最胆小的堂姐堂弟。 她探出头,隔着盖头,朝着后边喊着:“天微姐,天润——谢谢你们!” 杨老三看着这场景,不由心里烦道:“小孩子就是烦,这么一闹,断得干净个鬼。” 第33章算总账 花轿走远了,鞭炮纸屑铺了一地,喜字还贴在门框上,院子里的气氛却冷了下来。 柳依依被陈天微拽了半天,胳膊上掐出两道红印子,甩开手就冲陈书砚去了。 陈书砚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柳依依不依不饶:"当初说好的二十两,你娘手里才十两,剩下十两让那死丫头当众装兜里了。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陈书砚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散完的邻居,压着嗓子:"回屋说。" 柳依依哪肯回屋,嗓门一拔:"回什么屋!银子是当众给的,我就当众说!" 陈秀芬坐在门槛上,两手空空,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都怪陈天微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搅和,银子早拿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 陈书砚的目光慢慢转向大房的方向。 "天微是大房的人。"他的语气很平,"大房不同意,天微敢动手?" 柳依依立刻接话:"就是!王金珠那个搅家精,铁定是她授意的!" 大房。 王金珠正在屋里给陈天微上药,那丫头跟柳依依拉扯的时候,手腕被指甲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珠。 "大嫂,疼。"陈天微抽了一下手。 "忍着。"王金珠拿棉布蘸了药粉按上去,"下回动手之前,先护住自己的脸和手。脸是门面,手是干活的,伤哪儿都不能伤这两处。" 陈天微愣了一下:"大嫂,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你觉得该管就管。"王金珠把药粉收好,"但管完了要承得住后果。"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陈书砚和柳依依并排走过来,陈秀芬跟在后面。 陈天放正在劈柴,斧子在木桩上顿了一下,没抬头。 "大哥,大嫂,我有几句话想说。" 王金珠掀帘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说。" 陈书砚清了清嗓子:"今天书洁出嫁,天微和天润跑出来拦着不让家里收聘礼,这事大嫂知不知道?" "知道。" "那大嫂觉得合不合适?聘礼是给家里的,天微拦着不让收,这是不是坏了规矩?"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 书生说话就是弯弯绕,明明是来讨银子,非得先扣一顶"坏规矩"的帽子。 "杨老三亲口说银子给书洁的,你觉得不合适,找杨老三说去。" 陈书砚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天微不该插手二房的事。她一个大房的姑娘,跑去拦二房嫁女儿,外人看了会怎么想?" 王金珠嗤笑一声,"陈书砚,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陈书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书洁的聘礼本该是二十两,如今只到手十两。天微搅了这桩事,大房是不是该补上这十两的亏空?" 门外还没走远的村民,听到里边的动静又折返回来,围在一旁偷听。 陈天放的斧子"咔"一声劈进木桩,整个斧刃没入,他抬头看向陈书砚,目光沉沉的。 王金珠没动怒,她回屋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下,翘着腿。 "行,你要算账,那咱们就算算。"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笔,你考童生那年,赶考的盘缠、食宿、笔墨纸砚,加起来多少?你爹娘出了多少?大房出了多少?" 陈书砚脸色微变。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笔,你在书院读书这几年,束脩、书本费、四季衣裳,一年多少银子?你自己挣过一文没有?" 第三根手指。 "第三笔,你娘和你媳妇在家吃的粮食、烧的柴火、用的油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家里的地,你家就只出你爹一个劳力,其他全是大房来,这怎么算?" 陈书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金珠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你张嘴就要十两银子,那我问你,这些年大房贴补二房的银子、粮食、劳力加在一起,是不是得有上百两?你什么时候还?" "我——" "你说天微坏了规矩。那我问你,把十三岁妹妹嫁给五十岁的老头,丧不丧良心?" 两个没走的邻居互相看了一眼,憋着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个王金珠,是真敢讲。 陈书砚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大嫂,账不是这么算的。大房帮二房,那是一家人的本分——" "那天微帮书洁,也是一家人的本分。"王金珠接得干脆利落。 陈书砚被自己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柳依依在旁边急了,扯着嗓子喊:"你少拿嘴皮子糊弄人!那十两银子——" "闭嘴。"陈书砚低声喝了一句。 他知道再吵下去只会越陷越深,王金珠的嘴是真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 他深吸一口气,拂袖转身,走了。 柳依依愣在原地,看看陈书砚的背影,又看看王金珠,跺了一下脚,追了上去。 杨家米铺后面,有个两进的小院。 陈书洁被杨家的婆子扶进新房。屋里点着红烛,铺了新被,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该有的都有。 杨老三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酒。 他在陈书洁对面坐下,用喜秤挑了盖头。 红烛光映着一张稚嫩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清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怯。 杨老三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 “喝一杯。” 陈书洁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杨老三看她那模样,笑了:“不会喝就别勉强。” 他站起来,走到陈书洁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陈书洁整个人绷住了,脊背挺得像根棍。 杨老三感受到她的僵硬,没有继续动作。 他在床沿坐下来,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多大来着?” “十三。” “十三。”杨老三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先不圆房。等你满了十四再说。” 陈书洁抬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不过——”他话锋一转,“衣裳脱了。” 陈书洁愣住。 “让我看看,你是我花了二十两银子娶的媳妇,看看怎么了?” 陈书洁的脸一下涨红了。她攥着衣领,手指发抖。 杨老三没催她,就那么坐着,端起酒杯慢慢喝。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烛花偶尔炸一下。 最终,陈书洁自己动了手。 嫁衣一层层褪下来,肩头那道被扯裂的口子露出青紫的皮肤。手臂上、腰侧,到处是今天被掐出来的指痕。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死死盯着地面。 杨老三绕着她转了一圈,时不时伸手捏一下她的胳膊,掐一下腰间的软肉。力道不重,像在捏面团。 “瘦了点。”他评价道,“得养养。” 然后他伸出巴掌,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声音清脆,力道说不上疼,但那种感觉让陈书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就这样进被窝吧。”杨老三自己穿着里衣,却让陈书洁光着睡觉。 他的一双手不老实,一会儿啪啪打几下屁股,再打几下不可言说的部位,听着陈书洁轻轻的叫声,心里愈发得劲儿起来。更是抱着人干啃,啃的陈书洁一脸口水。 这一晚,陈书洁带着羞辱入睡,这样的事情此后每天都发生。 白天,杨老三让她管灶上的事,吃穿不亏待,有时候还带她去铺子里认认账目。下人们客客气气喊“夫人”,旁人看着,是正经的当家娘子。 可一到晚上,关了门,就是另一个世界。 杨老三总让她站着不动。有时候看半炷香,有时候一炷香。他会用手拍她身上肉厚的地方,不重,啪啪几声,像拍西瓜。 陈书洁起初死死咬着嘴唇,每一下都像火烧。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耻辱感。 她越绷着,杨老三下手就越重。 有几回,白天坐在板凳上,屁股隐隐发疼,她不得不偷偷垫块软垫。 后来她想明白了。 这是他的乐趣。她越难堪,他越高兴。 那就不难堪了。 反正门关着,没人看见。这不过是闺房里的事,比被卖给人贩子不知道去哪里强多了,比被她娘和她嫂子当众扒衣裳抢银子体面多了。 她试着放松下来,不再绷着身子,也不再咬嘴唇。杨老三拍就拍,看就看。 果然,杨老三的兴致降了不少,力道也轻了,有时候看两眼就让她穿上衣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第34章发霉的回门礼 花轿走后,二房的屋子里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起因很简单—分钱。 陈书砚把那十两银子摊在炕桌上,一锭五两的,两锭。 柳依依眼睛亮了:"说好的,给我五两。" 陈书砚的手按在银子上没动。 "当初说好二十两,你五两。如今只到手十两,哪来的五两给你?" 柳依依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陈书砚,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当初回门的时候,你说借你二两,到时候还我五两。而且,这事是谁牵的头,嫁衣谁绣的?媒婆来那天,谁张罗的茶水?我手上被你妹妹掐的印子还没消呢,你跟我说没有?" 陈书砚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码在桌角。 "这二两是当初跟你借的,还你。多的没有。" 柳依依盯着那二两银子,没伸手。 "二两?打发叫花子呢。" "爱要不要。" 陈秀芬在隔壁屋听着,没敢出声。小两口吵架,她一个当婆婆的不好掺和,况且她心里也在盘算——这十两银子,得给人贩子还五两,剩下五两是书砚赶考的银子,一文都不能动。 柳依依也不是吃素的。她往炕沿上一坐,翘着腿,慢悠悠开口:"陈书砚,我爹的书斋你去过几回了?" 陈书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柳依依继续说:"你在书院买一本《春秋集注》得多少钱?一两二。我爹铺子里全套经史子集,你要是能随便看,一年省多少银子,自己算。" 陈书砚没接话,但眼神变了。 他确实缺书。书院的藏书有限,好些注疏本得去府城才买得到。柳家书斋虽然是镇上的小铺子,但柳老板做了二十年书商,私藏不少好书。 柳依依看他表情松动,趁热打铁:"给我五两,我回去跟我爹说,让你随时去看书。你明年考秀才,总不能两手空空上考场吧。" 陈书砚沉默了一会儿。 "先给二两。等你爹点了头,我再给三两。" "成交。"柳依依把那二两碎银扫进荷包。 三天后,柳依依回了趟娘家。 柳老板坐在书斋后堂,听女儿说完来意,端着茶碗没吭声。 "爹,书砚学问是真好,先生说他明年考秀才把握很大。" 柳老板吹了吹茶沫子。 "一个秀才,不值什么。" 柳老板眼皮都没台,他一个乡下秀才,要考上举人哪那么容易,除非他能考到头几名,拜个好老师。 柳依依赶紧添火:"您想啊,镇上出了个举人老爷,他岳父是谁?柳家书斋的柳老板。到时候铺子的招牌都得换一块。" 柳老板没说话,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三下。 "让他来吧。只许在后堂看,不许带走,不许抄录珍本。" 柳依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绷着:"爹,您放心,书砚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 柳老板看了女儿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倒不是看在什么举人不举人的份上。他就一个闺女,虽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如果女婿能考个秀才,日子也能好过些。既然女婿要看书,就让他看。书读多了,脑子兴许能开窍,别整天净琢磨卖妹妹这种缺德事。 消息传回来,陈书砚第二天就去了柳家书斋。三两银子痛痛快快交到柳依依手里,半点没拖。 —— 转眼到了陈书洁回门的日子。 杨老三主动提起,"明天该回门了,咱俩一起出门,买几样像样的礼。" 陈书洁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回。" 杨老三靠在门框上,剔着牙。 "不回?嫁出去的闺女回门是规矩,不回像什么样子。你不怕外人嚼舌根?" "让他们嚼。" 杨老三把牙签一扔,认真看了她一眼。 陈书洁思考片刻后,又决定回门,但回门礼她要自己准备。 第二天一早,杨家的牛车停在米铺后门。 车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用麻布袋装的粗粮,约摸二十来斤。陈书洁前一天特意让伙计从仓底翻出来的——是杨家铺子里卖不掉的陈粮,放久了受了潮,边角发了绿毛。 这是给她爹娘的回门礼。 另一样是个油纸包,里头装着镇上福来斋的桂花糕和绿豆饼,一共花了一百二十文。 这钱,是从她那十两银子里出的。 杨老三看着那袋发霉的粗粮,难得怔了一下。 "你用我铺子里的粮食送你娘,用自己的银子买糕点送别人?" "那袋粮食是杨家给陈家的回门礼,有就不错了。"陈书洁把油纸包抱在怀里,"这包糕点跟杨家没关系,是我陈书洁自己的。" 杨老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气性倒大,但也是个知道好赖的。" 牛车摇摇晃晃进了村。 陈书洁将麻袋里的东西递给陈秀芬。她解开麻布袋,一股霉味冲上来。 柳依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捏起一把粗粮,绿毛沾了一手。 "这什么玩意儿?喂猪都嫌磕碜。" 陈秀芬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陈书洁才不管她们,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去找陈天微他们。 她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衫,头上簪了根银簪子,气色比出嫁前好了些,脸颊上添了点肉。 "天微姐,天润呢?叫他出来。" 陈天润从屋里探出脑袋,一溜烟跑了出来。 陈书洁把油纸包打开,桂花糕和绿豆饼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上回的事,谢谢你们。这是我自己的钱买的,跟杨家没关系,你们吃着别有负担。" 陈天润咽了口口水,眼睛黏在糕点上,但没伸手,而是看向陈天微。 陈天微接过油纸包,鼻子一酸。 "你过得好不好?" "饿不着,冻不着。"陈书洁顿了一下,"比在家强,杨老三比传言的要好很多。" “那就好!”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又说了很多体己话,看着陈书洁确实没有太难过,她也放心下来。 呆了一会儿,听着她娘又在院子里吵,陈书洁便打算离开了,她今天来本来也不为了看她娘的,至于回门饭,更没必要吃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说了句:"天微姐,你跟天润好好的。以后,你们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杨家米铺找我。" 牛车拐过村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陈天微捧着那包糕点站了很久。 陈天润拽了拽她袖子:"姐,糕点能吃了不?" 陈天微把绿豆饼递给他一块,自己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看着走出来的陈书洁,陈秀芬大骂,“这刚嫁出去就不认娘了,你去村里问问,谁家回门拿霉米的。” 柳依依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嫁出去才几天,翅膀就硬了。发霉的粮食都拿来糊弄亲娘,这闺女算是白养了。" 陈秀芬愣了一下,她突然想起陈书洁走那天说的话——"我这一嫁,一家人的情分就了了。" 当时她没当真,原来她说的不是气话。 院墙那头,隐约传来陈天润脆生生的声音:"姐,这个桂花糕真好吃!咱们给嫂子和爹娘他们都留点吧!" 陈秀芬的手,慢慢攥紧了。 而此刻在柳家书斋后堂,陈书砚正埋头翻着一本《礼记正义》,丝毫不知道自己亲妹妹回了村、来了又走、连他的面都没见。 旁边桌上放着柳老板让伙计端来的一碗凉茶,他头也没抬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 他在书页空白处,用指甲掐了个记号——明年秀才考试的重点篇目。 至于妹妹嫁到了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35章发现硝石 陈书洁回门那天闹的动静不小,但跟大房没什么关系。 王金珠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照过。 倒是陈天放这几天,像是憋着什么事。 一大早,他扛着柴刀出门,说去后山砍柴。王金珠看了一眼他腰间别着的短刀——那不是砍柴的刀,是剥皮用的猎刀。 “砍柴带猎刀?” 陈天放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子红了。 “顺便转转。” 王金珠懒得追问,这人每次撒谎,耳朵比嘴诚实。 午后,陈天放回来了,肩上扛着半捆柴,右手拎着两只野鸡。野鸡用草绳拴着腿,还扑腾着翅膀。 陈天润最先冲出来:“哥!野鸡!” 陈天放把柴撂在院角,两只野鸡往地上一搁,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金珠,出来。” 王金珠掀帘出来,看见野鸡,挑了下眉。 “不是砍柴?” “顺便的。”陈天放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把灰扑扑的野山楂,用树叶包着,“路上看见的,酸的。你不是上回说嘴里没味儿——” 话没说完,王金珠已经拈了一颗丢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好吃!”陈天放顿时咧开嘴笑了。 陈天微在旁边看着,低头偷偷乐。 王金珠蹲在灶房门口拔野鸡毛,陈天放在旁边烧水。灶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利落一个笨拙。 陈天放烧火的手艺不行,火忽大忽小,被王金珠瞪了两回。 “你去劈柴。” “我帮你——” “灶台不需要你。去。” 陈天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金珠。” “嗯?” “明天我再去后山,你跟我一起去。” 王金珠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动了一下。 “去后山做什么?” “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陈天放难得卖了个关子,没说。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往后山走。 陈天放在前面开路,王金珠跟在后面,陈天润非要跟着,被陈天微拽住了——大嫂和大哥单独出门,你凑什么热闹? 后山不远,绕过村后的松林,沿着溪沟往上走半个时辰就到。 这条路陈天放走了上百回,闭着眼都不会迷。他时不时回头看王金珠一眼,看她爬坡费不费劲。 王金珠一百二十斤的身板,走山路确实比村里那些瘦竿子费劲些,但她咬着牙不吭声。爹娘在家的时候,她跟着王大力上山砍过猪草,腿脚不算差。 倒是陈天放看不下去了,走回来蹲下。 “上来。” “干嘛?” “背你。前面路陡。” 王金珠横了他一眼:“我一百二十斤,你背得动?” 陈天放想也没想:“我扛过二百斤的野猪。” 这话听着,它怎么有些刺耳呢! “那你背。”王金珠趴上去的时候,陈天放的背宽得像张门板,稳当,热乎。走在林子里,松针踩在脚下簌簌响,头顶漏下来碎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王金珠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要给我看什么?” “快到了。” 又走了一刻钟,陈天放拐上一条更窄的小径,在一片背阴的崖壁前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王金珠放下。 王金珠站稳了,抬头一看,愣住了。 崖壁下竟生着一大片野花,紫的、白的、黄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盛。那紫色是野杜鹃,白的像星星点点的小绒球,黄的则是成片的野菊,风一过,层层叠叠地摇曳起来,像是给这灰扑扑的山崖镶了道绚烂的边。 “前几天追一只兔子,撞见的。”陈天放站在她身侧,声音比平时轻,“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王金珠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近那片花丛。她在花丛前蹲下,伸手碰了碰一簇紫色的花瓣。花瓣柔软,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是好看。”她语气轻快,嘴角也微微弯着,眼睛都好像亮了几分 陈天放像是得了什么奖赏,立刻也跟着蹲下,粗糙的手指在花丛里拨弄几下,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紫色杜鹃,又配上几朵小白花,笨拙却仔细地编起来。 不多时,一个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斜的花环在他手里成形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王金珠,又看了看花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递了过去。 “给你。” 王金珠看着那花环,又看看他。陈天放的耳朵又有点红了,目光躲闪着,只盯着她手里的花环。 她接过来,没立刻戴,只拿在手里转了转。花环上的花瓣还带着山间的露气,湿润润的。 “编得有点歪。”她评价道。 陈天放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王金珠到底还是把花环戴在了头上。紫色的花衬着她圆润的脸,竟也显出几分鲜亮的生气。 她转过头,正要说话,目光却被花丛旁边、崖壁下方一片不太起眼的灰白色吸引了。 那颜色和周围褐黄的泥土、深灰的岩石都不一样。她下意识起身,拨开边上几丛长得过高的草,走近了些,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片灰白的岩壁。 碎屑簌簌落下,她捻起一点在指间搓了搓。粉末细腻,带着一种特殊的、略显涩手的质感。 硝石,可以制冰。镇上的富户夏天一碗冰饮,舍得花好几十文。 陈天放跟着走过来,低头看她手里的灰白色石块:“这石头怎么了?我上回就看见了,这一片岩壁都是这种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王金珠没立刻回答。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硝石遇水放热,反向用来制冰。夏天一碗冰饮,在镇上能卖出肉钱。 王家在镇上有肉铺,若是以后在铺子旁边支个摊子卖冰饮…… 但她很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行。 没分家呢。她现在要是弄出什么赚钱的门道,赚来的银子,多半还得去供养陈书砚读书。她没那么傻。 “这石头有用?”陈天放问,他不懂这些,但看王金珠的神色,知道她看出了名堂。 “有用。”王金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不是现在。” 陈天放不多问。媳妇说有用就有用,说不是现在就不是现在。 “等什么时候?” “等分家。” 陈天放沉默了一下。“书砚明年考秀才,要是考上了……” “考上了他肯定闹分家。”王金珠接话,语气笃定,“他那个人,用完大房就会甩手。” 陈天放没反驳,陈书砚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两个人没立刻离开。王金珠走回那片花丛边,重新坐下来。陈天放挨着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泥土和淡淡的花香。王金珠难得什么也没算计,就看着眼前那片绚烂的、无用的、却实实在在让她心情好了不少的花。 陈天放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肉嘟嘟的脸颊被花影映得明明暗暗,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那顶有点歪的花环还戴在她头上。 好看。 他心里又冒出这两个字,这次没移开目光。 “金珠。” “嗯。” “分了家,我多打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是说,”陈天放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有我呢。” 王金珠转过头看他。这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今天倒是一会儿花一会儿石的。她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头上的花环扶正了些。 下山的路,还是陈天放背她。 王金珠趴在他背上,手里还攥着那几枝从花丛里摘下的紫色野杜鹃。走出一段,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开在崖下的绚烂颜色,和旁边那片灰白色的、沉默的岩壁。 一个好看,一个有用。 都得等。 第36章不认识 午后,柳家书斋后堂。 陈书砚盯着眼前的书页,上面的字却有些模糊。他脑子里反复响着中午在小面馆听到的那些话。 “卖妹子供读书那个?” “读的什么圣贤书。” 那些低语、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肉里,不深,却让人坐立难安。 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凭什么?他寒窗苦读,忍受清贫,不过是想挣一个前程,凭什么要被这些无知村妇在背后嚼舌根? 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又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指。不能乱。他告诉自己,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只有考中秀才,才能彻底堵上这些人的嘴。 有了功名,谁还敢这样议论他?到那时,他要分家,要离开这个只会拖累他的家,带着爹娘过清静日子。大房那些人,王金珠那张利嘴,陈天放那副唯妻是从的样子,他受够了。 年后二月就是县试。他必须考上。 这个念头像一剂冰水,浇灭了心头的火,也让他冷静下来。他重新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起来,笔迹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屈辱和决心都刻进纸里。 —— 隔天,柳依依坐村里的牛车到了镇上。 她没去书斋找陈书砚,而是直奔杨家米铺。 “找你们夫人。”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是?” “我是她嫂子。” 伙计去后头通报了。柳依依站在铺子里,左看右看,心里盘算着——杨家的铺子一个月流水怎么也有几十两,陈书洁嫁过来管着灶上的事,手里肯定过钱。她嫁妆里那十两银子,怎么着也该还回去。 不多时,伙计回来了。 “夫人说不认识什么嫂子。” 柳依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伙计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夫人说,不认识。”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拨开伙计就往后院走。伙计拦了一下,被她一胳膊甩开。她穿过铺子后门,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后院。 院子里晾着衣裳,灶房冒着热气。陈书洁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算盘。 比出嫁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那根银簪子。 柳依依站在院子中间,等着陈书洁抬头。 陈书洁没抬头。 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笔一笔地对。 柳依依等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书洁,嫂子来看你了。” 算盘声没停。 “你再不理我,我可要生气了。” 陈书洁翻了一页账册,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柳依依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拉她。 “站住。” “杨家后院,外人不能进。你从铺子前门进来的,算闯。伙计没拦住你,回头我得扣他工钱。” 柳依依愣了一下,没想到陈书洁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我是你嫂子,什么外人——” “嫂子?”陈书洁把账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我出嫁那天,你和我娘扒着我抢银子。嫂子不是这么当的。” 柳依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嗓门先拔了起来:“那银子本来就是给家里的聘礼。” “杨老三亲口说给我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去找杨老三掰扯。” 眼看陈书洁油盐不进,她换了副嘴脸,挤出笑来:“好了好了,上回的事是嫂子不对。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嫂子替你高兴。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陈书洁重新打开账册,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柳依依的笑脸挂不住了,声音也尖了:“陈书洁,你别太过分。你哥在书院读书,束脩笔墨都要银子,你嫁到这么大个铺子,帮衬帮衬怎么了?” 陈书洁的手停了。 她抬头,平静地看着柳依依。 “帮衬?我十三岁被卖出来,十两银子,够帮衬了。柳依依,你扪心自问,你们卖了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帮衬我?” 柳依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见软的硬的都不行,恼羞成怒,甩出最后一句话: “行啊,你现在神气。嫁了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你有什么好神气的?人家后街的姑娘十五六嫁小伙子,你十三岁给人当——” “给人当正房夫人。”陈书洁接上去,语气没有起伏,“吃穿不愁,有人使唤,有账管,有银子攥在手里。你呢?” 柳依依的嘴张着,合不上。 陈书洁站起来,账册夹在腋下,矮凳用脚一踢,收到廊柱旁边。 “送客。” 后院的门从里面关上了。柳依依站在门外,胸口一起一伏,半天说不出话。 她不甘心,却也知道今天是白来了。陈书洁变了,跟在陈家时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完全不一样了。 牛车上,柳依依越想越气。 她嫁给陈书砚图的是什么?图他以后考上功名,风光体面。可眼下呢?陈书砚在书斋啃书,她在婆家受气,手里攥着的那五两银子花一文少一文。 反倒是陈书洁,嫁了个有铺子的老头,坐在那里噼里啪啦打算盘,像个当家奶奶。 凭什么? 柳依依走后,陈书洁站在廊下没动。 如果是一开始,柳依依对她说这话,她可能会很难过。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她觉得杨老三这人还不错。对她大方,不逼迫她,还教着她看账本,做生意。 她都想好了,等她再大两岁,给他生个儿子。等杨老三百年之后,她带着儿子守着铺子,当个安安稳稳的老板娘。 比留在陈家等着被她亲娘卖第二回,强了不知多少倍。 第37章年关 入了腊月,风就硬了。 陈天放连着三天上山,头一天背回来一头獐子,第二天是两只兔子,第三天运气好,撞上一窝冬眠的獾子,掏了三只。 他每天晚上都摸黑回去,早上再和金珠早早地去镇上卖掉,他奶奶最近都不知道他到底打了多少猎呢! 这天晚上,闩上房门后,王金珠拉着陈天放到屋角,指着地上那三只獾子低声道:“你看好了。” 她的手轻轻一抚,獾子便不见了踪影。 陈天放猛地瞪大眼睛,凑近地面看了又看,又抬头看王金珠,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咋回事?” “这是个能藏东西的地儿。”王金珠再次展示,将獾子取出又收回,“往后咱们打的猎物、买的粮食,都能悄悄收进去。天灾人祸的,有个防备。” 陈天放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抓住王金珠的手腕,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人心隔肚皮,露出去就是祸事。” “我晓得轻重。”王金珠点头,“所以才只告诉你。往后我收东西,你得帮我看着人。” “成。”陈天放应得干脆,“在外头,猎物粮食该咋拿咋拿。进了这屋,门一关,你想收就收。” 自从知道王金珠有地方可以藏粮食后,陈天放就想给他填满。已经开始下雪了,陈天放还想进山,被王金珠拦住了。 “山上开始积雪了,路滑,不许去。” “我认路——” “认路也不行。摔断腿划不划算,自己算。” 陈天放张了张嘴,没吵过,老老实实把猎刀挂回了墙上。 陈天润趴在门框后看着,小声跟陈天微咬耳朵:“嫂子一瞪眼,哥就蔫了。” 陈天微捏了他一把:“少说两句。” 王金珠趁着天没封死,又和陈天放去镇上跑了一趟。粗粮买了五十斤,细面五十斤,盐巴三斤,走到没人的地方,王金珠飞快地将大部分收进空间,只留一小部分让陈天放扛回家。 加上前头攒的,空间里粗粮细粮加起来有四百来斤。 初雪那天下得大,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陈书砚不去镇上了。柳家书斋冬天歇业半个月,柳老板带着伙计去府城进货,铺子关了门。陈书砚便窝在二房屋里温书,早起背诵,午后写诗,一天到晚不出门。 柳依依替他研墨,偶尔端碗热水过去,两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日子清苦,但到底是要过年了。 王金珠那天晚上跟陈天放合计了一下,第二天把陈老太叫到灶房。 “奶,过年了,家里总不能还天天喝糙米粥。” 陈老太拢着袖子,眼神亮了一下,嘴上还端着:“那不是没银子嘛。” 王金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灶台上。 “这钱,您拿去,买些细面大米,掺着吃,再买些肉,过年了,总要吃些好的。” 陈老太的手已经伸过去了,被王金珠一掌按住。 “有个条件。” 陈老太的手缩了回去,眼珠子转了转:“啥条件?” “从今天起到过完年,二房的人负责每天做饭。” “做饭?” “对,做饭,洗碗。三顿饭,加收拾。” 陈老太觉得这条件不算过分,她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下——一块银子换半个月不用做饭,还有细面大米吃,怎么算都是大房吃亏。 “成!” “娘答应了,二房那头您去说。说不通的话,这钱我收回来,大年三十咱家继续喝粥。” 陈老太一把把银子拢进怀里,脚底抹油就往二房去了。 消息传到二房,陈秀芬脸色不好看,柳依依更是嘴撅得能挂油壶。 “凭什么?她王金珠花几个臭钱就能使唤人?” 陈秀芬瞅了她一眼:“你要是有银子拿出来,就不用洗。” 柳依依闭嘴了。她那点体己钱死死攥着,一文都不舍得出。 陈书砚从书本里抬头,淡淡说了句:“做饭就做饭。别为这种事闹,影响我温书。” 于是二房开始做饭洗碗。 头两天还行,柳依依洗得勉强过关。到第三天,大冬天的井水冻手,她端着一盆碗站在院里,手指冻得通红,边洗边咬牙。 晚上回了屋,她把手伸到陈书砚眼前。 “你看看,我这手都裂口子了。” 陈书砚瞟了一眼,翻了一页书。 “再忍忍,过完年我就去考试。考上秀才,咱们分家,再不受这个气。” 柳依依把手缩回去,没再说什么。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再忍忍”了。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看了一眼陈书砚的侧脸,灯光下,这张脸确实清秀。但清秀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炭火烧。她忽然有点羡慕陈书洁——至少杨家铺子里暖和,还什么都不用看。 年关到了。 大年三十,陈老太难得大方了一回,灶上炖了一锅猪肉白菜,细面擀了面条,热腾腾端上桌。 大房和二房围坐在堂屋,算是陈家这一年里最齐整、最像样的一顿饭。 陈天润吃了两碗面条,肚子撑得溜圆,靠在陈天微身上。 初二回门。 王金珠和陈天放去了王家,从家里他们只带了几个红薯萝卜,走到半道,王金珠从空间拿了两只兔子,十斤白面添了进去。 到了王家,被她娘念叨好久注意安全,冬天不要进山。王大力杀了只鸡,王桂兰包了饺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这天,陈秀芬也在院门口张望了大半天。 她从早等到晚,村口路上空荡荡的。 陈秀芬在门口站到天黑,最后是陈老太骂了一句“大冷天的杵在那儿当门神呢”,她才进了屋。 那天夜里,隔壁传来一点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又像是有人在抹眼睛。 王金珠听见了,翻了个身,没管。 正月十五一过,陈书砚就坐不住了。 二月县试,他必须提前去镇上,找书院的先生做最后的指点。可出门要钱——住宿、吃饭、买纸墨,桩桩件件都要银子,他手里只有五两银子,太紧巴了。 二房没有余钱了,柳依依那点体己钱,她死活不肯出。“那是我的嫁妆钱,谁也别想打主意。” 陈书砚没跟她争。他找了陈秀芬。 陈秀芬找了陈老太。 陈老太找了陈老头。 当天晚上,堂屋里又是一场闹。 陈书砚站在堂屋中间,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我只要二两银子。路费、食宿、笔墨,省着够了。考上秀才,以后有的是进项。” 陈老头从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两锭碎银子,掂了掂,往桌上一拍。 陈书砚把银子收进怀里,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转身回了屋。 王金珠靠在自家门框上,嗑着一把炒南瓜子,全程看完了这场戏。 陈天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他能考上不?” 王金珠吐了一颗瓜子皮。 “我倒希望他考上,考上了这分家会容易一些,不然到时候肯定闹得一阵鸡飞狗跳。” 第38章赶考 二月初,陈书砚走了。 天还没亮透,陈家的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陈秀芬早早起来煮了六个鸡蛋,用布仔细包好。柳依依给他收拾书箱,多塞了双厚袜子。陈老太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包姜糖,让他路上含了御寒。连陈老头都披衣下炕,拄着拐杖送到堂屋门口。 陈书砚背着书箱、裹着棉袍站在院子里,一家子人围着他。 “路上当心,天还冷着。”陈秀芬把煮鸡蛋和一小包碎银子塞进他怀里,眼圈有点红,“这是你娘偷偷攒的,都带上。在外头别省着,该吃就吃。” 陈书砚接了,指尖碰到母亲冰凉的手,顿了顿:“知道了。” 这个家,还是娘最爱他。 陈老太往前凑了凑:“好好考,给陈家争口气。” 陈老头在门槛那边咳了一声:“沉住气,别慌。” 柳依依站在陈秀芬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考好。” 陈书砚点点头,目光在家人脸上一一扫过,大伯他们两口子也来了。就王金珠夫妻俩和陈天微姐弟没来,很好! “书砚。”陈秀芬又追了两步,声音发紧,“考完就回来,娘给你炖汤补补。” 陈书砚脚步没停,只抬手挥了挥。 他一走,陈家立刻安静了。 二房少了个核心人物,陈秀芬和陈阳像是被抽了主心骨,做什么事都蔫了半截。柳依依更不用说,整天窝在屋里,连灶房都懒得去。 陈老太催过两回:“二房的,该做饭了。” 柳依依拖拖拉拉出来,锅烧糊了一回,粥煮夹生了一回。陈老太骂了几句,柳依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 “书砚不在,凭什么还要我做饭?” 陈老太的脸拉下来。 王金珠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头也没抬,慢悠悠开口:“银子还在奶手里呢。吃了拿了,活不想干,有这好事?” 柳依依看了王金珠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腔。 她怕王金珠,饭最后还是做了。 柳依依蹲在灶前烧火,脸被烟熏得发红,心里那股子怨气翻来覆去地搅——凭什么王金珠坐着就把她支使了? 灶里的火苗蹿上来,差点燎到她头发,她“嘶”了一声缩回去,烦,烦死了。 陈书砚不在的日子,大房过得反倒舒坦。 陈天放把猎刀重新取下来。开春了,雪化了大半,山上的路能走了。他隔两天上一回山,兔子、山鸡换着往回带。偶尔做一只吃了,大部分卖了,一小部分藏在金珠的空间里。 王金珠掐着日子用空间,进出的东西只在自家屋里操作,门闩得死死的。 二月初三,县试第一场。 镇上的消息是后来王小宝带回来的。他去镇上卖肉,听隔壁茶摊的人唠了几嘴。 “今年县试人不少,光咱们这片就去了几十个。” “陈家村那个也去了吧?就那个——” “别提了,他的事谁不知道。” 王小宝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回来跟王金珠学了一嘴。 “小妹,那个陈书砚在镇上名声可不咋样。上回书院的事传得比我想的远,好几个铺子掌柜都知道。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卖妹童生’。” 王金珠嗑了颗瓜子:“起外号这事,老百姓最在行。” “还有人拿这事编顺口溜了。说什么‘寒窗苦读十年灯,卖妹银子供功名。’几个字一句,比我念的那几天书还顺溜。” 王金珠乐了一声:“管他呢。他考他的,我过我的。考上了分家痛快,考不上——” 她没往下说。 考不上才麻烦。 陈书砚要是考不上秀才,他就不会主动提分家。他还得继续读,继续花银子,继续吸大房的血。 所以这回她是真盼着陈书砚考中。 二月初九,县试结束。 又过了五天,陈书砚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坐的村里赵老三的牛车,书箱搁在脚边,人看着清减了些,但眼神还算清亮。 陈秀芬第一个冲出去接人,上下打量了半天,想接书箱,陈书砚侧身让开了:“不重,我自己来。” “考得咋样?”陈老太从堂屋探出头。 全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陈书砚沉默了两息。 “题目出得偏。” 陈秀芬的脸色变了。 “偏?偏是什么意思?是难还是——” “今年考官换了。”陈书砚抿了抿嘴,“不是去年的孙县令主考了,换了个从府城调来的新县令。出的题跟往年路数不一样。” 陈老太急了:“那你到底答上来没有?” 陈书砚没直接回答。他弯腰拿起书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 “答是答完了。能不能考上,等放榜才知。” 这话说得含糊,但陈秀芬眼睛却亮了一下——她了解自己儿子,若真考砸了,绝不会是这般语气。 王金珠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半根黄花啃着,低声问陈天放:“你看他那脸色,像是考好了的样子?” “看他那样,八成能考上。要真没指望,他进门就该垮着脸了。” 王金珠想了想,觉得有理,不说了。 当天晚上,二房的门关得早。 王金珠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柳依依的声音尖细,带着藏不住的焦躁—— “你就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把握?” 隔了七八息,陈书砚才回,声音比白日里松快些:“五五之数罢。” 柳依依的声调立刻扬了起来:“五成?那、那是不是……” “莫要多问。”陈书砚打断她,但语气并不严厉,“等榜就是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柳依依在收拾什么,脚步都轻快了些。 王金珠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屋。 陈天放已经洗了脚上了炕,看她进来,掀开被角。 “听见了?” “嗯。” “五五之数,那是一半把握?” 王金珠把鞋脱了扔到炕沿下,钻进被子里。 “他说五五,真实该有七八成。读书人嘛,话不说满。要真只有三成把握,他今儿进门脸色就不是那样了。” “考上就好,考上了就分家。”王金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中了秀才,有了底气,巴不得早点甩开咱们这累赘。正好,咱们也不想再伺候了。” “成。你说分就分。” 窗外春风拍着窗纸,呼啦呼啦响。 放榜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六。 还有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陈家上上下下,表面平静,内心都十分焦急。陈书砚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默写考场上的文章,嘴角偶尔会弯一下。 而王金珠呢,她趁这段日子,把空间里的存粮又添了五十斤,让陈天放把后山那条路又走了一遍,将硝石的分布范围大致摸了个数。 万事俱备。 只等一张榜。 第39章中秀才 二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狗就叫了。 紧跟着,远处传来铜锣声,“咣——咣——”,由远及近,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陈老太正蹲在灶房喝粥,铜锣声一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谁敲锣?” 王金珠从屋里出来,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拿着锣,边敲边扯着嗓子喊:“陈家村陈书砚陈老爷在家吗——恭喜高中秀才——” 院子里一下炸了。 陈秀芬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对,一只布鞋一只棉鞋,踩着泥地就往大门口跑。陈阳跟在后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老太把粥碗往灶台上一墩,两条腿倒腾得比谁都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院门。 “在家在家!这是我孙子!” 衙役翻身下驴,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帖,双手递上。 “恭喜陈老太太,府上陈书砚,本次县试取中,名列第五十名,赐秀才功名。” 第五十名,不算高,但中了就是中了。 陈老太接红帖的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不认识,但不妨碍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中了!中了!我孙子中秀才了!” 陈秀芬已经哭上了,拉着陈阳的袖子,“我儿子中了……我儿子出息了……” 陈书砚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克制着,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衙役笑呵呵地拱手:“陈秀才,恭喜恭喜。” 陈书砚拱手回礼,姿态端得十足。 然后场面安静了一瞬。 衙役笑着不走,眼神往陈老太身上瞟了一眼,又往陈书砚身上瞟了一眼。 陈老太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秀芬也愣着。 陈阳更是木桩子似的杵着。 气氛有一丝尴尬。 报喜是要给红封的,这是规矩。衙役大老远跑来,敲锣打鼓,不白跑。 陈书砚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摸了摸袖子,空的。考试回来那点银子早就花干净了。 陈老太也摸了摸怀里,过年那阵子的银子,东补西贴,剩不了多少,况且她舍不得。 柳依依站在二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荷包,数了数,咬着牙抽出二两银子,快步走到院里,递给衙役。 “两位官爷辛苦,喝茶。” 衙役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总算落到了实处:“多谢多谢,陈秀才前程远大!” 锣声又敲了几下,衙役骑驴走了。 柳依依回头看了陈书砚一眼,陈书砚别开了目光。 王金珠倚在自家门框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二两银子,柳依依这次真舍得。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用半个时辰,院里就挤满了人。 谁不知道,秀才公名下能免五十亩田的赋税,家里还能免两个男丁的徭役。这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村长陈德福来得最早,身后跟着几个族老,脸上笑得开了花:“书砚出息了!咱们陈家村上一个秀才,还是三十年前的事!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紧接着,左邻右舍,甚至平时不大走动的,都拎着东西来了。张家婶子端来攒下的鸡蛋,李家大伯甚至提了一条腊肉,连村西头最抠门的王寡妇,也抓了一把自家晒的干菜,硬塞到陈老太手里。 “秀才公,以后可得多照应咱们村里啊!” “书砚啊,我那两亩薄田……你看能不能沾沾你的光?” “陈老太,你好福气哟!孙子这么有出息,往后等着享清福吧!” 陈书砚站在院子当中,拱手,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腰板挺得笔直。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这四面八方的恭维,这仰视的目光,让他通体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抬爱。书砚侥幸得中,是祖宗庇佑,也是乡亲们平日照应。别的不敢说,咱们村里的族田,可挂三十亩在我名下避税,是应当的。往后谁家要写个书信、看个文书,也只管开口。” 这话一出,院里更是热闹,道谢声恭维声不绝于耳。村长拍着陈书砚的肩膀,红光满面:“好!好!书砚不忘本!咱们村出个人物!这事儿定了,村里出钱,摆酒!好好庆贺一下!” 当天下午,祠堂开了。陈书砚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上了香,磕了头。族谱被请出,在陈书砚名字后面,郑重添上“县试中,秀才”几个字。陈老太跪在蒲团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是真痛快,也是真觉着熬出了头。 庆功宴摆在打谷场,村里出了血本,杀了鸡,宰了鹅,搬出了过年都舍不得喝的老酒。 柳依依的父亲和兄长也特意从镇上来了,她爹穿着体面的长褂,她哥更是拎来两坛好酒,在席间与陈书砚推杯换盏,一口一个“妹夫”,亲热得很。 柳依依跟在陈书砚身边招呼,脸上是这几年来最舒心畅快的笑,腰杆挺得笔直,只觉得那二两银子给得值,太值了。 宴席闹到很晚才散。陈书砚被灌了不少酒,回到屋里时,脚步都有些飘。 但他脑子异常清醒,一种火热的、充满底气的清醒。他坐在桌前,盯着那张报喜的红帖,手指从“陈书砚”和“第五十名”上慢慢抚过。 第五十名。不高。但,他是秀才了。是“老爷”了。见了县太爷不用跪,名下能免赋税,能见官不拜。 村里人看他,再不是看那个需要全家咬牙供着的穷书生,而是看一个真正有前程、有体面的人物。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清亮,他心里那念头也清晰无比——是时候了。 翌日中午,一家子吃过晌午饭,桌上碗筷还没收。 陈书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上首的陈老头和陈老太。 “爷,奶,”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件要紧事,趁着一家人都在,我想说说。” 众人都看向他。陈老太还沉浸在昨日的光耀里,笑眯眯地问:“啥事啊书砚?你说。” 王金珠慢条斯理地嚼着最后一口饭,眼皮微抬。 陈书砚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陈老头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想分家。” 堂屋里霎时静了。只剩墙角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陈老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然后慢慢消失。她看着孙子,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王金珠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嘴角在无人看见处,轻轻勾了一下。 来了。 第40章分家 陈老太脸上的笑彻底凝住了,满脸震惊看着陈书砚,“分……分家?” 陈老头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了筷子。 陈书砚站起身,拱了拱手,姿态端正得像在考场作揖:“爷,奶,孙儿如今有了功名,日后要走动应酬、交际同窗,用度不比从前。大伯一家也辛苦多年,不如各过各的,都松快些。” 不愧是秀才,这话说的多漂亮。 陈秀芬坐在下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柳依依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着。 陈老太急了,拍着桌子:“分什么家!一家人好好的,你刚考上秀才,正是——” “奶。”陈书砚语气平和,但那个字落地很重,“家里的情况您清楚。大房和二房继续搅在一锅里,只会越搅越浑。” 他看了一眼王金珠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意思很明显——他不想再跟大房扯在一起了。 陈老头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怎么分?” 这三个字一出,等于默认了。 陈老太还想拦,被陈老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陈书砚早有腹稿,清了清嗓子:“家里四亩良田,四亩次等田。我的意思,二房三亩良田,一亩次等田;大房一亩良田,三亩次等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如今有功名,名下能免赋税。良田挂在我名下,全家都受益。” 话音刚落,陈天放“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满桌的人都抖了一下。 “三亩良田?”陈天放盯着陈书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这些年你读书的笔墨钱、赶考的路费、吃的细粮鸡蛋,哪一样不是大房出的?我上山打猎、下地种田,供了你多少年?如今翅膀硬了,良田你拿大头?” 陈书砚脸色微变:“大哥,我有功名,良田挂我名下免税,这是为全家——” “你的全家,往后还有我吗?” 陈天放站了起来。 他比陈书砚高大半个头,往前一步,阴影便罩了下来。 “你想多分良田也行。”陈天放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反而比刚才更让人心里发紧,“那就别分了。” 陈书砚一愣。 “从今天起,你养家。”陈天放一字一字道,“爷奶的吃穿,全家的嚼用,你来。我养了这么多年,该你了。” 堂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陈书砚脸都青了,他刚考上秀才,身上没银子,名次不高,乡绅资助也就几十两。要是不分家,他反过来要养全家? 他养得起吗? 陈书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哥——” “一家两亩良田,两亩次等田。”王金珠终于开口了。 “行就分,不行就算了。” 陈书砚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王金珠迎着他的目光,嗑了一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瓜子:“秀才公,你心里有数。这些年大房出了多少,二房拿了多少,真要掰扯,不是田地的事。两亩良田,已经是我们让步了。” “村长呢?这事得有个见证人。”陈天放说。 “我去请。”陈老头撑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 谁也没拦他。 半个时辰后,村长陈德福到了。同来的还有两个族老,带着着族谱。 分产的过程比想象中快。 良田四亩,一家两亩,白纸黑字写明了地块位置。次等田四亩,同样对半。陈德贵核了一遍,点头画押。 院子一分为二。 “堂屋归二房。”陈书砚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做秀才,总要有个待客的地方。” 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行。” 陈天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王金珠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不争这个。” 陈天放不说话了。他了解他媳妇,她说不争,就是有更大的打算。 剩下的家什按屋分配,水井共用,写进文书。 最后一个问题——陈老头和陈老太跟谁。 陈书砚又是一番冠冕堂皇:“自古百善孝为先,爷奶养育之恩,大房和二房都该尽。依我看,两位老人家一家跟一个,大家都有尽孝的机会。” 他说完,看了陈老头一眼。 尽孝的机会。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把负担分摊。 但陈老头听得明白。这番话里藏着一根刺——陈书洁出嫁那天,是他拦着陈老太没让去帮忙。陈书砚没得到另外的十两银子,这是把他记恨上了呢! 陈老头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看了二房一圈,又看了大房一圈。 “我跟老大。” 干脆利落,没一个多余的字。 他转头看向陈老太:“老婆子,你也过来。” 陈老太却没动。她看看陈老头,又看看陈书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的长衫,“我跟书砚。” 陈老头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秀芬立刻接上:“娘放心,我伺候您!” 陈德福把最后一条添上,吹干墨迹,双方按了手印。 “成了。从今天起,陈家大房二房,各过各的。” 族老收起族谱,村长揣好文书。人散了,堂屋空了。 陈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大房这边,陈天放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迈过了门槛。 “爷,您坐。”陈天微搬了把椅子过来。 陈老头坐下,看着院子,久久没有说话。 王金珠没去管他的情绪。她转身进了屋,拎出半袋大米,“分家了,今天庆祝一下,吃白米饭。” 她又变戏法似的从屋里拿出一只野兔,一只野鸡,招呼着陈玉香和陈天微帮忙收拾。 陈老头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碌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败家娘们,这么造,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金珠一边拔毛,一边回答,“爷,分家了,高兴的事。您今儿就敞开了吃,往后好日子在后头呢。” 陈老头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其实分家他是有点难过的,尤其是要和老婆子分开。还不知道,老婆子以后会被精明的二孙子怎么当枪使。 肉闷进锅里,陈天润和陈天微蹲在灶台边,盯着那锅焖兔子直咽口水。陈天放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嘴角带着笑。 大房这边热气腾腾,二房那边冷冷清清。 陈老太坐在二房的堂屋里,面前摆着剩下的半碗糙米粥。隔壁传来的肉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把碗推远了些。 陈书砚看着一伙人被大房的饭香味,勾的都没心情吃饭,拿出一两银子给他娘,“娘,明天去街上买些肉,再买些细粮,咱们掺着吃。” 第41章等它变成银子 分家第三天,陈书砚穿着新衣裳从镇上回来了。 青灰色细棉长衫,领口缝了一圈暗纹滚边,腰间束着条新布带,脚上蹬的布靴也是新的。连头上的木簪都换了根打磨光滑的竹簪。 整个人站在院子里,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书砚,这衣裳……花了多少?”陈秀芬小声问。 “不多,两身加靴子,统共一两二钱。”陈书砚抻了抻袖口,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从屋里走出来的柳依依,“依依,这个给你,那日,谢谢你!” 衙役来报喜那日,若不是依依,他面子上还不知道怎么难看呢!虽然二两银子他已经给了依依,但自己都是秀才了,也该对媳妇好些。 柳依依接过来打开,竟是一根素银簪子,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心里满是欣喜。 陈老太笑得合不拢嘴,绕着孙子转了两圈:“好看!我孙儿真真是读书人的气派!依依戴着也好看!” 只有陈秀芬心里埋怨,娶了媳妇忘了娘,都不知道给娘带一支。 王金珠在自家灶房里生火,锅里炖着骨头汤。老头子腿脚不好,入了春还老喊冷。 砰砰的砍柴声从院里传来,是陈天放在收拾柴火。 “你之前说砌墙,我量了一下,院中间拉一道,大概要三百来块土坯。”陈天放放下柴刀,拍拍手上的灰。 “多久能弄好?” “土坯我自己脱,五六天的事。砌起来再两天。” “行,赶紧弄。”王金珠擦了擦手,“省得那边做什么咱们看见,咱们做什么那边也看见。分了家就分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陈天放点头,转身就去后院和泥了。 当天下午,陈天放在院子中间打了两根木桩,拉了根绳子,算是临时界限。他蹲在地上用模子脱土坯,一块一块码在墙根下晾着。 陈书砚从窗户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倒是陈老太从二房那边探出头来:“砌什么墙?好好的院子隔成两半,让外人看见像什么话?” 王金珠正给陈老头端骨头汤,闻言扬了扬声:“奶,您现在是二房的人了。大房院子里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陈老太的脸一下拉了下来,张了张嘴,到底被“二房的人”四个字堵了回去。 她转身回屋,摔了一下门。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端着碗,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喝了一口,没吭声。 晚上,二房屋里。 柳依依对镜坐着,就着昏黄的油灯,细细看着发间的银簪。梅花瓣的纹路清晰,映着灯光,一点温润的亮。 “那几十两程仪,你打算如何处置?”她轻声问。 陈书砚正就着灯看书,闻言头也未抬:“大部分留着。秋日院试要去州府,盘缠、打点、住宿,皆是花费。余下些零头,贴补家用。” 柳依依点了点头,心下稍安。丈夫有打算便好。她抬手抚了抚簪子,冰凉的触感已染上了她的体温。 大房屋里,两口子关了门算账。 王金珠把空间里攒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掰着指头数:“粮食还有四百来斤,够吃一阵。腊肉剩半条,干菜若干。银子六两七钱。” 银子她只算了,陈天放打猎算的,她娘家给她的,她都收着呢,暂时不打算拿出来补贴这一家。 六两多银子,在村里不算少,可要盖房子、还想送天润去读书,是远远不够的。 “光靠你打猎,一个月顶多赚个一两多,刨去吃喝,能存下的钱不到一两。” 陈天放没反驳,这是实话。 “得想别的路子。”王金珠盘腿坐在炕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在前世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好歹是个食品厂的质检员,对吃食加工那一套门清。穿过来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琢磨,什么东西能在这个时代卖出价钱。 冷饮?硝石加水放热降温的原理她懂,可这才开春,谁买冰饮?得等到夏天。 那现在呢? 王金珠忽然坐直了身子。 “天放,你上回从山上背回来的那些猪獾子,油多不多?” 陈天放想了想:“獾子油多。山上有几窝,开春正肥。怎么了?” “我爹那边,每天杀猪剩下的碎油,一般也都是便宜卖,七八文一斤。” 王金珠的眼睛亮了。 猪油。草木灰。皂角。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做胰子。 这个时代的人洗衣服用皂角,洗脸用澡豆,但那都是粗糙货。真正好使的胰子,是把猪胰脏和草木灰、豆面混在一起搓成团,费事得很,产量还低。 但她知道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法子——冷制皂。 猪油加碱水,搅拌到位,倒模凝固,就是一块结结实实的皂。 碱从哪来?草木灰泡水过滤,就是天然碱液。要是再加点皂角汁提升去污力,加点晒干的花瓣添香,那就不是普通的胰子了。 那叫香胰子。 镇上杂货铺里卖的香胰子,王金珠上回特意看了——一小块,十五文。巴掌大,用不了几天就没了。 而她要做的,成本能压到三文以内。 “天放。”王金珠转过头来,眼睛里的光让陈天放下意识坐直了。 “明天你去山上,多弄点獾子油回来。再去我爹那儿,跟他说我要猪板油,能给多少给多少,就按八文钱一斤买。” “做什么用?” “做一样东西。”王金珠没卖关子,“做胰子。比镇上卖的好用,比镇上卖的便宜。” 陈天放没立刻接话。他不太懂这些,但他懂一件事——他媳妇说行的事,还没有不行的。 “成。明天就去。” 王金珠又想了想:“对了,灶里的草木灰别倒了,攒着。让娘和天微也攒着,越多越好。” “这玩意儿……能赚钱?”陈天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金珠嗑了颗瓜子,吐掉壳。 “你信我就行。” 三天后,王金珠的灶房里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臭,但也算不上香。是油脂被热碱水激出来的那种厚重气味,带着一点草木灰的涩。 陈天微捂着鼻子蹲在门口:“大嫂,你到底在熬什么呀?” 王金珠拿着根木棍,对着瓦盆里黏稠的白色糊状物,一个方向匀速搅动。 “别问,帮我把那盆花瓣水端过来。” 陈天微乖乖去端了。那是前几天她和王金珠在山脚下摘的野山茶花,晒干后用热水泡出来的。 王金珠把花瓣水缓缓倒进盆里,继续搅。 半个时辰后,她把糊状物倒进陈天放用木头削的方模子里,压实,抹平。 “好了。”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放阴凉处,等二十天。” “二十天?”陈天微瞪大眼睛,“等什么?” 王金珠擦了擦手,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木模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它变成银子。” 第42章我们要发财 二十天整。 王金珠一大早就钻进了灶房,把架子上那排木模子一个个翻过来,用力一磕。 "啪"。 一块方方正正、米白色的胰子从模子里滑出来,落在铺好的干布上,边角齐整,表面光滑,指甲按上去,硬实,不留印。 她凑近闻了闻——淡淡的山茶花香。 成了。 十一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码在簸箕里,齐齐整整。 陈天微蹲过来瞅了半天,伸手戳了一下:"大嫂,这就是你说的……银子?" "别戳。"王金珠拍开她的手,拿起一块在水盆里蘸了一下,在手背上搓了两下。细腻的白沫起来了,比皂角丰富,比澡豆绵密,冲掉之后手背上滑溜溜的,一点涩感都没有,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陈天微瞪大了眼:"这……比镇上卖的好使!" 王金珠没搭话,擦干手,把十块香皂用干净的粗布一块块裹好,放进背篓里。 "天放,背着,去镇上。" 陈天放二话没说,背着背篓,跟着王金珠向镇上走去,而王金珠一路上都在想定价的事。 镇上杂货铺里的香胰子,巴掌大一块,十五文。粗糙,不起沫,味道冲鼻。 她这个,比那大一圈,去污强,带花香,手感好。定二十文一块。 比人家贵一点,但是好用很多。 瑞和杂货铺,镇东头最大的一家。掌柜姓孙,四十来岁,精瘦,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王金珠把背篓往柜台上一搁,取出一块香皂放在掌柜面前。 孙掌柜拿起来翻了翻,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从敷衍,到好奇,再到认真。 "这是……胰子?" "香胰子。"王金珠让掌柜的帮忙端盆水过来,当场演示。白沫在掌柜手上堆起来,冲水之后,他搓了搓手指,愣了。 "滑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去油也快,您摸摸柜台角那块油渍。" 孙掌柜半信半疑地拿香皂在油渍上搓了几下,湿布一擦——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变了。 "多少钱一块?" "二十文,给您的寄卖价。卖多少,看您自己定价。卖不出去,我全收回来。" 孙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伸出手:"留几块?" "十块。"王金珠抽出一块递给他,"这块您切成小块,给进店的客人试。用过的人,没有不想买的。" 孙掌柜接了那块试用装,手指在光滑的皂面上摩挲了一下,点了头。 王金珠留下十块香皂,拿了孙掌柜写的收货单据,转身出门。 回去的牛车上,陈天放偷瞄了她好几眼。 "看什么?" "没、没。"陈天放赶紧转回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真能卖出去?" 王金珠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不出三天,孙掌柜会来找我补货。" 看着王金珠自信的样子,陈天放决定多打些猪罐子,给媳妇省些本钱。虽然,从岳父家里拿的猪板油,岳父总不收钱,但金珠说了,等香皂卖出去,她爹会收的。 三天。 只用了三天。 孙掌柜亲自赶了驴车到陈家村,站在大房门口,脸上的笑比见了财神爷还灿烂。 "陈家嫂子!有货没有?十块全卖完了!好几个客人问还有没有!" 王金珠正在院子里搅第二批皂液,头都没抬:"急什么,第二批还得十来天才好。" 孙掌柜急得搓手:"那预定行不行?我先下个数,三十块!不,五十块!县城那边有个相熟的铺子,掌柜的是我表兄,他看了试用的那块,问我能不能供货!" 县城。 王金珠这才抬起头来,搅动的手停了。 "县城什么价?" "县城杂货铺里的香胰子更贵,还不如你这个好使。嫂子,你定个数,我跟表兄去谈。" 王金珠没立刻答应。她擦了擦手,坐到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县城的货我单独定价。出货价二十五文一块,量大从优。但有一个条件——只走你的渠道,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 孙掌柜眼睛一亮,独家代理的意思他懂,他立刻点头。 当天下午,王金珠让陈天放去王家捎了个口信。 第二天一早,王小宝赶着驴车来了,车上驮了整整四十斤猪板油,还有两大桶碎油。 "姐,爹说了,板油按六文一斤算,不收你贵的。碎油白送。"王小宝跳下车,袖子一撸,"还有,爹让我留下帮忙。" 王金珠想了想也好,反正他家的猪肉摊也要不了那么多人,这次肯定要多做些,县城一旦卖开,订单就不是几十块几十块的来了。 王金珠没再说什么,扔了根木棍给他:"一个方向搅,不能停。" "这还不简单——" "搅半个时辰再说简单。" 王小宝搅了两刻钟,胳膊就开始打哆嗦。但他咬牙没吱声,闷头搅。 王金珠在旁边配料。她这几天上山采了好几种花——野山茶、迎春、二月兰,分别晒干泡水,做成三种不同气味的香皂。 山茶的清雅,迎春的甜香,二月兰的草本味。 她甚至用锅底灰调了色,山茶皂是乳白的,迎春皂微微发黄,二月兰皂带点淡青。 三种颜色,三种味道。 光是摆在簸箕里,就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陈天微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大嫂,这要是摆在铺子里,哪个女人忍得住不买?" 王金珠嘴角翘了翘:"这就叫——产品差异化。" 陈天微听不懂,但觉得大嫂说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 大房这边热火朝天,隔着那道刚砌好的土坯墙,二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劈柴的声音夹杂着陈阳的抱怨。 分家前,陈天放包了砍柴挑水的活。分家后,这些全落在陈阳头上。他从前在大房的庇护下,顶多下地做做样子,如今四亩田——两亩良田两亩次等田,翻地、施肥、除草,全是他一个人。 三月的田要翻了,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黑黝黝的土,腿都是软的。 家里呢?三个女人,吵翻了天。 早上,陈秀芬做了糙米粥,陈老太嫌稀。 "这是粥还是洗锅水?舀多半碗米会死?" 陈秀芬摔了勺子:"娘你说得轻巧,米缸就剩那些了,书砚一个月才寄回半两银子贴补,不省着吃喝西北风?" 柳依依坐在一旁,筷子都没拿:"我昨天做的饭,婆婆说咸,奶奶说淡,今天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陈老太气得拍桌子:"我养了一辈子的儿子孙子,老了老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陈阳从地里回来,满身泥,满头汗,进门看见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三个女人各坐各的,谁也不理谁。 他站在灶房门口,胸口那口气憋了又憋。 这日子,他一个人种地、劈柴、挑水,回家连口饭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以前大房在的时候,日子是真好啊——什么都有人干,他只需要往那一站,装装样子就行了。 陈阳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三个女人,饭都做不好吗?既然这样,明天娘在家做饭,你们两个跟我下地去。一天天吵个没完,我倒宁愿没分家。" 三个女人被骂懵了,但也自知理亏,不敢开口。 夜里,王金珠在灯下算账。 五十块皂,成本不到五文,净利润快到1两银子了。 她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越算眼睛越亮。以后量起来,把周边几个县都供应上,哈哈,她要发财了。 陈天放在旁边磨刀,准备明天上山。 "天放。咱们要发财了!" 看着媳妇亮晶晶的眼睛,陈天放只想狠狠地亲他,成亲大半年了,他还是个和尚。别到时候二弟孩子都有了,他还没圆房。 王金珠还在继续盯着他看,陈天放最终没忍住,抱住王金珠,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番心满意足后,放开王金珠,看着她红彤彤地嘴唇说道:“对,我媳妇真厉害!” 王金珠跺脚假装生气离开,好似没发现透过指缝偷看的王小宝和陈天微姐弟。 第43章柳依依她跑了!!! 天刚蒙蒙亮,陈老太就爬起来了。 昨晚陈阳那顿火发得不小,三个女人谁也不敢再犟。陈老太想了一宿,觉得还是自己先做个表率——好歹她是长辈,总不能让儿子一个人撑着。 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引火,添了几根细柴,锅里下了糙米,又切了两根咸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比昨天稠了些。 "老二!起来了!粥好了!" 陈秀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爬起来,披着衣裳走进灶房,眼皮还是肿的。 "娘,依依呢?让她来盛饭。" 陈老太朝柳依依的屋努了努嘴:"去喊。" 陈秀芬拖着步子走过去,拍了两下门,没应。推开一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搁着一条帕子,柳依依那件换洗的粗布裙子还在,但人不在。 陈秀芬愣了两息,转身就冲进灶房:"娘!依依跑了!" "跑了?"陈老太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什么叫跑了?" "人没了!铺盖叠好的,簪子也带走了!" 陈老太擦着手冲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陈阳正从院外挑水回来,扁担还没放下就听见动静:"怎么了?" "柳依依跑了!"陈秀芬尖声道,"她回娘家了!昨天你说今天让我俩下地,她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干活!" 陈阳把扁担"咣"地摔在地上,水桶倒了半桶,他也顾不上。 "她跑什么?分家了她也是陈家的人!地里的活不干,灶上的饭不做,她嫁过来就为了吃白饭的?" 陈老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分家前,家里再怎么乱,有大房撑着,柴有人砍,水有人挑,地有人种。她只需要指挥指挥,骂两句,日子就过去了。 现在呢? 儿子一个人种四亩地,种不过来。孙媳妇跑了,灶上没人搭手。孙子在书院读书,一个月就送回来半两银子。 陈秀芬坐在灶台边,越想越气:"她倒好,一跑了之,留我跟娘两个在家累死累活!她凭什么?就凭她是秀才娘子?" "行了!"陈阳吼了一声,"吃饭!吃完饭你跟我下地,那两亩次等田再不翻就来不及了!" 陈秀芬的脸垮了下来。 她?下地? 她上一回下地干活,还是大房没分家之前做做样子的那种,锄头都拿不稳。 但看着陈阳那张黑沉沉的脸,她到底没敢吱声,闷头喝了碗粥,跟着出了门。 陈老太一个人坐在灶房里,面前是三碗粥——柳依依那碗,没人喝。 隔壁院墙那头,传来陈天微清脆的声音:"大嫂,今天的骨头汤里放不放萝卜?" 王金珠的声音懒洋洋的:"放,切大块,炖烂了给你爷端一碗。" 陈老太攥了攥拳头,把那碗多出来的粥端起来,"咕咚咕咚"自己喝了。 王金珠一早就把五十块香皂码好了。 三种颜色,三种香型,分开用粗布包好,整整齐齐塞进两个背篓里。 孙掌柜派来的伙计辰时刚过就到了,验了货,点了数,掏出一串铜板和一小块碎银子。 "孙掌柜说了,五十块按二十文算,共一两银子。这是货款,您点点。" 王金珠数了一遍,收好。 伙计走后,她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贴身荷包,冲屋里喊了一声:"天放,换身干净衣裳,咱们去县城。" 陈天放从屋里出来,难得穿了件没补丁的青布短褐,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 王金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男人就是耐看,高大结实,往那一站就让人踏实。 两人到镇上搭了去县城的牛车,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进了永宁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一圈。街面宽阔,铺子林立,光杂货铺就有四五家,还有专门卖脂粉香料的铺子。 王金珠拉着陈天放挨个逛。 脂粉铺子里的香胰子,最便宜的二十五文,好的四十文。她拿起来捏了捏,硬邦邦的,闻了闻,香料味冲得她直皱鼻子。 "就这?四十文?"王金珠放下胰子,心里有了底。 她的皂出货价二十五文给孙掌柜,孙掌柜转手供给县城,中间加个五文,县城铺子再加个二十文,终端卖六十文——比这些铺子里现有的货好用,价格还一样。 卖不动才怪。 逛完杂货铺,两人又去了点心铺。 王金珠挑了两包桂花糕,一包绿豆饼,专挑老人牙口能嚼得动的。 "这包给爷,这包给爹娘。"她分好了,又想了想,加了一包芝麻酥,"这包给天润和天微。" 陈天放看着她买东西时那股利落劲儿,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背着。" 回程路过镇上,王金珠在自家老爹摊子前停下。 王大力正在案板后头剁排骨,看见闺女和女婿来了,刀都没停:"来了?" "爹,切两斤五花,一斤排骨。" "要什么钱。"王大力把肉往秤上一搁,又多塞了两根筒骨,"拿着,给你公公炖汤喝。" 王金珠没推辞,付了钱,王大力不收,她直接放在案板角上,转身就走。 王大力看着那几个铜板,骂了一声"犟种",笑着收了。 傍晚,大房院子里。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 糕是软的,甜丝丝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他眯着眼,吃得慢条斯理。 正吃着,土坯墙那头传来脚步声。 陈老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墙那边,正拿针缝一件陈阳的破衣裳。她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陈老头又咬了一口,故意咂了下嘴。 "嗯,这桂花糕,县城买的,酥。" 墙那边针线声停了一瞬。 陈老头继续自言自语:"今晚又炖肉,五花肉炖萝卜,大孙媳妇手艺好。昨儿炖的排骨,前儿焖的野鸡,这几天天天有肉,吃得我都腻了。" 他说"腻了"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把声音拔高了些。 墙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不死的,显摆什么。"陈老太的声音从墙那头闷闷地传过来。 陈老头嘴角动了动,又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往嘴里送。 陈老太针扎了手指头,嘶了一声,起身"啪"地把杌子一收,头也不回走了。 感觉到墙那头的人离开,陈老头嘴里依然嚼着糕,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收了。 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糕放在膝盖上,没再吃。 王金珠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这老头,还挺念媳妇。陈老太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愿意过来过安生日子,她也能接受。要是想往二房扒拉,一个子都别想。 第44章吃可以,拿不行 孙掌柜来得比王金珠预想的还快,人还没下车呢,声就传了出来。 "嫂子!我那表兄,永宁县'福盈号'的柳掌柜,他要一百块!" "一百块?"王金珠手里正在切皂角,刀顿了一下。 孙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递过来:"白纸黑字,定金一两,我给你带来了。他说了,三种香型各要三十块,剩下十块你随便搭。货到付尾款,一文不少。" 王金珠接过信看了一遍,又把那锭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交货期呢?" "他说二十天内。" 王金珠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块皂,加上镇上孙掌柜自己这边的日常订单,少说也得备一百五十块。按现在的产能,她、陈天放、王小宝、陈天微四个人,十天能出六十块。满打满算,二十天刚好卡在边上。 "成。但丑话说前头,我这皂得晾够天数,少一天都不行。催货的话,宁可晚交也不砸招牌。" "懂懂懂!"孙掌柜连连点头,"我表兄也是做生意的人,质量第一。" 送走孙掌柜,王金珠把定金锁进柜子里,转身进了灶房。 王小宝正蹲在地上搅皂液,搅得满头是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经过这些天的锻炼,他搅起来已经又快又稳,比头回强了十倍不止。 "姐,今天这批加什么花?" "迎春。"王金珠把泡好的迎春花水递过去,"搅匀了倒模,下午再开一锅山茶的。" "得嘞。" 陈天微在旁边帮忙裁粗布,一块块叠好,预备包皂用。她干活仔细,边角齐整,王金珠都不用检查。 陈天放天不亮就上了山,中午背回来两只獾子,一只野兔。獾子剥皮炼油,野兔留着加菜。 四个人各司其职,灶房里热气腾腾。 王金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些基础款的活,流程已经定型了,她不用事事盯着。王小宝搅皂液,陈天微包装,陈天放负责原料,三个人足够撑住日常产量。 她该腾出手来,做点别的了。 县城脂粉铺里那些香胰子,最贵的卖四十文,用的是劣质香料,闻着跟腌萝卜似的。但那些买四十文胰子的客人,要的不是去污力,是面子。 如果她能做出一款真正拿得出手的高端皂——用好油、好香料、甚至加点蜂蜜润肤——定价翻一倍,走礼品路线…… 王金珠眯了眯眼。这事不急,先把眼下的订单吃下来再说。 中午,王金珠炖了一锅五花肉烧萝卜,又拿野兔剁了半只红烧。 四菜一汤摆上桌,肉香飘得半个院子都是。 陈老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上头盖了两块五花肉、一勺红烧兔肉。他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筷子。 王金珠注意到了。 这几天都是这样。菜越做越好,老头子吃得却越来越慢。有时候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堵土坯墙发半天呆。 王金珠没声张,低头扒饭。 饭后,陈老头照例搬着椅子坐到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根旱烟杆子,没点火,就那么攥着。 墙那头传来陈秀芬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骂陈阳。 陈老头的耳朵动了动,身子往那边歪了歪,又硬生生坐直了。 王金珠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瞬。 老头子想老太婆了。 这事她不是头回发现。上次桂花糕那出,表面上是在显摆,实际上是在勾人。一个跟了大半辈子的老伴,说不惦记那是假的。 但惦记归惦记,规矩是规矩。 王金珠把碗放进灶房,擦了手,走到院子里,在陈老头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爷。" "嗯。" "您这几天饭吃得少。" 陈老头没接话,把旱烟杆子换了只手攥着。 王金珠也没绕弯子:"您要是想让奶过来吃顿饭,我没意见。" 陈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怕自己听错了。 "但有一条。"王金珠竖起一根手指,"她是咱们请来的客人。吃完饭,人走,东西不走。大房的桌子上有什么,是大房的事。" 陈老头愣了两息,随即重重点了点头:"成。" 王金珠冲屋里喊:"天润,去喊你奶奶,就说大房中午炖了肉,请她过来吃顿便饭。" 陈天润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翻过矮墙就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陈老太就来了。 只是来得别扭——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进了院子先四下扫了一圈,才开口。 "我可不是自己要来的,是天润喊我的。" 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知道,您坐。" "哼。"陈老太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几盘菜上——五花肉炖萝卜还冒着热气,红烧兔肉油亮亮的,旁边一碟拌野菜,一碗蛋花汤。 她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 第一块肉入口,陈老太的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她已经记不清上回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分家之后,也就陈书砚还在家的时候,吃过两顿肉,剩下的不是糙米粥就是咸菜疙瘩,偶尔陈阳从地里挖两根野葱炒个鸡蛋,那就算加餐了。 五花肉炖得软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还带着嚼劲。萝卜吸饱了肉汤,咬一口满嘴鲜甜。 陈老太吃得头都不抬,连着扒了两碗饭。 陈老头坐在对面,这顿饭吃得比前几天都香。他看着老伴吃得欢实,自己也多添了半碗。 王金珠和陈天放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饭毕,桌上还剩了几块五花肉和小半碗兔肉。 陈老太放下筷子,眼神在剩菜上转了一圈。她伸手去够那碗兔肉,嘴里念叨着:"老二这几天下地辛苦,连点油水都见不着,我给他带——" "啪。" 一双筷子横在她手前头。 不是王金珠。 是陈老头。 满桌人都愣住了。 陈老头的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放下。" 陈老太瞪着他:"我就带两块肉——" "我说放下。"陈老头把筷子收回去,搁在碗上,抬头看着陈老太,目光里没有怒气,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大房请来吃饭的客人。客人吃饱了,该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太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天微低着头不敢看,王小宝假装在喝汤,喝了个底朝天还在假装。 陈老太攥了攥拳头,最终把手缩了回去。她"腾"地站起来,板着脸往外走,到院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 "粥……明天还做不做?" 王金珠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咸不淡:"看爷的意思。" 陈老头轻轻"嗯"了一声。 陈老太脚步一顿,走了。 王金珠收拾碗筷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老头子开窍了。 晚上,王金珠铺开纸,在油灯下画了几个方块,旁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蜂蜜皂、羊奶皂、桂花精油皂……" 陈天放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王金珠把炭笔叼在嘴里,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苗。 "这些——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第45章柳依依怀孕了 王金珠花了整整两天,才把高端皂的配方定下来。 蜂蜜是陈天放从山里野蜂窝掏的,整整两大碗,金黄浓稠,甜得发齁。羊奶是她让王小宝从镇上奶农那里买的,一文钱一碗,连买了十碗。 蜂蜜皂用的是上等猪板油,炼了三遍,杂质滤得干干净净。入模之前加蜂蜜和羊奶,搅的时间比普通皂多了一刻钟,出来的皂体通透,带着一层细腻的蜜色光泽。 王金珠把成品托在掌心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光有好皂不够。 县城脂粉铺子里的胰子,用油纸一裹就卖,跟包咸菜似的。她要做出区别来。 "天放,你上山砍两段桐木回来,要纹路细的,没疤的。" 陈天放二话没说就走了。下午背回来三段小臂粗的桐木,王金珠比划了尺寸,让他锯成巴掌大的薄板。 王小宝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小妹,你要做啥?" "盒子。" 王金珠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线,让陈天放照着刻。陈天放手巧,猎人出身,剥皮剔骨的活练出来的刀功,刻个木盒不在话下。 半个时辰,第一个盒子成了。方方正正,合缝严实,盖子一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王金珠又在盒盖正中央画了个图样——一朵圆润的山茶花,底下两个字。 "珠记。" 陈天放拿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又用锅底灰填了色。黑底白花,素净大方。 陈天微捧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大嫂,这也太好看了。镇上铺子里的东西都没这么精细。" 王金珠把蜂蜜皂放进盒子里,严丝合缝,垫了一层干燥的桂花瓣在底部,盖上盖子,"珠记"二字朝上。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有分量,有质感,有辨识度。 "这种皂,出货价一百文。" 王小宝差点把手里的木板掉了:"一百文?小妹你疯了吧,谁买?" "买四十文劣质胰子的人。"王金珠把盒子往桌上一搁,"同样的价,一个用油纸包着,闻着像腌菜缸。一个桐木盒装着,开盖就是桂花香。你选哪个?" 王小宝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妹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王金珠一共做了十块蜂蜜皂、十块羊奶皂,配了二十个桐木盒。剩下的桐木板让陈天放继续刻,存着备用。 于此同时,二房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陈秀芬在地里蹲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了。她从前在大房庇护下混日子,顶多掰两根玉米棒子装装样子。如今两亩次等田的草拔不完,手上全是泡,膝盖上沾满了泥。 回到家,灶是冷的,锅是空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陈老太腿疼,今天只熬了早上那一锅粥就歇下了。 陈秀芬越想越气,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柳依依走了五天了!五天!灶上的活,地里的活,她都得帮忙。凭什么?柳依依是嫁进来的媳妇,不是嫁回去的姑奶奶! 她把锄头往门口一扔,拔腿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陈阳从地头回来,拦她。 "去柳家!把那个小蹄子拽回来!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个家缺了她就指望我一个人累死?" 陈阳皱了皱眉:"你别去,到时候去镇上,别丢了书砚的人。" "我不管,都是做媳妇的,凭啥就得可着我一个人操劳!"陈秀芬一把推开陈阳,"你不去我去!" 陈阳拦不住,也懒得拦了。他一个人种四亩地,确实也需要人手。 陈秀芬一路气冲冲赶到镇上。 直到看到柳家的二进小院,陈秀芬才一瞬间反应过来,柳依依和她不一样。柳依依她娘正在院里择菜,见陈秀芬来了,脸色就不大好看。 "亲家,依依身子不舒坦,在屋里歇着呢。" 看着柳依依她娘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样子,陈秀芬的怒火,再度被挑了起来,"不舒坦?她天天不舒坦,我看她是舒坦得不想回来了。田里的活堆成山,她倒好,在娘家养尊处优。" 柳依依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神色有些慌张。 "娘,您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我不来,你打算在娘家住到什么时候?"陈秀芬上前两步,一把扯住柳依依的袖子,"走,跟我回去。" 柳依依往后缩:"娘,我真的不舒坦,我——" "谁舒坦?我舒坦吗?你婆婆舒坦吗?就你金贵?" 陈秀芬拽着袖子不松手,柳依依拼命往回挣,柳依依她娘冲上来要掰陈秀芬的手。三个人拉扯在一起,乱成一团。 "松手!你松手——" "啪"的一声。 柳依依的袖子被扯破了半截,人往后一趔趄,屁股结结实实摔在了门槛上。 "啊——" 柳依依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裙子下摆洇出一小片深色。 血。 柳依依她娘尖叫一声,扑过去搂住女儿。陈秀芬也吓住了,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 "依依!依依你怎么了?" 柳依依疼得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隔壁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把人抬进屋,又赶紧去请村里的郎中。 两人慌忙把人扶到床上,又赶紧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快,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又问了几句,抬头看了看屋里一圈紧张的脸。 "有喜了。月份浅,不到两个月。刚才受了惊,见了红,但胎还在。卧床歇着,别再折腾了。" 屋里静了一瞬。 柳依依她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搂住女儿,回头瞪陈秀芬的那个眼神,能把人生吞活剥了。 陈秀芬懵了一下,随即开心起来,怀孕了,她家书砚要有儿子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柳依依她娘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给我出去!要不是你来闹,我女儿能摔?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陈家没完!" 陈秀芬灰溜溜退出了柳家院门,站在巷子口,腿还在发软。 她倒不是心疼柳依依。她是怕。 要是柳依依有个啥事,不说柳家,书砚也会讨厌她的。 消息是柳家托人带到书院的。 陈书砚接到口信的时候,正在写字。听完之后,笔半天没动,在宣纸上晕染了好大一个黑块。 他赶到柳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刚要开口,就被柳依依她爹打断了。 "书砚啊,我把女儿嫁到你们家,图的是你有功名,将来能有个出息。可你看看你这个家,像什么样子?" 陈书砚低着头没吱声。 柳掌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娘跑到我家来拉扯我女儿,怀着身子的人,摔在门槛上见了红。这事传出去,你这个秀才的脸面往哪搁?" "岳父,是我娘不对——" "你娘不对,你就对了?"柳掌柜把茶碗推到一边,"分家分的,连个媳妇都管不住,连个娘都约束不了。" 陈书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子,放在桌上。 "岳父,这银子您先拿着,给依依买些补身子的东西。她在家养几天,等身子稳当了,我再来接她。" 柳掌柜看了看那块银子,没接,也没拒绝。 "你那个娘,管管吧。" 陈书砚应了一声,出了堂屋,看了一眼里屋的柳依依。柳依依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没动。 他站了两息,转身出去,带着在院子里缩着脖子等的陈秀芬,走了。 一路上,母子俩谁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岔路,陈秀芬先开了口:"都怪你非要分家。不分家,有大房顶着,哪至于——" "怪我?"陈书砚猛地站住,转头盯着她,"你去柳家闹的时候,想过我没有?你拽依依的时候,想过我的脸面没有?" "我不去叫她,地里的活谁干?你爹一个人——" "那也不是你去拉扯人的理由!"陈书砚压低声音,牙关咬得"咯吱"响,"她怀的是你孙子!你差点把你孙子折腾没了!" 陈秀芬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眶红了。 月亮挂在村口的老槐树梢上,照着母子俩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大房院子里,王金珠正用细砂纸打磨最后一个桐木盒。 盒盖上,"珠记"两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明天就要带着她的好宝贝去县城了。 第46章是我不行 永宁县,福盈号。 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柜台后头摆着各色脂粉、胰子、头油。王金珠和陈天放一进门,伙计便热情地招呼:“二位随便看,咱家胰子、头油都是好货!” 王金珠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货架,在最显眼的一层停了下来——那儿整齐码着一排油纸包裹的皂块,旁边木牌上写着“山茶净肤皂,六十文”。 正是她做的普通款。 她伸手取了一块,打开油纸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是自己铺子的货,成色保存得也好。陈天放站在她身后,也跟着瞧了瞧价牌,眼睛微微睁大。 “这位娘子,可是看中了这山茶皂?”柳掌柜放下算盘,起身走近,“这皂洁净力好,气味也清雅,是咱们铺子最近卖得不错的货。” 王金珠将皂块放回原处,转身面向掌柜,微微一笑。 “掌柜的,这皂您卖六十文,看来是识货的。”她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不瞒您说,这皂是我做的。我姓王,叫金珠,今日带了点新东西过来,请您掌掌眼。” 柳掌柜一怔,旋即重新将她打量一番,眼里闪过生意人特有的锐利光芒。 “原来是王娘子!”他拱手,脸上露出真切许多的笑容,“失敬失敬。这皂确实好用,不少客人回头来买。您刚才说……带了新货?” “是。”王金珠从背篓底层取出桐木盒,在柜台上一放,轻轻推开盒盖。 蜜色的皂体衬着深色干花,光泽温润,那股混合了花蜜与奶脂的醇厚甜香,静静弥漫开来。盒盖上“珠记”二字,刻得干净利落。 柳掌柜一见那皂的品相,神色便郑重起来。他小心地拿起,托在掌心细看,指腹摩挲皂体,又凑近闻了闻。 “好料,好工。”他看向王金珠,眼里有了光,“王娘子开个价吧。” “一百文。” 柳掌柜沉吟片刻,将皂放回盒中,又回头看了眼货架上那排六十文的普通皂。 “一百五十文。”他斩钉截铁,“这价我拿。但有个条件——往后您在永宁县出的这类上等货,只能供我‘福盈号’一家。” 王金珠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扬,伸出手。 “掌柜爽快。只是丑话说前头,款到发货,概不赊欠。” 柳掌柜哈哈一笑,伸手与她击掌:“一言为定!” 二十盒蜂蜜皂当场点清,银货两讫。加上之前那批普通皂的尾款,四两多银子落入王金珠的荷包。 走出铺子,陈天放还有些恍然,低声问:“媳妇,咱那皂,在店里真卖六十文?” “嗯。”王金珠掂了掂荷包,望向街上熙攘人流,“掌柜是明白人,知道好东西该在什么地界、卖什么价。走吧,扯布去。” 陈天放点头,又回头看了眼“福盈号”的匾额。他媳妇做的皂,摆在县里最好的脂粉铺,卖着顶好的价钱。 他心里头那股热乎乎的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柳依依在娘家养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陈书砚带着陈秀芬登了门。陈秀芬脸上堆着笑,提着点心。 柳依依她娘脸色不太好:"我家依依怀孕了,可做不了重活!下次再让她受了委屈,可就不是这么简单揭过了。" 陈秀芬憋了一肚子火,赔着笑脸。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了:"一两银子!就住了三天!咱一家人一个月都花不了一两!" 陈书砚闷着头走路,没搭理她。 柳依依回来后,像变了个人。 端茶要温的,饭菜要软烂的,走路要人扶,坐下要人垫褥子。稍有不顺心就捂着肚子喊疼,陈秀芬跑前跑后,腰都快断了。 "娘,我想吃鱼。" "上哪弄鱼去?" "我怀的是你孙子。" 陈秀芬咬了咬牙,拎着桶去河边蹲了一下午,捞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娘,这鱼有刺,我不吃了,换肉吧。" 二房院子里的动静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陈天微蹲在灶台边择菜,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柳家姐姐真的好会享福。" 王金珠拿刀拍了颗蒜:"跟你没关系,别听。" 二房的鸡飞狗跳持续了整整六天。直到陈书砚从书院回来,把柳依依叫进屋关起门说了一盏茶的话。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柳依依出来后消停了不少。 后来陈秀芬才从陈阳嘴里套出来——陈阳跟陈书砚说过,让他管好自己的媳妇,别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传出去不好听。 柳依依总算安生了几天。 王金珠的日程排得满,白天盯皂,晚上算账。高端皂的利润远超预期,光这二十盒就进账三两银子,比普通肥皂强太多。 但陈玉香的心思,却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那天傍晚,陈玉香在灶房里帮忙烧火,忽然开口:"金珠啊,你跟天放成亲多久了?" "大半年了。" "嗯……"陈玉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那个,二房那个柳依依,怀上了。" 王金珠切菜的手没停:"听说了。" 陈玉香张了张嘴,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神一直往王金珠肚子上瞟。 晚上,陈玉香堵住了从后院回来的陈天放。 "天放。" "娘。" "你媳妇……那个……"陈玉香搓了搓手,"你俩成亲也不短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陈天放的脸"腾"地红了。 他支吾了半天,蹦出一句:"娘,我之前在山上打猎,伤了一回,大夫说……得再养养。" 陈玉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伤?伤了哪儿?严不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没大事,就是得养。" 陈玉香攥着他的胳膊,眼眶都红了:"你可别瞒娘,到底伤了哪儿?" "娘!"陈天放挣开她的手,"真没事,就是大夫说不着急,缓缓就好。" 陈玉香一晚上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得出一个结论:儿子伤了那处,暂时不能生。 这不是要命吗? 但紧接着,她想到了更可怕的事—— 金珠那丫头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跑? 陈玉香越想越慌。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水挑了,连灶上的粥都熬好了。 王金珠出门的时候,陈玉香端着一碗热粥迎上来:"金珠,娘熬的红枣粥,你喝一碗再忙。" 王金珠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没多问。 第二天,陈玉香又给她纳了双鞋垫。第三天,帮她洗了一盆衣裳。 王金珠坐在院子里算账,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这人不爱瞎琢磨,婆婆对她好,她受着就是了。 倒是陈天放,这几天每回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她切肉他看着,她搅皂液他看着,她躺下睡觉他还看着。 "你瞅啥?" "没、没瞅啥。"陈天放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黑暗里,他叹了口气。 他弟都要当爹了,他媳妇还觉得自己太小了,不能同房。