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太空没有歌剧》 第一章:蓝色的梦无关紧要 当整个宇宙都学会了沉默,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就是叛徒。 …… 高星际共同体,简称高共体,是一个疆域囊括了整个已知宇宙的超级星际文明。 他们将“人”定义为智慧生命的基本指代,也是最高指代,所有种族的智慧生命都可以被称作是“人”,但又都不是最纯粹的“人”。 另外,高共体还有七条不可公开的基本原则: 一、当中央政府足够明智,信息传递足够便捷时,中央集权就是最高效的政治制度。 二、全民脱产对社会发展没有益处。 三、机械不可拥有自我意识。 四、“人”需要自我以自主,并控制机械,但是不应当过度地开发自我,以免社会动乱。 五、“人”的情感是自我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文明不可阉割“人”的情感。 六、文明不可阉割“人”的情感,但可阉割“人”的共感。 七、阉割共感的方式,当让“人”无法深刻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切断思想传播的渠道。 …… 高纪元4752年,标准历法。 高共体疆域外围第三区。 NS-2847矿业星球。 这里的黄昏来得很慢。 天上的恒星是一颗衰老的红矮星,光线像稀释的血,懒洋洋地铺洒在灰色的地表上。 西西弗和工友们从矿井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那种令人疲惫的暗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的失血。 “终于。”托尔把安全头盔摘下,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灰白色头发。 他是米尔德拉亚人,和西西弗同族,但老了三十几岁,背已经有些弯了。 “最多再过半个标准时就可以收工了。“ 今日的矿采目标已然达成,剩下的只有一些转运和收尾的工作,半个标准时的确够了。 西西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话本就不多,最近还变得更少了,因为他最近总是做梦。 梦见一个自称是人类的亚人种族,他们的外貌特征和米尔德拉族一模一样,生活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 有一些特殊的习惯和奇怪的风俗,常常令西西弗的心跳在睡梦里突然加速,乃至令他感觉自己生活,甚至是生命之中缺少了一点东西。 不过梦境终归也只是梦境,醒来以后就记不清了。 西西弗的嗓子很干,因为在矿井的深处待了太久。那里面的空气向来如此,带着金属和尘土的味道,哪怕有头盔呼吸器的过滤,吸进肺里也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大概是因为呼吸器的质量不够好,没法彻底地过滤掉那些属于“瑟尔矿”的伴生纳米硅,一种亚纳米级的“矿石粉尘”。 至于“瑟尔矿”,就是西西弗他们这些矿工需要挖掘的矿物。 一种由于伴生纳米硅的存在,而导致绝大多数的复杂机械都无法在富集矿井中正常运行的稀有矿石。 所以才只能用人力开采,否则成本就太高了。 而且每一个要进入矿井的相关人员,都必须是没有做过增量义体改造的“纯肉体人”。全身上下只能保留脑机接口这一最基本的个人改造,甚至就连与脑机接口相连的脑机通讯器都要拆除,改用手持的个人通讯器。 半个标准时过后。 西西弗伸手扶了托尔一把,两人一起走向工棚的方向。 工棚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 第二班和第三班的矿工队长正在交接,安全灯的蓝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 西西弗找到了自己的储物柜,把沾满矿尘的工作服塞进去,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便服。 顺便取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矿井的下面没法用这个,还会造成机械损坏,所以只能存在储物柜里。 “西西弗!”有人在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尼禄正在向他招手。 尼禄是另一个工区的,种族不同,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睛是竖瞳,头上还有两根触须。 “酒馆去不去?”尼禄走过来,拍了拍西西弗的肩膀。 “我请客。” “你中奖了?”西西弗挑眉。 “没,就是想喝。”尼禄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齿。 “今天挖到一块纯度特别高的,队长多给了两个信用点。” 西西弗想了想,点头道。 “行。” …… 酒馆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下面”,因为它确实在下面,从工棚区往下走两层,一个挖空了大块山体改造出来的空间。一半在山体内,一半在山体外。 灯光是昏黄的,空气中依旧带着些许的尘土味,但是这里有酒,有热气腾腾的合成食物,有嘈杂的人声。 矿石和酒,这就是西西弗的世界。 当他跟着尼禄走进酒馆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沉默地喝着杯子里的东西。 他们的形态各异,有多足节肢的虫人,有浑身长毛的兽人,还有头顶犄角的魔人。至于西西弗的米尔德拉族呢,他们属于天生缺陷的亚人。 西西弗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托尔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尚未被动过的酒。 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狼人加林,今天看起来格外沮丧。 还有戴拉,那个红皮肤,螺旋角的女工程师偶尔会来这里,坐在吧台边,一个人喝酒。 这是一家普通的酒馆。 也仅仅是一家普通的酒馆,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有些情绪,但很正常,毕竟这是酒馆。 可西西弗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相比于梦里,少了点什么呢,他想了想,又放弃了思考。 见到西西弗走了进来,酒馆里的不少人都侧过了目光。 因为西西弗的长相俊美,在这种气氛混乱的地方难免会吸引视线,有时甚至还会遇到想动手动脚的人。 不过自从有一次,西西弗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切割机砍断了一个萨米特魔人的犄角,他再来这家酒馆的时候就清净了很多。 “坐那边。”迎着若有若无的视线,尼禄见怪不怪地指了指一个靠窗的位置。 西西弗和他一起走了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酒馆的窗户是透明的合金玻璃,向外可以看到NS-2847的些许光景。 此时的天已经快要黑了。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一些零碎的星光,和远处其他矿井的灯光,像散落在红黑色颜料上的碎玻璃。 等等,月亮,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汇,这似乎是梦里那个人类文明对他们那颗天然卫星的叫法。 西西弗恍惚了一下。 “两杯烈性的。”尼禄对着吧台喊道。 酒很快就上来了,是那种廉价的合成酒精,辛辣刺鼻。 西西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感觉食道里像着了一把火。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话说起来。”尼禄突然开口。 “你喝过核心圈的酒吗?” “嗯?”西西弗轻哼了一声,仿佛尼禄说了一句废话。 “我表兄在运输船上干活,他说他曾经偷喝过一口。”尼禄的眼睛里有一种遥远的光。 “那感觉,一点也不会觉得烧,而是觉得暖,还有香,无法形容的香……” 西西弗没有接话。 核心圈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谈论它就像是在谈论传说。 甚至就连核心圈的网络,都是与外围圈以及内层圈分离开来的。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环装指示灯,正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那是他脑机接口的状态显示——蓝色,代表健康,精神健康。 而脑机接口呢,则是每一个高共体的公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要被安装的伴生设备。 必须携带,不可遮挡,否则就是违法。 它能用来连接大脑,建立个人的信息终端,同时监测脑内的情绪避免精神方面的疾病。 因为过分强烈的情绪会导致精神疾病。 所以接口会根据不同的情绪强度,显示出红黄蓝这三种不同的颜色。 蓝色是健康,黄色是波动,红色是危险。情绪越强烈,颜色就越会偏向于红色。 作为一种生物机械,它可以随生命一起成长发育。由于不是纯粹的机械结构,而且配置简单,内置于人体之中,共享人体的过滤系统,所以哪怕是在富集的瑟尔矿井里也不会被干扰。 譬如酒馆里的其他人,手上也有类似的指示灯。 大多数人的都是蓝色,偶尔有人会闪过黄色,但很快就能恢复。 西西弗注意到,狼人加林手上的灯一直在淡黄色与深黄色之间跳动,而他的脸呢,则是正埋在双手里,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加林怎么了?”西西弗问。 “他孩子的病又加重了。”尼禄压低声音。 “医疗站说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剂,但他的信用点不够。” 西西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了加林。 “嘿。”他在加林的身边坐下。 加林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带着一点眼泪。 “西西弗。”狼人开口,声音沙哑。 “我听说了。”西西弗说。 “差多少?” “三十个信用点。”加林垂落眼眸。 “我想了所有的办法,但还差三十个。” 西西弗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用脑机接口刷了一下。 “嘀嘀……” 下一秒,加林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他拿出通讯器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转账信息。 “这有二十个,你先拿着。”西西弗缓缓地收起了通讯器。 “你……”加林的目光骤然抬起。 “下个月就发薪了。”西西弗笑了笑,那种笑容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 “孩子要紧。” 加林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把通讯器收了起来。 他的脑机接口闪烁了一下,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红,但很快又恢复成了淡黄色。 西西弗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发现尼禄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就这么给他了?”尼禄问。 “他比我更需要。”西西弗重新端起酒杯。 “你总是这样。”尼禄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的人都喜欢你,绝不只是因为你漂亮西西弗。你明知道这与你无关,但你就是没法忽视。” 西西弗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NS-2847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了,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盖住了一切的事物。 酒馆里的嘈杂声继续着,人也渐渐地变多了起来。 越来越多,于是嘈杂就更嘈杂了。 有人开始用手掌拍打桌子,发出了一种杂乱的动静。 “碰,啪,碰,啪。” 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就只是纯粹的拍打。 旁边的人也会跟着拍,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来喝一口酒,然后继续。 西西弗也会跟着拍。 他的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其他的人也不会去思考。 这只是酒馆里的一种习惯,一种不知道是被谁,从什么时候带起来的习惯。 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能让人觉得放松,自在。 酒馆里缺少的东西好像被补齐了,又好像没有。 西西弗拍了几下桌子,然后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手腕上的脑机指示灯依旧是蓝色的,稳定而安静。 他的灯一直都是蓝色的,从未改变过。 这就是西西弗的世界,一个仿佛正常的世界。有笑有泪,有苦有乐,只是从没有人去追问这些情感的背后是什么。 西西弗也不会去问,他只是共同体内部的,一个平凡但活着的齿轮。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最近常常会做梦。 梦里有无边无际的蓝色,那大概是一颗蓝色的星球。还有很多陌生的画面,有人在石头上刻出图案,有人在布料上涂抹色彩,有人会书写一种奇怪的文字,然后大声地朗读出来,等等等等。 具体的内容,有关于那些梦里的人到底刻了什么,涂了什么,读了什么,他们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西西弗已经记不清了,就只是模糊。 他也从不会把这些梦告诉给任何人听。 不是因为禁忌,梦当然不是禁忌,梦只是,无关紧要。 就像风穿过荒地发出的声音,就像酒馆里那些杂乱的拍击,就像手上那个永远蓝色的脑机指示灯。 没什么好说的。 西西弗喝完了杯中的酒,对着尼禄说道。 “明天还要早起,我回去了。” “这么早?”尼禄抬头。 “累了。”西西弗站起身,走向酒馆的出口。 路过戴拉的身边时,他注意到对方正盯着手中的杯子,眼神空洞。她的脑机接口是蓝色的,但西西弗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蓝色的下面挣扎。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很冷,NS-2847的夜晚总是这样。西西弗拉了拉衣领,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的住处在工棚区的最边缘,一个小小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储物柜和一个用来清洁身体的角落。 西西弗走进去,脱掉衣服,躺到床上。 他今天不想洗澡,大概是因为真的累了。 天花板上也有一盏指示灯,蓝光柔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西西弗拿出通讯器,浏览了一会儿星际网络上的信息。 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内容,通常就是一些新闻,有关于他们这些外围圈以及内层圈里的星系和星团。 还有一些网购平台。 以及一些论坛,一群来自于各种星系的人在上面聊着一些不找边际的东西。 当然了,这里面没有核心圈的人。 因为核心圈的网络是独立的。 在核心圈的外面想要连接核心圈的网络,那必须得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技术手段才行。 网络上的内容虽不至于多么无聊,但也不能算是多么有趣。 至少西西弗想要看到的并不是这些,但他还是在安静地浏览着。 因为他想要找到某些缺失的东西,某些在他的感觉上应该存在,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可惜他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两个标准时以后,西西弗才放下通讯器闭上了眼睛。 今天没有梦,或者,他不记得了。 第二章:宣传屏里的人在微笑 NS-2847的一天有二十六个标准时。 西西弗的闹钟是在第六个标准时响起的,刺耳的蜂鸣声把他从睡眠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还在亮着,蓝色的,稳定,健康。 他从床上坐起,感觉身上有些酸痛。昨天的工作时长是十二个标准时,在地下的一百米处挖掘瑟尔矿。 西西弗并不知道这种矿石有什么作用,他也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挖一吨瑟尔矿,他能得到零点五个信用点。 而一个信用点,可以换六份合成食物,或者一升合成酒。 他走进清洁角,让水流冲刷身体,想要令酸痛缓解一些。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NS-2847的水都是循环使用的,来来回回,通过净化,再分配到每个住处。 清洁角的旁边有一面镜子,此时正照着西西弗的面容。 那是一张属于米尔德拉族的,十分年轻且格外俊美的男性面孔。 年纪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皮肤光洁白皙,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面部的轮廓温和却不失分明,睫毛修长,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恰到好处,嘴唇的弧度不深不浅,仿佛隐藏着某种内敛的情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颜色,而是某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调子,分外的明亮,就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色彩。 另外,西西弗的右眼下方还有两颗痣,一大一小,有些独特又意外的和谐。 整个人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什么底层的矿工,反而有一种超然于物外的气质,某种接近于天然的本质。 工友们常常开玩笑说:“西西弗,你这副皮囊要是生在核心圈,怕是能给那些精英老爷们当宠物养。” 西西弗看了镜子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他从小就长这样,也早就习惯了,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多看他几眼,偶尔还会有陌生人一直盯着他看,他也只当作是对方失礼。 他从未深究过的是,高共体那么大,下属的种族又那么多,每个种族的审美标准都有一定的差别。有的喜欢鳞片,有的钟爱触角,有的痴迷于复眼。但唯独对他这张脸,不知为何,见过的人都本能地感觉好看。包括声音也是如此,他随便说句话,听者都会莫名地感觉悦耳。 这是他的天赋,只属于他,就连别的米尔德拉族都不具备,可他却没有足够的自知。 …… 清洁完,西西弗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 工棚区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走动了。 轮值夜班的工人刚刚结束工作,脸上带着疲倦的灰败,轮值白班的,像西西弗这样的人,正迎着晨光走向矿井的方向。 “西西弗!”托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西西弗停下来,等老人赶上。 托尔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累了,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阴影。 “昨晚没睡好?”西西弗问。 “老了。”托尔苦笑道。 “睡三四个标准时就醒了,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们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路上经过食堂,西西弗停下来,买了一份合成套餐,三块灰色的营养膏,一瓶无味的营养液。营养膏的味道很平淡,像是嚼蜡,但是三块就能提供一个整天所需的基本热量。 食堂的墙上挂着宣传屏,此刻正在播放今天的“情绪健康小贴士”。 一个声音温和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种族西西弗认不出,但她的笑容很标准,恰如每一个会出现在宣传屏上的人,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够能精确到毫米。 “亲爱的公民们,早上好。”主持人说。 “今天的小贴士是,蓝色是健康的颜色。当你的脑机接口显示为蓝色时,就意味着你的情绪正处于最佳状态,你的大脑正在高效运作,你正在为高共体的繁荣贡献最大的价值。记住,偶尔的红色波动是正常的,但如果红色持续的时间过长,还请及时前往健康中心进行咨询,避免精神疾病。 除此之外,如果你发现他人的脑机接口长期变红,也请务必要通知健康中心,维护身边的环境健康。记住,关爱情绪,就是关爱共同体;关爱共同体,就是关爱你自己。”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组动画。 一个脑机接口闪烁蓝色的小人,正在愉快地工作,周围的人都对他微笑。另一个闪烁红色的小人,工作效率下降,周围的人都皱着眉头躲开他。最后,红色小人走进了健康中心,出来时又变成了蓝色,所有人都为他鼓掌。 动画的风格轻松愉快,不过脑机接口长期变红其实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因为宣传屏和基础教育里都反复地说过,太过强烈的情绪就会导致脑机接口变红,长期携带强烈的情绪就会造成精神疾病,而精神疾病一旦爆发,就会让一个正常人彻底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乃至是表现出异常亢奋的攻击性和破坏性。 同时精神疾病还很难治愈,甚至具有一定的传染性,往往只能通过清洗记忆的方式来进行治疗。 拜斯柏曾经就见过一个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在被举报以后又被强制压入健康中心时的景象。 那个人当时的反抗极为激烈,的确是相当危险。 所以高共体的公民,对于红色的脑机接口基本都是十分警惕的。 向健康中心举报长期变红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说。”托尔突然问。 “人为什么要工作?” 西西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他在NS-2847的五年里,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这样问过。 “为了信用点。”他回答道,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为了更好地活着。” “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托尔的目光一顿,大概是回想起了什么,以至于接着问。 西西弗看向老人,托尔的脑机接口在手腕上闪烁着,黄色,比平时的波动都要浓郁一些。 “托尔,你没事吧?”