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余莺儿:我在后宫当生活家》 第1章 好消息:穿了;坏消息:穿成炮灰 余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是清朝人,父亲叫余怀恪,正白旗包衣。 因为为人耿直,不懂圆滑,被人构陷,家道中落,只能办着一个昆曲戏班勉强维持生计。 从小余莺就跟着父亲的戏班东奔西跑。 不管是王公贵族的庆宴,还是皇室宗亲的生辰,每当父亲在台上唱戏,她就在后台边听边学。 那些戏文曲调,咿咿呀呀的唱腔,既是余莺的生活,也是她的童年。 父亲在台上唱到开席上菜,余莺攥着父亲的手走出那灯火通明的朱门。 每次她都要忍着咕咕叫的肚子,穿过长长的巷子,再回到那个拥挤杂乱却无比温馨的家。 因为父亲干了伶人行当,旗人内部极度看不起他。 权贵们会找他唱戏,会赏他银钱,但绝不会尊重他。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条会唱曲的狗没什么两样。 后来遇到宫里小选,父亲的一个朋友帮忙找了门路打点,让余莺小选成功,进了皇宫。 可就算进了皇宫又怎样? 她出身上三旗里身份最低、最容易被欺压的正白旗包衣。 总是被安排做粗活、脏活、杂役。被高位宫女打骂,被主子随手扇耳光。 入宫整整三年,愣是没有半点晋升。 梦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余莺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电影,又像是亲身经历了一辈子。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屋顶,身边睡着和自己穿着相同打扮的宫女。 大通铺上挤了十来个人,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阵阵梅香。 余莺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 刚才那个不是梦。 是余莺儿的真实经历。 她居然穿越了。 穿越到了《甄嬛传》里面,而且还好死不死,穿越到了那个活不过几集的炮灰余莺儿身上。 余莺有些难以相信,使劲掐了几下自己的胳膊。 疼痛无比真实地从皮肤传到神经末梢,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是梦。真不是梦。 穿越前她叫余莺,穿越后她叫余莺儿。 名字只差一个字,偏偏生日还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凑巧。 分明就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带着前世记忆的余莺,穿进了和自己同名同日生的身子里。 这不像是意外穿越,倒有点像是兜兜转转,她本就该来到这里,活成余莺儿。 然而当确认自己穿越了之后,余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高兴。 她终于逃离了。 逃离了那个天天只知道看成绩、看前途的家庭。 她的父母感情平淡,常年分居,不算吵架,但也绝不亲密。 家里氛围冷清,不是那种温暖和睦的家庭。 父母倒也没有虐待她,只是从来不曾理解过她,不曾心疼过她,不懂她的压力。 从小到大,她的价值就是成绩单上的那几个数字。 小学考双百,父母说“应该的”。 初中考年级前十,父母说“继续保持,别骄傲”。 高中考进重点班,父母说“大学考个好学校才是正经”。 大学毕业季,别的同学在焦虑,她也在焦虑。 只不过别人的焦虑有人分担,她的焦虑是家里的催命符。 “考公吧,稳定。” “考编吧,有保障。” “别人都能卷,就你不行?” “年轻人哪有不辛苦的?” “考不上就是你不够努力。” 她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出了名的“卷王专业”。 考编报录比动辄一比几百、几千,考公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她不是没有努力,她努力得快把自己逼死了。 临近考试那段时间,她天天熬到凌晨两三点,困了就灌咖啡,饿了就啃面包。 图书馆的灯管嗡嗡响,她的心跳得比灯管还快。 然后有一天晚上,她趴在书桌上,再也没能醒来。 大概就是猝死了吧。 余莺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逃离了也好。 逃离了那个永远达不到期待的家,逃离了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跑道。 可是…… 她也远离了那个不用跪拜、没有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那个有网络、有外卖、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的时代。 那个没有封建规矩、不会随时被砍头的时代。 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居然穿越到了《甄嬛传》。 这部剧太出名了。 网上各种解说,各种解读,什么“《甄嬛传》十级学者”,什么“逐帧分析《甄嬛传》细节”。 她大一的时候也追过,甚至刷了好几遍。 也因为两个人名字相似,和舍友一起讨论过,开玩笑的说会不会穿越。 当时大家都是哈哈大笑。 没想到真会穿越到这个步步惊心、步步谋算,稍微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宫斗剧里。 可既然已经穿越过来了,想这些也没用。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想办法活下去。 余莺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在余莺儿的记忆里,宫外的日子不好过,宫里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14岁小选入宫,已经三年了。 作为倚梅园的粗使宫女,她经常被安排各种累活脏活,什么扫雪、搬花、搬柴炭、守冷院,哪里有苦活哪里就有她。 还要被那些资历老的高位宫女欺压,被打骂是家常便饭。 吃的东西也不好。 清汤寡水,白菜豆腐,一点油星都见不着。 偶尔想改善一下伙食,还得自己掏银子买。 可倚梅园的粗使宫女每个月只有一两银子的份例,宫外的父亲也只能勉强维持戏班子的运转,没有多余的银钱来支援她。 住的更是别提了。 十来个人挤一个大通铺,规矩严得很,睡觉连翻身都不行。 每天早上寅时正刻,也就是凌晨四点,就要准时起床,迟了就要挨罚。 