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院子外头,陈玉香抱着一罐子炖好的银耳羹,在门口站了站,最终轻手轻脚放在了灶台上,又轻手轻脚走了。 月光底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紧闭的屋门,心里默念—— 菩萨保佑,千万别让儿媳妇发现。 第47章春天到了 入夜,灶房收拾干净,院门闩好,陈天微和陈天润各回各屋。 王金珠端着盆热水进了房,准备洗脚。刚坐到床沿,一只胳膊就从背后伸过来,整个人被箍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陈天放。” “嗯。” “松手。” “……不。” 王金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老老实实搁在她腰上,但掌心的温度隔着两层衣裳都烫得慌。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最近几天,陈天放像是中了什么邪。白天还正常,一到晚上关了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搂也搂,抱也抱,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呼吸粗得跟拉风箱一样。昨晚更过分,她半夜翻个身,腰上就多了一条胳膊,后背还抵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王金珠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纯洁大丫头。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连山上的兔子都开始成双成对了。陈天放一个二十岁的壮小伙子,血气方刚,天天上山打猎,顿顿吃肉,他要是没反应,她才该担心。 但有反应是一码事,她答不答应是另一码事。 王金珠把脚往热水盆里一泡,拍了拍腰上那只手:“坐过来,咱俩说个正事。” 陈天放僵了一瞬,慢吞吞松开手,挪到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些无措。 王金珠侧头看他,炕头油灯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一片通红。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坦?” 陈天放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吭声。 “行了,别装。”王金珠把脚从盆里抬出来,搁在他大腿上,“擦。” 陈天放低头,拿干布巾裹住她的脚,一只一只擦。手很稳,力道刚好,跟他剥獾子皮时判若两人。 王金珠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多少有点不忍心。但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往后更麻烦。 “天放,我今年十六,生辰还没过,算虚岁也才十七。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十八岁之前,咱们不圆房。” 擦脚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天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讲道理?”王金珠歪着头看他。 “不是。” “那你是觉得委屈?” 陈天放沉默了一息,轻轻摇了摇头。 他把布巾叠好,放到一边,然后—— 整个人又贴了过来,把王金珠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架势,分明是委屈得要死,但绝不会说出来。 王金珠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拿手肘顶了顶他胸口:“别掐死我。” 陈天放松了一点点,真的只松了一点点。 王金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娘那边——之前催过你没有?” 新媳妇大半年还没怀孕,一般婆婆早催了。 陈天放的身体明显僵了。 “你跟她说了?” “……说了。” “说了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 王金珠扭头去看他的脸——这个在山上能单手拎獾子的男人,此刻满脸涨红,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 “天放。” “……我跟她说,我不行。” 院子里蛐蛐叫了两声。 王金珠愣了一下,然后巨大的笑意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天放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你别笑。” “我没笑。”王金珠咬着牙,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你娘……信了?” “信了。”陈天放的声音更闷了,“我娘现在可怕你跑了。” 王金珠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翻过身来,捧着陈天放的脸,看着他那张英俊又窘迫的面孔,眉眼弯得能淌出蜜来。 “陈天放。” “嗯。” “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陈天放的呼吸瞬间粗了。他一把扣住她的腰,低头就要—— “好了。”王金珠一掌拍在他胸口,把人推开半臂的距离,“亲一下是奖励,不是信号。得寸进尺的男人,下回连手都别想牵。” 陈天放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然后默默转身,拉开被子,面朝墙躺下。 脊背挺得笔直,像座沉默的山。 王金珠吹了灯,躺到另一侧。黑暗里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是憋了满腔的火,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天一天比一天热。 皂的生意算是彻底稳下来了。普通皂每月出四百块,供镇上孙掌柜和县城福盈号两个出货口,月入十两整。高端皂五十块,配桐木盒,出货价一百五十文,月入七两半。 刨去原料、人工、零碎开销,大房每月净入十一两出头。 搁整个陈家村,这数已经是头一份了。 孙掌柜来提过一回,说临县几个镇上的杂货铺也在打听“珠记”的皂,问她要不要扩产。 王金珠没应。 “孙掌柜,眼下不急。我就这么几个人,地方也就巴掌大一块。铺太大,质量守不住,到头来砸的是自己招牌。” 孙掌柜走后,王金珠想着后山的硝石。 天热了,日头毒得很,走几步路就一身汗。 酸梅汤、绿豆冰沙、冰镇凉粉。若是能制出冰来,镇上的冷饮摊子谁能与她争?旁人顶多是一桶井水镇着,她可能做出实打实的“冰”。 她有酸梅,有绿豆,有糖,有红薯粉。如今,更有了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冰”。缺的,只是人手。 三哥王小宝在这边帮忙已经得心应手,搅皂液、备料、跑腿都包了,每月一两多银子的工钱。陈天微管包装和杂务,陈天润打下手。她给两个小的各开了五百文一个月。 至于陈天放——就是免费的。 陈天放倒坦然得很。媳妇管钱,天经地义。她赚的每一文都花在这个家上,他一个打猎的汉子,要什么零花钱。 陈老头也是。王金珠给他塞过两回钱,他死活不收。 “我就搓搓绳子,磨磨刀,随手的事。”陈老头背着手,“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 王金珠也就不勉强了。但陈老头的三餐从来没缺过肉,衣裳鞋袜按时换新,对她来说这就是该做的。 冷饮这摊子,制冰是关键,必须交给最牢靠的人。她准备让二哥王银宝和二嫂过来搭手,二哥力气大,能去后山运那硝石料,二嫂心细手巧,调制饮子、看顾摊位正合适。 第48章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制冰这事,王金珠琢磨了三天,试了五回。 后山的硝石成色好,王银宝扛了两筐回来,在院子角落砌了个半人高的土池子。 硝石遇水吸热,热量被外层的湿沙吸走,里头搁着的陶罐温度急降——道理简单,但火候全靠手感。 头两回,水没结成冰,只是凉了。第三回,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碎得跟霜似的。王金珠调了硝石和水的比例,又把陶罐换成壁更薄的,第五回,整罐水冻成了实心冰坨。 王银宝蹲在池子边,看着那块冰从罐子里磕出来,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小妹,这……大热天的,你弄出冰来了?” “少见多怪。”王金珠拿刀背敲了一角下来,丢进碗里,倒上提前煮好的酸梅汤。碗壁立刻挂上一层水雾。 二嫂叶小雨端起碗抿了一口,冰得倒吸一口气。 “天爷,这要是拿到镇上卖……” “一碗酸梅汤三文钱,加冰五文。”王金珠把价定了,“绿豆冰沙八文,冰镇凉粉六文,赶集日出摊。” 二哥王银宝算不来细账,但他媳妇能算。叶小雨掰着指头一合计,眼睛亮了。 冷饮摊子五月初一开张,赶上镇上逢五大集。 头一天,王银宝在王家村租了辆牛车,车上搁着两个大木桶,桶里是冰镇酸梅汤和绿豆冰沙,他跟着车一路押到镇上。 叶小雨在摊位前挂了块布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珠记冰饮”四个字,还是王金珠用炭笔描的样。 五月的日头毒辣,赶集的人走几步就一头汗。 “冰的?真冰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卖布的中年妇人,将信将疑地掏了五文钱。 一口下去,她的表情从狐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享受。 “老天,真凉!这是咋弄的?井水可没这么凉!” 不用吆喝了。那妇人往摊前一站,活招牌。 半个时辰,两桶见底。 叶小雨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三百二十文,一个上午。 王银宝在边上搬空桶,咧着嘴傻乐。他媳妇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回去再运一趟!” 冷饮生意比王金珠预想的还火。到五月中,光镇上的摊子,日均进账就稳定在五百文上下。 银子像溪水一样,稳稳当当地流进了大房的钱匣子。 五月十八这天,王金珠正在院子里教陈天微记账——用的是最简单的数字和符号,陈天微学得慢但认真,小舌头抵着上牙膛,一笔一划地描。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家村的路窄,平日里连牛车都少见,马车就更稀罕了。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大房门口,赶车的是个穿短褐的小厮。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圆领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 “请问,这里可是‘珠记’王娘子的住处?” 年轻人说话客气,但通身的气派压都压不住。 巷口洗菜的陈家婶子瞪大了眼,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哎,你看,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来找陈天放的?” “怕不是来买猎物的吧?看那马车,少说值几十两。” 王金珠放下账本,走到门口。 “我是王金珠。你是?” 年轻人一拱手:“在下柳明远,家父是永宁县柳家的家主。福盈号的柳掌柜是我家分支的族亲。前些日子我从府城回来,在柜上看见了王娘子的皂,特地来拜访。” 柳家主家的公子。 王金珠把人请进院子,泡了茶。陈天放从后院出来,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但眼神一直没离开那个摇扇子的年轻人。 柳明远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王娘子,实不相瞒,我在府城也有两间铺子,主营脂粉香料。您的蜂蜜皂和羊奶皂,品相和气味都是上品。我想问一句——您手里还有没有新品?我想拿到府城去铺路子。” 王金珠端着茶碗,没急着答。 “柳公子,府城的买卖,跟县城不是一个量级。我现在的产量,供柳掌柜一家都勉强,再铺府城,怕是接不住。” 柳明远笑了:“这个好办。产量的事可以慢慢来,我不急。我急的是——品类。府城的太太小姐们,眼光是有的,但新鲜花样总是不嫌多。王娘子若有旁的新鲜物件,可先少量做点,咱们勾着她们的心。” 王金珠搁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这主家公子哥,还知道饥饿营销。 “新品有。但今天不谈。”她说,“你对府城熟,不妨先把那边女子常用、好销的妆品名目和大概的价钱,替我理一理。我心里有个数,才好想新东西。” 柳明远愣了一瞬。他跑了大半天的路,满以为能当场拍板,结果被一个村里的妇人派了件“差事”。 他合上折扇,盯着王金珠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我回去就让人整理,明日就差人送来。”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娘子做生意的路数,跟府城那些老掌柜比,有过之无不及。失敬。” 马车走后,巷子里炸了锅。 “那公子哥是来找王金珠的?不是找陈天放?” “人家坐马车来的,身上那玉佩,啧啧。” “王家那丫头,嫁到陈家来,倒把日子过好起来了。” 陈天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媳妇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下午,陈老太就拄着拐杖出现在大房门口,身后跟着陈秀芬。 “金珠啊,听说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陈老太脸上挤着笑,“奶奶想着,都是一家人,二房那边也闲着,要不让秀芬过来帮帮忙?搅皂也好,看摊也好,好歹多个人手。” 王金珠正在切皂,头都没抬。 “不缺人。” 陈老太的笑僵了一瞬:“你这孩子,奶奶也是好意——” “奶奶,”王金珠放下刀,擦了擦手,“好意心领了。二房的人,我可不敢使。” 陈秀芬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老太刚想张嘴骂,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陈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一言不发把陈老太往外拽。 “老头子你干什么!” “回去。” 陈老头拽着她走墙角,才松了手。 “你折腾什么?老大一家勤快孝顺,人心也齐,你不想以后老大一家不管你,你就别掺和。老二两口子是没长嘴吗?” “我是让二房去帮忙!” “帮忙?”陈老头冷笑一声,“二房那几口人靠不靠得住,你心里没数?一群懒的,耍心眼的,你敢用?” 陈老太气得直喘:“那她带着娘家人发财,就不带咱们陈家人?” 陈老头没理她,转身走了。 陈老太站在巷口,越想越不服气。 她孙子陈书砚,那可是秀才!如今在镇上给人批文章、教孩子读书,也能挣银子了。没挣大钱,那是因为要考举人、做大官!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就等着来巴结吧! 她狠狠跺了一脚,拄着拐杖走了。 晚饭时,一大家子围坐一桌。王金珠给陈天润夹了块肉,看似随意地开口:“天润,想不想去读书?”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天润嘴里还含着饭,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年纪是比蒙童大了些,学堂里可能有不少比你小的同窗,” 王金珠提前把情况和他说清楚,“你要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现在就说。可一旦家里给你交了束脩,你就得定下心,好好学下去,不能半途而废。你自己想清楚,愿不愿意?” 陈天润猛地咽下饭,脸憋得有点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大嫂,我愿意!我不怕丢人,我能学好!” 王金珠点了点头:“行。明天就去打听哪个私塾好,尽快送你去。” 她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接着说,“既是花了钱,就不能浪费。打明儿起,定个规矩,天润每天下学回来,晚上得把当天学的字和道理,教给家里每个人。” “爷爷一把年纪,就不用跟着学了吧!”陈老头想着以前听二孙子读书,听的头疼,立马拒绝道。 “不行,爷,您是一家之主,得做表率。”看着一家子都盯着自己,陈老头烦躁的直抓头,硬着头皮应下。 陈实和陈玉香对望一眼,眼圈瞬间就红了。陈玉香放下碗,用袖子不住地擦眼睛,陈实嘴唇哆嗦着,看着儿子,又看看王金珠,突然拉着陈玉香就要站起来:“老大媳妇,这让我跟你娘,我们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那激动的模样,若王金珠不是他们儿媳妇,他们高低跪下来给她磕一个。 虽然儿子启蒙晚,可万一呢?万一将来也有点念书的造化,哪怕考不上秀才,能识字,去镇上做个账房先生,那也是很好的出路啊! 第49章你俩来真的 私塾定的是镇上东巷的赵家学堂,夫子姓赵,是个老童生,教了二十年蒙学,束脩不算贵,一年二两银子,笔墨纸砚另算。 王金珠亲自带陈天润去报的名。 赵夫子看了看陈天润,又看了看王金珠,有些犹豫:"这孩子多大了?" "十一。" 赵夫子皱了皱眉。学堂里最大的蒙童才九岁,十二岁的孩子混在一群六七岁的小娃娃堆里,确实扎眼。 "夫子,我弟弟以前没条件念书,不是他不想学。"王金珠把束脩搁在桌上,又加了一包点心,"他肯吃苦,您尽管严厉。学得慢,打手板都行。" 陈天润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夫子,一声不吭。 赵夫子多看了他两眼,点了头。 第一天下学回来,陈天润走了五里路,鞋面上全是土。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将暗不暗,陈天微正在灶房烧火,闻声探出头:"回来啦?饿不饿?" "不饿。"陈天润把书袋搁好,先去井边洗了手脸,然后搬了张矮凳坐到院子中间。 他从书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是夫子今日教的。 "大嫂,我今天学了六个字。" 王金珠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算盘。"哪六个?" "天、地、人、日、月、水。" "行,晚饭后教。"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油灯拨亮了些,陈天润站在桌前,拿炭条在一块旧木板上写字。 他写"天"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一横歪了,赶紧擦掉重写。 "天,就是头顶上的天。"他指了指房梁,"两横、一撇、一捺。" 陈天微趴在桌上,跟着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陈天放坐在角落,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戳,戳了半天,"天"字的捺愣是没甩出去,像条断了尾的蛇。 王金珠瞟了一眼他的"作品",没说话。 陈实倒是学得认真,一笔一划跟着写,虽然也歪歪扭扭,但起码笔顺对了。陈玉香在旁边看,手上纳着鞋底,嘴里跟着默念。 最热闹的是陈老头。 "这个'人'字,怎么就两笔?"陈老头拿着炭条,瞪着木板上的字,"人活一辈子,就这么两笔?" "爷,夫子就是这么教的。" "两笔就两笔吧。"陈老头写了个"人"字,左看右看,总觉得站不稳,"你这人咋跟喝醉了似的,歪歪倒倒。" 陈天微忍不住笑了一声,被陈老头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爷,撇长捺短,就站稳了。"陈天润走过去,握着陈老头的手重新写了一遍。 陈老头看着木板上那个端端正正的"人"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炭条握得更紧了些。 教学结束,陈天润收拾木板的时候,王金珠叫住他:"明天学了新字,把今天的也带着复习。教别人之前自己先过一遍,记不住的不丢人,不肯问才丢人。" "知道了,大嫂。" 陈天润抱着木板回屋,路过陈天放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大哥。" "嗯?" "谢谢大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谢谢大哥。" 五月下旬,冷饮摊子的名声传开了。 不光陈家村的人议论,连隔壁王家村、李家庄的人赶集时都要特地绕到"珠记冰饮"的摊前排队。叶小雨把账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月下来,冷饮这一项净赚四两六钱。 看着王金珠他们的制冰生意越来越好,陈秀芬在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既然他们不让她去帮忙,那她就自己偷学。 从那天起,陈秀芬干活的地点就从自家院子挪到了墙根底下。她端着针线筐,搬个矮凳,坐在两家共用的那堵矮墙边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竖着耳朵听。 大房院子里的动静隔着墙传得清清楚楚。 王小宝搬石头的声响,陈天微舀水的声响,倒进池子里"哗"的一声,然后是陈天微喊:"三哥,硝石够了,别搬了。" 当天傍晚,她拽着陈阳去了后山。后山那片硝石露头的崖壁不难找,陈阳扛了半筐回来,累得直喘。 "够不够?" "先试试。" 陈秀芬照着墙那边听来的步骤,在自家灶房角落用破缸搭了个池子。硝石倒进去,水浇上—— "嗤——" 白烟窜起来,热浪扑面。陈秀芬退了三步,扇着手里的蒲扇。 等烟散了,她把装水的陶罐搁进去,用湿沙盖上,满心期待地等。 等了一炷香,打开一看。 水是温的。 不但没结冰,反而被加热了。 "怎么回事?"陈秀芬又加了硝石,又浇了水,这回热气更大,陶罐里的水热得能泡脚。 陈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句:"你是不是搞反了?" "你懂什么?滚一边去!" 连着折腾了三天,硝石用了小半筐,水费了十几桶,陈秀芬的手被硝石灼出几个水泡,陶罐倒是烫裂了两个。 冰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四天,陈书砚从镇上回来拿换洗衣裳。一进院子,踩了一脚渣子,差点滑倒。 "娘,你搞什么?" 陈秀芬把这几天的事一说,末了拉着他的袖子:"书砚,你是秀才,读了那么多书,你想想,这冰到底怎么制?" 陈书砚蹲下来看了看那堆渣子,又看了看裂了口子的陶罐。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读的是圣贤书,不是这些奇技淫巧。" "那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陈书砚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没接话。他不想承认,他一个秀才,连个村妇的手艺都琢磨不透。 陈秀芬看他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院子就那么点地方,陈书砚听得一字不漏—— "读了十几年书,还没一个妇道人家闺女能耐。" 制冰没学成,银子没捞着,倒搭进去两个陶罐和一筐硝石。陈秀芬越想越窝火,夜里翻来覆去又没睡好。 凭什么,他们越过越好! 陈秀芬不甘心啊!没事就盯着大房看,非得找出些事来才行。 这天上午,大房院子里正忙着。王小宝蹲在池子边往外搬冰坨,陈天微端着盆过来接。冰面滑,陈天微没站稳,脚底一出溜,王小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胳膊肘。 "小心。" "谢谢三哥。" 就这么三秒钟的功夫。 巷口忽然响起陈秀芬的嗓门,中气十足,像是怕街坊们听不见似的: "哎哟喂,大白天的,这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天微可是姑娘家,名声要不要了?王家那小子天天往这边跑,到底安的什么心?" 院子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王小宝松开手,脸涨得通红,退了两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天微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手里的盆差点扔地上。 陈秀芬还在外头嚷嚷,嗓门越来越高,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招过来当观众。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出来张望了。几个婶子站在门外交头接耳,目光往大房院子里扫。 王金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她走到院门口,看了陈秀芬一眼。 陈秀芬看见那块石头,嘴上的气焰矮了三分,但没彻底熄。她退了半步,仍扯着嗓子:"我说的是实话!男未婚女未嫁,天天凑一块,谁看了不说闲话?" 王金珠掂了掂手里的石块。 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 陈秀芬往后缩了缩。 但王金珠没动手。 因为她余光扫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王小宝站在池子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自己的鞋尖,脖子根全是红的。不是被冤枉的那种气红,是——心虚的那种红。 陈天微背过身去,假装在收拾盆。可她耳朵红成那样,手上的盆正反拿了两回都没放对地方。 王金珠手里的石块慢慢放下了。 她看看王小宝,又看看陈天微。 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 你俩来真的? 第50章让我爹尽快来提亲 王金珠也不好发作,手里的石头往人多的地方一扔,也不是冲着砸人去的:“家里都没事情干了嘛!走,走!走!” 还是得抓紧时间挣钱,建个院子。 见也没啥热闹看,婶子们嘀咕两声离开了,主要他们都有眼见力,这王金珠看着就要发了,那么金贵的少爷都过来找她做生意,以后他们做不过来,不得找人帮忙啊!她们这会儿可不敢看她的笑话。 陈秀芬在又嚷了几声,见没人搭理,悻悻离开了。 院子里,王小宝和陈天微一个站池子东头,一个站池子西头,中间隔着三步远,低着头,谁也不敢先抬起来。 王金珠搬了把凳子坐下来,翘着腿,慢条斯理地擦手。 "天微,你先回屋。" 陈天微如蒙大赦,端着盆就走,脚步快得差点绊着门槛。 "三哥。" 王小宝身子一僵,转过来,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抬头。" 王小宝抬了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眼神躲闪。 "我问你,你对天微什么意思?" 王小宝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话。" "小妹,我……"王小宝喉头滚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我没乱来。"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金珠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你对天微,是什么意思。想清楚了再说,说瞎话我听得出来。" 王小宝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沉默了很长一阵。 他做了好久心理建设,终于开口,"我对她是真心的,我想娶她。" 说出来,他整个人反而松了,腰杆直了些,眼睛也不躲了,正正地看着王金珠。 王小宝今年十八,身高体壮,人也憨厚。陈天微呢,十四还不到十五岁,模样端正,性子柔顺,手脚勤快。 两个人倒是般配,可就是这个亲戚关系让她有点别扭。。 "你先回去。"王金珠站起来,"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 "小妹,那哥等你好消息!" "回去等着。"王金珠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会去商量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嘴闭紧,别让我看见你在天微跟前没分寸。" 王金珠坐回凳子上,拿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这事拖不得,陈秀芬那张嘴今天嚷了一回,明天还会嚷第二回。不早点解决,陈天微的名声迟早被她嚼烂。 晚饭时,王金珠没提这茬。 一家人照常吃饭,陈天润照常教字。今天学的是"山、石、田、火、木、金"六个字。 陈老头写"金"字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个难写,笔画多。" 陈天润笑了笑:"爷,'金'是金子的金,您多写两遍就熟了。" "金子?"陈老头抬了抬眼皮,蘸了蘸炭灰,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居然有了两分模样。 等陈天润和陈天微都回了屋,陈老头准备起身时,王金珠开口了。 "爷,坐一下。" 陈老头看了她一眼,又坐回去了。 陈天放和陈实夫妇也在。灯下几个人的脸明明暗暗。 "今天陈秀芬在巷口嚷的事,爷听见了吧。" 陈老头哼了一声:"那婆娘的嗓门,三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说的是小宝和天微。"王金珠没绕弯子,"我今天问了小宝,他说想娶天微。"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天微知道吗?"陈玉香先开了口。 "我还没问她。"王金珠说,"先跟家里人通个气。这事不小,不能糊里糊涂的。" 陈实搓了搓手:"小宝是个好孩子,勤快,踏实,人也老实。" 陈玉香点了点头:"老头子说的在理。再说了,小宝那孩子,这些天在这里干活,脾气好,肯吃苦,对天微也实诚。" 王金珠没插嘴,等一家人说完了,才问:"那大家的意思,是觉得这门亲事能成?"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陈实先点头,陈玉香跟着点,陈老头"嗯"了一声算表态。 陈天放一直没说话。 王金珠瞥了他一眼:"你呢?" "小宝的两个嫂子嫁进王家,日子过得咋样,你比我清楚。天微嫁过去,不会受气。"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我没意见。" "行。"王金珠站起来,"那我去问天微。" 王金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着一截线头,绕了几圈又拆开,拆了又绕。 听见脚步声,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慌又紧。 "大嫂……" "坐下说。" 两人面对面坐着。油灯搁在窗台上,光线不太够,但王金珠看得清她的眼神——躲闪、不安,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今天的事,你也知道我问了小宝。他说想娶你。"王金珠没铺垫,直来直去,"你呢?你什么想法?" 陈天微低下头,手指把那截线头拧成了一团。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嫂,我配不上他。" 王金珠眉头动了一下。 "小宝之前相看的都是镇上的姑娘,"陈天微声音越说越低,"我什么都没有,我一个村里的丫头,拖累他。" 王金珠叹了口气,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叹,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 "你说你配不上他?你哪里配不上了?你手脚勤快,脾气好,做事踏实。这些日子帮着记账、搬冰、烧火做饭,院子里哪样活你落过?" 陈天微没接话,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 门外忽然传来陈老头的声音,中气足得不像个老头:"天微!你爷跟你说句话!" 王金珠起身去开门,陈老头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陈天放和陈玉香——显然是都没散,一直在外头听着。 陈老头迈进来,站在陈天微面前,皱着眉头看了她半天。 "丫头,你爷以前糊涂,让你跟着吃苦受委屈。但这一回,你爷把话撂这儿——王家那小子,我看着行。你要是也愿意,这门亲事,我做主应了。谁敢说一个不字,老子拿拐棍抽他。" 陈玉香开口打趣:"天微,你嫌小宝条件好,怕配不上。可你想想,小宝今年都十八了,镇上的姑娘十五六就定亲了,他到现在还光着,人家还嫌他是老光棍呢。" "你要是嫁了小宝,他对你不好,你回来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 陈天微攥着袖口,抽了抽鼻子,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清亮了许多:"大嫂,我……我愿意。" "行了。"王金珠站起来,拍了拍手,"该哭的哭完了,明天我回娘家一趟,让我爹他们尽快上门提亲,免得二婶又在那里乱嚼舌根。" 第51章同村的 第二天一早,王金珠刚吃过早饭,院门便被叩响了。 开门一瞧,巷口仍停着那辆青帷马车。柳明远今日依旧握着折扇,另一手递来两页纸,身后小厮则抱着个木匣。 “王娘子,你要的东西整理好了。” 王金珠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将人让进院子,接过纸张展开。 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府城女眷常用的脂粉妆品,品类、价钱、出自哪家铺子,标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分门别类,虽只两页,却比她预想的详尽。 “你倒费心了。”王金珠目光在几处停了停。 柳明远搁下木匣,以扇骨轻敲掌心,正色道:“今日来,另有一事同王娘子商量。” “你说。” “六月初初八,永安侯府办赏花宴,府城有头脸的女眷皆会赴宴。我家大伯母与堂姐也在受邀之列。” 他稍顿,语气认真,“若王娘子能在半月内制出几样新品,由我家女眷在宴上使用,那便是最好的活招牌。府城太太们的眼光,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王金珠未立即应声。 半个月,是紧,却并非做不到。 她又将那两页纸细细看了一遍,心下已开始盘算。府城女眷用的脂粉,价高者不少,可真正好用的却不多。多半是靠香气撑场面,于养护肌肤实则裨益有限。 “我出四样。”王金珠伸出四根手指。 “其一,面脂。”她指尖在纸上“面脂”一栏轻点,“如今市面上的多是猪油打底,抹上腻厚闷脸。我以羊脂混蜂蜡为底,添入芦荟汁,涂上清爽,保湿却不闷肤。” 柳明远本就是做这行生意的,一听便知里头门道,扇子不自觉地又摇了起来。 “其二,口脂。”说到这儿,王金珠顺手拿起桌上一根筷子比划,“不做那用盒子装、以指蘸取的。我做成膏条,外裹蜡纸,旋开便能涂抹。颜色调三个色——正红、豆沙、橘粉。” 柳明远的扇子悬在半空。膏条?旋开即涂?这念头他闻所未闻。 “其三,香水。以鲜花瓣蒸馏取露,装入小瓷瓶,既可作香水轻洒,亦能兑水洁面,收敛毛孔。” “其四,香粉。不用铅粉,我以米粉调和珍珠粉,不伤肌肤,定妆持久,出汗亦不易斑驳。” 四样说罢,柳公子连扇子也忘了摇。 他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眼中赞赏毫不掩饰,示意小厮将木匣置于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白银。 “这是定金。王娘子,半月后我来取货。数量不必多,每样十份即可。但品相务必要精——包装、气味、手感,皆需拿得出手。” 此时,陈天放自后院走出,手上还沾着木屑,瞥见柳明远那欣赏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脚步一挪,高大的身子便不偏不倚挡在了王金珠斜前方,恰好隔开柳明远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清晰的戒备。 “包装一事你无需操心。”王金珠对陈天放的小动作似无所觉,只对柳明远道,“将你家女眷的肤色喜好告知我,口脂色号也好相应斟酌。” 柳明远起身拱手,行至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笑道:“王娘子,容柳某多嘴一句。您这般的巧思,屈居村野,着实可惜了。” 陈天放闻言,脸色更沉,身形绷得笔直。 王金珠并未接话,只倒了碗凉茶,权作送客。 马车驶远,陈天放仍站在原地望着巷口。 “五十两?” “嗯。” “那提亲的事?” 王金珠拿好手里的单子:“明日再回。今日得先理张单子,看看缺什么料。后山有野芦荟,珍珠粉得去县里药铺买,花瓣……谁家园子有玫瑰,你替我打听一下。” 陈天放应了声,拎起柴刀便往外走。走出两步又折返,在院门口踌躇片刻。 “媳妇,你真厉害!” “少拍马屁,干活去。” 隔日一早,王金珠便带着东西回了王家村。 进院时,王大力正在后院烫猪毛,王桂兰于灶房煮着猪下水。满院弥漫着厚重的油香。 “爹,娘,有件事同你们说。” 王金珠将王小宝与陈天微之事一道来。 王大力自后院探出半个身子,满手猪血:“当真?” “我骗你们作甚。陈家那头已点头,只等咱家请媒人登门了。” 王桂兰擦净手,搓着围裙在院里转了两圈,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天微那丫头是个好的,手脚麻利,模样也周正,性子又软和,就是小时吃苦多了。叫你娘放心,过了门,我定疼她,给她养得白白胖胖。” 王大力也走过来,连手上猪血也顾不上洗:“那彩礼,你爹娘可有什么讲究?” “照先前嫂子们的例就行,别薄了姑娘,也莫太铺张。” 当日下午,王桂兰便托人去请镇上的李媒婆。李媒婆一听是王家屠户为幺儿说亲,跑得比兔子还快,王家阔气,彩礼丰厚,媒人礼自然也少不得。 合了八字,将订亲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六。 消息传来,陈秀芬心里莫名堵得慌。陈天微那差点被卖掉的丫头,凭啥这么好命。 可她的书洁呢?嫁给了五十岁的杨老三,守着米铺,虽说吃穿不愁,可到底是嫁了个半老头子。她这当娘的,一想起来就揪心。 她转头就把正要回书院的陈书砚叫到跟前:“你下次去镇上,拐到杨家米铺去看看你妹妹。我这个当娘的,心里实在放不下,你见了书洁,好好看看她过得如何,跟她说,娘心里记挂她。” 五月二十四,陈书砚收拾包袱准备返回镇上书院。 到了镇上,他想起母亲的嘱咐,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往杨家米铺方向去了。 陈书砚到时,杨老三不在,柜台后坐着陈书洁。 十四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细布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插一根银簪,腕上戴着细细的银镯。 人比在家时丰润了些,脸颊有了肉,肤色也白净不少。她正低头拨着算盘,眉目舒展,神态从容。 “书洁。” 陈书洁抬头见他,手上动作微顿,脸上波澜不惊。 “有事?” 陈书砚愣在柜台前。记忆中妹妹总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前这副体面模样,竟令他一时陌生。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点心搁在柜上:“娘让我捎给你的。” 陈书洁瞥了眼那粗糙的油纸包,没动,只淡淡道:“搁着吧。我这儿不缺吃食。” 陈书砚喉咙发紧:“杨老三待你可还好?” “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陈书洁语气平静,听不出怨愤,却也寻不着温度,“吃穿用度,比在家里强了不知多少。杨老三虽年岁大,倒也不曾短了我的。” 陈书砚被她这不冷不热的话噎住,还想再言,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书砚兄?” 他浑身一僵,蓦地回头,张敬文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 “你怎在此?”张敬文笑着走进来,目光在陈书砚与陈书洁之间一转,“这位是?” 陈书砚脑中“嗡”地一响。 张敬文家与杨家有生意往来。上回他要卖陈天微之事传开后,张敬文冷了他大半月的脸,后来他哭诉家境困窘、实被所迫,好一番卖惨,对方才重新与他来往。考秀才时,张敬文在食宿上帮衬他良多,他方得体面熬过。 若让张敬文知晓,他又将亲妹嫁给五十岁的杨老三换钱—— 陈书砚后背渗出冷汗。 “同村的。”他挤出一丝笑,“她爹娘托我捎点东西。话已带到了,敬文兄,咱们走吧,该回书院了。” 说罢便往外走,步履匆急,险些撞上门框。 陈书洁坐于柜台后,望着陈书砚仓皇的背影,不由嗤笑一声。 她倒要看看,她爹娘这辈子,能享到这白眼狼二哥多少福。 米铺外,张敬文边走边随口问道:“那姑娘瞧着年岁不大,怎就嫁了杨老头?” 陈书砚脚步一滞,含糊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在镇上时日多,别家的事,不太了解。” 第52章将计就计 “别人家的……”陈书洁轻声重复了一遍,心底那丝委屈仍未散去。可转念一想,她也马上有新的家人了,立刻释怀了许多。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是说不出的温柔。 王金珠沟通好王小宝和陈天微的事情后,就一头扎进了新品制作的事。 蜂蜡有,上月跟山里养蜂的老田头买了三斤。羊脂也备了些,陈天放上回打猎剩的羊板油炼出来的。米粉不缺,珍珠粉得去县里买,花瓣更是一样没着落。 最急的是芦荟。 后山确实有野芦荟,前两天她让陈天微去割了些回来。可摊开一看,十棵里有七棵瘦成干柴,叶片薄得能透光,挤出来的汁水寡淡,还带股涩味。 "这种汁上脸,非但不保湿,还刺皮肤。"王金珠捏着一片干瘪的芦荟叶,眉头拧成了结。 陈天放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柴,瞧见她的表情,把柴往墙根一撂:"怎么了?" "芦荟不行,太瘦太干,出汁少,品质也差。后山向阳坡那片地太旱,长不出好的。" 陈天放想了想:"向阳坡不行,背阴的地方呢?" 王金珠抬头看他。 "我常年跑山,知道几处阴凉潮湿的地方。有一处石壁底下,常年渗水,青苔厚得能没脚踝。那种地方水分足,长出来的东西都肥。我之前追野兔经过,好像见过几丛厚叶的草,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芦荟。" "带我去。"王金珠立刻站起来。 两人带上竹篓和镰刀,从后山小径往深处走。 山路越走越窄,树荫越来越密。陈天放走在前头,拿柴刀拨开藤蔓枝条,回手扶了王金珠一把,让她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 "小心,这块石头松。" "往左踩,右边有刺。"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夹在两面石壁之间的窄沟。沟底有溪水渗出,苔藓铺了一地,空气湿漉漉的,凉意沁人。 石壁根部,果然长着一丛芦荟。 叶片肥厚饱满,颜色深绿,足有成人小臂长,根部粗壮,一看就是水分充沛养出来的。 王金珠蹲下去掰了一片,用指甲掐开,透明的汁液立刻渗了出来,浓稠黏滑,气味清淡。她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感受了一下。 "就是这个。"她眼睛亮了。 陈天放蹲在旁边,拿镰刀小心地割叶片,只取外层老叶,内心嫩芽留着不动:"割韭菜要留根,这芦荟也一样吧?"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点头:"对,真聪明。" 陈天放咧嘴一笑,割得更起劲了。 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装了大半篓。期间陈天放顺带在附近翻了翻,居然还找到了几株野薄荷和一小片金银花。 "这个能用不?薄荷你做冰饮放过,金银花我不确定。" 王金珠接过去闻了闻薄荷叶,又捻了捻金银花瓣。薄荷可以添入面脂做清凉感,金银花能入花露水祛痘。 "都能用。" 回到作坊,王金珠当场演示怎么处理芦荟。 先用清水冲净外皮,再用刀削去绿皮和黄色素层——这层有刺激性,不能混进去。取透明凝胶部分,剁碎,用细麻布裹成团,拧挤过滤。 滤出来的汁液澄澈透亮。 "闻闻。"她把碗递过去。 陈天放凑过去嗅了嗅:"没啥味儿,滑溜溜的。" "对,越没味越干净。那种涩的就是皮没削干净,或者叶子本身品质差。"王金珠指着那层削掉的黄绿色废料,"记住,这个颜色的全扔。以后你去割,回来我不在,你也能先处理着。" 接下来几天,两人配合愈发顺手。陈天放负责上山采材,他脚程快、眼力好,很快摸清了后山哪里有野芦荟、哪里有金银花、哪里的野玫瑰开得正盛。王金珠则在作坊里处理、提纯、调配。 面脂的底方试了三版,前两版不是太油就是太稀,第三版用羊脂、蜂蜡和芦荟汁按六比二比二的比例调和,上手润而不腻,她抹在自己脸上试了一天,晚上洗掉时皮肤确实滑了不少。 口脂更花功夫。蜡纸管是陈天放照她画的图纸用竹筒削出来的模具,灌入调好色的膏体,冷却后能旋出一截。正红、豆沙、橘粉三色各试了五遍才定色。 五月二十八,傍晚。 陈天放从山上回来,进了院子,先没去作坊,而是绕到王金珠跟前,压低声音。 "有人跟着我。" 王金珠手上动作没停:"看清了?" "没回头看,但踩断树枝的声音我听得出来。脚步轻,走惯了山路的人不会踩那个位置。而且只要我一停,后头也停。" 王金珠把手里的口脂模具搁下,擦了擦手。 "男的女的?" "脚步碎,步子小。女的。" 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猜了。整个陈家村,有这个闲工夫、这个贼心思,还敢往后山跟的女人,就一个。 王金珠勾了勾嘴角,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硝石。上回做冰饮剩的存货。 "明天你照常上山,走老路。"她把硝石包好,又拿了几样不值钱的废料搁在一旁,"我教你演场戏。" 陈天放听完她耳语的计划,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媳妇,你真损。" "少贫。记住步骤,别演砸了。" "放心。"陈天放拍了拍胸口,"打猎下套,那是我的拿手绝活。" 院墙那边,陈秀芬正趴在墙头,耳朵恨不得贴到砖缝里去。可今晚大房院子里静得出奇,什么也没听着。 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陈秀芬决定明天再跟一趟。 第二天一早,陈天放背着个空背篓,王金珠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把小铲子,两人往后山方向走。 走到村口水井边,王金珠忽然提高嗓门:"天放,今天那片养颜花得多采些,上回柳少爷说了,府城的夫人小姐们最稀罕这个,一斤能卖二两呢。" 陈天放配合得滴水不漏:"二两?那咱得快点,趁着别人不知道,多采点。" "对,你走快些,那花开了就三天的采摘期,过了就不值钱了。" 两人说得着急,脚步却一点没有加快。 果然,身后约莫隔了四五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墙根闪出来,猫着腰跟了上去。 第53章将计就计2 上了山,路越走越深。 陈天放在前头拿柴刀开路,时不时回头对王金珠说:"快了,就在前头那片坡上。" 那片荨麻长在向阳坡拐角处,跟旁边的野菊花混在一起,乍看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叶子绿油油的,还开着细碎的白花。 但荨麻这东西,叶面布满刺毛,皮肤碰上去,又痒又疼又肿,比被黄蜂蜇了还难受。 两人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绿丛。 王金珠蹲下身,伸手在荨麻丛边缘虚晃了一下,手并没真碰上去,却做出仔细端详的姿态。 "就是这个!你看,叶子上这些细刺,柳少爷特意交代过,刺越密越好,说明花的药性越足。采的时候连叶带茎一起拔,根也别丢,回去晒干磨粉,掺进面脂里头。" 陈天放半蹲着猛点头:"那咱赶紧采。" 两人做模做样地在荨麻丛旁边转了一圈,实际上采的全是旁边那几丛真正的野菊和金银花,手压根没碰荨麻。 采了约莫一刻钟,王金珠站起来拍拍膝盖:"差不多了,剩下的留着,过两天再来。走,那边溪沟还有一批芦荟要割。" 两人拎着筐朝溪沟方向走了,声音渐远。 身后的灌木丛里,陈秀芬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确认人走远了,一撩裙摆就蹿了出来。 一斤二两银子! 刺越多越好! 连根拔! 这三句话烙在她脑子里,烧得她两眼放光。 她冲到那片荨麻丛前,撸起袖子,双手就往里伸—— "嘶——!" 头一把薅下去,十根手指像是同时被扎了几百根针。那种钻心的痒伴着火辣辣的疼,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 "啊!"她本能地甩手,可指缝间的荨麻碎叶还黏着没掉,越甩越疼。 慌乱中她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进了荨麻丛里。 胳膊、脖子、脸,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全遭了殃。 "哎哟!啊——疼死我了!!" 惨叫声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溪沟边,王金珠正蹲着割芦荟。听见那动静,手上的镰刀顿了顿,嘴角往上勾了勾。 陈天放憋得脸通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笑出声。"王金珠瞪他一眼。 陈天放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金珠面不改色地将一把解毒用的鱼腥草塞进筐底,以防万一闹出人命来,到时候丢过去就行。 不过看这惨叫的中气,死不了。 那头,陈秀芬从荨麻丛里连滚带爬地出来,满手满脸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鼓起一个一个的白色肿包,又痒又辣,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她跌跌撞撞跑下山,一路哭嚎着冲进自家院子。 陈阳正劈柴,抬头一看,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 "你咋了?!" "我被……被毒草蜇了!疼啊!你快去找大夫!" 陈阳凑近一看,她那两只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脖子上一片片红疹子,抓破的地方还渗着血水。 "你上山干啥去了?" "我……我采点野菜……" "采野菜?"陈阳把斧头往地上一顿,"你哪回上山采过野菜?你是又去跟大房那头!" "我没有!" "你没有?你当我瞎?昨儿你趴人家墙头我没看见?前天你跟着天放上山被我撞见你也不认?行啊,你能耐,你一天正事不干,就惦记人家锅里的!" "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闭嘴!家里地没锄,衣裳没洗,鸡没喂,猪食没煮,哪样是你干的?你对得起你吃的那碗饭?要不是分了家,你现在连碗饭都混不上!" 陈阳骂得痛快,转身进屋翻出一瓶金疮药丢给她。 "自己抹,大夫不请,没钱。" 陈秀芬抱着药瓶坐在门槛上,一边抹一边哭,哭着哭着又开始骂王金珠。 可这回没人听,也没人搭理。 六月初一。 王金珠起了个大早,和陈天放一起去了永宁县。 芦荟、蜂蜡、羊脂都有了,口脂的色料也调好了,唯独珍珠粉还差一批。 永宁县东街尾上有家"济仁堂",开了二十多年的老药铺,掌柜姓刘,人叫刘庆年,五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亮得像算盘珠子。 "珍珠粉?"刘掌柜放下手里的戥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要多少?" "上等珍珠粉,十两。" 刘掌柜眉毛往上一挑。十两珍珠粉,那得用多少颗珍珠来磨?这可不是小数目。 "姑娘要这么多,是给哪家夫人磨粉调脂用?" "自家用。"王金珠掏银子掏得干脆。 刘掌柜接过银子,却没急着去称货。 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他什么人没见过。买东西不问价,不还嘴,出手利落,说明银子不缺。买珍珠粉不买成品脂粉,说明是自己调配,这是有方子的人。 "这位娘子。"刘掌柜笑了笑,从柜台后探出身子,压低声音,"老朽多嘴问一句,您若是自制妆品,品相若好,济仁堂倒是能帮着寄卖。咱们这条街上来往的女客不少,逢年过节买脂粉香料的,流水也可观。" 王金珠接过珍珠粉的包裹,看了刘掌柜一眼。 "刘掌柜好眼力。" "哈哈,混饭吃罢了。" 王金珠没接话,抱着东西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半个月后,我让人送几样东西过来,您掌掌眼。" 刘掌柜眼睛一亮,拱手相送。 日头偏西,二人回到陈家村。 路过村口时,陈天放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陈秀芬裹着头巾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缠着布条,脸上糊着一层黄不拉叽的药膏,正拿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王金珠假装没看到,连眼皮都没抬。倒是陈天放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回到院子,陈天微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桌上摆着野菜汤、炒鸡蛋、腌萝卜,还蒸了一锅杂粮馒头。 "大嫂,买回来了?" 王金珠把包裹搁桌上:"买回来了。吃完饭,你帮我磨粉。" "好。" 陈天润趴在桌角写字,头也不抬地问:"大嫂,你做的那些膏啊粉啊的,能让人变好看?" "能。" 陈天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能不能给我姐也做一份?" 王金珠愣了一下,看向陈天微。 陈天微脸一红,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做。"王金珠夹了个鸡蛋放进陈天润碗里,"你姐出嫁那天,我包她全套妆面。" 陈天微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院外,暮色渐沉。灶房的烟气混着饭菜香飘出去,和隔壁院子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王金珠喝了口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明远说六月初八赏花宴。 还有七天。 四样新品,每样十份,品相要拿得出手。 七天。 她搁下碗筷,看向陈天放和陈天微:"吃完饭,都别睡太早。今晚开始赶工。" 第54章 第一支口脂 六月初二,面脂定了方。 王金珠将第三版配比的羊脂膏用细竹签挑了一指甲盖,抹在手背上。膏体入肌即化,既不泛油光,也不拔干。 她把手背凑到鼻尖闻了闻。芦荟汁压住了羊脂的膻味,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成了。" 陈天微凑过来看,眼睛一亮:"大嫂,这比镇上卖的好闻多了。镇上那种抹上去一股猪油味,糊一脸。" "那是因为她们用猪油打底,图便宜。"王金珠将膏体分装进小瓷盒里,每盒约莫一两重,"羊脂比猪油贵三倍,但上脸的差别,用过的人都知道。" 面脂搞定,口脂才是硬骨头。 色料好调,正红用胭脂虫粉,豆沙掺了少量赭石,橘粉则以红花汁兑藤黄。三个色她前几天就试好了,抹在白瓷碟上一字排开,颜色正得很。 难的是管。 口脂做成膏条,得有个壳装着,还得能旋出来、缩回去。这玩意儿听着简单,做起来要了命了。 王金珠盯着桌上一堆长短不一的竹管,从早上发愁到晌午。竹管内壁毛糙,膏体灌进去拔不出来。她试过在内壁刷蜡,太滑,膏体又往下掉。 陈天放中午回来,见她坐在一堆竹管残骸中间,面前摊着画了又划、划了又画的草图。 "怎么了?" "管子不行。"王金珠把竹管往桌上一丢,"我需要两根管子套在一起,里头那根能上下推,外头那根固定。中间还得卡得住,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陈天放拿起草图看了半天,又拿起那根废竹管,翻来覆去地转。 "你等等。" 他转身回了后院,翻出一堆削箭杆剩的竹料。挑了两根粗细相近的,用小刀一点点刮内壁。 王金珠跟过去看。他削竹子的手法极稳,刀口贴着竹壁走,薄薄的竹屑卷起来落在地上。 "箭杆要套进箭头里,也是这个道理。"陈天放边削边说,"外头那根开一道螺旋槽,里头那根嵌个竹钉。转的时候竹钉顺着槽走,膏体就被推上来了。" 王金珠愣住。 螺旋槽? 她画了一下午没想明白的结构,这人三句话就说透了。 陈天放没注意她的表情,专心致志地刮竹壁。先把外管的内壁削到光滑,再用烧热的铁锥一点点烫出一条浅浅的螺旋纹路。内管更细,他用砂石打磨了三遍,又在管壁上嵌了一颗细竹钉。 两根管子套在一起,轻轻一拧,内管顺着螺旋槽缓缓上升,稳稳当当,不卡不晃。 "试试。"他把管子递过来。 王金珠接过去转了两圈。顺滑得像是用了轴承。 王金珠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声音不小,脆生生的。 陈天放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根先红,然后是脖子,最后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桌沿上。 "你……你……" "你什么你,赶紧再削九根。"王金珠已经转身去灌膏体了,语气跟刚才没亲过人一样。 陈天放捡起刻刀,深吸一口气,努力安抚怦怦乱跳的心,坐下来继续削。 当晚,第一支旋钮式口脂成功问世。 外管用细白麻布裹了一层,底部刻了个小小的"珠"字。旋开,一截正红色膏体露出来,色泽饱满,质地细腻。 "天微,过来。" 陈天微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王金珠捏着她下巴微微抬起,用口脂在她唇上薄薄涂了一层。 正红衬白肤。 陈天微本就五官清秀,肤色白净,这一抹红上去,整个人像被点了睛。眉眼之间的怯意被颜色压下去,倒显出几分明艳。 陈天润趴在门框上看,看了半天,冒出一句:"姐,你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仙女。" 陈天微捂着嘴,耳朵通红。 接下来两天,蒸馏设备也搭了起来。 陈天放按王金珠画的图,用陶罐接竹管,罐口用湿泥封死,只留竹管出口伸进冷水盆里。玫瑰花瓣铺在罐底,加水,底下烧小火。 蒸汽顺着竹管进入冷水盆中的接收瓶,凝成液滴。 第一瓶玫瑰香露出来的时候,陈天微拔了瓶塞闻了一下,整个人呆住了。 "大嫂,这是花变成水了?" "差不多。" 那香气纯净得不像话。不是香囊那种闷在布袋里发酵过的浓香,而是清晨露水打湿花瓣的鲜甜。 王金珠滴了两滴在手腕上,过了一炷香,凑近闻,香气依旧。 "能用。" 四样东西,面脂成了,口脂成了,香露成了,只剩香粉还在最后调配。 六月初四入夜,王金珠在作坊里做最后一批面脂分装。陈天放在院里劈柴,顺手把明天要上山的家伙收拾好。 临睡前,他没进屋,而是在院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 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截细麻绳。 "绊索下好了。"他压着嗓子说,"墙头到地面,刚好一步远。绳子是深色的,月光下看不出来。" "泔水桶呢?" "搁在绊索后头半尺。不是泔水,是硝石水。下午刷墙剩的,还没倒。"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你故意没倒?" 陈天放咧嘴露出一抹坏笑。 子时刚过,月色寡淡。 陈秀芬裹着深色旧衣,猫着腰摸到了大房院墙外。 她的手还缠着布条,脸上的红疹刚消了一半,痒意还时不时地窜上来。可一想到大房院里那些值钱的瓶瓶罐罐,那痒就被恨压下去了。 一斤二两银子的花——虽然是假的,但那些膏啊粉啊,肯定值钱。 她往里倒一桶泔水,全毁了,看那个王金珠还嘚瑟。 陈秀芬咬着牙,扒住墙头,脚蹬着墙缝往上爬。她身子不重,三两下就翻了上去。 借着月光往院里一望,黑黢黢的,没灯,没动静。 她翻身跳下去,右脚刚落地,脚踝处猛地一紧。 "啊——" 整个人往前扑倒,双手本能地撑地,掌心擦着粗糙的地面一阵火辣。紧接着,肩膀撞上了一个硬物。 "哐当"一声,那桶硝石水被她整个撞翻。 半桶浑浊的硝石水兜头浇下来,灌了她一脸一脖子,呛得她剧烈咳嗽。硝石水辣眼睛,她拼命揉,越揉越疼。 "啊——!!我的眼睛!!"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夜里炸开。 第55章百两订金 陈阳是被陈秀芬的惨叫吵醒的,他提着油灯推开门,只见院子里,陈秀芬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白浆子。她一边嚎一边拿手背往脸上抹,越抹越糊。 "你半夜不睡觉翻人家墙头?"陈阳站在廊下没动。 "我的眼睛——" "我问你话呢。" "疼啊——你先救我——" 陈阳把油灯搁在门槛上,叹了口气,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架进屋里。舀了半盆凉水,把她脑袋按进去冲。 硝石水见了清水,陈秀芬疼得浑身打颤,指甲抠进陈阳胳膊上。 "忍着。"陈阳声音不大,但没什么商量余地,"你要是瞎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干活了。你想想值不值。" 陈秀芬哭都哭不出声了。 冲了小半个时辰,眼睛总算能睁开条缝。没瞎,但充血肿胀,怕是得养半个月。 陈阳把湿帕子搭在她脸上,转身出了屋。院门外,大房的院子安安静静,灯都没点。 六月初五,傍晚。 作坊的矮桌上,四样东西一字排开。 十盒面脂,白瓷小罐,巴掌大。 十支口脂,正红、豆沙、橘粉各备了几支。 十瓶玫瑰香露,指头粗的小陶瓶,木塞封口,系着一小截红绳。 十盒香粉,用最细的米粉打底,掺了珍珠粉和花露,装在浅口圆碟里,配了粉扑。 王金珠逐个检查一遍,开盖闻、上手试、对着油灯看色泽。 "过关。" 陈天微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两天她试用面脂,确实白净了不少。 六月初六辰时刚过,一匹枣红马停在门口。马上下来个十六七岁的小厮,干净利索,腰间挂着块柳家的牌子。 "王娘子,我家公子让小的来取东西。" 王金珠把四只木匣递上车。匣子是陈天放连夜做的,杉木打底,内衬干稻草防震,外头用粗麻布扎得结结实实。 "跟你家公子说,口脂第一回用,先在手背上试色,别直接上嘴。橘粉那支颜色轻,适合年纪小的姑娘。正红压得住场面,年长些的用。" 小厮一一记下,骑马离去。 王金珠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远去,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陈天放扛着锄头路过,停下脚步:"在想什么?" "在想柳公子看到那支口脂会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惊的嘴巴都合不上。" 她猜对了一半。 柳明远拿到东西的时候,没张嘴,但手确实停住了。 他把那支正红口脂旋开,看着膏体一截截升上来,又旋回去,缩下去。来来回回转了七八遍。 "有意思。" 他身边的丫鬟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黏上去。 柳明远把四只匣子合上,吩咐下去:"初八赏花宴,这几样给大伯母和堂姐送去。面脂和香粉各留两份给我娘。" 六月初八,柳府赏花宴。 这种场合柳明远不便多待,消息是事后小厮带回来的。 据说柳家大伯母涂了那支正红口脂出场,满园子的太太夫人追着问哪里买的。堂姐用了橘粉色,配鹅黄裙,被夸了整整一下午。玫瑰香露更是被几位官家夫人当场分了,连瓶子都没剩下。 有两位夫人是柳家生意上的关系户,大伯母推不掉,当场应下:"等这边又出了新品,头一份给您送去。" 六月初十,小厮又来了。 这回带了封信和一只荷包。 信是柳明远亲笔写的,字迹清隽: "王娘子台鉴:初八宴上,所赠之物深得赞誉。口脂尤甚,家中长辈问者甚众,故烦请每样再制三十份。附订金百两,后续合作事宜,容日面议。余近有要事缠身,暂遣人传话,失礼之处,望海涵。——柳明远" 一百两。 王金珠打开布包看了一眼,十个十两的银锭,整整齐齐码着。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算账了——材料成本、人工、包装,三十套做下来,本钱大约二十两出头。但这批货的利润不是重点,重点是以后的合作。 "替我谢柳公子,这批货一定高质量按时完成。" 小厮笑着应了,翻身上马走了。 陈天放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多少?" "一百两定金。" 陈天放手一抖,刨子差点飞出去。 "一……一百两?" "嗯。四样各三十份,工期二十天。"王金珠把银子收进柜子里锁好,转头看了看院子,"这地方不够用了。" 作坊就一间屋,蒸馏的、研磨的、分装的全挤在一块,转个身都费劲。要做三十套的量,光晾香露就得占满整张桌子。 "得盖房子。再起一间作坊,单独隔开。" 陈天放点头:"盖在哪?" "村东头那片空地,靠着溪沟,取水方便。得先买地。"王金珠想了想,从柜子里取了十五两银子,拿帕子包好,"这事让爷去办。" 陈天放愣了一下:"让爷去?" "让他去找村长谈,买地批条,跑前跑后。这种事他出面比咱们合适,村长跟他一辈的人,说话方便。" 当天下午,陈老头拿着银子去了村长家。 当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 不是村长说的,是陈老头自己说的。 他从村长家出来,路过井边碰见三个纳凉的老头,站住就开始聊。 "我家大孙媳要建作坊了,做脂粉的,府城的大户人家都订了货。" "多大的作坊?" "少说三间房,还得带个院子,专门做买卖用的。" "哟,那得不少钱吧?" 陈老头挺了挺腰杆:"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从井边到村口,短短二百步路,他走了小半个时辰。逢人就停,不停主动招呼。 "老陈头,分家那会儿,是不是都说你傻来着?跟着大房能有什么出息?"有人打趣。 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来,那姿态跟他二孙子陈书砚中秀才那天一模一样。 只不过陈书砚是拿鼻孔看人,他是拿笑纹看人。 第56章秀才讹钱 六月十一,午后。 陈书砚怒气冲冲地上门,身后还跟着陈阳,低着头,一脸不想来的模样。 "大哥。"陈书砚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到位,语气却冷得能刮霜,"大嫂在吗?我有话说。" "什么事?"陈天放没让路。 "我娘的眼睛。"陈书砚的声音提高了半分,"被硝石水泼伤,肿了十天还没消,大夫说再晚些恐怕要落病根。这笔医药费,该谁出?" 王金珠从作坊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珍珠粉。 "陈秀才,你娘半夜翻墙进我院子,被自己绊倒撞翻了桶。私闯他人宅院,你怎么好意思上门要钱?" 陈书砚笑了,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嫂说翻墙,请问谁看见了?有邻居作证?" 陈书砚往前踏了一步,"当初分家,中间并无院墙,而你们也只是加了一道墙。我娘站在墙头往这边看——就算真翻了过来,也算不上私闯宅院吧。" “大嫂要是不信,咱们就报官,看是不是这个理。” 陈天放攥紧拳头,王金珠拦住他。 她心里清楚,陈书砚说的有理。 陈书砚看出她的犹豫,乘胜追击。 "再者,硝石水是大嫂院里的东西,大嫂明知院墙矮、两家紧挨,不妥善存放危险之物,致人受伤——这在县衙,叫'置物伤人',照律可追赔。"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确实读了几年书,条文比她熟。更重要的是,他吃准了一件事——她没有证人。 那天夜里,他们是故意不出声、不点灯,想让陈秀芬吃个暗亏。确实爽了,但也确实没留下任何人证物证。 "你要多少?"王金珠开口了。 陈书砚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大夫看诊、药材、误工,加上后续养眼睛的花费。十两,公道价。" 陈天放一步上前:"你做梦!你娘半夜——" "天放,回来。"王金珠喊住他,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了一只布包出来。十两碎银,当着陈书砚的面数了一遍,搁在门槛上。 "银子在这儿,拿走。" 陈书砚弯腰去捡,手刚碰到布包,听见王金珠又开口了。 "但有句话你听好。今天这十两,我认。我认的不是你说的那套歪理,我认的是自己没把你娘当场抓住送官。" 她往前走了一步,跟陈书砚面对面。 "下回再有人动我院子里一草一木,我不下绊子,不使暗招。我直接绑了人,敲锣打鼓送去县衙。你是秀才,该比我更清楚——盗窃罪,轻则杖刑,重则刺字流放。到时候你娘要是进了大牢,你这秀才功名保不保得住,你自己掂量。" 陈书砚握着银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把银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反正今天是他赢了。 陈阳跟在后头,到了自家屋前,忍不住高兴道:“书砚,还是你厉害!一下就要回来十两银子。”。 陈秀芬也赶紧上前:“儿子,要到钱了,快给娘点,娘请个大夫看看,娘这眼睛确实有点疼。” 刚得了十两银子,陈书砚也大方,从自己身上掏出二两银子递给陈秀芬。 想要十两银子的陈秀芬接下来,在心里安慰自己,二两也行,总比没有的好。 院墙那头,陈天放陷入了自责,“都怪我自作主张,换了硝石水,害你赔了十两银子。” 看着坐在木头上emO的陈天放,王金珠摸摸他的脑袋,“不怪你,我知道了也没阻止啊!咱们要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陈天放使劲儿把脑袋在王金珠手上蹭了蹭,在他想亲王金珠的手时,一个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对了,村东头那块地咋样了?” "爷昨天去的,村长说明天就能签契。" "嗯,等新房建好后,咱们就不用看这些让人讨厌的人了。" 嘴上说着不生气,晚饭时王金珠多吃了两碗。陈天放看在眼里,默默把最后一块腌肉夹进她碗里。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六月二十,王小宝和陈天微的婚事将近。 陈天微坐在窗下绣嫁衣,一针一线极认真。红线穿过绸面,她偶尔抬头看看光线,眉眼间有了过去没见过的神采。 王小宝那头也忙得脚不沾地。嫁衣、聘面、喜被,样样需要操心。 这就导致王金珠的人手不够了,肥皂要做,高货也要做,必须招人,不然能累死自己。 “天放,你去帮我两个人。村长家的陈旺达和隔壁陈大牛,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做工。三十文一天,不包饭。” “好嘞!”陈天放应下,心里感念王金珠的细心,她还记得二牛帮过天微的事。 “不过丑话要说前头啊,先干到月底,看活计好赖再说续不续。” 陈天放点头,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王金珠叫住他,"话说清楚,是来做工,不是来学手艺。他们的活是劈柴烧火、磨粉、搬运、分装,这些活计。" 没过一会儿,陈天放就把人带回来了。 陈旺达二十出头,长得敦实,像个缩小版的陈德福,说话带着他爹那股子老成劲儿。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作坊,没多问,只说了句:"嫂子,活怎么分,你说。" 陈二牛则局促得多。他比陈天放矮半个头,黑瘦,手掌上全是茧子,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迈进来。 "天放哥,我没干过这种细活,别给嫂子添乱。" "添不了。"王金珠从屋里搬出两只木桶,一桶碾好的米粉,一桶晒干的花瓣碎,"旺达,你负责磨粉,用这个石臼,磨到手指捻上去没颗粒感才算过关。 二牛,你烧火看蒸馏锅。灶膛的火不能大,手伸到锅盖上方一掌高,感觉微微发烫就行。火大了花露发苦,火小了出不来水。" 两人各就各位,没再多话。 王金珠转身去调口脂的色料,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工钱三十文一天,做满十天结一次。头三天算试用,干得不好直接走人,结半薪。" 陈旺达应了一声,陈二牛点头如捣蒜。 这边刚安排妥当,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陈老头。 他扶着门框往里瞅,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干活,眼珠子转了转。 "金珠啊,请人了?" "请了。" "那个要不要爷爷也来搭把手?"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陈老头近来精神不错,自打上次替她跑买地的事,腰杆子挺得老直。 但他这人吧,干活不利索,嘴倒是利索——全村但凡有耳朵的,都知道他家大孙媳接了府城的大生意了。 "爷爷,作坊的活您干不了。但有件事您能帮忙。" "啥事?" "天微和小宝的婚事,还有十来样杂事没人跑腿。请宴席的桌椅要去镇上借,喜字要找人写,鞭炮要提前买。这些事您出面,比我们小辈方便。" 陈老头一听,跟婚事沾边,那叫一个来劲。 "这事交给我!你爷爷别的不行,张罗场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第57章吃屎吧你 六月十二,地契正式落了王金珠的名字。 陈老头办事利索,请来的赵师傅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泥瓦匠。按照王金珠的设计,新房分为了前后两进。 前院是作坊。三间青砖大房一字排开,中间是调配室,左边是堆放原材料的库房,右边则是架着三口大锅的蒸馏间。 前院的大门开得阔气,能并排走下两辆驴车,院墙砌得两人高,墙头还按王金珠的要求,嵌了一圈锋利的碎瓷片。 “这前院,以后就是咱家的生财之地。”王金珠站在工地上,指着那厚实的门槛,“以后上工了,就把门关着,谁都不许往里看。” 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面才是住人的院子。 后院盖了四间正屋,带两个耳房。院子正中挖了一口深井,井水清冽,用起来也方便。 王金珠特意交待,后院的窗户要开得大,采光要好,屋檐下还得留出放躺椅的地方。 陈老头看着这格局,啧啧称奇:“前头赚钱,后头过日子,金珠想法可真好。” 由于新房就在旧院子隔壁不远,动静极大。陈书砚每天进进出出,看着那一天天拔地而起的青砖墙,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下去过。 他辛辛苦苦读书数年,都得不来的富贵,王金珠竟然不到一年就得到了。 他心里不平衡,陈天放心里更不平衡。 那被讹走的十两银子,在陈天放心里像根刺。他这人话不多,但记仇。 入夜。 三伏天的夜里,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陈天放跟王金珠说了一声“去新房那边转转”,却绕到了二房的院墙外。 二房的茅房在院子角落,简陋得很,就是一个深坑上面搭了两块板。这大热天的,那味道隔着半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天放就蹲在茅房外的一堆干草垛后面。 蚊子成群结队地朝他涌过来,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不敢动,一动就有声音。不一会儿,胳膊上、脖子上全是包。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他只能咬牙忍着。 “这陈书砚,晚上不上厕所的吗?”陈天放心里腹诽。 他忍着那种让人作呕的臭气,忍着浑身的奇痒,像个耐心的猎人。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二房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书砚披着件衣裳,打着哈欠,迷迷瞪瞪地往茅房走。他嘴里还嘟囔着:“等我中了举,定要在府城买个带净室的大宅子,这破地方,臭死个人……” 陈书砚刚踏进茅房,裤带还没解开,就觉得后脑勺一阵冷风。 “谁——唔!” 陈天放动作极快,一把捂住陈书砚的嘴,另一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掐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掼。 “噗通!” 陈书砚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那污秽之物中。 陈天放没撒手,数了三个数,猛地一提,将人拎了出来。 陈书砚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混着污物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这十两银子的利息,你先收着。”陈天放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随后嫌弃地将他往角落的灰堆里一丢,像丢一袋垃圾。 “记住,下次再敢伸手,我就让你在里面待到天亮。” 陈天放翻墙回了家。 回到家,他在井边连冲了五桶凉水,又用皂角使劲搓了三遍皮,才敢进屋。 王金珠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对账。见他回来,鼻子皱了皱:“去哪儿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陈天放嘿嘿一笑,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去帮某人消了消食。金珠,我胳膊痒,你帮我抹点药。” 王金珠看着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蚊子包,又好气又好笑,取了清凉的药膏一点点给他涂上:“以后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少干。你要是把自己熏透了,我可不准你上床?” “只要能让你顺气,蹲茅坑也值。”陈天放憨厚地笑着。 隔壁陈书砚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天,连滚带爬地到水边,给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冲洗完,强压下想吐的感觉,回到屋中,柳依依却嫌弃地捂着鼻子,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了下去:“陈书砚你掉粪坑里了?离我远点!我怀着身孕呢,别惊了我的宝贝儿子!” 陈书砚趴在地上,眼里全是怨毒。 婚期越来越近,陈天微突然想起,她要结婚的消息还没告诉书洁呢。 六月二十一,陈天微揣着两包点心,去了镇上杨家米铺。 小二帮忙叫人,没一会儿陈书洁就从内院走了出来。 才几个月不见,她胖了一圈。脸颊上的肉把原来瘦削的颧骨填平了,气色红润,头发梳得整齐,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天微姐"陈书洁开心的喊道,随即拉住她的手往里走。 后院是个小天井,种了两盆栀子花,正开得白生生的。陈书洁把她拉进自己屋里,关上门。 屋里布置简单,但样样齐全。新打的衣柜,铜镜,梳妆匣子,床上铺着干净的细棉褥子。 "你怎么来了?"陈书洁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我要成亲了。" 陈书洁手一顿,随即笑了:"跟谁?" "王家三哥,王小宝。就是大嫂的哥哥。" "那你有福了。"陈书洁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有大嫂在,王家没人欺负你。" 陈天微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她腹部:"书洁,你有了?" 陈书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杨老三对你好不好?" "他叫杨平安。"陈书洁纠正了她的称呼,语气平淡,"对我还行。知道我怀了,走路都不敢走快的,生怕地上有坑绊着我。鸡和肉,李婶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 她顿了顿,"他就是老了点,旁的毛病倒没有。不打人,不骂人,不喝酒。前头两个婆娘,一个病死的,一个嫌他穷跑的。现在铺子做起来了,人也踏实了。" 陈天微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发酸。书洁才十五岁,说起这些事的口吻,像个过了半辈子的老妇人。 "婚宴在六月二十六,你来吗?" 陈书洁摇头:"杨平安不让我出远门。月份浅,他怕出事。他说他去就成,随个礼,吃杯酒,替我把心意带到。" "那你爹娘那边?"陈天微试探着问。 陈书洁脸上的笑收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跟杨老三说了,不用给他们好脸色,就当陌生人。" "我是被他们二十两银子卖掉的,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挣的命。跟他们没关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这是五两银子,给你添妆用。" "我不能要——" "拿着。"陈书洁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我现在就认你和天润两个亲人。" 陈天微攥着布包,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陈书洁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嫁好人家了,该高兴。" 陈天微走的时候,陈书洁送到门口。 "天微姐。" "嗯?" "跟嫂子说一声,要是以后她那个脂粉生意需要铺面卖货,杨平安在镇上认得几个铺面的掌柜。" 陈天微回了村。 将书洁的话一字不差转给了王金珠,包括那五两银子。 王金珠接过银子,没急着收。 "书洁这丫头,硬气。" 她沉吟一会儿:"她说杨平安认得镇上的铺面掌柜?" "嗯。" "行,这条线先记着。柳公子那边走的是高端路子,府城贵妇的生意。但镇上这一块,早晚也得铺开。先做上头,再做下头,水到渠成。" 第58章 少了两样东西 六月二十六,天刚擦亮。 陈天微睁眼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映出了一层薄薄的橘光。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说话,有人搬桌子,还有公鸡打鸣——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的嫁妆不算多,但样样拿得出手。 两口樟木箱子,四床新棉被,一套铜盆铜镜,两身绸面衣裳,还有王金珠单独给她备的一整套妆面——面脂两罐,口脂三支,香露两瓶,香粉一盒,外加一只雕花妆奁匣子,是陈天放连夜做的,用桐油刷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套东西如果拿到府城去卖,少说值三十两银子。陈天微知道它的分量,收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辰时,陈天微坐在旧院子的屋里,等着梳头。 门"吱呀"一声,进来两个人。 陈秀芬走前头,柳依依跟后头。陈秀芬的眼睛还有些发红,但已经消了肿,能看清人了。柳依依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走路慢吞吞的,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天微,嫂子来给你梳头。"柳依依笑着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过来。" 陈天微没动。 按理说,梳头该请全福人——父母双全、儿女成双的妇人。柳依依才嫁过来不到一年,肚子里那个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哪里算得上全福人? 但她是二嫂,又是主动来的,婚礼当天赶人不吉利。 "二嫂,我大嫂一会儿就来,已经说好了请村长家的婶子梳头。" 柳依依手一顿,笑容没变:"那我帮你理理衣裳总行吧?"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那两口樟木箱子上。 "哟,这妆奁匣子真漂亮。"柳依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匣子上的雕花,"大嫂给你做的?里头是什么?" "是大嫂给的妆面。"陈天微起身,不动声色地把匣子挪到了自己身后。 陈秀芬站在门口,眯着眼往匣子的方向看,没说话。 柳依依缩回手,拍了拍肚子,"行,那我先回去歇着,等开席了再来。"她转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 陈天微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松了口气。 她起身,把两口箱子的铜扣全部扣严实,又在上面压了一床叠好的被子。 没多久,王金珠来了,身后跟着村长家的周婶子。 周婶子手脚麻利,梳头、绞面、插簪,一套功夫行云流水。王金珠亲手给她上了妆面——面脂匀开,扑了一层薄粉,唇上用的是那支橘粉色口脂。 铜镜里的陈天微,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看。"王金珠退后一步,"配嫁衣刚好。" 陈天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忍住笑了。 门外,鞭炮声已经零星响了起来,送亲宴要开席了。 陈老头最忙。他里外跑了不知多少趟,嗓子都喊哑了,安排亲戚座位、招呼邻里。 他这辈子偏心了二房那么多年,如今拼了老命想在大房面前挣回点脸面,这顿送亲饭虽然只是早上的一顿便餐,他也非要办得体体面面,恨不得把“我是大房的人”刻在脑门上。 陈德福坐在陈家主桌上,端着茶碗笑:“老陈头,这大早上的送亲宴你就摆了四五桌,够下本钱的。” 陈老头往嘴里灌了口茶,一抹嘴:“那是我亲孙女!头回出嫁,能不上心?” 陈秀芬和陈阳坐在末桌的角落里,看着陈老头在前头忙前忙后地讨好大房,陈秀芬吃什么都不香。 当初她家书洁,就一顶轿子直接抬走了。 巳时末,鞭炮大响,锣鼓敲起来,接亲的队伍到了。 王小宝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胸前别着大红花,人晒得黑,但笑得一脸傻气。他带着迎亲的人,利落地把陈家的两口樟木箱子抬上了驴车。 “起轿咯!” 驴车一动,陈天微蒙着红盖头,在王金珠的搀扶下上了车。 等到了王家,正是晌午的正酒席。 王家院子里外才是真正的热闹。王大力为了迎新媳妇,杀了一头整猪,又从镇上拉了两坛好酒。席面足足办了十二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了巷子口。 四碟八碗流水线似的端上来——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蒜泥白肉,热气腾腾,比镇上的酒楼都不差。王大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喜糖,见人就塞,嘴咧到了耳根。 满村的人吃得嘴角流油,筷子都停不下来。 好几个婶子凑到王桂兰跟前:“桂兰啊,你家这席面真下本钱了,啧啧,咱们村头一份了。”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手里还不忘往人家碗里夹肉:“吃,使劲吃,今天管够!” 柳依依作为二嫂,也挺着肚子跟着接亲队伍过来了。她坐在王家的席面上,吃得比谁都欢。怀着身孕的人胃口好,一碗饭扒完又添了半碗,筷子专挑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夹。 “依依,你慢点。”身旁的人好心提醒。 柳依依头也不抬:“我吃的是两个人的饭,不吃饱哪有力气?” 她一边吃,眼神还时不时往王家新房的方向瞟,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热热闹闹一整天,直到傍晚王金珠一家才回去。 当晚,王家。 新房在王家后院加盖的一间厢房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敞亮。窗户上贴了双喜字,床上铺着大红喜被,枕头底下压了花生红枣桂圆。 王小宝和陈天微两个人羞羞答答地完成了洞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天微起身梳洗,新嫁娘第二天要给公婆敬茶,妆面不能马虎。她打开妆奁匣子,拿出面脂和香粉,匀了底妆。 然后她伸手去拿口脂。 匣子里的绒布凹槽上,空了一格。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把匣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面脂两罐,在。 香露两瓶,在。 香粉一盒,在。 口脂——只剩一支。 原本三支,正红、橘粉、豆沙。橘粉的昨天她用了,现在在匣子里。正红和豆沙,没了。 她又翻开第二口樟木箱子,里面是衣裳和被褥,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面霜也少了一罐。 她清楚记得,两罐面脂,一罐自用,一罐是备用的。昨天早上开了一罐,另一罐封着口连蜡封都没动过。 现在,没了。 陈天微坐在床沿上,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柳依依摸着她的妆奁匣子,笑着问"里头是什么"。 还有陈秀芬,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箱子的方向。 昨天从早忙到晚,宾客来来往往,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但那两口箱子她扣了铜扣,上头还压了被子。 普通客人不会去翻新娘的嫁妆箱子。 能动手的,只有知道里头装了什么的人。 陈天微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王小宝正劈柴,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起了?娘蒸了红糖馒头——" "小宝。"陈天微打断他,"你现在去找大嫂,就说我的嫁妆箱子里少了东西。口脂两支,面脂一罐,都是大嫂亲手做的那批。" 王小宝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谁偷的?" "先别声张。"陈天微压低声音,"让大嫂拿主意。" 第59章这得值多少钱啊 王小宝一路跑到陈家,正撞上陈天放往外走。 "妹夫,我妹在不在?" 陈天放看他满头是汗,脸色不对,侧身让路:"在调粉呢,怎么了?" 王小宝没答,直接找他妹去了。 王金珠正拿竹篾刮平一盘香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三哥一脸铁青站在门口,手还撑着膝盖喘。 "小妹,天微的嫁妆箱子少了东西。" 王金珠手里的竹篾停了。 "少了什么?" "口脂两支,正红和豆沙色的。面脂一罐,封口蜡都没动过的那种。天微说,昨天一早,柳依依和陈秀芬专门去她屋里转了一圈,摸了匣子,问里头装的啥。" 王金珠把竹篾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粉。 "天微怎么说的?" "她说让你拿主意。" 院子里,陈天放也跟了进来,听见这话,一拳砸在门框上:"又是二房!我现在就去翻她的屋!" "翻什么?"王金珠拦住他,"你现在过去,搜得到?" 陈天放愣住。 王金珠拉了条凳子坐下,示意王小宝也坐。 "你想想,要是你偷了东西,会放在家里,等着别人去找吗?这会儿你冲过去闹,她一口咬定没拿,你怎么办?翻遍屋子找不到东西,反倒落个欺负孕妇的名声。" 王小宝咬着牙:"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你回去和天微说,该干嘛干嘛,不要往心里去,丢了的,我会给她补上。" 王小宝急了:"重点不是补上不补上的,是这口气——" "气?"王金珠看着他,"放心,我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气。" 她站起来,把手上残余的粉在围裙上蹭干净。 "柳依依偷了东西,肯定不敢自己用。她在村里用,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那妆面是我做的,到时候怎么解释来路?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拿去卖。" 陈天放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等她卖?" "不光等她卖。"王金珠嘴角微弯,"我等她尝到甜头。偷一次得了钱,她能忍住不偷第二次?那可不是几十文的东西,几两银子的诱惑我不信她抵抗得了。" 王小宝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妹,要是她不来偷了呢?" "她会来的。"王金珠语气笃定,"贪心这种东西,喂不饱的。" 事实确实如王金珠所料,柳依依在前一天,就把东西拿去卖了。 柳依依是前天跟着接亲队伍去王家吃的席面。回来时,袖子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裹了三层,最里头是两支口脂和一罐面脂。 她没在村里停留,回来的路上就说身子不舒服想回娘家养胎,挺着肚子搭了顺路的牛车进了镇。 她去了西街的脂粉铺子,叫"锦香阁"。铺面不大,门脸刷了半新不旧的漆,专做镇上小户人家的胭脂水粉生意。 柳依依进门时,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掌柜的,收不收好货?"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到她手里的布包上。 "看看。" 柳依依把布包打开,三样东西一字排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那支正红口脂,拔开盖子,凑近看了看膏体,又在手背上试了一道。颜色均匀,质地细腻,不结块、不拔干。 他又打开面脂的罐子,蜡封完好,挑了一点在指尖碾开,滑而不腻,隐约有淡淡的花香。 掌柜的眼神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家里长辈给的。"柳依依面不改色,"用不上,想换点银子贴补家用。" 掌柜又把豆沙色的口脂拔开看了看,沉吟片刻:"三样,五两。" 柳依依心里"咯噔"一声。 五两? 她嫁到陈家快一年,陈书砚的束脩加上笔墨纸砚,一年到头也不过花二十来两。五两银子,够她娘家书斋半个月的进项了。 就这三样小东西? 她喉咙动了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成。" 银子到手,柳依依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姑娘。"掌柜在身后叫住她。 柳依依回头。 掌柜把那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用绵纸包好,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才慢悠悠开口: "这种成色的货,府城那边卖得上价。你要是手里还有,尽管拿来,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好商量。" 柳依依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出了铺子。 走在街上,她的手一直捂着怀里那锭银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五两。 王金珠做这些东西,成本能有多少?油脂、花瓣、粉末,灶上熬一熬,模子里压一压。陈天微的嫁妆匣子里那一套,少说值二十两。 二十两。 柳依依在镇上走了几步,喘不上气来,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凉茶。 她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脑子里全是数字。 王金珠一个月做多少货?那个作坊,三口大锅,两个帮工,日夜不停…… 她想到新房的工地,青砖墙,碎瓷片,两人高的院墙。 那些全是银子堆出来的。 柳依依的手收紧了。 她有了第二个念头。 但转瞬就被浇灭了——她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爬不了墙,翻不了窗,跑都跑不快。要是被当场抓住,按王金珠那个性子,真敢把她绑了送县衙。 不行,不能自己动手。 可那些东西就在隔壁里屋摆着,做好的、晾干的、装好的,一罐一罐,一支一支,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她亲眼见过。她绕到王金珠他们屋门前看过。 那一屋子的货,值多少银子? 柳依依想的心头火热,快步往书院赶去,她得找个人一块商量商量。 第60章请君入瓮 书院前院的廊下,知了叫得人脑仁疼。 陈书砚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还起了一圈燎泡。自从被陈天放按进粪坑那一遭,他整整七天吃不下饭,闻到任何带味的东西就干呕。 "你怎么来了?"陈书砚放低声音,"你挺着个大肚子就不要到处跑,万一出了啥事——" "五两。" 柳依依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陈书砚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什么五两?" "我从陈天微嫁妆里拿了三样东西。两支口脂,一罐面脂。拿去锦香阁,掌柜的当场给了五两。" 柳依依把银子塞回怀里,看着陈书砚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三样小东西,五两。陈天微那个匣子里一整套,值二十两往上。" 陈书砚喉结滚了滚。 "你疯了?偷大嫂做的东西,她能不知道?" "她知道又怎样?东西已经卖了,她拿什么证据?"柳依依靠在墙上,手搭着肚子,"再说了,那是天微的嫁妆,又不是她家作坊的货。丢了就丢了,婚礼那天人来人往的,谁知道是谁拿的?" 陈书砚沉默了一会儿。 五两银子。他帮人润润笔,指导指导文章,一个月都攒不了二两银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依依压低声音:"王金珠现在做的那些脂粉,一批货少说值上百两。她那个新作坊还没建好,东西全堆在她住的屋里。" "你让我去偷?"陈书砚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嘘!"柳依依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喊什么?" 她松开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现在不行。东西在她屋里,爷天天在门前坐着,根本进不去。但她那个新作坊快完工了,前院后院隔着一道月洞门,到时候货都搬进前院的库房里。你想想,那院墙虽然高,但后面靠山坡那一侧……" "你踩过点了?"陈书砚盯着她。 柳依依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我怀着孕,总得在村里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吧。" 陈书砚背靠着墙,闭上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寒窗苦读,省吃俭用,天天还得为银子发愁。王金珠一个屠户家的胖丫头,随便捣鼓点脂粉,就能盖青砖大房。 凭什么? "就算偷出来,卖给谁?镇上那个铺子?" "锦香阁的掌柜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好商量价格。"柳依依的眼睛亮得很,"我算过,偷一批出来,少说三四十两。够你在府城租个院子,安安心心备考了。" 三四十两。 陈书砚睁开眼。 "等作坊完工,东西搬进去,你再来找我。" 七月初三,新作坊完工。 赵师傅交了钥匙,王金珠亲自检查了每一间屋子。库房的门装了两道锁,窗户用的铁栅栏。前院大门是两寸厚的柏木板,门闩是铁的。 "严实。"陈天放拍了拍门板,"一般人进不来。" 王金珠没接话,绕着院墙走了一圈。走到后墙那一段,她停下来。 后墙紧挨着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从坡顶到墙头,落差不到三尺。也就是说,一个成年男人站在坡顶,踮脚就能够到墙头。 虽然墙头嵌了碎瓷片,但只要垫个厚布或者草垫子,翻过去并不难。 "天放。" "嗯?" "后墙外面那片坡,你明天用锄头把草清了。" "清草?" "清干净。"王金珠顿了顿,"然后在墙根下,铺一层碎石子。踩上去会响的那种。" 陈天放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搬货那天,王金珠把做好的成品分了两批。大部分搬进了库房,锁好。但有一小部分,大约值十来两的货,她单独放在了调配室靠窗的架子上。 陈天放不解:"这些怎么不锁库房里?" "放着。"王金珠把架子上的罐子摆整齐,"就搁这儿。" 七月初七,柳依依又来了书院。 "搬进去了,我亲眼看的。调配室靠窗有一批货,窗户是木栅栏,栏杆之间的缝隙能伸进手去。" 陈书砚皱眉:"会不会太容易了?" "你想难的?"柳依依翻了个白眼,"她那个库房锁了两道,你要去撬?" 陈书砚想了想:"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初九。那天是镇上的集市,王金珠要带货去县里交给柳公子的人,陈天放跟着去。天润在学堂,陈老头腿脚不好走不远。一整个白天,作坊里没人。" "白天?" "白天安全。"柳依依冷笑,"晚上翻墙被人撞见,说不清楚。白天嘛,就说去串门,路过新房看看,谁也不会起疑。你从后墙那边翻进去,拿了东西原路出来。我在坡上接应。" "那碎瓷片……" "我给你带了副旧棉手套,再垫条麻袋。" 陈书砚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 七月初九,辰时。 王金珠和陈天放装好了货,赶着驴车出了村。 巳时,村子里安静下来。 陈书砚从书院请了半天假,说头疼,夫子没多留。他绕了远路回村,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小道。 到了新作坊后面那片坡地时,柳依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一条叠好的麻袋和一双棉手套。 "快点,别磨蹭。" 陈书砚接过东西,顺着坡往下走了几步,踩到了碎石子。 "咯吱——" 陈书砚脚下一顿,趔趄了一下。声音在正午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快点!"柳依依在上面催。 陈书砚咬咬牙,把麻袋往墙头一搭,盖住碎瓷片,双手撑着翻了上去。他趴在墙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空的,没人。 他翻了进去。 调配室的门虚掩着,推开就能进去。架子上,十几个陶罐、二十来支口脂整整齐齐地码着。 陈书砚拿出袖子裹着的布袋,开始往里装。 手指碰到那些罐子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这些东西摸起来光滑、精致,和他的砚台、毛笔一样体面,却比那些值钱百倍。 他装了大半袋,估摸着有十五六样东西,转身准备往外走。 推开调配室的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王金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碗凉茶,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陈天放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上,挡住了通往后院的路。 还有一个人陈德福,陈家村的村长,正一脸怒气地看着他。 陈书砚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几支口脂滚了出来。 王金珠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抬眼看他。 "书砚,你来得正好。"她朝墙头方向扬了扬下巴,"让你媳妇也下来吧。要不你俩一个墙里一个墙外,我这话没法一块儿说。" 墙外,柳依依转身就跑。 但她只迈了两步——王小宝和陈天微一左一右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堵住了坡顶的去路。 王小宝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冲她咧嘴一笑:"二嫂,别跑,仔细肚子。" 柳依依的脸,白了。 院子里,王金珠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村长叔,您看见了。入室盗窃,人赃并获。这事儿,是咱们自家了,还是——送官?" 第61章五十两一文不少 陈德福一看这阵仗,脸就黑了。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鸡毛蒜皮的事见多了,但本家后生翻墙偷东西,当场被逮,这种事传出去,整个陈家村都得跟着丢人。尤其是这个偷东西的还是村里唯一的秀才。 "金珠,这事……"陈德福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能不能自家关起门来解决?" 王金珠没急着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德福又转头看了一眼陈书砚。堂堂秀才公,蹲在地上,袍角沾着墙灰,手边散着几支口脂,跟个偷鸡摸狗的泼皮没两样。 "书砚,你也是有功名的人,这事要是报了官……"陈德福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秀才偷盗,革除功名。 陈书砚蹲在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墙外,柳依依也被王小宝和陈天微"请"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走路打晃,手一直护着肚子。 王金珠这才开口。 "村长叔的面子,我得给。"她放下茶碗,站起来,"官,可以不报。" 陈书砚肩膀一松。 "但有个条件。" 陈书砚又僵了。 "赔五十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书砚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五十两?!" "五十两。"王金珠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文不少。" 陈书砚"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趁火打劫!我又没偷成,东西一样都没带出去,你凭什么要五十两?" "没偷成?"王金珠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布袋,"这袋子是你自己长出来的?里头那些口脂面脂是自己跑进去的?你翻我的墙,进我的院,动我的货,转头跟我说没偷成?"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柳依依:"别以为我不知道天微的嫁妆是你媳妇偷的,要是我一起报官,你说官府查不查的出来?" 柳依依的手下意识捂住了腰间,陈书砚转头瞪了她一眼。 陈德福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给人调解这么窝心。 "金珠啊,五十两……是不是多了点?" "村长叔,不多。"王金珠掰着手指算,"天微嫁妆里丢的东西,值八两。今天这袋子里的,市值超过三十两。" "而且我卖的不是地摊货,我供的是府城柳公子的单子。这批货少了,交不上货,柳公子那边的违约金怎么算?他府上做的是什么生意,书砚你心里清楚。得罪了那边的人,我这小作坊还开不开?以后的长期买卖还做不做?" 陈书砚的嘴角抽了一下。柳家的底子他确实清楚,那是府城大户。 王金珠拍了拍手:"所以五十两,已经是我看在村长叔面子上的人情价了。" 陈德福听完这笔账,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再看陈书砚,越看越来气:"书砚!你可是秀才!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我……" "赔!赶紧赔了了事!"陈德福一甩袖子,"你要是再犟,我也不拦着金珠了,送官就送官,到时候功名没了,脸也没了!" 陈书砚嘴唇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五十两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放,天放你在不在?" 陈老太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一拐进来就看见了院里的阵仗。 "这是干啥?"陈老太声音都劈了。 陈德福简明扼要说了几句。 陈老太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晃了两步,一把抓住王金珠的袖子,膝盖就要往下弯:"金珠啊,不能报官,这要是报了——" 陈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冲上去一把薅住陈老太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扯了起来。 "你干什么!"陈老头的声音沙哑,额角青筋直跳,"你给谁下跪?她是你孙媳妇!" "我求求金珠,不能报官,报官他功名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陈老头吼了一声,把陈老太拽到身后。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书砚嘴里那口气咽了又咽,终于把最后一丝体面嚼碎了咽进肚里。 "大嫂……能不能少点?" 这句话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比蚊子还细。 