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就注意休息。” 西西弗没再追问,他不想问了,由于心里骤然升起的一种古怪的冲动。 而且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二班的储物柜旁。 换好工作服和安全头盔,存好通讯器,靠近矿井的入口。 矿工队长正在交接。 巨大的升降机等待着下一批工人。 前面排着一个不长不短的队伍,大约几十个人,里头有矿工,也有负责其他工作的人。 每个人都沉默着,手上的脑机指示灯在晨光中闪烁着蓝色的光。 轮到西西弗和托尔了,他们走进升降机,找到一个角落站好。升降机开始下降,发出沉闷的轰鸣。 “第四区。”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声音。 “本周每班每日的开采转运目标为,瑟尔矿,一百吨。” 人控升降机,广播,在矿井里面能够使用的,基本也就只有这些简单的机械了。 反正那些常规的自动化设备都进不来。 另外,开采目标的数额又增加了。 一百吨,西西弗的心里算了算。 他们这个班组一共有四十名矿工,每个人平均要挖两吨半,这意味着至少十一个标准时的连续工作。 再加上休息的时间和收尾的事项,今天的工作时长恐怕要赶着十三个标准时去了。 升降机在地下的一百米处停住,门打开了,一股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矿物气味。 西西弗跟着队伍走了出去,调整好安全头盔,打开头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面前那狭窄的矿道,岩壁上闪烁着瑟尔矿特有的淡蓝色荧光。 “开工!”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西西弗拿起挖掘工具,一种结构不比升降机复杂多少的开采一体机。 他走向自己负责的矿脉区域,动作很熟练,五年了,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凿击,切割,采集,装入运输袋,标记,等待转运。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变得模糊。 西西弗不知道过了多久,升降机那有一个计时器,但他很少会去看。 因为看时间没有意义,反正总要干到收工。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矿石上,喝了一口水瓶里的营养液。 周围的其他工人也在休息,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沉默地吃东西。 西西弗注意到托尔正坐在不远处,用一块石头在矿道的岩壁上划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西西弗走了过去。 托尔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 西西弗看向岩壁。那里有几道杂乱的划痕,没有任何形状,只是纯粹的线条。 “这是什么?”西西弗问。 托尔捡起石头,表情有些困惑。 “我不知道。就是,想划点什么。” “为什么要划?”西西弗又问。 “不知道。”托尔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想。” 西西弗看着那些划痕。它们确实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只是几条深浅不一的线条。 但不知道为什么,西西弗竟觉得那些线条让他感到了……不舒服。 不是讨厌,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上轻轻地挠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恰如早上的那个问题,有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 就仿佛是……某种瘙痒。 “别划了。”西西弗说。 “队长看见了会说的。” 托尔点点头,扔掉了石头。但他的眼神还留在那些划痕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 休息结束,工作继续。 西西弗回到自己的矿脉区域,重新开始凿击,采集,装袋。他的动作稳定且精准,就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 但他的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托尔那些杂乱的划痕。 它们让他想起了什么,那种模糊的感觉,是什么? 对了,是梦,是他的梦。 可是,人活着,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这之后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第二次休息的时候,西西弗感到了一阵奇怪的眩晕。 他停下来,扶住岩壁,闭上眼睛。眩晕很快过去了,但留下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他的脑子里再度出现了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蓝色的星球。不是NS-2847的那种暗红,也不是自己母星的那种灰,而是蓝,大面积的蓝,深而清澈。 有人在石头上刻东西,刻得很认真,刻完之后还退后了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浮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偏偏西西弗并不能看清他刻的内容。 有人在一大块布上涂抹颜色,红色,黄色,绿色,把布染得乱七八糟,同时内容依旧不清不楚。 有人书写着一种奇怪的文字,然后大声朗读,读,读…… 他在读什么,读什么,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西西弗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矿道里,周围是熟悉的岩石和矿物荧光。他的头灯在头顶上亮着,照亮了面前那灰白色的岩壁。 “西西弗?”托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事吧?” “没事。”西西弗摇了摇头。 “就是,有点头晕。” “看看吧,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啊。”托尔关切地说。 “你还年轻,别把身体搞坏了。” 西西弗点点头,重新开始工作。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收工的时候,西西弗挖了二点三吨,比目标少了零点二吨。 但队长没有说什么——西西弗平时的工作效率很高,总能超额完成任务,偶尔少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等西西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矿井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红矮星的光芒消失,NS-2847进入了漫长的夜晚。 换好衣服,拿上通讯器。 西西弗没有去酒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蓝色指示灯。 那些画面又出现了。 蓝色。石头上的刻痕。布上的颜色。奇怪的文字,等等等等。 它们在西西弗的脑海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这是什么?那些到底是什么? 西西弗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画面让他感到了一种特别的……渴望。 不是对食物,不是对休息,不是对任何一种他认识的东西的渴望。 而是一种对“什么”的渴望。 他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西西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试图入睡,但那些画面一直都在。蓝色,刻痕,颜色,文字,等等,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不知道是几点,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话。那个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 “记住,记住这一切。有一个文明,他们曾经用这些东西,来回答过一个问题,有关于,‘我是谁’?” “那个文明,叫做人类。” 西西弗在梦中想要追问,但那个声音渐渐远去,蓝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他醒来的时候,闹钟正在响。 第六个标准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西弗坐起身,感觉头有些沉。他看向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蓝色,健康。 他摇摇头,把那些奇怪的梦境甩出了脑海。 今天还有二点五吨的瑟尔矿要挖。 第三章:他深埋在地下 时间依旧平静地流逝着,在矿井,酒馆,和个人的住所里。 西西弗依旧不怎么爱说话,梦依旧时常会来,但喝过酒之后似乎会少一些。 脑机接口依旧是蓝色的。 事故发生前,没有任何的预兆。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大约是在托尔问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的第三天。 西西弗,托尔,还有其他的三十八个矿工正在第四区的深层矿道里作业。他们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九个标准时,完成了目标的百分之九十。 “今天的进度还不错。”托尔说,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 “估计能提前收工。” 西西弗点点头,举起工具准备凿下一块瑟尔矿。 他晚上想要去酒馆里多喝几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希望夜里能睡得更好一些,少做一些梦。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脚下的岩石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地震?”托尔疑惑地说。 显然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震动就越来越强烈了。 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节奏的,从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轰隆!” “轰隆!” 沉重的闷响此起彼伏。 “撤离!”队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尖锐而惊恐。 “所有人,立即撤离!岩层不稳定……” 他的话没有说完。 西西弗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声特别巨大的炸响,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崩塌。他抬起头,看见矿道的顶部正在开裂,大块的岩石像雨点一样坠落。 矿难爆发了,不知道原因,它就是爆发了。 “跑!”托尔大喊,脑机接口闪着红光。 西西弗转身想跑,但一块岩石砸在了他的背上,把他砸倒在地。他感到剧痛,眼前一黑,然后是一片混乱,尖叫声,崩塌声,灰尘,和黑暗。 更多的岩石落下。西西弗试图爬起来,可另一块岩石砸中了他的腿。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是更多的石块,更多的灰尘,把他完全地埋住了。 黑暗。 窒息。 痛苦。 西西弗感到自己正在被压缩,被碾碎。 岩石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已经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感到氧气正在迅速地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胸腔好似被一只巨手攥住。 这就是死亡吗? 西西弗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心生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恐惧,而是接受。就像是某种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然后,在那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刹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岩石,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仿佛是有一扇门在他意识的深处被猛地推开,门后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谁的记忆? 西西弗不知道。 那好像不是他的记忆。 又好像是他的记忆。 是他在成为西西弗之前,就已经拥有过的记忆。 是被他忘记了,如今又重新找回的记忆。 西西弗看到了。 不,那不是“看到“,而是“成为“。 在这个刹那,西西弗好像不再是西西弗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又或者说,是他变回了另一个人,一个叫做林的人类。 一个在他成为西西弗之前,就先成为过的存在。 至于人类,则是一个不存在于高供体内部的种族和文明,它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有画面出现了,在西西弗的脑海中。 他是林,正坐在一个礼堂般的建筑物里。建筑物里有许多排座位,还有许多的人也一同坐着,穿着黑色的衣服,静静地等待着什么,然后“音乐”响起。 “音乐”? 那是一种西西弗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它们有高低起伏,有快慢转折,像是水在流动,又像是风在穿行。 这就是“音乐”。 西西弗知晓了,不是因为他本身就知晓什么,而是因为林知晓这些。 林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西西弗感到自己也哭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那种“音乐”让他心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产物,悲伤?喜悦?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无比强烈。 强烈到根本无法控制,就像是一场要烧光所有的山火。 画面转换。 他依旧是林,正和一个朋友站在一起背“诗”。 “诗”? 西西弗不理解这个词,然后林的记忆便又让他理解了“诗”。 那是一种文字的组合,让文字不再只是文字的组合。 这就是“诗”。 他们背得不快不慢,最后又一同发笑,相互给了一拳。西西弗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正在胸口膨胀,那是友谊?是理解?还是某种比这些东西更复杂的触动? 心中的火焰又蔓延了,它愈加炽猛。 画面再次转换。 他仍然是林,此刻正站在一幅“画”的跟前,沉默不语。 那是一幅描绘星空的“画”。 “画”? 西西弗同样没见过“画”,但是林见过。 于是西西弗就跟着认识了“画”。 一种用色彩和线条讲述一切的技法。 这就是“画”。 蓝色的漩涡,黄色的星星,一个黑色的村庄伫立在下方,令人遐想无限。 林站在那里,使得西西弗感觉自己也站在那里,一起沉默不语,又遐想无限。 更多的画面涌来,越来越快,仿佛是一场愈演愈烈的狂风,肆虐地吹鼓在西西弗的心中。 吹鼓着那片愈加冲天的烈火。 林在深夜写下“我思故我在”,突然感觉与世界相连的瞬间。 林参加了一场竞赛,辩论“生命的意义”,他和对手争论不休,但没有愤怒。 林读着一个叫做《小王子》的故事,为一朵玫瑰的离去而悲伤。 林站在舞台上,朗诵着自己写的诗句,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微笑。 西西弗被这些记忆给淹没了,好似全身都焚烧着,又坠入了深海。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成为了林,变回了林,变回了那个拥有完整灵魂的人类,而不是被定义为天生缺陷的米尔德拉。 他找回了林感受过的一切,图画的美,哲学的深邃,文学的温暖,音乐的震撼,等等等等。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存在有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他从未在高共体里见过,甚至是听闻的东西。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情感可以如此丰富,如此复杂,如此……具有意义。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不只是呼吸,喝酒和工作,而是还可以“感受”,“深思”和“表达”。 就像是用灵魂去说话。 最后,在这些记忆的最深处,西西弗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那应该是一个图书馆。 一个无比宏伟的图书馆,无数的书架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上面摆满了书籍、画作、乐谱、手稿。 “那是人类文明的全部作品。”林的记忆如此讲述道。 “是我在人类文明毁灭之前,用量子数据刻入我脑海的东西。我,想和文明一起入眠。” 从荷马史诗到莎士比亚的戏剧,从李白的诗到曹雪芹的,从柏拉图的对话录到尼采的哲学,从巴赫的赋格到贝多芬的交响曲,从达芬奇的素描到梵高的油画——全部都在这里。 西西弗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敬畏。他站在人类文明的宝库前,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又如此的幸运。 “这是,给我的?”西西弗在意识中问。 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是的,这是给他的。是他自己留给他自己的。 用人类的话来说,林,应该就是他的前世。 他,应该是经历了一次转世重生。 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量子纠缠,也许是因为宇宙投射。 反正他就是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觉醒了自己曾经身为人类的认知。 …… 就在此刻,西西弗又感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并不是痛苦的,而是一种奇异的……重组。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变硬,像石头一样坚硬,但又在变硬的同时保持着某种韧性。他的肺部改变了结构,乃至不再需要氧气。 甚至手指还可以缓慢地分解周围的岩石,并且吸收它们来补充被消耗的体能。 他的断腿正在愈合——不是正常的愈合,而是骨头在重新排列,肌肉在重新生长,变得更加强韧。 他,好像是觉醒了一种超能力。 可以被动地适应眼下这种极端的环境。 他被埋在岩石深处,缺氧,重伤,濒临死亡——但他的身体却正在适应着这一切。 记忆还在涌入,颠覆着他的思绪,变化还在发生,刺激着他的肉体。 可他的脑机接口却依旧是蓝色的。哪怕遭遇了矿难,哪怕觉醒了记忆,哪怕受到了巨大精神冲击也依旧是蓝色的。 就连一丝丝最浅显的黄都没有。 于是西西弗也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一直是具有天赋的。 所以他的脑机接口才不会变红,甚至是不会变色。 他是与众不同的。 只是他的天赋在从前,并没有被完全的表现出来,又或者说,是没有被完全的激发出来。 在岩石的包裹中,在黑暗的最深处,西西弗终于真正地认清了自己。 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躯体。 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西西弗不知道。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标准时,也可能是几天。 在这种极端的状态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但西西弗的身体却已完成了适应。 他开始在岩石中移动。 他的身体从硬变软,越来越软,乃至犹如液体一样,脱离了外在的衣物,穿过了石头的缝隙,向着地表的方向前进着。 他的“适应”让他可以做到这一点,他的身体可以根据需要来改变形态,穿过障碍。 在这个过程中,西西弗的脑机接口也松动了。 他感觉得到,此时的他如果愿意,就可以把这东西丢出自己的脑袋。 但是他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是带着脑机接口继续移动。 因为只要他还想在高共体里继续生活,他就必须得有一个脑机接口。 西西弗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在黑暗中,在岩石的包围中,他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向上。 终于,他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的呼吸系统再度转变,贪婪地吸收着氧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的手穿过了最后的一层岩石,伸进了开阔的空间。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从水中浮出一样,从地面下钻了出来。 随即便再度恢复了常规的人形。 西西弗站在NS-2847的地表上,身上满是矿尘和血迹,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只是普通矿工的眼睛,现在却正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 那应该是灵魂的光芒。 源自于那些可以触及灵魂的艺术,文学,哲学,以及许多。 源自于那些,在他所知的高共体里从未出现过的思想与表达。 他抬起头,看着NS-2847的天空。红矮星正在升起,暗红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 西西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还活着。 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了救援队的声音。 他们正在挖掘废墟,试图找到幸存者。 西西弗知道,他们会发现他,会惊讶于他的逃生,会把这称为“奇迹”。 但是真正的奇迹或许并不是他的生存,真正的奇迹应该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图书馆,那个容纳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宝库。 西西弗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脑机接口的指示灯依旧在正常的闪烁——蓝色,健康,无害。 