现在是寒冬腊月,倚梅园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天还没亮就得起来扫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了口子,又疼又痒。 余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红肿,指节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余莺想,如果让她一直当宫女,她肯定坚持不下去。 这种日子,别说三年,三个月她都熬不住。 她宁愿做一个会被华妃算计、被皇后惦记、无宠无子的妃子,好歹不用凌晨四点起来扫雪,好歹能吃饱饭,好歹能一个人睡一张床。 是的,电视剧里的余莺儿确实愚蠢。 她欺负苏培盛的徒弟,打听皇上的踪迹,毒害甄嬛,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自她承宠以来,干的蠢事劣迹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可那是原来的余莺儿。 现在,是她余莺来了。 而且还是在她看完了《甄嬛传》、熟知大致剧情的情况下穿越过来的。 她知道谁会得宠,谁会倒霉,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相信,自己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余莺正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时间节点。 昨晚。 昨晚是除夕夜,甄嬛在倚梅园祈愿,说出了那句著名的“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皇上恰好也在倚梅园,听到了这句话,然后让苏培盛来找人对诗。 而此时此刻,已经是第二天了。 要不了多久,苏培盛就要来倚梅园找人了。 余莺心里一紧。 好巧不巧,难怪她能穿越过来。 原主昨晚在倚梅园剪花枝,天寒地冻的,染了风寒发了高烧,这才给了她穿越的契机。 现在她的脑子还有点晕沉沉的,身体发虚,四肢酸软,额头微微发烫。 可她不能请病假。 宫女生病不是娇气的理由,能干活就得去干活。请病假?除非你直接晕倒起不来,否则没人可怜你。 而且今天苏培盛要来,她必须到场。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翻身的机会。 错过今天,她可能真的要在倚梅园扫一辈子的雪了。 余莺咬了咬牙,硬撑着从大通铺上爬起来。 凭借着余莺儿的记忆,摸到水盆边洗漱。冷水泼在脸上,冻得她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了不少。 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年轻。 这张脸很年轻,眉眼清秀,皮肤虽然粗糙了些,但底子不差。 只要能脱离这种苦日子,好好养一养,应该能恢复不少。 洗漱完毕,余莺跟着其他宫女一起出门去倚梅园干活。 天色才蒙蒙亮,整个倚梅园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在枝头傲然挺立,香气清冽。 积雪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余莺一边拿着扫帚扫雪,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苏培盛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又要怎么答? 尤其是在面对皇上的时候,到底是要直接冒充,还是实话实说? 如果实话实说,会不会被“退货”? 她不想再继续当宫女了。这苦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多过。 可冒充甄嬛,风险也不小。 皇上不是傻子,苏培盛也不是吃素的。 万一露馅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余莺拿着扫帚,手上的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不能直接冒认。 电视剧里余莺儿是怎么做的? 苏培盛念了一句“逆风如解意”,让宫女们对下一句。 余莺儿虽然对上了,皇上却觉得没有倚梅园那晚一见倾心的感觉了。 后来凭着昆曲勉强得了“妙音娘子”的封号,但这其中凶险得很。 稍有差池,不但得不到恩宠,还可能获罪。 但是,如果不能得到这次机会,凭她现在宫女的身份,想要再遇到皇上的青睐,比登天还难。 每天不是扫雪就是洗衣服,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谈何逆天改命? 余莺握紧了扫帚把手,心里头乱糟糟的。 风从梅林间穿过,带起一阵簌簌的落雪声。 几片梅花瓣被风卷过来,落在她肩头。 她伸手拂掉花瓣,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梅花枝,看向倚梅园的入口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宫女快步走进了倚梅园。 她站在园子中央,拍了拍手,对着正在干活的宫女们朗声喊道:“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 宫女们纷纷直起腰,看了过去。 那管事宫女扫了众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御前的人来了,让大家都过去领赏。” 余莺手上的扫帚猛地一顿。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扫帚靠在梅树旁,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前院走去。 第2章 倚梅园对诗出圈,御前飙演技成功上岸 雪后的倚梅园,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余莺跪在一群宫女中间,冰凉的湿意透过粗糙的棉裤渗进来,激得她悄悄打了个哆嗦。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只用余光去瞟前方那几双皂靴。 “皇上有旨,今年节下宫中同庆,皇上出了个对联儿,无论是太监或是宫女儿,谁要是能对得上,皇上重重有赏。” 苏培盛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往冰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清清亮亮地滚进每个人耳朵里。 