这是他头一回叫王金珠"大嫂"。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 "五十两。" "大嫂——" "五十两。"王金珠重复了一遍,"给你三天时间。" 她转身看向陈德福:"村长叔,麻烦您做个见证。三天之内,陈书砚和柳依依赔偿五十两。逾期不赔,我拿着这一袋子东西去县衙报案。" 陈德福沉默了几息,点了头。 "行。我作证。" 陈书砚闭上眼。 五十两,王金珠这是算的好好的,算了一个他们刚好赔的起的银钱。 五十两,他手里有四十多两,柳依依手里也有十多两,但是柳依依能舍得都给他吗? 他看了一眼柳依依。 柳依依没有看他,两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在墙边,一句话不说。 "三天。"王金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时辰一过,我可就出村了。" 陈书砚点头应下,朝大门走。经过柳依依身边时,他没停,也没伸手扶她。 柳依依跟在后面,脚步凌乱。 院门口,陈老太还想说什么,被陈老头死死攥着胳膊拖走了。 王小宝目送他们走远,转头看向王金珠:"小妹,他真能拿出来?" "拿不出来就借。"王金珠把地上那袋子口脂捡起来,一支一支放回架子上,"他借不到就卖家当,卖不了家当就去找他岳丈。总之,跟我没关系。" 陈天放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他媳妇有身孕。" 王金珠手上动作没停:"他媳妇有身孕,孩子又不是我的,我管他呢!" 陈天放不吭声了。 陈德福背着手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王金珠。 "金珠啊。" "叔?" 陈德福张了张嘴,最后只留下一句:"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就好。" 眼见人都走了,陈老太抬腿就要回二房那边,陈老头拉着她走到一旁,“自己手里那点银子拿好,还没到要你拿出养老钱的时候。” “那书砚凑不够的话,我不给他补吗?你看王金珠像是能放过他的人吗?” 看着自己老婆子一副说不听的样子,陈老头无奈,只能拿出做丈夫的威严吓唬她,“你要是敢给,我就休了你!我说到做到!” “不给就不给嘛,说这话干什么!”陈老头的模样,到底吓到了陈老太,她小声嘀咕,确保陈老头能听到。 “唉!”看着老婆子离去的身影,陈老头愁的揪掉了一缕头发。 第62章三百套我供不了 二房的屋子不大,关起门来吵架,隔壁还隐隐约约能听见。 陈书砚把门闩插上,转身看着他爹娘和柳依依。 柳依依缩在床沿,两手搭在肚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五十两。三天凑齐,我手里只有三十两,爹娘,你们出十两,依依,你也出十两。"陈书砚开口,瞬间将这五十两分摊好了。 "我哪来的十两?"陈阳一摊手,"你爹我手里从来就没粘过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秀芬也急了:"上次我受伤,王金珠赔的十两银子,还有八两在你手里,娘手里没多少钱,一家人还得吃饭呢!" “当时我给你那二两呢?” “治眼睛了。” “治眼睛能花二两,娘,你能拿多少拿多少,不然我的功名没了,你这辈子别想指望我。"陈书砚冷冷丢了一句。 陈阳一把拽住陈秀芬的胳膊:"拿!赶紧拿!" 陈秀芬被自己男人这一拽,眼眶当场就红了,嘴里骂骂咧咧地去翻箱底,摸出一个布包,甩在桌上。 布包打开,里头是三两碎银加一串铜钱。 "就这些,多一文没有。" 陈书砚没理她,转头看柳依依。 柳依依立刻把目光挪开。 "依依。" "我手里没钱。"柳依依的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呆家里,手里哪里有钱?" 陈书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一点暖气都没有。 "锦香阁那五两呢?" 柳依依身子一僵。 "你偷天微嫁妆卖了五两,这钱总不会长翅膀飞了吧?" "那五两……花了。" "花哪儿了?" "吃的,穿的,养胎要补身子?" "行。"陈书砚打断她,"那我去找岳丈说,让他知道他闺女偷东西的事。你觉得柳家人知道了,是会帮你兜着,还是会和你断绝关系?" 柳依依的脸刷地白了。 她娘家虽不是大户,但最要脸面。她爹要是知道她偷东西被人拿住了证据,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她,是怕丢人。 "你……你威胁我?" "我在救你。"陈书砚弯腰凑近她,压着嗓子说,"金珠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说报官就真会报官。到时候不光我的功名没了,你也免不了牢狱之灾。你肚子里这个孩子,生在牢里还是生在家里,你自己选。" 柳依依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半晌她回房间,拿出10两银子,递给陈书砚。 "就这些了,真没了。" 陈书砚拿过荷包掂了掂,放进袖子里。 加上他自己的三十两,陈秀芬的三两,柳依依的十两,还差七两。 陈书砚来到陈老太门前。,他敲了三下,木门闷响,屋里没动静。 "奶,是我。" 还是没声。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重了些:"奶,我有事跟您说。" 屋里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床板吱嘎一下,然后是均匀的鼾声,装的。 陈书砚站在门外,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清楚得很,陈老太觉浅,平时后院有只鸡叫唤两声她都能醒。 他不敲了,背靠着门框,说起话来。 "奶,我还差七两,凑不齐就得报官。我想了想,不行的话,就把咱家那一亩水田卖了。" 屋里的鼾声戛然而止,陈书砚嘴角勾了一下。 "就靠河那块,年年能收四石稻子的那亩。镇上粮行的赵老板一直想买,七两应该出得起。" 话毕,陈书砚等了片刻,没等到门开,也没等到一个字。他将手背在身后,转身走了。 这一夜,陈老太翻了七八个身,到五更天才迷迷糊糊合眼。 天刚亮,她就揣着手往大房那边去了。 陈天放在劈柴,陈老头在码柴火。 陈老太凑到陈老头身旁,压着嗓子:"老头子,书砚说要卖水田。" "不会卖的。"陈老头头也没抬,又捡起一截木头。 "可他昨晚亲口说了。" "陈阳不会会同意?没了那块地,他可就彻底没指望了。你以为他和你一样蠢,现在还指着你的秀才孙子。"陈老头将斧头往桩上一嵌,直起腰,"再说了,那小子手里有钱。他不过是舍不得自己的钱,变着法子来掏你的棺材本。" “你才蠢,那不是咱孙子吗?” "你要是给了,往后他就知道,只要拿田一吓,你就掏钱。这口子一开,你那点养老银子撑不过明年。" 陈老太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陈书砚远远看见他奶从大房方向回来,快步迎上去。 "奶——" 陈老太低下头,脚步突然加快,碎步跑得比家里的老母鸡还利索。"啪"一声关上门,门闩落下的声响清脆。 陈书砚站在院里,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僵住。 老不死的。 他在心里把陈老头骂了个遍。以前偏心二房偏得理直气壮,如今分了家,倒装起明白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站了半炷香,陈书砚回了屋。 要不到钱,陈书砚只能自己再添七两。 第三天,陈书砚把银子送到了大房。 五十两,一文没少。他放下银子,一句多余的话没讲,转身就走。 王金珠当着陈德福的面过了秤,五十两整。 "村长叔,银货两清,笔据我留一份,您留一份。" 陈德福接过笔据,叹了口气,揣进怀里走了。 这事算了结。 七月十二,柳明远来了。 王金珠在作坊前院接的人。石桌上摆了凉茶和瓜果,陈天放搬了几把椅子出来。 柳明远穿了件月白长衫,折扇别在腰间没拿出来,看起来比上次少了几分公子做派,多了几分正经。 "王娘子,上个月那批货,三天卖空了。" 王金珠给他倒茶,手上动作没停:"三天?我给的量够卖半个月的。" "府城那边,夫人小姐们以前用的都是脂粉铺的老货。你那口脂一出来,试过的人当天就回头买第二支。尤其是豆沙色那款,有人一口气买了六支,说要送人。" 王金珠给他续了茶,没接话。 三天卖空,说明货好。货好,就不愁卖。 柳明远见她不急着接话,主动往下说:"我这次来,是想跟王娘子定个长期的数。府城那边订单来的多,很多人都等着新品上架呢。" "我算了算,如果按四件一套来卖,每月至少得三百套。" "三百套?"王金珠蹙眉。 "对,三百套,每月稳定供货。量上去了,我在府城就能把渠道铺开。你这边只管做货,销路的事全交给我。" 柳明远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她着想的意思。 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柳公子,三百套我供不了。" 柳明远一愣:"供不了?" 第63章十两一套 柳明远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正色道:"王娘子,是价格不满意?价格好商量。" "跟价格没关系。"王金珠把茶壶推到他面前,自己掰了块瓜,"口脂里用的芦荟、鲜花,都是季节性的。七八月份开得旺,勉强够用。等入了秋,花期一过,拿什么做?" 柳明远愣了一下。 他做的是销路的活儿,原材料的事确实没细想过。在府城,铺子要什么货,作坊自然变出来,他还是头一回碰到"有钱赚但做不出来"的情况。 "目前每月稳定出两百套,是我能保的底。"王金珠竖起两根手指,"多了,我不敢应。应了交不出货,耽误的是两家人的信誉。" 柳明远沉吟片刻:"那冬天呢?" "冬天减半,能出一百套就不错了。" 柳明远脸上的笑收了三分。一百套,府城那边几个大客户分一分,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金珠看出他的心思,没给他开口还价的机会:"所以现在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我得多做存货。除了每月供你的两百套,剩下的我存着,冬天补上缺口。"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柳公子做生意比我久,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细水长流,比竭泽而渔强。" "行。"柳明远点头,"两百套我认了。但原材料的事,我可以帮忙。府城周边也有种芦荟和养花的农户,我让人收一批送过来,你这边只管做货。原料充足的月份,能多供就多供,如何?" "柳公子帮忙收料,那自然好。"王金珠爽快应下,"料到了,我加人手赶工,多出来的货照数给你。" 柳明远满意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顺带抛出下一个问题:"那咱们聊聊价钱。" "聊。" "四件一套,八两银子,如何?" 王金珠把手里的瓜皮往桌边一放,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 "十两。" 柳明远笑了:"王娘子,八两不低了。我那边铺面租金、伙计工钱、运送损耗。" "柳公子。"王金珠打断他,"你在府城卖多少钱一套?" 柳明远的笑顿住了。 "我猜不低于二十两。"王金珠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豆沙色那款单支就能卖到七八两,四支打个折凑一套,二十两往上走。你要是卖不到这个价,三天不可能清空。" 柳明远没接话。 二十二两一套,他卖的比她猜的还高。 王金珠继续说:"我要十两,你赚十两。五成利往上的买卖,柳公子在府城能找出第二家?" 柳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笔账他不是不会算,只是没想到她也算得这么清楚。 "九两。"他试探。 "十两。"王金珠端起茶碗,"降不了一点。" 陈天放站在廊下搬椅子,眼睛没往这边瞟,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柳明远忽然笑出声,摇了摇头:"行,十两就十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铺在石桌上。王金珠凑过去看了一遍,拿笔改了几处数目和条款,两人各自画押,一人一份。 墨迹未干,柳明远把契书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娘子,合作愉快。下月十五之前,第一批两百套,我派人来取。" "货到了,银子也到。"王金珠补了一句。 "那是自然。" 送走柳明远,陈天放才从廊下走过来,搬椅子的动作明显慢了。 "签了?" "签了。两百套,十两一套。" 陈天放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两千两?不对,一个月两百套,十两一套,那是两千两银子的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别想那么多。"王金珠看出他在发愣,"十两是卖给柳公子的价,料钱、人工、包装,刨完成本,一套赚三四两。一个月两百套,进账六七百两。" 陈天放:"……" 六七百两,难道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 王金珠没给他愣神的时间:"走,跟我去找村长叔。" 中午吃饭的空当,陈德福就将村子里的人,聚到村头的空地上。 “金珠家生意做的好,打算带着大家一块赚钱。现在呢,金珠家作坊,收芦荟,二文一斤。收鲜花,五文一斤。要求新鲜,无烂叶无虫眼。芦荟要肥厚饱满的,太干太瘦的不要。" 话刚说完,下边就炸了锅。 "二文一斤?山脚下那片芦荟多得没人要,割回来就是钱?" "花也收?我家后山坡上野蔷薇开了一大片!" 陈德福站在树下,替王金珠把话传清楚:"也可以喊你们各家亲戚一起摘,外村的也行,只要东西合格,都收。" 王金珠冲陈天放使了个眼色。 陈天放心领神会,从旁边担子里提起两筐,一筐芦荟,一筐鲜花,往地上一摆。 "都看好了。"他蹲下身,拿起一片芦荟叶,翻了个面,"像这种厚实饱满的,收。"又拿起一片薄的,叶尖发黄,"这种不要。" 再拿起一束花:"花瓣完整、当天摘的,收。蔫了的、带虫的、泡过水充重量的,一律不收。到时候别怪我不给面子。" "天放,你这话说的,咱们乡里乡亲,哪能干出那种事"人堆里有人嘟囔。 "乡里乡亲归乡里乡亲,货不对板就是货不对板。"陈天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丑话说前头,免得到时候扯皮。" 这话搁半年前,陈天放说不出来。但跟着王金珠过了这几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规矩定在前面,比出了事再吵省力气十倍。 第二天一早,作坊后院就排起了队。 村里老老少少,提着筐挎着篓,芦荟堆了半个院子。陈天微和陈天润帮着过秤记账,王金珠在旁边验货,合格的过秤付钱,不合格的当场退回。 大部分人的货都没问题,毕竟芦荟和花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山上有的是,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但总有人动歪心思。 村东头陈二愣子提了一筐芦荟过来,叶子倒是绿,拿起来一掂,分量不对。 陈天放掰开一看,中间塞了石头。 "二愣子。"陈天放把石头往他面前一丢。 陈二愣子脸上挂不住,嘴硬:"不小心混进去的。" "一筐混了六块石头,你这不小心的功夫挺大。" 陈天放没多说,把筐往他怀里一推:"今天的不收了,明天带好的来。再有下次,以后都别来。" 陈二愣子看了看周围人的目光,灰溜溜走了。 从那之后,再没人敢往筐里掺东西。 傍晚收工,王金珠坐在院里算账。 一天收了八百斤芦荟,三百斤鲜花,花出去三两一钱银子。 陈天放端了碗水过来放在她手边,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今天来的人,有几个是隔壁赵家庄的。" "来就来,东西好就收。"王金珠头没抬,算盘拨得噼啪响,"赵家庄后面那片山,芦荟比咱们这边还多。" 陈天放"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村长叔家的大儿媳说,想来作坊帮工。" 王金珠手上顿了顿,抬起头。 "不止她一个,还有三四家的媳妇也问了。"陈天放看着她,"你要是扩人手,从村里招最方便。" 王金珠把算盘一收,靠在椅背上,望着院里堆成小山的芦荟和花。 "招。"她说,"不过不急,等流程理顺了再说。" 第64章招工 作坊彻底热闹起来了,除了送货的,还有不少问是否招工的。 陈天微索性放出消息,想要做工的,中午吃了饭后,一起过来报名, 筛选。 王金珠家饭还没吃完,门口就有人排起了队。王金珠让陈天微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了纸笔。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先到桌子这儿报名字、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 人堆里七嘴八舌。 "金珠嫂子,一个月给多少工钱啊?" "招几个人啊?我和我妯娌能一块儿来不?" "我手可快了,纳鞋底一天能纳两双!" 王金珠从作坊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簸箕。 簸箕里头装了四种东西——红豆、绿豆、黑豆、黄豆,混在一起,满满一簸箕。 所有人安静下来。 "招工的事,我说三条。"王金珠把簸箕往桌上一放,"第一,手脚麻利。第二,心细。第三,嘴严。识字的优先,不识字的也行,但前三条必须占全。" 她拍了拍簸箕边沿:"一人一把豆子,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按颜色分成四堆。分得又快又准的留下,分错超过五颗的不要。" 陈天放在旁边点了柱香,插在桌角。 二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已经撸起袖子了。 "排队,一个一个来。"陈天微拿笔蘸墨,"报名字。" 第一个上前的是村长陈德福的大儿媳,赵秀兰。 她三十出头,手粗,指甲缝里有泥——昨天刚从地里回来。但她坐下来分豆子的时候,十根手指翻飞,眼睛盯着簸箕一眨不眨,红的归红的,绿的归绿的,干净利落。 一炷香没烧到一半,她已经分完了。 陈天微数了一遍,一颗没错。 "过了。"王金珠点头。 赵秀兰松了口气,站到一边,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争先恐后。 手快的七八分钟就分完了,手慢的磨到香烧尽还剩小半堆。有个年轻姑娘紧张得手抖,红豆混进黑豆堆里六颗,当场被刷下来,站在一边抹眼泪。 王金珠没心软,也没说难听话,只说了句:"回去练练,下次有机会。" 排到最后,人群散了大半,角落里还杵着一个人。 那妇人约摸二十五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拿根木簪别着,整整齐齐,但衣领磨得起了毛边。她站在最远的地方,既不挤也不吭声,手里攥着衣角。 "你怎么不上来?"陈天微喊她。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是陈杏花,她男人去年病死了,克夫命,你离她远点。" 陈杏花的脸涨红了一瞬,又迅速退成苍白。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 "站住。"王金珠开口,"轮到你了,过来。" 陈杏花犹豫了两息,低着头走过来,坐下。 她的手指比在场所有人都细。不是养尊处优的细,是干活干得多、吃得少,瘦出来的。 簸箕推到她面前,她没说话,直接动手。 王金珠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这个妇人分豆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一颗一颗拣,她是一把抓起来,摊在掌心,用拇指一拨,四种颜色同时归位,两只手交替进行。 赵秀兰也看呆了,她刚才自觉自己快,这人比她快了近一倍。 香还剩大半截,陈杏花已经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四堆豆子,颗颗归位,一个不差。 "你以前做过什么活计?"王金珠问。 "绣坊。"陈杏花的声音很轻,"出嫁前在镇上李记绣坊分线、配色,干了四年。" 分线配色,难怪手上辨色分拣的功夫练到了这个地步。 "收了。"王金珠说。 旁边那个刚才嚼舌根的妇人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王金珠扫了她一眼:"我这作坊招人,看手不看命。干活利索的留,嚼舌头的滚。谁再在我这院子里传那些有的没的,直接走人,工钱一文不结。" 那妇人讪讪闭了嘴。 陈杏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最终留下来的,连赵秀兰和陈杏花在内,一共八个人。 王金珠让陈天微把契书拿出来。八份,一人一份,内容一模一样。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契书不长,核心就几条:工钱按件计,每日结算。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少拿得少。每月评一次品控,合格率最高的那组额外奖五十文。 最后一条单独用朱砂写的,格外醒目—— "偷盗作坊财物、泄露配方者,送官究办,赔偿一百两。" 有人倒吸一口气:"一百两?" "嫌多?"王金珠靠在门框上,语气闲闲的,"我教你们的手艺,值一千两。一百两的赔偿,是我给的人情价。" 没人再吭声。八个人依次画了押。 开工是第二天的事。 八个人被分成两组,四人一组。赵秀兰领一组,负责清洗切割芦荟、取胶;陈杏花领另一组,负责蒸馏花瓣、过滤香露。研磨色料和调配膏体,王金珠自己带着陈天微做,不假他人之手。 "每人面前一个筐,处理完的芦荟放左边筐里,废料放右边。"陈天放在旁边搬原料,顺便帮忙盯着。 赵秀兰第一个动手,其余人跟着上。 头一个时辰慢,生手嘛,王金珠没催。但到了第二个时辰,手感上来了,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尤其是赵秀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边扒饭一边问陈天微:"我上午做了多少?" 陈天润翻了翻记账本——他现在管记件的活,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楚。 "赵家嫂子,八十三斤。" 赵秀兰筷子顿了一下:"一斤多少钱来着?" "芦荟清洗切胶,三斤一文。" 赵秀兰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半天,二十多文文。一整天干下来,差不多能到五十文往上。 五十文。 一般男人在镇上扛大包,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就二十文。 嘿,她可真厉害。 赵秀兰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就往作坊跑。 "哎,赵家嫂子,还没到时辰呢!"陈天微在后面喊。 "我先去把下午的料备上!"赵秀兰头也不回。 其他几个妇人对视一眼,也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傍晚收工,陈天润把今天的账报给王金珠。 八个人,总计处理芦荟六百斤,花瓣二百斤。头一天的生手,这个数已经超出王金珠的预期。 赵秀兰一个人做了一百四十斤,当日工钱四十七文。 陈杏花那组虽然是蒸馏,计件方式不同,但她调控火候格外精准,出的香露比别组多了两成,折算下来拿了三十一文。 王金珠当场把铜钱数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都数数,对了就拿走。" 八个妇人捧着沉甸甸的铜钱,表情各异。赵秀兰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举着铜板满村跑一圈。 陈杏花把铜钱仔细数了两遍,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系了个死结。 走到院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王……金珠姐,明天我能早来半个时辰吗?我想把蒸馏的炉子先烧上,火候稳了再上料,出的香露更干净。" 王金珠没回头,手上拨着算盘。 "来。钥匙找天微拿。" 陈杏花应了一声,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许多。 夜里,隔着两堵墙,陈秀芬坐在自家灶台前,听着作坊方向传来的收拾动静。 她手里剥着蒜,一瓣一瓣往案板上摔。 "招那么多人,一个个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洗个芦荟切个草,谁不会干似的。" "你闭嘴。"陈阳难得呛了她一句。 陈秀芬一愣。 陈阳蹲在门坎上,闷声说:"再闹,连这个家都待不住,家里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陈秀芬张了张嘴,想骂,看了看陈阳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蒜往锅里一扔,铲子翻了两下,火星子炸起来,她也不躲。 锅里的蒜焦了,满屋子都是糊味。 第65章八两银子就可以买两个人 夜里算完账,王金珠搁下算盘,歪着脖子转了两下,骨节咔嗒响。 一双手从身后按上她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压在酸得发僵的地方。 "陈杏花在咱们家做工?"陈天放问。 王金珠"嗯"了一声:"她怎么了?" "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不?" 王金珠闭着眼:"男人去年没了,她自己带着个三岁的闺女。" "还有呢?" 王金珠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陈天放被她盯着,皱了下眉:"你那什么眼神?" "天放,你该不会也跟村里那些人一样?" "你把话说完。" "觉得她克夫,不吉利?" 陈天放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脸沉了。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王金珠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拿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那你说。" "她公婆有个小儿子,十九了,该说亲。"陈天放压低声音,"女方要六两聘礼,她公婆家拿不出。我今天在村里听说,她公婆在打她的主意。" 王金珠放下水碗:"什么主意?" “她公婆想把她卖了,给小儿子凑聘礼,说已经打听好了,人家出7两银子呢!” 王金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个时代的女人就是这么悲哀,甚至自己都不属于自己。"她娘家呢?"王金珠问。 "她娘家人都不在了。" 王金珠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半晌。 "她现在一天能挣三四十文,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一两银子。她公婆知道不?" "知道又怎样。"陈天放说,"一两银子要攒六个月才够聘礼。她公婆等不了,小儿子也等不了。卖了她,银子到手,亲事当月就能办。" 王金珠没再说话。 第二天照常开工,陈杏花果然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炉子烧上,水烧开,花瓣上蒸笼,一切妥妥当当。 王金珠没提昨晚的事,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陈杏花的袖口往下拽了拽,但还是没遮住手腕上一圈青紫。 王金珠什么都没问。 第三天,陈杏花没来。 陈天微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回来报信:"杏花姐没来,也没人带话。" 王金珠放下手里的活,看了陈天放一眼。 陈天放已经在换鞋了。 "我去看看。" "一起。"王金珠擦了手,从墙上摘下一个钱袋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没走多远,就听到一阵哭嚎。 陈杏花公婆家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叉着腰,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根绳子。 人贩子。 王金珠一眼就认出来了,和当初要买陈天微的那种人一个模样。 陈杏花被她婆婆拽着胳膊往院门外推,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三岁左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揪着她娘的衣襟不松。 "你嚎什么嚎!"陈杏花的婆婆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男人是被你克死的,你有什么脸在这家待着?把你卖了给老二娶媳妇,你也算做了件好事!" 陈杏花咬着牙不吭声,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 那贩子上前一步,伸手要拉她。 "慢着。" 王金珠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贩子转头看她,眼睛先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陈天放——身高体宽,一身腱子肉,不像好惹的。 "这位嫂子,你是——" "买家。"王金珠走进院子,步子不快不慢。 陈杏花的婆婆松开手,上下打量她:"你要买?" "她多少钱?" 婆婆眼珠子一转:"八两。" 旁边那贩子脸色变了:"赵婶,不是说好的——" "你出多少?"王金珠直接看他。 贩子犹豫了一下:"七两,连孩子一起。" "八两,我买。"王金珠从怀里掏出钱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数出八两银子,码在院里的磨盘上。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往银子上伸。 王金珠啪一下按住她的手:"银子可以给你,但买卖人口不是儿戏。去请村长来,当着村长的面写卖身契,白纸黑字写清楚:陈杏花和草儿从此与你家再无瓜葛。画了押,银子你拿走。"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朝屋里喊:"老二!快去请村长来!" 陈天放往前站了一步,目光落在那贩子身上。贩子被他看得发毛,又见要惊动村长,嘟囔了一句"晦气",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不多时,村长来了,听明白了原委,叹了口气,让人取来纸笔。 卖身契是村长亲笔写的。写明了陈杏花自愿卖身,得银八两,从此与婆家再无关系,婚丧嫁娶各不相干。又特别写明,其女草儿随母,亦归买主。 婆婆不识字,只听村长念了一遍,就迫不及待按了手印。 王金珠仔细看了一遍契书,确认无误,才将银子推过去。 婆婆抓起银子,数了又数,眉开眼笑,转身就进了屋,再没多看陈杏花母女一眼。 村长看着叹了口气,对王金珠道:"金珠,人你带回去,好生待她。这契书你收好,以后她们母女,就是你家的人了。" "谢谢村长。"王金珠将契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院子里只剩王金珠、陈天放、陈杏花和那个小女孩。 陈杏花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着村长和王金珠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眼泪砸在土里,没出声。 王金珠没拦她这个头,等她磕完了,才弯腰把那小丫头从她怀里接过来。 小丫头哭得满脸鼻涕,两条黄毛辫子散了一半,小脸瘦巴巴的。 "叫什么?" 陈杏花哑着嗓子:"草儿……她叫草儿。" 王金珠拿袖子给草儿擦了擦脸,把孩子轻轻搁回陈杏花怀里。 "走吧,回去再说。"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翻过矮山,穿过竹林,回到陈家村。 王金珠把陈杏花带到自家原来住的那间旧屋。屋子不大,但收拾过,桌椅板凳齐全,被褥是现成的。 "你和草儿先住这儿。"王金珠把钥匙递给她。 陈杏花攥着钥匙,手还在抖。 "金珠姐……我这条命,是你买的,以后——" "你听好。"王金珠打断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卖身契,展开,放在桌上。 "这上面写的是八两银子。你在作坊做工,工钱照给,一文不少。什么时候攒够了八两,想要自由身,拿来跟我换这张契,我当你面烧掉。" 陈杏花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从今天起,你给自己干活,给草儿干活。不是给我当奴才,是给自己赚自由。" 王金珠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哽咽。 小丫头扯着她娘的衣角,仰着头看她娘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但她不哭不闹,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娘,不哭。" 王金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踏出门槛。 陈天放在外面等她,两人并肩往作坊走。 走了十来步,陈天放忽然说:"你今天出门带了多少银子?" "十两。" "八两买人,剩下二两呢?" "给草儿的。"王金珠瞥他一眼,"三岁的孩子瘦成那样,买两斤肉,熬点骨头汤,先把人养活了再说。" 陈天放没再问,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晚上,陈杏花把草儿哄睡了,自己却久久不能入睡。她们有多久没有这么舒适的日子了。 八两银子。 她一个月能挣一两。 八个月。 八个月后,她就是自由身。 第66章走着瞧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 陈杏花牵着草儿,早早站在作坊院门外。王金珠刚推开门,陈杏花便迎上前,将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塞过来。 “金珠姐,这是二两银子。”陈杏花声音不大,语气却倔,“你昨天塞草儿衣服里的,我不能要。我能干活,能养活草儿。” “拿着。”王金珠把布包推回去,“草儿要补身子。算我借你的,等你有了还我就是。” 陈杏花咬着唇,眼眶泛红,死死攥着布包不松手。 “别磨叽,上工去。”王金珠摆摆手,目光落在草儿身上。 小丫头今天洗干净了脸,头发也梳得整齐,虽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晶晶的。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杏花,到了水盆边,卷起袖子就想伸手去捞芦荟。 “草儿,过来。”王金珠招手。 草儿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娘亲。陈杏花点点头,她才迈着小碎步走到王金珠跟前。 王金珠将她领到后院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怕前院人多手杂撞到她。转身进屋,拿了一碟绿豆糕出来。 “吃吧。” 草儿盯着那散发着甜香的糕点,喉咙直咽口水,小手却死死捏着衣角,往后缩了缩。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酸。 王金珠心里一揪。她没多说,直接蹲下身,将草儿搂进怀里。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草儿没有躲,她本能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好看的婶婶,身上有着和娘亲一样的善意。 王金珠捏起一块绿豆糕,递到她唇边:“张嘴。” 草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 “慢慢吃,都在这儿。”王金珠揉了揉她的头。 作坊运转了半个月,效率越来越高。 陈杏花干活不要命,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她负责的蒸馏出露率极高,一天能拿五六十文。赵秀兰也不遑多让,两人暗自较劲,工钱稳居前两名。 有勤快的,自然就有偷懒的。 李二嫂就是其中之一。她和赵秀兰同组,负责清洗和切割芦荟。 这天傍晚,李二嫂看着陈天润记下的账本,脸色拉得老长。 “凭什么她赵秀兰一天能拿五十文,我才拿二十文?我手都泡白了!”李二嫂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嘟囔。 赵秀兰瞥她一眼:“你切一筐,我切两筐半,你拿二十文我都嫌多。” “你——”李二嫂气结,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盘算。 次日,李二嫂速度出奇的快。一筐接一筐的芦荟往废料筐里扔,另一边切好的半成品堆得老高。 到了晚上结账,李二嫂破天荒地拿了四十五文。她得意洋洋地揣着铜板走了。 晚上,王金珠提着油灯,走到半成品区。每天晚上,她都会亲自抽检当天的备料。 掀开盖在竹筐上的湿布,王金珠抓起一把切好的芦荟丁,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眉头瞬间皱起。 芦荟去皮不净,边缘还带着发黄的烂叶,甚至有几块根本没洗干净,上面还沾着泥点子。 王金珠没出声,放下这筐,又连续翻了三筐,全是一样的问题。 “天微。”王金珠转头。 陈天微披着衣服从正屋出来,揉着眼睛:“大嫂,怎么了?” “去把今天的记件册子拿来。” 陈天微拿来册子,王金珠指着那几筐料:“这四筐,下午是谁经手的?” 陈天微翻了翻记录:“是李二嫂。她今天手脚特别快,我还纳闷呢。” “记下来。”王金珠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四筐单独封存,别混进明天的料里。” 陈天微打了个寒颤,她知道,大嫂这副表情,比骂人更可怕。 清晨,太阳刚露头。 八个做工的妇人准时站在院子里,等着开工。王金珠没让大家散开,而是指了指院中央。那里摆着四个大竹筐。 “开工前,先说件事。”王金珠双手抱胸,目光扫过众人,“昨天下午,有人干活很利索,出了一百五十斤的料。” 李二嫂站在人群里,挺了挺胸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天微,倒出来。” 陈天微上前,抓住筐底,用力一掀。 哗啦啦—— 几百斤切好的芦荟丁倾泻在青石板上。众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黄边、烂叶、泥点,触目惊心。 “这是谁洗的?”王金珠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秀兰看了一眼,立刻撇清:“这不是我切的,我切的皮去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二嫂身上。 李二嫂脸色一变,眼珠子飞快转动,猛地一拍大腿,嚎了起来:“哎哟!金珠啊,我昨天头晕眼花,眼神不好使,真没看清啊!” 她一边干嚎,一边往地上一坐:“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男人又是个病秧子,我为了多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拼了老命干活,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错就开除我啊!” 道德绑架,撒泼打滚。村里妇人最擅长的两把刷子。 王金珠冷笑一声。 “你眼神不好?”王金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领钱的时候,我看你数铜板比谁都清楚。一文都没数错吧?” 李二嫂干嚎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家里困难,所以就能拿我的货开玩笑?”王金珠指着地上的废料,“这批料要是混进香露里,做出来的口脂让人烂了脸,砸的是我王金珠的招牌!你赔得起吗?” “那……那大不了我今天返工重洗就是了……”李二嫂缩了缩脖子,还在狡辩。 “天微,念契书!”王金珠不跟她废话。 陈天微翻开册子,大声念道:“品控不合格,当批工钱扣除。恶意损坏原料、偷工减料者,三倍赔偿,即刻辞退!” 王金珠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李二嫂昨日不合格料共一百五十斤,三倍赔偿,需要赔900文。” “什么?!”李二嫂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这是抢钱!黑心肠的奸商!我不干了!” 李二嫂说着就要走。 “天放。”王金珠淡淡开口。 一直站在廊下的陈天放走了过来,铁塔般的身躯往李二嫂面前一杵,冷冷地看着她。 李二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吓得后退了两步。 “交900文,滚蛋。”王金珠语气毫无波澜,“不交,咱们现在就去见村长,拿着契书去县衙见官。一百两的违约金,你选哪个?” 李二嫂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看陈天放,又看看地上的废料,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我回去拿钱,算你狠!王金珠,咱们走着瞧!” 李二嫂恶狠狠地瞪了王金珠一眼,扭头冲出了院子。 第67章谣言四起 李二嫂骂骂咧咧地冲出院子,作坊的氛围却冷了下来。 她们没想到,王金珠看着和和气气的,动起真格来这么吓人。 九百文钱,那可是普通男人在外面干两三个月的苦力才能挣到的钱,就这么让她赔。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点慌。她们今天也是来做工的,谁知道这活计还能不能干下去。 “都杵着干什么?活不干了?”王金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好像没受刚才那件事一丁点儿影响,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走到那堆被李二嫂糟蹋了的芦荟丁面前,用脚尖踢了踢。 “都看清楚了。”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我这作坊,做的是往人脸上抹的东西。你们自己想想,要是你买了一盒口脂,打开一股烂叶子味儿,你什么心情?要是你用了面霜,第二天脸上起了红点子,你恨不恨卖东西给你的人?” “在我这里,只要你手脚勤快,用心干活,一天挣三四十文不是问题,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两多银子。这笔账,你们自己心里算算,村里哪个男人能有这本事?”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妇人眼睛都亮了。 是啊,她们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拿回一两银子就烧高香了。她们在这里,不用风吹日晒,就能挣到比男人还多的钱。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害怕就变成了庆幸。 幸亏王金珠把李二嫂那个搅屎棍给赶走了,不然她今天偷懒,明天使坏,迟早把这好好的作坊给搅黄了。 “我把话放在这儿。”王金珠看着她们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到了,“以后,品控还是我亲自抓。每天晚上我都会抽检。谁要是再敢跟李二嫂一样,就不是赔几百文的事了。” 众人心里一凛,再看王金珠时,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敬畏。 “当然,有罚就有奖。”王金珠话锋一转,“之前说的,每月评一次品控,合格率最高的那组,额外奖五十文。从今天起,我再加一条。每天,出料最多、质量最好的那个人,我个人再奖你五文钱。” 一天五文,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文! “哗”的一声,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 刚才还觉得王金珠严苛,现在只觉得这规矩立得好。只要好好干,不仅能拿工钱,还有额外的奖钱拿,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好了,话我说完了。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去洗手干活。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王金珠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把场子留给了她们。 七个妇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还是赵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哎”了一声,卷起袖子就往水井边跑:“还愣着干啥?抢钱啊!今天那五文钱,我赵秀兰要定了!”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活了。 “凭啥就是你的了?我手也不慢!” “就是,秀兰嫂子,你可不能一个人把钱都挣了!” 妇人们一边说笑,一边争先恐后地去打水、拿料,院子里瞬间恢复了热闹。刚才那点不愉快,早就被每天五文钱的奖励给冲得一干二净。 陈杏花默默地走到自己的炉子边,没有参与她们的哄抢。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王金珠走进屋子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比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工具。 她知道,这个作坊,是她和草儿唯一的依靠了。她不但要干,还要干得最好。 李二嫂一路跑回家,她一进门,就把院子里晒着的干菜踢翻了一地,坐在地上就开始拍着大腿嚎。 “没法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杀千刀的王金珠,她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她男人陈二根正躺在屋里哼哼唧唧地装病,听见动静,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嚎什么嚎!家里死了人不成?” “是快死了!你老婆我马上就要被人逼得上吊了!”李二嫂连滚带爬地进了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今天在作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我就出错了一点,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干活不认真,还让我赔九百文钱!九百文啊!她怎么不去抢!她还说,要是不给钱,就把我们告到县衙去,让我们家赔一百两!” 陈二根一听“县衙”和“一百两”,吓得一个激灵从炕上坐了起来:“啥?一百两?她疯了?” “我看她就是疯了!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不把我们这些穷人当人看!”李二嫂哭得更凶了,“当家的,这钱咱们可不能给!九百文,那是要了我的命了!” “不给?人家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你不给,她真敢去告官!”陈二根在屋里烦躁地踱步,“这个王金珠,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李二嫂抹了把眼泪,眼神怨毒,“反正这钱我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明天就去村里嚷嚷去,我看她王金珠以后还怎么做人!” 陈二根眼珠子一转,停下脚步:“光嚷嚷有什么用?得让她伤筋动骨才行。” 他凑到李二嫂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咕了几句。 李二嫂听着,脸上的哭相渐渐退去,换上了一副阴险的笑容。 “还是你主意多。行,就这么办!我让她开不成这个作坊!” 第二天,村里就开始刮起了一阵风。 东家长西家短,几个妇人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神神秘秘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 “哎,你们听说了吗?王金珠那个作坊,黑心得很呐!”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压低声音说,“李二嫂就在她那干活,一天累死累活,手都泡烂了,结果王金珠嫌她干得慢,不仅一文钱工钱没给,还倒过来讹了她九百文!” “我的天,九百文?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李二嫂亲口说的,现在天天在家以泪洗面呢。听说王金珠还威胁她,要是不给钱,就让她男人陈天放把她打一顿,再送去见官!” “这么狠?陈天放看着老实巴交的,能干出这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娶了那么个厉害媳妇,男人还能不变?我跟你们说,王金珠那个作坊,用的料都不干净!李二嫂说,她亲眼看见王金珠把那些烂了的、带着泥的芦荟都往里头掺,做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抹在脸上会不会烂脸!”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她卖得那么贵,还用烂东西?” “越是贵的东西,心越黑!你想想,好料多贵啊,用烂料能省多少钱?她王金珠现在又是盖作坊又是买人的,那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我们这些穷人身上刮来的!” 这话越传越离谱,到了下午,版本已经变成了:王金珠的作坊用的是从乱葬岗挖出来的草,混着死人油做的口脂,谁用了谁倒霉。 第68章晚了 作坊里做工的几个妇人,回家路上就感觉不对劲了。 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都怪怪的,以前见了面还会热情地打个招呼,今天都躲得远远的,她们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赵秀兰的婆婆更是直接把她堵在了家门口。 “你明天别去那个作坊了!” 赵秀兰刚拿了六十文工钱回来,正高兴呢,被婆婆这么一说,顿时愣住了:“娘,为啥啊?干得好好的。” “好好的?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吗?说王金珠那个作坊是黑作坊,用的都是害人的东西!你还在那干,万一以后出了事,把你也牵连进去怎么办?我们老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娘,你听谁胡说八道的!”赵秀兰急了,“金珠人好着呢!她那作坊干净得不得了,地都天天扫三遍!我们用的料,都是顶好的,哪有什么烂东西!” “你懂什么!你就是被她那点工钱蒙了心了!”婆婆不听,“反正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再敢去,就别进这个家门!” 不止赵秀兰家,其他几个工人家里也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二天一早,到了开工的时辰,作坊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来了三个人。 除了住在家里的陈杏花,就只有赵秀兰和另外一个胆子大点的妇人。 赵秀兰是顶着跟婆婆大吵一架的压力来的。她不信王金珠是那样的人,更舍不得那一天五六十文的工钱。 陈天微在门口等了又等,急得直跺脚。 “大嫂,怎么办啊?人都被那些谣言吓得不敢来了!” 王金珠正在后院喂鸡,听了这话,把手里的瓢一扔,擦了擦手。 “慌什么。”她脸上一点焦急的表情都没有,“该来的总会来。不来的,说明这碗饭她端不稳,走了也好。” 她走到院子里,看了看稀稀拉拉的三个人。 “你们三个,今天能来,我很高兴。”王金珠说,“这证明你们信我,也信你们自己的眼睛。今天你们三个的工钱,翻倍。” 三个人都愣住了。 工钱翻倍?赵秀兰一天就能挣一百多文? “金珠,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金珠说,“这是你们该得的。你们信我,我就不能让你们吃亏。干活吧。”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冒出了火花。 什么谣言,什么烂脸,都比不上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三人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埋头就干了起来。 三个人好的再快,还是不够。陈家村这帮人靠不住,她娘家那边,有的是实在亲戚和手脚麻利的婶子。 想到这,王金珠再不耽搁。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对陈天微交代了几句看好火候,径直就出了门,往王家村的方向走去。 王金珠一进村,先回了趟娘家。她大嫂周喜凤正在院里喂猪,看见她,又惊又喜。 “金珠?你咋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陈家那起子烂人又欺负你了?”自从陈书砚那次败坏小妹名声,周喜凤就对陈家那群人没有好感。 “嫂子,我好着呢。”王金珠心里一暖,拉着她坐下,三言两语把作坊缺人的事说了。“一天工钱三十文起,干得好多劳多得,包一顿午饭。嫂子你要是得空,就来帮我。” 周喜凤一听,眼睛都直了。 “一天三十文?还管饭?”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一个月下来快一两银子了!她男人王金宝跟着爹杀猪卖肉,一个月纯利也才二两多。她这在家里养猪,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几两碎银子。 “去!怎么不去!”周喜凤一拍大腿,当即应下,“我跟你说,咱们村西头的张家婶子,还有你三叔家的堂嫂,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人也老实,我去叫她们!这么好的事,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周喜凤是个行动派,当下就扔了猪食勺,擦擦手就往外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领着两个面相憨厚的妇人过来了。两人听说王金珠招工,脸上满是渴望和一丝不安。 “金珠啊,我们手笨,能干好不?”张家婶子搓着手,有些局促。 “婶子,这活不难,就是熬人。只要肯下力气,用心学,谁都能干好。”王金珠笑着给她们吃定心丸,“咱们丑话说前头,我那儿规矩大,偷懒耍滑、糟蹋东西的,我可不留情面。” “那指定不能!”堂嫂立刻表态,“咱们姓王的,还能信不过自家人?你放心,我们指定给你干得妥妥帖帖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金珠带着三个“新员工”,浩浩荡荡地回了陈家村。 …… 另一头,陈家大房。 王金珠走后,陈天放坐在院里,手里拿着柴刀,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木柴应声而裂,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泄他心里的怒火。 李二嫂那些话,他都听见了。那些恶毒的、肮脏的谣言,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他气自己嘴笨,不会跟人吵架。更气自己没用,护不住媳妇,让她受这种委屈。 “天放。”王金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天放猛地抬头,看见她身后跟着三个陌生的妇人,微微一愣。 “这是我大嫂,张家婶子,还有我堂嫂。以后就在咱们作坊干活了。”王金珠介绍完,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李二嫂按了手印的契书,递给他。 “这事儿,你去。” 陈天放看着手里的契书,又抬头看看媳妇信任的眼神,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放下柴刀,他拿上契书,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子。 陈二根家。 李二嫂正躺在炕上,对自家男人吹嘘自己如何让王金珠的作坊开不下去,说得眉飞色舞。 陈二根听得心惊肉跳,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天放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下午的阳光被他挡了个严实,屋里瞬间暗了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陈、陈天放?你来干啥?”陈二根吓得从炕上滚了下来。 陈天放没理他,径直走到屋中央,把那张契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九百文,三天拿过来。不然,我们就报官了。” 李二嫂反应过来,立刻从炕上蹦起来,双手叉腰,摆出撒泼的架势:“陈天放,你别欺人太甚!什么九百文,我一个子儿都没有!有本事你打死我!” “那就等着见官吧,我话是通知到你们了。”陈天放冷声回道,转身离开。 第三天,李二嫂终究是怕王金珠报官,悄悄地送来900文,又灰溜溜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那几个没去上工的妇人,也知道了王金珠从王家村招人的事了,她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哎,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万一那谣言是假的……” “可不是嘛!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五十文啊,就这么没了!” “要不,咱们去求求金珠。” 最终四个人互相打气,来到了作坊门口,对着王金珠哀求。 “金珠,金珠你听我们说!” “我们昨天是猪油蒙了心,听了李二嫂的鬼话!” “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们保证好好干!”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哀求着,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王金珠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从她们脸上扫过,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冷淡,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她身后的周喜凤却是个爆竹脾气,当即把眼一瞪:“我说你们陈家村的人怎么回事?听风就是雨,别人放个屁你们都当香的闻!我们金珠给你们好活计,你们不珍惜,现在看我们来了,又跑回来摇尾巴?晚了!” 第69章那是咱们陈家村的地 说完,周喜凤“砰”的一声,把院门重重关上。 看着挡在自己前边的周喜凤,王金珠内心一股暖流涌过,还得是自己家人。 门外,几个妇人面如死灰。 她们彻底明白了,王金珠这是铁了心不要她们了。 那一天三四十文的工钱,那村里人人羡慕的活计,真的就这么没了!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们的心。 “都怪那个李二嫂!”一个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怨毒,“是她!是她造谣害了我们!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丢了这么好的活!” “对!就是她!她自己被赶出来,就见不得我们好!” “这个烂了舌根的婆娘!我跟她没完!” 愤怒瞬间取代了悔恨。既然回不去了,那总得找个罪魁祸首来发泄!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燃起了熊熊怒火。 “走!找她算账去!” “她害我们断了财路,我们今天就让她好看!” 一群怒气冲冲的妇人,拧成一股绳,气势汹汹地朝着陈二根家的方向冲了过去。 “砰!” 陈二根家的院门被粗暴撞开。木门撞在土墙上,落下大片灰尘。 四个妇人冲进院子。李二嫂正坐在屋檐下嗑瓜子。 “烂了舌根的贱妇!你还敢嗑瓜子!”王氏一马当先,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李二嫂被打偏了头,半边脸瞬间肿起。瓜子撒了一地。 她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尖叫:“你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李二嫂张牙舞爪扑向王氏。后面三个妇人一拥而上。 抓头发、挠脸、撕衣服。四个打一个。 “哎哟!我的头发!”李二嫂惨叫。王氏死死揪住她的发髻,用力往后扯。另一个妇人抬脚踹在李二嫂膝盖弯。李二嫂扑通跪在地上。 陈二根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往外看,这些婆娘打架可真凶啊。 “你个黑心肝的!造谣害我们丢了活计!一天三四十文啊!你赔我们工钱!” 拳头雨点般落下。李二嫂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衣服被撕破了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肉。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 她知道今天不给个说法,这几个婆娘能把她打死。 “别打了!别打了!”李二嫂声嘶力竭地喊,“打死我也没钱!有本事你们找王金珠去!” “还敢嘴硬!”王氏又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你们是不是傻!”李二嫂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散乱的头发,指着院门外喊,“那是咱们陈家村的作坊!她王金珠凭什么去王家村招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这是吃里扒外!” 四个妇人动作齐齐顿住。 李二嫂见有戏,赶紧爬起来,退到墙角喘粗气。 “你们想想,那作坊盖在咱们村的地皮上,陈天放也是咱们村的人。她一个外姓媳妇,不用咱们村里人,去外边招工。这事儿搁哪说得过去?” 王氏皱起眉头,看向其他三人。 “李二嫂这话糙理不糙。凭啥咱们本村人干不了,让她娘家人把钱赚了?” “就是!她王金珠再厉害,还能大过咱们整个陈家村?” 李二嫂趁热打铁:“你们打我没用。我已经被赶出来了。你们现在该去找村长!让村长出面,把王家村那几个婆娘赶走,把活儿给你们要回来!” 仇恨成功转移。几个妇人对视一眼,觉得李二嫂说得对。打她一顿解气,但要不回工钱。找村长施压,才是正道。 “算你今天走运!”王氏啐了一口,“走!找村长去!” 四个妇人转身冲出院子。李二嫂靠着墙滑坐下来,摸着红肿的脸,吐出一口血沫子。 陈家村,村长家门外。 陈德福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德福叔!你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陈德福眉头一皱,敲了敲烟袋锅子。他儿媳妇和儿子都在作坊上工,两人一天能拿七八十文,干得好还有奖金。他心里正乐呵,绝不想蹚浑水。 打开门,四个衣衫不整、满脸怒气的妇人站在门外。 “干什么?号丧呢!”陈德福板起脸。 王氏扑通一声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开嚎。 “德福叔,你管管陈天放家那个恶媳妇吧!她不把咱们陈家村的人当人看啊!” “她把作坊的活计给了她娘家王家村的人!咱们本村的媳妇都没活呢!” “这是欺负咱们陈家村没人了啊!” 陈德福听完,心里冷笑。这事儿他早听说了。自己听风就是雨,不去上工,现在人家招了别人,反倒眼红了。 “行了行了,都起来。”陈德福摆摆手,“人家金珠开作坊,用谁是人家的自由。你们自己不去,怪得了谁?” “德福叔,你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个妇人不干了,“那作坊占的是咱们村的地!凭啥用她王家村的人?你是一村之长,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陈德福脸色一沉:“怎么?我教训不了你们了?赶紧滚回去干活!” 他转身要关门。 王氏一看急了,往地上一躺,顺势打起滚来。 “哎哟喂!没天理了!村长包庇外姓人欺负本村人啊!我不活了!” 其他三个妇人有样学样,全坐在陈德福家门口,哭天抢地。 正是半下晌,村里人闲着没事,听见动静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德福气得胡子直抖。他丢不起这个人。他儿媳妇还在作坊赚钱,他绝不能去找王金珠的麻烦。但眼前这几个泼妇不打发走,他这村长以后没法当。 “都给我闭嘴!”陈德福大喝一声。 哭声停了。四个妇人直勾勾盯着他。 陈德福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行。我帮你们去问问。成不成,我不管。人家要是铁了心不用你们,你们再敢来闹,我直接开祠堂请家法!” 王氏麻溜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德福叔出马,那肯定成!咱们走,等德福叔的好消息!” 妇人们散了。陈德福看着她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让他去找王金珠?他没那么傻。那丫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连陈老太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他去触那个霉头纯属找不自在。 第70章我们陈家村,你们王家村 妇人们散了。陈德福看着她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让他去找王金珠?他没那么傻。那丫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连陈老太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他去触那个霉头纯属找不自在。 眼珠一转,陈德福有了主意。 王金珠硬,但她上头还有公婆啊!陈实两口子可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尤其是陈玉香,耳根子软,又好面子。 日头偏西,热气散了些。陈德福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朝着陈家大房的田地走去。 地里,陈实正挥着锄头除草,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褐。陈玉香跟在后头,弯腰捡着地里的碎石块。自打分了家,大房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老两口干活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实子,忙着呢?”陈德福站在田埂上,笑呵呵地打招呼。 陈实停下锄头,抹了把汗,憨厚一笑:“村长,您咋有空上这儿来?” 陈德福没接话,目光落在陈玉香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熟络和恭维:“玉香啊,这两天看着气色真好,人也富态了。要不说咱们陈家村,就数你是个有后福的。娶了个能干的儿媳妇,盖了大瓦房,这日子,十里八乡谁不眼红?” 陈玉香被这几句高帽戴得浑身舒坦,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笑开了花:“村长说笑了,都是孩子们瞎折腾,赚几个辛苦钱。” “哎,这话可不对。”陈德福摆摆手,故意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金珠能干是能干,就是这脾气太直,村里人都告状告到我这里了。” 陈实心里一咯噔,那流言他都知道:“那咋能怪我们家金珠,她们自己不太,作坊的活总得有人干啊!” “话事这么说,这不村里这几个小媳妇,都找我想让我帮忙说说好话,看金珠还能不能给他们个机会。”陈德福干笑两声,把那几个妇人罢工又后悔,最后闹到他家门口的事,直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看着陈实不接招,陈德福又把话头转向陈玉香:“玉香啊,按理说,金珠用谁不用谁,那是她的事。但作坊毕竟盖在咱们陈家村的地界上。她转头去王家村招人,把本村的媳妇晾在一边,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别人会戳咱们陈家村的脊梁骨,说咱们容不下一个外姓媳妇。” 陈实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是个老实人,但也知道好歹。那几个婆娘听信谣言罢工,怪得了谁? 他刚想开口拒绝,陈玉香却抢了先。 “村长,您说得在理。”陈玉香觉得村长亲自来找她商量,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 “都是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金珠年轻,做事冲动,不顾及这些个人情世故。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把那几个媳妇叫回来。” 陈德福眼睛一亮,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为难:“哎哟,玉香,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我先回了!”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陈德福生怕陈玉香反悔,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村长走远,陈实把锄头往地上一砸,脸色铁青:“你疯了?你答应他干啥!” 陈玉香被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我答应咋了?村长亲自来求我,我能驳了他的面子?再说了,村长说得对,肥水不流外人田。作坊在咱村,活儿凭啥让王家村的人干?” “你脑子进水了!”陈实气得直哆嗦,指着陈玉香的鼻子骂,“那是金珠的作坊!金珠出钱盖的!那几个婆娘自己作死,听信李二嫂的鬼话不去上工,现在看人家赚钱了又眼红!这事儿本就是她们不对!你倒好,充什么大头蒜!” “我充大头蒜?”陈玉香拔高了嗓门,“我是她正经婆婆!她赚再多,那也是我陈家的媳妇!我说句话怎么了?我还做不了她的主了?” 陈实看着妻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极反笑:“行,你行。你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等会儿回去说,你看金珠搭不搭理你!” 陈实懒得再废话,扛起锄头就往家走。陈玉香在后头撇撇嘴,嘟囔道:“说就说,我还怕她不成?” 晚上,陈家。 宽大的圆木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一盆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得软烂;一盘炒鸡蛋,金黄灿灿;两道翠绿的时令蔬菜;主食是白面混着棒子面蒸的大馒头,透着一股子麦香。 这伙食,放在以前,过年都吃不上。 陈老头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满脸享受。 陈实低着头,闷声扒饭,只希望他婆娘不要头铁。 陈天放坐在王金珠旁边,细心地把鱼肚子上没有刺的肉挑出来,放进媳妇碗里。陈天微和陈杏花挨着坐,小口小口地吃着菜。 饭桌上的气氛原本很融洽。 陈玉香扒了两口饭,眼珠子不停地往王金珠身上瞟。看着王金珠那张脸,她心里其实有点发怵。 但一想到下午村长那恭维的话,陈玉香的婆婆范儿又端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 “金珠啊。” 饭桌上的咀嚼声停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陈玉香。 陈实夹菜的手一抖,一块鸡蛋掉在桌上。他暗道一声不好,在桌子底下踢了陈玉香一脚。 陈玉香瞪了陈实一眼,没理他,转头看向王金珠,拿腔拿调地说:“今天下午,村长找我了。说是作坊那几个媳妇的事。” 王金珠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陈玉香等下文。 陈玉香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开了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娘知道,那几个媳妇前两天听了闲话,没去上工,惹你生气了。但气消了也就行了,好歹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你把王家村的人招来咱们陈家村干活,这事儿终究说不过去。传出去,别人得说咱们不地道,忘本。” “听娘一句劝,明天你去跟王家村那几个人说说,给点铜板打发回去。把活儿还是交还给本村的人干。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饭桌上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其他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陈老头嘴里的红烧肉突然就不香了,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蠢妇!她是不是嫌现在的日子太舒坦了!她好日子过够了,他还没过够呢! 陈实更是把头快埋进碗里了,根本不敢看王金珠的脸色。 第71章赶出新房 王金珠看着陈玉香,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 陈玉香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强撑着婆婆的架子,拔高了声音:“你这孩子,娘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我可是你婆婆,我还能害你不成?” “啪!” 一声脆响,王金珠的手掌拍在实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桌上的碗盘齐齐震了一下。 陈老头都吓得一哆嗦。 王金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玉香,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你们陈家村?我们王家村?”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陈玉香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 “婆婆,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王金珠指着脚下的青砖地面,又指了指头顶的瓦片,“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吃的这碗红烧肉,住的这间大瓦房,还有前院那个作坊。” “盖房子的砖瓦,买地皮的银子,全是我王金珠出的钱!” “这宅子,它姓王!这作坊,它也姓王!” 王金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花自己的钱,开自己的作坊,用谁干活,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陈家村的人怎么了?陈家村的人不干活,还要我当祖宗供着?” 陈玉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金珠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既然有人想立规矩,那她今天就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既然婆婆把陈家村和王家村分得这么清楚,那咱们就按规矩来。”王金珠目光扫过饭桌上的每一个人,“这房子姓王,作坊姓王。你们陈家村的人,觉得我做事不地道,那就别住王家的房,别吃王家的饭!” “今晚,你们陈家村的人,全都给我搬回你们陈家老房子去住!” 陈老头懵了,陈实傻了,陈玉香现在感到害怕了。 连陈天放都愣住了。他也是陈家村的人啊,媳妇这是连他也要一块儿赶出去?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气氛中,只听“刺啦”一声,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陈天微端着自己的饭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溜烟跑到王金珠身边,紧紧贴着她站好,“小妹!我是王家人!” 嫂子都不叫了,这是跟着王小宝喊了。 陈天放眼角狠狠一抽,让她钻了空子? 王金珠原本满腔怒火,被陈天微这一嗓子喊得差点破功。她强忍着笑意,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机灵鬼,脸色稍稍缓和。 “嗯。”王金珠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陈天微的脑袋,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杏花,“你去把杏花叫来。今晚,杏花和你挤一个屋。” 陈天微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嘞!我这就去!” 安排完陈天微,王金珠再次看向呆若木鸡的公婆和陈老头,语气恢复了冰冷。 “至于其他陈家村的人,天黑路不好走,赶紧收拾东西,回你们陈家老房子吧。” 说完,王金珠转身就往后院走,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陈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玉香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老子明天就让实子休了你!” 陈实捂着脸,看都不想看陈玉香一眼。 陈天放坐在原位,看着媳妇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一团乱的饭桌,默默地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走到陈实面前。 “爹,娘,你们先吃着。我去给你们收拾包袱。” 陈天放帮他爹娘收拾好东西,出来发现堂屋的椅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怎么看着有点像他的呢! 陈天放满脸不可置信,指着那个包袱,“我的东西……你也收拾了?” “嗯。”王金珠点头,“你也是陈家村的人。带上你的东西,回老屋去。” 陈天放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一手拎起爹娘的包袱,一手抓起自己的灰布包袱,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他知道这会儿说再多没用,金珠肯定不会松口。 院子里,陈实和陈玉香已经等在门口。陈老头背着手,冷着脸站在一旁。 陈天润缩在门边的阴影里,看见陈天微正拉着陈杏花往里走,满眼羡慕,他为什么不是王家人呢。现在好了,只能跟着爹娘回那破旧的老屋。 “走吧。”陈天放把包袱递给陈实,走在最前面。 一家五口,趁着夜色,灰溜溜地出了新宅的大门。 新房内。 陈天微拉着陈杏花进了西厢房。 屋里宽敞明亮。平整的青砖地面,雪白的石灰墙面,空气里没有半点老屋那种常年散不去的霉味。两张宽大的木架床并排摆着,铺着崭新的细棉布被褥。 陈杏花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不敢往里迈步。 “愣着干啥?进来呀!”陈天微脱了鞋,直接扑到床上,“这床很软和!大嫂买的棉花可厚实了!” 陈杏花小心翼翼地脱下草鞋,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地面有些凉,却很踏实。 她又转头看向窗户。窗棂上糊着透光极好的窗户纸,挡住了外面的夜风。 陈杏花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手掌抚摸着柔软的被褥。 她有生之年,居然住上了青砖大瓦房。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房子是王金珠的。今天能住进来,是因为王金珠心善。 陈杏花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要在作坊里好好干活。多赚银子。等攒够了钱,她也要自己买块地,起两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是土坯房,只要是自己的,不然,遇到今天这情况多少有点尴尬。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家大房被王金珠连夜赶回老屋的消息,就被出早工的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第72章二房的嘲讽 村长陈德福端着粗瓷大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喝粥。 路过的村民交头接耳,对着陈家老屋的方向指指点点。 陈德福听着那些议论,不由庆幸,还好自己昨天下午跑得快,把话头扔给了陈玉香。 要是他仗着村长的身份,硬着头皮去跟王金珠施压,今天他儿子儿媳妇就没活干了。 王金珠那丫头,还真是不能惹,连自己男人都赶走了。 陈德福两口喝完粥,赶紧去敲打昨天的几个妇人,可不能再去惹王金珠,不然,真的会见官的。 他背着手,直接去了村东头,把昨天闹事的那四个妇人叫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王氏一见陈德福,眼睛一亮,凑上前问:“村长,那事儿办妥了?王金珠答应让咱们回作坊了?” 陈德福冷笑一声,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 “办妥?你们还指望办妥?”陈德福指着王氏的鼻子,“我告诉你们,趁早收了那份心思!老老实实回地里刨食去!” “凭啥呀!”另一个妇人不服气。 “王金珠昨晚把她公婆,连带陈天放,全赶回老屋了!你们要觉得脸大,就自己去闹,出了事不要来找我!”陈德福本就不愿管这事,说完就走。 四个妇人齐刷刷闭了嘴,连自己相公都赶出门?那她们去,不会挨打吧! 片刻后,王氏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都怪李二嫂那个贱妇!要不是她挑唆,咱们能丢了这金饭碗?” “对!找她算账去!昨天打得太轻了!” 四个妇人调转枪头,气势汹汹地朝着陈二根家走去。 陈家老屋,几个月没住人,更显破旧。 陈玉香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屋顶少了几片瓦,夜风直往里灌,这一宿睡得她腰酸背痛。 天大亮。 陈玉香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房门。 陈玉香推开厨房门,灶台积了一层厚灰,案板上还有老鼠爬过的痕迹。她忍着腰酸,打水、生火、和面。 “哟,大嫂这日子过得够稀罕的,放着青砖大瓦房不住,跑回这破屋来忆苦思甜了?” 院子里传来陈秀芬尖酸带着嘲笑的声音。 陈玉香动作一顿,脸色涨红,不等她回头,陈秀芬扶着陈老太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娘。”陈玉香干巴巴喊了一声。 陈老太往门框上一靠,耷拉着眼皮扫了一眼锅里:“烙饼呢?多放点油。我和你弟媳妇还没吃早饭,等会儿端堂屋去。” 陈玉香看着锅里那点白面,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这还是昨天从新家带回来的,就这么一小袋,吃一顿少一顿。她原本只打算烙几张饼,一家人就着咸菜对付一顿。 “娘,家里就这点面了,天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陈玉香还想挣扎一下。 陈秀芬“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阴阳怪气地说:“大嫂,天润跟着你们住大瓦房吃香喝辣那么久,饿一两顿怎么了?咱娘可是好久没吃白面饼子了。” 陈老太三角眼一横,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少废话!让你烙你就烙!是不是翅膀硬了,连老娘的话都不听了?我告诉你陈玉香,别以为你住过几天好房子,就真把自己当城里太太了!你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地滚回来了?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这个家就还轮不到你做主!” 一番话骂得陈玉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男人陈实。 陈实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听见这边的动静,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烧火棍把灶膛里的火捅得“噼啪”作响,就是不抬头,也不吭声。 他心里烦躁得很。他烦陈玉香的自作主张,也烦他娘和弟媳的刻薄。可他又能怎么办?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娘,他从小就被他娘压着,哪里敢反抗,只能装聋作哑。 陈玉香见男人指望不上,心里最后一点气也泄了。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面袋子里又多舀了两瓢面出来,加水和面。 陈秀芬见状,得意地扬了扬眉,拉着陈老太在堂屋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旁坐下。“娘,您就瞧好吧,有的人啊,就是欠收拾。非得您骂她几句,她才老实。” 陈老太满意地点点头,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半新不旧的包袱上,那是陈天放昨天拎回来的。 “老大家的,你们昨天回来,金珠那丫头就没给你们带点啥东西?银子总给了吧?她开那么大个作坊,日进斗金的,总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来吧?” 陈玉香和面的手一顿,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啥都没给。”陈玉香闷声闷气地回答。 “放屁!”陈老太一拍桌子,“那死丫头赚那么多钱,不可能一点不给。老大,你去,把你那个包袱打开,让我看看!” 陈实烧火的动作停了,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娘,那真是天放的几件换洗衣裳,没别的。” “我让你打开!”陈老太根本不信,说着就要自己上前去翻。 陈实没办法,只好站起身,走过去解开那个灰布包袱,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件粗布衣裳,一双旧鞋,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秀芬凑过去看了看,撇了撇嘴:“哟,还真是个穷光蛋。这陈天放也是个没出息的,娶了个有钱媳妇,结果自己连件新衣裳都混不上,还被人家连人带包袱给扔出来了,真是笑死人了。” 陈老太没找到银子,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上:“没用的东西!一家子都是废物!” 陈玉香听着这些扎心的话,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她低着头,加快了手上烙饼的动作,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通红的脸,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她心里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充什么大头,逞什么威风。 现在好了,威风没逞成,反倒成了全村的笑话,还要在这里受婆婆和弟媳的气。 这破屋子,这硬板床,这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过了! 第73章我,王天放,开门 刚出锅的白面大饼,油光水滑。陈老太坐在主位,伸手撕下一大块饼,塞进嘴里大嚼。陈秀芬紧随其后,抓起两张饼护在碗里。 陈玉香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粥。她看着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白面被吃光,心口堵得慌。 “看什么看?老娘吃你两张饼怎么了?”陈老太眼皮一翻,“你个败家娘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被赶回这破屋。你还有脸看?” 陈玉香低下头,不敢吭声。她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喝粥的陈天放。 陈天放端着破瓷碗,一口一口喝着糙米粥。他听见陈老太的骂声,连头都没抬。 他心里清楚,他娘就是记吃不记打。在青砖大瓦房里住了几天,吃了几顿肉,就忘了以前在老屋被压榨的日子,还想去金珠面前摆婆婆的谱。 金珠这次是铁了心要立规矩。他要是指手画脚帮他娘出头,他娘下次还能惹出更大的祸。这苦,她必须自己受着。 喝完最后一口粥,陈天放放下碗,起身走出院子。 陈玉香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后悔了。这破屋子四处漏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她想回新宅,想吃红烧肉,想睡软绵绵的床。可她拉不下脸去求王金珠。 接连三天,陈天放都去新宅敲门。 第一天,大门紧闭。 第二天,门开了一条缝,王小宝探出头:“妹夫,金珠说了,陈家村的人不让进。你回吧。”门“砰”地关上。 第三天,陈天放站在大门外,看着作坊里进进出出搬运肥皂的工人,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起初以为,金珠只是做戏给他爹娘看,顺带把他一起赶出来,给个下马威。过两天气消了,自然就让他回去了。 现在看来,金珠没开玩笑。 她连他也不要了。 陈天放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盘算。他爹娘被赶出来是活该,但他不能一直住在老屋。老屋那帮人天天算计,他看着就烦。他得回新宅,他得守着他媳妇。 “我是王家人!” 陈天微那天晚上脆生生的喊声突然在陈天放脑子里炸开。 陈天放眼睛一亮。 对啊。王家人能住新宅。陈家人不能住。那他变成王家人不就行了? 陈天放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出了村,朝着永宁县城的方向奔去。 永宁县衙,户房。 主簿坐在长案后,翻看着户籍册,眼皮都没抬:“办什么事?” 陈天放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轻轻放在案桌上。这是他打猎攒下来的私房钱,一直没上交,今天派上大用场了。 “大人,小人要改籍。”陈天放声音平稳。 主簿余光扫过那二两银子,手一拢,银子落入袖口。他抬起头,脸上多了一丝笑意:“改籍?怎么个改法?” “小人入赘。”陈天放指了指户籍册,“陈家村,陈天放。入赘王家村,王金珠家。” 主簿提笔蘸墨:“入赘随妻姓。改名吗?” “改。”陈天放毫不犹豫,“王天放。” 主簿笔走龙蛇,在户籍册上勾掉“陈天放”,添上“王天放”。随后拿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收好。从今天起,你就是王天放了。” 王天放接过文书,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走出县衙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这二两银子花得值。 下午,陈天放再次推开作坊的门,王小宝上前一步,挡在来人面前:“天放,你怎么又来了?小妹说了……” “三哥。”王天放打断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张户籍文书,直接越过王小宝,走到王金珠面前。 王金珠看着他,没说话。 王天放把文书展开,双手递到王金珠眼前:“你看。” 王金珠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县衙大印。 “王天放?”王金珠挑眉,视线从文书移到王天放脸上。 “对。王天放。”王天放迎着她的目光,站得笔直,“我是王家人,我要回来住。”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她没想到这男人平时看着闷葫芦一样,关键时刻脑子转得这么快。这波操作,直接把陈家那群人的路堵死了。入赘,改姓。在这个时代,男人肯做到这一步,需要极大的魄力。 “行,那你收拾收拾回来吧” 王天放咧开嘴,笑了。 傍晚,陈家老屋。 一家人正围着破桌子喝糊糊。陈老太一边喝一边骂骂咧咧,嫌弃糊糊不顶饱。陈玉香低着头,味同嚼蜡。 院门被推开,王天放大步走进堂屋。 陈老太放下碗,三角眼一横:“死哪去了?一天不见人影!家里活不用干了?” 陈玉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天放,你是不是去求金珠了?她答应让咱们回去了?” 王天放没理会陈老太,径直走到角落,拎起自己那个灰布包袱。 “你干什么?”陈实站起身,看着儿子的举动。 “我回来拿几件衣裳。”王天放把包袱甩在肩上,“以后我不在这住了。” 陈秀芬在一旁冷笑:“哟,这是被彻底扫地出门了?连新宅的门都进不去了吧?” 王天放转头看着陈秀芬,语气平静:“我回新宅住。”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 陈玉香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长凳:“金珠答应让你回去了?那我们呢?她让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让你们回去。”王天放看着陈玉香,“她只让我回去。” “她为啥同意你回了?” 王天放从怀里掏出那张户籍文书的抄件,走到桌前,“看清楚了。”王天放指着上面的字,“我叫王天放。我入赘了。我现在是王家人。王家的房子,我当然能住。” 陈实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陈老太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背过气去。她指着王天放,手指抖成筛糠:“你……你个不孝子!你居然去入赘!你把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陈玉香彻底傻眼了。儿子入赘了?儿子改姓了?那她算什么?她以后连婆婆的身份都没有了! 陈天润端着碗,站在门边,看着王天放肩上的包袱,拉着他不肯放手:“大哥!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姓王!我也想回新宅!” 王天放掰开他的手,看向陈实:“爹,娘。以后你们在老屋好好过日子。有事别去新宅找我,找村长。” 说完,王天放转身走出堂屋,大步跨出院门。 夜风吹过,王天放觉得浑身轻松。 第74章全员争当王家人 晚上吃完饭,陈天润又闹了起来。 “我也要改姓!我要姓王!”陈天润抱着门框,嚎得撕心裂肺,“大哥姓王,二姐也嫁王家了。我也要做王家人,要回新宅!” 陈玉香急得去捂他的嘴:“你小点声!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啥人?吃不饱饭才丢人!”陈天润像条泥鳅一样挣脱,指着厨房,“娘,你看看锅里,连糊糊都没了!奶和二婶把米缸都刮干净了!” 陈老头蹲在堂屋门槛上,乐呵呵地看着小孙子闹腾。 这小子脑子可以,改姓算个啥事?只要有青砖大瓦房住,有红烧肉吃,姓王姓李有啥区别? 要不是他年纪大,他也去改。主要这没几年活了,他怕去地府老祖宗不放过他。 “闹够了没有!” 一声怒吼平地炸响。陈实大步跨出厨房,脸色铁青,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在陈天润的屁股上。 陈天润被打得一个激灵,捂着屁股不敢吱声了。 “谁再敢提改姓的事,我就打断他的腿!”陈实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他虽然老实,但骨子里还有庄稼汉的最后一点倔脾气。大儿子入赘,他管不了,但这小儿子,跟着大嫂姓算怎么个事。 陈天润瘪着嘴,委屈巴巴地蹲到墙角画圈圈去了。 第二天,正逢陈天润学塾沐休。 天刚蒙蒙亮,王金珠打着哈欠,推开新宅后院的门,准备去作坊看看。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嗖”地一下窜了出来,蹲在门槛上,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她。 王金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陈天润。 “你蹲这儿干嘛?”王金珠挑眉。 陈天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金珠嫂子,我不是陈家人。” “哦?”王金珠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是谁?” “我是王天放和陈天微的亲弟弟。”陈天润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哥和我姐都在你家,我过来投奔他们两天。我保证不白吃,我帮你扫院子,还帮你算账!” 王金珠被他这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这小子,偷换概念玩得挺溜。 “行了,进来吧。去厨房找你姐,锅里有热乎的肉包子。” “好嘞!谢谢嫂子!”陈天润欢呼一声,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进了院子。 这一幕,好巧不巧,被躲在不远处草垛后面的陈老头看了个正着。 陈老头一拍大腿,眼睛直放光。好小子,装可怜这招管用啊! 隔天清晨。 王金珠刚打开后门,就看见陈老头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金珠啊……”陈老头声音虚弱,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老头子我……我快不行了。” 王金珠嘴角一抽,看着他红光满面的脸:“爷爷,您这气色,看着比我还好呢。” “那是回光返照!”陈老头脸不红心不跳,捂着肚子,“老屋那米缸比我脸都干净。你奶和你二婶,那是吃人不吐骨头啊。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说着,陈老头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用袖子抹了抹,“我也不求别的,就想临走前,再吃一口你家那红烧肉。吃完我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王金珠强忍着笑。这陈家老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 “行了,别装了。”王金珠侧开身子,“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门,就得守我的规矩。不许去前院作坊指手画脚。” “哎!哎!我懂!我都懂!”陈老头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扔了拐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直奔厨房去了。 消息传回老屋,陈玉香彻底坐不住了。 大儿子入赘了,小女儿改口了,小儿子投奔了,现在连公公都跑去吃软饭了! 整个大房,就剩她和陈实还在这破屋子里喝西北风。 “陈实!”陈玉香冲进堂屋,一把拉住正在编竹筐的陈实,“你还愣着干啥?人都走光了!你也赶紧去想想办法,跟金珠低个头,咱们也搬回去啊!” 陈实头都没抬,手里的篾条上下翻飞:“不去。” “你疯了?!”陈玉香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没看见娘和二弟妹那脸色?咱们再待下去,连口粥都喝不上!你难道真想在这破屋子里住一辈子?” 陈实停下动作,放下手里的竹筐。他站起身,看着陈玉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玉香,咱们不回去了。” 陈玉香愣住了:“你……你说啥?” “我说,咱们不回去了。”陈实指着院子外头,“咱们分家的时候,分了四亩地。这几天,我把地里的草都除了。过些日子种上冬小麦,收成够咱们俩吃。” “你让我跟着你种地?”陈玉香急了,“放着大瓦房不住,放着肉不吃,你让我跟着你刨土?” “那是金珠的瓦房,是金珠的肉!”陈实拔高了声音,额头青筋暴起,“你还没闹明白吗?咱们是陈家的种,人家凭啥养着咱们?你非要去充婆婆的谱,结果呢?被人赶出来,脸都丢尽了!” 陈玉香被吼得倒退了一步,眼圈瞬间红了。 陈实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玉香,咱们就是庄稼人。没有金珠之前,咱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那时候虽然苦,但心里踏实。现在呢?天天算计着怎么占儿媳妇的便宜,这日子过得像个人吗?”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锄头:“我不去求人。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你。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跟我一起种地。你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就回新宅,你去求金珠收留你。我不拦着。” 说完,陈实扛起锄头,大步走出了院门。 陈玉香站在原地,看着丈夫宽厚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她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开始切昨天挖回来的野菜。 她不去求人。她这辈子,就跟着陈实了。 新宅,后院。 王天放听完王金珠的转述,沉默了半晌。 “爹能想通,挺好。”王天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这辈子都被我奶压着,现在能立起来,也算因祸得福。” 王金珠点点头:“你爹娘只要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他们。逢年过节,该送的米面肉粮,我一分都不会少。” “嗯。不过,老屋那边,还得去敲打敲打。”王天放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我爹娘现在就两个人,我奶和我二婶那种性子,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们。我不能看着我爹娘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我跟你一起去。”坐在旁边啃鸡腿的陈老头突然插话,含糊不清地说,“那老婆子,你不好说话,我来。我现在吃你的饭,得替你办事。” 王天放看着陈老头满嘴的油光,嘴角抽了抽。 傍晚,陈家老屋。 陈老太正坐在院子里,指着陈玉香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让你洗个衣服磨磨蹭蹭的!我告诉你,以后家里的活全包给你了!你儿子都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横什么横!” 陈秀芬在一旁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大嫂,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有钱人的婆婆了。老老实实干活,兴许娘还能赏你口饭吃。” 陈玉香蹲在水盆边,搓着衣服,一声不吭。陈实扛着锄头刚进院子,看到这一幕,握着锄头的手背青筋暴起。 王天放面无表情地跨进院子,身后跟着剔牙的陈老头。 “天放?”陈实愣住了。 陈老太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三角眼一竖,拐杖重重拄在地上:“你个不孝子!你还敢回来?你都入赘了,滚出陈家村!” 王天放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陈秀芬面前。 陈秀芬被他冷厉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二婶!” 王天放一脚踢翻了她面前的凳子,“咔嚓”一声,木凳四分五裂。 “啊!”陈秀芬尖叫一声,躲到了陈老太身后。 “二婶,你要再敢欺负我娘,你就想一想,你的身板有没有这个板凳硬。” “你敢!”陈老太色厉内荏地吼道。 陈老头适时地跳了出来,指着陈老太的鼻子,“老婆子,你给我安分点!实子两口子以后单过,你们谁也不许去招惹!再敢作妖,我就把你休了!” 陈老太看着倒戈相向的死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陈老头现在有大房撑腰,真敢干出这种事。 第75章仿品出现 转眼到了秋收。 陈家村的打谷场上,稻谷堆得像小山。王金珠站在石磙上,手里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 “铛!” 一声锣响,原本闹哄哄的村民瞬间安静。 “乡亲们,今年作坊的生意大家都看着了。”王金珠环视一圈,声音清亮,“明年开春,谁家愿意腾出地来种玫瑰花和芦荟的,我王金珠全收。价格,按市面最高价走,保准比种粮食赚得多!”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这年头,种地只能糊口,跟着王金珠干活的几个婶子,家里早就吃上肉了。 “金珠,此话当真?”村长陈德福激动的确认。 “当真。”王金珠解开钱袋,五十两白银展现在众人眼前,“这五十两放在村长这儿做押金。但有两条规矩。第一,只收咱陈家村的货;第二,粮食是咱们身存的根本,每家最多只能种一亩,超过一亩的我就不收了。” 控产量,稳人心。 这招一出,村民们的疑虑全消了,看王金珠的眼神像在看财神爷。陈德福乐呵呵地把银子收好,连连点头:“好,好!金珠仁义,带着全村发财!” 交代完收花的事,王金珠和王天放回到新宅作坊。 刚进院,王小宝拿着一封信迎了上来:“小妹,府城福盈号柳掌柜派人送来的急信。” 王金珠拆开信,一目十行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王天放递过一杯温水。 “市面上出仿品了。”王金珠把信拍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仅镇上有,府城也出现了。打着咱家配方的旗号,价格连一半都不到。质量很差,但确实抢了不少生意。” 王小宝急了:“这帮王八蛋,敢断咱家财路?我这就带兄弟去镇上查!” “查什么?”王金珠拦住他,“赚钱的买卖,没人跟风才不正常。他们打价格战,咱们不跟。天微,去把库房里那批新提纯的桂花香露和羊乳皂拿出来。咱们做新套装,走高端。” 王金珠心里冷笑。山寨货连配比都没搞清楚就敢往脸上抹,早晚要出事。 果不其然,报应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五天后,晌午。作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女人的哭喊和家丁砸门的声响。 “黑心肝的王金珠!滚出来!” “赚昧心钱,毁人容貌,今天非砸了你这作坊不可!” 王天放眼神一冷,大步走到院门前,猛地拉开大门。门外几个正准备撞门的家丁收势不及,跌了进来。王天放抬腿就是一脚,将最前面那个踹飞出三米远,重重砸在石狮子上。 王金珠缓步走出大门。只见门外站着十几个妇人,为首的两个穿着绸缎,用面纱捂着脸,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布满红肿的烂疮,惨不忍睹。 人群后头,陈秀芬、李二嫂和几个之前被作坊开除的婶子正探头探脑。 陈秀芬见王金珠出来,立刻扯着嗓子喊:“大家快看啊!这就是那个毒妇!她做的脂粉有毒,把镇上李太太和张太太的脸都毁了!大家砸了她的黑心作坊!” “砸了它!”几个妇人被煽动,又要往前冲。 王天放往前踏出一步,手腕一翻,一柄削木头用的铁刀“笃”地一声钉在门槛上,刀尾嗡嗡作响。 “谁敢上前一步,这条腿就别要了。”王天放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闹事的人顿时僵在原地。 