哪怕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情绪波动其实无比强烈。 就像是一片大海正在涨潮。 但是没有红色,就不会被人举报,也不会被健康中心清洗记忆。 他笑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微笑,真正能够理解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笑的微笑。不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领悟。 他明白了,他的世界曾经到底缺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脑海里。 它们是艺术,是文学,是哲学,是一切对精神世界的探索。 他不知道,他的世界为什么会缺少这些东西。 但他知道,这应该是不正确的。 救援队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西西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灾难,惊魂未定的普通矿工。 不过他的内心深处,却依旧在回忆着某几句诗歌,某几段音乐,与某几幅画作。 这让他的嘴唇几度张开,又几度闭合。 他的确不再是那个少言寡语的西西弗了。 现在的他想要说些什么。 想要说出自己脑海中的浪潮。 想要说出他刚刚知晓的一切。 那些有关于精神世界的一切。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去说,应该去表达,乃至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完整起来。 但是现在的他还不能这样做。 至少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为何会残缺之前,他不能什么都说。 恰如浪潮也要有起伏。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他不能一开口就高声朗诵。 哪怕他已经沉默了太久太久。 他也必须先经过思考。 于是西西弗又闭上了双眼,在脑海中打开了那个图书馆的大门。 【沉默是一种语言,用来表达我“不存在”。】 【但是我存在。】 【我明明存在。】 西西弗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到过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要开始思考了。 然后,他要开始说话了。 第四章:那蓝色站在风里 当救援队找到西西弗的时候他正站在风里。 身上没穿一件衣服,只有大片的尘土与干涸的血迹。 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脚下是因为矿井坍塌而开裂凹陷的地面。 “你,是从矿井里逃出来的?”救援队的领头人是一个莱特斯特兽人,女性,身高两米有余,长着狮子的头颅和黄金色的毛发。 见到西西弗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跟着就把自己身上的大衣给脱了下来,并丢了过去。 “是的。”西西弗接住大衣披在身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第四矿区第二班的矿工,我叫西西弗。谢谢你的衣服。” 至于他的衣服,由于“适应”的能力无法改变衣物,所以就被西西弗给落在了矿井深处。 “你是怎么从下面逃出来的,伤得严不严重,有见到过其他的幸存者吗?”女性的莱特斯特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救援的疲倦,还是因为心中的疑惑。 “我的运气很好,几乎没有受伤。”西西弗缓缓地讲述着自己刚刚想好的借口,语气里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虚弱。 “矿井坍塌时,岩层正好在我的头顶上留出了一个小洞,我顺着洞往上爬,正好爬到了升降机的维修管道,那里当时还没有坍塌。然后我就顺着维修管道继续向上,快要爬到头时,维修管道的路也被石头给封死了。 幸好我又在岩层里找到了一条通风的裂隙,并顺着裂隙又爬了很久,直到出来。不过我这一路上并没有见到过其他的幸存者。” 听完西西弗的话,救援队的人面面相觑,因为这一系列的事件的确是太过幸运了。 乃至有些不可思议。 偏偏这个幸存者的声音还真是挺好听的,让人莫名的就想要相信他说的话。 还有他的脑机接口,那个蓝得平静,蓝得温和的脑机接口,好像是能抚平人心中的所有杂念。 “你说的裂隙在哪,可以带我去看看吗,还有,你的身上为什么没穿衣服?”女莱特斯特沉默了一会儿,向着西西弗的身后张望了一下,又对着西西弗的脖颈打量了几眼。 真是一条好看的脖子啊,她想。 “可以,我爬出裂隙以后又走了一段时间。”西西弗的表现十分正常,既乏力又后怕,并在一阵思索过后,将手指向了东边。 “最初的位置,应该是在那个方向。至于我的衣服,在我通过最开始的小洞时,就因为洞口太窄,把它给脱掉了。” 矿工的工作服很厚,这是矿区的常识。 同时,西西弗所指的方向也是正确的。 那里确实有一条裂隙,通向半坍塌的升降梯维修管道。 这是他通过“适应”爬上地面时偶然“看”到的景象。 所以他才编造了一个如是的谎言。 而且这么做也不会影响到救援队的工作进度,因为裂隙的确是真的,包括维修管道也是。 “很好,谢谢你的配合西西弗,这个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女莱特斯特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 “马特,里德,你们扶着西西弗,我们去那个方向看看。” “好的。” 她身后的两个人立刻点头回应。 …… 这之后,救援队很快就在西西弗的带领下找到了那个所谓的裂隙。 在用设备确定了裂隙的真实性以后,他们马上就设计出了一套新的救援方案。 而西西弗呢,则是被安排到了健康中心去做体检和医疗护理。 对于健康中心的体检,西西弗原本是有一些抗拒的。 因为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担心体检会查出什么异常。 不过随“适应”而觉醒的,某些有关于这个超能力的认知,转而就让西西弗平静了下来。 体检是查不出异常的,就像是我的脑机接口不会变红一样。 我不需要担心这些。 哪怕脑海中的认知,由于大量记忆的涌入还有一些混乱,西西弗也可以肯定这一点。 包括事实也向他证明了这一点。 等到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各项无异常的数据,便算是为西西弗的谎言完成了最后的背书。 他确实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仅是体表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一些没有被“适应”完全修复的伤口,又或者说是被“刻意”留下的伤口。 没什么大碍,只需要清理一下体表的灰尘和血迹,再简单地消毒并包扎一下就好。 他依旧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矿工,就是运气很好,好的特别。 还有脸也不错。 至少在外人看来就只是这样。 他可以放松了,不必再为圆谎而编造更多的谎言。 等到医疗护理也结束了之后。 又相互闲聊了几句,被救援队派来陪同西西弗做体检和护理的人也离开了。 西西弗有了自由活动的权利。 在闲聊之中他了解到,他在矿井里一共被埋了十七个标准时。 从晚上到白天。 至于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埋了数天之久,那大概是因为黑暗和寂静延长了人对时间的感知。 另外,有关于本次矿难的救援进度。 到目前为止,除了西西弗以外,第四区第二班的矿工还没有一人获救。 或者说是矿难爆发时,正待在矿井里的人都还没有获救。 想想也是,毕竟那是地下百米的矿井坍塌。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让刚刚放松下来的西西弗又感觉到了几分沉重。 因为他和托尔的关系确实还算不错。 至于其他的工友,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已经是熟悉的人了。 那么多熟悉的人同时失去了联系。 生死不知,难免会让人觉得悲伤和压抑。 生命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脆弱。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脑海之中,因为图书馆的存在自动浮现出了一些短句。 令西西弗的眼眸愈加深沉了几分。 虽然他的脑机接口依旧显示着最温和的蓝色。 但是他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情绪正在暗涌。 西西弗没有在健康中心继续逗留。 而是回到自己的住所洗了一个热水澡。 用那带着金属气味的温水。 洗完澡之后,他还想要再睡上一觉。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从而理清自己的记忆,整合自己的认知。 这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相比于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为何会残缺。 他只需要睡上一觉,并在睡前和睡醒之后平静地思考一会儿。 今天不用去挖瑟尔矿,明天也不用。 救援队的人说过,因为矿难的原因他至少可以休息一周。 这会是一场好眠,除了那些许的悲伤。 第五章:我会适应这一切,但那不是接受。 西西弗是在下午的第五个标准时里醒来的。 他醒来之后并没有急着起床,而是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充足的睡眠,又或许是因为安定的环境。 此时他的思绪格外清晰。 有关于人类的记忆也基本都消化完毕了。 对于自己的超能力,西西弗正式将它命名为了“适应”。 而后他又自行地做了几个实验,并整合了自己脑内对这个超能力的天然认知,最终得出了以下的几条结论。 第一,是适应这个能力的基本功能,它可以让西西弗的身体构造根据环境的变化而改变,使得西西弗能够在一切恶劣的环境之中生存下来。 同时它还可以通过接触,缓慢地同化周围的物质来补充自身。这代表着,如果西西弗愿意的话,他以后甚至都不需要再摄取食物了。 另外,同样也是因为适应的关系,所以西西弗的身上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亲和力,能够让所有看到他,听到他的生命都感觉到一种天然的美好。 所以哪怕是审美差异较大的种族,在与西西弗相处的时候也会认为他的长相俊美,声音动听。 第二,是适应似乎只能被动的触发,不能主动的使用。而且每次结束适应以后,都会把西西弗的身体恢复成常态。 这也就是说,西西弗无法主动地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也无法主动地同化物质。 在正常的状态下,他与普通的米尔德拉族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也正是西西弗不会被健康中心检查出异常的原因。 第三,是适应的触发条件,基本可以确定为每当主体将要受到严重的伤害,或者是正处于行动长期受限,乃至是能量匮乏的状态时,适应就会自行地发动。 从而帮助主体规避伤害,脱离困境,以及补充能量。 因此西西弗体表的擦伤才没有被完全修复,因为这些擦伤在适应的评估中并不会对主体造成严重的伤害。 最后,是适应改变身体结构的速度。 在被困在地底时,西西弗一共用了十几个标准时的时间才完成了对环境的适应并得以脱困。 甚至还受了不轻的伤,直到后来才随着能力的发动而恢复。 但那应该是适应第一次被完全触发才导致的状况。 现在的西西弗可以感觉的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通透。 所以如果再次遭遇类似的矿难,他适应并脱困的速度应该会大大加快。 并且不会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除此之外,根据所处状况的不同,适应改变身体的速度应该也会不同。 譬如在面对即时的重大伤害时,适应大概会在一瞬间改变身体,从而避免重伤。 但是在面对长时间的只停留在行动限制上的环境危害时,适应被触发的速度就会慢上很多。 可如果适应只会被有严重危害的事物触发。 那么我的能力又为什么会作用在脑机接口上呢。 恍惚之间,西西弗的心中猛地产生了一个如是的念头。 由于因适应而产生的亲和力,只会作用于那些具有完整生命属性的个体。 所以他的脑机接口不会变红,定然不是因为亲和力的关系。 而是由于他的脑机接口被“适应”给适应了。 所以脑机接口的存在,其实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 是因为它要连接大脑吗,这个可能或许存在。 但是脑机接口不是微创的无害连接吗? 而且还是无排异反应的生物技术,所以等到伤口恢复了以后,适应就应该停止了才对。 莫非是有什么东西能够造成持续性的严重威胁,所以适应才不会停止? 难道脑机接口的作用,并不仅仅是连接大脑的信息终端和情绪监控? 西西弗的眉头深锁着,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抓住了什么重点。 话说回来,高共体为什么要用脑机接口来监控人们的情绪呢? 恢复了人类记忆的西西弗,确实也有了更加全面的思考。 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避免精神疾病吗? 可是那些正面的情绪呢,难道也会导致精神疾病吗? 强烈的喜悦也会导致脑机接口变色,西西弗见过类似的情况。 所以脑机接口,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残缺的原因。 如果强烈的情绪就会导致精神疾病。 那么那些能够牵动情绪的艺术,文学,哲学,以及许多,莫非也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伤害吗? 不对,在人类的社会里好像的确有过很多类似的案例。 【对精神世界的过度探索往往会使人陷入虚无主义。】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最高级的艺术和最残酷的精神折磨,共享着一部分重叠的神经基础。】 如此说来,莫非脑机接口真的是一种对人的保护? 在某个瞬间,西西弗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想要开口说话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遵循内心的冲动,将人类对精神世界的思考传递给其他人。 我的想法会不会是不正确的? 不过很快,无论是作为人类的他,还是作为米尔德拉的他,就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害怕发疯而停止思考,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发疯。】 【哲学不是止痛片,它是手术刀。疼痛意味着麻木正在消退,生命正在恢复知觉。】 【别想太多,这句话的背后是一片墓地,那里住着安全的灵魂,也都死了。】 人类文明的图书馆在西西弗的脑海里不断的涌现着文字。 哪怕它刚刚才涌现过一批否定过度思考的言论。 但它也还是在随着西西弗的思绪一起,不断地辩驳着自己。 而这也正是图书馆的本质,它是一个用来辅助思考的工具,西西弗想要什么它就会提供什么。 对自我的反驳,让西西弗的眼神愈加明亮,也愈加的明确了自己的内心。 毫无疑问的是,这种前后差异与自我攻击,恰恰是人类思考的常态。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确实也还不能把脑机接口确定为这个世界残缺的原因。 由于他掌握的信息确实有限。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单纯的监控并限制人的情绪,绝不可能使得这个世界像当下这样残缺。 因为就算是被限制了情绪,这个世界也应该会有一些最基本的画作,歌谣,和文章出现。 因为这几乎就是人的本能,何况高共体的疆域还如此辽阔,人口基数还那么庞大。 偏偏在高共体里,就连最简单的童谣和图画都没有。 至少在西西弗所知的范围里。 这里不存在音乐,所有需要用图案来传达的信息都是用照片,影像,或者是电子模型来诠释的。 文章倒是有很多,但那些基本都是有关于科学等理论的学术文章,又或者是一些陈述性的记叙文章。 没有人会为了表达自己的情感思想而写文章,因为这种做法在人们看来是毫无意义的。 恰如西西弗从前的认知一样。 所以也不会有人去探寻文字的美丽和深意。 就是不知道在某些遥远的星圈里,比如核心圈里的人会不会有所不同。 事实证明,西西弗对于高共体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恰如他这一辈子到目前为止也只去过两个星球一样。 所以此时的西西弗,只能怀疑脑机接口存在的理由和作用或许并不单纯。除此之外,他就没法再提出更多合理的怀疑了。 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谜团。 幸运的是,人的一生本就是一个谜团。 有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西西弗也乐于为之思考。 因为他已经有很久很久,都不曾如是的思考过了。 第六章:送给幸运的酒 所以现在,我到底应该怎么“开口”呢? 窗户的外头,NS-2847的黄昏已然降临了。 如血一般的暮色黏稠地挂在天边。 西西弗也开始思考起了新的问题。 我到底应该怎么“说话”呢? 又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这个世界里,至少是在我所知的世界里,没有艺术,没有文学,没有哲学,没有任何对精神世界的探索。 如果我冒然地拿出一些伟大的作品,会不会让一些人的脑机接口快速变红,以至于被健康中心给发现呢? 毕竟对于从未体验过的人来说,一首歌曲,一篇文章,乃至是一副图画所能带来的冲击力恐怕都是十分巨大的。 那样我岂不是害了他们。 因为健康中心对于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通常就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清洗记忆。 同时记忆又是具有连带性的。 所以被清洗过记忆的人,往往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而且那样一来我开口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会记住。 甚至我的存在也会随之暴露。 等到那个时候,健康中心一定也会试着洗去我的记忆。 毕竟是我造成的红色。 就是不知道我的“适应”,能否适应清洗记忆的“治疗”。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应该是能够保留记忆的。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要谨慎一些。 不管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先从一句话开始呢? 一句,能够引发人思考,又不至于让脑机接口彻底变红的话。 又或者是一个小调,几笔涂鸦。 最好,还能够隐藏自己的身份。 “砰砰。” 就在西西弗低头深思的时刻,他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有些沉闷,带着劣质板材特有的余震。 “是谁?”西西弗在屋里问道,并起身走向了门口。 “是我,尼禄,还有加林。”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来了?”西西弗疑惑地打开了房门。 现在是下午的第六个标准时,白班的矿工应该刚刚下班才对。 门外,尼禄和加林正并肩站着,手里提着一袋果干。 “我们怎么能不来?”在见到西西弗的一刻,尼禄便走上前来给了一个拥抱。 “我们都听说了,第四区第二班有一个幸运的小子,在矿难中死里逃生,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没有那么夸张。”西西弗无奈地推开了尼禄。 “见到你没事,就好。”加林含蓄地站在一旁,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总是这样,不善于表达自己。 “我确实没什么大事,你们放心吧。”西西弗同样笑着拍了拍加林的肩膀。 “这就是一个‘奇迹’!”尼禄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把手里的果干放在了西西弗的床头,这是他和加林一起买的礼物。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第四区爆发矿难的时候我都以为完了,你小子就要死在那了。结果呢,你现在就好好地站着,站在我们的面前,甚至我还听说你是自己从里面跑出来的。该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今晚必须去喝酒,好好地放松一下!” “西西弗还受着伤呢。”加林看了一眼西西弗身上的绷带。 “不合适吧。” “擦伤而已,没什么关系的。”西西弗摇了摇头。 “所以你们何必买礼物呢,这些果干应该不便宜吧。” “买都买了,你就吃吧,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陪我多喝几杯!”尼禄的脑子里好像就只有酒精了。 “今晚我一定要喝个烂醉!” …… 西西弗三人,是在夜里的七点钟后抵达酒馆的。 此时已然完全入夜,酒馆里人声鼎沸,粗略地看去起码有上百个人。 他们走到吧台的旁边坐下,点了三份酒。 酒保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便端上了四份酒。 “这杯是我们老板请你的,他说敬你这个幸运的小子。”酒保看着西西弗说道。 “替我们谢谢你老板。”还没等西西弗回过神来,尼禄就笑着回了一句。 事实证明,在工棚区这种小范围的生活圈子里,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 西西弗只是睡了一觉,他这个大难不死的幸运小子就被传得到处都是了。 两旁,还有不少认识西西弗的酒客在打量三人。 见到西西弗的目光经过,他们还会举起酒杯笑上一下。 尼禄所谓的,大多数的人都喜欢西西弗绝对是有一些夸张的。 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不讨厌西西弗那的确是真的。 谁让他生着一张讨喜的脸蛋呢。 酒保走开了,留下西西弗三人继续喝酒。 既然是送给幸运的酒,西西弗也没有客气。 随意地拿起了第四杯酒,他就转头看向了加林,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 “话说回来,你孩子的药怎么样了?” “凑齐了。”加林感激地笑了笑,也拿起了一杯酒。 “我妻子那边也借到了十个信用点,加上你给我的二十个,终于算是够了。另外,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的,一定。” “好事啊加林。”尼禄夸张地咧着嘴角,伸手搂住了加林的肩膀。 “抱歉我没有帮上什么忙,毕竟我的钱都拿来喝酒了,这样吧,你今天的酒水就交给我来买单好了!” “这不太好吧。”加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有什么不好的,还有西西弗,你的酒也是,我来买单!”尼禄大气地挥了挥手。 “你就是这样才会没钱的。”西西弗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哎呀,钱不钱的有那么重要吗?”尼禄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们还是来说点有趣的事情吧,比如你是怎么从矿井里逃出来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这之后,西西弗就把自己对救援队说的谎言,给加林和尼禄又重复了一遍。 