跪着的宫人们呼吸都轻了几分,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悄悄抬起了头。 小夏子往前迈了一步,扯开嗓子,字正腔圆地念出那句上联——“逆风如解意。”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宫女们你推我、我撞你,眼睛里都是跃跃欲试的光,可嘴唇翕动了半天,谁也没能接出一个字来。 这句诗太冷僻了,不是她们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东西。 有人急得直揪衣角,有人小声嘀咕着“这怎么对嘛”,想挣这笔赏钱,可脑子里偏偏一片空白。 余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从扫雪那处走到这边来的路上,她已经把接下来要走的路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她不想做那个靠一句“容易莫摧残”冒认除夕夜相遇、得了盛宠又迅速作死的余莺儿。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机会重新抓住,并且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余莺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高高举起。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着头畏畏缩缩,反而把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用一种天真到近乎冒失的目光直直望着苏培盛,嘴唇抿着,像是在课堂上拼命想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 苏培盛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你知道下联?” 余莺从人群里直起身,声音脆生生的:“回苏总管的话,下联是容易莫摧残。” 话音落地,周围的窃窃私语骤然安静了一瞬。 苏培盛没什么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片刻后,他转身迈步,丢下一句:“跟我来吧。” 余莺跟在苏培盛身后,步子踩得稳当,心里却像开了锅的水,翻腾着各种算计。 她不能走余莺儿的老路。她要换一个活法。 她仔细盘算过,后宫现在是什么格局?华妃独大,皇后蛰伏,甄嬛还没侍寝。 而且有一个关键的信息她记得很清楚。 淳常在现在还没得宠。 淳常在是什么人?年纪小,活泼外向,天真烂漫,脑子里不装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皇上后来对她颇为喜爱,就是因为后宫里头心思深沉的女人太多了,冷不丁冒出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小丫头,反倒新鲜。 而现在,这个位置是空的。 余莺想好了,她就要做那个“没什么心机、说话不过脑子”的人。 她会唱昆曲,这是余莺儿留给她的技艺,皇上喜欢听,这是她能靠近皇上的一把钥匙,不用白不用。 但她绝不会像余莺儿那样卖弄,更不会去攀附华妃。 不但如此,她还要学齐妃。 齐妃那个人,脑子不太好使,听话永远只听表面那一层,别人话里的刀子、弦外之音,她一概接收不到。 这看起来是蠢,可在后宫里,这反倒是一层保护色。 别人想利用她,话里话外暗示了半天,她一脸茫然地反问一句“啊?娘娘您到底什么意思啊”,这戏就没法往下唱了。 想让她害人?对不起,听不懂。 想拉拢她?也不好意思,还是听不懂。 在后宫里,一个家世低微、脑子直愣愣、看着就没什么威胁的小妃嫔,谁会费心思专门来对付她? 只要她能熬到甄嬛得宠,后宫的矛头自然会转向那个更耀眼的目标,到时候她就安全了。 余莺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正出着神,前面苏培盛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余莺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并没有往养心殿正殿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西侧一处极为僻静的所在。 这里是一间净室,门脸不大,看着朴素得很,在这巍峨森严的宫阙群里,像是不小心遗落的一处角落。 苏培盛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语气淡淡的:“皇上要见你。你现在这身衣裳太旧了,满身尘土,这样去见皇上不妥当。” “先在这儿梳洗干净,换套体面些的宫装再说。” 余莺低头看了看自己。 在倚梅园扫了半天雪,袖口是湿的,裙摆上沾着泥点子,手指缝里还有刚才抓雪留下的污痕。 这副模样确实不能见皇上。 她躬身应下,等苏培盛走了,才轻轻关上门,转过身来打量这间净室。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靠墙摆着一方木架,架上搁着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整整齐齐码着胰子、布巾,还有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 另一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叠崭新的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料子比她身上这件粗布宫装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余莺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温水扑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钻进毛孔里,把她冻了一上午的脸蛋暖了回来。 她仔细地洗了脸,又拿胰子把手搓了一遍,指甲缝里的污垢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擦干之后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 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胜在干净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生动气。 