王金珠绕过铁刀,走到那两位捂着脸的太太面前,目光平静:“两位太太,说是用了我的东西毁了脸,东西带来了吗?” “还敢狡辩!”李太太身边的丫鬟将一个布包狠狠砸在地上,几个瓷盒滚落出来,正是装面脂和口脂的盒子。 王金珠弯腰捡起一个瓷盒,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劣质猪油味混着没过滤干净的花渣味直冲脑门。 她抬头看向陈秀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李太太,这东西,你花多少钱买的?”王金珠问。 “八两银子一套!别人都卖二十两,我图便宜买了这套,谁知道……”李太太哭得撕心裂肺。 “图便宜就对了。”王金珠将手里的瓷盒举高,让所有人看清,“这根本不是我作坊出的货。” “你放屁!”陈秀芬跳了出来,指着王金珠的鼻子,“这瓷盒的样式,这口脂的竹管,明明跟你们作坊里做的一模一样!李二嫂以前在作坊干过,她亲眼看见的!你现在出了事就不认账?” “是吗?”王金珠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支自己用的口脂,旋出膏体,然后将竹管底部翻转过来,展示给众人看,“李二嫂既然在作坊干过,难道没发现,我出的每一支口脂、每一盒面脂底部,都用刻刀烫了一个‘珠’字?” 陈秀芬愣住了,死死盯着那竹管底部,果然有一个极其规整的隶书“珠”字。 王金珠将地上那些劣质瓷盒和竹管全部翻过来。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王金珠转头看向李太太和张太太,从怀里掏出两份盖着红印的契书,“我王金珠做的脂粉,全县只供货给两家。镇上的瑞和杂货铺,县里的福盈号。除了这两家,任何地方卖的所谓‘珠记脂粉’,全是假货!” 她将契书抖得哗哗作响:“两位太太,你们这东西,是在瑞和买的,还是在福盈号买的?” 李太太和张太太面面相觑,连哭都忘了。 “我们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妇人手里买的……”李太太身边的丫鬟结结巴巴地说。 “哪个妇人?”王金珠厉声问。 丫鬟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突然指着正准备溜走的李二嫂:“就是她!是她卖给我们的!” 李二嫂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不关我的事!是陈秀芬!是陈秀芬带头做的!” 陈秀芬见势不妙,拔腿就往村外跑。 王天放冷哼一声,脚尖挑起地上的一颗石子,猛地踢出。石子精准地击中陈秀芬的膝弯。 “哎哟!”陈秀芬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掉半颗,满嘴是血。 真相大白。 根本没有什么黑心作坊,全是陈秀芬联合这几个被开除的村妇,凭着在作坊干活时的记忆,用劣质猪油和随便捣碎的花汁,粗制滥造了一批仿品,低价卖给贪便宜的妇人。 “报官。”王金珠看都不看地上的陈秀芬一眼,语气冷硬如铁,“造假售假,致人毁容。天放,把她们捆了,连同这些假货,一起送县衙。” “好嘞。”王天放抽出腰间的麻绳,三两下就把陈秀芬和李二嫂几人捆成了粽子。 李太太和张太太此时也明白自己被骗了,恨不得生撕了陈秀芬,立刻叫家丁押着这几个造假的村妇,浩浩荡荡地去了县衙。 第76章休书 永宁县衙,明镜高悬。 县令端坐堂上,惊堂木重重拍下。 “陈秀芬等人,造假售假,致人容貌受损,罪证确凿!依律,各打二十大板,收监一月。退还售假所得赃款,每人另赔偿受害者五两白银作为看医钱!” 判决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几个衙役上前,将陈秀芬和李二嫂等人拖拽至堂外的青石板上。长条木凳排开,人被死死按住。 水火棍高高举起,带着风声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县衙上空回荡。陈秀芬起初还在大声哀嚎,喊着冤枉,十板子过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痛呼。粗布裤子渗出大片血迹。 王金珠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王天放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推搡的人群。 “走吧,回作坊。”王金珠转身。结果已定,她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判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飞回了陈家村。 李二嫂的男人陈二根,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放下锄头,就被闻讯赶来的李太太家丁堵在了自家院门口。 “陈二根!你家婆娘造假害人,县太爷判了,退赃款八两!还得赔五两银子的医药费!赶紧拿钱来!”家丁头子气势汹汹。 陈二根听完,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沉默地走进屋,不一会儿,掏出个布包出来,解开,倒出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堆铜钱,往地上一扔。 “这是那败家娘们卖假货拿回来的八两银子。一文不少,全在这儿。”陈二根指着地上的钱。 “医药费呢?五两银子!”家丁逼近一步。 “没有!”陈二根回答得斩钉截铁,接着,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按着红手印的黄纸,直接扔在家丁脚边,“这是休书。从今天起,李氏不是我陈二根家人。她欠的债,杀人放火都与我无关!” 说完,陈二根扛起锄头,看也不看那地上的钱和纸,径直又往地里走去。 其他几个妇人的丈夫,很快也收到了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先交还所谓“赃款”,然后立刻写下休书,由闻讯赶来的受害者家丁带走,或是直接差人送往县衙大牢。 五两银子,够庄稼户全家吃用一年多了,谁愿意为一个惹是生非的婆娘背这笔巨债。 消息传进阴冷潮湿的大牢,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妇人趴在草堆上,哭天抢地。 “李二嫂!都是你害的!你个天杀的,你不是说你都会,做出来的没问题吗?!”陈秀芬不顾屁股上的伤,挣扎着爬过去,抓着李二嫂的头发就打。 其他几个妇人,也悲从心来,互相埋怨咒骂。 与此同时,陈家村,陈家二房。 陈书砚焦躁地在自己房里来回踱步,书也看不进去。 陈阳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面色阴沉。 “爹!你还坐得住?娘这事要是传开了,我这张脸往哪搁?”陈书砚猛地推开房门,冲到堂屋,“赶紧写休书!把她休了!撇清关系!” 陈阳吐出一口浓烟,抬眼看着大儿子。他心里发冷。陈秀芬平日里虽然有些嚣张跋扈,对这个长子却是百依百顺,家里有点荤腥,全是紧着他一个人吃。 “你让我现在就去县衙休了她?”陈阳声音低沉。 “对!必须马上!休书送到牢里去!不然等我回书院,同窗怎么看我?夫子怎么看我?”陈书砚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阳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陈书砚面前。 “书砚,你读圣贤书,把脑子读坏了?”陈阳盯着他,“你娘是因为给你攒束修银子才去弄那些假脂粉,你现在要我一纸休书把她扔在牢里,外人会说你大义灭亲吗?不会。外人只会说你陈书砚是个凉薄不孝的白眼狼。” 陈书砚愣住,下意识反驳:“我是为了保全名声……” “朝廷选官,科举取士,首重德行!”陈阳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连生你养你的亲娘都能弃之不顾,哪个考官敢点你的卷子?你要是现在不管她,你这辈子都别想做官!” 陈书砚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一步,靠在了门框上。他光想着甩掉包袱,却忘了这一层利害。 “那……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拿五两银子去赔?还要拿钱去打点牢头?”陈书砚肉痛得厉害。他手里攒的那些银子,可是准备明年赴府城考试的盘缠。 “必须赎人。”陈阳语气坚决,“不仅要赎人,还要把医药费赔上。这笔钱,你出。” “我没钱!”陈书砚猛地抬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还有银子。”陈阳冷冷地说,“拿钱出来,把医药费赔了,堵住外人的嘴。等风头过去,人接回老屋,我再写休书。到那时,你尽了孝道,我休了犯七出之条的恶妻,谁也挑不出理。” 陈书砚咬紧牙关,双手攥成拳头,内心天人交战。最终,他极不情愿地从床底下的包袱里摸出一小袋银子,重重地扔在桌上。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牢。 陈阳交了罚金和医药费,衙役打开了牢门。 陈秀芬趴在草堆上,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陈阳,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凄楚的笑。 “当家的……你来救我了……”陈秀芬伸出手。 陈阳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和衙役一起,把她架上了外面雇好的板车。 一路颠簸,板车回到了陈家村老屋。 陈老太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半死不活的陈秀芬被抬进院子,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连句问候都没有。 陈秀芬被安置在二房的破床上。她疼得直抽气,看着站在床边的陈阳:“当家的,去请个大夫……我疼……” 陈阳没有动。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床头的木桌上。 “大夫就不请了。家里没钱了。”陈阳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是什么?”陈秀芬盯着那张纸,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休书。”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瞬间死寂。 陈秀芬瞪大眼睛,忘记了屁股上的剧痛,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你说什么?你休我?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一个闺女,我为你陈家做牛做马,你凭什么休我!” “你犯了七出之条的‘多言’和‘盗窃’。”陈阳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你造假售假,进了大牢,让陈家蒙羞。最重要的是,你连累了书砚的名声。陈家容不下你。你在家养好身体,就走吧!” “书砚!书砚!”陈秀芬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书砚,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儿啊,你替娘求求情!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娘不能被休啊,被休了我能去哪儿啊!” 陈书砚看着床上毫无形象的娘亲,语气冷淡而决绝:“娘,爹说得对,我若是有一个坐过牢的娘,以后在书院抬不起头。你放心,等我以后考上举人,发达了,一定会派人给你送银子养老的。” 说完,陈书砚转身走出屋子,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陈秀芬呆住了。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阳。她突然全都明白了。这父子俩是商量好的。把她赎出来,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陈书砚的名声。现在名声保住了,她这个没用的累赘就被一脚踢开。 “啊——”陈秀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手边的枕头扔出去,“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第77章有毒的红烧肉 陈家老屋,二房的破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和排泄物气味。 陈秀芬趴在硬木板床上,下半身疼得像被火烧。这一个月,她算是把陈家人的心肝脾肺肾看透了。 “哎哟,这味儿冲的,还让不让人活了!”院子里,陈老太捏着鼻子,大声咒骂,“吃白饭的废物,把陈家的脸丢尽了,还不如死在牢里干净!” 柳依依坐在屋檐下嗑瓜子,阴阳怪气地接腔:“可不是嘛,奶。书砚天天在书院苦读,回来还要闻这臭气,哪还有心思温书?” 正说着,陈书砚从外头回来,路过陈秀芬的窗户,脚步加快,捂着鼻子,连眼角都没往里扫一下。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陈阳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走进来,放在床头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碗里是半碗白粥和一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 “吃吧。”陈阳声音干巴巴的,转身就走。 “当家的。”陈秀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想解手…” 陈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一会还要下地。”说完,大步出了门。 陈秀芬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干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咬着牙,拖着溃烂的皮肉,一点点往床下挪。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等她爬到恭桶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个月,她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心,彻底死透了。 又过了半月,陈秀芬身上的伤结了痂,勉强能下地走路了。 这天清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私藏的最后一点银子翻出来,去了镇上。 肉摊前,她咬牙切齿地切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拎着肉,她转身去了镇上的书院。 陈书砚被同窗叫出来,一见是陈秀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娘,你来干什么?我同窗都在看着呢!” 陈秀芬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娘伤好了。今天中午,娘做顿红烧肉。吃完这顿饭,娘就走,以后绝不碍你的眼。” 陈书砚本想发作,听到“走”字,硬生生把火气咽了下去,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中午我回去。” 离开书院,陈秀芬拎着肉,径直去了王金珠的作坊。 作坊正忙得热火朝天,王金珠时不时巡查一下,看看工人是否足够认真。 “金珠啊。”陈秀芬走上前,语气出奇的平和。 王金珠抬起头,眼神冷淡:“陈二婶,有事?” “二婶是来给你赔罪的。”陈秀芬低着头,声音干瘪,“以前是我瞎了心肝,仿你的东西还没做好,连累了你的名声。今天中午,我买了肉,请你们全家过去吃顿饭,就当是赔罪了。” 王金珠可不认为陈秀芬是什么能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人,淡淡地看着她:“饭就不吃了。至于你的仿品,非但没影响我,反而让镇上的太太们知道,贪便宜买假货会烂脸。我这正品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陈秀芬脸色僵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坐在院里编竹筐的陈老头和正在劈柴的王天放:“爹,天放,你们……” “不去!”陈老头眼皮都没抬,“老头子我现在吃得好睡得香,不想去触霉头。” 王天放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手起斧落,木柴一分为二。 陈秀芬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新宅,又去了陈实和陈玉香现在住的老屋。 陈玉香正在院子里择菜,一听有红烧肉吃,眼睛亮了一下,刚要站起身,就被旁边磨镰刀的陈实一把按住。 “二弟妹。”陈实声音粗声粗气,“你们二房的事,不归我们管。赔礼道歉也是去给金珠赔,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陈玉香撇撇嘴,到底没敢吱声。 陈秀芬看着陈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可惜了。 中午时分,陈家二房的厨房里飘出阵阵肉香。 陈秀芬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红烧肉,色泽红润,肥而不腻。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指尖发抖。那是她在镇上买的耗子药。 她撕开纸包,将白色的粉末全数倒进锅里,拿起锅铲,慢慢搅匀。 堂屋里,桌子已经支好。陈老太和柳依依闻着肉香,早早就在桌边坐下,直咽口水。 陈阳坐在一旁的长凳上也等着吃饭。。 陈秀芬端着一大碗红烧肉走进来,重重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书砚怎么还没回?”陈阳敲了敲烟袋锅子。 陈秀芬看了一眼门外,拉开凳子坐下,低声嘟囔了一句:“算他运气好。” “你说啥?”陈阳没听清。 “没事。书院可能忙,咱们先吃吧。”陈秀芬拿起筷子。 话音刚落,陈老太的筷子已经伸进了碗里,夹起最大的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不等他!这个点没回来,他肯定不回来了。。” 柳依依也不甘示弱,筷子飞快地在碗里扒拉,连夹了三块肉放在自己碗里,生怕吃亏。 陈阳看着这婆媳俩狼吞虎咽的模样,叹了口气,伸出筷子,给自己夹了两块。他刚要收回手,余光瞥见陈秀芬面前光秃秃的碗。 这一个月,她确实遭了大罪。 陈阳夹起一块肉,放在了陈秀芬的碗里。 陈秀芬浑身一震。她死死盯着碗里那块裹着浓郁酱汁的红烧肉,又抬头看了看正低头扒饭的陈阳。 陈老太和柳依依还在大口咀嚼,满嘴流油。 陈秀芬突然笑了,那笑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和释然。 也许,这就是命吧。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缓缓送进嘴里。 夫妻一场,终究是要死在一块的。 小半个时辰后,陈老太突然捂住肚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柳依依也捂着喉咙,脸色憋得青紫,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第78章 毒发与梦碎 看着状态不对的母亲和儿媳,陈阳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陈秀芬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在饭里放了什么!”陈阳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 陈秀芬任由他揪着,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耗子药,一包全下进去了,可惜了书砚没回来,我最爱的儿子没能来陪我。” “疯妇!”陈阳甩手一巴掌扇在陈秀芬脸上,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柳依依听见“耗子药”三个字,惊恐得五官扭曲。她顾不上喉咙的剧痛,两根手指拼命往嗓子眼里抠。 “哇——”一口酸水混着没嚼烂的肉块吐了出来。柳依依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继续抠,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陈老太疼得失去了理智,连滚带爬往门外挪,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杀人啦……老二媳妇杀人啦……” 凄厉的喊叫声穿透了院墙。 陈实和陈玉香正在老屋院里干活。听到动静,陈实扔下镰刀,大步冲向二房的院子。陈玉香紧随其后。 刚进院门,陈实就看见陈老太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堂屋里,柳依依吐得满地污秽,陈阳捂着肚子瘫坐在长凳上,脸色惨白。 “出事了!”陈实吼了一声,“玉香,我在这里看着娘,你快去请大夫!” 陈玉香吓得腿发软,跌跌撞撞跑出院子。陈实则守在陈老太身边,看着亲娘痛苦抽搐,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郎中提着药箱跑进院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又翻开陈老太的眼皮瞧了瞧,脸色骤变:“中毒了!快,去弄大粪水来!灌下去催吐!” 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捏着鼻子端来两桶粪水。刘郎中指挥着人强行捏开几人的嘴,一瓢一瓢往里灌。 院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柳依依因为自己催吐得早,加上年轻底子好,灌了粪水后虽难受得死去活来,命倒是保住了。但她突然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惨叫,身下一股鲜血涌出,染红了裙摆。 刘郎中搭了搭脉,摇头叹息:“胎落了。以后怕是也难怀上了。” 柳依依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陈老太年纪大,刚才又吃得最多,毒性发作极快。粪水灌进去,她只抽搐了几下,眼白一翻,双腿猛地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刘郎中探了探鼻息,站起身,声音沉重:“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正午的阳光刺眼。村长陈德福拨开人群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神色肃穆,当即对身后的后生道:“去,立马去县衙报官。” 半个时辰后,陈书砚穿着整洁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回村子。 他刚在镇上书斋和几个同窗高谈阔论,心情不错。至于亲娘被休的事,他已经想通了,只要自己考上举人,谁敢提这茬。 走到自家院门外,陈书砚愣住了。院子周围围满了村民。村长陈德福站在院中央,面色铁青。 “让让,都围在我家干什么?”陈书砚皱着眉头,推开人群走进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院子正中,一张破草席盖着一具尸体,露出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旁边,柳依依下身全是血,昏死在门板上。堂屋里,他的爹娘浑身恶臭,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了?”陈书砚折扇掉在地上,声音发颤。 陈德福看着他,语气沉重:“书砚,你娘在红烧肉里下了耗子药。你奶奶被毒死了,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这句话砸下来,陈书砚身子猛地一晃,直挺挺倒退两步,靠在院墙上。 “下毒……杀人……”陈书砚喃喃自语,目光呆滞。 他现在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谁会去为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保? “娘……”陈书砚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冲进堂屋,揪住陈秀芬的头发,“你为什么要下毒!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陈书砚那一声绝望的嘶吼,像是把院子里所有人的魂都给喊了回来。 村民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书生。 他可是陈家村唯一的秀才,是全村人的指望,平日里走在路上都是昂着头,眼角不带扫人一下的。 可现在,他斯文整洁的青衫沾了灰,头发也乱了,揪着自己亲娘的头发,那样子比村里打架的泼妇还难看。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陈书砚的手还在抖,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 杀人犯的儿子! 这五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把他所有的前程、所有的梦想都压得粉碎。 他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陈秀芬被他揪着头发,头皮疼得厉害,可她看着儿子扭曲痛苦的脸,心里却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感。 她费力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毁了……好……大家都别活……”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陈书砚,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母爱,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想把我甩开? 为了你的名声,你爹把我从牢里赎出来,转头就给我一纸休书。 为了你的前程,你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眼睁睁看着我被赶出家门。 现在,我把所有人都拉下来陪我,把你最看重的前程也给毁了,你高兴吗?你满意吗? 陈书砚看着母亲那怨毒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寒,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骚动。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都让开!”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自动向两边退去。 第79章人性 两个穿着皂隶服饰,腰间挎着朴刀的捕快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他们一进院子,看到这满地狼藉和躺在草席下的尸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为首的捕快眼神锐利,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村长陈德福身上。 “谁是报官的?这里什么情况?” 陈德福赶紧上前,躬着身子,把刚才刘郎中诊断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测都说了一遍。 “官爷,就是这么个事。老二家的媳妇陈氏,在饭里下了毒,毒死了她婆婆,她男人和儿媳妇也都中了毒,现在半死不活的。” 捕快点了点头,走到草席边,弯腰掀开一角。 陈老太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露了出来,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仵作!”捕快头子喊了一声。 一个背着工具箱的半大老头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开始检查。 捕快则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地上那碗吃完了只剩汤汁的红烧肉。 “毒就下在这里面?”他用刀鞘指了指碗。 陈阳捂着肚子,靠在墙角,疼得满头大汗,他虚弱地点了点头:“是……是她……是这个毒妇……” 捕快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蜷缩着的陈秀芬身上。 陈秀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对上捕快的视线,她咧开嘴,又笑了。 “是我下的。”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可惜啊,我那个好儿子没口福,没能一起上路。”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看陈秀芬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的天爷,这也太毒了!” “连自己婆婆、男人、儿子都害,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最毒妇人心啊,这话一点不假!” 王金珠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十分庆幸。 还好他们都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不然,今天这里还得多几具尸体。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天放和陈实,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陈老头,他呆呆地看着草席下的老妻,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十岁。 “来人!”捕快头子听完成秀芬的亲口承认,不再废话,直接下令,“把下毒的犯妇陈氏,还有她男人陈阳,都给我锁上!再把尸首收敛好,一并带回县衙!”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拿出铁链,“哗啦”一声就锁住了陈秀芬的手脚。陈秀芬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拖拽,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另一个衙役走到陈阳面前,陈阳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喊着:“官爷,我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啊!” “是不是受害者,回了衙门,大人自有公断!”衙役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将他从地上架起来,也套上了锁链。 捕快的目光又落到门板上昏迷不醒的柳依依身上。 “她呢?也吃了?” 刘郎中赶紧上前解释:“官爷,这位也中毒了,不过催吐得早,命保住了。但是……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现在身子虚得很,怕是经不起折腾。” 捕快头子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看柳依依惨白的脸和身下的血迹,挥了挥手:“那就让她先留下养着。” 说罢,一行人带着人犯,并抬着陈老太的尸首,匆匆离去。 捕快一走,村民又炸开了锅。 “这陈家二房,算是彻底完了!” “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大房。辛辛苦苦干活,供出个读书人,结果养出这么一家子白眼狼,现在还摊上杀人犯的亲戚,名声都臭了。” “嘘,小点声,陈老大他们在那边呢!” 众人顺着话音看去,只见陈实和王天放正沉默地站在不远处,陈老头则像一尊石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动不动。 王金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陈老头的后背。 “爷,先进屋吧,外面风大。” 陈老头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王金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无尽的悲凉和疲惫。 王金珠心里叹了口气。 她对陈老太没有半点好感,甚至巴不得她早点死。可现在人真的死了,尸首还被官差抬走,看着陈老头这副模样,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就算再多偏心,再多算计,如今阴阳两隔,剩下的也只有一片荒凉。 “爹,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奶奶的尸首被官差带走了。”王金珠开口提醒道。 陈实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走到陈老头身边,蹲下身子:“爹,金珠说得对。娘的尸首在县衙,咱们想办后事也得等官方的准信。还有二弟也被官差带走了,咱们是不是得去县衙打听打听情况?” 提到陈阳,陈老头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沉默了许久,才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厌恶:“那个逆子……随他去吧!死在牢里才好!我陈家没他这个儿子!” 他恨陈阳,更恨陈秀芬。如果不是他们一家子作妖,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金珠看陈老头情绪激动,也不再提陈阳的事,只说:“那咱们就只能等着。等县衙那边审结了案子,发了文书,才能去领尸办后事。天放,你明天一早去趟镇上,租一辆牛车,就在家里等着消息。我估摸着,最迟明天下午,就该有信儿了。” “好。”王天放闷声应下。 王金珠又看向陈老头和陈实:“爷,公公,你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都回屋歇着。这事急不来。我去做点饭,多少吃一点。” 王金珠一家人离开后,围在陈家二房院子里的村民也渐渐散去。 陈书砚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他看着门板上昏迷不醒的柳依依,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烦。 又一个累赘,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要来干嘛?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陈书砚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水缸上。 “哐当!” 水缸被踹得裂开一道缝,水顺着裂缝汩汩流出,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滩。 他喘着粗气,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死了才好。 都死了才干净! 他甚至在想,干脆把柳依依往这破床上一扔,锁上门,一走了之。天大地大,他换个地方,隐姓埋名,总有活路。 就在这时,门板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柳依依醒了。 小腹处传来的绞痛让她浑身蜷缩,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院中,满脸暴戾和绝望的陈书砚。 只一眼,柳依依就看懂了他眼中的杀意和嫌恶。 她心头一寒。 指望这个男人发善心救自己?不可能。柳依依咬着牙,忍着剧痛,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陈……书砚……” 柳依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帮我请大夫,我给你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你钱藏哪儿了?”陈书砚疑惑地问道。 “西边墙角,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是松的。砖后面,有二两银子。”柳依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先拿去,给我请郎中,抓药。等我好了,剩下的五两,我再告诉你藏在哪里。” 她没有蠢到把所有钱的位置都说出来。 陈书砚死死地盯着柳依依,这个女人,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陈书砚转身冲进房间,径直扑到西墙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用手指一块块地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撬,砖头应声而落。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洞,他从洞里摸出二两银子。 他把银子塞进怀里,转身走出屋子。 柳依依还躺在门板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她一直睁着眼,在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书砚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走到院门口,顿了顿,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你最好没骗我。” 说完,他拉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去给她找郎中。 第80章鳄鱼的眼泪 与此同时,县衙大堂。 惊堂木重重拍下,县令一脸怒容地看着堂下跪着的陈阳和陈秀芬。 “堂下何人,为何下毒害人性命?” 陈阳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磕头:“大人明察!小人冤枉啊!是这个毒妇!是她下的毒!小人也吃了那有毒的肉,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小人也是受害者啊!” 县令把目光转向陈秀芬。 陈秀芬趴在地上,因为腹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大人,不用审了。人是我杀的,毒是我下了。”她干脆地承认。 “为何要下毒?”县令追问。 陈秀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惨的笑:“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该死!为了他儿子的前程,就要休了我!他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他们好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 “我为这个家生儿育女,做牛做马,到头来,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累赘,说扔就扔!我恨!我恨他们所有人!” 县令听着她充满怨毒的话,眉头紧锁。 他拍下惊堂木:“大胆刁妇,心肠歹毒,谋害婆母,罪大恶极!来人,先打二十大板,再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是!” 衙役上前,将陈秀芬拖了下去。很快,堂外就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陈秀芬压抑的痛呼。 县令随即吩咐师爷:“立刻将仵作的验尸格目,连同此案卷宗一并归档。犯妇陈氏,罪证确凿,供认不讳,按律当判秋后问斩。拟好文书,上报府衙复核。待结案后,通知其家属领回尸首安葬。” “是,大人。” 消息传回陈家村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来传话的是村长陈德福,他看着坐在院里、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神气的陈老头,叹了口气。 “老哥,县衙的文书下来了。说是……让家属去领尸。” 陈老头捏着烟杆的手一抖,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王金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王天放:“牛车在村口等着了。天放,你跟公公一起去,把人接回来。棺材铺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直接拉过去入殓。” “我?”陈实愣了一下。 “对,你去。”王金珠看着他,“你是大儿子,这事理应你出面。把人拉回来,直接拉到老屋那边去,灵堂就设在老屋。” 陈老头点了点头:“金珠说得对。就按她说的办。” 陈实不再犹豫,爬上了牛车。 王天放甩了一下鞭子,牛车调转方向,又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王金珠看着牛车走远,转身对陈老头说:“爷,你回屋歇着吧。我去找村长,商量一下挖墓地和办后事的事。再怎么说,人死了,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金珠啊……”陈老头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又觉得别扭,说不出口。 “爷,有话就说。”王金珠看出了他的窘迫。 “家里……多亏你了。”陈老头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爷,你这话就见外了。”王金珠的语气很平静,“我既然嫁给了天放,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做这些,不为别人,就为天放,为天微天润,也为您。我不想我们一家人,被人戳脊梁骨。” 牛车拉着一口薄皮棺材,吱吱呀呀地进了村。 陈实和王天放一前一后,沉默地跟着牛车走。村民们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 毒死婆婆,这事儿在陈家村,乃至十里八乡都是头一遭。 棺材被直接拉到了陈家老屋。灵堂就设在原本陈老太住的正屋里,一切从简。王金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两根白烛,一个火盆,连个请来做法事的道士都没有。 陈老头穿着一身旧的粗布衣裳,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杆已经熄了火的烟杆,像一尊风干的石像。他看着那口棺材被抬进去,浑浊的眼珠动也未动。 几十年的夫妻,闹到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王金珠从新宅那边端了些吃食过来,分给帮忙的几个族亲,又走到陈老头身边,低声道:“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死为大,总得让她体面入土。明天一早出殡,你……准备一下吧。” “体面?”陈老头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自嘲,“她这辈子最爱体面,到头来,成了全县的笑话。我陈家的脸,都被她和那个孽子一家丢尽了。” 王金珠没接话。有些伤疤,只能等它自己结痂。 她转身进了灵堂,王天放正在给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天放。”王金珠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别想太多。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王天放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很低,“我只是觉得不值。为那样一家人,娘受了半辈子委屈,爹当了半辈子闷葫芦,连你嫁过来都……” “都过去了。”王金珠打断他,“以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出殡的队伍就准备出发了。 送葬的只有大房一家,外加村长陈德福和几个沾点亲的族人。 就在棺材即将抬出院门的时候,一个踉跄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是陈书砚。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秀才的风采。 “站住!”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冲到棺材前,拦住了去路。 王天放眉头一皱,沉声道:“陈书砚,你想干什么?死者为大,别在这儿挡道!” 陈书砚没有理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棺材,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奶!孙儿不孝!孙儿来送您最后一程了!” 他哭得声泪俱下,仿佛悲痛欲绝。 王金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呵,鳄鱼的眼泪,一文不值。早干嘛去了?】 第81章断亲 陈书砚哭嚎了一阵,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在了陈老头面前,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爷!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管教好我娘,才酿成如此大祸!可我娘已经被判了死罪,我也成了杀人犯的儿子,这辈子都完了!求求您,看在我爹也被关在大牢的份上,看在奶奶的面子上,让我送她老人家入土为安吧!让我尽这最后一份孝心吧!”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一些心软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唉,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娘杀了奶奶,他这辈子也就是个秀才了。” 陈老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孙子,那张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王金珠上前一步,挡在了陈老头和陈书砚中间。 “陈书砚。”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你现在才想起来尽孝?晚了。” 陈书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大嫂,我知道你对我们有偏见,可奶奶她……” “闭嘴!”王金珠厉声打断他,“你没资格叫她奶奶!她尸骨未寒,你就跑来演这出戏给谁看?给村民看,好让你挽回一点‘孝子’的名声?还是给我爷看,想让他心软,再从我们大房这里抠点好处,去给你爹打点关系?” 字字句句,如刀子般扎在陈书砚心上。 他脸上的悲痛瞬间僵住,闪过一丝被戳穿的难堪和怨毒。 王金珠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娘下毒那天,也去请我们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因为我们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呢?你娘特意给你做的红烧肉,你为什么没回?是因为书院忙?还是因为你从心里就嫌弃她这个刚出狱的娘,怕她丢了你秀才老爷的脸?” “我没有!”陈书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王金珠冷笑一声,指着棺材,“你现在在这里哭,不过是哭你自己断了的前程!哭你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你当牛做马,让你心安理得地吸血!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恶心!” 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村民们看陈书砚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 陈书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所有的伪装都被王金珠撕得粉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陈书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孙子。 “金珠说的,对。” 陈老头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走吧。”他举起拐杖,指着村口的方向,“从今天起,我陈德全,没有你这个孙子。我们大房,跟你二房,恩断义绝!你爹是死是活,你娘是埋是葬,都跟我们再无干系!以后在外面,别说你姓陈!” 这话,比任何打骂都来得狠。 这是要和他们断亲啊! 陈书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老头:“爷!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可是你唯一的读书人孙子啊!” “我呸!”陈老头一口浓痰吐在他面前,“我宁可陈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也不要你这种心肝黑透了的读书人!滚!” 最后一个“滚”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书砚彻底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金珠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对王天放等人道:“时辰到了,走吧。” “起棺!” 队伍绕过瘫在地上的陈书砚,朝着后山走去。 陈书砚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送葬队伍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心里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绝望和悲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棺材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金珠家那座崭新的青砖大院。 “好,好得很。”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王金珠,陈天放,爷爷……你们都等着。这笔账,我陈书砚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后山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散了纸钱的灰烬。 当最后一铲土盖在坟头上,陈老头拄着拐杖,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仿佛埋葬的,不只是一个结发妻子,还有他前半辈子所有的糊涂与偏执。 回到家,所有人都提不起劲儿来,王金珠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都过来吃饭。”王金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一家人默默地围坐在桌前,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过三巡,陈老头放下筷子,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金珠身上。 “金珠。” “爷,我在。” “今天在坟前,我说的话,还作数。”陈老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要和二房,断亲。” 陈实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玉香在桌下悄悄拉住了衣角。 陈老头看都没看他,继续道:“光嘴上说说不行,得有白纸黑字,得让村长和族老做个见证,上报宗祠。我不想死了以后,在地底下还跟那起子黑心肝的玩意儿纠缠不清。” 他顿了顿,看着王金珠:“这断亲书,你来写。” 【让我写?这老头,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王金珠心里有数,这是陈老头在向她交权,也是在向全家人表明一个态度——这个家,以后她说了算。 “好。”王金珠没有推辞,干脆地应下,“爷,你想怎么写,你说,我记下。” “就写,”陈老头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割舍,“陈氏次子陈阳,不悌不孝,纵妻行凶;其子陈书砚,凉薄无义,枉读圣贤之书。自今日起,我陈德全与此二人恩断义绝,将其逐出陈氏宗族。从此,婚丧嫁娶,再无干系;是富是贵,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一番话说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王金珠拿来纸笔,一字一句,将陈老头的话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 墨迹未干,她将那张纸递到陈老头面前。 陈老头颤抖着手,咬破指尖,重重地在末尾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天放,去请村长。” 陈德福来得很快。 当他看到那份写得明明白白,还按着血指印的断亲书时,这位见惯了村里大小事的老村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简单的分家,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从宗族里除名啊! “老哥,你……可想清楚了?”陈德福的语气十分凝重,“书砚他,毕竟是秀才……” “秀才?”陈老头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心都黑了,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我陈家,宁要一个本分做人的泥腿子,也不要一个衣冠禽兽的读书人!” 见他态度坚决,陈德服不再多劝,郑重地在断亲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 “我这就去族里,把这事给办了。”陈德福收起文书,叹了口气,“你们……也放宽心,日子总要过下去。” 送走村长,压在大房一家人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家里气氛为之一松。 王金珠趁热打铁,把陈天润叫到跟前:“天润,明天起,你继续去学堂。” 陈天润愣了一下,小声道:“大嫂,家里刚出了事……” “正因为出了事,你才更要好好读书。”王金珠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跟陈书砚不一样,你读书,是为了明事理,是为了将来有本事,能保护家人,而不是为了吸家人的血。去吧,把这个家没出过读书人的遗憾,给补上。” 第82章流民 陈天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与此同时,陈家二房那座死气沉沉的院子里。 陈书砚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混合着血腥、污秽和草药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 堂屋的门板上,柳依依面色惨白地躺着,听到动静,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几天,她就像活在地狱里。 陈书砚只是花钱给她请了郎中,开了最便宜的草药,之后便再也不管。她每天躺在这发臭的屋子里,喝着凉水,啃着干饼,小腹的坠痛和心里的绝望一并折磨着她。 “醒了?”陈书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走到柳依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水……”柳依依的嘴唇干裂起皮。 陈书砚像是没听见,直接问道:“剩下的五两银子,在哪?” 柳依依身体一僵,警惕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去送奶奶了吗?” “送?”陈书砚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怨毒,“我被爷爷赶了出来,他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要跟我断亲,把我逐出宗族。” 柳依依的瞳孔骤然一缩。 “现在,我一无所有。”陈书砚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成了杀人犯的儿子,一个被宗族抛弃的废物。你说,我该怎么办?” 柳依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牙齿都在打颤。 “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书砚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只是需要钱。有了钱,我才能去县里,去府城,去京城。天大地大,总有我陈书砚的容身之处。”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柳依依的脸颊,那动作本该是亲昵的,却让柳依依如坠冰窟。 “所以,把钱给我。”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然,这院子这么臭,多一具尸体,烂在里面,应该也没人会发现吧?” 柳依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崩溃了。 “在……在床底下第三块砖……下面……” 拿到银子,陈书砚没有片刻停留。 他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仿佛身后那个在门板上绝望哭泣的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站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王金珠家那座气派的青砖大院,眼神阴鸷。 王金珠,你等着。 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便要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他转身,毅然决然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烈日当空,街道上人来人往。陈书砚低着头,脚步匆匆。他换了身干净的直裰,却掩不住脸上的蜡黄与眼底的乌青。 “哟,这不是咱们的陈大秀才吗?”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陈书砚脚步一顿,抬起头。 张敬文穿着一身暗花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带着两个健壮的随从,挡在了路中央。 陈书砚脸色一僵,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张兄。” 以前在书院,张敬文虽然家里有钱,但学问极差,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陈兄”地捧着他,指望他指点文章。 张敬文收起折扇,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陈书砚,突然大笑起来:“陈兄?谁是你兄弟?你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陈书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张敬文,你我同窗一场,何必口出恶言!” “同窗?”张敬文冷哼一声,“你娘毒杀你更是被陈家宗族除名。书院乃圣贤之地,容不下你这等不孝不义、德行有亏的畜生。你已经被书院除名了!” 陈书砚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除名了? 张敬文用折扇挑起陈书砚的下巴,眼神轻蔑:“当初捧着你,是看你有点前途,指望你考个举人能提携一把。现在?你就是条丧家之犬。还敢来镇上晃悠?也不嫌丢人现眼。” “你……”陈书砚怒火攻心,抬手去推张敬文。 张敬文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一脚踹在陈书砚的膝盖上。陈书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秀才老爷呢?”张敬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口唾沫吐在陈书砚面前的地上,“滚远点,别脏了本少爷的眼。” 张敬文带着随从扬长而去。人群发出一阵哄笑,随后散开。 陈书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低着头,像只老鼠一样钻进了旁边一条阴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破旧的酒肆。陈书砚冲进去,把一角碎银拍在柜台上:“拿酒来!最烈的酒!” 辛辣的浊酒灌进喉咙,烧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喝了一碗又一碗,试图把刚才的屈辱和未来的绝望全部淹没。 酒肆隔壁,传来阵阵嘈杂的呼喊声和骰子碰撞的脆响。 陈书砚红着眼,摇摇晃晃地走出酒肆,掀开了隔壁赌场的脏门帘。 半个时辰后。 “没钱还敢来玩?滚出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揪着陈书砚的衣领,将他狠狠扔到了大街上。 陈书砚重重摔在泥水里,怀里空空如也。柳依依那五两银子和他之前攒的十几两全输完了。 他趴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模糊中,他看到街角蹲着几个人。 那些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破烂的陶碗,正用麻木的眼神盯着他。 镇上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面孔。 流民。 陈书砚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第83章准备 陈老太离开的悲伤日渐消退,作坊的生意上了正轨,每月给孙掌柜和福盈号的供货都有条不紊。 王金珠又琢磨出了几样新的香皂样式,准备等下一批货一起送去。 陈玉香经过这一事也彻底的想明白了,她就不是个聪明人,甚至还不如陈实,这次,要不是陈实拉着她,她也不一定还有命活。以后,她就听当家的话,他让她干嘛就干嘛。 只有陈老头,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地坐在院里晒太阳,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一天比一天清明。 这天下午,王金珠正蹲在后院检查晾晒的肥皂胚,陈天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惶。 她轻轻扯了扯王金珠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大嫂,你跟我来一下,我有急事跟你说。”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王金珠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陈天微进了房里。 陈天微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刚才,杨家米铺的伙计悄悄找了我,他是书洁派来的。” 王金珠眼神一凛:“书洁说什么了?” “她说……安王在北边造反了,消息还没传开,但杨掌柜说,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陈天微绞着手指,眼里满是恐惧,“杨家做粮食生意,消息最灵通,他们已经打算月底就关了铺子去府城躲避。书洁让咱们……趁着粮价还没疯涨,赶紧多存点粮,千万别声张!” 王金珠心头巨震,“造反?一旦开战,最先遭殃的就是老百姓,粮食比金子都贵!” 她稳住心神,按住陈天微冰凉的手,语气严肃:“天微,这事除了我,你还告诉谁了?” “谁也没说!”陈天微拼命摇头,“书洁交代了,这事儿传出去会引起恐慌,万一官府查下来,谁也担待不起。我连爹娘都没敢告诉。” “好,做得对。”王金珠点头,目光深沉,“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听过。剩下的,我来办。” 送走陈天微,王金珠在房里沉思了会儿。她现在手里有银子,也有空间,必须在危险来临前做好充足准备。 傍晚,王天放打猎回来,背篓里装着两只野兔。 王金珠接过背篓,顺势将他拉到一边。王天放察觉到妻子的异样,放下弓箭,眼神询问。 王金珠凑到他耳边,将陈书洁传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天放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弓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作为猎户,他比常人更敏锐,最近山脚下确实有些生面孔。 “你想怎么做?”王天放低声问,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买粮,越多越好。”王金珠看着他,“但不能让爹娘知道。他们一辈子老实,藏不住话,万一说漏嘴,咱们家就成了众矢之的。” 王天放点头:“好。作坊那边正好要给工人结工钱和备伙食,咱们就用这个借口,分批去镇上和邻县买。” 夫妻俩一拍即合,为了买粮,甚至为了以后可能发生的其他情况,王金珠买了马车和牛车。惹得村里人一阵羡慕嫉妒,不过特殊时期,顾不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村的人发现,王金珠家的牛车跑得格外勤快。 王金珠对外只说肥皂作坊接了大单子,得去镇上买碱面和油脂,还得给工人备下两个月的口粮,村里人羡慕得眼红。 每天一早,王金珠和王天放便驾车出门。 他们不在一家大量购买,而是各个铺子分开买,每家买个五十斤大米、三十斤面粉,再搭上些陈年旧谷子。 到了没人的山路口,王天放负责警戒,王金珠则手一挥,那些沉甸甸的麻袋瞬间便消失在车板上,被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空间的角落里。 不仅是粮食,连王天放最近打到的猎物,也被王金珠偷偷收进空间一部分。 王天放看着王金珠忙前忙后的样子,低声道:“金珠,够了,已经快一千斤了。” “不够。”王金珠抹了一把汗,眼神坚毅,“真到了乱起来的时候,这一千斤粮也撑不了多久。咱们不仅要存粮,还得存水,存药,存一切能活命的东西。” 王天放没再劝,默默地削起竹筒,王金珠让他准备的竹筒装水量,最起码能撑过陈王两家三天的用量。 短短七天,空间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千两百斤粮食、五十斤腊肉、三十筒清水,还有王金珠特意从县里买回来的止血药和风寒散。 这些东西,是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最硬的底气。 然而,粮食买够了,王金珠的心却并没有完全放下。 她站在新盖的作坊围墙边,看着村口方向。随着粮价悄悄上浮,镇上的流民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了。那些人眼神麻木,像是一群游荡的鬼影,正一点点向陈家村逼近。 王金珠转身,直接去了村长陈德福家。 “村长,您看这天儿,是不是快要下大雨了?”王金珠坐在陈德福家院子里,意有所指地问。 陈德福正为最近村里丢了几只鸡的事烦心,叹气道:“雨没见着,倒是见着不少生面孔。金珠啊,你最近进城多,外面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金珠没直接回答,而是压低声音道:“村长,我听县里的掌柜说,北边不太平,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咱们陈家村虽然偏,但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万一那些饿疯了的人聚在一起冲进来,您想过后果吗?” 陈德福脸色一变,手里的烟杆都抖了一下。 “那……那咋办?咱们这都是些种地的泥腿子。” “组织巡逻队。”王金珠果断道,“把村里的青壮年都集合起来,分三班倒,晚上在村口设卡。只要咱们表现得强硬,那些流民就不敢轻易打咱们的主意。我可以出些粮,给咱们巡逻的村民,加个宵夜。” 陈德福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一拍桌子:“行!这事儿听你的!我这就去召集人手。金珠啊,有你真是咱们村的福气。” 王金珠笑了笑,没说话。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家。 夜色渐深。 陈书砚带着几个黑影悄悄摸进了二房的院子,那是他在县里结识的几个流民中的狠角色。 “陈秀才,你说的那个存满粮食的大院子,就是前面那座青砖房?”一个满脸横肉的流民压低声音问,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陈书砚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对,就是那儿。那里面不仅有粮,还有银子,还有……漂亮女人。” 他指着王金珠家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扭曲的快感。 “只要你们帮我弄死那个女人,里面的东西,全是你们的。” 第84章引狼入室 夜色如墨,将陈家村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几条黑影如鬼魅般,借着墙角和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金珠家院外。 为首的,正是陈书砚。 他那张脸已看不出一点书生的样子,在惨白的月光下扭曲得不成样子,眼中燃烧着嫉妒与怨毒的火焰。 “陈秀才,就是这儿?”一个满脸横肉的流民头子压低了声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这墙可不低啊,墙头那黑乎乎的是啥?看着就不好进。” 流民头子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这墙比村里任何一家的都要高,隐约可见墙头插满了碎瓷片,明晃晃的就是防贼用的。这家人,不好惹。 陈书砚看出了他的犹豫,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挤出更为阴狠的笑容,从背上解下一卷破旧棉被:“怕什么?我早有准备!这墙头上的碎瓷片虽利,却也挡不住这个。” 说罢,他把带来的棉被扔上墙头,盖住了那些尖锐的碎瓷。 “高墙大院,才说明里面有好东西!”陈书砚诱之以利,“我告诉你们,这家的女主人,就是那个王金珠,她跟府城的‘福盈号’做生意,就是那种一套二十几两银子的口脂香露!一个月,进账少说几百两!” “几百两?” 流民头子和身后的几个人呼吸都粗重了。几百两银子!足够他们吃香喝辣好几年! “不仅有银子,粮仓里肯定堆满了粮食!还有……”陈书砚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那王金珠虽然胖了点,但皮白肉嫩,比镇上的姐儿长得都水灵。只要你们帮我弄死她和她男人,里面的钱、粮、女人,就全是你们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一群亡命之徒。 有了棉被垫着,流民头子胆气一壮:“干了!兄弟们,搭人梯,翻进去!” 一行人翻墙入院,落地后并未急于动作,借着朦胧的月光向院内摸索。 走在最前的那个流民刚迈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踩到了埋在草丛中的机关。 “咔嚓!” 捕兽夹合拢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划破了陈家村的宁静长夜。 墙根下的陈书砚和流民头子脸色剧变。 “不好!”流民头子反应极快,转身就向后院的作坊门冲去,想要打开后门溜走。 陈书砚离他最近,见他要跑,心中生出祸水东引的歹念,伸手便去抓流民头子的胳膊,想把他往后拽去挡灾:“别丢下我!” 但他忘了身形瘦弱的他,怎敌得过亡命之徒的蛮力。流民头子身形矫健,猛地一甩手挣脱了他,反手一推,正好将陈书砚推向了院门方向:“你自己挡着!” 陈书砚踉跄几步,眼看流民头子就要冲到作坊门口,他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跟在他身后。 就在流民头子的手即将触碰到门闩的一刹那,后院的门被打开了。 “哐!” 与此同时,村里召集人的铜锣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 火光骤起,王金珠手持柴刀站在门后,那刀身厚重,寒光逼人,映照着她冰冷的面容。身后是手持长弓的王天放、提着哨棒的王小宝和陈实。 早在村里出现流民的时候,她就把陈实和陈玉香接到新宅了。至于王小宝,在村里护卫队正式开始巡逻前,她特意让王小宝住在这里,夜里和王天放可以轮流盯梢。至于王家村她爹娘,她们全家就没一个战斗力低的,暂时不用操心。 “还想往哪儿跑?”王金珠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流民,落在了正对着大门、背对着自己的陈书砚身上。 陈书砚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却见去路已被闻声赶来的村民们堵死。 那个被夹住腿的流民在地上痛苦翻滚,剩下的几个流民见势不妙,红着眼试图做困兽之斗,挥舞着柴刀扑向人群。 王金珠不退反进,就在那柴刀即将及身的刹那,她侧身让过刀锋,右脚快如闪电般猛然抬起,精准无比地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那个一百多斤的汉子,竟被直接踹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又滚落在地,抱着胸口蜷缩成一团,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这惊人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剩下流民的心理防线。 “女侠饶命!” “扑通扑通”,剩下的几个人吓得跪了一地,手里的武器扔出老远,磕头如捣蒜。 王金珠懒得理会这些软骨头,目光一扫,锁定了那个还在死命拨弄门闩的陈书砚。 “还有你。”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陈书砚的头发,无视他的痛呼和求饶,硬生生将他从门边拖了起来,一路到了院中央。 此时,陈老头也已经披着衣服出来了。 当陈老头看到被王金珠像拖死狗一样扔在地上的陈书砚,再看看院子里那个腿上血肉模糊的流民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孙子,这个陈家唯一的秀才,竟然引狼入室,要害死他们全家! “孽障!”陈老头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陈书砚看到爷爷,眼中闪过一丝侥幸,挣扎着想爬过去:“爷!爷爷!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啊!您饶了我这次吧!” 陈老头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这个面目全非的孙子,浑浊的眼中再无一丝温情。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陈书砚面前,缓缓抬起那只还在颤抖的手,凝聚全身力气——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陈书砚的脸上。 陈书砚被打得懵了,脑袋嗡嗡作响,一张嘴,“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水,里面还夹着一颗断裂的牙齿。 陈老头指着地上的败类,声音沙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把村长请来!把祠堂打开!” 很快,村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赶来了。看着满院的狼藉和人证物证,村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反了天了!秀才怎么了?秀才就能带着流民回来杀人越货吗?”村长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那几个被捆成粽子的流民和瘫软的陈书砚,厉声喝道,“把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统统给我关进祠堂!锁死了!明天送官。” 他转头看向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大声说道:“今晚大家都别睡了,轮流在祠堂外守着!咱们村之前还说要成立护卫队,我看今晚就是最好的警示!要是让这帮人跑了,咱们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村民们亲眼见识了流民的凶残和陈书砚的歹毒,哪里还敢懈怠,齐声应道:“村长放心!我们一定盯紧了!” 第85章我不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把拖着流民和陈书砚向村里的祠堂走去。 那几个流民早就吓破了胆,任由拖拽,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饶命。 只有陈书砚,被拖起来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着:“爷!爷爷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 陈老头站在屋檐下,昏暗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张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这会儿,他的心就像被放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又冷又硬,感觉不到一点疼了。 祠堂里,十几盏油灯把庄严肃穆的祖宗牌位照得清清楚楚。 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被扔在冰冷的地砖上,周围围了一圈村里的长辈和壮丁,陈德福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咚”的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我们陈家村?”陈德福指着那个流民头子,厉声问道。 那流民头子腿上虽然没伤,但也被王金珠那惊人的一脚吓破了胆,这会儿只想保命,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老爷饶命!我们……我们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在县城里快饿死了,是……是他!” 他猛地一指旁边的陈书砚。 “是他找到我们,说他是陈家村的秀才,说村里有户人家特别有钱,不仅粮仓是满的,家里还有几百两的现银。 他说只要我们帮他进去,弄死那家的男女主人,里面的粮食、银子、女人……就都归我们!” 这话一出,整个祠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天爷!这是人说的话吗?” “那可是他大伯一家啊!他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畜生!真是个畜生!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村民们的唾骂声像刀子一样扎在陈书砚身上。 坐在角落的王天放原本正攥着拳头听审,听到那句“女人……就都归我们”时,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几步跨上前,抡圆了胳膊,一拳狠狠砸在陈书砚的脸上。 “咔嚓”一声,陈书砚惨叫着捂住鼻子,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她是你嫂子,你还是人吗!”王天放像头发疯的狮子,骑在陈书砚身上对着他又捶又打。周围的村民一时愣住,直到看见陈书砚被打得翻白眼,才慌忙冲上去拉人。 “天放!住手!” “快拉住他!别打死了!” 两个壮汉费了好大劲才把杀红了眼的王天放从地上拽起来。他双脚离地,还在不甘心地往前扑,指着地上的陈书砚破口大骂:“这种畜生就该直接打死,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陈书砚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冲着那流民头子嘶吼:“你胡说!我没有!是你们!是你们看我身上有几两银子,就逼着我带你们来的!你们说要是不带路,就先杀了我!”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转向陈德福和陈老头,“村长,爷爷!你们要信我啊!我再混账,也不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是吗?一群饿疯了的流民,是会找个一看就没油水的穷秀才带路,还是直接冲进村里抢了再说?除非,这个秀才告诉他们,村里有大鱼,能让他们一次吃个饱!” 王金珠的话落,村民们瞬间就想明白了。 是啊,流民要的是吃的,陈书砚一个穷光蛋,他们图他什么?肯定是陈书砚许诺了天大的好处! “原来是这样!这个挨千刀的!” “为了钱,连亲大伯都想害死!” 陈书砚看着周围人鄙夷又愤怒的眼神,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放弃了辩解,转而爬向陈老头,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您看在我爹娘的面子上,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爷爷!” 陈老头一脚踢开他,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关上,接着,外面传来了大锁落下的沉重声响。 祠堂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残灯,映着陈书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完了,他的人生,在这一刻,被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家村的祠堂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一夜未眠的村民们个个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却异常的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看着祠堂大门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王金珠家的牛车已经套好了,王天放和王小宝拿着绳子和木棍站在车边,准备押送犯人。 陈老头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他佝偻着背,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一言不发。陈实和陈玉香站在他身边,也是满脸的愁容。 王金珠给守了一夜的村民们分发了热腾腾的饼子和肉汤,这是她一大早起来做的。 “大伙儿都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扬声说道,“等把人送到县里,这事才算完。咱们村的安危,往后就要靠大家伙儿一起守着了。” 村民们接过热汤,心里暖烘烘的。 “金珠说得对!以后谁敢打咱们村的主意,先问问我手里的砍刀!” “没错!咱们要团结起来!” “今天晚上咱们就开始巡逻,谁知道这些流民能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大伙正说着话,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被一个个推了出来,双手反绑在身后。 一夜之间,陈书砚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散乱,满脸污秽,眼神呆滞,再也看不出半点秀才的样子。 当他看到等在外面的牛车时,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这是要去县衙了。 “不!我不去!我不要去见官!”他突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嘶吼道,“你们不能送我去!我是秀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第86章杖责流放 “秀才?”王小宝上前一步,手里的木棍往他腿弯里一戳,陈书砚“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你个引狼入室的畜生,老实点,不然棍子可不长眼!” 陈书砚还想再闹,王天放已经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拿了块破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一行人将犯人押上牛车,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到了永宁县县衙门口,衙役一听是来报案的,而且是抓了活生生的匪徒,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县太爷升堂。 王金珠、王天放、村长陈德福作为原告,跪在大堂之下。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则被押在一旁。 县太爷姓吴,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很锐利。他看了一眼堂下众人,拿起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陈德福作为村长,当先开口,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陈书砚如何引诱流民,到他们如何翻墙入室,再到王金珠一家如何奋起反抗,最后全村人如何将他们擒获,说得是条理分明。 吴县令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转向那几个流民:“他说的,可属实?” 那几个流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陈书砚身上。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我们就是一时饿昏了头,都是这个陈秀才撺掇的!他说他家大伯有的是钱和粮,还说……还说那家的女人长得好看,让我们得手之后随便玩……” 这话一出,连两旁的衙役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吴县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转向陈书砚,嘴里的布已经被拿掉。 “陈书砚,你可知罪?” 陈书砚浑身一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他拼命磕头,哭喊道:“大人冤枉啊!学生冤枉!学生是被他们胁迫的!学生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胁迫?”吴县令冷笑一声,“那本官问你,他们是在哪里找到你,并胁迫了?” 陈书砚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哪里?他慌乱地转动着眼珠,镇上?村口?还是路上?哪个才最可信? “怎么?是还没编好吗?”吴县令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暴喝出声:“给本官从实招来!” “我……我……”陈书砚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你心怀怨毒,报复亲族,引匪为祸,罪加一等!如今北境不稳,流民四起,朝廷三令五申,严打趁乱作奸犯科之辈!你身为读书人,明知故犯,更是罪无可恕!” 吴县令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惊堂木:“来人!” “在!”两旁的衙役齐声应道。 “陈书砚,唆使流民,入室抢掠,意图谋财害命,品行败坏,罪大恶极!革去其秀才功名,杖责八十,刺字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 “其余流民,同罪并处!杖责八十,发往边疆充军!” 这个判决,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 杖责八十,不死也得脱层皮。刺字流放,那是一辈子的耻辱,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陈书砚听到判决,两眼一翻,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王金珠心里也是微微一惊,她没想到这个吴县令判得这么快,这么狠。 看来,陈书洁说的没错,安王造反的事,已经让官府的风声变得极紧,这是在杀鸡儆猴,用陈书砚的案子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陈德福和王天放连忙磕头谢恩。 “行刑!”吴县令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直接下令。 衙役们立刻上前,拖起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就在这大堂之上,扒了裤子,露出了屁股。 “啪!啪!啪!” 沉重的板子,一下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肉上,沉闷的响声和凄厉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从县衙出来,一行人走在回村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闷得很。 村长陈德福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刚才堂上那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陈书砚那不似人声的惨叫,现在还跟在耳边响着似的。 杖责八十,刺字流放三千里。 这判决,比他想的要重太多了。本来以为,陈书砚好歹是个秀才,就算犯了事,官老爷看在功名的份上,顶多是打一顿,革了功名,关上几年。谁能想到,直接就给判了个不死也差不多的下场。 “这吴县令,下手可真狠啊。”跟在后面的一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 另一个村民立马接话:“狠点好!对这种畜生,就该狠点!不然谁都敢往咱们村领土匪了!” “就是!要我说,判得好!省得他以后再出来祸害人!” 村民们议论纷纷,言语间都是解气。可走在最前面的陈德福和陈天放,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回到村里,村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看到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 “村长,咋样了?县太爷咋判的?” 陈德福把判决结果一说,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拍手叫好的,有唏嘘不已的,更多的,是后怕。 一个秀才,说没就没了,跟条狗一样被拖出去打,这官府的威严,今天算是真真切切地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陈老头也等在人群里,他一夜没睡,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佝偻着背,靠在一棵老槐树下。 当他听到判决结果时,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又白了几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作孽……都是作孽啊……”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往老宅的方向去了。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凄凉。 王金珠看着陈老头的背影,心里也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初要是他不那么偏心,不把二房惯得无法无天,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可不值得同情。 回到家,陈玉香和陈实早就把饭做好了,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咋样了?”陈玉香一脸担忧。 “娘,没事了。”陈天放闷声说了一句,“都判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饭桌上的气氛还是有点压抑。陈实扒拉了两口饭,忍不住问:“那……书砚他……” 王金珠直接把话接了过来:“爹,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咱们家,就当没这个人。他自己选的路,谁也怨不着。” 陈实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刚放下碗筷,王小宝就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妹,外面来了辆马车,停在咱们家门口,说是从府城来的,找你的!” 府城来的?算算日子,柳明远也差不多该来拉货了。 第87章我们要搬家了 果然,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青布马车,车夫穿着体面的短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看着像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边,看到王金珠出来,立马笑着迎了上来。 “可是王金珠,王娘子?”那管事态度很客气。 “我就是,请问您是?”王金珠问道。 “在下是柳家的管事,姓钱。奉我们东家之命,特来取货。”钱管事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我们东家给您的信。” 王金珠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她拆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是柳明远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这次把她手头现有的货全部拉走。 信的末尾,柳明远还特意提醒:北边乱匪南下,势头很猛,如今各处关卡盘查都严了,路上不太平,运货的商队怕是会停上一阵子。若是有机会,府城居,大不易,却也最是安稳。 王金珠的心猛地一沉。 “府城最是安稳”,结合前一句,意思不就是——府城之外的地方,可能都不安稳了? 永宁县,会不会被放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金珠的后背瞬间就惊出了一层冷汗。 “王娘子?”钱管事见她脸色不对,轻声喊了一句。 “哦,没事。”王金珠迅速回过神,把信收好,“钱管事,货都在作坊里,我这就让人给您搬出来。” 她转身叫来陈天放和王小宝,几人合力,很快就把库房里存着的几百套口脂香露都搬了出来。 钱管事清点完货物,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王娘子,这是这次的货款,一共是三千两银子,您点点。” 箱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有劳了。”王金珠让陈天放把箱子抬进屋,然后对钱管事说,“替我多谢柳公子。” “一定带到。”钱管事拱了拱手,没有多留,“王娘子,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 王金珠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金珠,怎么了?那信上写了什么?”王天放感觉到王金珠的不同。 王金珠转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这刚刚盖起来没多久、一砖一瓦都透着崭新气息的青砖大瓦房,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辛辛苦苦,又是做肥皂,又是做口脂,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盖了新房,开了作坊,眼看着日子就要越过越红火了。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一切,可能马上就要化为泡影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天放,”她说,“我们可能……得搬家了。” 陈天放愣住了。 “搬家?搬去哪儿?”他下意识地问道,眼睛里全是茫然。 家就在这里,这房子才刚盖好,怎么就要搬家了? 王金珠拉着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陈玉香和陈实看他们夫妻俩脸色不对,也跟了进来,王小宝更是好奇地凑上前。 王金珠没绕弯子,直接把柳明远信里的内容,加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柳公子派人来把所有的货收走,还说近段时间不过来拉货,路上不太平,还特意写信提醒我,说府城最安稳。这话连起来一想,意思就是别的地方要不稳了。” 她顿了顿,看着家人震惊的脸,继续说道:“陈书砚勾结的那伙人,你们也看到了,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信里也说,北边的乱匪势头很猛。流民越来越多,乱匪也来了,这世道,就是要乱了。咱们永宁县,离北边不算远,又不是什么军事重镇,真要乱起来,官府第一个放弃的,可能就是咱们这种地方。” 陈实和陈玉香夫妻俩都听傻了。他们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想的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地里多收几斗粮食。什么乱匪,什么打仗,对他们来说,都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遥远得很。 现在,这要命的故事,好像就要砸到自己头上了。 “不、不会吧……”陈玉香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乱了呢?” 王天放看向王金珠,沉声问:“金珠,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搬去府城?” “对。”王金珠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现在就得准备。趁着路上的关卡还只是盘查得严,而不是彻底封死,咱们还有机会走。再晚一点,想走都走不了了。” “可是……可是咱们的家,这房子……”陈玉香看着这宽敞明亮的新屋子,眼睛里全是舍不得。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才住了几天,就要扔下不要了?还有家里的田地,那可都是命根子啊。 王金珠何尝不舍得。 这房子,这作坊,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亲手打下的第一片江山。从一块块肥皂开始,到一瓶瓶口脂,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可现在,这些都得舍弃了。 她心里像是被刀剜了一下,疼得厉害。但她更清楚,跟身家性命比起来,这些都是死物。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没了可以再买,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娘,”王金珠看着陈玉香,声音放缓了一些,“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您想想,要是乱兵真的来了,别说房子,咱们一家人的命都保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咱们人都在,到哪儿不能重新开始?” “三哥,你回王家村告诉爹娘要搬家的消息,让他们抓紧时间收拾好东西,把家里的地处理了,切记不要声张。” “天放,你去把天润接回来,最近不要去学堂上课了。我处理一下作坊的事情,咱们要快。” 一家人分了工,心里的慌乱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感。 第88章遣散作坊工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王金珠就睁开了眼睛。 今天得把作坊的事情安排一下,她真的想为村里的女人提供一些机会,甚至还想来年在村里建学堂呢,可惜这年头不太平! 她起身穿好衣服,陈玉香和陈实也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默默地收拾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谁都看得出那股子失落和茫然。 “娘,爹。”王金珠喊了一声。 陈玉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金珠,真要走啊?不能不走吗?” “娘,不能。”王金珠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咱们必须走,而且要快。您和爹先把家里值钱的,能带走的细软都收拾出来。被褥什么的,也捡几床厚实的捆好。别的,就都别管了。” 看着婆婆舍不得的样子,王金珠心里也叹气,但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她狠了狠心,转身就朝着作坊走去。 作坊里,工人已经到了,正在处理料了。 王金珠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大多是王家村和陈家村的妇人(还有两个男人),手脚麻利,干活勤快,靠着在作坊做工,家里日子都宽裕了不少。如今,自己要走了,她们的活计也就没了。 “大伙儿都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说。”王金珠扬声说道。 工人们立刻围了过来,都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王金珠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伙儿也知道,最近这世道不太平。我跟当家的商量了一下,我们准备去府城那边看看,做点别的买卖。所以,咱们这个作坊,从今天起,就先暂时关了。”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关了?咋说关就关了?” “是啊,这活干得好好的,多好的工钱啊。” “金珠嫂子,是咱们干得不好吗?”一个胆子大点的妇人忍不住问道。 “不是你们的缘故。”王金珠摆了摆手,让她们安静下来,“你们都干得很好,我很满意。只是家里的生意要调整,实在是没办法。我知道这事突然,大伙儿一时也难接受。所以,我给大家伙儿都备了点补偿。”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碎银子。 “从作坊开工到现在,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每个人,都来我这领一两银子,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往后,要是作坊还开,我再托人来村里叫你们。” 一两银子! 工人们都惊呆了。她们一个月拼死拼活的都不一定能挣一两银子!本以为东家不干了,她们就白白没了活计,谁想到还有这么一笔补偿。 只有陈杏花红了眼眶,当初金珠买她们母女俩都花了八两银子,现在她还没攒够赎身钱呢,她怎么就要走了呢? 她旁边的赵秀兰也变了脸色。赵秀兰是村长陈德福的儿媳妇,人很机灵,干活也最是出色,王金珠平日里很看重她。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什么去府城做买卖,听着就像是托词。好端端的,谁会扔下这么大个赚钱的作坊不要? 工人们虽然舍不得这份活计,但有一两银子拿,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大半,一个个排着队上来领钱,嘴里还不停地道谢。 “谢谢金珠嫂子!” “东家真是个大好人!” 王金珠把银子一个个发到她们手里,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银子就发完了,大部分工人都拿着钱,三三两两地散了,准备回家去。只有几个人还留在原地,没走。 陈杏花拉着草儿,怯生生地走到王金珠面前,“金珠姐!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您买我的银子我还没还呢,我现在还是你的人。” 草儿也跟着哭:“东家,您别不要我们……” 就在这时,村长的儿媳妇赵秀兰走了过来,她丈夫陈旺达也跟在后面。 赵秀兰没哭也没闹,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王金珠,然后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东家,您跟我们说句实话,您是不是……不回来了?” 王金珠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赵秀兰这么敏锐。 她看着赵秀兰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赵秀兰拉了一把身边的丈夫陈旺达,然后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东家!”赵秀兰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恳切,“我们两口子,还有我们家虎子,能不能……跟着你们一块走?” 赵秀兰这话一出口,不仅王金珠愣住了,连她丈夫陈旺达都吓了一跳,拉了她一把:“秀兰,你胡说啥呢?” 离开村子,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府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秀兰却甩开丈夫的手,一脸坚定地看着王金珠:“东家,我没胡说。我跟旺达都想好了。我们两口子没啥大本事,就是手脚勤快,能干活。您也知道,我学东西快,那口脂香露的活计,整个作坊就我做得最好。 旺达力气大,脑子也灵光,让他干啥都行。您要是去府城做买-卖,肯定也需要人手。您带上我们吧,自己人用着总归是顺手也放心一些!”