中间多次幸运的经历都让尼禄兴奋地直拍桌子。 酒馆里的其他酒客也被带着拍起了桌子。 又是那种,几乎没有任何规律的“碰碰啪啪”的声音。 似乎是填补了酒馆中缺少的某种存在。 不过如今,西西弗已然知晓了那种缺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那是音乐。 那是灵魂的心跳,听觉的河流,是另一种深刻的语言。 所以听着耳边拍桌子的声音。 他只觉得空洞。 再无往日的自在可言。 他已经无法满足于这样的声音了。 所以这一次的西西弗也没再选择跟随。 他只是听着,听着那空洞的喧闹。 然后回忆着,回忆着那旋律的余温,和灵魂的余震。 第七章: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 原来这就是我从前的生活吗? 原来从前的我是如此的空洞。 热闹的酒馆里。 侧目看着身边的酒客,西西弗在恍惚之间,仿佛是用第三视角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不知道情绪背后的意义,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某些极致追求和极致满足的自己。 这带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感受。 一种悲悯的感受。 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仅仅是快乐这一种单纯的情绪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无法在应该快乐的时候享受到真正的快乐,这未免也太悲哀了。 就像是人在难得自由的时光里无聊至极,满心空虚,只能看着天花板空洞地度日一样。 西西弗的心中怅然。 同时这种悲悯,也愈加地催动了他想要表达的欲望。 许多酒客正在欢笑,包括加林和尼禄也是。 他们已经拥有了通向快乐的钥匙,手扶着情绪的大门,他们应该真正的快乐起来。 他们只差一步,只需要推开大门,就可以享受到精神世界的热烈回馈。 可他们却只是在门外徘徊。 毫无推门的冲动。 保持着脑机接口的蓝光。 笑着感叹那门上的花纹真好看。 就仿佛是没有人懂得做推门这个,几乎应该是本能的动作一样。 从前的西西弗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可是现在的他却已经知晓了门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有了推门的冲动和能力。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唱一首歌。 西西弗想。 如果我能唱一首歌,是不是就能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了呢? 哪怕我唱得再普通,那也是一首歌,一首有旋律,有情感的歌。 一首能让人知道什么是歌的歌。 那时的他们该如何的惊喜,该如何的悸动,该如何的恍然大悟,该如何的情不自禁。 或许,他们会像是我一样,会像是我第一次在记忆里听到音乐时那样,忍不住的想要落泪。 西西弗越想,就越忍不住地想要开口,越忍不住地想要走上前去推开大门。 可是现在还不行。 因为我的眼前还有太多的谜团。 而且脑机接口对于情绪的监控实在是太过严密了。 别说一首歌了,就算是向别人哼一小段旋律,恐怕都能够改变脑机接口的颜色。 再加上酒馆里的人多眼杂,根本就无法保证我自己的安全。 所以现在还不行。 我必须小心谨慎。 哪怕那扇门从来都没有上锁。 可是那扇门真的没有上锁吗? 或许脑机接口的确还有其他的作用,或许它的另一个作用,就是给每个人脑子里的那扇门上一把锁。 让他们无法靠自己那走出最关键的一步? 比如,对了,比如托尔刻在石壁上的划痕。 他当时应该是想要刻一些图案的,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还有酒馆里的这些拍打,理论上来说,人的大脑应该会本能的去寻求一些旋律。 就算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冲动,那么在一群人的中间,在长久的时间里,也总该会有几个人产生这种追求,进而带动其他的人附和,乃至形成一些最基本的音乐。 可是这些拍打却几乎没有旋律和节奏可言,长久以来皆是如此。 或许同样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它。 西西弗大概是抓住了什么灵感。 可惜他无法验证。 这种有口难言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忧郁。 以至于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如同烈火一般的酒被他一杯一杯地灌入了嘴中。 可他却只觉得冷淡。 因为这股灼热无法点燃真正的火焰。 夜渐渐地深了,西西弗喝完了最后的一杯酒,缓缓地起身与尼禄和加林告别。 尼禄还想再留他一会儿。 但西西弗却以要去储物里拿个人通讯器为由拒绝了。 是的,西西弗的个人通讯器还留在第四区第二班的储物柜里。 他逃出矿井回到地面以后,先是去了健康中心,之后便在家中睡了一觉,然后又来喝了酒。 现在怎么说也应该去把储物柜里的个人物品给拿回来了。 见到西西弗的确是有事情要去做,尼禄也不好再多挽留了,只能挥手告别。 然后,西西弗就独自走出了酒馆。 嘈杂的声音远去了。 外面的空气依旧很冷,街道里的光线昏暗。 几盏路灯伫立着,像是佝偻的人影。 西西弗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热闹的酒馆。 又感受着自己身处的冷清。 恍惚之间,他突然想要问问自己。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要表达?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保持沉默吗?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习惯沉默吗? 为什么现在的你,就连这一点点的沉默都难以忍受了? 紧接着,西西弗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因为,因为。 【我们吃下了那么多的文字,难道就只是为了更好地消化沉默吗?】 【如果我看见了光却还保持沉默,那么我看见的就是第二种黑暗。】 所以我会开口的。 因为那“光”烫得像火,已经要烫断我的舌头了。 所以我必须得把它给“吐”出来。 佝偻的灯光下。 西西弗低下头转身。 一个人走向了远处。 脑机接口的指示灯在他的手腕上闪烁着。 那抹寂静的蓝毫无变化。 又好像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就仿佛是一片正在酝酿着风暴的大海。 无比平静,但又深藏着压抑的低吼。 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还有一场终将到来的日落。 与风暴同行。 …… 等西西弗从第四区的储物柜里,取回了个人的通讯器和衣物并返回了家中之后,已经是深夜的十一点钟了。 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根没有吃完的营养膏来当晚餐。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二餐,第一餐还是早上在健康中心里休息时吃的。 多亏了营养膏的功能强大。 加上他今天都没有怎么消耗体力,所以也不至于感到饥饿。 又或许只是适应在他被埋在地下时,已经通过分解岩石为他提供了充足的能量补充。 吃完了小半根营养膏,西西弗没有洗澡,毕竟他的身上还有一些擦伤没有愈合。 这种没有威胁的伤口并不在适应作用的范围之内。 西西弗躺在床上,用脑机接口刷开了通讯器,再度翻阅起了星际网络上的信息。 第八章:如果就连葬礼都不属于我自己 网络上的信息依旧还是那些: 其他星系和星团的新闻。 网购平台。 以及各个地区的人在论坛上发布的内容。 没有音乐,,动画,电影,电子游戏,等等等等。 只是有一些人会愿意讲述几句自己的生活经历乃至是见闻与人分享,不过他们都讲述得平淡如水,而且通常还十分简短。 有一些人会分享一些视频和照片,可惜内容依旧单调,多不过是一些星球的景色和离奇的事件,同时还毫无拍摄的技法可言,但这也已经是论坛上最受欢迎的内容之一了。 或许我也可以通过网络来传递一些内容。 西西弗的心中突然想到。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网络传播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范围也太广了。 很可能会导致事情彻底失控。 所以还是先从小范围的传递开始吧。 那样就算出现了意外也还能够做些补救。 西西弗继续看着网络,想要多了解一些其他地区的情况。 直到时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凌晨的一点钟。 感觉到疲惫的西西弗才关闭通讯器进入了睡眠。 …… 第二天一早,大概是在早晨六点钟不到的时候。 西西弗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声音很重,听得出来,那人的力气不小。 西西弗从睡梦中惊醒。 顶着朦胧的睡眼推开了房门,甚至没有洗脸。 站在门外的是救援队的队长,那个长着狮子头的莱特斯特兽人。 据她自己说,她的名字叫做莱雅。 “早上好。”见到西西弗打开了门,这位高大的兽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露出了苍白的犬齿。 “我打扰到你了吗?” 此时的西西弗和昨天刚刚获救时的模样差异不小。 因为在健康中心接受了基本的医疗护理,所以他身上的灰尘和血迹都已经被擦干净了。 一些细微的伤口也被包扎了起来。 哪怕现在没有洗脸,整个人看起来也白净了许多。 就好像是一块上好的肉排。 而且已经被处理妥当了。 再加上那张天生的脸蛋。 以及那条脖子。 莱雅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西西弗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因为此时的他还有一些不清醒。 不过就算是注意到了他应该也不会太过在意,因为莱特斯特兽人就是这样的。 或者说很多兽人都喜欢脖子。 “你有什么事吗?”手握着门把手的西西弗问道。 “我来拿我的衣服。”莱雅理所应当地摊了摊手。 的确,西西弗昨天是披着莱雅的外套回来的,到现在也没有还给她。 回想起这件事的西西弗点了点头。 “请稍等一下。” 然后他就转身走进了屋内。 拿起了被放在床头的外套。 又走回了门边。 “衣服有些脏了,我还没有洗过,需要我洗过以后再还给你吗?”手拿着大衣的西西弗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洗的。”莱雅笑着接过了大衣,同时用手指在西西弗的掌心处挠了一下。 “对了。”紧接着,她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来,递给了西西弗。 上面写着公共安全组的字眼。 “作为救援队的负责人,如果你有什么新的,有关于矿难的线索请随时联系我。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要聊聊,也可以联系我。毕竟很多人在遭遇了类似的事情以后都会有一些心理创伤。所以,你可能会需要一点来自他人的安慰。” 如此说着,莱雅还对着西西弗眨了眨眼睛。 她大概是有一些别的意思。 西西弗感觉得到。 但并不打算回应。 只是礼貌地接过了名片。 “我知道了,谢谢。” “那记得联系我哦。”莱雅没看出西西弗的敷衍,用手在耳边做了一个通讯的手势才转身离开。 西西弗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对方在兽人里应该算是相当漂亮的类型。 高挑的身体匀称矫健,金色的毛发柔顺浓密。 可惜西西弗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所以他仅仅是关上了房门,然后就把名片放在了一边。 …… 这之后的三天,西西弗的生活都很平静。 不用工作的日子里,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思考。 他曾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哼歌,当他意识到那美好的旋律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他的整个身心都像是得到了一次洗涤。 他曾用笔在纸上画画,那荒地上的矿井,山体里的酒馆,那是他过去的生活,矿石和酒。 他画的并不好,至少与他记忆中那些伟大的作品相比,他的作品简直可笑。 只是因为林会一点,所以他才会了一点。 但是当他画成的时候,还是有一种情绪,就像是澄澈的河流一般,流经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像是有什么笔触,从内到外地勾勒了他的全部。 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画画,还是画在画他。 另外,西西弗还写了一首诗,一首有关于火的诗。 有关于红色的火和蓝色的木柴。 写完诗以后他浑身滚烫,仿佛他真的被火给烧了一遍。 仿佛灵魂被烫掉了一层皮。 然后,他就把自己的诗和画都给烧了。 烧成灰烬,不留痕迹。 但又似乎是留下了最深的刻痕,和再也不会消散的余温。 后来,西西弗又开始观察起了身边的一切。 他开始用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视角,重新看待起了自己的整个生活。 他走到一个高处的平台向下眺望。 第一次感到他生活了五年的工棚区竟然是如此的狭小和拥挤。 破旧的房屋鳞次栉比,堆在那片红矮星的光照下,仿佛是一团被投入火中的木炭。 他走到食堂的门口看着宣传屏。 在人潮的往来中间,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看着屏幕上那个面带微笑的主持人毫无笑意的双眼。 听着那些有关于控制情绪,避免疾病的宣传。 他突然有些厌恶,有些反胃,有些想要呕吐。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一个腐烂的怪物。 他又走到了坍塌的第四号矿区。 站在封锁线的外头等待。 黄黑色的封锁线被风吹得颤抖。 西西弗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就只是等着。 看着坍塌的矿井。 就仿佛是看到了坍塌的过去。 另外他还看到了一些被困工人的家属。 在酒馆,在食堂,在熟悉的街角。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特别适当他们看向他的时候。 那种眼神往往会更加复杂。 复杂得,就好像是同时看到了某些可能与不可能。 时间在西西弗的观察中流逝着。 直到第三天的夜里,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彻底放弃救援的矿区,准备为所有遇难的工人举办一场集体葬礼。 第九章:雨会停的,虽然不是现在。 葬礼举办于西西弗接到通知的第二天。 工棚区中心的广场上点燃了一堆篝火。 在傍晚时分,在如血的红矮星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时刻。 广场的外围聚集着前来参加葬礼的人群。 而中央呢,则是站着遇难工人的家属。 他们抱着一些辞世者的生活物品,悲伤地站在一起。 其中还有几个西西弗较为熟悉的面孔。 比如卡特姨妈,她的侄子是第二班的运输工,她偶尔会在中午送一些自己做的食物到矿井上来。 给她的侄子,也给侄子的工友。西西弗曾经分到过一块饼干,很好吃。 比如小迪斯,他的爸爸是西西弗的队友,矿工,这个孩子经常会站在工棚区的外面等父亲下班。 个子很小,影子却被黄昏拉得很长。 比如杰夫,他是老托尔的儿子。虽然他和老托尔的关系并不好,但是他今天还是来参加了葬礼。 又比如戴拉,那个红皮肤,螺旋角的魔人工程师,她的弟弟也是西西弗的队友。 她偶尔会来矿井上维修设备,话不多,但是很聪明,是个博学的人,这几乎是所有人对她的印象。 听说她本可以考进核心圈的大学,或者说她其实已经考上,只需要再度过一个短暂的核验期,大概两三年,就可以在那里专心地研究学问。 不用工作,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恰如每一个核心圈的居民一样,还能把自己的家人都接过去。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几年之前突然被遣返了回来,回到了NS-2847这个偏远的外围星球。 这个本应该是要送她离开的母星。 当起了一个只能够维修简单设备的低级工程师。 她从未对外说明过这其中的原因,甚至就连她的家人都没有告诉,旁人只能猜测她是违反了某些规定。 不过她的家人们对此,倒是都没有埋怨过什么,他们都很爱她。 除此之外,还有茉莉,达尔玛……毕竟是一个班的工友家属,西西弗能够叫出不少人的名字。 同时他也从未见过这些人如此“悲伤”的样子,哪怕他们“悲伤”的样子不尽相同。 有麻木,有激动,有克制,有茫然。 但悲伤应是真实的,因为脑机接口变色了。 有黄色,还有红色。 不过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谁都没有为那些红色而感到恐慌。 因为那的确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葬礼是允许变红的。 悲伤,或许真的能够让一个人显得陌生。 恰如此时西西弗就感觉到了陌生,异常的陌生。 仿佛他看见的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空气就像是一件湿透了的毛衣,吸满了水,又重又湿。 西西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比喻。 他就只是觉得沉重,潮湿。 然后他又突然地想到了一句话。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所以,就连这么大的“雨”都不能算是“暴雨”吗? 还是说这场“雨”不会停,所以就不能只当它是一场“暴雨”呢? 不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 矿区的救援队在莱雅的带领下,抬出了几十个由金属制成的盒子。 那是他们挖掘出来的工人遗体,焚烧以后留下的骨灰。 瑟尔矿会干扰复杂机械运行的特性大大影响了救援的进度。 甚至有一些工人的遗体都没有被找到。 家属们的情绪更不稳定了。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脑机接口都闪起了红光。 那是无比鲜明的红光,在一片由旁观者构成的蓝色中间。 有家属开始哭了,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在蔓延。 在汇聚。 最终形成了一片汹涌。 就像是一片海。 填满了人的身心,填到再填不下任何的东西,最后便溢出了眼眶。 【眼泪是人类最小的海。】 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有一些旁观者的脑机接口也变黄了。 就仿佛是被这种氛围给感染了一样。 情绪的传染力,在此刻似乎是得到了最鲜明的诠释。 第四矿区的负责人走到了救援队和篝火的跟前,开始致辞。 西西弗没有去听他说了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从来都不会刻意地去修饰文字。 他们只会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陈述自己的观点。 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中。 他们能说的也只有一些苍白的话语。 根本就无法宽慰那些悲伤的灵魂。 等等,宽慰。 对啊,宽慰! 恍惚之间,西西弗仿佛是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情。 文字,或者说是精神世界的力量,从来都只局限于对情绪的刺激。 它们同样也能抚平情绪。 所以我是不是…… 西西弗抬头看着那些逝者家属的脑机接口。 看着那些被众人默许的红光。 又看向了那些悲伤的,沾满了泪水的面孔。 大概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应该就是他开口的契机。 也是他开口的理由。 …… 葬礼还在继续。 等到负责人的致辞完毕。 天色已然完全入夜。 篝火绽放的光芒愈加刺眼,仿佛每一颗火星都能跳入人的眼睛。 救援队将逝者的骨灰还给了家属。 对于没有找到遗体的逝者,他们也会提供一个金属盒子用来存放一些个人的生活物品。 以便代替骨灰下葬。 人群开始移动。 他们会带着那些金属盒子前往工棚区的墓地。 最后一起下葬。 西西弗跟随人群一同向前。 为逝者送行。 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直到所有盒子都被埋入了土地。 负责人又带着所有人完成了一次五分钟的默哀。 这场葬礼便算是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 只有家属还留在原地。 对着坟墓或是沉默不语,或是其他。 卡特姨妈老了,早年便没了丈夫,没了孩子,现在又没了侄子,她更老了。 小迪斯一直都很懂事,偏偏也正是因为他的懂事,所以他才能够理解死亡。 杰夫的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戴拉从来都是一副理性的样子,脸上也不会有太多的表情。 可是现在的她却深压着嘴角,紧锁着眉头,流了满脸的泪水。 …… 西西弗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看着每一个悲伤的人。 最终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 并默默地。 向几个曾经与他交换过联系方式的逝者家属,发送了一条匿名的信息。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精神世界里的第一句话。 一句完整的话。 在一片虚无的沉默之中。 但是此刻的他,却不仅仅是想要满足自己表达的欲望。 他还想要撑起一把伞。 为那些灵魂正在下雨的人。 第十章:夏夜红 葬礼是允许变红的。 再加上那些逝者家属的脑机接口已经变红了。 所以这种红色,无疑就是为精神世界推开大门的最佳掩饰。 而且西西弗发送的也只是一句话,应该不会导致人的脑机接口长期变红。 毕竟一句话的分量终归是有限的。 他们的颜色会恢复。 但是精神世界的大门应该也会被推开一些。 或许只是一条缝隙。 但是再小的缝隙也是透光的,透风的。 有了这一点点打破沉默和封闭的东西,他们或许就会产生自己的思考了。 西西弗期待着,人们在见过了文字的真实面目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同时他也希望这一句话,能够为那些悲伤的人带去一丝宽慰。 我们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 但是我们永远拥有诠释现实的权利。 死亡可以是痛苦。 也可以是一个凉爽的夏夜。 这便是精神世界的自由。 或许我们的肉体无法挣脱现实的束缚。 但是我们的精神,永远可以做出最后一搏。 “滴滴……” 四五个通讯器同时响了起来,在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离去了的墓地上。 有些突兀,就像是睡梦中突发的呓语。 收到消息的家属们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其中的文字。 然后,他们的目光就顿在了那里。 恰似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又无法忽视的东西。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死亡和夏夜,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可以相互比较? 这不符合逻辑。 文字还可以这样组合吗? 死去,难道真的就只是一场无忧的安眠? 怎么可能! 这是多么荒谬的话呀! 