她回忆了一下大学生活里的快乐时光,然后对着镜子试了试表情。 嘴角往上翘,眼睛瞪大一点,做出那种“我觉得这事好有趣啊”的天真模样。 嗯,效果还行,看着不像装的。 换上那身新宫装之后,余莺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发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小夏子正等着。 看见余莺出来,他上下扫了一眼,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偏了偏头:“跟我来。” 余莺被带到了茶房。茶房里热气腾腾的,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小夏子指了指那杯刚沏好的茶,压低声音交代:“一会儿我师傅拍手叫你进去,你就端着茶进去。” “旁的不许多看,也不许多说,把茶放下了就退到一边,懂了没?” 余莺点头如捣蒜,把茶盘端起来,双手稳稳地托着。 茶房里安静极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她不得不在裙摆上悄悄蹭了蹭。 然后,拍手声响了。 “啪、啪。” 清脆的两下,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信号。 余莺深吸一口气,弯腰端起茶盘,按着记忆里余莺儿在御前伺候的规矩,小步小步地往里走。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乱看,余光只能瞥见前方地面上铺着的厚重地毯。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能听到心跳声。 “咚咚、咚咚” 响得像是有人在拿鼓槌敲她的胸口。她甚至怀疑旁边的人是不是也能听见。 走到桌前,她稳了稳手,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搁在皇上手边,然后躬身退到一侧,垂手站好。 安静了两秒。 皇上的手伸过去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 他凑近闻了一下,动作顿了顿,随即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 “是用梅花上的雪水泡的?” “怎么有一股梅香?” 来了。 余莺脑子里早就把这个场景演练了无数遍,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双膝跪地,磕了个头。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和真诚:“皇上恕罪,是奴婢身上不小心染上了梅花气味,惊扰圣驾。”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皇兄身边的下人们真是越来越别致了。” “回头啊,我也让府里的下人们个个都身染花香。” 是果郡王。 余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依旧低着头跪着。 原来真的是这个场面。 皇上和果郡王在下棋,和剧里一模一样。 紧接着,另一道更沉稳、更厚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闷闷地压在人耳朵上。 “朕瞧着你眼生,什么时候来御前伺候的?” 稳住稳住。 余莺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抬起头来。 她按着自己设计好的路线,把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带着一点活泼的笑意,用一种说不上多规矩、但就是让人觉得鲜亮的语气开了口。 “今天早上苏公公来倚梅园,让我们对诗,说对上了有赏,然后奴婢就对出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卖了个小小的关子,然后用清脆的声音把那两句诗念了出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皇上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分探究:“你是怎么知道这句诗的?” 这个问题余莺也准备好了答案。 她不能冒认除夕夜的事,但也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要给出一个既合理又不会留下后患的解释。 “回皇上的话,”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是一串铃铛。 “奴婢的父亲办了一个昆曲班子,在唱《牡丹亭》梅树定情、葬梅誓言的时候,奴婢无意间听到客人念起过这句诗。” 这番话半真半假,余莺儿家里确实是办昆曲班子的,至于有没有客人念过这句诗,反正无从查证。 余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认真而诚恳的表情,做出了今天最关键的一步棋。 她把头微微低下去,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心翼翼:“不过奴婢知道,皇上应该找的不是奴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昨夜奴婢也曾在倚梅园剪花枝,”她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听到了您和那位小主的谈话。” 果郡王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重复了那个称呼:“小主?” “是的,”余莺点头,表情坦荡又自然。 “看穿着打扮,应该不是宫女。” “不过奴婢并没有看清小主长什么模样,当时天黑,隔得又远,只隐约听到说话的声音。” 这番话她反复斟酌过。 她不能直接说“我看见了甄嬛”,那样显得太刻意,像是在告密,反倒会让皇上起疑。 但也不能完全不提,否则以后除夕夜的事被翻出来,她就成了蓄意欺君。 最好的方式就是,我知道昨晚有别人,但我不知道是谁,也不打算冒认。 以退为进,才是最稳妥的牌。 皇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拈着一枚棋子,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殿里安静得只剩棋子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余莺的心脏。 该退场了。 