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东家,您是不知道,没来您这作坊之前,我们家是什么日子。旺达他爹是村长,听着风光,可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地里刨食能有多少收成?我嫁过来几年,连件新衣服都没做过。 是来了您这儿,我每个月都能拿几百文钱,家里才宽裕了,我儿子虎子才能多吃肉,穿上新衣裳。我们两口子都念着您的好。现在您要走了,这作坊一关,我们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我不甘心!”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王金珠听着,心里也动了。 她知道赵秀兰说的是实话。她是个有想法、不甘于现状的女人。让她再回到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肯定不愿意。 陈旺达在一旁听着媳妇的话,原先的犹豫也没了。他是个男人,当然也想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在王金珠手下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舒坦,赚得也多,比在家里种那几亩薄田强太多了。 他也跟着开口道:“东家,我媳妇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您就带上我们吧,我们肯定不给您添麻烦,当牛做马都行!” 王金珠看着他们夫妻俩恳切的脸,一时间有些为难。 她不是不想带,而是不敢带。这一路上什么情况,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第89章舍不下,带不走 “你们想过没有,这一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家里的地,房子,亲戚朋友,就都得舍下。而且,去府城的路有多远,路上会遇到什么,谁都不知道。可能比待在村里更危险。”王金珠提前把危险告诉他们。 “我们想过了!”赵秀兰抢着说,“再危险,也比待在村里等死强!东家,您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我们跟着您,心里踏实!要是真留在村里,哪天乱兵来了,我们还不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吗?到时候房子地也保不住,命都得搭进去!” 赵秀兰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金珠心上。 是啊,她只想着自己跑,却忘了,那些留在村里的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赵秀兰看得比她爹娘,甚至比陈天放都清楚。 这份清醒和决断,让王金珠对她刮目相看。 王金珠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松了口:“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们得去问问村长,他要是同意,我就带上你们。” 把皮球踢给了陈德福。毕竟是人家的儿子儿媳,总不能自己一句话就给拐跑了。 赵秀兰和陈旺达一听有门,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回家找他们的村长爹商量了。 陈杏花听完他们的话,更坚定要跟着王金珠的心了,虽然,他们母女两个可能会成为累赘。 “金珠姐,你带着我们吧,路上你不用管我,如果我出事了,只希望你能帮我看着下草儿,她很懂事,能帮你干活的!” 看着陈杏花强忍着的泪水,和草儿紧紧抓着她的小手,王金珠只能同意。 但她心里却越来越烦躁。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就这么带着几个人走了,村里剩下的人怎么办?陈家村,王家村,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 可她不敢赌,真要是乱兵或者大批流民冲过来,靠村里这点人,根本守不住。到时候,大家都是死路一条。 与其留下来一起死,不如先保住自己,保住身边的人。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多想,转身就往村长陈德福家走去。 这事,必须尽快跟村长说清楚。 到了陈德福家门口,正好碰上赵秀兰和陈旺达从屋里出来,两人脸上又激动又忐忑。看到王金珠,赵秀兰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东家,我爹让您进去说话。” 王金珠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陈德福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王金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村长,我想跟您说个事。我准备带全家去府城做点买卖,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好端端的,去府城做什么买卖?这作坊不是开得好好的吗?”陈德福抬头问道。 “这作坊,看着赚钱,其实本钱也大。我男人他不懂这些,我想着去府城那种大地方,机会多一些。”王金珠找了个借口,她不能把柳明远的警告和盘托出,她不想引起恐慌,而且,村里很多人也不见得乐意离开家乡。 陈德福沉默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过的盐比王金珠吃过的米都多。他才不信王金珠这套说辞。好端端的,扔下刚盖好的新房,扔下这么赚钱的作坊,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府城?骗鬼呢。 他想起了前两天刚判下来的陈书砚,想起了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再联想到王金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心里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金珠,”他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王金珠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也累。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村长,这里是五十两银子。” 陈德福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您拿着这钱,悄悄地,多囤一些粮食。越多越好。”王金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德福心上,“开春我预付给大伙儿种花的定金,您也直接发给他们吧。我们家那几亩地,还有这宅子,要是我们几年内不回来,就都归村里了。您看着怎么处置都行。” 托付后事。 这完全就是在托付后事了! 陈德福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金珠……你……你这话是啥意思?真有那么严重?” “村长,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信不信,都在您。”王金珠站起身,“至于旺达和秀兰,他们想跟着我。我答应了,只要您点头。路上会发生什么,人会不会出事,我也不能保证。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陈德福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着桌上那五十两银子,又看了看门外眼巴巴瞅着这边的儿子儿媳,心里头像是被两只手撕扯着,疼得厉害。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村子,他是村长,他有责任护着全村人的安危。另一边,是他的亲儿子,亲儿媳,亲孙子。 他知道,王金珠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这个世道,可能真的要变了。 良久,他睁开眼,眼里已经是一片决然。 “让他们跟着你走吧。”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虎子还小,跟着你们,以后出路也比在村里刨土好。” 赵秀兰在门外听到这话,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陈德福站起身,走到王金珠面前,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金珠,我这儿子儿媳,还有我那小孙子,就拜托你了!” 王金珠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村长,您这是干什么,我可受不起!我们只是一起离开,多的我不能承诺什么” 从村长家出来,王金珠的心情愈发沉重。 回到家,陈玉香和陈实还在院子里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娘,爹。”王金珠走过去,“旺达和秀兰他们一家,跟咱们一起走。还有陈杏花母女俩。” 陈玉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人多也好,路上有个照应。”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没过一会儿,王小宝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小妹!我跟爹娘说了,他们都听你的!我爹说,家里的猪连夜就杀了,肉腌起来。地里的菜也赶紧收,能带走的都带走。就是家里的地和房子,这么短的时间,怕是卖不上价钱。”王小宝一脸焦急。 “卖不上价钱也得卖!”王金珠斩钉截铁地说,“哥,你再跑一趟王家村,告诉爹,找村里人问,谁家想买地,价钱便宜点也行,关键是要快,必须今天就拿到现钱!还有,在咱们作坊干活的两个婶子,你悄悄去跟她们说一声。” “说啥?”王小宝没反应过来。 “就说……我要走了,这世道不太平,让她们自己多加小心。”王金珠顿了顿,还是决定多提醒一句,“你把话说明白点。告诉她们,我要去府城,问她们愿不愿意跟着一起走。把路上可能的危险都说清楚,让她们自己选。愿意走的,就赶紧卖地卖房,明天一早,在村口等我们。” 她本来不想再带更多的人,可一想到王家村那些淳朴的乡亲,她又于心不忍。多带两户信得过的人家,将来到了府城,也是个帮衬。 “好!我这就去!”王小宝听明白了,转身又要跑。 “等等!”王金珠叫住他,“记住,这事一定要悄悄地办,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免得引起恐慌,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懂!”王小宝重重点了点头,撒腿就跑远了。 第90章离开 下午的时候,王小宝又跑了回来,带回了消息。 王家村那两户王姓人家,听了他的话,当场就决定跟着一起走。他们二话不说,一家人哭了一场,就开始分头找亲戚邻居卖地卖家具。 傍晚时分,整个家基本上都收拾妥当了。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箱子和捆扎好的铺盖,上面盖着油布。 这是他们在陈家村住的最后一天。 晚上,谁都没什么胃口。陈玉香做的饭菜,味道和往常一样,但吃在嘴里,却满是苦涩。 夜深了,所有人都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王金珠就睁开了眼睛。 院子里,王天放和陈实已经醒了,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给牛车的轮轴上油,把货物的绳子再紧一紧。 陈玉香也起来了,默默烙了几张大饼,然后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样做,就能留住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度。 王金珠走进厨房,从空间里取出一大块早就准备好的腊肉和一袋白面馒头,“娘,把这些带上,路上吃。” 陈玉香看着那一大块油光锃亮的腊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接过去包好。 很快,赵秀兰和陈旺达也带着他们五岁的儿子虎子来了。虎子揉着眼睛,显然还没睡醒,被陈旺达抱在怀里。 陈杏花和草儿也收拾好了,两人就一个更小的包袱,怯生生地站在一边。 王金珠看了看天色,低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陈老头最后看了一眼房子,砖是新的,瓦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可马上就要不属于他们了。他转过身,眼圈通红,催促道:“走吧,走吧。”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出院门。王金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亲手把院门锁上了。 “咔嗒”一声,锁住了过往。 村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走到村口,村长陈德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爹!”陈旺达看到他,声音哽咽了。 陈德福没看他,而是把手里的布包递给赵秀兰。 “这里面是些干粮和几件虎子的旧衣服,路上带着。”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拨浪鼓,塞到还没睡醒的虎子手里,“虎子,听你爹娘的话。” 虎子迷迷糊糊地抓着拨浪鼓,叫了声:“爷。” 陈德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走吧,快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路上人少。”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陈旺达跪在地上,朝着陈德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赵秀兰也跟着跪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她走上前,对着陈德福说:“村长,您多保重。” 一行人不再耽搁。陈玉香、草儿、虎子坐进了马车里,其余人,都跟在车旁步行。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金珠回头望去,陈德福还站在村口,像一尊雕像,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离开了陈家村,一行人朝着王家村的方向赶去。 到了王家村村口,王大力和王桂兰早已等候多时,身边还站着另外两户王姓人家。这两户人家听了王小宝带来的消息,也是连夜变卖了家当,拖家带口地等着汇合。 王大力的那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没办法,家里人多。 王桂兰看着长大的女儿和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只是紧紧攥着王金珠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 王大力这个平日里杀猪眼都不眨的汉子,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王桂兰带着两个孙子坐上了马车,其他人家,有孩子的,小点的,能坐牛车就坐,大点的,就跟着大人一块走。 天色渐渐亮了。 车队里,气氛压抑得可怕。大人们都沉默着,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时不时嘻嘻哈哈。 虎子已经醒了,他不哭不闹,只是抱着爷爷给的拨浪鼓,小声地问赵秀兰:“娘,我们去哪儿啊?还回来看爷爷吗?” 赵秀兰抱着儿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只能胡乱地点头:“回,我们很快就回来。” 王金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人心是散的。恐惧、迷茫、不安,笼罩着每一个人。 “停一下。”王金珠突然停下来,其他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王金珠让所有的大人都聚过来,“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慌得很。离开家,谁心里都不好受。但是,我们既然选择了走出来,就得打起精神。”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整体。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扛。我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存什么坏心思,或者半路撂挑子,别怪我王金珠不讲情面!”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王家那两户男丁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现在,我们重新安排一下。车上的物资都是各家自己的,谁家有多少粮心里都有数。路上若是断了粮,大家互相帮衬,谁也不能看着乡亲饿死。” “晚上休息,男人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组。从今天开始,就由我男人天放,和我哥小宝开始。” 她一条条地安排下去,原本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安静下来,开始按照她的吩咐行动。 重新整理好队伍,一行人再次上路。 走到天黑,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林子边上停下。 这是他们离开家的第一个夜晚。 男人们捡来干柴,生起了几堆篝火。女人们开始做饭。陈玉香和赵秀兰把自家带的杂粮面拿出来,加了水和野菜,煮了三大锅糊糊。 王金珠偷偷从空间里拿了些肉干切碎,扔进锅里,只说是自己家带的。 虽然只是简单的菜粥,但在赶了一天路后,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已经很满足了。 孩子们早就饿了,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大人们虽然没什么胃口,也强迫自己吃下去,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力气可不行。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王金珠没有睡意。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 从永宁县到府城,他们这拖家带口的,全靠这辆牛车,这一走,至少得走个七八天。这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就在这时,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所有人都瞬间紧张起来,男人们立刻抓起了手边的木棍和农具,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声音?”王大力紧张地问。 “别慌!”王天放低喝一声,和王小宝一起,慢慢地朝着林子边上靠了过去。 第91章顾虑 王天放和王小宝对视一眼,两人手里都攥紧了刚削尖的木棍,一步步朝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挪过去。 队伍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小孩子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把头埋进自家大人的怀里。 “谁在那儿?出来!”王天放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林子里的“悉悉索索”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哭腔、又细又弱的女声传了出来:“别打我们,我们不是坏人。”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弱,听着不像是装的。 王金珠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听这动静,不像是成群结队的土匪流氓。她冲王天放使了个眼色。 王天放会意,又喊道:“出来说话!” 片刻之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三个人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黑灰,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三个人走到篝火的光亮范围,看到王金珠他们这边这么多人,还有几个拿着武器的壮年男人,吓得腿都软了,那女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各位大爷大娘,行行好,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闻到这边有饭味才过来的,我们啥也不敢干,真的!” 女人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怀里的孩子被她颠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老头也跟着哆哆嗦嗦地想下跪,被旁边的王大力一把扶住了。 “行了行了,别跪了,多大岁数了。”王大力皱着眉头,看着这祖孙三代,心里也不是滋味。 队伍里的女人们看着那瘦小的孩子,心里都软了。陈玉香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王金珠。 救,还是不救? 带上他们是不可能的,自己这支队伍已经够扎眼了,再加三个累赘,目标更大。而且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底细。 可要是一点都不管,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她又做不到。特别是看到那个孩子,瘦得跟小鸡仔似的,让她想起了自家的小侄子。 她看了一眼锅里。刚才煮的菜粥还剩下小半锅。 她没说话,只是朝赵秀兰点了点头。 赵秀兰是个机灵人,立刻就明白了王金珠的意思。她拿起三个空碗,走过去舀了三碗还温热的菜粥,端了过去。 “起来吧,快吃点东西。”赵秀兰把碗递给那个女人。 那女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着碗里虽然稀但还飘着肉末的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接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谢谢大善人!谢谢!”她语无伦次地道着谢,赶紧拿起勺子,先小心翼翼地喂了怀里的孩子一口。 那孩子像是饿了很久,一沾到食物,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哭。 老头也接过碗,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对着众人作揖。 王金珠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这才只是开始,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这样的人。她今天能发善心,明天呢?后天呢?她不是救世主,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她狠了狠心,等他们吃完,便开口说道:“我们也是逃难的,带不了人。这粥你们吃了,明天一早,赶紧往南边走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那女人听到,她赶紧抹了抹眼泪,千恩万谢地把碗还给了赵秀兰。“谢谢大姐,我们晓得,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吃了粥,又有人看守,祖孙三代终于放松下来,快速入睡。 原本还觉得离开家乡心里难受的众人,跟那一家三口比起来,他们至少还有牛车,有粮食,有厚实的被褥,有一群人可以相互依靠。 “唉,这世道……”王大力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 “行了,都别想那么多了。”王金珠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从今天起,晚上宿营,火堆不能只生一处,要多生几堆,把我们整个营地都圈起来,亮堂一点,能吓唬野兽,也能让外人不敢轻易靠近。” “还有,咱们的粮食都得藏好,不能露在外面。做饭的时候,也尽量找背风的地方,别让味儿飘得太远。” 随着时间推移,像刚才那样的流民会越来越多。当饥饿和绝望压倒一切时,人性的恶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这支带着粮食和家当的队伍,在那些饿红了眼的人看来,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睡吧。”王金珠对众人说,“下半夜,我爹和旺达哥守着,大家都睡安稳点,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玉香就起来贴饼子,她特意多贴了三张,给了那祖孙三人。 “吃不完的贴身藏好,不要给人抢了去。”王金珠看着千恩万谢后正打算离开的三人说道。 简单的吃了点早饭,队伍就匆匆上路了。 经过了昨晚的事情,所有人都沉默着,赶路的脚步都快了几分。孩子们也似乎懂事了许多,不哭不闹,乖乖地被大人牵着,或者坐在牛车上。 气氛压抑得厉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王家村跟着来的那两户人家里,有个叫王顺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他凑到王大力身边,压低了声音抱怨道:“大力哥,咱们……咱们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这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王顺的媳妇也跟着抹眼泪:“是啊,当家的,咱们把地和房子都卖了,这要是到了府城,人家不让咱们进,可咋办啊?到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另一户姓王的男人王贵也愁眉苦脸地说:“金珠侄女,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这背井离乡的,谁心里都没底。你看我这老婆子,从昨天出来就没笑过,俩孩子也吓得不轻。” 他们的担忧,王金珠都懂。换做是她,哪怕她有空间这个底牌,她都会慌。 她停下脚步,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第92章一块饼引惹的祸 她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说道:“叔,婶子,你们心里的慌,我明白。谁离开家心里都不好受。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昨晚祖孙三人,他们没有家吗?他们有家,只是可能被抢了,被烧了。” “我们现在,虽然累点,苦点,但至少我们人都在一起,我们还有粮食,有车,有被子盖。跟他们比,我们是不是已经好太多了?” 王顺和王贵听了这话,都沉默了。是啊,跟昨晚那一家子比,他们确实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王金珠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担心到了府城没着落。但留在村里,就一定有活路吗?等到流民或者乱兵来了,别说地和房子,命都保不住。当然,也有可能不来,但你们敢赌吗?” “现在我们走在路上,虽然危险,但至少我们有选择。我不能跟大家保证到了府城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但只要我们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闯出一条活路来!” 王大力在一旁听着,也站了出来,对着王顺和王贵说道:“金珠说的没错!咱们既然跟出来了,就别想东想西的了。” 赵秀兰也拉着自家男人陈旺达,对着大家说:“各位叔伯,我跟旺达是铁了心跟着金珠的。我信金珠!咱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自己蹦跶。要是信不过,当初就不该跟出来。既然跟出来了,就得听指挥!” 赵秀兰这话说的就没那么客气了,但却很管用。 他们当初选择跟着王金珠出来,就是看中了王金珠那股子能耐。现在才刚上路就打退堂鼓,不仅显得自己没骨气,也把王金珠得罪了。 王顺的媳妇扯了扯自己男人的袖子,小声嘀咕:“行了,别说了,金珠侄女说得对,咱们……咱们听安排就是了。” 王贵也叹了口气,对着王金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金珠侄女,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就是心里没底,发发牢骚,没别的意思。你放心,以后我们肯定都听你的。” “对对对,都听你的。”王顺也赶紧表态。 队伍经过了王金珠的一番敲打,剩下的路程,果然安分了不少。王顺和王贵两家人再也不敢抱怨了,每天都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叫走就走,叫停就停。 他们心里都明白,王金珠说的对。跟路上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遮雨地方都没有的流民比起来,他们这拖家带口的,有车有粮,简直就是在享福了。再多想,就是不知好歹。 只是,越往南走,路上的景象就越是吓人。 一开始,他们遇到的还只是一家一户的流民,可现在,路上成群结队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衣衫褴褛,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眼睛里冒着绿光,像荒原上饿了许久的狼。 他们看到王金珠这一支装备齐全的队伍,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望。 好在王金珠的队伍里,壮年男人多。王大力、王天放以及王金宝兄弟三人,还有陈旺达和王顺、王贵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王大力更是把他那把用了多年的杀猪刀都别在了腰上,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看着就不好惹。 流民们虽然眼馋,但看他们这边人多势众,男人们个个身强体壮,也不敢轻易上前招惹,只是远远地跟着,希望能捡到点什么漏。 这种被人当成猎物一样盯着的感觉,让队伍里所有人都很不舒服。大人们把孩子们都看得紧紧的,不是抱在怀里,就是牢牢牵着手,生怕一不留神就出事。 马车里,气氛也有些沉闷。 王桂兰看着自己的两个孙子,草儿则被陈玉香怀里。虎子还小,不太懂事,扒着车窗帘子好奇地往外看。 草儿看着窗外那些和她差不多大,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脏兮兮,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早上陈玉香给她的杂粮饼。她自己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队伍缓缓地从一群流民旁边经过。那群流民里,有一个看起来比草儿还小一点的男孩,正被他娘抱在怀里。那孩子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草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想起爹爹刚去世,她和娘亲吃不饱穿不暖还时不时要挨揍的日子。她看了看抱着她的陈玉香正在和王桂兰说话,没注意到她。一个没忍住,草儿就把手里的半块饼,从车窗的缝隙里,朝着那个小男孩扔了过去。 她只是想让那个小男孩吃点东西。她以为,饼会像她想的那样,落到那个小男孩的手里。 可是她错了。 那半块饼还在半空中,底下的人群就瞬间炸开了锅! “吃的!是吃的!”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周围所有流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们像疯了一样,朝着那半块饼落下的地方扑了过去。 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离得最近,她惊喜地想去接住那块饼。 可她还没碰到,旁边就冲过来一个男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紧接着,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了上来,你推我搡,你争我抢,为了那半口都不到的食物,彻底疯了。 “我的!是我的!” “滚开!” 尖叫声,咒骂声,扭打声,混成一团。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推倒后,根本站不起来。她怀里那个本就奄奄一息的孩子,掉在了地上。 女人惊恐地尖叫着,想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可她自己都被人踩了好几脚,根本动弹不得。 混乱中,无数双脚踩了过去。 那个小男孩,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人群的踩踏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这血腥又残忍的一幕,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马车里的草儿,亲眼看着那个她想帮助的小男孩,就因为她扔出去的半块饼,被人活活踩死了。 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小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啊——” 一声短促又惊恐的尖叫从她嘴里发出来,然后她两眼一翻,就吓晕了过去。 “草儿!草儿!”陈玉香这才反应过来,抱着草儿不住地摇晃起来。 第93章一块饼惹的祸2 王金珠听到动静,脸色一变。她刚才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人群为了抢食而踩死孩子的这一幕。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而那些抢不到食物的流民,在短暂的混乱后,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王金珠他们的马车和牛车,带着贪婪和渴望。 他们知道,这车上,有吃的。 “他们有吃的!” “车上有吃的!抢啊!”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噪。几十双饿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活像一群饿疯的野狗。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都别慌!”王金珠大喝一声,声音又冷又硬,“所有人,围着车!男人在外圈,女人孩子在里面!把家伙都拿稳了!” 王大力“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横在胸前,虎目圆睁,盯着蠢蠢欲动的流民。 王天放搭起弓箭,其他人举起了手里的木棍或者砍刀,护在了马车旁边。 他们这十几个人,面对着几十个饿疯了的流民,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 王金珠心里清楚,真要打起来,他们这边肯定要吃大亏。这些流民虽然饿得没什么力气,但真拼起命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冷冷地看着对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敢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们的刀箭不认人!” 走在前边的几人,看着只有一个女人站出来说话,根本不害怕,继续朝着马车靠近。 “天放,放箭,朝着脖子。”王金珠冷冷的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杀气。 王天放搭弓,放箭,一气呵成。一箭穿透一个流民的喉咙。 “杀人了,杀人了!”其他流民看着突然倒下的人,喊着四散逃离开来。 “不要慌,我们这么多人,害怕他们吗?”依然有流民不甘心,继续鼓动他人。 王天放这次不用王金珠吩咐,直接拉弓射箭,对着鼓动的流民射去,一箭直中肩膀。 接连两个人倒下,彻底浇灭了流民想要冲上来抢劫的心,他们虽然饿,但更怕死。 王金珠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走!”她低喝一声。 队伍不敢耽搁,男人们护着马车和牛车,快速地通过了那片区域。 一直走出好几里地,彻底看不见那群流民的身影了,所有人才松了口气,心头的重压终于卸下。 陈玉香脸色苍白地从马车里钻出来,“杏花,你快进去,草儿吓坏了,一直不醒。” 陈杏花原本跟在牛车后边,听了这话,赶紧钻进车厢,把草儿从陈玉香手里接过来。 马车里,陈杏花一直抱着昏迷不醒的草儿,眼泪就没停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草儿,你醒醒啊,你别吓娘啊……” 王金珠上了马车,看了一眼草儿。小姑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伸手探了探草儿的额头,滚烫! “发热了。”王金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孩子是吓到了,惊惧之下,又受了风,一下子就病倒了。 “金珠,这可咋办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找大夫去啊?”陈玉香急得不行。 王桂兰也满脸担忧地看着,不停地给草儿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王金珠心里也着急。在这种逃难的路上,别说孩子,就是大人病倒了,都是一件非常凶险的事情。 “娘,你别慌。”王金珠稳住心神,对陈玉香说,“我这儿还有点之前备下的草药,应该能退热。晚上找个地方歇脚,我煮了给她喝。” 她说的草药,自然是从空间里拿的。幸好当初准备得周全,各种常用药都备了不少。 天黑后,他们找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隐蔽的山坳。男人们比平时多捡了好几倍的柴火,点起了三四堆篝火。 所有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地喝了点粥,就围坐在火堆旁。 王金珠从自己的包袱里,也就是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干草药。她让陈杏花去烧了水,亲自把药放进去煮。 陈杏花六神无主,王金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女儿。 药煮好了,王金珠吹凉了,和陈杏花一起,撬开草儿的嘴,一点一点地喂了下去。 喝完药,王金珠又用温水浸湿了帕子,敷在草儿的额头上,帮她降温。 忙活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草儿还在昏睡,小脸烧得通红,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杏花看着女儿,又想起白天那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猛地站起身,对着围坐的众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叔伯们,嫂子们,我对不起大家!”陈杏花声音嘶哑,重重地磕了个头,“都怪我没教好草儿,草儿那一块饼子,差点给咱们整个队伍引来灭顶之灾…” 陈玉香连忙上前想扶她,眼眶也红了,自责道:“杏花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要说没看好孩子,也是我没用,我当时抱着她,却没防备她会往外扔东西……” “行了。”王金珠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今天白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草儿扔了半块饼,死了一个孩子,还差点害得咱们整个队伍被流民围攻。” 陈杏花听到这话,身体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 赵秀兰想开口说点什么,被王金珠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怪草儿,她还小,不懂事。”王金珠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严肃,“我只是想让大家伙儿都记住今天这个教训,用血换来的教训!” “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私自把食物给外人,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行!”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善良,看不得别人受苦。但是你们要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逃难!” “你今天给他一块饼,明天他就会想要一袋米!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百个吗?” “第二,”王金珠继续说道,“所有的孩子,都必须由大人时刻看管。走路的时候,要么抱着,要么牵着。在车上,不准随便掀开车帘往外看。从今天开始,所有孩子手里,都不准拿吃的。要吃,就在车里吃完,或者在营地里吃完,绝不能让外人看见!” 第94章希望?失望 这个规矩,直接杜绝了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可能。 大人们都重重地点了点头。今天草儿的事情,给他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行了,规矩说完了,大家都记在心里。”她挥了挥手,“夜深了,该守夜的守夜,该睡觉的睡觉。明天还要赶路,都养足精神。” 众人散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铺盖上。 这一夜,几乎所有人都没怎么睡踏实。白天那血腥的一幕,一直在他们脑子里盘旋。 离开家的迷茫和不安,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和对未来的恐惧彻底压了下去。 他们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不再是以前在村子里过日子了,这是一条随时都可能没命的逃难路。 陈杏花几乎一夜没睡,她守在草儿身边,时不时地给她换一下额头上的帕子。 到了后半夜,她又探了探草儿的额头。 烧,好像退了一点。 王金珠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只要烧能退下去,孩子就没什么大碍了。 她看着草儿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队伍就起来了。 陈杏花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但脸上却有了一丝喜色。 “金珠,金珠你快看,草儿醒了!她烧也退了!” 王金珠走过去一看,草儿果然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娘……”草儿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娘在,娘在呢!”陈杏花抱着女儿,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草儿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金珠身上。她似乎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王金珠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些:“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记住了,咱们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知道吗?” 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埋进了陈杏花的怀里,再也不肯出来。 王金珠知道,这件事,恐怕给这孩子心理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但这也是成长的代价。现在这个形势,天真和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 队伍简单地吃了点干粮,就匆匆上路了。 经过了昨天的事情,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赶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孩子们被大人们看得死死的,一个个都乖巧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几天,路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他们离府城越近,遇到的流民就越多。大片大片的流民聚集在官道两旁,形成了一个个临时的窝棚区。 随处可见饿死、病死的人,尸体就那么扔在路边,无人收殓。 队伍里的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和不忍,到后来的麻木。他们目不斜视,只是埋头赶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府城,快点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又走了两天,这天傍晚,他们终于在远处,看到了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 “府城!是府城!”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城墙。走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他们终于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王顺的媳妇喜极而泣。 “太好了!进了城,咱们就安全了!” 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王大力,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声音沙哑:“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快,快走!天黑前咱们就能进城了!”陈旺达催促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进了城,咱们先找个客栈,好好歇一歇,洗个热水澡!”王小宝也咧着嘴笑,一路上神经都绷着,他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 “对对对,再找个地方,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要有肉!”虎子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听到大人们的对话,也跟着拍手叫好。 看着大家一脸憧憬的样子,王金珠没有说话,只是心里的那丝不安越来越重。 队伍加快了脚步,朝着府城走去。离得越近,王金珠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得到印证。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大批的流民,像潮水一样,被堵在了城门之外。他们拖家带口,在城墙底下搭起了各式各样的简陋窝棚,延绵出好几里地,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散发着恶臭和绝望气息的难民营。 城门口,一队队手持长矛的官兵,排成一列,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所有想要进城的人。 “滚回去!府城人满了不收留流民了!都滚回去!” 一个穿着小旗官服饰的男人,正站在城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呵斥。 “官爷,行行好,就让我们进去吧!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从永宁县过来投亲的!”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投亲?亲戚在哪儿?叫他出来接你!没人在城里接,一律不准进!”小旗官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官爷,求求您了,给口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可那些官兵,一个个都铁石心肠,看都不看她一眼。甚至有两个官兵嫌她碍事,直接上前,用长矛的末端,粗暴地把她推到了一边。 王金珠的队伍,在离城门还有一里多地的地方,就再也前进不了了。前面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众人,看到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这……这是咋回事啊?怎么不让进城啊?”王顺的媳妇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这要是进不了城,咱们可咋办啊?”王贵的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抹眼泪,“咱们把家都卖了,回也回不去了,这……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进到府城里,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可现在,这高高的城墙,就像一道天堑,把他们所有的希望都挡在了外面。 第95章八两银子一个人 王大力脸色铁青,紧紧地攥着拳头。 “金珠,这……”王桂兰从马车上探出头,满脸都是担忧。 王金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都别慌!”她沉声说道,“慌有什么用?能让官兵放我们进去吗?” 王金珠看着那紧闭的城门和凶神恶煞正在赶人的官兵,不断观察着城门口的情况。 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不一样。虽然大部分流民都被拦住了,但偶尔,也会有一些看起来穿着体面、赶着马车的人,在跟某个官兵低声交谈几句,并悄悄塞过去一个什么东西之后,就能从侧面的一个小门,被放进城去。 看到这一幕,王金珠心里有数了。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规矩,是给穷人定的。只要有钱,再高的城墙,也能敲开一道缝。 “爹,哥,天放,你们看好车和人,我去前面看看情况。”王金珠对王大力他们说道。 “金珠,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王天放立刻反对,一脸不放心。 “是啊,闺女,那帮官兵看着就不是好东西,你一个女人家,别往前凑。”王大力也皱着眉头。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金珠拍了拍王天放的手,示意他安心,“我就在边上看看,不跟他们起冲突。不搞清楚情况,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 王金珠把自己的外衣紧了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逃难的,然后低着头,顺着人流的边缘,慢慢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挤了过去。 挤到城门口附近,她先在角落里观察了会儿,把那几个负责收钱放人的官兵都看了个遍。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浅浅刀疤的官兵,似乎是这几个人的头儿。别人收了钱,似乎还要分一部分给他。而且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咋咋呼呼,只是靠在墙边,眼神像鹰一样,在人群里搜寻着目标。 那些被放进去的人,都是找的他。 王金珠心里有了计较。就是他了。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趁着一个空档,那个刀疤脸官兵正好一个人靠在墙角喝水。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慢慢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刀疤脸官兵立刻就注意到了她。他的目光在王金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王金珠穿的虽然是粗布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补丁。而且她不像其他流民那样面黄肌瘦,反而气色不错,眼神也很镇定,没有丝毫的慌乱和乞求。 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身后没有跟着一大家子哭哭啼啼的老弱病残。 刀疤脸官兵的眼睛眯了眯,他知道,这是“肥羊”来了,于是便靠在墙上,等着王金珠自己走过来。 王金珠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点头哈腰,只是平静地开口问道:“这位官爷,请问一下,现在府城,还让不让人进了?” 刀疤脸官兵放下水囊,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看到吗?府城戒严,不收流民,赶紧滚蛋!” 这都是场面话,说给周围人听的。 王金珠也不恼,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官爷,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从永宁县过来做点小生意的,只是路上不凑巧,遇上了乱子。我们拖家带口的,人有点多,能不能行个方便?” 说着,她悄无声息地,从袖子里滑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二两重,不着痕迹地往刀疤脸官兵的手里塞了过去。 刀疤脸官兵的手指飞快地动了一下,那块银子就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他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有钱,那就好说话了。 “人有点多?是多少?老弱妇孺占几个?有没有带什么累赘?”他瞥了王金珠一眼,慢悠悠地问道。 王金珠心里清楚,这是在估价。 她早就盘算好了,没有丝毫隐瞒,平静地回答道:“我们一共是六个大家庭,加起来二十九口人。壮年男人有九个,剩下的都是女人、孩子和老人,老人年纪也不大,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五岁。我们有两辆牛车,一辆马车,车上都是些家当和粮食,没有病人。” 她把自己的家底交待得很清楚。人多,但壮劳力也多,不是那种纯粹的累赘。有车有粮,说明家底殷实,不是一穷二白的难民。 刀疤脸官兵听完,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 二十九口人,三辆车。这可是一笔不小的买卖。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王金珠,慢悠悠地伸出了一个巴掌,然后又翻了一下。 “这个数,一个人。”他说道。 王金珠心里一沉。一个巴掌是五,翻一下就是十。一个人十两银子? 这简直是抢钱! 二十九个人,就是二百九十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金珠的脸色变了变,一副为难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官爷,十两?这也太……” 刀疤脸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嫌贵,一脸戏谑:“怎么?嫌贵?我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时候?安王在北边造反,不知道多少流民往府城涌。城里的粮食一天一个价,知府大人下了死命令,一个流民都不准放进来!我担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你们开这个门,收你十两银子,多吗?”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为你着想的口气:“我跟你说,也就是看你这妹子是个爽快人,我才跟你说句实话。你去别处问问,人家肯不肯搭理你都难说。再说了,你们这么一大群人,目标多大?在这城外待着,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你们车上那点粮食,保得住吗?外面那些饿红了眼的,可管不了那许多。” 王金珠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们这支队伍,在难民眼里,就是一块冒着油光的肥肉。今天能吓退一群人,明天呢?后天呢?人心惶惶,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出事。 跟身家性命比起来,银子固然重要,但也不是不能舍弃。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开始跟他讨价还价。 “官爷,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们也就是些小门小户,一路逃过来,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十两银子一个人,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您看,能不能再少点?我们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少?你想少多少?”刀疤脸官兵斜了她一眼。 这是有戏,王金珠咬了咬牙,伸出手比了个八:“八两。官爷,一个人八两,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极限了。二十九个人,也是二百多两银子。您就动动手指头的事,这笔银子就到手了。我们进了城,保证安安分分的,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第96章这笔钱,我来出 刀疤脸官兵看着王金珠为难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八两一个人,二十九个人,就是二百三十二两。这笔钱,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了。而且这女人说得对,这事对他来说,就是抬抬手的事。风险是有,但收益更大。 他沉默了片刻,“八两就八两。”他吐出几个字,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八两银子,只管你们进城。进了城之后,你们的户籍、落脚点,都得自己想办法。城里现在查得严,没有户籍的流人,被巡城营抓到了,一样是打一顿扔出城去。” 王金珠心里咯噔一下。她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是啊,进了城,只是第一步。他们这么多人,没有户籍,就是黑户。在城里寸步难行,连个正经住处都找不到。 “那……官爷,这户籍的事,您能不能也给想想办法?”王金珠赶紧问道,态度比刚才谦卑了不少。 “想办法?”刀疤脸嗤笑一声,“你当府城的户籍是大白菜啊?说办就办?那可比放你们进城要麻烦多了。” 王金珠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有门 “官爷,您神通广大,肯定有路子。您给指条明路,我们绝不让您白辛苦。”王金珠说着,又想去掏银子。 “行了行了。”刀疤脸拦住了她,“银子不急。这样吧,我给你们指个地方。进了城,你们往西走,那边有个叫后口村的地方。那地方偏,是府城里最穷的地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官府也懒得管。 你们先在那儿找个地方落脚,别往城中心凑。至于户籍的事,等你们安顿下来,后日午时,我去后口村村口找你们,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后口村,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对他们现在的情况来说,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而且听这官兵的意思,只要给钱,户籍的事也能解决。 这就够了。 “多谢官爷指点!”王金珠心里有了底,立刻说道,“就按您说的办!八两银子一个人,我们现在就去凑钱。只是我们人多,能不能麻烦官爷,等我们一下?” “行。我今天后半夜当值,你们在子时之前,到这个地方找我。”刀疤脸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哨塔,“记住,动静小点。” “好!多谢官爷!”王金珠把所有细节都记在心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问了一句:“官爷,那后口村,离城中心远,是不是离城门口也远?现在这世道,我们就是图个安稳。” 刀疤脸没想到她一个女人家,心思这么细,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算你问着了。那地方是府城最西边,离其他几个城门都远着呢。就算真有什么乱子,也一时半会儿波及不到那儿。不过那地方穷,也乱,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官爷提醒。” 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王金珠不再逗留,冲刀疤脸点了点头,便转身混入人群,快步朝着自己队伍的方向走去。 看着王金珠远去的背影,刀疤脸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二百多两银子啊!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明天,又能去春风楼听小曲儿了。 众人看到她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金珠,怎么样了?” “闺女,打听到啥了?” 王金珠看着大家一张张焦急的脸,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王大力、王天放、陈旺达等几个当家的男人叫到了一边。 “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我有要紧事说。”她的表情很严肃。 众人看她这样,心里都是一沉,知道事情恐怕不简单。 他们赶着牛车,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小树林。 她把刚才和刀疤脸官兵的对话,详细地讲了一遍。 当听到一个人要八两银子才能进城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两?!他怎么不去抢!”王小宝第一个叫了起来,“我们二十九个人,那不是要二百多两银子?!” “这帮天杀的官兵,发国难财啊!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陈旺达气得脸都涨红了。 王顺和王贵更是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八两银子一个人,他们一家四口,就是三十二两。他们卖地卖家具也就卖了二十多两,落户还要用呢! 只有王大力和王天放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王金珠看着他们的反应,意料之中。 她等他们稍微冷静了一点,才开口说道:“价钱是贵,但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没有选择。要么,花钱买命,进城。要么,就留在这城外,跟那几十万流民一起,等着饿死、病死,或者被人抢光杀光。 “可是……可是金珠,我们……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啊……”王顺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两家,把地和房子都卖了,东拼西凑,也就剩下不到三十两银子了……” 他们当初是铁了心跟着王金珠出来的,可没想到,临到头了,却被钱给难住了。希望就在眼前,却够不着,这种感觉,比一开始就绝望,还要折磨人。 陈旺达家的情况稍微好点,但也好得有限。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对王金珠说:“金珠,我们家……加上我爹给的,还有我们自己攒的,撑死了也就三十两。我们一家三口,要二十四两,倒是够了,可是……” 可是剩下的钱,也帮不上别人什么忙。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大力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下,开口道:“我们家十口人,就是八十两。这笔钱,我勉强还能拿得出来。” 他杀了一辈子猪,儿子又跟着闺女做了那么久的生意,家里确实攒了些钱。八十两虽然让他肉疼得厉害,但为了活命,也只能认了。 王贵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王金珠和王大力说道:“金珠侄女,大力哥,要不你们就别管我们了。你们带着家先进城去,我们就在城外,自己想办法……”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可他知道,不能再拖累大家了。 “是啊,”王顺也红着眼圈,接话道,“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两家,把大家都耽误了。你们先进去,我们……我们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路……” “胡说什么!”王大力一听这话,眼睛就瞪了起来,“当初说好了的,大家就是一个整体,有难一起扛!现在刚遇到点事,就说这种丧气话,像什么样子!” “可是,大力哥,这钱……” “钱的事再想办法!人不能散!”王大力斩钉截截地说道。 “行了,都别吵了。” 王金珠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看着王顺和王贵,平静地说道:“王顺叔,王贵叔,我既然带你们出来了,就没想过把你们扔下。你们要是信我,就别再说这种话。” 王顺和王贵听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王金珠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这笔进城的钱,我来出。” 第97章进城 王金珠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不行!金珠,这绝对不行!”王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我们怎么能让你出这个钱!这……这我们受不起!” “是啊,金珠侄女,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我们不能要。”王贵也跟着开口,他是个要强的人,让他接受一个晚辈这么大的恩惠,比杀了他还难受。 几十两银子,就算是亲兄弟,也没这么个帮衬法。 “都闭嘴!” 一声暴喝,来自王大力。 他虎目一瞪,扫过王顺和王贵,中气十足地吼道:“现在是讲面子的时候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在这儿推三阻四,是想让一家老小都跟你们一起饿死在城外头?” “当初是谁说,信得过金珠,愿意跟着她出来闯的?现在刚到地方,遇到坎了,就打退堂鼓了?我闺女把你们当自己人,你们倒跟她见外起来了!”王大力越说越气,指着他们,“你们要是真有骨气,现在就带着人掉头回去!回得去吗你们!” 最后一句,彻底击溃了王顺和王贵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啊,回不去了。 “王顺叔,王贵叔,我爹说的对,这笔钱,就当我先借给你们的。以后进了城,咱们还得继续开作坊,都需要你们来帮忙呢!咱自己人才信的过。”王金珠也开口劝道。 她的目光在王顺、王贵、陈杏花、赵秀 “所以,”王金珠话锋一转,做出了总结,“这笔进城的钱,不是我白送的,也不是借给你们的。这是我提前预支给你们的工钱。” 预支的工钱? 这几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众人灰暗的脸,也保全了他们的脸面。 王金珠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们以后跟着我干活,从你们的工钱里,慢慢扣。什么时候扣完了,什么时候开始领全份的工钱。你们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这哪里是预支工钱,这分明就是换了个说法,来保全他们的脸面。 “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王金珠挥了挥手,恢复了她一贯的干练,“现在,所有人都把自己的银子收好,一文钱都不要拿出来。人多眼杂,免得露了财。待会儿交钱,我一个人先交。” 夜色渐渐深了。 “时间差不多了,走。”王金珠看了一眼天色,低声说道。 队伍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他们把牛马的蹄子都包上了破布,走在泥土路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摸到了那个废弃的哨塔下面。 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人影从哨塔后面闪了出来。正是白天那个刀疤脸官兵。 “钱带来了吗?”刀疤脸压低声音问。 王金珠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去。 刀疤脸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百多两的碎银子。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验了银票上的钱庄印记,又掂了掂碎银子的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们懂规矩。”刀疤脸把钱揣进怀里,“跟我来。记住,一会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闭上嘴。谁要是弄出动静,被巡城营的人抓了,我可不管。” 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紧紧跟在刀疤脸身后。 刀疤脸带着他们绕过正门,来到城墙拐角处的一个小偏门。他敲了三下门,里面很快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快点,进去!”刀疤脸催促道。 队伍鱼贯而入。当最后一辆牛车进去后,偏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进了城,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些。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街道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两边的店铺门窗紧闭,连个透光的都没有。 府城实行宵禁,大半夜的在街上乱晃,要是被巡逻的官兵撞见,直接就当流民抓起来打一顿扔出去。 “金珠,咱们现在往哪走?”王大力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王金珠回忆着刀疤脸的话:“往西走,去后口村。大家脚步放轻点,别说话。” 队伍再次出发。一路上,他们提心吊胆,生怕遇到巡逻的官兵。好几次,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吓得赶紧躲进黑漆漆的巷子里,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巡逻队走远了,才敢探出头来继续赶路。 府城真大。他们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走到腿都快断了,才终于看到了刀疤脸说的后口村。 这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府城最边缘的一大片贫民窟。房子破破烂烂的,有的连屋顶都没了,就搭了几块破木板。 “这……这就是后口村?”王桂兰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王金珠打量着四周。这地方确实破,但对他们来说,现在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大家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空着的院子,咱们先凑合一晚。”王金珠低声吩咐。 男人们散开去寻找。没过多久,王天放跑了回来。 “金珠,前面有个大院子,门是破的,里面长满了杂草,看着像是荒废很久了。屋子虽然破点,但地方够大,能住下咱们这些人。” “走,去看看。” 大家跟着王天放来到那个废院子。院墙倒了一半,两扇破木门半掩着,风一吹嘎吱嘎吱直响。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房的屋顶塌了一角,厢房的窗户也全破了。 “就这儿吧。”王金珠当机立断,“天放,你带人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弄出一块空地来放车。大伙把东西搬进屋里,今晚先打地铺对付一宿。记住,千万别生火,别弄出亮光。” 众人赶紧忙活起来。大家奔波了一天一夜,早就累得精疲力尽。铺好铺盖后,一个个倒头就睡。 第98章落户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王桂兰和陈杏花几个人起来了。她们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心里都不是滋味。 “娘,别看了,赶紧弄点吃的吧,大伙都饿坏了。”王金珠走出来说道。 “哎,这连个灶台都没有,咋做饭啊?”王桂兰发愁。 “在院子里搭个简易的灶台,捡点干柴烧。咱们车上还有点米,煮点粥对付一口。” 王金珠安排道,“顺叔,贵叔,你们带几个男人去把院墙修一修,把倒了的地方用木板或者石头堵上。这院子太破了,什么人都能进来,咱们的东西不安全。” 大家立刻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动静。几个穿着破烂、流里流气的男人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院子里的牛车和马车。 那几个男人在门外看了一会,互相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哟,这是哪来的大户人家啊,跑到咱们后口村来落脚了!” 王大力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正准备修墙的石头,转头看向门外,大嗓门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瘦猴被王大力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他马上又硬气起来:“怎么着?这是咱们后口村的地盘,你们外来的还敢这么横?” 王天放放下手里的木头,大步走到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我们在这落脚,关你们什么事。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那几个男人看了看王天放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又看了看院子里其他几个拿着干活家伙的壮汉,知道这群人不好惹,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地方的人,看着就不是善茬。”王小宝凑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穷山恶水出刁民。”王金珠走过来,“大家干活都麻利点,把墙修好,门也弄结实点。咱们刚来,有车有粮,肯定被人盯上了。这几天晚上大家都轮流守夜,千万不能大意。” 吃过早饭,大家继续收拾院子。到了中午,院墙勉强堵上了,门也用粗木棍顶死了。 第一天就在收拾中度过,转眼到了第二天中午,王金珠早早地去村口等刀疤脸。 看着人来,王金珠赶紧迎上前去:“官爷,您来了。我们找了个院子暂住,咱们进去坐下说话。” 刀疤脸摆摆手:“不进了,就在这说吧。户籍的事,你们想得怎么样了?” “想好了,肯定是要办的。”王金珠直接切入正题,“官爷,您给个准话,这户籍怎么个办法?多少钱?” 刀疤脸伸出两根手指:“一个人二两银子。你们二十九个人,就是五十八两。你们派个人跟我一起去,我帮你办妥。” 五十八两! 二两银子一个人的户籍费,在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其实不算太离谱。有了这层身份,他们在这府城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抓。 “行,五十八两就五十八两。”王金珠痛快地答应了。她转身回屋,从包袱里数出五十八两银子,拿出来递给刀疤脸。 刀疤脸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这女人,做事倒是痛快。你们谁和我一起去。” 王金珠的目光在院子里的男人们身上扫过。 “爹,天放,你们俩跟我去。” 王家村的人,他爹还是比他更熟悉。 刀疤脸见他们出来三个人,转身带路:“跟紧了。” 七拐八绕之后,刀疤脸带着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后门,进了一个看似是衙门偏院的地方。 “头儿,来了笔生意。”刀疤脸对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官吏点头哈腰。 那胖官吏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 “这几位是外地来的商户,遭了难,想在咱们府城落个户籍。”刀疤脸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几两碎银子塞了过去。 胖官吏捏了捏银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这才正眼看向王金珠三人。“叫什么,哪里人,家里几口,都报上来。” 王金珠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名单报了上去。 胖官吏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拿起笔,在一沓空白的户籍文书上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他甚至没有核对任何信息,写完一沓,就盖上官印,扔给了王金珠。 “行了,拿走吧。”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王金珠接过那沓还带着墨香的文书,一张张看过去。姓名、籍贯、年龄,都写得清清楚楚,底下盖着鲜红的官印。 这五十八两银子,买来的就是这一沓纸。 但就是这一沓纸,让他们从随时可能被驱逐的流民,变成了受官府承认的府城居民。 值了。 “多谢官爷。”王金珠将文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走吧。”刀疤脸拿了自己那份好处,也不想多留,带着他们原路返回。 回到那个破败的院子,王金珠将办好的户籍文书分发下去。当王顺、王贵那些人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却重如千斤的纸时,几个大男人都红了眼眶。 “我们也是府城的人了?”王顺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王金珠点点头,“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里,落地生根。” 安抚完众人,王金珠把王大力和王天放拉到一边。 “爹,天放,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闺女,你说。”王大力现在对自己这个女儿是言听计从。 “我想把这个院子买下来。”王金珠一开口,就扔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什么?”王大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买这?这破地方,送给我都嫌晦气!墙都塌了半边,耗子洞比人住的屋都多,买它干嘛?” “爹,这院子是破,但它够大。”王金珠指了指院子,“你看,这正房、厢房加起来,七八间屋子,足够我们所有人住下。前院这么大,以后咱们重开作坊,也有地方。而且,它看起来应该不贵。” “我听金珠的。”王天放一如既往地站在妻子这边。 第99章三十两买个烫手山芋 看着女婿又是无脑听自家女儿的话,王大力又开心又惆怅,“行吧,那咱明天去打听打听,这院子到底是谁家的,怎么卖。” 没等到第二天,院子那扇破门被人“砰”的一声巨响,一脚从外面踹开,发出“吱嘎”一声惨叫,本就摇摇欲坠的门轴直接断了一半。 “他娘的!谁让你们住进老子院子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赶紧都给老子滚出去!” 一个流里流气的瘦弱男人站在门口,双手抱臂,对着院里的人破口大骂。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眼下乌青,脸上还有几块没消散的淤青,看着像是被人打的。 院子里的男人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几十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空气瞬间凝固。 王小宝脾气最冲,抄起手边削木头的斧子就要上前:“你算哪根葱?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三哥,回来。”王金珠清冷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已经上头的王小宝。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平静地上下打量了那瘦猴男人一眼,“你说这是你的院子?” 那瘦猴男人名叫吴业成,是这后口村有名的混子。他本是想过来看看是哪家不开眼的肥羊占了他的破院子,好讹诈点油水,没想到院子里全是膀大腰圆、眼神不善的壮汉,心里本就发怵。但见走出来的是个女人,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把脖子一梗,色厉内荏地说道:“废话!这后口村谁不知道,这吴家大院是老子的祖产!你们这群外乡人,占了老子的地,还敢跟老子横?” “祖产?”王金珠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是祖产,可有房契地契为证?” “老子凭什么给你看!”吴业成被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老子说的话就是证据!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滚!不然,别怪老子去报官,抓你们这群占人宅院的流民!” 他这话一出,大伙的脸色都白了。他们刚拿到户籍,根基未稳,最怕的就是再跟官府扯上关系。 王金珠却依旧镇定,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也不是非要占你的地方。只是初来乍到,没个落脚处。既然这院子是你的,那倒正好,省得我们再去别处寻了。” 她顿了顿,在吴业成疑惑的目光中,抛出了诱饵:“这院子,你卖吗?” “什么?”吴业成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王金珠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我们想把这院子买下来。你开个价吧。” “买下来?”吴业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听到了银子落地的声音。这群人看着不好惹,但居然是个傻的?买这破院子?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谄媚的嘴脸。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哎哟,这位大妹子,不,这位姑奶奶!您瞧我这张臭嘴,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您想买院子?好说,好说啊!” 这变脸速度,看得王小宝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是个软蛋。 吴业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伸出了一个巴掌:“这院子,可是我的祖产,位置好,地方大。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我给您个实诚价,五十两!五十两银子,这大院子就是您的了!” 他心里盘算着,这群外乡人看着就不差钱,车上肯定有不少家当。这院子这么破,他要五十两,对方砍一半,他也能赚翻。只要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去赌坊翻本了。 王大力一听,眼珠子又要瞪起来,五十两?抢钱呢! 王金珠却抬手拦住了她爹,看着吴业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十两。一口价,卖就现在去衙门过契,不卖我们就走。” “三十两?”吴业成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狂喜,连价都不还了?还是外乡人好骗,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那些事! 他生怕对方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卖,卖,卖!姑奶奶您真是爽快人!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拿房契!” 看着对面欣喜若狂的样子,王金珠心里微微一沉。不好,还高了,这小子,肯定有坑等着他们。不过三十两,这么大个院子,不亏。 “房契呢?”王金珠问。 “有有有!”吴业成生怕她反悔,连忙跑到院角一间破屋的墙角下,扒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草,从下面刨出一个破瓦罐。 他从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献宝似的递了过来,“姑奶奶您看,这就是房契!” 王金珠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对王大力和王天放说道:“天放,你跟我去一趟衙门,咱们把房契过户。” 半个时辰后,二人从衙门回来。 王金珠手里多了一张盖着官府朱红大印的新房契。 从今天起,这个院子,就是她王金珠的了。 王顺、王贵等人看着那张房契,激动得热泪盈眶。虽然这个房子是金珠的,他们只是暂住一下,他们终于在这府城,有了一个安稳一点的窝了。 就在大家沉浸在喜悦中时,隔壁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娘探出头来,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正在门口收拾的陈杏花身边,一把拉住她。 “哎,大妹子,你们把吴家那破院子买下来了?” “是啊,大娘,刚办好房契。”陈杏花笑着应道,还想跟新邻居分享喜悦。 那大娘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她压低了声音,跟见了鬼一样,一脸同情又惊恐地看着她们:“糊涂啊!你们怎么敢买吴业成那烂赌鬼的房子?他可是欠了城西黑虎帮一屁股的印子钱,要债的天天过来闹! 他现在拿了钱肯定跑了,可这院子还在啊!黑虎帮那群人可不讲道理,他们只认房子不认人,怕是很快就要找上你们这些新来的冤大头了!” 第100章黑虎帮地头蛇 陈杏花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门栓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大娘见她这副模样,更是连连叹气,一副“你们大祸临头了”的表情:“那吴业成就是个无底洞,听说欠了黑虎帮足足上百两!他拿了你们三十两,肯定是跑路了!你们这院子,就是替他背的债啊!快,快想办法吧,不然那些人找上门来,你们可就惨了!” 大娘说完,又跟做贼似的缩回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被牵连。 院子里,刚刚因为有了新家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什么?黑虎帮?”王小宝一听就炸了,“他娘的,那个叫吴业成的孙子,敢阴我们!” “我就说那小子不像好人!三十两卖这么大个院子,连价都不还,原来在这等着我们呢!”王大力气得一拳砸在刚垒好的土墙上,震得尘土簌簌直掉。 一时间,人心惶惶。 “都慌什么!” 王金珠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她扫了一眼众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十两买这么大个房子,怎么可能没坑!” 她看向依旧气愤不已的王大力:“爹,别气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群地痞流氓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转向众人,条理清晰地吩咐道:“该干嘛干嘛,把院子收拾利索了。墙垒高点,门加固好。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壮劳力,还能怕了几个混混?” 众人看着王金珠镇定自若的样子,焦躁的心也莫名地安定下来。是啊,他们王家人,加上陈旺达他们,哪个不是干惯了力气活的?真动起手来,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天放,”王金珠把丈夫拉到一边,低声交代,“明天一早你就出门,去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转转,看看有没有‘福盈号’。找到之后,就跟掌柜的递个信,说永宁县的王金珠到了府城,在西城后口村落了脚,遇上点小麻烦,想请柳公子帮个忙。” 王天放虽然不想媳妇麻烦别的男人,但谁让他没本事呢? 当下,众人也顾不上休息,男女老少齐动手,该加固门的加固门,该加高墙的加高墙,连院中散落的石块、木棍都收拾到顺手处。一直忙到天擦黑,才算有了些模样。可这一夜,谁也没睡踏实,总觉得门外随时会响起砸门声。 第二天一早,王天放就出发了。 正午时分,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砰!” 刚刚加固过的木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没被踹开。 门外响起一声恼怒的咒骂,随即又是更猛烈的撞击。几下之后,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还是被撞开了。 七八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比城门口那个官兵的还要吓人。他扛着一把大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斜眼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和他们身后的几辆牛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娘的,吴业成那孙子还真没骗人,果然有几只肥羊!”刀疤脸啐了一口,昨天在他在赌坊抓到了输光钱财的吴业成,那小子被他一顿揍,毫不犹豫地拉其他人下水。 “哪个是管事的?”光头刀疤脸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院子里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吴业成欠着我们黑虎帮几百两,他的院子你们也敢买?那就你们替他还账吧!” 王家三兄弟和陈旺达几个男人下意识地就抄起了手边的木棍、斧头,护在了女人和孩子身前。 “我们不认识什么吴业成,这院子是我们花钱买的,有官府的房契!”王大力往前一步,声如洪钟,丝毫不惧。 “房契?”刀疤脸嗤笑一声,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老子不认那玩意儿!老子只认钱!吴业成欠我们一百二十两,你们既然住了他的院子,这笔账,就得你们来还!识相的,把钱拿出来,再把那几车东西留下,爷几个就当无事发生。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劲风就迎面袭来! 王金珠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干脆利落的侧踢,正中离她最近一个混混的胸口。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个一百四五十斤的汉子,惨叫着倒飞出去,直接撞倒了身后两个人!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是有些丰腴的女人,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 “跟他们废什么话!”王金珠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打出去!” 王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他怒吼一声,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就朝着那刀疤脸砸了过去。 王家三个宝也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他们从小跟着爹杀猪卖肉,一身的蛮力,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陈旺达、王顺、王贵也是血性汉子,见状哪还忍得住,抄起家伙就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棍棒飞舞,惨叫连连。 黑虎帮这群人平时欺负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对面这群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见血的狠劲,下手又黑又重,棍棍到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局已定。 七八个混混全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为首的刀疤脸最惨,被王大力一棍子砸在肩膀上,整条胳膊都耷拉了下来,手里的刀也掉在了一边。 “滚!”王金珠一脚踩在刀疤脸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院子,现在姓王。再敢来,就不是断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好,好!你们有种!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刀疤脸在同伴的搀扶下爬起来,一脸凶像的放完狠话,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院子。 第101章流氓来干活 看着黑虎帮的人屁滚尿流地逃走,刚才还热血上头的众人人,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王大力看着被砸得稀烂的院门,又看了看几个儿子身上挂的彩,脸色铁青,手里的木棍捏得咯吱作响。 “他娘的,这群天杀的杂碎!”他低声咒骂,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底气,反而多了一丝忧虑,“他们要是再叫更多人来,咱们……” 双拳难敌四手。 这个道理,混迹市井多年的王屠户比谁都懂。今天打赢了,靠的是一股子出其不意的狠劲和人多。可这里是府城,是人家的地盘。 王小宝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闷声道:“怕个鸟!再来再打!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沉默了。 “爹,三哥,都别说了。”王金珠的声音依旧平静,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洗了洗手上的灰尘,“伤口都处理一下,别发炎了。门先用东西顶上,墙也得尽快修好。” “金珠,天放还没回来,这事……”王桂兰忧心忡忡地走过来,拉住女儿的手。 “娘,放心。”王金珠拍了拍她的手背,“天放那边不会有问题的。” 她对柳明远那个人有信心。一个能把生意做到府城、县城连锁的大家族公子,绝不会是简单人物。他既然看重自己的货,就不会坐视自己在府城被人欺负。 这是一种利益交换,也是一种无形的默契。 与此同时,府城最繁华的东大街。 王天放站在一座三层高,气派非凡的楼阁前,有些手足无措。牌匾上“福盈号”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他们栖身的后口村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粗布衣裳的褶皱,大步走了进去。 “客官,想买点什么?”一个伙计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我不买东西,我找你们掌柜。”王天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紧张,不怯场。 伙计上下一打量他,见他穿着普通,笑容淡了几分:“我们掌柜的忙着呢,您有什么事?” “我是永宁县来的,有要事。你跟他说,永宁县,王金珠,他就知道了。”王天放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只管交代清楚媳妇说的话。 伙计本想再拦,可见他眼神坚定,气度不凡,不像是一般乡下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后堂。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热情地将王天放引到后堂雅间,亲自给他倒了茶,“王大娘子也到府城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接应。现在落脚在何处?” 王天放将他们在后口村买下院子,以及刚刚和黑虎帮发生冲突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柳掌柜听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微皱:“后口村?黑虎帮?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敢把主意打到我们福盈号的贵客头上。” 他沉吟片刻,对王天放一拱手,语气郑重:“王家兄弟,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告诉王大娘子,安心住下,以后,黑虎帮绝不会再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来府城的事,我即刻就派人快马禀报给公子。” 王天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回到后口村时,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众人正草草吃着干粮,气氛压抑。 当他把孙掌柜的话复述了一遍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王桂兰念了句佛,“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话虽如此,一夜过去,大家仍旧提心吊胆。 第二天下午,院外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来了!” 院里的男人们“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抄起手边的武器,神色紧张地盯着那扇刚用木板加固过的大门。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但这次,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谁?”王大力沉声喝问。 门外传来一个谄媚又惶恐的声音:“王王大爷!是我,黑虎,昨天多有得罪,特地过来给各位爷、给姑奶奶赔罪了!”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王金珠和王天放对视一眼,示意王小宝去开门。 门栓拉开,昨天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刀疤脸正站在门口,他那条被打伤的胳膊用布吊在胸前,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他身后,昨天那七八个混混个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地站着,再无半分嚣张。更远处,还停着几辆牛车,上面装满了青砖、木料和瓦片。 “姑奶奶,各位爷,”刀疤脸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差点就要跪下了,“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我们该死!我们该死!” 说着,他竟真的抬起没受伤的手,左右开弓,“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这戏剧性的一幕,把王家人都看傻了。 隔壁那位好心大娘和周围的邻居们,都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这场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昨天还凶神恶煞要人性命的黑虎帮,今天怎么跟孙子一样? “行了。”王金珠淡淡地开口,制止了他的自残行为,“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浑身一哆嗦,连忙道:“是县衙的张捕头亲自传的话,说是县尊大人下了严令,让我们滚过来给您赔罪,再把您的院子修好。但凡再敢惊扰您一分一毫,就拆了我们的骨头!” 县尊大人? 王金珠心中了然。看来柳明远的影响力,比她想的还要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贾情面,看来自己还是要多做些东西回报并攀着这个大腿。 “这些砖瓦,是小的们孝敬您的,求姑奶奶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次!”刀疤脸指着外面的牛车,声音都在发颤。 “东西留下,你们也留下。”王金珠扫了他一眼。 “啊?”刀疤脸一愣。 “院墙,大门,还有屋顶,天黑之前,给我修好。”王金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是!保证给您修得漂漂亮亮!”刀疤脸如蒙大赦,立刻回头冲着手下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干活!要是姑奶奶不满意,老子把你们一个个都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于是,后口村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一群凶悍的地痞流氓,在众人的监工下,摇身一变成了卖力的建筑工,和泥的、砌墙的、上梁的……干得满头大汗,却没一个人敢抱怨。 第102章粮食涨价了 后口村的街坊们这两天算是开了眼。 昨天还提刀上门、凶得能吃人的黑虎帮,今天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在王家那破院子里挥汗如雨。 砌墙的砌墙,搬砖的搬砖,连那个最凶的刀疤脸光头,都亲自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哪片瓦需要更换,那条吊着的胳膊晃来晃去,看着滑稽又可怜。 王家人反倒成了监工。 王小宝搬了条板凳,翘着二郎腿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根柳条,时不时指点江山:“哎,那边的,墙砌歪了!想糊弄你爷爷我?” “还有你,和泥会不会?水放多了!猪食都比你和得匀!” 黑虎帮的混混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三爷说的是,我们马上改!” 王大力和王金宝几个则抱着臂膀,在院里来回踱步,眼神像巡视自家猪圈的屠户,看得那群混混心里直发毛。 这诡异的和谐,让周围偷看的邻居们下巴都快惊掉了。这家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黑虎帮这群活阎王当牛做马? 王金珠对院里的闹剧视而不见,她正带着王桂兰和陈杏花几人清点车上的物资,规划着屋子的分配。 “娘,这里现在就八间房,根本不够住,尤其是咱们家人太多了。这正中这间我和天放住,旁边两间,你们和天放的爹娘住,分别在两边在扩建几间,王贵王顺叔们一间也不够…” 正在院里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停在了王家院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锦缎,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四名腰佩长刀、眼神锐利的护卫。 那公子正是柳明远。 他看了一眼院门口当门神似的王小宝,又扫过院内那群正在卖力干活的“建筑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王金珠身上。 “王大娘子,好大的阵仗。”柳明远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那四名护卫则自然地散开,守住了门口和院墙缺口。 黑虎看到柳明远,腿肚子一软,差点从房顶上滚下来。他们竟然和柳家攀上了关系,那可是知府都要敬三分的人物! “柳公子。”王金珠擦了擦手,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点小麻烦,让柳公子见笑了。” “这可不是小麻烦。”柳明远收起折扇,神色严肃了几分,“后口村是府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你们初来乍到,就惹上黑虎帮,若非我恰好在府城,后果不堪设想。” 