但是为什么,我想要相信它? 我想要理解…… 家属们看着通讯器,心跳不自觉地加快,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他们不可思议地,同时体会到了一种平和的感动和紧张的忐忑。 好比一盆冷水泼入了心间,使得整个胸膛都充满了清澈的凉意。 可谁都不知道那水是什么。 于是又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 每一个字都显得如此陌生又扣人心弦。 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这些字一样。 文字组合在一起。 就像是一只大手握住了他们的心脏。 挤压又放松。 蹂躏又抚平。 带着所谓的凉爽,毫不仁慈地横冲直撞。 硬生生地在他们的心中撞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裂缝。 突破了某种认知的局限。 让他们产生了想要更进一步的冲动。 他们想要更多。 他们的大脑皮层接收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号。 可那更多究竟是什么呢,是更加凉爽的夏夜,还是更加无忧的安眠? 是更加的感动,还是更加的忐忑。 他们分不清楚方向。 不知道这种想要更多的心理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也不知道它为何会产生。 于是,人们就只是死死地盯着通讯器里的那一句话。 伴随着脑机接口的不断闪烁。 死死地盯着,就仿佛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入自己的脑海里一样。 墓园的角落里。 西西弗站在一片阴影的下方。 姣好的面孔半明半暗。 右眼下的两颗痣一大一小,就像是一滴眼泪。 他望着那些家属的脑机接口,望着其中闪烁的颜色。 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上前,只是转身离开。 带着那抹正常,普通,又独属于他的蓝光。 时间并不紧迫,他可以慢慢地等,默默地看,不必急于今晚去打扰。 因为文字和情绪都需要酝酿。 因为思考并不是转瞬的灵光。 …… 等西西弗回到住所的时候,他的通讯器已经收到了十几条不同的消息。 其中,基本是那些家属们通过匿名的聊天框发来的追问。 “你是谁?”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这句话还有后续吗?” …… “它让我感觉好了很多,谢谢你。” 西西弗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追问,他只是看着最后的一条留言,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后放下通讯器,轻轻地揉了揉眉头。 如此看来,哪怕从未接触过什么深层次的,精神世界的产物,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具备着正常的感知。 他们同样会被文字所触动。 那么艺术和哲学应该也可以。 这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说明了人们的头脑大体是正常的。 但是这也让世界的残缺,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因为如果所有人的都是正常的,那么不正常的残缺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西西弗想了想,想不到答案。 最终只能作罢地摇了摇头。 转而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已然被撕掉了许多页的小册子。 他又想要写诗了,有关于今天的葬礼。 他的头脑里已经出现了一些句子。 写完之后他就会把诗烧掉。 通讯器又震动了一下。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是戴拉发来的消息。 西西弗没有急着去看,只是把通讯器放到了桌面的一角。 因为他知道,今天夜里还会有很多的消息。 这说明人们正在经历改变。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眼下的他也的确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否则他也无法确定,那些家属的脑机接口会不会长期变红。 他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看看那些家属的脑机接口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成黄色,甚至是蓝色。 之后再考虑如何去说下一句话的问题。 于是戴拉的消息,很快就被其他的消息给顶替到了后台。 不过她发来的内容其实也是有一些特殊的。 不同于其他人的追问和感谢。 戴拉只是发送了一句简短且肯定的话语。 “我会找到你的。” 她在消息里是这样说的。 如此的平静又理所应当。 仿佛她只是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仿佛她根本就没有被西西弗的留言触动过一丝一毫。 也不曾流露过丝毫的感情。 就只是做出了一个普通的决定。 不过这个决定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决心。 当然了,这一切都与眼下的西西弗无关。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去看戴拉的留言。 他会看这些留言的,可能是今天的深夜,也可能是明天的早晨。 但此时的他只想写诗。 至于其他的,就留给之后再去思考吧。 第十一章:风,虫子,和垃圾堆。 第二天。 西西弗早早地就出了门。 今天是他休息的最后一天。 因为矿区已经在早晨向他发送了短信,告知了他新的工作安排。 他会被派到第三区,也就是尼禄和加林的那一个矿区里去工作。 并且还会和两人同班。 西西弗并不抗拒这个安排,甚至还挺满意的。 因为和熟人一起工作总比和陌生人一起要好。 除此之外。 昨天夜里他又收到了二十几条短信,来自于那些家属。 他们不断地追问,有些人甚至到了凌晨都还没有休息。 西西弗看了他们的留言,在今天的早晨。 能够感觉得到,那些人的情绪并不稳定。 这说明了他们受到的刺激的确不小。 也说明了西西弗只说一句话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需要克制自己。 克制是自由的前提。 同时西西弗也看到了戴拉发来的消息。 这让他有些在意,但也没有太过在意。 因为私人终端的匿名信息可没有这么容易被破解。 这可是核心圈的技术,哪怕戴拉曾经去核心圈上过大学,那也是只去上过大学而已。 他更愿意相信对方仅仅是一时冲动,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 今天的西西弗准备在工棚区里转一转。 去看看那些收到信息的逝者家属,在现实的生活里会有什么样的改变。 他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路人,带着最蓝的蓝,穿过了杂乱的街道,没入了来往的人群。 西西弗找到的第一个“收件人”是茉莉。 一名遇难矿工的妻子。 长得并不漂亮,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 身材略显矮小,皮肤暗沉粗糙,不过为人却十分温和。 这使得工友们对她的印象都很不错。 西西弗见到茉莉的时候,她正在家门口外晾晒刚洗好的衣服。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跟在她的身边,懵懵懂懂。 没记错的话,那孩子的名字应该是叫做马特。 一个安静的男孩。 抬眼望着那对母子,西西弗并未上前寒暄,只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默默地观察。 茉莉的脑机接口是深黄色的,马特是淡黄色的。 情况不能算是很好,但也不能算是很糟。 因为昨天夜里的两人都是红色的。 一阵风吹了过来,卷起了被晾晒的衣角,带着洗衣粉的香气。 “妈妈,好凉快啊。”马特说。 他望着远处一个房顶,一个蓝色的,带有天线的房顶,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茉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半响,才缕着自己被吹起头发,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好凉快啊。” 风变大了一瞬,吹得衣服和影子都有些乱了。 然后又渐渐地平息。 西西弗沉默着低下头,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 重新翻阅起了茉莉在昨晚,给那个匿名的聊天框发送的留言。 “你说的是真的吗?” “可以再和我说一些话吗?” “我想知道更多,类似的……” “回复我一下好吗?” “他真的只是去睡了一觉,对吗?” “他会梦到我和孩子吗……” “我的孩子一直在哭,刚刚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了他,现在他睡着了。” “谢谢你……” 不用谢…… 西西弗的嘴角浮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马特似乎是注意到了他,向他站的地方看了过来。 西西弗没有回避,只是对着马特眨了眨眼睛,然后就转身走出了这条街道。 愿你的风一直凉爽,孩子。 …… 临近中午的时候,西西弗找到了杰夫。 那个老托尔的儿子,也是第二个“收件人”。 他的年纪和西西弗差不多大。 可能还要再大上一些。 但是在老托尔的口中,他一直都不怎么让人省心。 因为他从不参与什么正经的工作,也不怎么回家,每天就只是在街头鬼混,靠工棚区的最低保障来过活。 譬如眼下,西西弗就是在酒馆的后巷里找到他的。 脸上带着伤,看起来似乎是刚刚和人打了一架。 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营养膏,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工棚区每天都会给这些没有工作的人发一块营养膏,和一杯不足百毫升的营养液,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这就是所谓的最低保障。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此时杰夫的脑机接口居然是蓝色的,而且还是那种很平静的蓝。 要知道,昨晚的他同样是红色的一员。 这种恢复速度比西西弗预想得快了太多。 酒馆的后巷里没什么人,特别是在白天的时候。 所以杰夫一眼就看到了靠近的西西弗。 然后他就笑着挥了挥手。 “嘿,早上好啊西西弗,要一起聊聊吗?” 他和西西弗是相识的,所以两人才会交换过联系方式。 “准确的来讲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们不应该说早上好。”西西弗缓缓地靠近了杰夫,并坐在了他的身边。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也不至于刻意地躲开,反正杰夫并不知道昨晚的消息是他发的。 “不要这么严肃嘛。”杰夫笑着,抓了抓自己那乱糟糟的,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的头发。 随即又侧目,看向了被摆在后巷里的一个垃圾堆,渐渐地收敛了笑容。 “我现在真的很想要找人聊聊……” “你想聊什么?”西西弗问。 “聊聊我那个死掉的老爸,你和他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吧。”杰夫说。 “是还不错。”西西弗点头。 “可惜,我和他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杰夫又勾起了嘴角,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垃圾堆,似乎是要把其中的每一个垃圾都看清楚一样。 “因为我不愿意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工作,去生活,去吃一顿饱饭。” 西西弗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于是杰夫又说。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一直很害怕。我害怕死亡,害怕死后就什么东西都不剩了,那我又何必要费力地去活?” 杰夫如此说着,但他的脑接机口却依旧是蓝色的,仿佛害怕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半个月前我曾经问过老爸,说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还没有给我一个答案呢,然后他就死了。什么都不剩地死了,你说这可不可笑?”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西西弗的目光一顿,回想起了老托尔曾经问过他的话。 原来这个问题是从杰夫这里开始的吗? 西西弗依旧没有开口,他没有回答杰夫的问题。 不过杰夫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盯着近旁的那堆垃圾,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觉得很可笑,我本来已经想要放弃这样可笑的生命了,可是我昨天夜里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一条匿名的消息。 消息里说: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妈的,你知道这句话有多美吗?” 杰夫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你能够感觉得到它有多美吗? 我突然就不害怕了,一点都不害怕了。 妈的,我现在只想要好好地去活,我要去吃一顿饱饭,我要吃饱了,累够了再去睡觉。” 杰夫口不择言地说着。 带着混迹街头时特有的粗口。 他的脑机接口变黄了一会儿。 直到某一个瞬间,大概是在那个垃圾堆里突然跳出了一只虫子的时候。 “呼!”杰夫才用力地吐了一口气来,仿佛是一声嗤笑。 然后他的脑机接口就退回了蓝色。 就像是一个人在屏息了许久之后的骤然喘息。 胸口会渐渐地舒张,心跳也会渐渐地放平。 “抱歉,让你见笑了。”杰夫的身体又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也垂了下去。 “不过我最近的情绪的确是不太稳定,昨晚还和别人打了一架,说出来就好多了。” 他大概是真的想通了什么,甚至不再为情绪所困。 那蓝色的脑机接口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明明在西西弗的眼中,他本应该是最容易冲动的人。 可他现在却平静得异常,甚至还带着些解脱的感觉。 人果然是多面且复杂的存在。 “好了。” 从垃圾堆里跳出来的虫子速度很快,只用了几秒钟就爬出了西西弗和杰夫的视野。 下一秒,杰夫就跟着站了起来,仰着头,顶着一脸的伤,笑得却很干净。 “我也该走了,试着去找一份工作,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西西弗,你是一个好人。” 酒馆的后巷里又黑又脏,还泛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杰夫走了出去。 恰如那只小小的虫子爬出了它的垃圾堆。 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虫子,它的一生也不应该只有一个垃圾堆。 第十二章:那是旧的生活,住着新的灵魂。 西西弗是在杰夫离开之后才走出酒馆后巷的。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微笑。 因为杰夫对他说的话。 因为他的确是改变了一些人对一些事的看法。 不过让他有些在意的是,茉莉和杰夫都向其他人转述了他们收到的信息。 茉莉是对马特说的,而杰夫呢,则是对西西弗自己。 这可能会让信息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传播,乃至是引来一些不必要的视线。 考虑到这一点,西西弗随即就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并向所有的“收件人”再次发送了一条匿名的消息。 要求他们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向其他人转述自己的留言。 事实证明,西西弗的确是有一些不成熟的,以至于还需要补发信息。 但他也的确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至于那些“收件人”是否会严格遵守他的要求。 那就不是西西弗能够决定的了。 毕竟人从来都是不可控的。 所幸如今的西西弗终归也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一句能够让人产生触动,但又不会让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话。 它的效果有限,不易引起重视,也很难追溯源头。 所以哪怕是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消息大范围的传播,有人发现了异常,西西弗作为始作俑者被找了出来。 他也可以说这句话是从其他地方听到的,或者是在梦里梦见的。 应该不会导致什么严重后果。 …… 此后的几个标准时里,西西弗又找到了两个“收件人”,并且暗中观察了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和脑机接口的颜色。 一切都在预期的范围之内,甚至还要更好一些。 这让西西弗度过了一个相对放松且值得宽慰的午后。 就连迎着黄昏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几分。 事情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至少从目前来说是这样。 但是他并没有找到戴拉。 因为对方今天没有上班。 她的同事说她请了假,而且一连请了三天。 偏偏西西弗还不知道她的住所在哪,平时会待在什么地方。 只知道她偶尔会在酒馆里出现。 所以只能暂时搁置对她的观察。 当西西弗回到自己的住所时已经是下午的六点钟了。 他打开门,走到了桌边坐下。 心中突然又想起了杰夫在酒馆的后巷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垃圾堆的表情。 这个世界的人们似乎并不是不会深思。 西西弗想。 他们好像只是,无法找到答案。 以至于,渐渐地就习惯了不再多想。 可是思考怎么会没有答案呢。 就算是错误的答案也应该要有一个吧。 这真是奇怪。 西西弗轻轻地抿了抿嘴唇。 然后,他就又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小册子。 今天的他想烧一幅画,一副有关于后巷,垃圾,虫子,和男人的画。 ……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得很快。 转眼便又过去了一个夜晚。 早晨五点半的时候,尼禄敲响了西西弗的房门。 他是来接西西弗去矿井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笑意。 因为西西弗终于不能再休息下去了,否则也太叫人羡慕了。 而且从今以后,两人就要在同一个区的同一个班里工作了。 这样既方便了聊天,也方便了喝酒。 所以还能有什么更棒的安排吗? 西西弗开门的时候还没有洗漱。 见到来人是尼禄,他先是点点头当做是打了声招呼。 然后就转身走回了房间里的清洁角,自顾自地洗起了脸。 尼禄也是,毫不客气地便走进了屋内,从床头拿起一个果干来嚼了一口。 两人在昨晚便约好了要一起去矿井,由尼禄带西西弗熟悉一下第三区的环境。 虽然西西弗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尼禄就是闲不下来。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直到洗完了脸,西西弗才褪去困意地问道。 “因为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岗嘛,所以我就想着早点过来,好多带你熟悉一下。”尼禄笑着咽下了果干。 “行吧。”西西弗耸了耸肩膀。 “那你再等我刷一个牙。” “我也没有催你不是吗?”尼禄随意地又拿起了一个果干。 西西弗所在的马特里工棚区周围有四个矿采点位。 也就是四个矿区。 其中一号矿区在北边,二号在西边,三号在南边,四号在东边。 四号离工棚区最近,从西西弗的住所出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一号最远,乘车都需要十几分钟。 三号不远不近,走路需要二十分钟。 也可以坐班车,在上下岗的时间段里,平均每十分钟会有一辆。 尼禄和西西弗选择的就是班车。 在靠近车站的食堂里买好一天的补给。 即最常规的三块营养膏和一瓶营养液。 两人刚好就赶上了一辆正要离开的班车。 他们上车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其中的一个在见到西西弗时,还挥手打了声招呼。 “哟,幸运小子。” 那是一个卡玛吉虫人。 头顶复眼,口器锐利。 西西弗并不认识他。 但他显然认识西西弗。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特别是在西西弗因为幸运而出名之后。 “早。”哪怕并不认识对方,但西西弗也还是回应了一句。 然后尼禄就凑到了他的身边,小声地说道。 “那是利马利马,和我们同班的地测员。还有坐在前面的那个亚人也是我们班的,他是安全员,叫做费伦。其他的四个我不认识,应该是要去二区的。” “这样。”西西弗了解地点了点头。 车辆向前行驶着,非常平稳,反重力的架构不需要接触地面。 路边的建筑物投出阴影,掠过车窗,擦过眼眸。 微红的晨光下,整个车厢都带着一种淡淡的红色。 只有人手腕上的脑机在闪烁着蓝光。 仿佛是海浪中的礁石。 又像是野火中的雨滴。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和旧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但是新的灵魂也在这里。 和旧的灵魂差别了太多。 谁都不知道,此后的未来究竟是一场汹涌的淹没,还是一场野蛮的焚烧。 新的灵魂也不知道。 它只是在红与蓝之间等待着。 等待着红的火,和蓝的潮。 第十三章:运动前要先热身 班车的速度很快,五分钟之后,西西弗就跟着尼禄抵达了第三矿区。 作为同一个工棚区周围的矿采点位。 第三矿区和第四矿区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设施还是那些设施,流程也是那些流程。 尼禄能帮西西弗熟悉的,无非就是同一个班里的工作人员。 不过也多亏了尼禄的介绍,所以西西弗很快就认识了大部分的人。 等到早晨六点多的时候,整个班组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来齐了。 加林是比较晚到的,因为他需要照顾孩子。 所以带西西弗熟悉环境的事情只能交给尼禄一个人来负责。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第二班的矿工队长就已经和负责夜班的矿队完成了交接。 对了,第三区第二班,这就是西西弗现在所在的班组。 然后众人便来到了巨大的升降机前准备下矿。 一天的工作至此开始。 一如既往,平淡非常又繁重劳累。 第三区本周每班每日的矿采转运目标也是瑟尔矿一百吨。 西西弗他们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直到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才离开了矿区。 