余莺把心一横,作出要走的姿态,躬身行了个礼。 “承蒙苏总管关爱,奴婢能有幸在御前伺候一次。” “奴婢还有倚梅园的功夫要做,先行告退。”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等着皇上发话。 这一步是赌,赌他会不会留。 如果不留,她回去继续当宫女,这条命总比原来余莺儿作死的强。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留下来,一定要留下来,否则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的脚刚退出去半步,就听见了棋子落进棋盒里的声响。 皇上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收着棋子,一颗又一颗,动作从容得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要告退。 但他的声音稳稳地响了起来,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倚梅园多的是梅花儿,朕这儿倒缺一缕梅香,你且留下吧。” 第3章 刚封官女子,皇上就翻了她的牌子 听到皇上让她留下的那一瞬间,余莺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炸开了一朵烟花。 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她不用再回倚梅园扫雪了,不用在天不亮的时候爬起来冻得手脚发僵,不用在冰冷的水里搓抹布搓到指节开裂。 她的计划第一步,稳稳当当地踩实了。 喜悦像潮水一样从胸口往四肢涌,她控制不住地把嘴角往上扬,连磕头都磕得格外利索欢快,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多谢皇上!” 那声音里的雀跃半分没有作假,皇上似乎也被她这股毫不掩饰的高兴劲儿逗了一下。 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啊?” “奴婢叫余莺儿。” 皇上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封倚梅园宫女余莺儿为官女子,赐居钟粹宫。” 余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感受着那阵凉意从额头一路渗进滚烫的血液里。 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眼眶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钟粹宫。 那将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身之所。 她以后可以抬起头来看看这座庞大而森严的宫城,不是以扫雪的宫女的身份跪在地上,而是以一个可以站着喘口气的人的身份。 余莺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旁候着。 她的心跳还在咚咚地响,但和方才的紧张不同,这一次的鼓点里,满满当当都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余光里,她瞥见果郡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小戏。 路还很长,后宫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成为妃嫔就变得轻松。 但至少这一刻,她不用再跪在雪地里了。 至少这一刻,她是站着的。 正胡思乱想着,皇上忽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十八子,迈步走出门去。 而且并没有念出那句“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余莺愣了一下,然后心底涌上一股比之前更强烈的喜悦。 不一样了。 剧情不一样了。 ...... 皇上换了一间屋子,坐在了养心殿的书房里。 这间书房比刚才下棋的偏殿要宽敞许多,满墙的书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典籍,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皇上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翻了两页,似乎已经把刚才那个对诗的小宫女抛到了脑后。 余莺跟着走进去,在书案前跪下去。 她知道,要在这后宫立足,还得拿出点真本事。而她手里最趁手的一张牌,就是余莺儿留给她的昆曲。 剧里的余莺儿靠昆曲得宠,这一点她可以照抄。 于是她跪在书案前,抬起头,用一种活泼直率、毫无城府的目光望着皇上。 “皇上,嫔妾也会唱昆曲,您要听听吗?” 皇上从折子里抬起头来,表情倒是很平静,没有很意外。 这反应在余莺的预料之中。 之前回话的时候,她就说过父亲办了个昆曲班子,现在会唱曲是顺理成章的事,不会引起任何疑心。 “那你唱来听听。”皇上放下折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姿态闲适,像是准备听一段解闷的小曲。 余莺应了一声“是”,从地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立在书案下首。 她定了定神,在脑子里把《牡丹亭》的曲词过了一遍,然后轻启檀口。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昆腔婉转,声线清灵软糯,从她嗓子里缓缓漾开,像一缕轻烟在这间满是墨香的书房里缭绕。 她不刻意邀宠,不捏着嗓子故作娇媚,只随心而唱。 眉眼间尽是天真懵懂,好似根本不懂曲中那些缠绵悱恻的情思,只是一个认认真真唱歌的小丫头。 一曲终了,余莺收了声,重新跪下,垂着眼等评价。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嗓子不错。”皇上说了四个字,语气淡淡的,但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起来,像是意犹未尽。 余莺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正想谢恩,嗓子眼却忽然涌上一阵痒意。 她拼命忍住想咳嗽的冲动,把那股痒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糟糕。 她忘了这茬。 余莺儿这具身体本来就在感冒。 