他带来的护卫,足以说明他对这里治安的评价。 王金珠心中了然,欠身道:“这次多谢柳公子出手相助,这份人情,金珠记下了。” 柳明远摆摆手,:“王大娘子,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一句。近来府城不稳,安王在南边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粮价飞涨,人心惶惶,你的作坊,暂时不要开了。” “不过,”柳明远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作坊不能开,但小东西却可以做。你之前给我的那些口脂、面霜,在府城的贵妇圈里可是稀罕物。你若是能琢磨出新品更好,我福盈号照单全收,价格好说。” 王金珠瞬间明白了,这是让她走高端路线,“我懂得。” 两人又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柳明远便告辞了。他没有多留,但他的这次登门,像一个无声的警告,让整个后口村都知道了——这户新来的王家人,不好惹,背后有大靠山。 黑虎帮的人干活更卖力了,天黑之前,院墙被加高加固,破损的屋顶焕然一新,连那扇被踹坏的大门,都换成了厚实的木板门,上面还加了三道门闩。 送走这群瘟神,一家人终于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晚饭后,王金珠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修葺一新的堂屋里。 “房子安稳了,接下来就是地。”王金珠开门见山,“咱们这么多人,不能坐吃山空。我的意思是,各家拿出自己的积蓄,去城郊买些地。有地在手,心里才不慌。” 王大力第一个赞成:“闺女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地里刨食最踏实!”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他们都是卖了家里地出来的,手里多少有些钱,。 “好,那明天一早,爹,天放,大哥,你们几个男人就去牙行问问地价。咱们手里的银子都拿出来,先紧着买粮种和粮食。” 第二天,王大力和王天放等人兴冲冲地去了城里最大的集市,准备先买足几个月的口粮。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回来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了?”王桂兰心里一咯噔。 王大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水一饮而尽,才喘着粗气道:“米价涨疯了!” “涨疯了?” “前几天我们来的时候,一斗糙米才三十文,今天直接涨到一百文了!”王大力一拳砸在桌子上,“我问了店家,说是北边安王的地盘上闹兵灾,好多流民往南边涌,官府的粮仓都封了,市面上的粮食一天一个价!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眼看着又涨了十文!” 一百文一斗! 这个价格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么多人,一天消耗的粮食就不是个小数目。 “他娘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王小宝烦躁地骂道。 “爹,大家别急。”王金珠站了出来,“我和天放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她和王天放赶着牛车出门,找了个借口出了院子,七拐八绕进了一条无人小巷。 确认四周无人后,王金珠心念一动。 下一秒,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凭空出现在牛车上。王天放看着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半个时辰后,当王金珠和王天拉着满满一车粮食回到院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金珠!这……这是哪来的?”王桂兰颤声问道。 “柳公子帮忙,从他家的粮仓里,给咱们匀了一批平价米。”王金珠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比市价便宜一半不止呢。他说我们人多,先紧着我们用。” “柳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金珠有本事,认识这么个大贵人!” “这粮食,咱们可得把钱给金珠,不能再占她便宜了…” “对,对,对,现在粮食这么金贵。” 第103章乱世抄底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争着要掏钱。 “金珠,这钱你必须收着!”陈旺达第一个把铜板拍在桌上,“咱占你便宜占得够多了,再不给钱,我陈旺达往后没脸跟你说话。” 王贵媳妇也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对对对,多少钱你说个数,一文都不能少你的。” 王金珠看着大家真诚的样子,心里一暖,却没有推辞,朗声说道:“既然大家信我,这米钱我就收下。就按涨价前的老价格算吧,也算是我替大家谢谢柳公子的一番心意。” 涨价前的价格——三十文一斗。 外头已经涨到一百文还在往上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金珠!”陈旺达,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行,我陈旺达这辈子记住了。” “都是一个村出来的,说这些就见外了。”王金珠笑了笑,立刻安排起来,“大哥二哥,你们几个带人把粮食按各家人口分好,钱等会儿给我就行。” 男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一袋袋粮食被扛进院子中央。 女人们围在一起算账,你家几口人、该分多少斤。 很快,粮食按各家人口分好,钱也一文不少地交到了王金珠手上。 夜幕降临,各家屋檐下都飘出了饭菜香。 孩子们端着碗在院里疯跑,大人们脸上挂着踏实的笑。米饭的香气从每扇门里溢出来,那是粮食落进自家米缸后才有的底气。 “金珠,这多亏了你,不然咱们现在还在为明天的嚼谷发愁呢!”王桂兰摸着肚子,满脸后怕。 王金珠放下筷子,正色道:“粮食只能应一时之急,咱们这么多人,长久之计还得靠地。我今日打听到,城郊的上好水田一亩不到八两,旱地五两左右就能拿下,只有往年一半的价。” “这么便宜?”王大力眼睛一亮。 “便宜,但世道不太平也是真的。”王金珠看向众人,“所以我的意思是,各家量力而行,不必贪多。趁着价低,每家置办两三亩良田,便是够了。万一有个什么,这点本钱损失得起;若是安稳下来,这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金珠说得对!” “少而精,稳当!” “既然大家没意见,明天一早去看地。只看不买,回来再商量。”王金珠干脆地做了安排。 “好!”王大力拍板。 第二天一早,王大力带着王天放和陈旺达几人,直奔城里最大的牙行。 牙行掌柜满脸愁苦,见他们进门,热情得恨不能把茶泡到人嘴里去。 “几位爷,城南的水田,往年少说八两一亩,现在五两就卖!城西的旱地更便宜,三两五!您要是买得多,还能再商量!” 王大力搓了搓手,回头看王天放。 王天放摇摇头,压低声音:“金珠说了,今天只看。” 王大力咬咬牙,硬是把手缩了回去。 他们跟着牙行的人跑了一整天,把城郊能买的地块都踩了个遍。回来后,王金珠听完汇报,当即拍板:“买城西的旱地,三两五一亩,离咱们近。每家两三亩,手里一定留够半年口粮钱。” 次日,几家男人结伴去牙行办了手续。 盖着官府红印的地契捏在手里,王大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眶都红了。 “有地了……”他喃喃道,“到底是有地了。” 陈旺达也攥着自家的契书,手指微微发颤。逃了这么远的路,死了那么多人,总算又有根了。 地有了,粮有了,日子便要转起来。 王金珠把后院西厢腾出一间当作临时作坊。案板、石臼、瓷罐、油脂,一样一样从牛车上搬下来摆好。 一起出来的都是有经验的老手,干活极快,磨粉的磨粉,熬油的熬油。王桂兰带着陈玉香看孩子兼做饭。 “嫂子,这个花瓣要磨多细?”陈天微端着石臼问。 “过两遍筛子,手指捻着没颗粒感就行。”王金珠头也没抬,正拿竹签搅动锅里的膏体,试着调一种新的比例。 她在琢磨一样新东西——香膏。 不同于面霜口脂,香膏是固体的,小小一盒揣在袖子里,随时能抹。用料更精细,卖价自然也更高。 乱世里普通人连饭都吃不饱,便宜的日用品卖不动了。但有钱人的钱,照花不误。 她试了三种配方,选出最好闻的一种,用模具压成圆饼状,装进巴掌大的小瓷盒里。 打开盖子,一缕清淡的花香弥漫开来。 周喜凤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亮了:“金珠,这也太好闻了!比咱们以前做的香露还好闻!” “好闻就对了。”王金珠把盒子盖上,“等做出一批,先送几盒去福盈号,让柳公子的人试试水。” 后院忙得热火朝天,前院也没闲着。 陈天润在府城还没找到合适的学堂。战乱将起,不少书塾关了门,剩下开着的束脩涨了一倍不止。王金珠让他先不急,自己在家温书,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陈天润是个闲不住的人。 温书之余,他主动把院子里的孩子们聚到一块儿,在堂屋里支了张破桌子,拿树枝蘸水在石板上教认字。 学生一共六个。 小草和虎子坐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板。陈天润写一个字,小草跟着在地上比划一遍,嘴里念念有词,过目不忘。虎子不声不响,但第二天一早随口考他,十个字能记住八个。 “这两个孩子是真聪明。”陈天润跟王金珠感慨过,“尤其是小草,要是个男孩子,怎么也能考个秀才。” 坐在后排的,是王贵家的大山和王顺家的小山。 两个孩子资质普通,学三遍能记住一遍,但胜在认真。每次陈天润教完,他俩都会留下来反复练,石板上写了擦、擦了写。 “夫子,这个字我记住了!”大山举着手,脸上全是兴奋。 陈天润笑着点头:“不错,明天再教你们两个新的。” 大山和小山欢呼一声,跑出去跟各自的爹娘炫耀。王贵媳妇听了,红着眼眶看向王金珠。他们家祖祖辈辈大字不识一个,做梦也没想过自家孩子还能有机会读书认字。 然后就是坐在角落里的两位——王金宝家的两个侄子,王宇轩和王宇安。 陈天润一开始对这两个寄予厚望,毕竟是嫂子的亲侄子,嫂子那么聪明,两个孩子能笨到哪里去。 结果—— “宇轩,'肉'字怎么写?昨天刚教的。” 王宇轩七岁,白白胖胖,闻言眼睛一亮,吸了吸口水:“红烧的!要炖得烂烂的,带皮!” 陈天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我是问你怎么写,不是问你怎么吃!” “哦。”王宇轩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方块,“肉!红烧肉!” 旁边五岁的王宇安原本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更是瞬间抬起头:“肉,今天吃肉吗?” 陈天润沉默了。 满脑子只有吃,也难怪养得白白壮壮,跟他们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晚饭时,陈天润委婉地跟王金珠汇报了“教学成果”。 王金珠筷子都没停,淡定道:“宇轩宇安随他们去,能认几个是几个,实在不行,他俩将来跟着我大哥学杀猪也饿不死。” 陈天润:“……” 第104章我想参军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女人们在后院做香膏,男人们帮忙做些力气活,孩子们跟着陈天润认字。 闲暇时候,几个大男人时不时往城门口跑。 毕竟,他们在永宁县还有亲戚,王家村的族人、陈家村的老邻居,谁也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死是活。 头几天,还能看着有些有钱人给守门士兵塞银子,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怎么给他们放进来。 可到了第五天,情况变了。 守门的兵丁从四个变成了十二个,还多了一队巡逻的府兵。城门只开半扇,进出的人排成长龙,没有路引和本地担保人的,一律不许入城。 王大力站在城门外的茶棚里,看着那些被拦在外面哭天喊地的流民,心里发堵。 “爹,咱们回吧。”王金宝拉了拉他袖子,“今天又没有。” 王大力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破烂的老汉跪在城门口,抱着守兵的腿哭嚎:“军爷行行好,我孙子病了,让我们进去看大夫吧!” 守兵一脚把人踹开:“滚!知府大人有令,即日起封城!谁也不许进!” 回到院子,王大力把消息一说,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旺达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我爹娘在家怎么样……” “再等等。”王大力拍了拍他肩膀,自己的声音却也没什么底气。 与此同时,府城开始征兵了。 告示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凡年满十六、身强体壮的男丁,皆可应征入伍。入伍即发安家银二 两,月饷一两,立功另赏。 二两安家银,一两月饷。 这个数字,在粮价飞涨的当下,足以让许多人心动。 王天放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从那天起,他变了。 以前王金珠在后院忙活,他就在前院劈柴、修墙、干自己的事。现在不是了。王金珠去后院调香膏,他跟着;王金珠去井边打水,他抢着提桶;王金珠坐下来歇口气喝碗茶,他就搬个凳子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第一天,王金珠没在意。 第二天,王金珠觉得有点奇怪。 第三天—— “王天放!”王小宝终于忍不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能不能不要像狗一样粘着我小妹?她上个茅房你是不是也要跟着?” 王天放脸一红,嘴硬道:“我乐意。” “你乐意?我看着碍眼!”王小宝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黏黏糊糊像什么样子!” 王大力从院里经过,瞥了女婿一眼,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成天围着媳妇转,出息!” 王天放丝毫不在意,但第二天照旧。 王金珠在案板前压香膏模具,他就蹲在旁边递工具。王金珠抬头看他一眼,他立刻咧嘴笑,那笑里带着讨好,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珍重。 王金珠放下模具,擦了擦手。 “进来。”王金珠把他叫到房间问他。 “说吧,憋了好几天了,什么事?” 王天放张了张嘴,又闭上。搓了搓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金珠,我……我想去应征。” 王天放像是怕她生气,赶紧补充:“你听我说完。咱们到了府城,我啥也干不了。打猎没地方打,做生意我不会,力气活有爹和大哥他们。我就是个吃白饭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回黑虎帮来,要不是柳公子,我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我不想再这样了。” 王金珠看着他,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背厚,手上全是茧子。在山里能徒手搏野猪,进了府城,竟然觉得自己没用 。 “想好了?” “想好了。”王天放抬起头,眼神里有少见的坚定,“我不冒进,就凭我这身板和打猎的底子,活着回来没问题。要是能侥幸立个功,哪怕捞个小旗官,往后咱家在府城也能站住脚,不用事事求人。” 王金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王天放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你放心家里有爹娘哥嫂照应”,什么“我一定平安回来”,全没用上。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王金珠反问,“你说的都对。你有本事,窝在家里确实浪费了。” 王天放鼻子一酸,伸手想抱她,被王金珠一巴掌拍开。 “别急着感动,从今天起,每天晚上留一个时辰,我有东西教你。” 当天晚上,王天放满怀期待地等在屋里。 王金珠关上门,坐到桌前,面前摆了一盏油灯。 “来,坐。” 王天放乖乖坐下。 “战场不是山林,不是你一个人对一头野猪。”王金珠开口,语气跟教陈天润认字时一模一样,“人比野兽难对付,因为人会骗你。” “近身搏斗,对方比你高大,怎么办?” “找他破绽,攻薄弱处。” “什么薄弱处?” “呃……咽喉?太阳穴?” 王金珠摇头:“想什么呢,铠甲一穿你够得着吗?记住,战场上最有效的三个位置——膝盖、裆部、眼睛。一脚踹膝盖,人就站不住;沙子糊眼睛,什么高手都白搭。别跟我讲什么光明正大,活着回来才是正经。” 王天放:“…………” 他媳妇教的这些,怎么听着像街头混混打架? 但他不敢说。 接下来几天,王金珠白天做香膏,晚上给王天放上课。 从阴招教到阵法,从阵法讲到三十六计。 “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金珠,这是哪本书上的?” “《孙子兵法》,你不用背全文,记住核心就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 王天放认真点头。 “还有,到了军营里,别当出头鸟。头三个月,少说话,多观察。看清楚谁是你能交好的人,谁是要远离的人。上官说什么就做什么,别逞能。” “等站稳脚跟了,再慢慢展露本事。记住,你的目标不是当英雄,是活着升官。” 又过了两天,王金珠开始教他认地形、看天气、判断伏击点。王天放本就是猎户出身,这些东西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不错。”王金珠难得夸了一句。 王天放咧嘴一笑,刚想凑过去亲一口,就听王金珠说:“别高兴太早,明天教你怎么在断粮的情况下找吃的,还有野外包扎止血。” 王天放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几天他听的都要吐了,天知道 ,他大字都不识几个,天天听什么孙子兵法,听的脑袋都要大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媳妇独处了,真的。 征兵告示上写的截止日期,是五月十五。 今天,五月十三。 第105章送郎上战场 五月十四晚上,王金珠在几位嫂子的帮助下,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两边的家人都喊在一块吃饭。 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新买的活鱼熬成浓稠的奶白汤,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堆得冒尖,香气弥漫在整个小院里。 这是搬到府城后,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孩子们围着桌子直咽口水,大人们脸上也挂着笑,没人觉得这顿饭有什么不一样。 “都别看着了,动筷子!”陈老头率先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开动。 “吃肉吃肉!”王宇轩第一个动手,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 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王金珠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不大,饭桌上的喧闹却像被人掐了似的,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有件事,跟大家说一下。”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赶集,“天放决定了,明天去应征入伍。” 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哐当-”陈玉香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啥?!”王小宝猛地跳起来,板凳都带翻了,“小妹你再说一遍?他要去当兵?他疯了不成?!” “金珠!”王桂兰慌忙抓住女儿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兵干啥?那是会死人的啊!” 陈玉香回过神来,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一把攥住王天放的胳膊,死死不放:“儿啊!你不能去!你去了,娘怎么活!” 周喜凤和叶小雨也急了:“是啊天放,现在咱们不缺吃穿,何苦去冒那个险?” 王大力、陈实和王金宝虽然没开口,但眉头紧皱,满脸都是不赞同。 “哥,你别去。再给我几年,我一定能考取功名,到时候换我来庇护这个家!” 一直沉默吃饭的陈天润猛地站起,少年脸庞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发白,声音清亮却坚定。 王天放看着弟弟,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有力的声音响起:“要去,就去。” 陈老头端着碗,面色平静:“一个男人,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媳妇。天放想去,我不拦。” “爹!”陈玉香急了。 陈老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继续道:“咱们家现在是安稳,可这安稳是谁挣来的?是金珠。吃的,住的,买地的钱,哪一样不是她操持的?你们几个大男人,除了出把力气,还能干啥?” 一句话,堵得满桌男人抬不起头。 王天放攥紧了拳头,脊背绷得笔直。 “天放有这个心气,是好事。”陈老头看向孙子,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锐利,“我们陈家的男人,不能窝囊一辈子。去了军营,就给老子好好干。要是能混出个人样来,也算你对得起金珠。” 这话一出,再没人能反驳。 陈玉香的哭声渐渐小了,陈实沉默不语。他们虽然心疼不舍,但也知道老爷子说的是实话。 这顿饭,最终在压抑的沉默中散了。 回到屋里,王金珠关上门。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 一样样东西摆上桌面——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刃口泛着幽蓝冷光。 一面巴掌大的护心镜。 几张叠得整齐的油纸包,里面是压实的肉干。 “匕首贴身藏着,关键时候能保命。”王金珠拿起匕首,直接塞进他手里,“护心镜缝在内甲里,护住心口。” 王天放握住匕首,一股寒气顺着掌心窜上手臂。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记住,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王天放鼻子一酸,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死死箍住。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花草香,哑着嗓子,闷声道:“好好等我回来,到时候你应该就满18岁了。” 王金珠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五月十五,天刚蒙蒙亮。 陈玉香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起来做饭。白米饭蒸得颗粒分明,猪肉炖得烂到入口即化,一大盆鸡汤金黄浓郁,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王桂兰和陈玉香红着眼眶坐在桌边,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往王天放碗里夹菜。一筷子又一筷子,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王天放穿着一身崭新的粗布衣裳,里面贴着护心镜,腰间藏着匕首。整个人看着精神,却沉默得不像话。 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跟时间抢。 饭毕。 王天放放下碗筷,站起身。 他面向王大力、王桂兰,又面向陈玉香、陈实,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闷响。 “爹,娘,岳父,岳母——儿子不孝,不能在跟前伺候了。你们保重身体。” “快起来!起来!”四位老人慌忙去拉,手都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家人将他送到征兵处。那里早已人山人海,哭声震天。有白发苍苍的老娘拽着儿子的袖子不肯松手,也有挺着大肚子的媳妇抹着眼泪。 负责登记的军官一脸不耐烦,扯着嗓子喊:“姓名!籍贯!年龄!” “王天放,后口村,二十一。” 军官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身材高大,神情沉稳,不像旁边那些吓得腿软的新兵,满意地点了点头:“按手印。” 王天放蘸了印泥,在名册上重重按下指印。旁边有人发给他二两安家银和一套皱巴巴的兵服。 他掂了掂那二两碎银,转身,并没有直接揣进怀里,而是将银子塞到了王金珠手中。 “媳妇,拿着。” 王金珠接过银子,只留下了一两,剩下的那一两,重新塞回了王天放贴身的口袋里。 “这一两你留着。”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出门在外,手里没点钱寸步难行。这钱你收好,应急用。” 王天放喉结滚动,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下一秒,他突然张开双臂,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在这个离别的时刻,他终于不再掩饰那份即将远行的慌乱与眷恋,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而低沉:“金珠,等我回来。等我立了军功,风风光光地接你,让你做官夫人。” 王金珠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王天放重重点头,转身,汇入新兵的洪流,再也不敢回头。 第106章军营初体验 王天放的身影汇入那群新兵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一行人沉默地往回走。来的时候,心里是沉重的,回去的时候,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一进院子,那股离别的愁绪又涌了上来。屋里屋外,好像还残留着王天放的气息。他昨天坐过的凳子,用过的碗,劈柴时留在地上的木屑,都提醒着大家,他走了。 陈玉香一进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又下来了。 “都动起来!”王金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桂兰嫂子,你和二嫂去把花瓣捞出来滤干。娘,你烧火。大哥,你去把院子里的石臼再刷一遍。” 她自己则走进西厢的作坊,挽起袖子,开始称量油脂。 大家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也只好压下心里的难受,各自找活干。 后院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熬油的烟火气,花草的香气,盖过了离别的伤感。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下了。 王金珠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两个人睡久了,突然一个人,竟然有些不习惯。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王天放的脸。他咧嘴笑的样子,他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他被他说得脸红的样子,还有他最后离开时,那个不敢回头的背影。 “憨货。”她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却胀胀的。 她伸手摸了摸身下坚硬的床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 王金珠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身边一样。 “王天放,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到时候我给你生娃娃。” 王天放跟着一群新兵,被带到了城西的一处大营。 这里原本是府城卫所的校场,现在临时改成了新兵营。放眼望去,黄土漫天,一排排简陋的营房,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汗臭味和马粪味。 他们一百多个新兵,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被赶进一个大院子里站好。 一个脸膛黝黑,身材壮硕得像头熊的校尉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粗长的鞭子。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都给老子站直了!”黑脸校尉猛地一甩鞭子,鞭子抽在空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老百姓了!你们是兵!是吃朝廷粮饷的兵!”张校尉的声音跟打雷似的,“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里的军纪!谁他娘的敢不听话,老子这鞭子可不认人!”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几个老兵:“你们,带他们去领被褥,分营舍!半个时辰后,听鼓声到校场集合!谁要是迟了,晚饭就别吃了!” “诺!”老兵们齐声应道。 王天放跟着人流,领到了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和一套灰扑扑的号衣。 他被分到了庚字号营舍。 一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营舍里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靠墙一溜排开,木板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被褥扔上去,就算是铺位了。 王天放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营舍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唉声叹气的,有满脸愁苦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地痞流氓的,正大声吹嘘自己以前多厉害。 “老子在码头上,一个人能打五个!”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唾沫横飞地说着。 “切,那算什么!”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不屑道,“我在城南的赌场,出千从来没被抓到过!” 王天放离他们远远的,只是安静地听着。 很快,校场上响起了急促的聚兵鼓声。 所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到校场上。 张校尉已经等在那儿了,脸色比刚才更黑。 “看看你们这群熊样!站没站相,走没走相!就你们这样,还想上阵杀敌?上去就是送人头!” 他破口大骂,“从今天起,统领你们操练的便是老子,老子叫张奎!你们得尊称一声张校尉,也可以在心里骂我黑脸张,但谁要是敢当着我面歪嘴,我就把他吊在辕门旗杆上抽!” 新兵们噤若寒蝉,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开始操演!第一项,立定肃立!”张校尉吼道,“都给老子挺胸抬头,双脚并正,垂手立于体侧,目不斜视!一个时辰!谁敢动弹一下,加倍责罚!” 一个时辰!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要站到什么时候啊?” “我的娘唉,腿会断的吧?” “肃静!”张校尉鞭子一甩,“谁再敢交头接耳,先抽十军鞭!”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王天放按照要求站好,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这点苦,跟他在山里打猎比起来,算什么?在雪地里趴上半天等猎物的时候,可比这死站着难熬多了。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整个人像一棵松树一样,稳稳地扎在原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身上。 新兵蛋子们哪里受过这个罪,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摇摇晃晃。 “站不住了……我的腿……” “噗通”一声,第一个人倒了下去。 张校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对旁边的老兵说:“拖下去,绑在木桩上,等会儿一起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校场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王天放的额头上也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的腿也开始发麻,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他旁边的位置,一个长相白净,看起来像是城里富家子弟的年轻人,正一脸鄙夷地看着那些倒下的人。 这人叫李三,刚才在营舍里吹牛吹得最响的就是他。他虽然也在流汗,但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傲气。 王天放注意到,这个李三站姿很标准,呼吸也很平稳,显然是有些武艺底子的。 一个时辰,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 当收兵的锣声终于响起时,校场上还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 王天放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能站着的,都过来!”张校尉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天放和剩下的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张校尉面前。 张校尉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王天放和那个叫李三的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错,还算有几个是带把的汉子。”他点了点头,“你们几个,今天晚饭,每人多加两个面饼!至于那些躺着的,今天晚饭没你们的份了!” 第107章羞辱人还带给饼的 领到晚饭的时候,校场上哀嚎一片。 那些没站住的,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领饭,自己面前空空如也,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在木桩上绑着,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王天放端着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蔫了吧唧的菜叶子。跟他们一起坚持下来的几十个人,都额外多领了两个黑面饼子。 面饼子又干又硬,但对于他们这些操练了半天,早就饥饿难耐的人来说却是好东西。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刚准备开吃,旁边就凑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叫李三的白净年轻人。 李三和他那几个跟班的,虽然也站完了全程,但此刻端着碗,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只有满满的嫌弃。他捏着手里那黑乎乎的饼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猪食都比这强!”李三啐了一口,手腕一扬,竟把那个黑面饼子直接扔到了王天放脚边,扬起一点尘土。“喂,乡下来的,赏你了。” 旁边几个跟班的也嬉笑起来,有样学样,把饼子丢过去:“就是,硬得能崩掉牙,也就你这种乡下人吃的下。” 王天放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滚到脚边的饼子,脸上没什么波澜。他弯下腰,把饼子捡起来,仔细拍了拍沾上的灰土,然后叠放在自己那份饼子上。 “谢了。”他声音平平,说完便拿起自己原来的那个饼子,就着碗里的糙米饭,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并没有被人羞辱的恼怒。 金珠没进门之前,这样的饼子都轮不到他吃。虽然现在过了两天好日子,人也不能忘本。 李三愣住了。他预想中乡下小子该有的窘迫、恼怒,或者感恩戴德,一样都没出现。 王天放那副坦然接受、甚至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反倒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那股城里人的优越感没显出来,倒显得自己狭隘了,他脸色变了变,最终只嗤笑一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和一丝恼意:“饿死鬼投胎。” 说完,端着那碗他没怎么动的饭菜,转身走了,跟班们也忙不迭地跟上去。 不远处,一个巡逻的老兵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拎着刀鞘慢慢踱开了。 王天放没理会周围的视线,专心吃完了自己的饭,又把李三扔的那个饼子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晚上要是饿了,还能垫一口。 金珠说过,军营里,力气是活命的本钱,有粮食,才有力气。为了一点面子饿肚子,那才是蠢。 吃完饭,回到营舍,气氛更是压抑。 几十个大男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汗臭味、脚臭味熏得人头晕。那些没吃饭的,饿得有气无力地躺在草席上哼哼唧唧。 王天放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枕着胳膊,睁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 他想家了,更想金珠。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他不在身边,她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床,会不会不习惯? 他摸着胸口的护心镜,好似能感受到她的关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催命似的集合鼓声就响了。 新兵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校场跑。 黑脸张奎已经跟一尊铁塔似的站在那里了。 “昨天没吃饭的,饿得爽不爽?!”张奎的大嗓门在清晨的冷风里炸开,“告诉你们,这只是开胃菜!在老子的新兵营里,听话的,有肉吃!不听话的,屎都没得吃!” “今天,操练第二项!负重跑!都给老子去那边,一人领一个沙袋,绑在腿上!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的,今天一天都没饭吃!” 新兵们一听,脸都绿了。那沙袋看着不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斤。绑在腿上跑二十圈,那不是要人命吗?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动起来!”张奎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众人不敢再迟疑,纷纷跑去领沙袋。 王天放拎起一个沙袋,掂了掂分量,心里有了数。二十圈虽然听着吓人,但只要调整好呼吸,应该能撑下来。 他把沙袋在小腿上绑紧,开始跟着大部队跑起来。 刚开始,大家还有力气,跑得还算整齐。可跑了三五圈之后,队伍就乱了。 体力差的,早就掉到了队尾,跑得龇牙咧嘴,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我不行了,腿要断了……” “水……我想喝水……” 哀嚎声此起彼伏。 王天放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跑得很稳。他不像别人那样一开始就猛冲,而是保持着一个匀速的状态。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李三,居然也跑在队伍的前面,虽然喘着粗气,但看样子还能坚持。 王天放心里暗暗点头,这家伙虽然毛病多,但确实有两下子,不是光会耍嘴皮子的绣花枕头。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已经有一小半的人掉队了,被老兵们毫不客气地拖到一边。 跑到第十五圈,还能坚持跑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王天放的肺也跟火烧一样,腿上像绑了两块大石头,每抬一步都费劲得很。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怀里那个饼子,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提醒着他不能停下。 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撑不过下一次操练。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撑下去。 “嘿,乡巴佬,快不行了吧?”李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竟然还有力气说话,他超到了王天放旁边,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能撑,“骨头倒挺硬。” 王天放依旧没理他,只是闷着头,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呼吸和迈步上。跟吃饱肚子、活下去比起来,这些口舌上的高低,什么都不算。 李三见他又是不接茬,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憋闷,他狠狠喘了几口,加速超了过去。 终于,二十圈跑完了。 当张奎喊停的时候,王天放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整个校场上,能完成二十圈的,连同他在内,不到二十个人。 张奎走到他们面前,黑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的目光在王天放和李三身上转了一圈。 “好!很好!”张奎点头道,“总算有几个像样的!你们几个,中午吃饭,一人加一个鸡腿!” 鸡腿!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那些累得半死的新兵,眼睛都红了。 而那些没跑完的,则是一脸的绝望。 王天放现在什么都不想,他现在只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张奎显然不打算让他们休息。 “都给老子起来!别跟没骨头的软蛋一样!”张奎喝道,“现在,去兵器架,一人领一杆木枪!下午,操练刺杀!” 第108章王天放被夸 听到这话,王天放只能咬着牙,用发软的胳膊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忍不住地一直抖。 兵器架上,摆着一排排削尖了头的木枪,枪头虽然没开刃,但看着也挺唬人。 王天放伸手拿起一杆,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打猎用的叉子要长,也更重。他学着旁边老兵的样子,把枪握在手里,一种陌生的感觉从手心传遍全身。 这就是兵器,上了战场,就是要用这玩意儿去捅人的。 “刺杀,讲究的是快、准、狠!”张奎站在队伍前面,手里也拿着一杆木枪,他随手一抖,木枪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破空的“嗡”响。 “战场上不是比武,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你死我活,就是一瞬间的事!”张奎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要练的,就是一招!直刺!把你们全身的力气,都送到枪尖上,捅出去!” 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面前一个稻草人靶子,腰腹发力,手臂一送。 “喝!” 一声大喝,他手里的木枪“噗”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捅穿了厚实的草靶,枪尖从另一头冒了出来。 新兵们都看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这力气也太大了! “看明白了没有!”张奎收回木枪,吼道,“现在,两人一组,对着草靶,轮流练习!谁他娘的敢偷懒,今天晚上的鸡腿就换成鞭子!” 王天放和另一个新兵分到了一组。 那个新兵也是累得够呛,举着木枪的手都在抖,对着草靶捅了半天,枪尖不是滑开,就是软绵绵地戳在上面,一点力气都没有。 轮到王天放,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想着刚才张奎的动作,不是光用胳膊的力气,而是腰带动着整个身子往前送。这跟他以前在山里用猎叉捕猎有点像,光用手劲是叉不透的,必须全身的力气都用上。 他握紧木枪,双脚在地上站稳,眼睛死死盯着草靶的中心,那里被画了一个圈,像是人的心口。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要把眼前这个东西捅穿。 他猛地踏出一步,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手里的木枪就是那支箭。 “噗!” 一声闷响,比刚才那个新兵的声音要沉得多。 木枪稳稳地扎进了草靶中心,虽然没有像张奎那样完全捅穿,但也进去了小半截。 旁边那个新兵看得眼睛都直了:“你哪来这么大力气?” 王天放没说话,只是拔出木枪,喘了口气,又摆好了架势。他感觉刚才那一下,力气用得还不是很顺,有点别扭。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直刺,拔出,再直刺。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腿上的酸痛,也忘了周围的喧闹。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个动作练熟。 在山里打猎,一击不中,猎物就跑了,甚至会反过来伤人。必须要做到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得要了对方的命。 不远处,李三正一脸不屑地看着王天放。 他使得一手好枪法,家学渊源,虽然用的也是木枪,但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比周围这些笨手笨脚的新兵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在卖力地吹捧。 “三哥,你这枪法,我看这张校尉都比不上你!” “就是,你看那些乡巴佬,拿枪跟拿烧火棍似的,可笑死了。” 李三听着这些话,心里舒坦了些,但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王天放那边瞟。 他看到王天放就那么一招,翻来覆去地练,姿势笨拙得可笑,完全没有章法。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一次捅出去,那股子狠劲,那股子不要命的架势,却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一个时辰的操练很快就过去了。 “停!”张奎喊道。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木枪都快拿不住了。 张奎在队伍里来回走着,挨个检查。 “软手软脚的,没吃饭吗!” “枪都拿不稳,还想杀敌?” 他一路骂过去,鞭子时不时抽在地上,吓得新兵们一哆嗦。 当他走到王天放面前时,却停住了脚步。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捅得稀烂的草靶,靶心位置已经成了一个大洞。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王天放拍趴下。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校尉,小的叫王天放。”王天放站直了身子,大声回答。 张奎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你以前练过?” “没有,就在山里打过猎,用叉子叉过东西。”王天放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打猎的好!”张奎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看着比不笑还吓人,“杀气不错!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三。 李三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感觉张奎说的“花架子”就是他。他从小跟着父亲的亲兵练武,枪法自问在新兵里无人能及,可到了这张奎嘴里,居然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反倒是那个乡巴佬,那个只会用蛮力的蠢货,居然被表扬了? 凭什么! “你们都看看!”张奎指着王天放面前的草靶,对所有人吼道,“看见没有!这才叫刺杀!一枪出去,就是要人命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耍猴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天放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服的。 王天放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他就是老老实实练,怎么就…… 李三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个将军的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学的都是上乘武艺,到了这新兵营,居然被一个山里来的泥腿子给比下去了!这 他死死地盯着王天放,眼里全是不服。。 第109章李三的挑衅 下午的太阳毒辣得很,新兵们练完了一轮刺杀,一个个累得瘫在地上直喘粗气。王天放找了个背阴的墙根坐下,把水囊里的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他刚把水囊放下,一片阴影就罩了下来。 王天放抬头一看,李三领着他那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站在他面前。 李三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天放,下巴扬得老高。 “喂,乡下来的。”李三开口了,语气里全是挑衅,“张校尉夸你两句,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王天放没搭理他,把水囊塞子拧紧,放在一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打算歇会儿。 李三见王天放这副不理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他从小到大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今天居然被一个泥腿子给无视了。 “你少在这装死!”李三抬起脚,踢了踢王天放的鞋底,“你那叫什么刺杀?就是仗着有点蛮力瞎捅!真上了战场,你这种只会用死力气的,第一个被人砍了脑袋!” 旁边几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三哥可是正经练过家传枪法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赶紧给三哥磕头认错,说不定三哥心情好,还能教你两招真本事!” 王天放睁开眼,盯着李三。他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你说完了吗?”王天放拍了拍腿上的土,站了起来。他个头比李三高出半个脑袋,身子骨又结实,这一站起来,压迫感直接就上来了。 李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硬挺着脖子顶回去:“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咱们练练!” “没空。”王天放干脆地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要走。他不想惹事,金珠嘱咐过他,在军营里要少惹麻烦。 “你个怂货!”李三在后面大声骂道,“连跟老子打一场都不敢,还算什么男人!你那点力气也就配回家抱老婆生孩子去!” 这话一出,周围休息的新兵全凑过来看热闹了。大家伙本来就累得心烦,现在有热闹看,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王天放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李三,眉头皱了起来。骂他可以,提老婆不行。 “你想怎么练?”王天放问。 李三一看他答应了,心里一喜。他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抢了他风头的乡巴佬打趴下。 “用木棍!”李三走到兵器架旁,抽出两根平时对练用的短木棍,扔给王天放一根,“谁先倒下爬不起来,谁就输!” 就在这时,张奎黑着脸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那根要命的鞭子。 “干什么呢!都聚在一块孵蛋啊!”张奎大嗓门一吼,新兵们吓得赶紧散开,留出中间一大块空地。 张奎走到两人中间,看看李三,又看看王天放。 “报告校尉!”李三大声说,“我们俩想切磋一下武艺!” 张奎冷笑一声:“切磋?行啊!老子最喜欢看人打架了!军营里不禁止私斗,但有一条,不许出人命,不许致残!其他的,随便你们怎么打!”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开始吧!让老子看看你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三握紧木棍,摆开了一个漂亮的起手式。他脚步灵活地在原地跳了两下,看着很有章法。 王天放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双手握着木棍的两端,横在胸前。这姿势一点都不好看,甚至有点笨拙。 李三冷笑一声:“准备好挨揍吧!” 话音刚落,李三猛地往前一窜,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直接朝着王天放的肩膀劈了下去。 木棍劈下来的速度极快,周围的新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想象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该有多疼。 在山里遇到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你越躲,野猪追得越凶。最好的办法,就是迎上去,找准它的弱点,一击毙命。 就在木棍快要砸到肩膀的那一瞬间,王天放是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整个人直接撞进了李三的怀里。 李三的木棍落空了,擦着王天放的后背砸了下去。他根本没料到王天放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整个人都懵了。 还没等李三反应过来,王天放手里的木棍已经狠狠地捣在了李三的肚子上。 “呃!”李三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疼得脸都白了。 王天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扔掉手里的木棍,一把揪住李三的衣领,右腿膝盖猛地往上一顶,重重地撞在李三的肚子上。 几下过后,李三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战斗结束得太快了,前后连三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周围的新兵全都看傻了眼。 王天放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的李三。 “你输了。”王天放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嘲讽。 李三疼得直冒冷汗,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天放。他心里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但嘴上就是不肯认输。 “你……你耍赖!”李三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法!一点规矩都没有!” 王天放没理他,转身走到墙根,拿起自己的水囊,重新坐下。 张奎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规矩?战场上谁他娘的跟你讲规矩!”张奎走过去,一脚踹在李三的屁股上,把李三踹得趴在地上,“敌人砍你脑袋的时候,还会先跟你打个招呼吗!老子告诉你们,能活下来的招式,就是好招式!” 张奎指着王天放,对所有人大声说:“都给老子好好学着点!这小子这股子狠劲,才是你们最该学的东西!花拳绣腿,那是戏班子唱戏用的!” 李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脸涨得通红,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一路上连头都没敢抬。那几个跟班赶紧围上去嘘寒问暖,被他一把推开。 他坐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王天放。王天放正闭着眼睛休息,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李三攥紧了拳头,心里憋屈得要命。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得这么惨,而且还是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乡下人。 “行,你狠。老子认栽。”李三在心里骂了一句,靠在木桩上直喘气。但他面上还是绷着一股劲,死活不肯露出一点服软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新兵营里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敢去招惹王天放。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人主动给他让位置。 王天放倒是不在意这些,他每天除了玩命地操练,就是坐在角落里发呆,摸着胸口的护心镜,想着远在府城的金珠。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汗水和叫骂声中熬了过去。 这天早上,张奎没有让他们跑圈,而是把所有人集合在校场上。 张奎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神情严肃。 第110章战争逼近 “都给老子站直了!”张奎大吼一声,台下一百多号人立刻挺起胸膛,鸦雀无声。 经过一个月的折腾,这群新兵蛋子身上终于褪去了一点老百姓的散漫,站在一起,多少有了点兵的影子。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眼神也变得凌厉了些。 张奎满意地点点头,展开手里的名册。 “新兵操练,今天就算完事了!从明天起,你们就要编入各营,随时准备上阵杀敌!”张奎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这一个月,你们谁是骡子谁是马,老子心里都有数!现在,我念到名字的,给老子出列!” “王天放!” 王天放心里一跳,大步跨出队列,大声应道:“到!” “李三!” 李三也赶紧出列,站到王天放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张奎接着又念了八个人的名字。这十个人,都是这一个月里操练最刻苦,考核成绩最好的。 十个人在台下站成一排。 张奎看着他们,大声宣布:“你们十个,从今天起,提拔为什长!每人管十个兵!谁要是管不好底下的兵,老子就撤了你们的职,打回新兵去挑大粪!”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什长虽然是最小的官,但好歹也是个官,每个月能多拿几十文钱的军饷,吃饭也能多吃两口菜。 王天放倒没什么特别高兴的。管人就意味着责任,他自己能管好自己,但要管十个脾气各异的大老爷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很快,兵就分下来了。 王天放分到的十个人里,有几个是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也有两个看着就像地痞流氓的刺头。 其中一个叫马二狗的,长得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看着王天放,眼神里全是不屑。 “哟,王什长。”马二狗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以后兄弟们可就指望你罩着了。不过我这人懒散惯了,要是哪天起不来床,你可得多担待啊。” 另一个刺头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都是兄弟,别搞得那么认真,那么累嘛。” 王天放走到马二狗面前,二话不说,一脚踹在马二狗的肚子上。 马二狗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抽凉气。 “你……你敢打人!”另一个刺头急了,刚想动手。 王天放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吓得一哆嗦,把手缩了回去。 “在我的队伍里,只有服从。”王天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他们心上,“谁敢偷懒,我就打谁。打到你爬不起来为止。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他说完,转头看向其他人。那些老实汉子吓得赶紧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二狗捂着肚子站起来,还想嘴硬:“你凭什么打人!我要去告你!” “去告。”王天放指着张奎的营帐,“张校尉就在那。你去问问他,我能不能打你。” 马二狗不吭声了。他知道张奎的脾气,要是自己跑去告状说不想操练被打,张奎肯定会亲自拿鞭子抽死他。 另一边,李三也在整顿自己的队伍。 他倒没动手,而是直接把家传的枪法亮了几招,把手下那十个兵震得一愣一愣的。再加上他出手大方,偶尔拿点钱出来给手下买肉吃,很快就把那十个人治得服服帖帖。 李三看着不远处王天放用拳头立威,不屑地撇了撇嘴。 “蛮子就是蛮子,只会动手。”李三心里暗想,“带兵得靠恩威并施,你这种打法,早晚有一天被手下人背后捅刀子。” 不管怎么说,十个新什长算是走马上任了。军营里的日子,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当了什长之后,王天放的日子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累了。 他不仅要自己练,还得盯着手下那十个人练。张奎对什长的考核极其严格,只要队伍里有一个人掉链子,整个什的人都要连坐受罚。 王天放是个死脑筋,他认准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要想在战场上活命,平时就得多流汗。 每天天不亮,他第一个把手下人踢起来。绕着校场跑圈,别人跑十圈,他带的队伍必须跑十五圈。刺杀练习,别人练一个时辰,他要求练两个时辰。 马二狗那几个刺头一开始还想耍滑头,装病、装肚子疼。王天放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拎着木棍站在旁边。谁敢停下,一棍子就抽在腿肚子上,疼得人嗷嗷叫,只能爬起来继续练。 “王天放,你他娘的就是个疯子!”马二狗一边跑一边骂,眼泪鼻涕混着汗水往下流。 王天放跟在队伍旁边,脸不红气不喘:“骂,随便骂。留着力气跑完再骂。今天谁跑最后一名,晚饭就分给兄弟们。” 一听要扣口粮,所有人都不敢骂了,咬着牙往前冲。 不过,王天放打归打,罚归罚。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甚至会拿出金珠给他准备的肉干,分给今天训练最拼命的那个人。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道理王天放不懂,他只是觉得,既然人家跟着他干,他就得护着人家。 渐渐地,马二狗他们也不骂了。他们发现,跟着王天放虽然累得像狗,但每次营里大考核的时候,他们什总是第一名,能拿到额外的赏赐。 手底下的人开始真心实意地叫他一声“王什长”。 李三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带的队伍成绩也不错,但他总觉得手下人看他的眼神,没有王天放手下人那种死心塌地的劲儿。 李三不服气,开始暗中跟王天放较劲。王天放带人跑十五圈,他就带人跑十六圈。王天放练两个时辰,他就练两个半时辰。 两个什的兵被折腾得叫苦连天,但谁也不敢认怂。整个新兵营的训练风气,硬生生被这两个人给带了起来。 张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得嘴都合不拢。他就喜欢这种狼崽子一样的兵。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新兵营的训练已经彻底结束。 军营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营地周围的巡逻也加倍了。晚上经常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进进出出。 “听说了吗?南边的叛军连下了三座县城,杀疯了!” “咱们……怕不是要被拉上去当炮灰了?” 恐慌在私下蔓延。 第111章兵匪进村 府城的氛围日益压抑,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十天前,王金珠去给福盈号送货。那天的柳掌柜,一改往日的热情,眼底全是散不去的愁云。 “金珠姑娘,这批货,我们收下了。从明天起,铺子就得关门了。”柳掌柜搓着手,叹的气比说的话都长,“这世道,不太平了。南边打得一塌糊涂,战场离咱们这里越来越近了。” 王金珠心里早有预料,只是点点头,接过柳掌柜递过来的银子:“柳掌柜,多保重。” 从那天起,府城就一天一个样。 先是杂货铺,接着,布庄、首饰楼、茶馆…,一间跟着一间,把门板严严实实地钉上。 到今天,整条南大街,就只剩下街角那家“恒通米铺”。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红着眼睛的妇人。 一斤糙米的价钱,比从前精米还贵出两倍不止。买米的人攥着碎银子,手都在抖。 王金珠他们把院门从里头顶死,不再出去。王贵王顺他们甚至开始节约吃粮食了,每顿只吃个半饱。 府城风雨欲来,而几百里之外的陈家村和王家村,一场真正的灾难,正在悄然降临。 陈家村的村口,那棵老槐树,今年不知怎么的,叶子黄得特别早。 这几个月,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一开始,还只是三三两两,衣衫褴褛地在村口讨口水喝。村民们心善,总会给个窝头,或者舀一瓢稀粥。 可渐渐地,流民越来越多,成群结队,拖家带口。看人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祈求,变得麻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村里的狗,叫得越来越凶。晚上,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顶得死死的。 幸亏王金珠走之前,留下了话,也留下了银子,陈德福提前用那笔钱买了粮,也把村里的青壮都组织了起来,成立了巡逻队。白天黑夜,轮流在村子周围巡逻,但凡有形迹可疑的人靠近,就敲锣示警。 靠着这支巡逻队,陈家村比周围那些村子安稳得多。隔壁张家屯丢了三头牛,李庄一户人家半夜被摸进去,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 陈家村一桩都没出。 可安稳,是暂时的。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在地里干活的村民,突然听到村西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紧接着,村口的铜锣被人敲得震天响,那声音,又急又乱。 “兵匪来了!兵匪进村了!快跑啊!” 陈德福猛地站起来,完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日子,他们听到的传闻太多了。溃败下来的官兵,没了军饷,没了管束,就成了比土匪还凶残的兵痞。他们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都别慌!”陈德福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按金珠丫头说的办!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往后山跑!快!别管东西了!” 村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哭声,喊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 但乱中有序。 这是王金珠反复交代过的,陈德福也反复跟村里人念叨过的——真到了那天,别犹豫,别回头拿东西,拉上家人就跑。往后山跑,往林子深处跑,分散开来。 炒米、干粮,早就分批藏进了山里几个隐蔽的石洞。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当时不少人嘴上应着,心里不当回事。 现在,没有一个人犹豫。 所有人都在跑。 等最后一个人翻过山脚的土坡,陈德福才敢回头看一眼。 村子最边上的屋子已经烧起来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里夹着木头烧焦的味道,隐约还能听见兵痞们砸东西的声响和放肆的笑。 陈德福的眼眶发红,手攥着扁担,指节发白。 他身边,一个老汉"扑通"跪在地上,对着村子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哑着嗓子说:"祖宗的屋,没了……" 没人接话。 都在喘,都在抖。 但所有人都在。 一个没少。 相隔不远的王家村,在看到陈家村方向腾起黑烟的时候,村长就敲响了锣。 不用多解释。 王金珠走之前那番话,早就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全村人拖家带口,往后山撤。 孩子被大人夹在腋下跑,老人被儿子背在背上,连路都来不及看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扎。 夜深了,兵匪走了。 陈德福趴在后山的灌木丛里,听着村子方向渐渐消散的马蹄声和醉醺醺的吆喝声,整个人的骨头都是软的。 他不敢动。 一直等到后半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村子那边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摸黑爬起来,带着巡逻队的三个年轻后生,猫着腰摸回去探路。 进村的时候,陈德福差点没认出来。 这是他住了五十多年的陈家村。 村西头烧了大半,房梁塌下来,黑乎乎地堆在地上,炭火还没完全熄灭,红光一明一灭,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院墙被推倒了,门板被劈碎了,鸡窝猪圈全是空的。兵匪把能抢的全抢了,抢不走的就砸。地上到处是碎陶片、烂布头、踩碎的粮食。 粮食。 陈德福蹲在自家院子的废墟里,用手扒拉着地上被踩进泥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往手心里捡。 身后,跟着来的后生小声说:"福叔,别捡了,脏了。" "脏什么脏!"陈德福低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这是粮食!" 他把手心那几粒米攥紧,抬起头,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沉默了很久。 "回去告诉大伙,兵匪走了。但先别急着回来,天亮再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村的人陆续从后山下来了。 女人哭,孩子也跟着哭。老人反倒不哭了,木着一张脸,在自家的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王家村的情况比陈家村好一些。兵匪是从西边来的,先祸害的陈家村,等到了王家村已经抢得差不多了,加上天黑,只在村头几户转了一圈就走了。但粮仓和牲口棚,一样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第112章初入战场 村里的惨状,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一个妇人跪在倒塌的房屋前,凄声哭道。 一句话,像点燃了引线。 “家都烧没了,粮食也没了,地里的庄稼也被糟蹋了,以后怎么活啊!”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着金珠丫头去府城!就算在城里要饭,也比在这山里等死强!”一个叫陈老四的男人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怨气。 他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跟着附和。 “就是啊,金珠那么大本事,咋就不能把咱们一块儿带上?” “咱们可都是一个村的,她倒好,自己享福去了,留咱们在这遭罪。” 陈德福看着破败的村子,听着人们的议论,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 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小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金珠走前不是留了银子,让咱们买粮,还教了咱们怎么躲……” “躲?躲到山里来当野人吗!”陈老四猛地站起来,指着山里,“等藏的这点粮食吃完,咱们吃什么?吃土吗!” 抱怨声越来越大,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搅得人心烦意乱。 “都给老子闭嘴!”陈德福一声暴喝,抱怨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带你们去府城?”陈德福冷笑一声,指着怨气最重的陈老四,“带你去吃屎吗!” 陈老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福叔,你咋骂人呢!” “骂你?”陈德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老子还想揍你!你告诉老子,你除了会种那几亩地,你还会干啥?你去了府城,谁给你饭吃?谁给你地方住?金珠丫头凭什么要养着你这么个只会怨天尤人的废物!” 他环视一圈,声音嘶哑地吼道:“还有你们!金珠走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让你们屯粮,让你们把后路都想好!你们有几个听进去了?要不是她留下的银子,要不是她想出的这条路,今天躺在村里被烧成焦炭的,就是你们!” 陈德福指着自己,双眼发红,“我儿子一家也跟着金珠走了!我本来也可以走!我为什么留下?还不是是为了你们这群白眼狼吗?老子守着这个村,守着你们这群人,我说过一句怨言没有!”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尤其是刚才抱怨得最凶的几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陈德福本可以走的。他留下来,是为了整个村子。 陈德福喘着粗气,看着沉默的众人,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都记住了。现在这世道,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金珠丫头给了咱们活下来的法子,剩下的路,得靠咱们自己走。赶紧收拾好东西,去山里躲着,免得那群畜牲又杀回来。”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通往永宁县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沉默地行军。 王天放跟在队伍里,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朝北边的方向瞥去。 那个方向,是陈家村,也不知道村长他们怎么样了,按照金珠的交代,他们应该能顶一阵吧。 “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张奎骑在马上,黑着脸在队伍旁来回踱步,“前面就是永宁县地界,叛军就在眼前了,谁要是敢掉链子,别怪老子的鞭子不认人!” 队伍的气氛更加凝重。 突然,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发出一声的短哨! “敌袭——!” 话音未落,道路两旁的密林中,突然箭如雨下! “噗!噗!噗!” 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惨叫。一个走在王天放身边的士兵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支羽箭从他的眼窝里穿了进去,鲜血和脑浆溅了王天放一脸。 温热粘稠的触感,让王天放的瞳孔猛地一缩。 “举盾!找掩护!”张奎的怒吼声响彻全场。 老兵们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木盾,就地寻找遮蔽。但新兵们彻底乱了阵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反而成了活靶子。 “都别动!蹲下!”王天放一把将身边一个吓傻了的新兵按在地上,自己则半跪着,将木盾护在身前。他手下的几个人因为平时被他操练得狠,此刻虽然也怕,但肌肉记忆让他们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紧紧缩在他的周围。 箭雨稍歇,林子里响起一阵喊杀声,上百名衣衫褴褛、手持各式兵器的乱匪冲了出来。 “是叛军的溃兵!”张奎吼道,“反击!杀了他们!” 战斗瞬间爆发。 李三此刻也反应过来,拿起手里的抢,,摆出一个标准的防御架势,嘴里大喊着:“都别慌!稳住阵脚!” 然而,战场不是演武场。 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根本不讲任何招式,嗷嗷叫着,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就朝着李三当头劈下。 李三眼神一凝,脚下踏着精妙的步法,侧身闪过,手里的枪顺势一削,想去刺对方。这是他家传枪法里的一招,精妙无比。 可那乱匪压根不躲,任由刀锋在自己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另一只手里的短匕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捅向李三的肋下! 以伤换命!这是最不要命的打法! 李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引以为傲的招式在对方的疯狗打法下完全施展不开,一时间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就在他被另一个冲上来的乱匪逼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被砍刀劈中面门时,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王天放! 他根本没用什么招式,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开那个即将得手的乱匪,手里的长枪没有半点花哨,只是借着前冲的势头,向前一送。 直刺! “噗嗤!” 一声皮肉被捅穿的闷响。 长枪精准地从偷袭李三的那个叛军后心窝刺入,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股滚烫的鲜血。 王天放一脚踹开尸体,抽出长枪,看都没看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李三一眼,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李三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王天战斗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小学习的上乘武艺,在刚才那生死一瞬间,竟然毫无用处。 救了他的,是他天天讽刺针对的乡巴佬。 张奎一脚踹在李三的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激灵,“在战场上,收起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老子知道你爹是谁,但战场上没人认。” 战斗很快结束,这股溃兵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然而,还没等众人喘口气,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般从前方冲了回来,战马的身上还插着两支箭。 第113章兵分两路 “张校尉,永宁县被围攻了!叛军大部队主力全在那儿。” “主力?”张奎一把抓住斥候的领子,“多少人?看清楚没有?” “有上万人,围城下边都是人,已经开始搭梯子上围墙了。” 周围的士兵听见,刚刚打退一股溃兵的那么一点点喜悦,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主力全在永宁县?那他们这支上千人人的队伍算什么?送上门给人家塞牙缝的吗? 恐慌在队伍蔓延起来,尤其是新兵们,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就连一些老兵,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慌什么!”张奎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吓得哆嗦的新兵屁股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都他娘的给老子把死人身上的箭拔了,能用的兵器捡起来!快动起来!” 被他这么一吼,队伍才动了起来。 王天放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把那人眼窝里的箭拔了出来。箭头上还挂着红的白的,他看也没看,就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了自己的箭囊。 然后,他走到马二狗身边。 马二狗正蹲在地上,看着一具叛军的尸体发呆,那叛军的肠子流了一地。马二狗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不停地哆嗦。 “起来。”王天放的声音很平静。 马二狗像是没听见。 王天放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后腰:“起来,去把还能用的长枪都捡回来。” 马二狗猛地一抖,回头看着王天放,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什长,我…我腿软……” “我让你起来。”王天放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马二狗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他挣扎着,扶着旁边的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刚走两步,就跑到一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王天放没管他,自己走到战场中间,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兵器。 另一边,李三被一个老兵从地上扶起来,脸色比马二狗好不到哪儿去。他看着王天放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死人堆里走来走去,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要不是王天放,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个叛军捅过来的短匕,离他的腰眼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带着血腥味的劲风。 他从小练的那些招式,什么“灵蛇出洞”,什么“回马枪”,在人家那种不要命的打法面前,屁用没有。 人家就是拿命来换你的命。你躲,你就输了气势。你不躲,你又不敢。 可王天放就敢。 他甚至都没想,就那么直愣愣地撞上去,然后一枪捅过去。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粗暴。 但是,管用。 能杀人的,就是好招。 李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枪,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张奎把几个百夫长都叫到了一起。 “情况你们都听到了。”张奎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永宁县被围,咱们离得最近,不能不管。上头的命令刚刚也通过信鸽传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叛军人多,咱们不能硬碰硬。所以,得分成两队。一队,由刘百夫长带着,在县城外围袭扰,能杀几个是几个,主要是弄出动静,给城里的守军一点信心,让他们知道援军就快到了。敌人追了咱们就跑,敌人不追,反过来接着骚扰。” “另一队,”张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跟我走。咱们绕到叛军大营的后方去。他们主力出去了,粮草辎重防守人肯定没那么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咱们的目标,就是烧他娘的粮草!” “烧粮草?”一个百夫长倒吸一口凉气,“叛军大营,是咱们几百人能闯的?” 张奎眼睛一瞪,“咱们这点人,就算全冲上去,也掀不起多大浪花。但要是能烧了他们的粮,那就不一样了!大军没了吃的,不出三天,自己就得乱!” 这个道理谁都懂,危险也大。袭扰那一队,打不过还能跑。这烧粮草的一队,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被包饺子,一个都活不了。 “都他娘的哑巴了?”张奎骂道,“这是军令!谁想当逃兵,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老子一刀劈了他,也省得他上了战场丢人现眼!” 没人敢说话。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张奎挥了挥手,“给你们半个时辰,收拾东西,吃点干粮,然后准备出发。刘百夫长,你挑五百人。剩下的,都跟我走。” 命令下达,人群立刻散开。 李三走到王天放身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他觉得别扭。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心里暗暗发誓,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要证明自己,他也可以帮助别人。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队伍重新集结,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去干的是九死一生的买卖。 刘百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长着一张长长的国字脸,看着就很严肃。他很快就挑了五百个看起来机灵、跑得快的兵,李三和他手下的那个什,也被他挑走了。 李三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袭扰也很危险,但总比摸进人家大营里放火强。他看了一眼主动要求到另一队的王天放,眼神有些复杂。那家伙,真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剩下的五百来人,都跟着张奎。 “都听好了!”张奎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五百来号人,“咱们要去干什么,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次行动,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杀多少人,是隐蔽!是速度!” 他用马鞭指着众人,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咱们摸到地方,谁要是敢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动静,不管是咳嗽还是放屁,别怪老子不讲情面,当场就办了他!你们一个人失误,害死的就是咱们全部弟兄!” “路上不许交谈,不许掉队!水囊都给老子灌满了,干粮揣好!天黑之前,咱们必须赶到预定地点。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五百多人齐声低吼,声音不大,但很齐整。 第114章一箭烧粮 “出发!” 张奎一挥手,队伍立刻像一条沉默的蛇,钻进了旁边的密林。 山路难走,到处都是灌木和荆棘。张奎选的这条路,完全是贴着山脊线,在密林里穿行。这样虽然走得慢,但最不容易被叛军发现。 太阳慢慢偏西,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队伍终于停下了。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这里地势凹陷,从外面很难发现。 “原地休息!不许生火!”张奎压着嗓子低声下令,“派人警戒,其他人赶紧吃东西,恢复体力!” 命令一下,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士兵们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一样,也顾不上地上干不干净,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拿出怀里早就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干饼子,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大口地啃起来。 王天放找了棵大树靠着,也拿出饼子吃。饼子又干又硬,刺嗓子。 吃完饼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条黑乎乎的肉干。 这是金珠亲自做的,说是用好几种料腌过,风干了,能放很久,最是扛饿,让他关键时候再吃。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等会儿要去干的,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得多存点力气。 他撕下一条,放进嘴里。肉干很硬,牙齿得使劲才能嚼得动,但随着咀嚼,一股浓郁的肉香和咸味就在嘴里散开。 “你小子,行啊,还给自己加餐呢。” 一个黑影在他身边坐下,是张奎。王天放嚼着肉干,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往张奎那边递了递。 张奎摆了摆手,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皮囊,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一股浓烈的酒味立刻散发出来。 “喝点?”张奎把皮囊递到王天放面前。 王天放看着那皮囊,摇了摇头:“校尉,军中不能饮酒。” “屁的规矩!”张奎笑骂了一句,又自己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哈出一口气,“这是壮胆的玩意儿。等会儿要去鬼门关转一圈,不喝点热乎的,心里头发虚。再说了,咱们现在算是在军营里吗?不算!这是在野地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懂不懂?” 他看王天放还是不接,也不勉强,自顾自地把皮囊收好。 “小子,你不怕?”张奎靠在树上,侧过头看着王天放。这个年轻人从遭遇埋伏到现在,一直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怕。”王天放老老实实地回答。 王天放咽下嘴里的肉干,继续说:“怕死了就见不到我媳妇了。” “哈哈!”张奎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胸膛都在震动,“你小子,倒是个实在人。” 王天放没接话,他想金珠了,想她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想她晚上睡觉时挨着自己的温度,想她冲着自己笑的样子。这些不想还好,一想起来,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抓着一样,又酸又胀。 张奎的笑声停了,他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语气也正经了些:“怕就对了。不怕死的,那都是傻子,死得最早。怕,你才会想着怎么活下来。老子上了十几年战场,从南边杀到北边,砍了不知道多少人,可每次冲锋前,这腿肚子都还转筋呢。” “行了,你也歇会儿。”张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再去前面看看。都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放亮点。” 张奎走后,王天放把最后一点肉干也吃了下去,感觉肚子饱饱的,力气也回来了不少。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枪和箭囊,又把腰间的短刀往里掖了掖。 马二狗凑了过来,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哆嗦着:“什长,我……我心里慌得很,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怦怦乱跳。” 王天放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跳就对了,不跳就是死人了。” 马二狗被他噎得一愣。 又过了一个时辰,张奎回来了。 “都起来!准备动身!” 所有人立刻翻身而起,迅速整理好东西,队伍再次集结。 “前面翻过这个山梁,就是叛军大营的后山。咱们得从一处断崖摸下去。”张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和狠厉,“斥候已经探明了,他们的粮草就堆在后营西侧,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两大堆。守卫不多,只有一个百人队在巡逻。这是咱们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众人:“等会儿下去,分成十个小队,两人一组。我打头,负责解决掉暗哨。其他人跟上,找到位置,等我的信号。看到火光,不管烧没烧起来,立刻就撤!按原路返回,在这里汇合!要是被冲散了,就自己想办法往外边跑,活下来是第一位!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众人压着嗓子回应,声音里带着决绝。 “好!”张奎一挥手,“出发!” 夜色如墨,连月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得严严实实。 王天放跟在张奎身后,猫着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脚下的山石很滑,带着湿冷的露水,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挪动下一步。 他们已经翻过了山梁,正从一处陡峭的斜坡往下摸。说是斜坡,其实跟断崖也差不多了。好在上面长满了各种灌木和藤蔓,可以借力。 张奎的动作很灵巧,像一只老猿猴,悄无声息地往下溜。王天放学着他的样子,尽量不让身上的兵器碰到石头发出声响。 终于,脚下一空,踩到了平地。 张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停下,然后自己像壁虎一样贴在山壁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张望。 王天放也蹲了下来,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他能闻到风里传来的味道,有马粪的骚味,还有一股汗臭味。 远处,隐约有火光跳动,那是叛军营地里的火把。还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喧哗声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他们离得很近了。 张奎缩回头,对王天放比了几个手势。王天放看懂了,前面三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大树下,有一个暗哨。 张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意思是让他来解决。然后又指了指王天放,再指了指他背上的弓箭。 王天放立刻明白了。 张奎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叼在嘴里,然后整个身子都伏低,像一条蛇,顺着山壁的阴影,一点一点朝那棵大树摸了过去。 王天放则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背上的长弓取了下来。这个过程,他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生怕弓弦刮到什么东西。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这支箭的箭头,跟别的箭不一样,上面用浸了油的麻布缠得紧紧的。 这是他们准备的火引子。 他半跪在地上,拉开半张弓,箭尖稳稳地对准了远处营地里那两坨巨大的黑影。那就是他们的目标——粮草堆。 距离有点远,至少有一百五十步。而且天太黑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天放眯起眼睛,努力地调整着呼吸,感觉风向。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风不大,是从侧面吹过来的。他需要把箭尖稍微往左偏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的闷哼,王天放知道,张奎得手了。 王天放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凑到箭头上。他用身体挡着,不让火光泄露出去。 “呲啦”一声,箭头上的油麻布被点燃,一小簇火苗猛地蹿了起来。 就是现在! 王天放猛地站起身,身体后仰,将长弓拉满如月!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双臂和后背上。 “嗡——” 一声闷响,火箭带着一缕火光,像一颗流星,撕裂了漆黑的夜空,朝着远处的黑影飞了过去。 几乎在箭射出去的瞬间,王天放就地一滚,躲回了山壁的阴影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着火了!西边!西边着火了!” “敌袭!有敌袭!” 第115章三路骚扰敌大营 叛军的营地瞬间炸了锅,尖锐的锣声和喊叫声响彻夜空。 “快!快撤!”张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和焦急。 “嗖!嗖!嗖!” 几支火箭从他们左右两边,也就是断崖上面其他埋伏点射了出来,飞向叛军大营的其他方向,有的甚至直接扎在了空地上。 这些箭射得并不准,目的也不是为了点火,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把叛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王天放手脚并用,抓住探出来的树根和藤蔓,拼了命地往上爬。 下面的叛军已经反应过来,一队弓箭手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在那边!山壁上有人!” “放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就在耳边,像死神的催命符。王天放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回头看,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往上。 他能听到箭矢射在身边石头上,迸溅出火星子的声音,也能听到利箭穿进肉体的“噗嗤”声。 “啊!” 一声惨叫,就在王天放的右下方响起。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跟着他们一起下来的弟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手一松,整个人直挺挺地就从陡坡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下面的乱石上,没了动静。 王天放的心猛地一抽。 他认识那个人,平时挺老实的一个汉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可现在,他连多想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 “别他娘的往下看!往上爬!”张奎的吼声从上面传来。 所有活着的士兵都在疯狂地向上攀爬,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和箭矢飞过的声音。 又是一声闷哼。 王天放感觉自己脑袋上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浇了一下,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 他上方的一个士兵,脖子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就软了下来,挂在藤蔓上。 王天放看都没看,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继续往上。 终于,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上面伸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上来!” 王天放被人用力一拽,整个人被拖上了平地,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快!清点人数!还能动的,掩护其他人撤退!” 上面负责接应的百夫长正在大声下令。 王天放缓了两口气,抬头一看,张奎也上来了,正靠着一棵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下面还有几个人?”百夫长焦急地问道。 一个刚上来的士兵喘着气说:“没了,李四和赵大都掉下去了” “别管了!叛军追上来了!快撤!” 山下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声,还能看到晃动的火把正在向山坡上移动。 “走!”张奎缓过劲来,一脚踹在旁边一个还瘫在地上的士兵屁股上,“想死在这儿吗!给老子跑起来!” 所有人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跟着接应的部队,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更深的密林里。 他们不敢走来时的路,只能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锣声彻底听不见了,队伍的速度才慢慢降了下来。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一个个跟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王天放靠着一棵树,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张奎走到队伍中间,借着微弱的天光,扫视了一圈。 下去的时候,包括他在内,一共是二十个人。现在,站在这里的,他数了数,只有十三个。 转眼之间,就没了七个弟兄。 “他娘的!”张奎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过了许久,一个探查的士兵回来,低声对张奎说道:“校尉,叛军没有追上来,我们在半山腰的弟兄说,他们的大营彻底乱了,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救火的人,根本顾不上咱们。” “烧起来了?”张奎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烧起来了!烧得旺着呢!咱们那一箭,正中目标!”士兵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张奎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他娘的,总算没白死那几个弟兄!” “都起来!”张奎的声音再次响起,“别他娘的在这儿挺尸了!咱们得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队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黑暗的林子里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新的休整点。 这是一处更加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来。 张奎安排好岗哨后,终于下令原地休息。 这一次,是真的休息了。 士兵们再也撑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都给老子起来!别睡了!”张奎浑厚的声音在山谷响起,一脚一个,把地上躺着的士兵全给踹醒了。 士兵醒神的功夫,张奎已经和几个百夫长交代今天的任务了,“今天咱们分三个方向,不打硬仗,就去放冷箭,敲锣打鼓,骂娘!