一上班车,尼禄便嚷嚷着要喝酒。 可惜加林要回家照顾孩子,所以西西弗就陪着尼禄喝了几杯。 夜里八点多的时候,西西弗才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与此同时,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就此发生了。 他在自己的家门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红皮肤,螺旋角的人影。 可能是注意到了身后的视线,那个原本还背对着西西弗的人影跟着就转过了身来。 然后西西弗就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戴拉,她找到了西西弗,不知道理由。 不知道她是破解了信息。 还是有其他的什么事情。 西西弗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顿了一下。 不过同样也就是在一瞬间之后,他便恢复了正常,进而慢步地走向了戴拉。 “戴拉?”西西弗装出了一副意外的表情。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西西弗。”戴拉的视线落在西西弗的脸上,很轻,又很重,从嘴唇滑倒鼻梁,又一点一点地向上,就像是一根在慢慢勒紧的绳索。 就像是要重新且彻底地认识并记住西西弗这个人一样。 “你就是那个给我发消息的人,对吧?”直到戴拉那像是野兽一般的竖瞳与西西弗的眼眸完成了对视,她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可是这不紧不慢的问题却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直接就砸中了西西弗的胸口,压住了他的舌根。 令他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你……”西西弗皱着眉头,心中毫不平静,可脸上却依旧摆着一副困惑的模样。 “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戴拉是怎么知道的。 也不知道戴拉是否肯定。 所以只能继续装傻。 “我在说这个匿名的消息。”戴拉平静地拿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点亮屏幕,展示了一下其中的留言。 那则有关于死亡,夏夜,和安眠的留言。 通讯器的下方,属于戴拉的脑机接口正闪着蓝光。 似乎说明了她的平静并非作假。 偏偏那蓝光,好像又有一点不正常。 哪不正常? 西西弗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蓝色的下面挣扎。 他从前就有过这种感觉。 当他在酒馆里看到戴拉的脑机接口时。 他就有过这种感觉。 戴拉的脑机接口好像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不过当时的他从未深想。 “消息?”西西弗仍然保持着表面上的迷茫,因为他觉得戴拉只是在猜测。 “我没有给你发过消息啊,你今天是怎么了?” 然后,戴拉就当着西西弗的面给那个匿名的聊天框发送了一条信息。 西西弗的通讯器并没有响,因为他早就打开了静音模式。 可是下一秒,戴拉就伸出了一只手来。 “我破解了星际连通部署在本地的服务器,追溯了匿名消息的源头,最后追溯到了一个注册在你名下的通讯器上,同时你的名下还只有一个通讯器。考虑到星际连通的通讯服务必须实名注册,绑定脑机接口,还有他们验证身份的能力。 所以西西弗,如果你不是发送信息的人,就让我看一下你的通讯器吧,看一下你有没有收到我刚刚发送的消息。顺带一提,我刚刚的发送的信息是:你就是西西弗,没错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戴拉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西西弗住所前的路灯也闪烁了一下。 光线黯淡了一瞬,令戴拉那属于魔人的瞳孔闪过了一抹红光,就像是野兽的瞳孔会在黑夜里发光一样。 紧接着,光线又亮了起来,照亮了戴拉那面无表情却可谓美丽的面孔。 于是红光又悄然地褪去了。 它只是留在了西西弗的记忆中,留在了那一个刹那。 和戴拉所说的话一起动摇着西西弗的内心。 必须承认,西西弗确实没有想到,戴拉居然真的能够破解核心区的技术,哪怕那只是一个部署在本地的服务器。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进而佯装恼火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所以呢,我为什么要让你看我的通讯器,这关系到我的隐私。” “你是米尔德拉亚人,我是萨米特魔人。”戴拉的语气依旧没有丝毫的起伏,这使得西西弗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米尔德拉亚人的肌肉和骨骼密度,天生就要比萨米特魔人小上百分之二十五左右。毫不夸张地讲,你们几乎就是最羸弱的种族之一。我听说你曾经用切割机砍掉过一个萨米特魔人的犄角,但是今天你并没有带切割机。 所以如果你不愿意交出通讯器,那么我就会强行抢夺。当然了,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你并不是发送匿名消息的人,我也会像你支付一定的赔偿。三十个信用点,就当作是我对你的歉意。” “……” 听完了这些话的西西弗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半响,才轻轻地挑了挑眉头。 “是吗?” 他好像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又像是突然地释怀了。 又或许他只是没有想到,戴拉铺垫了那么多,到头来居然还是要付诸于暴力。 然后他就对着戴拉招了招手。 “那你就来试试看吧。” “好。”戴拉冷静地点了点头,跟着就站在原地热起了身。 先是脖颈,其次是肩膀,手腕,腰腹和脚踝。 近一米九的身高舒展开来确实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萨米特魔人的身材都很高大,哪怕是戴拉这种不算太高的女性也比西西弗要高一些,这还是在不算犄角的情况下。 一边热身,她一边平淡地说道。 “你别看我只是一个文职人员,但我也略懂一些格斗技巧,再加上你们种族的天生缺陷,所以如果我弄疼了你,我提前抱歉。” 西西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直到戴拉热完了身。 “呼!” 那个红色的人影一瞬间就冲到了西西弗的面前。 “碰!” 下一秒,西西弗便把她给按在了地上。 在戴拉那既清澈又略显茫然的目光下。 第十四章:车窗边有两个人 “这不合理。”戴拉趴在地上。 身体被西西弗用一个特殊的姿势给锁住了,头被一只手压着难以抬起。 侧脸半埋在灰尘里,表情有些呆滞。 就连嘴巴也被挤压得变了形,所以只能口齿不清地喃喃道。 “米尔德拉不应该是这样的。” “事先声明。”西西弗半跪在戴拉的背上,语气寡淡地说道。 “我对你动手是因为你的种族主义言论,我不交出通讯器是为了保护个人的隐私,我从来都没有给你发送过什么匿名的消息,麻烦你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来打扰我了。” 说完这些,西西弗就从戴拉的身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住所。 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又随手带上了门锁。 西西弗的力气和反应速度,天生就比普通的米尔德拉要更大且更快一些。 不知道原因,医疗手段也检测不出问题。 虽然这在他看来并不能算是什么差异。 但也的确是给西西弗的生活增加了一份保障。 同时他也已经想好了应对戴拉的办法,那就是死不承认。 毕竟戴拉破解了星际连通的服务器,那可是违法的行为,不可能到处宣传。 甚至,哪怕情况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他也还有类似于“自己只是道听途说”这样的借口。 另外戴拉的“蓝色”脑机也让西西弗有些在意,对此,他可能会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那种蓝色,总是会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所幸无论如何,蓝色终归还是蓝色,应该不至于被健康中心给注意到。 戴拉不会因为自己的留言而承担什么风险。 这也是西西弗不准备和她做多沟通的原因之一。 因为说得太多了,她可能就要承担风险了。 而且说到底那也只是一句留言,假如长时间得不到结果,她应该就会放弃探究了。 西西弗并不觉得戴拉会在自己的身上一直浪费时间。 恰如其他那些同样收到了匿名信息的逝者家属,在几经询问无果以后,慢慢地也就不会给西西弗发送信息了。 所以我只需要保持否认的态度就好。 避免产生多余的沟通。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去处理吧。 西西弗想着,随即就坐到了桌边,准备再写点,或者是画点什么东西。 今夜依旧安静。 房门外也没了声音。 想是戴拉已经离开了。 她倒是不太执着。 这让西西弗的心情又放松了一些。 时间悄然流逝,一夜就这么缓缓地过去了。 等到第二天的清晨,西西弗起床时大概是五点五十分。 今天尼禄没有来接他,毕竟西西弗已经熟悉过环境了。 闹钟被他调早了一些,因为去第三区的路比去第四区的要远。 简单地洗漱过后,西西弗就打开了房门。 然后他就又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只见戴拉正站在门外,穿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衣服,顶着一对微微发黑的眼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或者说是盯着西西弗的房门,直到它被打开, “你,是一早就来了,还是一晚没走?”西西弗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这不重要。”戴拉摇了摇头,姣好的脸蛋因为疲倦也显出了几分狼狈,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没被擦掉的尘土。 “重要的是你给我的留言,西西弗,我需要知道更多,像那样的句子,这对我很重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西西弗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又瞥了一眼戴拉的脑机接口。 见到那脑机依旧是蓝色的,他的眉头才又松开了一点。 事实上,戴拉表现得越不正常,西西弗就越不可能和她多说什么。 因为不正常往往就预示着风险,还有变红的可能。 偏偏戴拉的脑机依旧是蓝色的,这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我……”戴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着西西弗那沉静如水的表情,她到底还是没再说话。 因为她的理智已经做出了判断,现在的她不可能说服西西弗。 哪怕她可以肯定西西弗就是那个发送消息的人。 但只要西西弗拒绝沟通,她就无法获得更多的信息。 那种荒谬又深刻的文字,那种不符合常规又延伸着某种逻辑的表达。 那种越是思考,就越是没有尽头的螺旋。 那种自己好像是缺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需要知道答案,她按捺不住探究的想法。 特别是在她经历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以后。 她需要知道答案,因为这或许可以给她一个解释,一个有关于过去的解释。 甚至她已经接近了答案,那个答案此刻就在她的眼前,就在眼前这个人的嘴巴里。 只要她能够剖开,只要她能够分析。 为此她甚至不惜使用暴力。 偏偏西西弗在这方面表现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羸弱的米尔德拉。 昨晚的戴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按倒在地的。 反正她就是被按倒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明明握住了答案却无法翻阅的感觉。 不过戴拉终归是理性的,所以几秒钟之后,她就向后退了几步,给西西弗让出了一条可以出门的路来。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么我会等的,等到你愿意说的时候。” “莫名其妙。”西西弗看着戴拉的眼睛,摇了摇头,进而关上房门走向了车站的方向。 他还要去工作,没时间在这里陪戴拉闲聊。 不过他其实也忽略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戴拉确实没法强迫他说话,但是他显然也没法控制戴拉的行为。 于是这之后,戴拉便在西西弗极为诡异的注视下,和他一起走到了车站。 甚至还一起坐上了前往矿区的班车。 很显然,戴拉所谓的等待并不只是等待。 因为等待实在是太被动了,所以她还想要再做些观察,看看能不能在西西弗的生活之中找到什么线索。 而西西弗呢,似乎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可以阻止这种观察。 略微有些摇晃的车厢里。 西西弗坐在窗边。 戴拉坐在他的对面,目光专注地定格在他的脸上。 其余的乘客见到这幅模样,也会时不时地投来一些好奇的视线。 其中的几个人还是西西弗昨天刚认识的工友。 如是这般的氛围持续着,弄得西西弗有些坐立难安。 直到车辆又经过了一个路口,西西弗终于忍不住了。 他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戴拉的脸上,并且放低声音地开口问道。 “你一直盯着我看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让戴拉适可而止。 谁知戴拉只是老实地回答道。 “还可以,就我的审美而言,你长得很漂亮,所以不至于无聊。” “……” 西西弗大概是有些说不出话了。 直到一整个呼吸过后,他才猛地装出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同时凑近了戴拉地问道。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戴拉却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我在观察你,我想要看看你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西西弗黑着一张脸。 “这只是你自己的看法,事实上你的身上已经有很多让我想不通的地方了。”戴拉轻声地说道。 “比如你作为一个米尔德拉却可以空手制服我。比如以你的外貌优势,哪怕你在基础教育里的表现极差,也不应该被分配到矿工这样的工作。比如你现在明明是一副生气的模样,可你的脑机接口却始终是蓝色的,甚至这种蓝色还能让我也感到一点放松,是错觉吗?”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我请了三天的假,今天依然是假期。” “那你就不能利用假期好好地休息一下吗?” “看着你我也挺放松的,特别是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脑机接口。” 班车的窗户旁,西西弗和戴拉不断且小声地沟通着。 他们的声音很小,所以旁人都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可偏偏也就这样,所以才更让人觉得古怪和好奇。 “嗡。” 反重力的班车还在前进。 这个早晨显然并不平静。 第十五章:怪异的蓝和不变的蓝 “戴拉还在那里。” 午休时间,地下上百米处的深层矿道中。 刚刚从地面返回的尼禄凑到西西弗的身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就在工棚下面的储物柜那,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矿井在看。” 值得一提的是,工棚和工棚区可不是同一个地方,工棚区是所有工人和工人家属生活的区域。 而工棚呢,则只是一个搭在矿井旁边的,用来休息和储物的小棚子。 总而言之,戴拉已经在第三区的工棚里面待了一个上午。 自从早晨她和西西弗一起,乘班车抵达了第三区以后,她就一直待在那,似乎是在等西西弗下班。 甚至,要不是外来人员没有正当理由不能进入矿道,她恐怕还会陪着西西弗下井挖矿。 这让第三区的工人们看着西西弗都表情都带上了一丝戏谑。 很显然,不知晓内情的他们大多都有了一点暧昧的想法。 “所以她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狼人加林也凑了过来,略显担忧地对着西西弗问道。 他大概是少有的没往其他方面想的人了。 “也没什么事情。”西西弗略显僵硬地回答道。 毕竟这中间的缘由他确实不方便多说。 “嗐,能有什么事情啊。”尼禄站在一旁,笑着挥了挥手。 “无非就是我们的西西弗魅力太大,又引来了一个红皮女呗,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酒馆里常有的。” “你的意思是说?”加林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 “没错。”尼禄笑嘻嘻地用手搭住了加林的肩膀。 “八成啊,是那个红皮女想追求西西弗,但西西弗没同意。然后她就开始缠着不放了,说真的,这做法可真没水平。西西弗,我支持你,这种女人一看就不适合相处,基本都是偏执狂。”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对于尼禄的发言,西西弗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借口。 而且他也希望类似的流言可以让戴拉收敛一些。 谁知这反而引来了加林的附和。 “是啊,我也觉得戴拉没你说的那么不好,尼禄,相比于咱们男人,女人在主动表达心意时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勇气。她既然愿意为西西弗做到这种程度,那就说明了她确实很在意西西弗。 何况戴拉也挺优秀的不是吗。工程师的收入可不低,也算是一个高材生,虽然我欣赏不来她的红皮肤,但听说她在萨米特里也算是一个难得的美女呢。所以西西弗,要不然你就试试看呗,说不定你们会意外的合适呢。” “那还是算了。”西西弗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哈哈,我就说吧,西西弗肯定看不上那个戴拉。”尼禄大笑着,随即就说起了往事。 “萨米特就是一群暴力狂,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蛮干。之前在酒馆里的时候,就有一个萨米特想用蛮力把西西弗给抱回家,你敢相信吗,她居然想直接把一个陌生人给抱回家!幸好当时的西西弗带了一个切割机。 呼!我跟你说加林,你是没见到那个场面。那个萨米特至少有两米高,但是西西弗呢,就是一个翻身骑到了她的脖子上,然后一个切割机,就把对方的犄角给砍了下来。你懂的,虽然砍断犄角不会让萨米特受伤,过段时间就能重新长出来,但是那几乎就是萨米特的体面。当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人敢在酒馆里招惹西西弗了。” “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加林笑着抖了抖耳朵上的毛。 “当时可真是被吓了一跳啊,毕竟西西弗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一个比较安静的人。” “总之西西弗,要不然你这几天也随身再带个切割机吧。”尼禄的鬼点子从来不少。 “如果那个戴拉忍不住了,也想用强迫性的手段,你就别和她客气,直接把她的两根角一起砍下来。” “这不太好吧。”加林小声地提醒道。 “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且戴拉的家里你们也知道,弟弟刚刚去世,情绪不稳定也很正常,要不然我们还是让着她一点吧。” 不可否认,这的确也是西西弗的一个顾虑。 戴拉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对方的弟弟还是他从前的工友。 所以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西西弗让着她,谁让着西西弗啊。”尼禄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加林你也知道,我们亚人的力气天生就小,和魔人,兽人,甚至是虫人都比不了。从小到大时不时地就会受到歧视和压迫,所以我们有时候必须表现得强硬一点,这样才能够保护自己。” 作为亚人,虽然种族的分支和西西弗不同,但是尼禄确实会比加林更了解亚人的处境。 “不过加林说得也有一些道理,所以西西弗,要不然我们就只砍一个角吧。” “不是,为什么一定要以砍角作为前提啊。”西西弗忧郁地抓了抓头发。 一天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等西西弗换下工作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矿区的时候,戴拉第一时间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西西弗注意到了她,但没再做理会。 他决定不再对戴拉做任何的理会,这样对方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 可惜戴拉的行动似乎总是能够出乎他的意料。 于是在这之后的三天里。 只要西西弗离开了家和矿区,戴拉就会跟在他的身后。 早晨一打开房门,她就会出现在那,直到夜里关上房门为止。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哪休息的,只知道她大概是又请了几天的假。 西西弗在食堂里买营养餐的时候,戴拉会跟着一起买一点。 西西弗开始工作了,戴拉会在地面上待着,有时眺望矿井,有时眺望红色的原野。 西西弗去酒馆里喝酒,戴拉会坐在近旁的位置上,偶尔还会替西西弗多点几杯,费用她出。 班车上,他们总会一起坐在窗边,因为西西弗喜欢坐在窗边。 下雨了西西弗没带伞,戴拉会给他一把。 有时候睡不太好,西西弗会打哈欠,戴拉会给他一块口嚼糖,说能提神。 西西弗散步的时候她跟着。 西西弗思考的时候她跟着。 西西弗发呆的时候她跟着。 带着那蓝得怪异的脑机接口,让西西弗无法忽视。 三天的时间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这让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们,也让某些流言渐渐地传播了开来。 可戴拉却毫不在意。 终于,大概是在第三天的夜里,在一个又下起了雨的夜晚。 西西弗到底是先忍不住了。 本该坐在房间里画画的他突然就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看向了外头。 看向了那个依旧还站在雨里的身影。 第十六章: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死亡 现在是晚上的十点半。 外头的雨下得又急又密。 硕大的雨点敲打着可及的一切,破碎成水花,噼里啪啦得作响。 这两天总是在下雨。 在此之前,工棚区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怎么下过雨了。 这使得眼下的潮湿来得多少有一些突然。 西西弗打开房门的时候,戴拉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一个阴暗的街角处。 阴影遮着她的身躯,让那红色皮肤都显得黯淡了些许。 伞沿遮着她的眼睛,使得西西弗只能看清她的半张脸。 还有那个怪异的蓝色脑机,此时正孤零零地在黑暗处闪烁着。 事实上,西西弗本来也不确定戴拉是否还站在他的门外。 