刚才唱那段昆曲已经是在强撑,这会儿嗓子又干又涩。 正在这时候,小夏子从门外进来了,脚步轻快地走到书案前,躬身道:“皇上,张廷玉大人求见。” 皇上点了点头,把面前的折子合上,然后转过脸来看了余莺一眼,说道:“你先去钟粹宫吧,朕今晚再召见你。” “多谢皇上,嫔妾告退。”她高高兴兴地跪下谢恩,把声音里的雀跃调到刚好能让皇上听到的程度。 然后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出了书房。 走出养心殿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小夏子正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余莺想到一件事。 她的家当,虽然都是“破铜烂铁”,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小夏子公公,”她客客气气地开口,“我的家当还在倚梅园呢,我是先去倚梅园还是直接去钟粹宫呢?” 小夏子态度恭敬,躬着身子回道:“回禀小主,您的行李已经由宫人给您送到钟粹宫去了。” “钟粹宫也安排了伺候您的宫女,由这位嬷嬷直接引您到钟粹宫就行了。” 果然,宫里办事的效率就是高。 余莺点了点头,朝小夏子笑了一下,目光在他的手上飞快地扫过。 那双手完好无损,没有核桃汁染的痕迹,也没有剥核桃剥出的伤口。 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的余莺儿让小夏子徒手剥核桃,把人家一双手弄得鲜血淋漓,给后来被勒死埋下了祸根。 而她从见到小夏子的第一面起就客客气气的,不摆架子不耍威风,说话带笑,姿态放得低。 应该不会像原剧里那样记恨她了。 引路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那种在后宫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都懒得大惊小怪的老宫人。 她对余莺福了一礼,声音四平八稳:“小主,这边请。” 余莺跟着引路嬷嬷往钟粹宫的方向走。 从养心殿到钟粹宫的路不短,要穿过好几道宫门和长廊。 嬷嬷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钟粹宫目前只住了一位博尔济吉特贵人,住在东偏殿。” “小主您被安排在西偏殿,东西两殿各有独立的门户,平日里互不打扰。” “宫里的规矩,贵人位份在您之上,晨昏定省需得过去请安。” “博尔济吉特贵人是蒙古科尔沁部送来的,入宫时日不长,汉话也不太通,性子倒是温和,不难相处。” 余莺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博尔济吉特贵人。 这个名字在《甄嬛传》里只被皇后提过一次,在给甄嬛定位分的时候,从来没有正面出场过,说白了就是个背景板。 蒙古部族送来联姻的贵族女子,政治意义大于一切,皇上对她没什么兴趣,后宫的嫔妃们也不会把她当成威胁。 说白了,就是个吉祥物。 跟吉祥物做邻居,对余莺来说是件好事。 博尔济吉特贵人应该不会像夏冬春那样仗势欺人,应该也不会像富察贵人那样阴阳怪气。 两个人各住各的偏殿,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她不主动惹事,应该能相安无事。 走着走着,钟粹宫就到了。 引路嬷嬷把她领到西偏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西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的行李已经被放在了卧房的榻边,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包袱皮,跟这间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看得余莺有点想笑。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宫女,正跪在厅堂中央,见她进来,立刻把头磕下去,声音清脆利落。 “奴婢花穗,参见小主。” 花穗。 余莺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花穗身上停了足足三秒。 花穗,在原剧里帮余莺儿给甄嬛下毒,最后事情败露,被皇上处死。 但余莺仔细回忆了一下剧情。 下毒那件事,花穗是听命行事,从行动上看起来对余莺儿挺忠心的。 问题在于,她的忠心到底是对余莺儿,还是对华妃? 如果是前者,那她就是个可用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她就是埋在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 余莺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存了档,面上不动声色,露出一个随和的笑容,抬手道:“起来吧。” “先不急着收拾,”余莺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跟我去拜见一下博尔济吉特贵人。” 按宫规,新入宫的妃嫔要拜见同宫的高位,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余莺虽然位份低微,但礼数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她现在的人设是天真直率,可不是不懂规矩。 她带着花穗出了西偏殿,走到东偏殿门口,让花穗上前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话出来说贵人请进,余莺便整了整衣襟,迈步跨了进去。 博尔济吉特贵人是一副典型的蒙古女子的模样,整个人也透着一股利落爽朗的气质。 就是她的汉话有点差,磕磕绊绊,每说三四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下,还夹杂着不少蒙古语的词汇。 余莺竖起耳朵连蒙带猜,才勉强拼凑出她在说什么。 “你……新的官女子?” “好,很好。” “住在西边?住吧。” “有事情……找我。” “平日……呃……平日不用来。” 余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放慢语速地说道:“多谢贵人关照。” “嫔妾初来乍到,往后若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望贵人多多提点。” 博尔济吉特贵人听懂了,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爽朗。 寒暄几句之后,余莺识趣地告退。 