把他们搞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懂不懂?” 任务下达下去,队伍很快分成了三队,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王天放跟着张奎,他们这一队负责从东面骚扰。 他们很快就摸到了叛军大营的外围。火早已扑灭,地上的黑色灰烬昭示着昨晚大火的存在。 “放箭!”张奎突然一声令下。 几十支箭矢,带着呼啸声,猛地射向叛军大营。这些箭矢,有的射中了帐篷,有的射中了叛军士兵。 叛军大营里再次炸开了锅,瞬间乱作一团。他们有的拿起兵器,朝着这边冲了过来,有的则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撤!”张奎毫不犹豫地下令。 王天放跟着队伍,迅速转身,朝着林子深处撤退。他们跑得很快,叛军根本来不及追击。 就这样,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断地骚扰着叛军。每次都是趁着叛军不备,放一轮箭,然后立刻撤退。叛军被他们弄得焦头烂额,却又抓不到他们。 一上午的时间,张奎带着这几百人,分三个方向,把叛军大营搅得鸡犬不宁。叛军连早饭都没吃安稳,满营地都是骂娘的声音。 第116章朝廷大军来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张奎把三路人马重新召集到半山腰的隐蔽处。 士兵们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脸上都带着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张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抹了把汗,“这帮孙子被咱们耍得团团转,估计现在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大家跟着哄笑起来。这种不用跟敌人硬拼,又能把敌人恶心得半死的打法,太对胃口了。 笑了一阵,张奎的脸色严肃起来。他站起身,看着下面远处的叛军大营,说道:“行了,乐呵乐呵得了。大部队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该到了。咱们不能全耗在这儿。我决定,留下一百人,继续在这山林里跟他们耗,剩下的跟我走,去永宁县。” 话音刚落,底下人交头接耳起来。 王天放毫不犹豫站在了去永宁县那队,毕竟他的家乡在那里,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回去看一看。 很快,两队人马分好。张奎把剩下的一百人交给了另外一个百夫长,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四百人往永宁县方向赶。 永宁县城外,喊杀声震天。 刘百夫长带着五百人,像一群烦人的苍蝇,绕着叛军的攻城部队打转。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袭扰。 “放箭!” 随着刘百夫长一声令下,一片稀稀拉拉的箭雨从一个小坡上射下去,扎进正在集结准备攻城的叛军队伍里。 叛军后队一阵骚动,立刻分出一队人马,嗷嗷叫着朝山坡上冲了过来。 “撤!”刘百夫长毫不犹豫地下令。 士兵们转身就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他们都是挑出来的机灵鬼,跑得比兔子还快。等叛军气喘吁吁地冲上山坡,他们早就没影了。 叛军骂骂咧咧地回去,可他们前脚刚走,刘百夫长又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再射一波箭,然后接着跑。 如此反复了几次,叛军被搞得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他们主力在攻城,分不出太多人手来追击这股滑不溜丢的官兵。 然而,终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次他们撤退得慢了点,被一小股叛军的骑兵咬住了尾巴。 “杀!”刘百夫长喊了一嗓子,带头冲了上去。 李三握着长枪,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快抓不住枪杆了。他心里直打鼓,对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产生了怀疑,不知道该如何出手。 一个叛军举着刀朝他劈过来,那人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还骂骂咧咧。 李三往旁边一闪,脑子里全是王天放杀人时的样子。不躲,直接捅! 他咬紧牙,双手死死握住枪杆,用力往前一送。 长枪扎进了叛军的肚子里。 那叛军疼得大叫一声,手里的刀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抓住李三的枪杆,想往外拔。 李三吓坏了,用力往回抽,抽不动。 旁边一个老兵冲过来,一刀砍在那叛军的脖子上。血喷了李三一脸。 “愣着干啥!拔枪接着杀!”老兵吼道。 李三这才回过神,一脚踹在死人身上,把枪拔了出来。他转头一看,周围全是在拼命的人。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人的惨叫声,乱成一团。 一个年轻的新兵被叛军砍断了胳膊,倒在地上打滚,没滚两下,就被另一个叛军一刀扎穿了胸口。 李三看得胃里翻江倒海。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大吼一声,朝着另一个叛军冲了过去。 李三这回没犹豫,长枪直接照着那叛军的胸口扎。 那叛军拿刀一挡,枪尖滑到了一边。叛军顺势往前一扑,刀刃直奔李三的面门。 李三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刀尖擦着他的头皮滑过去,削掉了一小撮头发。 “娘的,老子跟你拼了!”李三心里骂了一句,也顾不上站起来,双手握着枪杆,用力往上一挑。 枪尾结结实实地砸在叛军的裤裆上。 那叛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捂着裤裆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李三赶紧爬起来,一枪扎进他的喉咙。 拔出枪,李三喘着粗气,四下看。刘百夫长正带着人跟叛军死磕。叛军人少,渐渐顶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别追了!撤!”刘百夫长见好就收,喊着人往林子里跑。 王天放跟着张奎,连夜赶路。 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拨逃难的百姓。 这些百姓衣衫破烂,拖家带口,饿得皮包骨头。 张奎拉住一个老头问:“老丈,永宁县那边啥情况?” 老头一听永宁县,眼泪就下来了:“别提了,军爷。叛军把县城围得铁桶一样。天天攻城,城墙上死的人都堆成山了。周围的村子都被叛军抢光了,烧光了。” 王天放听着,心里一阵后怕。 多亏金珠聪明,早早就看出来不对劲,弄了那么多粮食,还带着全家搬去了府城。要是留在陈家村或者县城,现在指不定是个啥下场 张奎闻言,脸色凝重,让队伍加快速度。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摸到了永宁县外围的一座矮山上。 从山上往下看,永宁县城墙外面全是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的,一眼看不到头。 城墙上黑乎乎的,看不清人影,但能听到一阵阵的喊杀声和敲锣声。 叛军正在攻城。 张奎趴在草丛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孙子,攻得这么紧。城里守军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王天放看着下面的叛军,握紧了手里的弓。 张奎他们也参与了外围袭陇的任务,每当叛军快要成功攻破城墙的时候,总有两小股势力出来偷袭。 眼见带来的人,剩下的越来越少,张奎急得直搓手:“朝廷的大军怎么还不到!再不到,永宁县就完了!” 叛军又开始攻城。梯子搭在城墙上,叛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墙上往下扔石头、倒热水,惨叫声连天。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了起来。 “校尉,有动静!”王天放低声喊。 张奎猛地抬起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粗,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第117章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是咱们的人!朝廷的大军到了!”张奎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周围的士兵也都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喜色。 大军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叛军大营的外围。 最前面的是骑兵,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骑兵后面是步兵,密密麻麻,排着整齐的方阵。 叛军也发现了朝廷的大军,攻城的动作慢了下来。后营的叛军开始慌乱地集结,准备迎战。 “呜——” 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响起。 朝廷的骑兵开始冲锋。 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漫天的尘土。骑兵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叛军的大营。 叛军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靠着人多势众才敢围城。现在遇到正规的朝廷大军,而且是精锐的骑兵,根本挡不住。 骑兵冲过去,叛军纷纷倒地。 后面的步兵跟上来,长枪一阵乱捅,叛军的阵型彻底乱了。 王天放看着下面,心里觉得真痛快。 张奎站起来,拔出腰刀:“弟兄们!大军到了!咱们也别闲着,下去杀这帮狗娘养的!” “杀!”几百个士兵跟着张奎,从山上冲了下去。 王天放一点也不怂,他冲进一个乱跑的叛军堆里,长枪一挑,扎穿了一个叛军的喉咙。拔出来,顺势一扫,又打断了另一个叛军的腿。 朝廷大军这一冲,叛军彻底没了斗志。 他们扔了兵器,脱了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乱跑。 王天放跟着张奎在边缘截杀。 战斗持续到了傍晚。 叛军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跑散了,钻进了周围的山林和村庄。 永宁县的城门终于打开了。守城的将士走出来,和朝廷大军会合。 张奎带着王天放他们走到大军的营地。 到处都是尸体和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王天放找了个空地坐下,擦了擦枪上的血。他今天杀了十几个人,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那些逃跑的叛军,肯定会去周围的村子抢吃的。不知道陈家村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这世道,谁管得了谁呢。 此时的陈家村后山。 村长陈德福坐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愁眉苦脸。 洞里挤满了村民,大人叹气,小孩哭闹。 “村长,咱们啥时候能下山啊?带的干粮都吃光了,再不下去,没被叛军杀死,也得饿死在山上。”村民陈二狗蹲在地上,抱怨着。 陈德福瞪了他一眼:“饿一顿死不了!现在下山,万一碰上叛军,命都没了!” “哪还有叛军啊!”陈二狗不服气,“再说,咱们村子都烧成那样,肯定不会有人来了。” “就是啊,村长。这山上,晚上越来越冷了,咱们早点回去收拾收拾,重建一下屋子也好啊!”另一个村民跟着附和。 陈德福气得直拍大腿:“你们懂个屁!打仗哪有那么快消停的。就算大军赢了,那些打败的叛军到处乱跑,要是跑到咱们村,你们就是送上去的肉!都给我老实待着,谁也不许下去!” 陈二狗撇撇嘴,没再说话,但眼睛滴溜溜直转。 他肚子里饿得直叫唤,心里惦记着自己临走前埋在院子树底下的半罐子腌肉。那可是他过年都没舍得吃的。 到了半夜,洞里的人都睡着了,只有轻微的呼噜声。 陈二狗悄悄爬起来,踢了踢旁边的两个本家兄弟。 “走,下山弄点吃的去。”陈二狗压着声音说。 那两人也饿得睡不着,一听这话,立刻爬了起来。 三个人猫着腰,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山洞。 外头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摸。 “二狗哥,真没事吗?村长说得怪吓人的。”一个兄弟小声问。 “吓唬人的!他个老东西就是胆子小。咱们快去快回,拿了吃的就上来,谁知道。”陈二狗满不在乎地说。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了村口。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陈二狗借着月光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他跑进自家院子,直奔那棵老槐树。 他用手刨开土,摸到了那个罐子。 “还在!还在!”陈二狗高兴坏了,把罐子抱在怀里。 另外两个兄弟也去自己家翻找,找出了一些破烂的干粮。 “走走走,赶紧回山上。”陈二狗抱着罐子就往外走。 刚走到村子中间的土路上,陈二狗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还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真他娘的倒霉,跑了这么远,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破村子估计早被抢光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二狗吓得腿一软,罐子差点掉在地上。 是叛军! 他们真的碰上溃逃的叛军了。 “快躲起来!”陈二狗压着嗓子喊,拉着两个兄弟往旁边的一个破院子里钻。 他们刚钻进破院子,蹲在墙根底下,一队叛军就走了过来。 大概有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刀枪,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还有血。 领头的叛军走到那个破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这院子看着挺大,进去搜搜,看有没有藏着吃的。”领头的说。 陈二狗在墙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吓得魂都没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旁边那两个兄弟也抖得像筛糠一样。 几个叛军推开破院子的木门,走了进来。 他们在院子里踢踢打打,翻找东西。 一个叛军走到墙根,突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肉味。 陈二狗怀里的罐子虽然盖着,但腌肉的味道还是透出来了一点。 那叛军顺着味道走过去,一低头,就看到了蹲在阴影里的三个人。 “头儿!这里有人!”叛军大喊一声,举起了手里的刀。 陈二狗知道躲不过去了,抱着罐子猛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想跑!”那叛军一脚踹在陈二狗的后背上。 陈二狗摔了个狗啃泥,怀里的罐子也摔碎了,腌肉滚了一地。 十几个叛军立刻围了上来。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陈二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们就是村里的庄稼汉,啥也没有啊!” 另外两个兄弟也跪在地上哭喊。 领头的叛军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腌肉,眼睛亮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肉,擦了擦土,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他娘的,还真有肉。”领头的吃完,盯着陈二狗,“说,村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还有没有粮食?” 陈二狗吓坏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没有了!村里人都跑到后山躲着了,粮食也都在山上!” 第118章带路?带你下地狱 旁边石头和栓子急得去拉陈二狗的衣服,山上还有他们的爹娘亲人呢,现在带人上去是想害死全村人吗? 陈二狗被他们一扯,脑子瞬间清醒了一点,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就是被刀吓破了胆,顺嘴就秃噜出来了。现在想想,山上可是他全家老小啊! 领头的溃兵头子听见动静,冷笑一声,快速吃完手里的半块腌肉。他走上前,二话不说,手起刀落。 “噗嗤”两声闷响。 刚才还在拉扯陈二狗的两个兄弟,胸口上插进了两把刀,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温热的血溅了陈二狗一脸。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骚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吓尿了。 “娘的,还敢多嘴!”溃兵头子吐了口唾沫,一脚踹在陈二狗肚子上,“你!给老子带路!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陈二狗被踹翻在地,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他看着那些溃兵手里滴血的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走!赶紧的!”溃兵们等不及了,上来对陈二狗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催促他赶紧带路。 陈二狗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心里恨啊,恨自己贪嘴下山,恨自己是个软骨头。 他不能带他们去后山山洞!绝对不能!爹娘媳妇都在那,要是把这帮杀人不见血的畜生带过去,全村人都得死。 可是不带路,自己现在就得死。 陈二狗咬着牙,眼珠子在黑夜里乱转。他想起了村东头那座野山,叫断魂坡。那地方满山都是带刺的野花椒树和荆棘藤蔓,下面就是一个大深沟。 “就去那!”陈二狗心里发了狠,“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我就是死,也不能连累全村!” 打定主意,陈二狗带着这十几个溃兵,朝着断魂坡的方向摸了过去。 断魂坡离村子不远,但路特别难走。刚进山,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哎哟!什么东西扎老子!”一个溃兵被带刺的藤蔓刮破了脸,骂骂咧咧地喊道。 陈二狗赶紧缩起脖子,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大爷,这山路就是难走,村里人为了躲避兵灾,专门挑了这么个难走的地方藏身。您多担待,就在前面不远了。” 溃兵头子冷哼了一声:“你最好别耍花样!快走!” 陈二狗心里怦怦直跳,他只能硬着头皮,专挑最难走、最陡峭的地方钻。 越往上走,路越陡。脚下的土松松垮垮,一踩就往下掉石头。旁边全是带刺的树条子,刮在衣服上“呲啦呲啦”直响。 陈二狗走在最前面,身上被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这地方,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溃兵们也走得气喘吁吁,骂声不断。 “他娘的,这什么破路!你是不是带错路了!”溃兵头子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揪住陈二狗的领子,刀背拍在他的脸上。 陈二狗吓得闭上眼睛,心里却在盘算着距离。快到了,前面那个斜坡,就是断魂坡最陡的地方,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深沟。 “没……没带错大爷!”陈二狗结结巴巴地说,“就在前面,翻过这个坡就到了。村里人就在坡后面的山坳里!” 溃兵头子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快点!要是让老子发现你骗人,老子先活剐了你!” 陈二狗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活不了了。想起村长陈德福那张生气的脸,“饿一顿死不了!现在下山,万一碰上叛军,命都没了!” 村长说得对啊,自己就是个大傻子,为了几口腌肉,把命搭上了,还害了兄弟。 “爹,娘,媳妇,我对不起你们了。”陈二狗在心里念叨着。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个最陡的斜坡边缘。 这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全是大块的滑石头和烂泥,下面黑漆漆的。 陈二狗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溃兵头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陈二狗转过身,看着那个溃兵头子,突然咧开嘴笑了。 “你笑什么!”溃兵头子心里一毛,觉得不对劲。 “我笑你们这帮畜生,被我骗了!” 溃兵头子脸色大变,举起刀就要砍:“你他娘的敢骗我们!” 陈二狗也发了狠,他根本没躲,而是像一头疯牛一样,低下头,猛地朝着溃兵头子撞了过去。 他这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溃兵头子根本没防备,被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肚子上。 两人脚下本来就滑,这一下直接失去了平衡。 “啊——” 溃兵头子发出一声惨叫。 陈二狗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像个大泥球一样,顺着陡峭的斜坡,直接滚了下去。 “头儿!”后面的溃兵,想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了。 斜坡太陡了,全是乱石和荆棘。陈二狗感觉自己撞在石头上,骨头都断了。身上被刺划得血肉模糊。 他满心都是后悔。自己怎么就不听村长的话呢。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地砸在深沟底下的乱石堆上,再也没了动静。 “这……这怎么办?”一个溃兵结巴着问。 另一个溃兵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声。 “妈的,这小子是个疯子!头儿肯定没命了!” “那咱们还搜不搜了?” “搜个屁!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待下去咱们都得摔死!赶紧撤!” 剩下的溃兵也不管头儿的死活了,转身就往山下跑。 与此同时,后山的山洞里。 陈德福醒了,习惯性地轻点了一下人员,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狗呢?还有跟他一起的栓子和石头呢?有没有人看到他们?”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谁都听得出来。 一个角落里,一个汉子小声说:“他不是撒尿去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陈德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几个混小子,真是要害死大家!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叫上几个壮年的男人:“快!起来!把洞口堵死!外面再用树枝盖好,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洞里的男人们都慌了神,赶紧搬石头,砍树枝,把本来就不大的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了几个透气孔。 “所有男人,都给我把家伙事拿起来!”陈德福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压低声音道,“就在洞口守着!要是真有叛军找上来,进一个咱们砍一个,进两个咱们砍一双!为了身后的婆娘孩子,咱们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手里拿着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死死盯着洞口。 洞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吓得缩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第119章可以回村了 永宁县城外,天刚蒙蒙亮。 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全是尸体,有叛军的,也有守城将士的。断掉的兵器、破碎的铠甲,扔得到处都是。 王天放面无表情地将一具已经僵硬的叛军尸体拖上板车,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进满是尘土的衣领里。 战后的处理工作繁琐而沉重,掩埋尸体,修补被砸坏的城墙,一刻都不得停歇。 清理了两天,总算完成。 张奎开始安排人去周围清剿叛军。 “校尉,我想带一队人去陈家村那个方向。”王天放主动找到张奎。 张奎知道王天放是陈家村出来的人,点点头:“行,你带二十个人去。小心点,那些溃兵都是亡命徒,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明白。” 王天放点齐了二十个人,带着干粮和兵器,出了县城,直奔陈家村。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少被毁的村庄。有的村子还在冒烟,地里全是没来得及收的庄稼,被马蹄踩得烂糟糟的。 走到村口,村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的屋子都被烧了,黑乎乎的。 王天放带人走进村子。 刚走没几步,一个士兵突然指着前面的一个破院子喊道:“王哥!你看那边!” 王天放顺着李三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猛地一紧。 破院子的门口,躺着两具尸体。 王天放快步走过去。尸体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红色。 “王哥,这还有脚印。”另外一个士兵指着地上的泥土说。 王天放站起身,顺着脚印看去。脚印很杂乱,一直往村外的大山里延伸。 “看来溃兵来过,而且往山里去了。”王天放握紧了手里的长枪,“走!顺着脚印追! 王天放带着二十个弟兄,顺着地上的脚印,一头扎进了深山。 这山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王天放走在最前面,用长枪把拦路的藤蔓挑开。 “王哥,这路也太偏了。村里人能躲在这儿?”大伙一边走一边嘟囔,脸上被划了一道红印子。 王天放摇摇头:“这路不是去后山山洞的。陈家村的人如果躲,肯定躲在后山那个大山洞里。” 王天放皱着眉头,“石头和栓子死在村里,脚印却往断魂坡去,肯定是有人给溃兵带路,故意把他们往错路上引。” 想到这,王天放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前面的脚印突然变乱了,还有滑倒的痕迹。 王天放走到那个陡峭的斜坡前,往下看了一眼。深沟里黑漆漆的。 “王哥,下面有东西!”走在前边的人喊道。 王天放顺着斜坡慢慢滑下去一段,看清了沟底的情况。 两具尸体摔在乱石堆上,血肉模糊。 王天放仔细辨认了一下,其中一个穿着破烂的衣服,是陈二狗。另一个穿着叛军的皮甲,估计是个小头目。 王天放心里全明白了。陈二狗这小子,平时看着滑头滑脑的,关键时刻竟然有骨气,拉着溃兵头子同归于尽了。 “是个汉子。”王天放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爬上斜坡,对上面的弟兄们说:“陈二狗跟溃兵头子同归于尽了。剩下的溃兵肯定跑不远。大家散开点,顺着这附近的脚印继续搜!见到溃兵,一个不留!” “是!” 二十个人分成几个小队,在树林里呈扇形散开,仔细搜索。 没过多久,左边的小队就传来了动静。 “在这儿!有溃兵!” 王天放听到喊声,立刻提着长枪冲了过去。 只见一片小树林里,十几个溃兵正坐在地上休息。一看到王天放他们冲过来,溃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官兵来了!快跑!” “杀!”王天放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手里的长枪像一条毒蛇,猛地刺出,直接扎穿了一个跑在最后面的溃兵的后心。 拔出长枪,王天放脚下不停,又冲向另一个溃兵。 那溃兵举起刀想反抗,王天放长枪一挑,拨开他的刀,顺势一枪杆砸在他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那溃兵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溃兵全被砍翻在地,一个都没跑掉。 “检查一下,看有没有活口。”王天放冷冷地下令。 弟兄们上前,挨个用刀捅了几下,确认全都死透了,“王哥,全死了。一共十二个。” 王天放点点头:“就地掩埋。” 处理完尸体,王天放带着人,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村长他们肯定还在后山的山洞里躲着。现在溃兵解决了,得去给他们报个信,让他们安心。 走到后山山洞附近,王天放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洞口被石头和树枝堵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留。 王天放走上前,用手拍了拍堵在洞口的石头,没有回应。 王天放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村长!是我,天放啊!我带人来接你们了!” “天放,是天放的声音,我们有救了。哎哟,天放啊!你可算来了!”陈德福赶紧招呼人搬开石头。 当他看到站在外面,穿着一身官军皮甲,手里拿着长枪的王天放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王天放的手,老泪纵横:“天放啊,你可算来了。我们在这洞里,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叛军找上来。二狗他们三个昨晚跑下山,就再也没回来。” 王天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反握住陈德福的手,沉声说道:“村长,石头和栓子死在村里了。二狗他为了不让溃兵找到这里,把他们引到了断魂坡,跟溃兵头子一起摔下深沟,死了。” 听到这话,刚从洞里钻出来的村民们全都愣住了。 陈二狗的媳妇翠儿,挺着个大肚子,听到这话,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翠儿!”旁边几个妇女赶紧扶住她,掐人中。 陈德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想到,那个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滑头滑脑的陈二狗,最后竟然没孬。 王天放看着悲伤的村民,大声说道:“乡亲们,叛军大部队已经散了。但这几天肯定还有零星的溃兵在山里乱窜。你们回村以后,不要放松警惕,男人们轮流值夜。遇到小股溃兵,大家一起上,用锄头柴刀也能打死他们!” “听天放的!咱们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陈德福咬着牙喊道。 王天放留下几个弟兄帮着村民收拾东西下山,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马不停蹄地往王家村赶去。 跟陈家村的惨状不同,王家村没有死人,房子也只烧了村头的几间。 王天放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不敢大意,握紧长枪,带着人慢慢走进村子。 王天放带着人直接往王家村的后山走。 王家村的后山有几个隐蔽的山洞,以前是猎户用来过夜的。 刚走到半山腰,前面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谁!出来!”王天放大喝。 “别动手!别动手!是自己人!” 树丛里钻出两个汉子,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是王家村的人。 王天放定睛一看,乐了。 “叔!我是天放,王金珠男人。” 那两个汉子听到有人叫他们,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王天放,“哎呀!是天放啊!乖乖,天放你当官啦?这身皮真精神!” 王天放笑着摆摆手:“两位叔,别拿我开玩笑了。村里人呢?都没事吧?” 中年汉子胸脯说:“没事!好着呢!多亏了你老丈人和金珠走之前,专门让交代,说外面不太平,让大家提前把粮食藏好,一旦有风吹草动,就躲进山里。” “是啊。”另一个汉子接着说,“前些日子天,叛军进村前,村长就让大家伙带着铺盖和干粮,躲进这后山的几个山洞里了。这几天,咱们连火都没敢生,就吃干粮对付着。” “走,带我去见见村长和乡亲们。”王天放说。 两个汉子在前边带路,把王天放他们领到了最大的一个山洞前。 山洞里挤满了人,看到王天放带着官军来,一开始还吓了一跳,等认出是王天放后,全都欢呼起来。 王家村的村长是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王天放的手,连连点头:“天放啊,多亏了你老丈人家啊。要不是金珠那丫头让人传话,咱们村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王天放大声对乡亲们说:“各位乡亲,叛军已经被打跑了。外面安全了,大家可以下山回家了!” 山洞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不过大家还是要注意。”王天放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还有一些散兵游勇在山里转悠。回村以后,男人们要组织起来,拿好家伙事,日夜巡逻。发现不对劲,立刻报信。只要咱们齐心,几只小虾米翻不起大浪!” “放心吧天放!咱们村的汉子也不是吃素的!”王家村的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喊道。 第120章 想媳妇了 安抚好王家村的乡亲,王天放没有片刻停留。 他带着手下二十个弟兄,告别了村长和乡亲们,继续朝着下一个村子进发。 下一个村子是上河村,离王家村有十多里地。 走了大半天,上河村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山坳里。 可还没等他们走近,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士兵就停下了脚步,抬手捂住了鼻子。 “王哥,什么味儿啊,这么臭!” 王天放的眉头瞬间锁紧。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所有人,戒备!”王天放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越靠近村口,那股混杂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就越发浓烈,几乎让人窒息。几只乌鸦在村子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村口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王天放一脚踏入村子,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 村里的景象,比陈家村还要凄惨。 院墙倒塌,屋顶被烧穿,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农具和破碎的瓦罐。 一个士兵走进一处院子,很快又跑了出来,脸色煞白,扶着墙角就开始干呕。 王天放面沉如水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躺着一家四口的尸体。有的已经浮肿发黑,爬满了蛆虫,显然死了有些时日。而门口那个男人,身上的血迹尚新,一把砍柴刀掉在手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 王天放扫视了一圈,声音冷得像冰:“叛军来第一波的时候,村里人跑了。后来官军打赢了,他们觉得安全了,就跑了回来……结果,撞上了另一波逃窜的溃兵。” 回家的路,成了他们的黄泉路。 “畜生!”一个士兵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王天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出院子,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都是人间地狱。 有死在屋里的,有死在路边的,有死在井口的。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整个上河村,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挖坑,埋了。”王天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弟兄们红着眼,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他们不想让这些无辜的乡亲,死后还曝尸荒野。 这一埋,就埋到了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死寂的村庄上,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离开上河村,他们继续前往下一个目标,下河村。 夜里,他们不敢生火,只能找了个背风的山洞,啃着冰冷的干粮。 王天放靠在洞壁上,脑子里全是上河村那些惨死的村民。在这一刻,他当兵的初衷有了变化。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赶路。 快到下河村时,走在最前边的士兵,突然回头,压低声音:“王哥!前面……前面有动静!” “是溃兵!”那士兵的声音都在发颤,脸上满是恶心,“七八个畜生!他们在……他们在欺负女人!”” 王天放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所有人,跟我来!脚步放轻,包抄过去!”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士兵所说的那一幕。 村里的空地上,七八个溃兵正撕扯着两个女人的衣服,她们的哭喊,反而让这群畜生更加兴奋。 旁边,还躺着几个男人的尸体。 王天放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一个正将咸猪手伸向女人胸口的溃兵,只觉得后心一凉,低头看去,一截带血的枪尖已经从他前胸透出,枪尖上甚至还挂着碎裂的心脏。 “噗嗤!” 王天放看都没看他一眼,猛地抽出长枪,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他手腕一抖,沉重的枪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出! “砰!砰!” 两个刚反应过来、正要拔刀的溃兵,太阳穴被枪杆精准命中,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剩下的溃兵魂飞魄散,扭头就想跑。 但王天放的弟兄们已经从四面八方包抄了上来,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 七八个溃兵,全部成了地上的尸体。 一个士兵脱下自己的外衣,上前一步,想要递给其中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大嫂,没事了,我们是官兵……”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女人突然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没有一丝获救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猛地推开士兵,踉跄着爬到一具溃兵的尸体旁,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腰刀。 “大嫂!你干什么!”士兵吓了一跳。 女人却根本不理他,她捡起刀,不是对着溃兵的尸体,而是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王天放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刀。 “当啷”一声,腰刀飞出老远。 “别管我!”女人崩溃地尖叫起来,用头去撞地,“让我死!让我死!我脏了!活不了了!” 王天放一把抓住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挣扎,她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人,则从头到尾都呆呆地坐在地上,任凭寒风吹拂着她破烂的衣衫,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弟兄们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他们杀了敌人,却救不了这两颗已经死去的心。 …… 清剿溃兵的日子,枯燥、血腥,且漫长。 一个多月过去,永宁县周边的匪患总算被肃清。张奎带着队伍,将一个个村庄的情况登记造册,上报官府,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但张奎的队伍,却迟迟没有接到返回府城的命令。前线大捷的消息不传来,他们是回不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越来越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天夜里巡逻回来,王天放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天上一轮残月,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快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山上打最后一波冬猎,给家里添些年货。金珠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挂上红纸,炖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肉。 可现在,他却还在这冰天雪地里,闻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不知道金珠有没有想他,作坊的生意还好吗? 王天放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夜里,心口却莫名地发烫。 他想媳妇了。 第121章升百夫长 永宁县的除夕,下了一场大雪。 年是在营里过的。没有鞭炮,没有新衣,只有一碗比平时多了两块肥肉的肉汤。王天放捧着碗,对着府城的方向,默默喝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此时的府城,金珠应该正带着全家包饺子。缺了陈天放,大人们心里都有点沉闷,唯独孩子们依旧乐呵呵的,给除夕夜增添了一些热闹。 日子在漫长的巡逻中一天天熬过去。 半年后,盛夏。 “大捷!前线大捷!” 一匹快马冲进永宁县驻军大营,马背上的传令兵高举着红色的捷报,声音嘶哑却透着狂喜,“安王伏诛!叛军已平!” 整个大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长枪,互相拥抱,又哭又笑。出来快一年了,天天能见到死人,终于可以回家了。 校尉张奎大步走出营帐,满脸笑容,扯着嗓子大吼:“都给老子收拾行囊!明日拔营,回府城!论功行赏!” 回程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轻松得像是在赶集。 “王哥,你说咱们这次能赏多少银子?”走在旁边的马二狗凑过来,眼睛发亮,“我杀敌数记了五个,怎么着也能赏个二三两吧?” 王天放听完,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他这半年来,单是死在枪下的溃兵和叛军就不下三十个,还救过几次同袍的命。 “不管赏多少,全都交给我媳妇。”王天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媳妇可厉害了。” 马二狗翻了个白眼:“王哥,你这出息,全拴在嫂子裤腰带上了。” 队伍行进了五日,终于抵达府城驻地。 交接完防务,营地里乱哄哄的,都在等候明日的论功大会。 入夜,王天放正坐在大通铺上擦拭长枪,李三一脸扭捏地凑了过来。 “王哥,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王天放放下长枪,跟着李三走到营地后方一片僻静的空地。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李三转过身,一改平时那副嬉皮笑脸、唯唯诺诺的糙汉模样。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身上竟然透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王哥。”李三收敛了笑容,语气严肃,“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敬安。家父,当朝虎威大将军,李镇国。” 王天放并不感到意外,李三的身手不差,只是缺少实际经验。一般的人家,出不来这样的人物。 王天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是,王哥,你到底明不明白‘虎威大将军之子’这几个字的含金量?你就这反应?”李敬安急了,上前一步,“我马上就要回京城了。以你的身手、胆识,留在这种地方军里太屈才了!跟我去京城吧!进神机营,或者金吾卫!我保证,不出三年,你最少是个正五品的武官!到时候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李敬安看着王天放,眼中满是期盼。他是真心敬佩这个杀伐果断又重情重义的汉子。 王天放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去。” “为什么?”李敬安瞪大眼睛,“你怕死?不可能,你杀人的时候比谁都狠!” 王天放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 “兄弟,京城太远了。”王天放语气诚恳,“我媳妇在府城开了作坊,生意刚有起色。我老丈人一家子也刚搬过来。我去京城干嘛?孤家寡人的。” “我给你安排宅子!接嫂子一起去!” “京城的水太深,我一个猎户,玩不转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王天放摆摆手,“再说了,我就想在府城混个小差事,按时点卯,下值回家。每天吃我媳妇做的饭,晚上搂着我媳妇睡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正经日子。去京城?别害我了,耽误我跟我媳妇亲热。” 李敬安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猛、在战场上如同杀神一般的男人,怎么也想不通,这世上竟然有人把“老婆孩子热炕头”看得比高官厚禄还重。 “你……你简直胸无大志,耙耳朵,小男人!”李敬安气结。 “人各有志。”王天放咧开嘴笑了,“你回去当你的少将军,我当我的小兵。以后要是真当了大官,别忘了我就行。” 李敬安沉默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郑重地塞进王天放手里。 “王哥,救命之恩,李敬安没齿难忘。”李敬安盯着王天放的眼睛,“这块玉佩你收好。日后若有难处,或者改变主意了,拿着它去京城长宁街李府找我,若来不及,拿着它去找知府,他也会尽力帮忙。只要不违背大义,李家倾尽全力帮你一次。” 王天放掂了掂玉佩,触手温润,知道是好东西,便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行,谢了。一路顺风。” 第二天清晨,校场上鼓声震天。 张奎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开始宣读论功行赏的名单。 “李大牛,斩首三级,赏银六两!” “赵铁柱,斩首两级,赏银四两!”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底下领赏的士兵喜笑颜开。 王天放站在队伍前列,双手搓了搓大腿,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王天放!”张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清剿溃兵,斩首三十一级!数次救护同袍,烧敌人粮草一垛。”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天放身上。三十一级!这在地方守备军里,绝对是骇人听闻的战绩。 张奎合上册子,大声宣布:“经守备将军核准,擢升王天放为百夫长!赏银五十两!”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百夫长!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官了! 张奎走下点将台,亲自将一块黄铜打造的百夫长腰牌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王天放。 “天放,干得好!”张奎拍着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手底下管着一百号兄弟。负责府城西城的治安巡防。” 王天放接过腰牌和银子,手都在抖。 “大人。”王天放搓着手,“当了百夫长,是不是就不用晚上睡大营了?” 张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是自然!百夫长若是家在府城,只要按时点卯,白天巡防不误事,晚上自然可以回家住!不仅如此,百夫长每月还有五两银子的月俸!” 五两银子! 每天能回家! 王天放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句话。 他猛地攥紧了腰牌,眼睛亮得吓人。能天天抱着媳妇睡觉了!每个月还能上交五两银子给媳妇当零花钱!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论功大会一结束,王天放顾不得和其他人互相道贺,直接冲回营房。 他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满是汗臭味的皮甲,打了一桶井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搓洗了三遍,直到身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腥味。 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把五十两赏银仔细贴身藏好,黄铜腰牌挂在腰带最显眼的位置。 王天放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冲出军营。 金珠,我回来啦! 第122章媳妇,我回来了 后口村还是像原来一样破旧。 王天放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能闻到自家作坊里飘出的、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 他一把推开作坊虚掩的院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宽敞的院子里。陈天润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着,神情专注。 “大哥!” 陈天润眼尖,几乎是王天放踏进门槛的瞬间,他就丢下书本,惊喜地跳了起来,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大哥回来了!嫂子,爹,娘,大哥回来了!” 这一声喊,炸出了一院子的人。 王桂兰、王大力、陈实、陈玉香,还有正在后院忙活的王金宝、叶小雨……一大家子人,全都涌了出来,脸上挂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哥!”陈天润激动得满脸通红,张开双臂,像头小牛犊似的朝王天放猛冲过来,准备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然而,王天放的眼神,从进门那一刻起,就越过了所有人,死死地锁在了那个从正院走出来的身影上。 王金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裙子,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她比一年前似乎瘦了些。 就在陈天润即将抱住他的前一秒,王天放身形一错,像一阵风,直接从他弟弟身边刮了过去。 陈天润:“……” 他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王天放眼中再无他物,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冲到王金珠面前,站定。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年错过的时光,全用目光补回来。 王金珠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也任由他看着,眼眶微微泛红。 终于,王天放伸出那双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狠狠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和委屈。 “媳妇,我想你了。” 王金珠身子一僵,随即慢慢放松,抬起手,轻轻拍着他宽厚坚实的后背。 周围,原本激动地围上来的众人,面面相觑。 王桂兰最先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王大力,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厨房走:“哎呀,锅里还炖着汤呢!” 陈玉香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虽然有点失落,儿子走了媳妇忘了娘。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她拉了一把还愣着的陈天微:“走走走,帮娘做饭去,天放回来了,得做顿好吃的!桂兰啊,过来搭把手,晚上咱们两大家一起。” 王银宝和叶小雨对视一眼,憋着笑,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后院作坊。 只有陈天润,还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他缓缓放下手臂,默默捡起地上的书,坐回小马扎,把书举得高高的,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书本上沿,偷偷地瞟着那对紧紧相拥的男女。 【心里忍不住腹诽:见色忘弟的家伙!白瞎我第一个发现你了!】 抱了许久,王天放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看着四散开去、假装各有各忙的家人,和他那个拿着书倒着看、眼珠子却快瞟抽筋的弟弟,不由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 傍晚,两家人凑在一张大桌上,菜肴丰盛得堪比过年。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王天放说起在永宁县的见闻,特别是上河村的惨状时,桌上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女人们听得眼圈发红,男人们则握紧了拳头,沉默不语。 战争的残酷,通过他的描述,真真切切地展现在这些安居在府城的人面前。 “都过去了。”王天放喝干杯中酒,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黄铜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百”字。 “这是?”王大力离得最近,拿起来看了看,一脸疑惑。 “经守备将军核准,擢升王天放为百夫长!”王天放模仿着点将台上张奎的语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娘,岳父,岳母,我现在是百夫长了!” “百夫长?”陈实惊得站了起来。那可是一百个兵的头儿,是官了! “不仅如此!”王天放看向王金珠,眼睛亮得惊人,“张校尉说了,百夫长家在府城,只要按时点卯,晚上可以回家住!每月还有五两银子的月俸!” “老天爷!五两银子!” “能天天回家?” “我儿子是百夫长了!”陈玉香激动得热泪盈眶。 比起五十两的赏银,能天天回家,这个消息才是最让全家人高兴的。 酒足饭饱,众人识趣地散去,把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天放再次将王金珠拉入怀中,这一次,动作温柔了许多。他低头,仔细看着媳妇的脸,伸手抚摸着她光洁的脸颊。 “瘦了。”他心疼地说道。 “你才瘦了,也黑了。”王金珠握住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入手全是粗糙的硬茧。 王天放嘿嘿一笑,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直接扔在了床上。 “叮叮当当”一阵响。 “赏银五十两,还有这几个月的军饷,都在这儿。媳妇,都给你。”那骄傲劲儿,头都快仰到房顶上去了。 王金珠看着床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一暖。虽然不如她一个月挣的零头多,但一个男人,愿意把全部身家给你,本身就值得肯定。 “百夫长……”她喃喃道,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负责府城西城的治安巡防?那正好,你媳妇我,打算开家店铺,到时候仰仗百夫长多多照顾了。” 王天放一愣,他只想着升官能回家抱媳妇,没想那么多。不过,能帮到媳妇,那就更好了。 看着媳妇还在想着生意的事,王天放心里十分不得劲儿,他这么大个男人,媳妇口中的俊俏男人,现在对她没有吸引力了吗?难道是他最近风吹日晒,变丑了。 掩下心里的想法,王天放拿开床上碍事的东西,一把将王金珠扑倒在床上。 第123章干柴烈火,水到渠成 看着媳妇红润的嘴唇,王天放感觉它在邀请自己,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像是要把这一年缺失的时光尽数吞咽入腹。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才稍稍松开。 他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试探性地去解王金珠的衣带。 王金珠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见她没有拒绝,王天放心中一喜,动作不由加快了几分。 【媳妇说过要等十八岁……可现在就差几个月了……】 他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要等,可身体的本能却早已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这一年的思念,早已酿成了最烈的酒,一沾即醉。 王金珠想着18岁也不远了,战场刀剑无眼,谁也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留个孩子傍身也好,她也不想再嫁。 一个放肆,一个默许。 干柴烈火,水到渠成。 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衣衫褪尽,月光从窗棂洒落,勾勒出两具紧紧交缠的身影。就在那临门一脚的最终时刻,王天放浑身一僵,猛地抽身而出。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上青筋暴起,双臂死死撑在王金珠身侧,将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王金珠睁开迷蒙的眼,不解地看着他。 王天放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汗意的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媳妇,说好了等你十八,我已经没做到。但是你说了生孩子对身体伤害大,我们就再等等。” 他已经没能坚持住不动手动脚,这最后一步,是他身为男人,对心爱女人的尊重和底线。 王金珠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攥住(虽然还是有可能怀孕,但他这个呆子又不知道),暖流瞬间淌遍四肢百骸。她伸出胳膊,环住他结实的脖颈,主动送上一个吻。 这一夜,虽有遗憾,却更胜圆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天放便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到了军营点卯,他才真正体会到“百夫长”三个字的分量。 “王百夫长!”门口的卫兵见了他腰间的黄铜牌,立刻挺直腰板,高声行礼。 营房不再是几十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而是一间独立的屋子。更让他惊喜的是,军需官直接牵来一匹高大健壮的青骢马,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的皮甲和铁胄。 “王百夫长,这是您的坐骑和甲胄。”军需官一脸客气,“张校尉吩咐了,您巡防西城,有马方便。” 王天放抚摸着冰冷的甲片和马儿油亮的鬃毛,心头一阵火热。 当官真威风啊! 一整天的巡防下来,熟悉了流程和手下的兵,倒也轻松。申时一过,交接完防务,王天放翻身上马,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朝着后口村的方向驰去。 夕阳下,一个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出现在了破旧的后口村村口。 这幅景象,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瞬间吸引了村里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停下了锄头,在门口闲聊的妇人闭上了嘴,四处疯跑的半大孩子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那……那是谁家的?” “看方向,是去王屠户他们那个院子的……” “我的乖乖,是王家的那个小子!当兵的那个!他当官了!” 王天放目不斜视,任由那些敬畏、羡慕、惊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来他家门前寻衅滋扰。 这身官皮,这匹马,就是最好的震慑! 而在王天放去军营的这一天,王金珠也没闲着。 她将陈旺达、赵秀兰,还有自己的三哥王小宝叫到了正屋。 “作坊的生意现在已经上了正轨,肥皂、香露、口脂,每个月的产量和销路都稳定了。”王金珠开门见山,语气沉静,“我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陈旺达和赵秀兰紧张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旺达叔,秀兰婶,你们俩做事我放心。”王金珠安抚道,“从下个月起,作坊的管理就全权交给旺达叔。每个月,我会按总利润给你一成的分红。” “一成!”陈旺达惊得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金珠,这太多了!” “不多。”王金珠摆摆手,不容置喙,“你管着生产、原料、人手,就值这个价。” 她又看向自己的三哥王小宝。 “三哥,你呢,就负责监督。你的工钱,也从原来的二两,涨到三两。” 王小宝憨厚地挠挠头:“金珠,俺听你的。” 【唉,三哥挺活络一个人,可惜就是不爱学认字,不然账房的活交给他才最放心。】 王金珠心里微微一叹,但眼下,这是最好的安排。陈旺达负责执行,王小宝负责监督,互相制衡,能最大限度保证作坊的平稳运行。 “金珠,那你呢?”赵秀兰忍不住问。 王金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后口村太偏了,作坊放在这里可以,但人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府城的方向,缓缓说道:“我准备在天放巡防的西城,盘下一家店铺。” “开店铺?”王小宝一愣。 “嗯。”王金珠点头,“而且,我会搬到城里去住。” 此言一出,屋里几人都被她的话给震住了。 从村里搬到城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金珠抬眼望去,正好看见王天放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甲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缓缓停在院门口。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马拴在旁边的树上,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邀功,“媳妇,我回来了!” 得知媳妇已经在计划在西城开铺子,更是忍不住地荡漾,以后巡防还能去看看媳妇。 第124章天微有喜 王天放几步走到王金珠跟前,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看我这身行头,威风不?” 王金珠看着他这副显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威风,咱们家百夫长最威风了。”王金珠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皮甲,“这甲片挺沉的吧?穿着热不热?” “不热!一点都不热!” 正说着话,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王桂兰看着女婿这身打扮,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天放啊,你这当了官就是不一样,看着比以前更精神了。” 王大力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身皮甲一穿,谁看了不犯怵。以后咱们家在这后口村,可不怕那些地痞流氓了。” 陈实和陈玉香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出息了,心里也是说不出的熨帖。 “行了,都别站着了,坐着说。”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继续刚刚的话题。 陈玉香先开了口:“金珠啊,这城里的宅子可不便宜啊。咱们在这后口村住得挺好的,作坊也在这儿,搬进城里干啥去?” “娘,作坊留在这儿,让旺达叔和三哥看着就行。”王金珠耐心地解释,“天放现在负责西城的巡防,咱们搬过去,他每天上下值也方便。再说了,天润也该继续念书了,城里念书也方便。咱们家现在不缺银子,没必要一直窝在这村里。” 王桂兰听了连连点头:“金珠说得对。天放现在是百夫长了,大小是个官,总不能一直住在村里。搬进城里,以后出门也方便。天润念书是大事,不能耽误了。” 陈天润在一旁听见嫂子提到自己,心里一阵感动。他这大半年虽然自己有温书,但毕竟自己念书没多久,自学又能学到多少知识呢。 “嫂子,我……”陈天润眼圈有点红,“我肯定好好念书,考个功名回来,不给咱们家丢人。” “你小子知道上进就行。”王天放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哥现在挣钱了,供得起你念书。你就在城里找个好学堂,踏踏实实地学。” 陈实听了许久:“既然金珠有这个打算,那就按金珠说的办。你们去城里就好,我和你娘,就在这村里守着咱们买的几亩地,免得去了城里冲撞了贵人。”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你们自己去就好,需要帮忙的话,叫着你哥哥嫂子们去帮忙,我们老喽,在家种种地就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 王金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铺子的事情。 这一年多来,她一直穿着古代的兜肚,实在是不习惯。没有承托力不说,一点安全感都没,不舒服。夏天出汗贴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她打算自己动手做几件现代样式的内衣,要是穿得舒服,干脆就开个专门卖女人私密衣物的铺子。 府城里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多得是,只要东西好,肯定不愁卖。 王天放洗漱完进屋,看媳妇在床上翻烙饼,凑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媳妇,想啥呢?还不睡。”王天放的大手在她腰上捏了捏。 “想铺子的事。”王金珠顺势靠在他怀里,“天放,你明天巡防的时候,帮我在西城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往外出租或者转让的。最好是前面带铺面,后面带院子的那种。” “行,包在我身上。”王天放一口答应下来,“西城那片我熟,明天我让手底下的兄弟们都出去打听打听。只要有合适的,我马上回来告诉你。” 王金珠点点头。 “媳妇。”王天放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温热的呼吸喷在王金珠的脖子上。 “嗯?”王金珠转过头,正好对上王天放那双冒着火的眼睛。 “咱们是不是该歇着了?”王天放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王金珠脸一红,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歇什么歇,我话还没说完呢。” “有啥话明天再说。”王天放哪里还忍得住,直接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屋里的油灯被一口吹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床板轻微的摇晃声。 第二天一早,王天放神清气爽地去军营点卯了。 王金珠吃过早饭,正打算去作坊里看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干呕声。 她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看看。 “天微,你没事吧?”王金珠看着干呕的陈天微满脸担忧。 “大嫂,我没事,就是觉得胃里犯恶心,可能是昨天晚上吃坏肚子了。”陈天微勉强笑了笑,脸色却有些发白。 王金珠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算算日子,陈天微嫁给王小宝也有大半年了,这突然犯恶心,该不会是…… “天微,你这个月的小日子来了吗?”王金珠压低声音问道。 陈天微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脸突然红得像块布。 “好像……好像推迟了十多天了。”陈天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王金珠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事儿可马虎不得,得去城里找大夫瞧瞧才安心。 “三哥!”王金珠转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别愣着了,赶紧套车,带天微去看大夫!” 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惊动了。 王小宝正在后院监工,听见动静,手里的活计一扔就冲了出来。他是个急脾气,一听要去城里,二话不说就往牲口棚跑。 “天微,你坐着别动,我去套车!”王小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脚下生风,生怕慢了一步。 王桂兰和陈玉香也赶紧跑过来,一听可能是有了,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没过一会儿,王小宝就把马车赶到院门口。王金珠扶着陈天微上了车,又塞了个软垫子让她靠着。 “三哥,路上稳着点赶,别着急,人在车上呢。”王金珠叮嘱道。 “放心吧,小妹!我心里有数!”王小宝扬起鞭子,小心翼翼地赶着车出了村。 一路上,王小宝把车赶得稳稳当当,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连个坑洼都绕着走。到了城里济世堂,张大夫给陈天微把了脉,捋着胡子笑了。 “恭喜这位公子,尊夫人是有喜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王小宝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付了诊金,抓了安胎药,又小心翼翼地赶车回了家。 一进院子,王小宝就扯着嗓子喊:“娘!爹!确诊了!张大夫说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陈玉香拉着陈天微的手,眼泪都下来了。同时不由地担心,天微都怀孕了,天放不行的事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陈天微也是眼含热泪,摸着自己还平坦的肚子,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挺高兴。家里添丁进口,这可是顶天的大好事。 第125章这衣服真羞人 陈天微怀孕,可把王桂兰忙坏了,一大早起来熬鸡汤,嘴里还念叨着:“天微这丫头以前受苦了,身子骨单薄,这回得给她补回来。” 王小宝更甚,陈天微走路他都扶着。那小心翼翼的样,恨不得把陈天微捧在手心里,走一步看三步,生怕地上有个石子把人绊倒了。 “三哥,你这夸张了啊。”王金珠打趣道,“这才两个月,肚子还没显怀呢,你这架势像快生了似的。” 王小宝憨厚地挠挠头,嘿嘿直笑:“小妹,俺这不是紧张嘛。俺要当爹了,俺心里头高兴!”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早饭。陈天润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王金珠。 王金珠知道他心里想啥。“行了,别看了。晚点我和你哥就去给你看书院。” 吃过早饭,王天放骑着马去军营点卯。王金珠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拿出一叠白纸和一根炭笔,坐在桌前开始琢磨。 想象着现代内衣的样式,王金珠咬着笔头,在纸上画草图。 首先是罩杯。古代没有海绵,也没有钢圈。这可怎么办?她想了半天,决定用多层细棉布叠加。先选最柔软的透气棉布,剪成半圆形的布片。 中间夹上一层薄薄的蚕丝棉,用针线密密麻麻地缝出纹路,这样就能起到一定的定型效果。虽然不如现代的钢圈内衣那么挺拔,但绝对比肚兜强一百倍。 接着是肩带。肚兜的带子太细,受力面积小,所以勒肉。她要把肩带做宽,这样受力均匀,肩膀就不会疼了。 最难办的是背后的扣子。现代内衣都是金属排扣,这年代上哪弄去?王金珠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案。用盘扣?太厚了,硌得慌。用系带?自己在背后打结不方便。 想了又想,布条做成一排暗扣,就像现代衣服上的子母扣一样,只不过是用线缝出来的。 再在背部加上一段有弹性的布料。古代没有松紧带,但有一种斜裁的布料,利用布料本身的经纬线拉伸,能产生微小的弹性。只要尺寸量得准,穿上去绝对贴合。 画完基础款,王金珠又画了几个进阶款。有适合夏天穿的抹胸款,外面穿轻薄的纱裙也不会走光;有适合胖太太穿的收副乳款,侧边加宽,把多余的肉都藏起来。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桌子上堆满了画满线条的纸。 中午时分,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王天放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冲进屋里。 “媳妇!找着了!”王天放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我今天让手底下那帮兄弟去街上转悠,正好西城大街中段有个铺子要转让!” 王金珠赶紧放下笔,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你慢点说,先喝口水。那铺子啥情况?” 王天放咕咚咕咚把水灌下去,抹了抹嘴:“那铺子原来是个成衣铺,老板经营不下去,急着回老家,这才要往外盘。位置好得很,就在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的。前面是两个连通的铺面,后面带个小院,正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够咱们目前使用了。” 王金珠听得眼睛直发亮,这简直太合适了,“他要多少钱?” “那老板急用钱,开价三百八十两银子。我估摸着,要是咱们今天就能拿出现钱,还能往下压一压。”王天放说道。 三百八十两,虽然也不少,但对于现在的王金珠来说,没有丝毫压力。 “走!”王金珠一拍桌子站起来,“下午你就带我去看铺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咱们今天就把它定下来!” 去城里看铺子之前,王金珠觉得有必要先把内衣的生产线拉起来。 她把大嫂周喜凤、二嫂叶小雨,还有陈杏花叫进了里屋。 “金珠啊,啥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周喜凤问道,陈杏花和叶小雨也一头雾水地找了凳子坐下。 王金珠走到桌前,把上午画的那几张图纸摊开,指着上面画的奇怪衣服说:“杏花,大嫂,二嫂,我打算做个新买卖。这是我画的图纸,你们看看。” 三人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周喜凤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猛地转过头去,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娘哎!金珠,你这画的是啥东西!这哪能穿出门啊!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不被戳断脊梁骨!” 叶小雨也是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第二眼,小声嘟囔着:“金珠,这布料也太少了,这上面就托着两块肉,下面空荡荡的,这叫啥衣服啊。” 陈杏花更脸红的快要滴血。 王金珠看着她们这副反应,心里早有准备。古代女人的思想保守,肚兜虽然也露背,但好歹前面是一整块布。这现代内衣的形状,在她们眼里估计和青楼女子的情趣内衣差不多。 “嫂子,你们先别急。”王金珠把图纸拿起来,耐心地解释,“谁说这衣服是穿出门的?这叫里衣,是穿在最里面的!外面还要穿好几层衣服呢,谁能看得见?” 三人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周喜凤转过头,狐疑地看着她:“穿在里面的?那咱们不是有肚兜吗,干嘛费劲做这个?” 王金珠叹了口气,走到周喜凤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大嫂,你摸着良心说,你穿那肚兜舒服吗?你每天在作坊里干活,出了一身汗,那肚兜是不是全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还有这脖子上的带子,是不是勒得慌?” 周喜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确实有一道被带子勒出来的红印子。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点勒。” 王金珠又看向叶小雨:“二嫂,你生完宇安以后,这胸前是不是觉得往下坠?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的,连跑都不敢跑?” 叶小雨的脸更红了,但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的一块心病,生完孩子后身材走样,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 王金珠见火候差不多了,指着图纸上的罩杯说:“我设计的这个里衣,就是为了解决这些毛病的。你们看这块,是用好几层软布缝起来的,能把肉托住,不让它往下掉。这肩带我做宽了,直接挂在肩膀上,脖子一点都不受力。背后是用布条扣住的,透气得很!” 叶小雨听着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她也是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穿衣的苦楚。 “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周喜凤半信半疑地问。 “神不神,咱们做一件试试不就知道了?”王金珠早就准备好了针线和布料,“杏花以前在锈坊干过活,大嫂二嫂手巧,你们现在就按着这图纸,先剪裁一件出来,到时候咱们试试看!” “行了,你们先琢磨着怎么做。天放还在外面等我,我得去城里看铺子,顺便给天润看看书院!” 第126章试穿 马车在府城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跑得稳当。王天放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王金珠。 “媳妇,前面就快到了。那铺子位置真没得挑,我昨天看了都觉得眼馋。”王天放指着前面一条热闹的街道。 王金珠掀开帘子往外看。这西城大街确实繁华,两边都是两层楼的商铺,卖啥的都有。路上行人多,买卖也好做。 马车在一个两间门脸的铺子前停下。铺子门头上挂着个破旧的牌匾,写着“李记成衣”。 王天放先跳下车,把王金珠扶下来。两人走进铺子,里面乱糟糟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在收拾打包布料。 “李掌柜,我带我媳妇来看铺子了。”王天放大声喊。 李掌柜抬起头,一看是昨天穿军服的军爷,赶紧堆起笑脸迎上来:“哎哟,军爷您来了。这就是尊夫人吧?快请看,我这铺子宽敞得很。” 王金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前面两间屋子打通了,光线好。往后走是个小院子,正房两间,厢房两间,还有个小厨房和茅房。院子里还有口水井。确实是个好地方。 “李掌柜,你这铺子我看过了,地方是不错,但是太破旧了。这墙皮都掉渣了,屋顶的瓦片也得重新换,我接手还得花大价钱修缮。”王金珠故意皱起眉头挑毛病。 李掌柜一听急了:“夫人,我这可是西城最好的地段!要不是老家儿子生了急病,我急着拿钱回去救命,三百八十两我绝对不卖的!” 王金珠心里盘算了一下。三百八十两在府城确实不算贵,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掌柜,大家都不容易。你急着用钱,我今天就能给你现银,马上就能去衙门过户。但三百八十两太高了,我最多出三百四十两。”王金珠直接砍价。 李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三百四十两太亏了!我这铺子当年买的时候就花了三百多两,这几年地价还涨了呢。”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三百五十两。 李掌柜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在军爷的面子上,三百五十两就三百五十两吧。我赶紧拿钱回老家。” 王金珠痛快地从怀里掏出银票。三人直接去了西城衙门。有王天放这身官皮在,衙门里的人办事效率极高,没多大会儿,红契就办下来了,铺子正式归了王金珠。 拿了房契,王金珠心里踏实了。 “走,天放,咱们去给天润找书院。” 王天放对西城熟门熟路,带着王金珠很快就找到了城里最有名的两家书院,一家叫“博文书院”,一家叫“启明学堂”。 博文书院名气大,据说夫子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但束脩也贵得吓人,一年就要二十两银子,而且入学还得考试。 启明学堂规模小一些,束脩一年十两,入学门槛没那么高。 王金珠想了想,对王天放说:“天润基础薄,直接去博文书院,我怕他跟不上,反而打击了信心。不如先去启明学堂,打好基础,以后再去更好的地方也不迟。” 王天放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行,都听你的。那咱们就定这家了。” 从书院出来,王金珠觉得今天办成了两件大事,心里敞亮得很。 回到后口村的家里,天都快黑了。 王金珠刚走进院子,大嫂周喜凤就神秘兮兮地凑上来,拉着她的袖子往屋里走。 “金珠,你快来看看,你画的那个啥里衣,我们给做出来了。” 王金珠眼睛一亮,跟着周喜凤进了里屋。二嫂叶小雨和陈杏花都在里面,桌子上放着三件做好的内衣。 王金珠拿起一件仔细看。针脚密实,罩杯那里用好几层细棉布叠在一起,缝出了形状。肩带也做得够宽。背后是用布条缝的暗扣。 “嫂子,杏花,你们手艺真好,这做得跟图纸上一模一样。”王金珠夸赞道。 叶小雨脸红扑扑的,小声说:“金珠,这东西看着怪模怪样的,真能穿吗?” “能不能穿,我试给你们看。” 王金珠拿起一件,走到屏风后面,脱下外衣和肚兜,把内衣穿上。 她在背后扣好暗扣,调整了一下肩带,把胸前的肉往罩杯里拨了拨。 那种久违的承托感和包裹感,让她瞬间感动得想哭。肩膀上再也没有了细带子勒着的痛感,整个胸部被稳稳地托住,一点下坠的感觉都没有。她试着跳了两下,也是稳稳当当,安全感十足。 “怎么样?金珠,感觉怎么样?”周喜凤紧张地问。 王金珠转过身来,挺了挺胸。 屋里的三个女人,在看到穿上内衣的王金珠时,全都呆住了。 只见王金珠原本就丰满的身材,在内衣的衬托下,曲线变得更加玲珑有致。腰身显得更细了,整个人的身姿都挺拔了不少,气质瞬间就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那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的形状虽然让人脸红心跳,但外面只要穿上衣服,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周喜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王金珠胸前挺拔的部分。 “是软的……但是……但是怎么这么挺?”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叶小雨也凑了过来,围着王金珠转了两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金珠,你这么一穿,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腰是腰,胸是胸的……比穿肚兜好看太多了!”她由衷地感叹道。 生完孩子后,她自己的身材就有些走样,胸前总是往下坠,穿什么衣服都显得臃肿。现在看到王金珠的效果,她心里顿时燃起了一股火热的希望。 “怎么样?我说这东西比肚兜好吧?”王金珠得意地看着她们三个目瞪口呆的样子,“现在,你们谁想试试?” 这一次,没等王金珠再劝,叶小雨第一个站了出来,咬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和羞怯:“我……我想试试!” 叶小雨的反应在王金珠的意料之中。 女人,尤其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的身材能好看一点。肚兜那种东西,根本起不到任何塑形和支撑的作用,时间长了还会下垂。 “好,二嫂,我帮你。” 王金珠帮着叶小雨脱下肚兜,换上了那件内衣。 叶小雨的身材比王金珠要娇小一些,但这件内衣的尺寸做得还算合适。当背后的扣子扣上,叶小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哎呀……”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真的……真的托住了!走路都不晃了!” 她试着走了两步,又轻轻跳了跳,那种稳固的感觉让她惊喜不已。 “肩膀也不勒了,比系带子舒服多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摸了摸胸前,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金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周喜凤在旁边看得眼热,她虽然嘴上说着害羞,但心里早就蠢蠢欲动了。她比叶小雨要胖一些,平时干活出汗,肚兜贴在身上的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那个……小雨,你穿完了,也给我试试呗?”周喜凤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行啊大嫂!”叶小雨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周喜凤也体验了一把。她穿上后,感受最深的就是透气和不勒。 “嘿,还真是!这后面是空的,凉快多了!而且这宽带子,真不勒脖子!”周喜凤动了动肩膀,一脸的舒爽,“以前干一天活,后脖颈子都磨红了。这个好,这个好!”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收拢的副乳和挺拔起来的胸线,嘴巴咧得都合不拢了:“哎哟,这么一看,我好像都瘦了点!” 连最害羞的陈杏花,在王金珠和嫂子们的鼓励下,也红着脸试穿了一下。 一件小小的内衣,让屋子里的四个女人都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惊喜。 刚才的羞怯和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激动。 “金珠!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卖疯了!”周喜凤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抓着王金珠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光,“府城里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要是知道了有这么舒服又好看的里衣,还不得抢着要啊!” “是啊是啊!”叶小雨也连连点头,“别说太太小姐了,就是咱们这些普通人家,要是价钱不贵,攒点钱也愿意买一件!穿上干活都利索多了!” 王金珠笑着看着她们:“看吧,我就说这是个好买卖。” 她把那件样品拿在手里,又仔细看了看,指出了几个问题:“不过,这件还是有些地方要改。咱们用的棉布还是太普通了,不够柔软亲肤。罩杯的形状可以再调整一下,做得更圆润一些。还有尺寸,得做出大中小三个号来,才能满足不同身材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咱们的目标,是让全府城的女人都穿上咱们做的里衣!” “对!做最好的!”周喜凤和叶小雨被王金珠的话说得热血沸腾。 “金珠,这东西真这么好?那我也做一件试试。” “这就对了嘛。”王金珠把另外两件递给她们,“你们自己也量量尺寸,按着自己的身形做。这东西只要穿过一次,你们就再也不想穿肚兜了。” 三人拿着内衣,心里又羞又奇。 王金珠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布料,皱了皱眉。 “这布料还是不行。咱们这是粗棉布,虽然洗过几次软和了点,但穿在最贴身的地方,还是有点磨皮肤。明天我得去城里买点上好的细棉布和丝绸回来,再重新做。” 周喜凤点头:“是有点糙。要做买卖,肯定得用好料子。” 出了成品,王金珠更有信心了。但大嫂和二嫂终究针线差了点,得去买两个专门干这活的人。 第127章买绣娘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金珠就翻身起了床。今天是个大日子,不仅要送陈天润去城里的启明学堂面见夫子,还得顺道把昨天刚盘下来的铺子给彻底收拾干净。 为了这事,王金珠特意把大嫂二嫂和陈杏花都给叫上了。 “这铺子后面带个清静的小院,等收拾出来了,天润以后上学就能直接住在后院,省得每天城里村里两头跑,怪累人的。” 没多大功夫,一家人都起来了。陈天润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棉布长衫,这是王金珠前几天特意去镇上成衣铺给他买的。平时穿惯了短打,冷不丁穿上长衫,陈天润走起路来都有些别扭,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嫂子,我穿这身行吗?”陈天润拽了拽衣角,脸憋得通红。 王金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行,怎么不行!咱们天润长得精神,穿上这身长衫,活脱脱一个小书生。到了学堂,可得好好学,但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陈天润重重地点了头:“嫂子你放心,我肯定把书念好,绝不偷懒!” 吃过早饭,王天放把大马车套好,牵到了院门口。王金珠带着三个女人坐进宽车厢,陈天润和大哥一块坐外边,王天放一甩鞭子,马车稳稳当当地朝着府城走去。 一路上,陈天润转着脑袋四处看,有新奇有紧张。 马车到了启明学堂门口。学堂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头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里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王金珠带着陈天润走进去,找到了夫子。夫子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留着山羊胡子。 他扫视了三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紧张不安的陈天润身上。 “读过哪些书?”赵夫子声音平淡。 “回夫子,四书已能通读背诵,五经浅读了《诗》与《礼》。”陈天润深吸一口气,恭敬作答。 赵夫子点了点头,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翻开一页:“‘君子不器’,何解?” 这是再基础不过的问题。 陈天润定下心神,朗声答道:“回夫子,此句意为,君子不能像一件器具,只有一种功用。君子当博学多才,通晓事理,以应万变。” 赵夫子不置可否,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愈发艰深。陈天润虽然有些地方答得磕磕绊绊,但思路清晰,显然是下过苦功夫自己琢磨过的,而非死记硬背。 “你对科举,有何看法?”赵夫子忽然抛出一个极大的问题。 陈天润愣住了,这个问题,镇上的夫子可从没讲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嫂子,想起她常说的“读书不是为了死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开眼界”,胆子也大了起来。 “回夫子,学生以为,科举是朝廷为天下寒门学子打开的一扇门,是晋身之阶。但若只为功名利禄而读,便失了读书的本心。读书,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习得一身本事,方能庇佑家人,安身立命。” 赵夫子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是个可造之材。明日辰时,便来书院报到吧。束脩十两,记得备齐。” 陈天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脸颊通红,对着夫子深深一揖:“多谢夫子!学生定不负教诲!” 从书院出来,陈天润整个人都飘乎乎的,走路都顺拐了。王金珠瞧着他那傻样,忍不住笑道:“行了,别美了,赶紧上车。咱们先去铺子里,把你的‘新家’给拾掇出来!” 马车一路小跑,不多时便到了西城大街的铺子前。 周喜凤、叶小雨和陈杏花一下车,看着这宽敞的街道和两间大门脸,眼睛都看直了。 “哎哟,金珠啊,这地段可真好,得花不少银子吧?”周喜凤咂舌道。 “三百五十两,红契都办妥了。”王金珠推开铺子大门,笑着招呼大家,“走,咱们进去,今儿个咱们的任务可重着呢!” 众人挽起袖子,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前头的铺面虽然乱,但底子好。大伙儿把旧掌柜留下的杂物全清理了出去,用井水把地板、柜台和窗户擦得锃亮。 后院更是收拾的重点。正房两间,一间给陈天润住,里面摆上书桌和床铺,清雅安静;另一间王金珠两口子住。两间厢房,就给绣娘住。 人多力量大,不过两个时辰,原本已经落灰的成衣铺,就被收拾得窗明几净。 陈天润看着自己宽敞明亮的书房,摸着干净的桌案,眼眶又是一热:“嫂子,这地方真好,比村里安静多了,我一定拼命读书!” “成,知道你懂事。”王金珠拍拍他的肩膀,又对王天放说,“天放,你在这儿看着天润把他的书本行李规整规整。大嫂、二嫂、杏花,咱们走,去街上买布料去!” 西城大街上就有府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庄。 王金珠带着三人直奔铺子。这回要做的是最贴身的衣物,粗棉布是绝对不行的。王金珠挑得极仔细,专门选了最上等、最亲肤的细棉布,又扯了几匹触手温凉、滑溜如水的真丝绸缎。颜色也挑了素雅的月白、淡粉、藕荷和艾绿,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掌柜的,这些全要了,帮我包好送到西城中段的‘李记成衣’去。”王金珠痛快地付了银子。 买完布料,王金珠一刻不停,带着大家伙又去了府城最大的牙行。 要做私密衣物,绣娘不仅手艺要好,心思还得干净、守规矩。 牙行的张牙人一听要买有手艺的人,态度顿时热络起来,有手艺的人,她就是贵。 “夫人,这些都是从南边遭了灾流落过来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其中这几个,以前在南边的绣庄里当过学徒,针线活绝对是一等一的。”张牙人指着其中几个姑娘介绍道。 王金珠上前,仔细看了看她们的手。干细活的手相对细嫩,指尖没有粗糙的厚茧。 她又让张牙人拿来针线布料,当场考校。 陈杏花在一旁帮着掌眼,小声对王金珠说:“金珠,这穿蓝衣服的和那个穿灰衣服的丫头,针脚最密最平,是个生手做不出来的巧手。” 王金珠点了点头,又问了两个姑娘几句话,见她们眼神清亮、答话规矩,便当场拍板:“就她们两个了。” 办好身契,付了银子,王金珠带着两个略显拘谨的姑娘走出了牙行。 “你俩叫啥名?”王金珠温和地问。 “回夫人,奴婢叫春桃。”蓝衣姑娘小声道。 “奴婢叫夏荷。”灰衣姑娘也赶紧福了福身。 王金珠笑了笑:“到了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只要活计做得好,少不了你们的赏钱。走,带你们去瞧瞧以后住工的地方!” 第128章开门难 王金珠将春桃、夏荷领进后院厢房。 两张单人木床,被褥全是崭新。桌上摆着茶壶瓷碗。两人站在门边,手脚局促。 “以后你们住这。”王金珠拉过凳子坐下,“包吃住,底薪五百文。做出一件合格的里衣,提成五文。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赚二两银子不成问题。” 春桃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夏荷直接跪下磕头。 “别跪。我这不兴这个。”王金珠抬手拦住,“我要的是精细活。针脚错一寸,线头留一分,直接重做。” 两人连连点头,眼神坚定。 王金珠留下几匹练手的粗棉布,带上买好的细棉和丝绸,坐上马车回村。 马车驶入后口村,院子里正热闹。 王金珠把高价买回来的好料子搬进正屋。王桂兰、赵秀兰,还有几个嫂子全凑了过来。 “娘,这是给你们带的料子。”王金珠展开一匹藕荷色的细棉布,又指了指旁边的真丝,“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大嫂、二嫂、杏花,你们明天辛苦点,先把这几匹好料子做成成品,让娘和大家伙都试试身。” 第二天,屋里飞针走线,在王金珠的指导下,几件用上等细棉和真丝做成的里衣终于完工。针脚细密,触手滑凉,比之前用粗棉布做的样品精致了百倍。 成品一出来,周喜凤就凑到王桂兰耳边,嘀咕了几句。 王桂兰老脸一红,瞪着眼睛:“啥?那玩意儿我这把年纪能穿?不穿!丢死个人!” “娘,你试试就知道好。”王金珠把那件刚做好的、最大号的藕荷色细棉里衣塞进王桂兰怀里,连推带拉把她弄进里屋。 半炷香后。 里屋门推开。王桂兰红着脸走出来。她本就微胖,平时穿短裙总显得臃肿。此刻,胸前被稳稳托起,腰部线条显露,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哎哟!”赵秀兰看直了眼,“老嫂子,你这身段,大哥看了都得走不动道!” “呸!老不正经!”王桂兰啐了一口,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她扭了扭肩膀,“还真别说,这上等细棉就是贴身舒服,宽带子一点不勒肉。干活肯定轻巧。” 次日清晨。王金珠在院里叫住陈杏花。 “杏花,铺子要备货,我想你去府城当管事。” 陈杏花手里端着木盆,愣在原地。 “草儿你可以带到铺子里,也可以放在院里,有人照看。” 陈杏花放下木盆,没有丝毫犹豫:“金珠,我把草儿留村里。有大娘和嫂子们照看,我放心。” 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 “行。收拾东西,跟我进城。”王金珠干脆利落。 接来的一个月,李记成衣铺后院大门紧闭。 王金珠制定了严格的尺码标准。按胸围分甲、乙、丙、丁四个型号。布料从细棉到真丝,颜色从素净的月白到艳丽的正红。 货备齐了,整整五百件。 为了让客人一眼看清样式,王金珠索性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盒子。她在铺子内侧立起一排排精巧的红木架子,将做工精细、颜色各异的里衣直接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展示。 但贴身衣物毕竟私密,若是任由街上的男人瞧见,定要招来非议。 为此,王金珠在铺子的大门口挂上了一道厚实华丽的织锦门帘,将里头的风光遮得严严实实。门帘旁,立着一块醒目的黑漆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男客止步”。 旁边还挂着一条广告语:“成就完美的你”。 光有标语还不够,得有活招牌。 开业这天,王金珠让陈杏花、春桃和夏荷全换上了自家的里衣,外面再罩上特意买回来的、极其挑人身材的修身紧身长裙。 这一换,效果堪称惊人。 陈杏花本就清秀,如今胸前挺拔,纤腰盈盈一握,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端庄与自信;春桃和夏荷也是身段玲珑,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畏畏缩缩的穷苦丫头模样? 三人站在铺子里,就是最勾人的活广告。 初八。吉日。 李记成衣铺的旧牌匾被摘下,换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崭新牌匾——“知己阁”。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舞狮放炮。大门上挂着厚厚的门帘,门外的“男客止步”牌子格外显眼。 对街布庄的掌柜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冷笑。 “这新来的掌柜莫不是个傻子?做女人生意还把门遮得死紧,还‘男客止步’?我看是‘客人都止步’吧!等着关门大吉吧。”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知己门前偶尔有路过的妇人停下,交头接耳,面露好奇,却一时间没人敢第一个掀帘子进来。 陈杏花、春桃和夏荷紧张地扯着衣角。 唯独王金珠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神色泰然。 临近正午。 一辆装饰华丽、挂着铜铃的马车,在知己阁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 一只戴着极品帝王绿翡翠手镯的手,搭在了丫鬟的胳膊上。 一名穿着暗红色云锦罗裙、梳着高髻的贵妇,踩着脚踏下了车。 贵妇驻足在店门口,挑剔的目光落在“男客止步”的牌子上,又念了一遍那句“给你最完美的身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抬起手,示意丫鬟留在外面,自己则优雅地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一把撩开了那道厚重的织锦门帘。 清脆的铜铃声响起。 王金珠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长身而起迎上前去。 第一位贵客,上门了。 第129章第一位贵客 王金珠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夫人万福。小店‘知己阁’今日开业,您是第一位贵客,快请进。”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人往里引。 这贵妇姓钱,是府城通判的夫人,平日里在官太太的圈子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她今天本是坐车路过,瞧见这铺子门脸装修得雅致,却又挂着个“男客止步”的怪牌子,一时好奇,才让马车停了下来。 钱夫人一脚踏进门,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她目光一扫,铺子里的陈设更是让她眼前一亮。没有寻常成衣铺那种把布料、成衣堆得满坑满谷的杂乱,而是一排排红木架子,上面挂着一件件样式奇特的里衣。颜色从素雅到明艳,料子有棉有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就不是凡品。 “你这铺子,卖的是何物?”钱夫人目光落在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里衣上,眼神里带着审视。 “回夫人的话,我们‘知己阁’卖的,是能让女子身姿更挺拔,穿着更舒坦的贴身里衣。”王金珠不卑不亢地介绍道,她指了指一旁的陈杏花,“夫人请看,我们这衣裳,穿在身上便是这样的效果。” 陈杏花有些紧张,但一想到王金珠平日里的交代,还是鼓起勇气挺直了腰背。 钱夫人围着陈杏花走了半圈,伸出手手,小心地隔着衣料碰了碰陈杏花的后背,又看了看她的腰线。 “确实……瞧着身形是好了不少。”钱夫人点了点头,但还是有疑虑,“可这东西,穿在身上真能舒坦?瞧着勒得不轻。” 王金珠笑了。她知道,这是所有女人的第一个疑问。 “夫人,您看这肩带。”王金珠拿起一件样品,展示给钱夫人看,“我们这肩带做得宽,不像肚兜的细带子,力都勒在一个点上。宽带子能把力分摊开,您穿一天,肩膀上都不会有红印子。” “再看这后背,”她又翻过来,“后面是排扣,松紧可以自己调。最要紧的是,它不像肚兜那样整片布糊在背上,夏天穿,后背透气,凉快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钱夫人的表情。果然,当听到“不勒肩膀”和“后背凉快”时,钱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最关键的,是这承托的力道。”王金珠的声音带着一种自信的感染力,“女子生产过后,或是上了些年纪,胸前难免松垂,穿什么衣裳都显得没精神。我们这里衣,能把胸前的肉稳稳托住,不仅能防止下坠,还能收拢两边的赘肉,使您的腰身看起来更好。”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钱夫人的心坎上。 她看着王金珠自信满满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身姿挺拔的伙计,开始心动。 “光说不练假把式。”钱夫人端起了架子,“你这东西吹得天花乱坠,总得让我亲眼瞧瞧是不是真的。” “那是自然。”王金珠立刻会意,“夫人,我们后头有专门的试衣间,清静雅致,您尽可以进去试试。不管买不买,感受一下便知我们‘知己阁’的里衣是不是言过其实。” 