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半了。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戴拉。 恰如这三天的时间里,他每一次推开门时的景象。 戴拉就是站在那,不怎么动,也不说话,只是等待着。 “戴拉。” 密集的雨声里,西西弗站在小屋的灯光下,对着阴影处叫了一句。 戴拉的伞沿抬起,露出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进来聊聊吧。”西西弗说着,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径。 “好。”戴拉轻轻地笑了一下,这大概是这三天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张精致的脸庞其实很适合微笑。 然后戴拉就穿过雨幕,走到了西西弗的门前。 她收起伞,微微弯腰,以防自己的犄角撞到门沿,直到走进了小屋。 西西弗随手关上了门,把大多数的雨声都留在了门外。 今晚应该会有很多的话要说,不需要雨来参与讨论。 “滴答。” 小屋里的灯光淡蓝。 戴拉坐下的时候,身上还有些湿漉漉的。 水滴从她的衣角滑落,落在地上,很快就积成了一小片水洼。 此时的她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休闲裤,让高挑的身材更显了几分知性。 可惜水渍又让她表现出了几分狼狈。 西西弗收起了他摆在桌面上的小册子,没让戴拉看到里面的内容,然后就给对方倒了杯热水。 “只有水可以吗?”西西弗随口问道。 “没问题。”戴拉接过了水杯。 接着,西西弗便也坐了下来,坐在了戴拉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你比我想象的要执着。”西西弗一边说,一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因为我需要知道更多。”戴拉诚恳地点了点头。 “真的很需要。”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发送给你的留言只是我听说的呢?”西西弗没再否认是自己给戴拉发送的留言。 毕竟戴拉已经破解了星际连通的后台。 她本就已经确定了真相,只是西西弗从未承认而已。 “那就请你告诉我,它是谁说的。”戴拉认真地看着西西弗。 “也许我也不知道是谁?”西西弗又提出了一个假设,他转着手中的杯子。 “那就请你告诉我一点线索。”戴拉又说。 “你会去找?”西西弗问。 “我会去找。”戴拉回答。 “如果找不到呢?”西西弗喝了一口水。 “那就一直找。”戴拉坚定道,水杯里的水倒映着她的眼眸。 “你有想过你的家人吗?”西西弗抬起头。 “……” 这个问题让戴拉停顿了片刻,直到几秒钟之后。 “我会给他们留一笔足够用的钱。”戴拉说着,可她的眼神却退让了。 “嗯,留一笔钱,这就够了?”西西弗轻轻地挑了挑眉头。 “我必须知道答案。”戴拉重新抬起了视线,同时也回避了西西弗的问题。 “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西西弗有些不解。 “一切。”戴拉说。 “是我曾经相信的一切。” “你知道的,我不一定会告诉你真相,也许我只是又说了一个谎言。”西西弗又将杯子转动了一圈。 “我知道,所以或许,我可以和你做一些交换。”戴拉握紧杯子,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什么交换?”西西弗沉吟了一会儿。 “我准备了两个方案。”戴拉伸出了两根手指,修长,带着尖锐的指甲。 “一,是你告诉我更多,或者帮我找到那个知道更多的人,然后我会给你一笔钱。 二,是同样的条件,然后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西西弗有些好奇了,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戴拉的脑机接口。 那抹看似正常,但又让他感觉异样的蓝色。 “一个,有关于整个世界的秘密。”戴拉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西西弗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莫名其妙,你这么说谁能相信?” “我明白,单纯的口头表达没有任何的说服力。”戴拉终于喝了一口水,然后就闭上了嘴巴。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雨到底是渗入了房间,用那细碎的声音,在无人说话的时候渐渐清晰。 夜有些冷,热水飘散着白雾。 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直到西西弗开口将之打破。 “事实上,我今天之所以想找你谈谈,无非只是想让你别再跟着我了而已。” “那你想好要怎么说服我了吗?”戴拉问。 “暂时还没有。”西西弗摇了摇头。 “所以我才想要找你谈谈,一对一,安静,无人打扰。” “事实上,我原本也不想交换自己的秘密,因为这关系到我的个人安全。”戴拉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并说回了之前的话题。 “但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线索,所以我愿意冒险。我会将我的秘密分为五份,你给我一份我想要的,我就给你一份秘密。” “你想要什么?”西西弗明知故问道。 “更多。”戴拉看着西西弗的双眼,红色的瞳孔倒映着蓝色的眼眸。 “像你发给我的留言,我想要更多。” 西西弗与戴拉对视着,良久,才侧开目光,看向了被雨点敲湿的窗户,还有窗外的雨。 “或许我可以再对你说一些,但那依旧只是我听说的句子,现在也只是复述而已,你想听吗?” “好。”戴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张冷淡的脸上再度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真的很适合微笑。 能够给人一种天真的感觉,好像就是开心,所以就是笑了。 西西弗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用手扶着窗户。 他在思考,要如何陈述自己脑海中的语句。 跳过那些戴拉无法理解的词汇,还有一些并不适合在当下使用的人称。 半响,终于喃喃着开口。 “这些话,依旧关于死亡。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但是……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我们应当在黄昏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者在临终前会懂得黑暗有理。 但那是因为他们的话已无力迸发出闪电。 他们,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啊,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本该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跳跃。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曾抓住并高喊过翱翔的恒星。 懂得但为时已晚,那曾使恒星在途中悲伤。 他们,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啊,我的朋友,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你的热泪诅咒我吧,祝福我吧,我求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第十七章:就是你哭出来的那部分 “哗啦啦啦。” 雨好像是又变大了,它们急促地敲打着窗扉,恰如怒斥。 西西弗念完了最后的一句话,突然感觉自己的心中似乎是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那好像是释怀,好像是解脱,又好像是骤然倾泻的欢畅。 他终于念出来了,对着另一个人,念出了一首完整的诗。 就仿佛是吐出了一块块含在嘴里的炭火。 “滴答。” 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响起,但那不是雨,它更微弱。 也不来自于窗外,而是来自于西西弗的身后。 声音很轻,微不可闻,所以西西弗也没有听见。 直到他转过了头,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屋内。 他才注意到了身后的变化。 有水滴落在了桌面上,那是戴拉的眼泪。 此时的戴拉已然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从西西弗嘴里跑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文字吗,她是可以理解文字的,她只是从未想过文字居然可以如此组合。 以至于如此的猛烈,暴怒地痛击向人心。 她从未在一段文字里体验到过如此多的含义,如此多的情感,如此多的汹涌。 好像一句话,就可以打开一整个世界。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震荡,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震荡,每一个文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碾压着她的脑海。 同时它们又不只是暴怒,它们又是那样的理性。 仿佛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每一个定义,每一缕情绪,每一份思考。 再把它们如同缝合线一般地缝入人的身体,使得人浑身颤栗。 怎么会有文字能够如此精准。 如此精准地描述死亡。 一片燃烧的死亡。 以上,都是戴拉在某几个瞬间感受到的东西。 这并不是她的思想,因为她无法想出如此复杂的描述。 这只是她的感受。 她无法复述自己的感受,但她的确是感受到了。 某种抽丝剥茧般的火焰。 将她的泪水从脑海烧出了眼眶。 “这是什么?”终于,戴拉问出了这个问题。 哪怕她并非不认识文字,也并非不知晓语言。 但她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此时此刻的文字和语言,对于她来说都是如此的陌生。 那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令她甚至不敢确定,文字是否还是文字,语言是否还是语言。 不过这也的确是一个可笑的问题,西西弗大概会讥讽我的。 戴拉想。 毕竟文字和语言那除了能是文字和语言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谁知下一刻,西西弗居然真的就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有人称它为,诗。” “诗?”戴拉的眼泪还在滑落。 “没错。”西西弗点了点头。 他再度看了一眼戴拉的脑机,蓝色,又看向了对方脸上的泪水。 突然说出了一句莫名肯定又略显荒谬的话来。 “就是你哭出来的那部分,那就是诗。” 我哭出来的那部分? 我哭了吗? 戴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摸到了一片湿润。 啊,原来我哭了。 可是我哭出来的不是眼泪吗,怎么会是诗呢? 可是我哭出来的,真的就只是眼泪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会有一种丢了什么的感觉? “我不理解。”直到很久之后,戴拉才轻声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西西弗走回了桌边,重新坐下。 虽然此时的他对于戴拉的异常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但这一次的他却并未选择打破雨的节奏。 仅仅是继续说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了吗?” “当然。”戴拉总是理性,哪怕是在哭泣的时候。 因此面对着西西弗的提问,她仅仅是深呼吸了一次,便轻轻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她没再要求更多,因为她的心已然被刚刚的那一首诗所填满。 完全地占据了心扉,再无暇其他。 就像是一场于黑夜中肆虐奔腾的野火,足以吸引所有的目光。 所以在寻求更多之前,她必然还需要些时间。 那是文字消化的时间,也是火焰燃烧的时间。 “其实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你总是会看我的脑机接口。”戴拉一边说,一边抬起了自己的手腕,露出那个蓝色的光圈。 “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已经发现了一些异常。事实上我的第一份秘密,就和我的脑机接口有关。” 随着戴拉的话音落下。 下一秒,那个蓝色的光圈便在西西弗骤然收紧的目光之中变成了一片血红。 一片浓稠的,将近要发黑的血红。 “我可以用技术手段控制脑机接口的颜色转变。”戴拉的表情平静,只有眼角还带着一些泪痕。 “你现在看到的,才是我真正的颜色。” 不可否认,哪怕心中已然有了一些猜想,但是当那抹冷静的蓝色突然就转变为了压抑的血红。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还是让西西弗恍惚了刹那。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戴拉已经将脑机重新调回了蓝色。 没有什么手动的操作,似乎是通过大脑来直接调整的。 “你的秘密,很惊人。”西西弗的手掌轻压着桌面。 现在的他确实也想要知道更多了。 有关于戴拉的技术到底从何而来,是否与她被核心圈的大学开除有关,技术能否作用于他人,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等等。 它让西西弗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能够不再受限制的,与人沟通的可能。 但他却并未急着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其他的问题关系到其他的秘密。 戴拉不会轻易地告诉他,他们必须相互交换。 同时西西弗也还没想好,下一次要用什么来和对方交换。 另外,红色是否真的就是戴拉现在的颜色呢? 他也无法确定。 他只知道,人哭的时候脑机不应该是蓝色的。 所以他才对戴拉的秘密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可如果蓝色才是真的呢? 哭泣才是假的。 西西弗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因为诗歌是真的。 人,也应该是需要诗歌的。 “那么,我可以期待下一次的交换吗?”戴拉看着西西弗,她依旧是那么的冷静,可睫毛却在微微地颤动。 “当然。”西西弗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至于时间,就定在每晚的八点钟吧。我们早点聊完,你也早点回家。” “好。”戴拉微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的第三次微笑。 手掌握着水杯,身后的尾巴轻轻地晃动了几圈。 “那么喝完这杯水,我就会告辞的。” “好。”西西弗再度点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在响。 两个人影对坐着喝茶,谁也没再说别的话。 戴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喝完这杯水。 西西弗不知道戴拉为什么喝得那么慢。 反正,他们就只是坐着。 直到戴拉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我的脑机有异常的?” “从一开始?那种蓝色总是会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 “是吗,但我明明是根据最正常的蓝色来调节的光谱,就连健康中心都没检查出问题。” “那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随声音渐渐地沉入了雨夜。 第十八章:我数着来见你的时间 戴拉离开了。 在喝完了那杯水之后。 西西弗送她到了门外。 然后就关上了门。 夜里的雨还再变大。 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仿佛是要把前一个月的干燥尽数打湿,淋透。 戴拉回到自己的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收起雨伞推开门,她的裤腿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雨太大了,伞也没法将人完全地遮蔽。 随手将伞搁在门边,戴拉打开了灯。 房间亮了起来,灯是黄色的。 相比于西西弗那边的简陋,戴拉的住所要好上不少。 至少不是一个棚屋,墙壁上还贴着精致的墙纸。 客厅,卧室,和卫生间都是相互分离的,就是没有厨房,不过戴拉也不会做饭。 此时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因为戴拉并未和家人住在一起,而是一个人搬了出来。 走进房间以后,她没有做任何的事情,只是径直地走到了一台便携式的终端电脑旁边。 这是她自己购买配件组装的,款式很老,但是很安全。 在电脑的前方坐下,戴拉也没有立刻就打开它。 她的手指搭在键盘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 屏幕上倒映着她的脸——红色的皮肤,螺旋的犄角,还有那双刚刚哭过不久的眼睛。 她很少会哭。 除开前几天的葬礼。 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四年前,当她从核心圈的大学被遣返回来,下车后看到父母和弟弟正站在不远处对着她招手,脸上还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时。 然而今天的她,却因为一些文字而哭了。 甚至到了现在,都无法完全地平静。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脑机接口,蓝的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不是真的。 她用意识发送了一个指令。蓝色的光圈闪烁了一下,变成了鲜红,然后又变回了蓝色。 也好,至少比刚听完那首诗的时候要平静了一点。 情绪依旧会褪去,只是比以往都要慢上一些。 前提是我能够控制住自己,尽可能地别去回想。 不可回想…… 文字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量,真是惊人。 戴拉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光圈。 蓝色的光芒晕染着她的指尖。 这个改变颜色的控制模块应该是她自己编写的,当她还在核心圈上学的时候。 但是具体的过程她却已经不记得了。 默默地压下了心绪的起伏。 戴拉伸出手,通过脑机点亮了电脑的屏幕。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被她命名为“实验样本”。 她点开了它。 里面有上千组的数据,都是脑机接口的运行数据。 戴拉打开了第一组。 跟着就把自己的脑机接口接入了电脑。 随着脑波的延伸。 她开始放弃控制,乃至主动地回想,回想起了西西弗朗诵的诗。 情绪再次涌现。 有关于死亡,有关于她刚刚逝去的亲人,有关于她忘记的事情。 成千上万的编码和数据开始在电脑上浮跃,对比。 终于,在几分钟过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绿色的方框,上面写着验证通过的字眼。 “果然……”戴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笑,眼角含着再度汇聚的泪水,嘴唇喃喃自语。 “就是它……”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第二百零三次实验记录。 时间:高纪元标准立法4752年,第4核心月度,第21核心日刻。 实验数据来源:口述信息。 提供者姓名:略。 性别:略。 年龄:略。 外貌特征:略。 关键记录:他向我朗诵了一段文字,他称之为‘诗’。 这段文字的结构,表达的方式,信息的密度,与我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文体都不相同。 它同时调动了我的逻辑认知和情感反应。 在聆听的过程中,我的脑机接口虽始终保持着蓝色,但经控制模块的确认,实际读数峰值应为深红。 一首诗,不足四百个字,就足以引发‘危险’等级的情绪波动。 难以想象他如果当众朗诵会发生什么,影响力恐怕不亚于一场定向的爆破。 然而对方本人的脑机接口却并未变色,原因未知。 据他自己描述,这首诗是他听说的,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另外我对诗的概念也还有一些疑问。 他说:‘就是你哭出来的那部分,那就是诗。’ 我依旧不理解。 对方回避了深入的解答。 他同意和我保持信息的交换。下次会面的时间为:明晚八点。 经实验对比,这首诗所引发的脑机运行数据,和一号实验样本的相似率超百分之八十五,核心验证通过。 解决了第二百零二次实验样本数据不足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在于,一号样本是特殊程序骇入脑机的结果,此样本为口述转达。 我无法理解这中间的联系。 所以现在,我会试着根据这首诗进行一次模仿创作。” 戴拉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 她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极力的思考,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半个标准时过后。 她才猛地吐出了一口气来,进而又打下了一行字。 “时长半个标准时,我做不到,不确定原因……” 写完记录,戴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就把整个文档加密,存入了一个隐藏的分区。 电脑的运行声很轻,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密。 雨总算是变小了。 戴拉站起了来,走到窗边。 她住的地方比西西弗住的要高两层,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工棚区。 此时那些低矮的棚屋,已然在雨中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团块,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还亮着,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当然,戴拉并不能想到这样的比喻。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东边,那是西西弗住所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他应该睡了。 戴拉靠在窗框上,尾巴无意识地卷成了一个圈。 她还在想那首诗,那些句子还在她的脑子里翻涌,像是某种活的生物,不肯安静。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仿佛是有什么惯性在限制着她停止思考。 明明她只是主动地回想了一次,思维却又如同乱码一样失去了控制。 突然,她开始轻声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背起了那一首诗。 