她给了陈杏花一个眼色。陈杏花连忙上前,柔声道:“夫人,这边请。我们备有甲、乙、丙、丁四种尺寸,还有细棉和真丝两种料子,您看您想试试哪一种?” 钱夫人沉吟片刻,指了指那件月白色的真丝里衣:“就那件吧。” 真丝触手冰凉丝滑,一看就是好东西。就算不好穿,摸着也舒服。 “好嘞,夫人您眼光真好,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的料子。”陈杏花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件里衣,引着钱夫人向铺子后面的隔间走去。 隔间用一道厚厚的锦帘隔开,里面布置得十分温馨。一张软榻,一个梳妆台,一面一人多高的西洋水银镜,擦得锃亮,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钱夫人一进去,看到那面水银镜,心里就又满意了几分。寻常铜镜模模糊糊,哪有这个看得清楚。 王金珠也跟了进来,她知道,这第一单生意,必须亲自拿下。 “夫人,我来帮您?”王金珠轻声问道。 钱夫人打量了她一眼,这个掌柜瞧着年纪不大,但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她点了点头:“有劳了。” 王金珠上前,先帮钱夫人解开外衫,然后是里面的肚兜。当看到钱夫人身上被肚兜细带勒出的深深红痕时,她心里更有底了。 “夫人您瞧,这带子太细了,一天下来,肩膀和脖子该多难受。”王金珠轻声说着,一边拿起那件崭新的真丝里衣。 冰凉丝滑的触感贴上皮肤,钱夫人舒服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王金珠熟练地帮她把手臂穿过肩带,然后绕到背后,将那两排小小的布扣一一扣好。 “好了夫人,您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钱夫人依言站直了身子,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随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镜中的妇人,身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自己,但又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原本因为生育和岁月而有些松垮下垂的胸部,此刻被那件小小的里衣稳稳地托着,形成了一个饱满而挺翘的弧度。腋下间的赘肉仿佛都被收拢了,衬得腰身都细了一圈。 最重要的是,当她挺直腰背时,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不一样了。那种属于年轻姑娘的挺拔感,竟然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这……这……”钱夫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伸出手,难以置信地碰了碰自己的胸前,触感是柔软的,但形状却是如此的坚挺。 她试着走了两步,又轻轻跳了跳。那种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晃动的感觉,让她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 “感觉怎么样,夫人?”王金珠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笑意。 “舒服……太舒服了……”钱夫人喃喃自语,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只有宽阔柔软的丝绸带子,再也没有了那深入皮肉的勒痛感。 “这东西……简直是神了!”钱夫人转过身,紧紧抓住王金珠的手,眼神里全是激动和震撼,“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比肚兜好上千倍万倍!” 王金珠笑着说:“所以我们才叫‘知己阁’,就是想做最懂女人的贴身衣物。夫人您再穿上外衫看看效果。” 钱夫人迫不及待地让王金珠帮她把外衫穿好。当衣服的褶皱被抚平,她再次看向镜子时,彻底被征服了。 穿上外衣后,里衣的形状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的整个上半身曲线,却变得玲珑有致。 同样是那件云锦罗裙,此刻穿在身上,却显得高贵合体了许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雍容自信的气度。 “好!好!太好了!”钱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都合不拢了。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还未出阁时的自己,那种对身材的自信又回来了。 第130章征服钱夫人 “掌柜的,”钱夫人回过头,态度已经和刚进门时截然不同,变得亲热了许多,“你这里衣,怎么卖?” 王金珠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她知道,这单生意大概率成了。 “回夫人的话,我们这里衣分两种料子。像您身上试穿的这种真丝面料的,一件是三两银子。还有一种上好的细棉布做的,一件是一两银子。” 三两银子! 这个价格让钱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件贴身里衣,竟然要三两银子,这都够寻常人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挺拔的身姿,感受着身上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又觉得这三两银子花得值。 “棉布的也拿一件给我瞧瞧。”钱夫人说道。 王金珠让陈杏花取来一件藕荷色的细棉里衣。钱夫人摸了摸,虽然不如真丝那般丝滑,但也极为柔软亲肤,做工同样精致。 “行。”钱夫人心里有了计较,“你这店里,所有的颜色和尺寸,我都要一件!真丝的,棉布的,都给我包起来!” 她此话一出,不仅是陈杏花,连王金珠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概念?店里甲乙丙丁四个型号,每个型号又有五六种颜色,棉布和真丝两种料子加起来,这就是几十件!总价少说也得上百两银子! 这位钱夫人,也太豪气了! “怎么?怕我付不起银子?”钱夫人瞥了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直接拍在了梳妆台上,“我不仅自己要穿,我还要拿去送人。我那些姐妹,要是知道了有这种好东西,肯定都得抢疯了。你这铺子,以后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王金珠看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心思电转。她知道,钱夫人这不仅仅是一笔大生意,这简直就是一个活广告,而且是直接打入府城最高端消费圈层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王金珠双手妥帖地将银票接了过来,笑得真诚又大方:“夫人说笑了,您是咱们知己阁的贵人,金珠感激还来不及呢。您方才说要替咱们在那些姐妹面前美言,这宣传的恩情,可比这几十件衣裳贵重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拨弄了几下算盘,接着道:“您店里挑的这些,真丝的共二十件,棉布的二十件,本该是八十两银子。但您自己试穿的那件月白真丝里衣,连同您方才特意挑出的那三件最衬您肤色的真丝款,共计四件,折银十二两,为了感谢夫人,便送予夫人了,权当是小店的开业谢礼。这四件不收您的钱,只收您六十八两。” 说完,王金珠动作利落地从柜台里取了三十二两碎银,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钱夫人:“这是找您的三十二两银子,夫人您拿好。” 钱夫人听完,看着王金珠递过来的银子,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浮现出浓浓的赞赏之色。 十二两银子,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钱,平日里打发个丫鬟或者买盒好胭脂也就花掉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张嘴也甜。”钱夫人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顺手接过找零的银子,看王金珠是越看越顺眼,“行,那本夫人就收下你这份谢礼了。你放心,回了府,我定少不了在那些姐妹面前替你这‘知己阁’美言几句。” “那金珠就先谢过夫人了!”王金珠喜笑颜开。 “对了,”钱夫人收起银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这衣裳,能不能定做?比如说,在上面绣些花样什么的?” “当然可以。夫人若是有需要,我们可以请苏城的绣娘,用金银丝线为您量身定做,绣上您喜欢的花样。不过,这价钱嘛……” “钱不是问题!”钱夫人大手一挥,“只要东西好,多少银子都值!你先帮我把这些包好,送到通判府。过几日,我再带人来你这儿定做。” “好嘞!夫人您放心!” 王金珠亲自将钱夫人送到门口,看着她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那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离,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转身,就对上了陈杏花、春桃和夏荷三双亮晶晶的眼睛。 陈杏花激动的声音都在抖,“我们这就做成了,一下子卖出这么多?” “成了!”王金珠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何止是成了,这简直是开了个天大的好头!” 她晃了晃手里剩下的银票:“看见没?咱们的东西,值这个价!今天咱们开门大吉,每个人,赏钱二百文!” “二百文!”春桃和夏荷捂住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在牙行的时候,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能得个几百文。这才第一天,就拿到了二百文的赏钱! 三个女人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王金珠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而对街布庄的那个掌柜,从门缝里看着钱夫人满面春风地从“知己阁”出来,又看着王金珠亲自把人送上那辆一看不凡的马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想不明白,一个把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铺子,怎么就能让通判夫人进去那么久,还笑得那么开心?他摇了摇头,啐了一口:“哼,走了狗屎运罢了!” 但他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送走了钱夫人,知己阁里还弥漫着一股兴奋又不敢置信的气氛。王金珠让她们把钱夫人买下的几十件里衣,用早就备好的、印着“知己阁”lOgO的精美油纸包好,装进盒子里,然后亲自把货送到通判府上。 接下来的两天,知己阁里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偶尔有几个平民妇人好奇地掀开帘子看一眼,一听价格就连连摇头咋舌着走了,再没有一单生意上门。 春桃和夏荷又开始有些不安了。 “金珠姐,那位钱夫人不会是骗咱们的吧?怎么都没人来啊?” 王金珠却一点不急,只是没人的时候,让春桃和夏荷继续在后院厢房备货。 “急什么?”王金珠头也不抬地说道,“让子弹飞一会儿。咱们的目标客户又不是街上这些普通人,是那些官太太、富商家的夫人小姐。她们出门逛街哪有那么勤快?消息传到她们耳朵里,也需要时间。等着吧,不出三天,保准有客上门。” 果然,事情的发展正如王金珠所料。 钱夫人把从知己阁买回去的里衣,挑了几件料子好、颜色鲜亮的,第二天就在自己办的赏花宴上,当成稀罕物送给了几个平日里关系最要好的牌搭子。 “哎哟,钱姐姐,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像肚兜,又不太一样。”说话的是府城盐运司使的夫人,李夫人。 “这可是我新得的好宝贝,名叫‘里衣’。”钱夫人故作神秘地笑道,“你们可别小瞧它,穿上之后的好处,保管你们想都想不到。” 几个夫人小姐都围了上来,好奇地摆弄着手里的真丝里衣。 “这料子倒是顶级的好丝绸,滑溜得很。” “这做工也精细,针脚密得都快看不见了。” “就是这形状……怪模怪样的,真能穿吗?” 钱夫人看着她们的反应,得意地挺了挺胸。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最显身段的紧身褙子,里面正是知己阁的里衣。 “你们看我今天,身段如何?” 众人这才注意到,钱夫人今天的身形确实跟往日不同。胸是胸,腰是腰的,整个人瞧着都精神了不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咦?钱姐姐,你这是瘦了?怎么感觉这腰身细了这么多?”李夫人惊讶地问道。 “我哪有瘦,体重一斤没掉。”钱夫人笑道,“全靠这件宝贝托着呢。不勒人,还透气,关键是能把身形给撑起来。我跟你们说,穿上这个,你们就把那劳什子的肚兜扔了吧,那玩意儿简直是折磨人!” 一听这话,在场的女人们全都骚动起来。谁没受过肚兜的苦?谁不希望自己的身材能好看一点? “真的假的?钱姐姐你可别诓我们!” “这东西在哪儿买的?快告诉我们!” 钱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想起了王金珠免去她十几两银子的爽利劲儿,忍不住赞叹道:“那铺子的掌柜是个年轻姑娘,年纪虽不大,但做事大气、极会做人。我买得多,她二话不说便送了我好几件真丝的,可把我熨帖坏了。那西城大街的‘知己阁’,你们去瞧瞧就知道了,还立着个‘男客止步’的规矩呢。” “那铺子清静得很,进去的都是女客,还有专门的试衣间,你们尽可以放心去。不过我可提醒你们,那掌柜的说了,她们家的东西都是手工做的,数量不多,去晚了可就没了。” 这一下,夫人们哪里还坐得住?赏花宴一结束,李夫人第一个就坐上轿子,直奔西城大街而去。 第131章爆火 轿子在“知己阁”门口停下,李夫人掀开轿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客止步”的牌子。 她让丫鬟婆子都在外面候着,自己一个人上前去。 “夫人万福,欢迎光临知己阁。”王金珠笑着迎了上去。 李夫人进了铺子,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当看到那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颜色各异的里衣时,眼睛都亮了。 “你就是掌柜的?”李夫人问。 “正是,夫人叫我金珠就好。” “我听钱夫人说,你这儿有种新式的里衣,穿上身段好,还舒服?”李夫人开门见山,她可没那么多功夫绕弯子。 “钱夫人的眼光自然是顶好的。我们知己阁的里衣,不敢说是什么灵丹妙药,但确实能让夫人穿得舒心,看得顺心。” 王金珠指了指一旁穿着紧身长裙,身段窈窕的陈杏花:“夫人您看,这就是穿上之后的样子。” 李夫人围着陈杏花打量,眼神比钱夫人还要挑剔。她甚至伸手,在陈杏花的背上摸了摸,感受那衣裳的轮廓。 “看着是不错。”李夫人点点头,但还是将信将疑,“钱夫人说得天花乱坠,我总得亲身试试才行。万一穿着难受,岂不是白花冤枉钱?” “夫人说的是。百闻不如一试,您试过才知道我们知己阁的东西值不值。”王金珠立刻给陈杏花递了个眼色。 陈杏花会意,上前柔声说:“夫人,我们后头有专门的试衣间,您想试试哪一款?我们有真丝和细棉两种料子,真丝的贴身更滑爽,细棉的吸汗透气。” 李夫人指了指一件颜色最艳丽的宝蓝色真丝里衣:“就它了。” 她可不像钱夫人那般偏爱素雅,她就喜欢这种打眼儿的颜色。 进了试衣间,看到那面跟人一样高的水银镜,李夫人心里又满意了一分。这店家,确实会做生意,知道女人们最在意什么。 王金珠亲自上手,帮着李夫人解开外衫和肚兜,帮她换上新的里衣。 冰凉丝滑的真丝贴上皮肤,李夫人舒服得“唔”了一声。 王金珠手脚麻利地帮她扣好背后的扣子,然后退后一步:“好了夫人,您看看。” 李夫人迫不及待地转向那面巨大的水银镜。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天爷啊……”李夫人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扭了扭肩膀。 “怎么样,夫人?可还舒坦?”王金珠笑着问。 “舒坦!太舒坦了!”李夫人激动地抓住王金珠的手,眼睛里放着光,“这东西,简直是为我们女人量身定做的!钱夫人那个小气的,得了这么好的宝贝,还藏着掖着,就送了我两件!” “夫人您再穿上外衫瞧瞧。” 李夫人连忙穿好外衣,当她再次看向镜子时,同样是那件衣服,可现在穿在身上,感觉完全不同了。以前总觉得胸口那里有点塌,不够精神,现在却是饱满挺立,把衣服最漂亮的版型完全撑了起来。 “买!我买!”李夫人当机立断,指着那件宝蓝色的里衣,“这个,还有那个大红的,那个杏黄的,真丝的,我全要了!每样都给我来一件!” 她比钱夫人还干脆,她不送人,她要自己穿!一天换一个颜色! “好嘞!”王金-珠笑得见牙不见眼,“夫人,真丝的一件三两,细棉的一件一两。” “不差钱!”李夫人大手一挥,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你给我算算,我挑的这些,一共多少银子?” 王金珠随意拨了下算盘:“夫人您挑了五件真丝的,一共是十五两银子。” “给你二十两,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我赏你的!”李夫人豪气地拍下两张十两的银票,“你这丫头,有前途!以后我那些姐妹要是来了,你可得给我算便宜点!” “一定一定!多谢夫人赏!”王金珠心里乐开了花,这又是一位活广告啊! 送走了心花怒放的李夫人,王金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帘又被掀开了。 “请问,这里是‘知己阁’吗?钱夫人介绍我们来的。” 门口站着两位夫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王金珠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然后绽放成了一朵花。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钱夫人和李夫人的亲身示范,在整个府城的贵妇圈子里,掀起了一阵风潮。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知己阁的门帘就没停过。 一辆又一辆华丽的马车和轿子停在门口,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小姐们,在家仆的簇拥下,满脸好奇又矜持地走了进来。 陈杏花、春桃、夏荷包括王金珠在内彻底忙疯了。 一个负责接待,介绍款式和料子。 一个负责引导客人去试衣间,帮忙试穿。 还有一个负责打包、收钱。 可即便如此,人手还是完全不够用。 铺子里一时间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哎,你快看,王夫人穿上那个紫色的,腰看着好细啊!” “真的吗?快让我试试那个粉色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掌柜的,你们这儿有没有再大一点的尺寸?我……我比较丰满……” “掌柜的,这个真丝的太贵了,棉布的穿上效果一样吗?” 王金珠一个人要应付四面八方的问题,嗓子都快喊哑了。 她一边要维持秩序,一边要给客人们推荐合适的尺寸,还要分心去算账。 “夫人们别急,一个个来!都有的,都有的!” “这位夫人,您穿丙号的应该正合适。” “这位小姐,您皮肤白,穿这个月白色的肯定好看!” 试衣间更是爆满,小小的隔间外面排起了长队,每个进去过的女人,出来时都两眼放光,抓着自己刚试穿过的那件,说什么也不肯脱下来了。 她们的反应,又刺激得外面还在排队的客人们心痒难耐。 春桃和夏荷两个小丫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收银子的手都在抖,脸上又累又兴奋,红扑扑的。 陈杏花稍微镇定一些,但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她不停地在货架和试衣间之间来回穿梭,脚下生风。 对街布庄的掌柜,从门缝里看着知己阁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彻底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全府城的夫人都跟约好了似的,全往那家怪铺子钻? 那铺子是卖金子还是卖银子啊? 他想不通,死活都想不通。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铺子,怎么就能在开业第二天,引来这么多贵客? 这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第132章人手不够了 一直忙到天快黑了,铺子里的客人才渐渐散去。 当最后一位客人心满意足地提着包装好的里衣离开后,王金珠“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陈杏花、春桃和夏荷三个人,也是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直接瘫坐在了凳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铺子里一片狼藉,架子上的里衣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装纸。 寂静了片刻后,春桃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就像点燃了引线。 陈杏花和夏荷也跟着笑了起来,最后,连王金珠都忍不住,扶着门板哈哈大笑。 太累了,但也太过瘾了! “金珠姐,”陈杏花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我们……我们今天卖了多少?” 王金珠直起腰,走到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钱箱子,还有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她也有些恍惚。 她拿起算盘,手指颤抖地开始清点。 每拨动一下算珠,春桃和夏荷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最后,王金珠放下了算盘,抬起头,看着三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伙计,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的数字。 “今天一天,我们总共卖了……三百六十七两银子。” 三百六十七两! 春桃和夏荷两个人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金珠自己心里也激动得不行,但表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钱箱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对,三百六十七两。看见没?咱们的东西,就值这个价!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今天的火爆场面,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个市场有多大的潜力。府城里的这些贵妇小姐,有的是钱,她们缺的,是能让她们变得更美、更舒坦的好东西。 而“知己阁”,正好就挠到了她们的痒处。 “发财了,我们发财了……”陈杏花喃喃自语,从被人欺负的寡妇,再到今天,这一切多亏了金珠。她想起自己和草儿之前过的日子,再看看现在,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哭什么,这是大喜事!”王金珠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说好的,开门大吉有赏钱。今天情况特殊,每个人,再加一百文,一共三百文!现在就发!” 说着,她从钱箱里抓出一大把铜钱,数了三串,分别塞到三人手里。 沉甸甸的铜钱握在手里,那真实的触感让三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谢谢金珠姐!” “谢谢掌柜的!” “好了,都别傻站着了。”王金珠摆摆手,“赶紧收拾一下,把架子上的货补齐。我敢打赌,明天来的人只会比今天更多。” 一提到明天,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今天下午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种被人群包围,手忙脚乱,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的无力感,让她们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陈杏花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担忧地说道:“金珠,今天这阵仗……咱们三个人,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接待、试衣、打包、算账,全都挤在一块儿,好几次都差点出错。” 春桃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有好几位夫人问我尺寸,我脑子一懵,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还有的客人等不及,直接就走了,太可惜了。” 王金珠何尝不知道这些问题。 今天下午,她就像个陀螺一样,被抽得团团转。虽然赚得多,但服务的质量明显下降了。很多客人被晾在一边,没得到及时的介绍和招待。试衣间外面排长队,也影响了客人的体验。 最关键的是,好几个客人提出了定做的要求,想要在里衣上绣些独特的图样,这都需要专门的人手来记录尺寸、沟通细节。今天这情况,她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处理这些。 长此以往,口碑肯定会受影响。 王金珠看着空了大半的货架,又看了看累得快虚脱的三人,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杏花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快就火爆起来。”她沉声说道,“光靠我们三个人,确实不行。我们必须得加人手了。” “加人?”夏荷眨了眨眼,“去哪里找人啊?” 这铺子的核心,就是私密性。如果找来的伙计嘴不严,把客人的尺寸、喜好传出去,那对客人的名声是巨大的打击,铺子也别想再开下去了。 “当然得找自己人啊!”王金珠脑子里立刻闪过了几个人选。 大嫂周喜凤,二嫂叶小雨还有天微。天微怀孕了,那只能先找大嫂二嫂过来帮忙了。 周喜凤为人爽利,嗓门大,跟人打交道不怯场,适合在前厅帮忙迎客。 叶小雨性子温柔细心,手也巧,客人不多的时候,也可以帮忙裁剪。 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自家人,绝对不会出卖铺子的利益。 “我想好了。”王金珠一拍手,“杏花,你明天辛苦点,带着春桃和夏荷先撑着。我明天一早就回后口村一趟,去叫我大嫂和二嫂过来帮忙。” “让大嫂和二嫂来?”陈杏花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她们都是熟手,人也信得过,来了就能直接上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金珠就驾着马车,直奔后口村而去。 “爹,娘,我回来了!” 陈玉香和周喜凤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声音一回头,又惊又喜。 “金珠?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铺子里出事了?”陈玉香连忙迎上来,一脸担忧。 “娘,是好事!”王金珠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铺子生意太好了,忙不过来,我特地回来请救兵的!” 她简短地把昨天下午铺子被挤爆的盛况说了一遍,听得院子里的人都傻了眼。 叶小雨抱着刚睡醒的王宇安从屋里出来,听到“一天就卖了三百多两”,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 “我的乖乖,三百多两?金珠,你没说笑吧?”周喜凤的嗓门瞬间拔高,满脸的不敢置信。那可是在村里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大嫂,我骗你做什么?”王金珠看向周喜凤和叶小雨,直接开口:“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大嫂和二嫂去府城帮我。大嫂爽利,帮着在前厅招呼客人。二嫂心细,空了还能做些裁剪的活。自家人,我信得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能让嫂子们白干。每个月,我给你们开二两银子的工钱,包吃包住。年底铺子要是有分红,也少不了你们的。” 一个月二两银子! 周喜凤和叶小雨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工钱,比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码头累死累活一个月的收入了!而且还只是基本工钱,年底还有分红! “去!当然去!”周喜凤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一拍大腿,“自家的事,说什么工钱不工钱的!能帮上你的忙,嫂子高兴还来不及!” 叶小雨也抱着孩子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喜凤和叶小雨动作飞快地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跟自家男人和孩子交代了几句。王金宝和王银宝自然是满口答应,他们如今都在王金珠的作坊里干活,知道自家妹子的本事,也乐见一家其乐融融。 临走时,陈天微挺着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扶着王小宝,依依不舍地看着。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王金珠、周喜凤、叶小雨三个说说笑笑的女人,向着府城的方向驶去。 陈天微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她忍不住嘟起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旁边的王小宝。 “都怪你。”她小声抱怨道,“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你瞧,大嫂二嫂都去府城帮大忙了,以前我才是嫂子的一把手。以后在嫂子手下,我怕是排不上号了。” 王小宝憨厚地挠了挠头,有些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嘿嘿傻笑。他看着远去的马车,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了一句: “天微,说起来……金珠和你大哥成婚也这么久了,怎么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他问得极小声,纯粹是无心之言。 可这话,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不远处陈玉香的耳朵里。 陈玉香手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天放不行的事,可不能让亲家知道,不然,他们还不得被扫地出门啊。 不行!绝对不能让亲家知道!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陈玉香。 她快步走向陈天微,声音因为紧张都有些尖锐,“天微!你、你跟我进屋!娘有话跟你说!快!” 她不由分说,死死拽着陈天微的手腕就往屋里拖,那力道大得让陈天微都吃了一惊。 “娘,你干什么呀?我话还没说完呢……” “闭嘴!跟我进来!”陈玉香回头,厉声喝断了她的话。 王小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让丈母娘有这么大的反应。 第133章你大哥不能生 陈玉香拽着陈天微的手腕,几乎是把她从院子里拖进了东屋。 王小宝看着自家丈母娘那张瞬间煞白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说啥了? 他不就是随口问了一句,金珠和大哥成亲这么久,咋还没动静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话吗?村里人见了面,不都爱问这个?怎么丈母娘的反应跟天塌下来了一样? “娘,你干啥呀?你弄疼我了!”陈天微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抱怨着。 “砰”的一声,陈玉香反手就把屋门给关上了,还插上了门栓。 她转过身,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天微,那眼神里的惊恐和慌乱,让陈天微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娘,你……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院子里聊什么!”陈玉香压低声音,却带着愠怒,“以后不许问你大哥他们没孩子的事,让你相公也不要问!” 陈天微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委屈地不行:“我们没问啊,我和小宝自己说说而已。再说了,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大哥大嫂成亲都快一年了,我这当妹妹的,关心一下不应该吗?” “关心?要你们关心吗?我和你爹都没催,以后不要问,如果别人问,岔开话题知道吗?” 看着自家娘亲紧张的样子,陈天微一阵疑惑,“娘,你到底在怕什么啊?不就是生孩子的事吗?大哥身子骨那么壮,大嫂看着也是能生养的,早晚的事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陈玉香看着自己闺女傻里傻气,刨根问底的模样,陈玉香俯到她耳朵旁,小声说:“你大哥不能生”。 “娘,你……你说啥?” “我说,你大哥他生不了孩子!”陈玉香豁出去了,压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以后,你帮忙瞒着点。” 陈天微的脸瞬间就白了,“怎么会这样?大哥他……” 她想说,大哥看着那么强壮,怎么会…… “所以你现在知道娘为什么怕了吗?”陈玉香死死抓住她的手,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了,“这事要是让你公婆知道了,你大哥怎么办?你公婆会不会嫌弃他?万一他们要带金珠走怎么办?” 陈天微被她娘这一番话吓得魂都快没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又是心疼大哥,又是后怕。 母女俩在屋里嘀嘀咕咕半天,直到确认陈天微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陈玉香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打开门,看着院子里还在挠头犯嘀咕的王小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宝啊,刚才娘说天微了,这丫头怀着身子还不老实,娘就是担心她。你别往心里去啊。” 王小宝憨厚地笑了笑:“没事儿的娘,我知道您是为天微好。” 他虽然觉得丈母娘的反应还是有点怪,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当女婿的,也不好再追问。 而此时,载着王金珠、周喜凤和叶小雨的马车,已经驶入了府城的地界。 车轮滚滚,车厢里充满了三个女人的欢声笑语。 “金珠,你那铺子真有那么多人?跟赶集似的?”周喜凤还是觉得有点不敢信。 “大嫂,等会儿你亲眼看到了就知道了。”王金珠笑着说,“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可别被吓着。” 叶小雨在一旁温柔地笑着,充满向往和干劲儿。 王金珠看着两位嫂子脸上兴奋又期待的神情,心里也充满了干劲。 人手已经就位,她脑子里那些赚钱的计划,终于可以一个个开始实施了。 王金珠带着周喜凤和叶小雨赶到知己阁的时候,铺子门前已经停了两三辆马车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陈杏花有些招架不住的声音。 “夫人们慢点,别挤着了……” “春桃,快给这位夫人拿一件丙号的!” 王金珠一推开门,好家伙,那场面比她昨天走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小的铺子里,挤了不下十几个夫人小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货架上看,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疼。 陈杏花、春桃、夏荷三个人在人群里穿梭,脑门上全是汗,脸都跑红了。 “我回来了!”王金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杏花一回头,看见王金珠,再看到她身后的周喜凤和叶小雨,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跟看到了救星似的。 “金珠姐!你可算回来了!” 周喜凤和叶小雨第一次见到这阵仗,直接被惊得愣在了门口。 我的老天爷! 这就是金珠说的生意好?这哪里是生意好,这简直是抢钱啊!全府城的女人都跑这儿来了吗? “大嫂,二嫂,别愣着了,快来帮忙!”王金珠把她们俩拉了进来。 大家匆匆忙忙地打了声招呼,根本没时间寒暄,立刻就被卷入了战斗。 王金珠当机立断,重新分配了任务。 “大嫂!”她看向周喜凤,“你嗓门大,人也爽快,就在这前厅里招呼客人,别让她们挤着,维持秩序!” “好嘞!”周喜凤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这活儿她擅长啊!不就是跟人唠嗑嘛! 她把袖子一撸,往铺子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那在村里骂街练出来的洪亮嗓门一下子就盖过了所有杂音。 “哎哎哎!各位夫人小姐们,都别急,别抢!咱们知己阁的货备得足足的,人人都有份!” 她这一嗓子,还真挺管用,乱糟糟的大厅瞬间安静了片刻。 一个穿着讲究的夫人斜了她一眼,有点不高兴:“你这婆子谁啊?嚷嚷什么?” 周喜凤半点不怵,脸上堆满了笑,大步就走了过去:“这位夫人,您瞧我,刚来不懂规矩。我是新来的伙计,您看,大家这么挤着,万一碰着磕着了多不好?您是贵人,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几句话就把那夫人哄得舒坦了。 “您想看哪一款啊?我跟您说,咱们这料子分两种,真丝的滑溜,穿着跟没穿似的,舒服!细棉的吸汗,干活穿最合适!您这身段,穿咱们这个,那效果,绝了!” 周喜凤面带笑容,说话又好听。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里衣,在那夫人身上比划。 “您看这个颜色,衬您这皮肤,多显白!保管我们姑爷见了,眼睛都挪不开!” 这话说的,正中夫人们的下怀。那夫人被她说得心花怒放,立马就拿着那件里衣要去试了。 王金珠在旁边看着,心里直乐。 她就知道,大嫂绝对是个人才!这天生的销售冠军啊! “二嫂,”她又转向叶小雨,“你手巧心细,就跟着杏花,在试衣间那边帮忙,给客人们试穿,讲讲怎么穿效果最好。” “嗯,好。”叶小雨性子温柔,不爱多说话,但做事最是认真。 她跟着陈杏花到了试衣间门口,看到排着队焦急等待的客人们,立刻柔声细语地安抚起来。 “夫人们别着急,一个一个来。试衣间里有镜子,您可以慢慢看。我们这里衣后面的扣子有三排,可以调节松紧的,您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们说。”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那些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客人们,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有叶小雨帮忙,陈杏花总算能腾出手来,专门应付一些像钱夫人、李夫人介绍来的,身份更贵重的客人。 王金珠自己则守在柜台,和春桃、夏荷一起负责算账、打包。 新的团队,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虽然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再也没有了昨天那种手忙脚乱,随时要出错的感觉。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周喜凤“哐当”一声关上大门,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娘哎……可累死我了……”她捶着自己的老腰,嘴上喊着累,眼睛里却全是兴奋的光,“金珠,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叶小雨也从试衣间那边走过来,虽然很累,但精神头却很足。 陈杏花和两个小丫头更是瘫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想动。 “金珠姐,”陈杏花喘着气问,“今天……今天又卖了多少?”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王金珠和那个钱箱子上。 王金珠笑了笑,拿起算盘,开始清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每一个声音都敲在大家的心尖上。 周喜凤和叶小雨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她们今天可是亲眼看着那些银票跟不要钱似的往钱箱里塞,三两一件,五两一件的,她们听着都心惊肉跳。 终于,王金珠放下了算盘。 她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期待的脸,故意卖了个关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们铺子,总共进账……”她拖长了声音。 第134章柳公子上门 “到底多少啊!你这丫头,快急死我了!”周喜凤忍不住催道。 王金珠哈哈一笑,公布了答案:“五百二十三两!” “多……多少?”周喜凤的嗓门一下子又拔高了,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五百二十三两!”王金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自豪,“比昨天还多了一百多两!” 几个女人瞬间激动得原地蹦起来 “这算什么。”王金珠看着她们激动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只要咱们好好干,以后天天都能赚这么多!”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特别是大嫂二嫂,第一天来就碰上硬仗。晚上我请客,咱们去福满楼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好!”春桃和夏荷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周喜凤一拍大腿:“吃!必须吃顿好的!这活儿干得,太过瘾了!” 接下来的几天,知己阁的生意依旧火爆。 这天下午,天气正好,铺子里的客人刚走了一波,稍微清静了些。 忽然,街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知己阁斜对面的街角。那马车通体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车帘是上好的苏绣,绣着雅致的山水图案,就连拉车的马,都比寻常的马高大神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马车停稳后,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先跳了下来,恭敬地在车门边放好脚凳。 周喜凤正在门口招揽客人,看到这阵仗,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多看了两眼。 “乖乖,这是哪家的大官出来了?”她小声跟旁边的陈杏花嘀咕。 话音刚落,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下来。 那公子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尤其好看,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又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正是福盈号的东家,柳明远。 王金珠正在后院琢磨炸鸡的腌料配方,春桃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掌柜的,掌柜的!外面来了个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王金珠头也没抬,还在纠结是该多放点盐还是多放点五香粉。 “听人都叫他柳公子。” 柳明远? 王金珠手一顿,立刻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前厅,隔着门帘往外一看,果然是柳明远。 他站在离铺子门口一米多远的位置,而和他一起来的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正往铺子里走去。 王金珠赶紧整了整衣裳,笑着迎了出去。 “柳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她走到柳明远面前,客气地福了福身。 “我再不来,王掌柜怕是都要忘了我这个合作伙伴了。”柳明远摇着扇子,上下打量了王金珠一番,调侃道,“我可是听说了,你这‘知己阁’日进斗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发大财,也不叫上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些路过的行人,还有准备进店的客人都听见了。当她们看清柳明远的脸时,好几个人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那不是柳家的公子吗?” “天哪,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金珠没理会周围的动静,只笑着回道:“柳公子说笑了。我这做的是女人的生意,您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往里掺和吧?再说了,这都是些小打小闹,赚点银子糊口,哪里比得上柳公子您的大家业。” “哦?小打小闹?”柳明远挑了挑眉,指了指街对面那些等着接主家夫人的马车,“你这小打小闹,快把府城大半的夫人都给招来了。王掌柜,你这本事,可真叫人佩服。” 正说着,柳夫人已经在陈杏花的引导下,走进了铺子。 陈杏花虽然紧张,但被王金珠培训了这么久,也算见过些世面。她恭敬地将柳夫人引到最里面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间。 “夫人万福,欢迎光临知己阁。” 柳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她见多识广,寻常东西很难入她的眼。但当她看到那一排排设计新颖、颜色各异的里衣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好奇。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最新的款式,拿来我瞧瞧。”柳夫人开口了,声音温和但自有一股威严。 “是,夫人。”陈杏花不敢怠慢,连忙让叶小雨取来了几件最顶级的真丝里衣。 另一边,铺子门口。 王金珠看着柳明远,知道他今天来,绝不只是为了调侃自己几句这么简单。 “柳公子,您今天带伯母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柳明远收起扇子,神色稍微正经了些,“我娘听说了你这铺子的奇特之处,非要亲自来看看。二来嘛,也是想看看你,我怕你发了财,就把咱们的合作给忘了。” 王金珠心里一笑,这家伙,还是在试探她。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道:“柳公子放心,咱们的香露生意好着呢。不过,我最近确实又有了个新想法,只是这个事情,不仅涉及生意,还涉及民生,必须得找个像柳公子这样有实力、有远见的合作伙伴。” “哦?”柳明远的兴趣一下子被提了起来,“什么事情?” “这事说来话长,此地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王金珠卖了个关子,“等过两日,我把章程拟好了,再请柳公子到茶楼一叙,如何?” 柳明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自信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女人,每一次说有新想法的时候,都总能拿出让人震惊的东西。 从肥皂,到香露,再到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却搅动了整个府城贵妇圈的里衣铺子。 她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宝贝? “好。”柳明远点了点头,“我等着王掌柜的大驾。” 就在这时,雅间的帘子被掀开,陈杏花扶着一脸满意的柳夫人走了出来。 柳夫人手里拿着一件刚打包好的里衣,看到门口的王金珠,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你就是金珠吧?果然是个有心思的巧丫头。”柳夫人赞许地看着她,“这东西做得好,我们女人,早就该有这样舒坦的衣裳穿了。” 能得到柳夫人这样一句夸奖,比卖出一百件里衣还有用。 这可是府城里真正的顶级风向标! “多谢夫人夸奖。”王金珠谦虚地笑道。 “明远,”柳夫人转向自己的儿子,“金珠这丫头有本事,你以后要多跟人家走动走动,别整天就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知道了,娘。”柳明远无奈地应道。 送走了柳家母子,王金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柳夫人这一趟,不光是来买东西的。 这是柳明远在向她释放一个信号:我们柳家,认可你的能力,愿意和你长期合作。 第135章偶像效应 柳明远和他娘虽然走了,但他们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发酵。 毕竟,柳家在府城可是知府都让三分的存在,在京中任要职的更是不在少数。 于是,一个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知己阁的生意,在下午这个本该有些冷清的时段,又迎来了一波新的高峰。 一辆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轿子,比之前来得还要密集。从车上走下来的,不再是那些雍容的贵妇,而是一个个打扮得花儿一样的年轻姑娘。 她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扇子,故作矜持地走进铺子。 但她们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那些漂亮的里衣上。 一下轿子,她们的眼睛就滴溜溜地往四周看,没看到柳明远,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哎,你们听说了吗?柳公子刚才就在这儿呢!”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姑娘小声跟同伴说。 “我就是听说了才赶紧央求我娘带我来的,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另一个姑娘跺了跺脚,满脸的懊恼。 “你们说,柳公子来这里做什么?这可是女人的铺子。” “我听说了,是陪柳夫人来的!你们想啊,柳公子多孝顺啊!为了陪母亲,宁愿站在这大太阳底下等着。” “是啊是啊,不但家世好,人品也好,长得还好……” 姑娘们聚在一起,名为挑选里衣,实则是在热烈地讨论着她们的梦中情人。 周喜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凑到王金珠身边,压低了声音:“金珠,刚才那个小白脸,有这么大来头?” 在她看来,柳明远虽然长得是不错,但看着有点文弱,哪有她们家男人那样壮实可靠。 “大嫂,你可别叫人家小白脸。”王金珠哭笑不得,小声解释道,“那是福盈号的少东家,他要是想娶媳妇,从城东到城西,想嫁给他的姑娘能排满三条街。” “我的乖乖!”周喜凤咂了咂嘴,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那些小姑娘看柳明远的眼神,跟狼见了肉似的。 她看着满屋子心不在焉的姑娘们,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又扯开了她那洪亮的嗓门。 “哎哟,各位小姐们,你们可来着了!你们知道刚才谁来咱们铺子了吗?” 姑娘们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就是柳公子啊!陪着柳夫人一起来的!”周喜凤一脸神秘地说道,“柳夫人一口气就在咱们这儿挑了五件真丝的里衣,喜欢得不得了!还夸咱们掌柜的手艺好,心思巧呢!” 她这话一说,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本来对里衣兴趣不大的姑娘们,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柳夫人都说好? 那可是府城里品味最高雅的女人!她都认可的东西,那绝对是顶好的! 而且,穿上这里的里衣,是不是就意味着,跟柳夫人的品味一样了? “掌柜的,柳夫人买的是哪几款?快拿给我看看!” “我也要!我也要跟柳夫人一样的!” “那个……那个宝蓝色的还有吗?我瞧着颜色好正!” 刚才还对里衣爱搭不理的姑娘们,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把陈杏花和叶小雨团团围住。 她们买的已经不是一件衣服了,而是一个接近自己偶像的机会,一个飘渺的梦。 王金珠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简直是目瞪口呆,她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偶像效应”。 柳明远这个人,他自己就是个活招牌,走到哪里,哪里的姑娘就跟到哪里。他今天在门口站了那么一小会儿,生意比之前都要好。 “大嫂,你真是个天才!”王金珠对周喜凤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喜凤得意地一扬眉:“那可不!对付这些小姑娘,就得这么来!” 这一整个下午,知己阁就靠着“柳夫人同款”这个噱头,又卖出了一个新高度。 天渐渐黑了下来,知己阁打烊了,但铺子后院的饭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从福满楼叫来的硬菜,红烧肘子、酱香扒鸡、清蒸鲈鱼……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王金珠、陈杏花、周喜凤、叶小雨,还有春桃夏荷,六个人围坐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是她们新团队组建以来的又一次庆功宴。 “来,大家都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王金珠端起酒杯,里面是她特意让店家换的果子酒,甜丝丝的,不醉人。 “干了!”周喜凤最是豪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夹了一大块肘子皮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痛快!这日子,干着有劲!” 叶小雨也小口抿着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春桃和夏荷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天遇到的趣事。 “金珠姐,你是没看见,今天有个小姐,为了抢最后一件粉色的里衣,差点跟另一个小姐打起来!” “还有还有,有个夫人,非要问我,穿了咱们的里衣,是不是就能让她家老爷多看她一眼,我都不好意思回答了!” 大家都笑作一团。 笑闹过后,王金珠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今天请大家吃饭,一是庆祝咱们铺子生意好,二是我有个新想法,我打算再开一家铺子。”王金珠开口道。 “啥?再开一个?金珠,你没说胡话吧?咱们这一个铺子都快忙死人了,再开一个,那不得累趴下啊?” 周喜凤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那兴奋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心里头是乐意的。 叶小雨是真的担忧:“金珠,大嫂说得对,咱们现在这几个人,光是应付知己阁的生意就已经累得够呛了。要是再开一家,咱们哪里忙得过来?” 王金珠笑了笑,示意大家别激动:“大嫂,二嫂,你们先听我说完。谁会嫌钱多啊?知己阁的生意是好,但那做的是女人的生意,卖的是里衣。我想开的这家新铺子,是个吃食铺子。” “吃食铺子?”周喜凤一听这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连剔牙都顾不上了,“卖啥吃食?包子馒头还是面条?我跟你说金珠,要论做饭,你大嫂我这手艺在村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王金珠摆摆手:“不卖那些寻常东西。我打算开个奶茶炸货铺。” “奶茶?炸货?这又是啥稀罕玩意儿?”陈杏花好奇地凑了过来。 王金珠耐心地给她们解释:“奶茶嘛,顾名思义,就是用上好的茶叶熬出茶汤,然后兑进新鲜的牛乳里,再加点糖。那味道,既有茶的清香,又有牛乳的醇厚,喝起来香甜丝滑,小姑娘和夫人们肯定喜欢。” 大家听着王金珠的描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年头,牛乳可是个金贵东西,寻常人家哪里喝得起,更别说还跟茶叶混在一起煮了。 “那炸货呢?”周喜凤追问。 “炸货就更馋人了。”王金珠笑眯眯地说,“把鸡腿、鸡翅、还有切好的鸡肉块,用秘制的香料腌上几个时辰,让味道完全吃进去。然后裹上一层面糊,放进滚烫的油锅里一炸。那油一滋啦,香味能飘出三条街去!炸出来的鸡肉,外面的皮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嘣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王金珠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周喜凤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哎呀,你别说了,再说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这东西要是弄出来,别说别人,我一天就能吃三只鸡!” 叶小雨也被说得心动了,但她还是比较理智:“金珠,这听着确实是好买卖。可是就像刚才说的,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啊。这熬奶茶、炸鸡肉,总得有人干吧?咱们几个都在知己阁,谁去管那个新铺子?” 周喜凤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把娘叫来呗!还有你大哥二哥他们,咱们一家人一起干活,多踏实!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周喜凤嘴里的“娘”,自然是指王金珠的亲娘王桂兰。在周喜凤看来,婆婆干活利索,要是能来城里帮忙,那绝对是一把好手。 谁知王金珠却摇了摇头,果断地拒绝了:“不行,不能叫娘她们来。” “为啥呀?”周喜凤不解了。 王金珠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给她分析:“首先,爹娘年纪大了,也习惯在村里呆着,其次,咱们的作坊也得多点自家人盯着才放心,那可是咱们的根基。” 周喜凤一听,觉得有道理,但就这么放弃,心里觉得很可惜。 看着嫂子皱成川字的眉头,王金珠不由好笑,“别急了,我只是庆功宴畅想一下,离真正开铺子还远着呢!” 第136章柳公子不淡定了 转眼间过了两天,到了王天放沐休的日子,吃着媳妇做的红烧肉,心里已经换了五六个姿势。 然而,等到实战的时候,王金珠竟然愣神在想其他的事情。王天放不服气,更加卖力,直到媳妇忍不住叫出声来,再没心情想其他的,才心满意足。 一番云雨后,王天放拉着王金珠的手亲来亲去,“媳妇,刚刚想啥呢!” “我再想,明天约柳明远去茶楼谈些事情…”话还没说完,王天放吻了上来,还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嘴唇,“你竟然在这种时候想别的男人。” 看着自家相公吃醋的样子,王金珠回亲过去安慰道:“就是特意等你沐休咱俩一起去见他,我一个人,才不单独见他呢!” 这话听的王天放心花怒放,“行,那咱明天就去,你是又有什么新想法要和柳公子合作吗?” “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是大事情,我打算做蜂窝煤。”王金珠凑近了些,神秘地说。 “啥煤?马蜂窝?”王天放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王金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你的马蜂窝,是烧火用的煤炭。好了,赶紧睡吧,今天表现我很满意!” 第二天下午,府城最大的茶楼,春风楼。 天字一号雅间内,上等的龙涎香氤氲浮动。 柳明远一身锦衣华服,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玉骨扇,眼神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王掌柜,你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喝茶?”柳明远站起身,伸手示意她入座,“是不是知己阁的生意太好,赚得盆满钵满,想请我吃顿好的?还是说,又有什么发财的道理想关照我?” 王金珠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柳明远对面坐下。她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先闻了闻茶香,才抿了一口。 “好茶。”王金珠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柳明远,似笑非笑地说,“柳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找你,确实是有一桩买卖。而且,是一桩能让你们柳家名利双收的大买卖。” 柳明远收起扇子,脸上的玩笑意味收敛了几分。他太了解王金珠了,这个女人从不无的放矢。她说大买卖,那就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哦?能让我柳家名利双收?”柳明远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愿闻其详。” 王金珠没有直接说出蜂窝煤,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柳公子,你可知现在这天底下的百姓,过冬最愁的是什么?” 柳明远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衣食。尤其是取暖的柴炭。好木炭贵如金,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他们只能去城外捡些干柴,或者买些劣质的散煤块。那散煤块不仅烟大味呛,每年冬天,都有不少人因为烧这东西,在夜里中了煤毒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柳明远叹了口气。他虽然是个世家公子,但也知道民间疾苦。 王金珠一拍巴掌,眼神亮得惊人:“没错!我今天带来的这笔买卖,就是专门解决这个问题的。我叫它,‘蜂窝煤’。” “蜂窝煤?”柳明远眉头微皱,在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这是何物?我走南闯北,从未听说过。” 王金珠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详细地解释起来:“柳公子,现在的煤矿,挖出来的大块好煤都能卖上高价。但是那些挖煤时剩下的碎煤渣子,是不是都没人要,在矿上堆得像山一样高?” 柳明远点点头:“确实如此。那些碎末子根本烧不起来,扔进炉子里反而会把火压灭,连白送都没人愿意拉。” “如果把这些废弃的碎煤渣收集起来呢?”王金珠的语速加快了一些,“把它们敲得更碎,然后掺上一定比例的黄泥,加水和成泥巴。” 柳明远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她:“掺黄泥?王掌柜,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煤渣本就难烧,再掺上黄泥,那不成了泥巴蛋子了吗?这怎么可能点得着?” 王金珠不慌不忙地笑了笑:“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和成泥之后,再用特制的铁模具,把这些煤泥压成一个个圆柱形的煤块。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王金珠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茶水里蘸了蘸,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点了几下。 “在这个圆柱体上,从上到下,打几个贯通的窟窿眼。就像马蜂窝那样。” 柳明远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用水画出来的图案,脑子飞速运转。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对事物的原理有着敏锐的直觉。 “打窟窿眼……贯通的……”柳明远嘴里喃喃自语,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透气!是为了透气!” 王金珠满意地点点头:“柳公子果然聪明。火要烧得旺,就得有风。这几个窟窿眼,就是让风从底下往上走,形成拔火的效果。这样一来,煤就能充分燃烧。不仅火大,而且因为烧得透,烟就会变得极小,还特别耐烧!” 柳明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再也无法保持那种世家公子哥的淡定从容,开始在雅间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折扇被他烦躁地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碎煤渣……黄泥……不值钱的原料……”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脑子里像是有个算盘在疯狂地拨动。 碎煤渣几乎是无本的买卖,黄泥更是遍地都是。如果真能按照王金珠说的,做成那种带窟窿眼的蜂窝煤,那成本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而老百姓为了过冬,哪怕这蜂窝煤只卖一文钱一个,那也是暴利!全府城有多少户人家?全大梁朝有多少户人家? 柳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喝茶的王金珠。 “王掌柜,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柳明远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王金珠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原本一文不值的垃圾,变成了能换来真金白银的宝贝。这意味着,普通老百姓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熬过漫长寒冷的冬天,不用再担心冻死或者被煤毒毒死。” 王金珠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更意味着……你们柳家,如果把这东西做出来,献给朝廷,在当今圣上面前,那是多大的功劳?” 柳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懂!太懂了! 第137章柳明远的算盘 “王掌柜,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柳明远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像看宝贝似的看着王金珠。 这蜂窝煤要是真弄出来了,不仅能赚得盆满钵满,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救命啊。冬天老百姓买不起好炭,冻死的人不在少数。要是柳家把这蜂窝煤造出来,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百姓,那在民间就是万家生佛的名声。 再往上想,把这法子献给朝廷,他们柳家在京城的路子就能走得更宽,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柳公子,你别管我脑子怎么长的,你就说这买卖,你们柳家做不做吧?”王金珠放下茶杯,语气轻松。 柳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在雅间里又走了两圈,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做!当然做!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柳明远要是往外推,那我就是个傻子。” 王金珠笑了笑,点点头:“那就好。这蜂窝煤的法子,我只懂个大概原理,真要大批量做出来,还得靠你们柳家的人力物力。那些碎煤渣子去哪里弄,黄泥去哪里挖,怎么找铁匠打模具,怎么招人来做,这些我可管不了。” 柳明远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我柳家名下就有矿山,碎煤渣多得是,平时都当垃圾扔。至于黄泥,城外荒山上随便挖。铁匠和人手更不用愁,我随便吩咐一声,明天就能把人凑齐。” 柳明远说到这里,眼神一闪,看向王金珠:“王掌柜,你既然把这天大的功劳送到我面前,想必是有条件的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什么?” 王金珠心里暗暗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柳公子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直说了。我这人没那么大的野心,这蜂窝煤的买卖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也护不住。所以我才找你。” 柳明远认真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王金珠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这蜂窝煤要是做成了,利润大得吓人。我也不贪心,我这人就喜欢安安稳稳做点小买卖。” 柳明远心里纳闷,这王金珠平时看着精明得很,怎么今天倒谦虚起来了?这么大一块肥肉,她就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王掌柜,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柳明远能办到的,绝不推辞。”柳明远拍了拍胸脯。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打算在府城再开个糖水铺子,卖点吃食。以后在府城可能还会做些别的买卖。你也知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在府城没根基。” “我希望以后我在府城做生意,柳家能给我当个靠山,庇护一二。当然,你放心,我王金珠做事有底线,绝对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也不会打着你们柳家的旗号去欺男霸女。” “就这?”柳明远忍不住问出声。 他以为王金珠会狮子大开口,要个几万两银子,或者要蜂窝煤一半的干股。 柳明远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定定地看着王金珠,心里五味杂陈。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这蜂窝煤的价值?那可是能让柳家在朝堂上更进一步的筹码,能换来数不清的真金白银。她就拿这个换柳家的庇护? “王掌柜,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柳明远忍不住再次确认。 王金珠摇摇头:“我这人从来不拿生意开玩笑。柳公子,你觉得我这条件不合理?” “不是不合理,是太……太少了。”柳明远实话实说。他要是就这么答应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柳明远欺负一个妇道人家。 王金珠笑了起来:“柳公子,你觉得少,我倒觉得挺合适。这蜂窝煤的法子在我手里,也就是个想法,我没钱没势,就算做出来,也保不住。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交给你,你们柳家能护得住,能把它做大。我借着你们柳家的势,安安稳稳赚我的钱,这叫双赢。” 王金珠心里明白,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强有力的靠山。知己阁的生意很红火,必定招人眼红。 以后她还要开糖水铺子,还要做别的生意,没有个靠山,在府城这地方根本混不下去。柳家家大业大,知府都要给面子,有柳家当靠山,她在府城就可以横着走。 至于蜂窝煤的利润,她当然知道很大,但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有些钱,不是她现在能赚的。 柳明远听了王金珠的话,心里对她又高看了几分。这女人不仅聪明,而且极其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王掌柜,你这番话,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柳明远叹了口气,“行,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以后你在府城做生意,只要不犯法,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报我柳明远的名字。谁要是敢动你,就是跟我柳家过不去。我也会放出话来,你的铺子,我柳家罩着了” 王金珠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端起茶杯:“那就多谢柳公子了。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柳明远也端起茶杯,跟王金珠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放下茶杯,柳明远迫不及待地问:“王掌柜,这蜂窝煤具体怎么做,你再跟我详细说说。那黄泥和碎煤渣的比例是多少?怎么才能让它烧得透?” 王金珠也不藏私,把她知道的关于蜂窝煤的知识全都倒了出来。 “这比例我也没个准数,得你们自己去试。大致就是煤渣多,黄泥少。黄泥的作用就是把煤渣粘在一起,不能太多,多了烧不着;也不能太少,少了粘不住,一拿就散了。你们先拿少量的试试,慢慢调配比例。” 柳明远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安排人手去干这事了。 “还有那个模具,得找手艺好的铁匠去打。中间那几个孔一定要打通,这样才能透气。孔不能太大,太大了煤块不结实;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不透气,火旺不起来。”王金珠仔细叮嘱着。 柳明远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心里。他现在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回去,把人手召集起来开干。 “行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就看柳公子你的了。” 第138章求助王金珠 看着王金珠和王天放离开的背影,柳明远始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王金珠给的这个蜂窝煤法子,实在是个无价之宝。她只要了柳家的庇护,这条件轻得像根羽毛。 柳明远是个骄傲的人,他不占别人的便宜,更何况是一个女人的便宜。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柳明远自言自语道。 他转身往自家的商行走去,心里暗暗盘算着。王金珠不要,那是她的事,但他柳明远不能不给。等这蜂窝煤真弄出来了,他必须得给王金珠一份厚礼,一份能配得上这个法子的厚礼。 回到商行,柳明远立刻把心腹管家叫了过来。 “去,马上派人去城外的矿山,拉几车碎煤渣。直接送到城外咱们家的庄子上,记住,要那种最细碎的,没人要的。”柳明远吩咐道。 管家一头雾水:“少东家,您要那玩意儿干嘛?那都是些废料,烧都烧不着。怎么还要往庄子上拉?” “别废话,让你去就去。再去城外挖几车黄泥送过去。另外,把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给我找来,直接带去庄子上,我有急用。”柳明远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到半天时间,管家就把事情办妥了。几车碎煤渣和黄泥拉到了郊区庄子的一处空地上,铁匠也带着工具在旁边候着。 柳明远亲自骑马赶到庄子,看着那堆黑乎乎的煤渣和黄灿灿的泥土,深吸了一口气。 “少东家,东西都准备齐了。您看怎么弄?”管家凑上前问。 柳明远把铁匠叫过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你看清楚了,我要你打一个铁模子。圆柱形的,这么高,这么粗。里面要有几根铁柱子,能在这圆柱体上打出贯通的孔来。孔要均匀,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能听懂吗?” 铁匠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少东家,这活儿不难。明天一早就能打好。” “不行!我给你加倍的工钱,今天天黑之前必须给我弄出来!”柳明远急切地说。 铁匠看在钱的份上,二话不说,立刻架起火炉开始干活。 柳明远又转头看着管家:“找几个干活利索的庄稼汉来,把这煤渣和黄泥掺在一起,加水和泥。” 伙计们被叫过来,看着这堆东西,都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煤渣还能掺黄泥的。 “少东家,这比例怎么配啊?”一个伙计大着胆子问。 柳明远回想了一下王金珠的话:“先随便配!煤渣多一点,黄泥少一点。分成几堆,按不同的比例和。记住,每堆的比例都给我记清楚了!” 伙计们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一时间,庄子空地上尘土飞扬,泥水四溅。 柳明远就站在旁边盯着,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这蜂窝煤弄出来不可。 天快黑的时候,铁匠终于把模具打好了。柳明远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 “好!开始压!”柳明远一声令下。 伙计们把和好的煤泥填进模具里,用力压实,然后再小心翼翼地退出来。 一个黑乎乎的、带着几个孔的圆柱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快!多压几个!放到通风的地方晾干!” 接下来的几天,庄子的空地成了个大泥潭。 柳明远彻底魔怔了,天天泡在庄子里,身上名贵的锦衣沾满了黑煤灰和黄泥点子,他也毫不在意。 “这个不行!一拿就碎了!黄泥太少了!”柳明远看着伙计手里散成一堆的煤渣,气急败坏地喊道。 “少东家,这堆黄泥多,倒是结实了,可是……”伙计拿着一个硬邦邦的蜂窝煤,一脸苦相,“这玩意儿跟个铁疙瘩似的,能点着吗?” 柳明远眉头紧锁,拿过那个“铁疙瘩”看了看,心里也直打鼓。 “先别管能不能点着,先晾干了再说。继续试!把黄泥的量一点点往下降,总能找到一个既结实又能烧的比例!”柳明远咬着牙说。 伙计们叫苦不迭,但少东家发了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和泥。 一连试了三天,庄子里摆满了各种比例做出来的蜂窝煤。有的干了之后裂成了几块,有的一碰就掉渣,有的坚硬如石。 柳明远挑了几个看着还算成型的,让人拿去炉子里试烧。 结果让人大失所望。 黄泥少的,放进炉子里还没点着就散了,把底下的火都给压灭了。黄泥多的,点半天都点不着,好不容易冒点火星,一会儿就灭了,还冒出一股子呛人的浓烟。 “咳咳咳……”柳明远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跑到院子里大口喘气。 管家在一旁递过毛巾,小心翼翼地劝道:“少东家,要不就算了吧?这煤渣掺黄泥,根本就不可能烧得起来。那王掌柜估计也是道听途说,拿咱们寻开心呢。” “放屁!”柳明远一把扯过毛巾擦了擦脸,瞪着眼睛骂道,“王掌柜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法子肯定没问题,是咱们没找对窍门!” 柳明远心里清楚,王金珠说的原理是行得通的。中间有孔,能透气,火就能旺。现在的问题就出在黄泥和煤渣的配比上。 他回到书房,拿出一张纸,把这几天试验的比例都写了下来,仔细研究着。 “煤渣太多,粘不住。黄泥太多,烧不着。这中间肯定有个度。”柳明远咬着笔杆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跑到空地上,看着那些失败的半成品,心里烦躁得很。 “少东家,这模具也有点问题。”铁匠走过来,指着模具里的铁柱子说,“这柱子太粗了,压出来的孔大,煤块就不结实。要是柱子细点,孔小了,会不会好点?” 柳明远眼睛一亮:“对!孔的大小也有关系!你赶紧去改模具!把孔弄小一点!” 铁匠领命去了。 柳明远又让伙计们继续和泥,这次他亲自上阵,一点一点地往煤渣里加黄泥,用手感受着泥的粘度。 “不行,还是不对劲。”柳明远看着手里的一团黑泥,心里有些泄气。 他发现,这煤渣和黄泥掺在一起,很难和得均匀。有的地方煤渣多,有的地方黄泥多,压出来的蜂窝煤自然就不行。 “少东家,咱们这么瞎试也不是个办法啊。”管家在一旁愁眉苦脸地说,“这都好几天了!” 柳明远把手里的泥扔进盆里,在水桶里洗了洗手。 “去,备车!去街上的知己阁,我要去见王掌柜!”柳明远决定不瞎折腾了,既然是王金珠提出来的法子,她肯定知道问题在哪里。 管家一听,赶紧跑去安排马车。 第139章成了 知己阁依旧人来人往,生意极好,所以,没人在在迎客,也没人知道柳明远来了。 柳明远正焦急万分,恰巧看到一位刚买完香粉的姑娘从店里走出来。 他顾不得许多,赶忙上前作揖道:“这位姑娘,请留步。在下有急事求见知己阁王掌柜,只是这知己阁男人不能进,不知姑娘能否行个方便,帮在下进去传个话,请王掌柜出来一叙?” 那姑娘驻足,多看了一眼,就发现眼前这位虽然衣衫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些许黑煤灰的年轻公子,竟然是柳明远,登时有些红了脸。她羞涩地低下头,绞着手帕,轻声答应道:“柳公子稍等,小女子这便去帮您唤王掌柜。” 说完,姑娘便转身快步回了店里。 没过一会儿,王金珠便在姑娘的指引下,诧异地走了出来。 王金珠一看到站在门外、形容憔悴且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煤灰味的柳明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柳公子,怎么这副打扮就来了?你这是去哪儿挖矿了?” 柳明远苦笑一声,拱手道:“王掌柜,你就别取笑我了。你那个蜂窝煤的法子,快把我折腾死了。这几天我把人带到城外的庄子上天天和泥,试了几十种比例,就是不行。” 王金珠听完,正色道:“柳公子,这做买卖哪有一帆风顺的。不过,你刚才说煤泥和不均匀,这倒是个问题。走,我跟你去庄子上看看。这光听你说,我也找不出毛病在哪。得去现场看看才知道。” 柳明远大喜:“那太好了!马车就在外面,咱们现在就走!” 王金珠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了一声,便跟着柳明远上了马车,直奔城外的庄子。 到了庄子空地,王金珠看着满地的泥水和黑乎乎的半成品,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王掌柜,你看,这就是我们这几天弄出来的。”柳明远指着那些失败的蜂窝煤说。 王金珠走过去,拿起一块干透了的蜂窝煤,稍微一用力,就掰成了两半。她看了看断层面,发现里面的黄泥和煤渣确实没有混合均匀,一块一块的。 “你们这煤渣敲得不够碎。”王金珠指着一块比较大的煤渣说,“这煤渣必须敲得像沙子一样细,才能跟黄泥完全融合。你们这块头太大了,黄泥裹不住,当然容易散。” 柳明远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我光顾着比例了,没注意这煤渣的粗细。” “还有这黄泥。”王金珠走到那堆黄泥前,抓起一把捏了捏,“这黄泥太干了,而且里面还有石子和草根。这怎么行?得把黄泥用水泡开,泡成泥浆,把里面的杂质都过滤掉,再掺到煤渣里去。” 柳明远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招呼伙计:“快!按照王掌柜说的,把煤渣重新砸碎!越细越好!把黄泥拿去泡水过滤!” 伙计们立刻忙碌起来。 王金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干活,心里暗自琢磨着配比的问题。 伙计们抡起铁锤,把煤渣砸得粉碎,然后用细筛子过了一遍,筛出来的煤渣子像黑色的沙子一样细腻。 另一边,黄泥也被泡在水缸里,搅和成泥浆,用纱布过滤掉石子和草根,剩下的是黏稠的纯黄泥浆。 王金珠看着准备好的材料,点点头:“行了,现在开始和泥。” 她让伙计弄来一个大木盆,先倒进去五盆煤面子,然后倒进去一盆黄泥浆。 “先别加水,就这么搅和。”王金珠指挥着。 伙计拿着木棍在盆里用力搅拌。煤渣子和黄泥浆慢慢混合在一起,颜色变成了深褐色。 “王掌柜,这比例行吗?”柳明远在一旁紧张地问。 王金珠抓起一把混合好的煤泥,在手里捏成一个团,然后松开手。煤泥团没有散开,表面还有点湿润。 “差不多,再加半盆水试试。”王金珠说。 伙计加了水继续搅和。这次煤泥变得更加黏稠,像揉好的面团一样。 “行了,拿模具来压一个试试。”王金珠拍拍手上的泥。 伙计拿过模具,把煤泥填进去,用力压实。退出来的时候,一个表面光滑、孔洞均匀的蜂窝煤出现在面前。 “哟!这个看着不错!”柳明远眼睛一亮。 王金珠用手轻轻按了按蜂窝煤的表面,感觉很结实,没有松散的迹象。 “看着是挺好,但能不能烧得着,还得等干了才知道。”王金珠说,“把这个拿去通风的地方晾着。咱们再试几个不同的比例。” 接下来,王金珠又指挥伙计试了四盆煤面子加一盆黄泥、六盆煤面子加一盆黄泥等几个不同的比例。每一个做出来的蜂窝煤都做了记号,放在一起晾晒。 “这煤渣细了,黄泥也纯了,和出来的泥确实不一样。”柳明远看着那一排整齐的蜂窝煤,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金珠去洗了洗手,对柳明远说:“这天气热,估计明天就能干透。明天咱们再来试烧。这脱模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能太用力,不然容易把孔弄塌了。” 柳明远连连点头:“记住了。王掌柜,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来,我还不知道要在这泥潭里困多久。” 第二天下午,王金珠又来到了庄子上。 昨天做的那几批蜂窝煤都已经完全干透了。 柳明远早早地就等在那里,旁边生着一个小火炉,炉子里烧着几块木炭,火正旺。 “王掌柜,你来了!快看看,这些都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一点都没裂!”柳明远兴奋地指着地上的蜂窝煤。 王金珠走过去,挨个拿起来看了看。确实,因为煤面子细,黄泥纯,这些蜂窝煤干了之后非常结实,孔洞也很通透。 “那就开始试烧吧。”王金珠指着那个五比一比例的蜂窝煤说,“先试这个。” 伙计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蜂窝煤夹起来,放进火炉里,正好压在烧红的木炭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火炉。 火炉里,底下的木炭烧得通红,热气顺着蜂窝煤底部的孔洞往上冒。 一开始,蜂窝煤没什么动静,只是底部稍微变了点颜色。 柳明远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要是这次还不行,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过了一会儿,一股淡淡的青烟从蜂窝煤的孔洞里飘了出来。 “冒烟了!冒烟了!”伙计激动地喊道。 王金珠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急,还没点着呢。这烟不呛人,说明煤渣里的杂质少。”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奇迹出现了。 蜂窝煤底部的孔洞里,突然窜出了一苗蓝色的火苗。紧接着,火苗顺着孔洞往上爬,很快,几个孔洞里都冒出了火苗。火势越来越旺,整个蜂窝煤的下半部分都烧得通红。 “着了!真的着了!”柳明远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管家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看!烧起来了!” 管家也被晃得头晕眼花,但脸上也满是狂喜:“少东家,真神了!这泥巴蛋子真能烧火!” 第140章贵重贴心的答谢礼 王金珠看着炉子里旺盛的火苗,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比例总算是找对了。 “柳公子,你看这火。”王金珠指着炉子,“火苗是蓝色的,说明烧得很透。而且烟很小,不用担心煤毒。这孔洞起到了拔火的作用,风从下面进去,火从上面出来,比烧散煤强多了。” 柳明远凑近炉子感受了一下,那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好!太好了!”柳明远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东西耐烧吗?能烧多久?” “这就得看这煤渣的质量了。不过肯定比木炭耐烧。”王金珠说。 大家就这么围着火炉,看着那块蜂窝煤一点点烧尽。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火才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块白色的煤渣饼。 “一个多时辰!这要是老百姓冬天用,一块煤就能熬半宿!”柳明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这成本低得可怜,卖一文钱两块,老百姓绝对抢着买。 “王掌柜,这次是真的多谢你了!”柳明远转身,对着王金珠深深作了一个揖。 王金珠赶紧侧身避开:“柳公子言重了。咱们是各取所需。既然这蜂窝煤试成功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柳明远直起腰,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野心:“王掌柜放心,这事我绝对办得漂漂亮亮。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城外建作坊,大量收购煤渣和黄泥。这东西,我要让它在今年冬天,铺满整个府城!” 王金珠点点头:“那我就等柳公子的好消息了。作坊那边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王金珠坐上马车离开,柳明远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冷鹰!”柳明远突然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黑衣护卫如鬼魅般从暗处闪了出来。这冷鹰是柳家重金培养的贴身护卫,身手极高,且绝对忠诚。 柳明远快步走进书房,将蜂窝煤的详细配方、制作工序以及使用方法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又让人小心翼翼地装了几个做好的成品蜂窝煤,交到冷鹰手中。 “你带上两个兄弟,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我爹手里!”柳明远眼神中精光四射,低声嘱咐道,“一路上务必小心,人在物在!” “属下领命!”冷鹰抱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柳明远合上扇子,嘴角微微上扬。这可是能通天的大功劳,只要交到他爹手里,柳家必定能在京城更进一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府城外悄悄建起了一座巨大的作坊。每天都有几十辆牛车拉着黑乎乎的碎煤渣和黄泥往作坊里运。作坊里招了几百个工人,日夜不停地和泥、压模、晾晒。 一批批成型的蜂窝煤被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里,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而京城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冷鹰日夜兼程将东西送回京城柳府后,柳明远的父亲一见此物,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价值。 柳家连夜召集核心族人商议,最终决定,由在工部担任员外郎的柳明远堂哥将此物上呈给当今圣上。 朝堂之上,圣上见此物不仅造价低廉,且极耐烧、无煤毒,当下龙颜大悦,直夸柳家体恤民情、有经世之才。 圣上一高兴,直接破格提拔柳家堂哥为工部侍郎,并命其主持全国推广蜂窝煤之事。 柳家一时间在京城风光无两,门庭若市。 收到京城家书的柳明远更是春风得意。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重谢王金珠。 这天上午,王金珠正在知己阁忙着,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年轻丫鬟,对着王金珠福了福身,轻声说道:“王掌柜,奴婢是柳府的侍女。我家少东家已在天香楼备下了雅间,特意让奴婢来请王掌柜过去一叙。少东家说,蜂窝煤的事已经大成,特来向大恩人道谢。” 王金珠挑了挑眉,心中了然。看来柳明远这事情办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好,我收拾一下,这便随你去。”王金珠笑了笑,跟店里的春桃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那丫鬟出了门,坐上了柳府备好的马车,一路朝着府城最好的天香楼驶去。 天香楼二楼的雅间里,柳明远一身锦缎长袍,正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见到王金珠推门进来,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赶忙迎了上来:“王掌柜,快请坐!快请坐!” 王金珠也不客气,大方地坐了下来,笑着打趣道:“柳公子今儿个气色红润,看来京城那边是有大喜事了?” “哈哈哈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王掌柜!”柳明远合上扇子,满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道,“东西送到我爹手里后,我爹和族里一合计,决定由我在工部做员外郎的大堂哥上呈给圣上。圣上龙颜大悦,直接破格提拔我堂哥为工部侍郎!如今这蜂窝煤,马上就要在大梁全国推广了!” 王金珠微微一笑:“那可真要恭喜柳公子,恭喜柳家了。工部侍郎,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 “这全亏了王掌柜的奇思妙想!”柳明远神色一正,转身对门外拍了拍手。 只见门外走进来四个打扮得干干净净、低眉顺眼的年轻丫头,齐刷刷地向王金珠跪下行礼:“奴婢见过主子。” 接着,柳明远的管家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 “王掌柜,你先前说只要一个糖水铺子和柳家的庇护,但我柳明远绝不是那种占朋友便宜的小人。”柳明远指着那匣子和四个丫头说道,“这四个丫头是我府上的家生子,都有些厨艺,底子干净,以后留在你身边伺候,打个下手。” 王金珠看着那红木匣子,伸手将其打开。 最上面是四张卖身契,下面则叠着两张地契。 “这是西大街上的一间铺子,上下两层,带个后院,位置极好,正好给你开糖水铺子;这一张是一座二进小院,环境清幽,以后你们一家在府城落脚也方便。”柳明远介绍道。 然而,王金珠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底下的那张契约上。她拿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蜂窝煤作坊一成红利契书。 王金珠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柳明远:“柳公子,这丫鬟、铺子和院子我收下倒也罢了。这一成利……是不是有些太重了?这蜂窝煤一旦全国推广,一成红利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柳明远却是一脸严肃,诚恳地说道:“王掌柜,你听我说。这蜂窝煤的价值,你我都清楚。我送你这些,不仅是答谢,更是为了我柳明远的一点私心。 我最看重的,是王掌柜你这个人,还有你脑子里的那些奇思妙想。这一成红利,是你应得的。我希望以后,咱们能长长久久地合作下去。柳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靠山!” 王金珠看着柳明远真挚且充满野心的眼神,心中也有些触动。在这个时代,一个世家公子能给一个乡下出身的女子如此大的尊重和利益,确实难能可贵。 她展颜一笑,将契书整齐地收回匣子中:“好!既然柳公子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收下了!以后若再有什么发财的道道,我绝不忘了你!” 第141章糖水炸货铺开业 王金珠从天香楼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身后还跟着四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柳明远亲自把她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王掌柜,这四个丫头你放心用,身契都在你手里,她们不敢有二心。铺子和院子我都让人打扫过了,你随时能搬进去。” 王金珠直接带着四个丫鬟去了西大街柳明远给的新铺子。 柳明远给的这间铺子地段极佳,门脸宽阔。推开门,里面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二楼是雅座。穿过大堂便是后院,五间正房,三间厢房,外加一口水井,宽敞明亮。 王金珠转身看着四个丫鬟。 四个丫鬟立刻低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规矩极严。 “你们原先叫什么,我不管。到了我这,就按我这里的规矩来。”王金珠语气平静,“以后你们分别叫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后院厢房,你们四人分两间住下。” 立春带头跪下磕头:“奴婢记住了,谢主子赐名。” “起来,我不兴动不动就跪。只要干活利索,手脚干净,我不会亏待你们。”王金珠摆摆手,“立春,你先带她们把后院收拾出来,晚些时候我有差事交给你们。” 安顿好丫鬟,王金珠折返知己阁。 大嫂周喜凤和二嫂叶小雨正在柜台后盘账。 “大嫂,二嫂,收拾一下,咱们回村。”王金珠走上前。 周喜凤抬头,有些诧异:“出啥事了?这就走?” “好事,回去说。”王金珠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货架的春桃,“春桃,在门外挂个牌子。明天知己阁歇业一天,大家都在家好好休息。” 春桃愣住:“掌柜的,明儿个可是逢集,生意好着呢。” “钱是赚不完的。歇业。”王金珠语气不容置疑。 春桃立刻点头去拿木牌。 雇了辆马车,姑嫂三人出了城门,直奔后口村。 马车颠簸。周喜凤看着王金珠,欲言又止。叶小雨是个直肠子,直接开口:“金珠,那四个水灵灵的丫头是谁家的?我看你把她们留在西大街了。那身段,那长相,可不像是干粗活的。” “柳家送的。”王金珠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送了铺子和宅子,顺便送了四个丫鬟。” 叶小雨瞪大眼睛:“柳家?他为什么送你这么多东西?” “做生意,互惠互利。”王金珠没有多解释。 马车停在后口村王家大院门口。 此时正是傍晚,夕阳西下。大哥王金宝和二哥王银宝还在作坊里忙着,王大力和王桂兰则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黄泥,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 现在他们几家人,有地,在作坊有工作,非常满意,陈旺达家的虎子都送去上学了呢! “爹,娘,我回来了。”王金珠推开院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 王大力扔下手里的菜,大步走过来:“闺女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可是城里铺子有人闹事?” “没闹事,是好事。”王金珠拉着王桂兰往堂屋走。 一家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全跟着进了堂屋。王金宝和王银宝也擦了汗,凑了过来。 王金珠坐在八仙桌旁,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木匣子,推到桌子中间。 “天微,你先前跟着天润学得最认真,字认得最全,你来把里面的东西给大家伙读读。”王金珠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天微。 陈天微有些羞涩,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纸张。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声音清脆地念道:“这最上面的是四张身契,是四个丫鬟的。下面这一张……是西大街的铺子地契!还有这一张,是一座二进院子的房契!” 王银宝凑过去催促:“最底下那张呢?写着啥?” 陈天微看清了最底下的字,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地读道:“这是……蜂窝煤作坊的一成红利契书!” “我的老天爷!”王银宝惊呼出声,“金珠,你打劫府台衙门了?” 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柳家少东家送的。我之前教他弄了个蜂窝煤的法子,他在京城得了大脸面,这是谢礼。” 王桂兰双手合十对着门外拜了拜:“老天保佑。不过这礼也太重了。” “重有重的道理。这铺子我收了,打算开个糖水炸货铺。”王金珠放下茶碗,看着围坐的一家人,缓缓说出自己的规划。 “我打算把这新铺子的大堂隔开,分出‘男宾区’和‘女宾区’,二楼则全部改成清静雅致的‘包厢’。如此一来,城里的女客们来吃茶吃点心也自在,不用担心抛头露面被粗鲁汉子冲撞。” 听到这里,大家都新奇地瞪大了眼睛。 王金珠看向两个哥哥:“大哥,二哥,作坊这边有爹娘和三哥看着就行。你们俩跟我进城去大堂帮忙。大堂分了区域,你们俩专门在男宾区招呼客人、跑堂,你们愿意不?” 王金宝一拍大腿:“行!只要是自家妹子的买卖,去大堂招呼客人算啥!总比在地里刨食强,我们一千个愿意!”王银宝也跟着连连点头。 大嫂周喜凤有些好奇地问:“那女宾区 和后厨怎么安排?那四个水灵灵的丫头怎么用?” 王金珠笑了笑,条理清晰地分工:“两个丫鬟,两个负责后厨,两个负责女宾区,包间看客人安排人。后续,知己阁没那么忙了,大嫂二嫂也可以过来帮忙”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聊着聊着,大嫂周喜凤突然发现了问题:“不对啊,金珠。咱们要是都各司其职忙活开了,那前边柜台谁来守?谁来当掌柜记账盘账?”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这几家人,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就没几个文化好的,根本没人能看得懂账本、做得了掌柜。 王大力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难事。依我看,咱们只能先去街上重金请个靠谱的账房掌柜回来了。” 王金珠点头同意:“也只能先这样了。不过外人终究没有自家人贴心,账目上的事,以后还是得有自家人盯着才稳妥。” 听到这里,王大力把烟袋锅往桌角上狠狠一磕,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一脸懵懂的大孙子王宇轩和二孙子王宇安。 他神色严肃起来:“今天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但不能一直做睁眼瞎!宇轩,宇安,你们两个小子,过几天都给我送去学堂念书!” 两个孩子愣住了,王宇轩挠了挠头:“奶,爷,俺们也要去上学?” 王大力沉声说道:“以前咱家穷,对你们两个小子也没啥高要求,只要能老实本分、在地里刨食饿不死就行。但现在不同了,你们姑姑生意越做越大,往后需要自家人来帮衬管账。这回送你们去学堂,最起码的要求,就是必须给我学会识字、会算账!听明白没有?” 王桂兰也板起脸,指着这两个孙子,十分严厉地警告道:“这回送你们去,是去学真本事的,往后好给你们姑姑记账。谁要是敢在学堂里偷懒、调皮捣蛋,回来抽断你们的腿!” 两个侄子缩了缩脖子,赶紧大声应下,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五天后,西大街。 “王记糖水炸货铺”的招牌红红火火地挂了上去。 铺子里,格局耳目一新。大堂中间用一扇精致的雕花木质屏风和轻纱隔开,左边是宽敞整洁的男宾区,右边是清雅幽静的女宾区,二楼则是几间私密性极好的包厢。 柜台后,坐着王金珠从街上重金聘请来的一位老练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 开业这天,后厨里热火朝天。 两个丫鬟按照王金珠教的方法,将腌制入味的鸡腿、鸡翅裹上面糊,放入大油锅中。 呲啦—— 滚油瞬间将面糊炸得金黄酥脆,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顺着风飘了出去,瞬间弥漫了半条街。 “这味道……怎么这么香?”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瞧。 大堂里,王金宝和王银宝穿着干净整洁的罩衫,在男宾区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客官里面请!新店开业,尝尝鲜咧!” 而女宾区里,立春和立夏两个丫头则轻声细语、举止得体地招待着进店的妇人和小姐们。不少原本有些矜持的大家闺秀,看到这里男女分区,甚至还有专门的包厢,顿时放下了顾虑,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这铺子好,分了男女区,还有包厢,咱们姐妹坐着吃茶说话,最是清静自在,不怕被粗鲁汉子冲撞。”一位坐轿子来的富家小姐赞不绝口。 “好喝!这奶茶滋味绝了!甜而不腻,冰凉顺喉,里面还有一颗颗软糯弹牙的‘珍珠’!”男宾区里,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喝了一口冰镇奶茶,眼睛一亮,又夹起一块炸鸡柳咬下去。 咔嚓。 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的鸡肉却鲜嫩多汁,带着一股独特的咸香。 “妙啊!这炸鸡配冰茶,简直是神仙日子!掌柜的,再给我包三份炸鸡,两壶奶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