她背得一字不差,因为她的记忆力很好。 背完之后,戴拉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那东西正从她的胸腔里往外冲,撞得她的肋骨隐隐作痛。 她好像是抓住了某种感觉,那似乎是一根线,一根连接着心跳的线,一根飘忽不定又令她不想松手的线。 她想把它写下来。 但那是什么,该怎么写? 她依旧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此刻的雨声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单调的噪音,而是有轻重,缓急,和起伏的。 她甚至能从中听出一种……频率? 戴拉闭上眼,让雨声灌进耳朵。 脑机接口还是蓝色的。 但是控制模块里的读数,却已然再度触及了深红,甚至是越过了深红。 如此又过了很久,戴拉才重新睁眼。 因为那种感觉消失了,到底还是消失了,那种抓住了线的感觉。 肋骨不痛了,她好像是恢复了正常。 脑机内的读数也渐渐地回落。 然而她的内心却莫名的失落,无比的失落,因为她没有抓住,因为她弄丢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远处矿井的方向,有一盏探照灯在雨中摇摇晃晃地亮着,像是快要熄灭了,却又一直没灭。 我为什么无法模仿诗句? 我的思维为什么会失控? 刚刚那种特殊的感觉是什么? 我为什么抓不住它? 有太多的问题得不到解答,让戴拉的心乱如麻。 她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回床边。 又躺了下来,没脱衣服。 雨水的气味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入,潮湿,微凉,带着NS-2847特有的金属味。 不过在那金属味的下面,她似乎还闻到了一些别的味道。 那是泥土被雨打湿后的气息。 是她之前从未在意过的味道。 明天晚上八点。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倒数。 第十九章:是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第二天,雨没有停,但是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西西弗出门的时候,天空是一片灰红色的阴沉。 细密如雾的雨点模糊不清,几乎是化在了空气里,让空气也湿湿的,还有点重,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这种雨甚至没法很快地打湿衣服,但却不知道它是否会变大。 毕竟算算时间,雨季也快到了,或者已经到了。 西西弗看了一眼街角,戴拉没有出现在门外。过去的三天,她就像是一根钉在那里的桩子一样准时。 现在看不到了,突然还有一些不适应。 不过西西弗也没太在意,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就走向了车站。 班车来得很快。 车上,西西弗遇见了尼禄,他正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嘴里还嚼着一块烟糖。 那是一种香烟味道的,带有醒神功效的糖果。 “你昨晚没睡?”西西弗坐在了尼禄的身边。 “睡了,但没睡好。”尼禄打了个哈欠,犬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家隔壁那个象人半夜搬家具,哐哐当当地搞了一个多标准时。我想去敲门,想了想又算了,人家的胳膊比我的腰还粗。” 西西弗没接话。 尼禄也不需要他接,自顾自地继续说。 “对了,今天你的那个红皮女没来?” “她不是我的什么红皮女。”西西弗的语气平和,但也坚定。 “行行行,不是你的。”尼禄咧嘴一笑,用舌头把嘴里的烟糖转了一圈。 “所以是她自己走的?我还以为她至少得缠你一个礼拜。” 西西弗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灰色棚屋,没有回答。 雨虽然小,但车窗还是湿的,大概是由于昨晚的雨还没擦干。 水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面用手指写字,写到一半又忘了要写什么。 几分钟之后,车便到站了。 矿井里的日子一如既往。 凿击,切割,采集,装袋。矿采目标像是一块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上的石头,不算太重,但永远在那。 西西弗工作着,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他依然还在想着戴拉的脑机接口,以及那个能改变颜色的技术。 另外他也还在思考着:今晚要给戴拉什么? 诗已经给过了。 他想试试别的。 不是因为戴拉有什么要求,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其他的东西是否会让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一些其他的反应。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纸上画过的那些画。虽然笨拙,但是每落下一笔,他都能感觉到一股从指尖蔓延到胸腔的温热。 那种温热并不强烈,也不如诗燃烧得那么迅捷。 如果把诗比作一团火,那么画应该就是一块被双手慢慢捂热的石头。 直到画面完成,双手打开,它才会带着所有的线条和色彩,撞向人的眼眸。 我或许可以给戴拉一幅画。 但是画这种东西,就不能说是听别人讲的了。 所以我必须要再确定一下,她是否真的可信。 而且,我应该画些什么呢? 西西弗一边挖矿一边想,直到收工的时候也没有想好。 离开矿井的时候,尼禄想喊他去喝酒。 却被西西弗给婉拒了,因为今晚还要和戴拉交换信息。 乘坐班车回到住所的附近,雨又开始飘了。 它稍微变大了一点,但是依旧很小,像是有人在高处往下撒细碎的灰尘。 西西弗没有打伞,也没有跑。 只是慢步地走向了住所,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看不见的水渍。 回到住所以后,西西弗先是洗了个澡,他身上的伤基本已经完全好了,也不用再避开伤口清洗身体了。 跟着他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把稍微有些湿了的外套挂在了门后面的挂钩上。 然后就坐在桌边,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还有十九分钟。 西西弗没有拿出小册子画画或写诗。他只是坐着,面朝着窗外的雨,等。 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但不是在等戴拉,他知道她会来。 他等的应该是一种感觉,一种即将要说话之前的,喉咙发紧的感觉。 七点五十八分,敲门声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西西弗起身,打开门。 戴拉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和昨晚一样。 但她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没有黑眼圈,衣服是干的,犄角上倒是沾着几颗细小的雨珠,像是某种透明的装饰品。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西西弗,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耐心的期待。 “进来吧。”西西弗侧身。 戴拉收起伞,弯腰进门。 她在昨天的位置上坐下,西西弗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和昨晚一样。 “你提前了两分钟。”西西弗说。 “我等不及了。”戴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的事实。 “但我还是等到了接近八点才敲的门。” “好。”西西弗点头。 或许是没了其他的话题。 两人对视着。 默然了片刻。 直到西西弗再次开口。 “第二份秘密,昨天是我先说的,今天应该由你先说了。” “可以。”戴拉点头,然后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身体坐得很直。 “我被清洗过记忆,在我被大学遣返的时候,有关于大学里的一切,我基本都不记得了。” 西西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少有的,失控的小动作。 “你是说,健康中心的那种清洗记忆?” “是的。”戴拉肯定道。 “因为我研究了一些不应该研究的东西,并且还有了发现。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或者应该说是被洗掉了。至于控制脑机颜色的技术,它大概是我研究的副产物,被当时的我用一种特殊的办法给保留了下来。 同时在这个技术的程序里,我还发现了一句我留给我自己的留言。内容是:你被清洗了记忆,找到他们禁止你研究的东西。 除此之外,她还给我留下了另一个程序和另一句留言,不过这就是之后的秘密了。” 西西弗无言了很久。 因为戴拉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同时他也想到了自己的记忆。 不是作为西西弗的记忆,而是作为林的记忆。那些记忆曾经也被掩埋过,直到矿难爆发的时候,它们才像是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但是戴拉的情况显然和他不同。 “你很想找回来吗?”西西弗问,声音缓慢。 “那些记忆。” “当然。”戴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偏偏她说的话里根本就没有丝毫的释然。 “回到NS-2847的这些年,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尝试。不过健康中心的记忆清洗不是覆盖,而是删除,彻彻底底地删除。所以我无法通过技术方面的手段来找回记忆。只能试着收集线索,然后重建。”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西西弗又问,算上昨天晚上的那一次,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出类似的问题了。 而这一次的他,显然是想要一个更加明确的回答。 戴拉看着西西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庞。 “因为我需要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我研究的是什么。我需要知道那个被拿走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我付出的一切,我曾经相信的一切。 为了那个研究,我放弃我前半生的学习,放弃核心圈的生活,放弃父母的希望,甚至,害得我弟弟必须继续做一个矿工,然后丧命。 我,不想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她依旧平静。 但是这段话却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了这个安静的雨夜里。 第二十章:我看到了你看到的我 “现在轮到你了。”说完了秘密的戴拉冷静地喝了一口水。 西西弗没有急着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被自己的手掌压在桌面上的小册子。 几秒钟之后,做出了决定。 “我今晚不给你念诗。”他说。 戴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她的眼睛却微微地眯了一下。 那是失望,还是警惕? “我会给你看一样东西。”西西弗说着,把小册子拿在了手中,翻开了一页。 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笔来。 他抬头看了看戴拉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空白的纸面,良久,才划动了笔尖。 西西弗决定给戴拉看画,因为他相信了她。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戴拉刚刚的发言和视线。 所以他要画的,也正是戴拉。 戴拉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依旧安静地坐着。 西西弗画得很慢。 他先是画轮廓,不是用测量的方式,而是用眼睛看一笔,再用手画一笔。 他的目光从戴拉的额头移到纸上,又从纸上移到戴拉的犄角,再从犄角移到眼睛。 每一次抬眼,都正好对上戴拉的注视。 因为戴拉一直在看着他。 他没有躲,她也没有。 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不到一米的距离内反复的交错。 像是两条平行的线,被人用手指拨动了一下,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 西西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也能听到戴拉的。 很轻,但是在安静的房间里,它们就像是两件不同的乐器,正在各自调音。 他画她的眼睛,竖瞳,红色的虹膜,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更深的暗红。他画不出那种颜色,因为他没有颜料,所以只能用固态笔涂抹出阴影去暗示。 他画她的犄角,螺旋的纹路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尖端,每一圈都不太一样。 他画她的长发,垂落在肩胛之间,一缕缕都缠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他画她的指尖,纤细修长,指甲锐利,每一段指节的内侧都有细密的纹路。 他画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自己是在画画,只觉得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触感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的舒适。 戴拉始终没动,不是西西弗要求的,只是下意识的没动,因为对方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平稳,镇定,细致,温和。 甚至让她的心跳都放缓了一些,让脑海之中各种复杂的思绪都散开了一些。 然后开始认真地感受眼下。 她看着西西弗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右眼下的那两颗痣,看着他握笔的手指。 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他眨眼的时候,似乎能够打乱光影。 她还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 不是紧张,而是专注。 时间在固态笔和碳素纸的摩擦声中流过。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西西弗停了下来。 他把笔放在一边,看着纸上的戴拉。 还是不够像,比例不对,光影不对,就连犄角的弧度也差了一点。 但他不想改了,不是懒,而是他知道,即使再改,他也无法让画与真正的戴拉一模一样。 同时画,也不只是为了一模一样的。 所以下一刻,他就把小册子转了过去,交给了戴拉。 “给你。”西西弗说。 戴拉低头看去。 那应该是一张图片? 不是照片。 而是一个用固态笔划出来的,图案? 一个,我的图案? 戴拉的眼神有些恍惚。 图片是黑白的,没有其他的颜色,只有线条和阴影。 图上的她正坐在一张桌子的对面,表情平静,双手交叠在一起,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 戴拉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在高共体里,所有的图像都是照片,影像,或者是电子模型之类的东西。 它们是精确的,客观的,毫无偏差的。 人就是人,物体就是物体,颜色,比例,光影,都会经过传感器的校准,不会出现任何的差错。 但这张图不是。 它不精确。 左眼比右眼大了一点,右边的犄角比左边的矮了一截,衣服的褶皱画得太密了,手的位置也不对。 可是…… 可是戴拉却从那不精确的线条里看到了某些东西。 那应该不是“戴拉的复制品”,那应该是“西西弗眼中的戴拉”。 这种模糊且微弱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 令她难以形容,无法准确的描述,但就是有那么一点感觉。 她应该是看到了他看到的她。 那双竖瞳里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小心。那道眉毛的弧度不是严肃,而是认真。那条卷成了一圈的尾巴不是警惕,而是……放松? 是刚才的我在放松,还是现在的我在放松。 为什么我会感觉到一种,满足? 戴拉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 她又开始混乱了。 图中的一切都是她从未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自己。 她盯着那张纸,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这又是什么?”她终于问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有人称它为画,即是名词也是动词。”西西弗回答道。 “一种用色彩和线条讲述一切的技法。” “它不是照片。”戴拉肯定道。 “不是。”西西弗点头回应。 “它只是我画的画。” “但它却比照片……更真。”戴拉低着眼眸。 “更真?”西西弗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戴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 “就是觉得,照片会告诉我‘你长什么样’。但是这幅画却在告诉我‘你看上去像什么’。这是不一样的。照片是死的,这个……是活的。”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纸面的上方,没有触碰,仿佛生怕将那些笔触的痕迹蹭花。 哪怕固态笔留下的痕迹根本就不会被蹭花。 “它让我……”戴拉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一个从来没用过的词汇。 “它让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扫描,不是识别,而是看,只是看……” 西西弗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因为他意识到了:戴拉感受到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感受到了画和照片的区别。 这个世界的人同样能理解画。 “所以‘画’也是‘诗’吗?”戴拉突然问。 “不。”西西弗摇了摇头。 “诗是诗,画是画,它们不一样,但它们又的确是一类东西。” “一类东西?”戴拉有些茫然。 “都是人用来表达自己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的东西。”西西弗说。 “……” 戴拉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西西弗。 她的脑机接口依旧是蓝色的,但是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蓝色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很微弱,就像是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微光。 还没有温度,但却已经被眼睛给捕捉到了。 “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戴拉十分确定。 “不知道有画,不知道有诗。甚至在我被清洗记忆之前,我也可以确定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西西弗的语气很淡,眼睛却很亮。 “但我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戴拉的目光又落回了画上。 “我就是觉得,我的胸口有一地方,本来一直关着,现在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不是很疼,但是,那个地方在动,那是我从未碰到过的地方。” 西西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说:就是这个,我想要告诉你的,告诉所有人的,就是这个。 你们的心里有一扇门,一扇应该被推开的门。 但是他没说。 他只是把那本小册子又翻了一页,露出了一张新的白纸。 “你想试试吗?”西西弗问。 他想要看看戴拉是否已经推开了门,是否能够创作。 “试什么?”戴拉的眼睛闪烁,她应该是知道答案的,但还是问了一句。 “画。”西西弗回答。 戴拉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张白纸,看着西西弗的手。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不。”她说。 “今天不想。我想……再多看一会儿。” 至于原因,她没有说。 或许是因为她昨晚没能写出诗,所以她有些害怕。 她怕自己也画不出画。 她不想在西西弗的面前画不出画。 戴拉的手指终于落在了纸面上,轻轻地,几乎不用力地,沿着某条并不完美的轮廓线,从画面里的额头滑到了下巴。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但却让西西弗觉得,自己的脸被摸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雨又变大了,在这个雨季,在房间里那蓝色的灯光下,雨幕显得有些梦幻,蓝得梦幻。 幸好戴拉带了伞。 “你可以带走。”西西弗看着雨。 “这幅画,送给你。” 他没有执于让戴拉尝试创作,既然对方拒绝了,那就下次再说。 毕竟机会还有很多,不必急于一时。 戴拉的手指停住了。 “送给我?” “嗯。”西西弗微微地垂落眼眸。 戴拉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小心的,用双手捏住小册子的边缘,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动作很慢,就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撕下来之后,她把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折了两次,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能被窗外的风给吞没。 但西西弗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 戴拉捧起水杯。 “喝完水我就走。” 两人没再说话。 直到十几分钟以后,戴拉才喝完了水,并站起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了头。 “明晚八点?” “明晚八点。”西西弗回应道。 门关上了。 西西弗坐在桌边,看着小册子上那些被撕掉的缺口。 前面的都很毛糙,那是他撕的。 最近的一道却很平整,这是戴拉撕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缺口。 然后把小册子合上,放回了抽屉。 蓝色的房间,蓝色的脑机,蓝色的雨。 红没来过。 红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