拜别博尔济吉特贵人后余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让花穗先去耳房整理行李,自己一个人走到铜镜前坐下来。 望着那张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脸...... 第4章 正数着赏赐发愁没钱,敬事房又来了 看到这张陌生的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这不是她的脸。 这也不是她的身体。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感冒没好,嗓子又干又痒,身体状态很差,而且今晚她还要侍寝。 余莺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觉得太难了。 感冒的身子、即将到来的侍寝、还没摸清底细的花穗、满后宫虎视眈眈的女人们、随时可能翻脸的皇上。 她的生存压力清单列出来,比倚梅园那会儿扫雪的活儿还长。 但至少,至少她成功了第一步。 她用一句“容易莫摧残”撬开了这道宫门,用一出坦白戏避开了欺君之罪,用一段昆曲博了皇上的兴趣,给自己挣到了一个官女子的位份、一间独立的屋子、一个可以暂时喘口气的空间。 余莺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露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女子。 镜子里的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成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难又怎样? 她一个穿越者,带着全剧剧本和上帝视角,要是连活着都做不到,那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 感冒会好的,侍寝会应付过去的,花穗的底细会摸清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们,只要她不去招惹,暂时也未必会来找她的麻烦。 余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像是在跟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灵魂打个招呼。 “加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一步走完了,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只要别作死,这条路总能走下去的。”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以后我就是你了。”她望着镜子里的余莺儿,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就是余莺儿了。”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你的身份就是我的身份,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会代替你好好地活下去。” “你的父亲、你的家人,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帮的,你放心。” 余莺,不,现在应该叫余莺儿了,深吸一口气,离开镜子前。 准备喝点热水,然后睡上一觉,晚上用精神饱满的状态来应付皇上。 ...... 余莺儿半梦半醒间,听见花穗说:“小主,敬事房那边安排好了。请您沐浴。” 和电视剧里拍的一模一样,她被几个老嬷嬷按进浴桶里洗了个囫囵澡。 水温不冷不热,泡着倒也舒服,但几个嬷嬷手脚麻利得像是流水线操作工人,从头到尾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搓得她皮肤都泛了红。 洗完之后她被捞出来擦干,浑身上下抹了一层不知是什么的香膏,然后裹进了一条被子里。 裹法非常讲究,从肩膀到脚踝,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就像一只裹了面糊的鸡肉卷。 余莺儿想到“鸡肉卷”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两个太监抬着她,一路穿过层层宫道,抬进养心殿,放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然后鱼贯退了出去。 寝殿里很安静,只点着几盏昏暗的宫灯,光线朦朦胧胧的,把满室的雕梁画栋都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她躺在床上,在心里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侍寝吗?早晚要过这一关,就当被狗咬了。 不,不能这么想,皇上是天子,怎么能用狗来比呢,打住打住。 缓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下,两下,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 龙床的帷帐被掀开,烛光透进来,她看见了皇上的脸。 这张脸和白天在养心殿书房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沉静、威严,眉宇之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皇上伸手揭开了盖在她脸上的锦被。 这一瞬间,余莺儿把脑子里所有的紧张、恐惧、不适全都压了下去,朝皇上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倚梅园里初雪绽开的梅花,干干净净,不染尘俗。 或者说,在皇上的眼里应该是这样的。 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这个表情,从嘴角上扬的弧度到眼睛弯起的角度,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上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笑,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唇角,动作算得上温柔,声音却带着一丝玩味。 “朕现在看着你,满脑子还是你上午那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余莺儿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上午晋见时她主动坦白的事。 “皇上笑话嫔妾。”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 “嫔妾那会儿两条腿都在发抖,哪里慷慨了。” “抖归抖,话倒是一句没少说。”皇上挑了挑眉,显然对上午那一幕印象深刻。 “朕当时就在想,这个宫女,胆子不大,心眼倒是不小。” 余莺儿心里清楚,皇上此刻拿这件事出来说,绝不是要翻旧账。 恰恰相反,他是在品味。 像尝了一道没吃过的菜,饭后还在咂摸滋味。 她决定顺着这个台阶往上爬。 “嫔妾就是觉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抬眼看着皇上,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 “欺君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皇上迟早会知道,与其到时候被查出来,不如嫔妾自己先说了。” “至少皇上能看见,臣妾不是存心要骗。” 这番话算不上什么漂亮的大道理,但胜在实在。 一个宫女能想到的最远的事,也就是“迟早会被发现”。 这正好符合她的身份。 皇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她片刻,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次,审视底下压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笑意。 “朕上午还以为你傻,”他缓缓开口,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下巴上,“现在再看,倒是个明白人。” 余莺儿被他按着下巴,说话有点含糊,但眼睛弯了起来:“嫔妾不明白的事多了……” “但这件事,嫔妾想得特别明白。” 皇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愉悦的笑,松开了手。 ......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余莺儿就被花穗从床上薅了起来。 花穗一边给她梳头换衣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请安的规矩,语气很耐心,像是生怕她不懂宫规触了皇后的霉头。 余莺儿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花穗这个人,从昨天到今天,做事勤快麻利,说话也妥帖周到,怎么看怎么像个忠仆。 可她到底是谁的人? 是真心对余莺儿好,还是只是在尽职尽责地扮演一颗棋子? 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 她穿上一身簇新的宫装,颜色不张扬,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得宠就开始显摆。 花穗又往她头上簪了两支素净的银簪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挑不出毛病了,才扶着她出了门。 到了景仁宫,通传之后她跟着引路宫女进了正殿。 一进门就感受到一股沉静的威压。 不是故意摆出来的那种,而是景仁宫本身自带的气场。 殿里陈设古朴雅致,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不像华妃的翊坤宫那样金碧辉煌,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尊贵。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温和,但眼睛里头平静如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 余莺儿按规矩跪下磕头,嘴里说着初次侍寝后请安的套话,声音清脆,语气恭敬。 皇后等她说完了,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官样文章。 无非是“你初次侍寝辛苦了,要好好伺候皇上”之类的话,然后示意宫女捧来赏赐。 皇后没有多留她,寒暄几句之后就让她退下了。 从头到尾,皇后看她的眼神都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物件,不值得多费心神。 余莺儿心里明白,自己现在的位份不过是个官女子,在后宫的金字塔里属于最底层,根本不配让皇后高看一眼。 皇后要是对她热情,那才叫反常。 不过这样也好。 被轻视,就意味着暂时没有威胁,就意味着可以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继续低调地苟着。 她的人设本来就是天真没心机的小丫头,皇后越是看不上她,她反而越安全。 回到钟粹宫的时候,送赏赐的太监已经在偏殿门口等着了。 余莺儿一眼看过去,差点闪瞎了眼。 朱漆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赤金镯子一对,素金指环两只,珍珠花钿一副,上好的绸缎好几匹,还有一对精致的钗环,看工艺应该是银鎏金的。 这鎏金簪子做得可真好看,上面的金丝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 末尾镶的那颗红宝石小小的一颗,也就指甲盖一半那么大,精致又不显张扬。。 看来昨晚皇上对她挺满意。 可惜赏赐里没有银子。 她的全部身家就的十两银子。 十两,在宫外足够余莺儿家过上半年了。 可在宫里? 给太监宫女打赏要银子,逢年过节备礼要银子,万一有个急事打点关系也要银子。 十两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看来只能把可以换钱的、没有内务府标记的首饰先拿去兑换了。 她也不敢撒娇朝皇上要银子。 才侍寝,两个人之间还没什么感情基础,皇上现在喜欢她,无非是觉得她新鲜有趣,外加昆曲唱得不错。 这时候冒冒失失张嘴要钱,万一惹得皇上觉得她俗气贪财,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为这点银子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好感度败光,不值当。 睡了一晚,感冒已经好了很多。 这让她心情好了许多。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后宫这种地方尤其如此。 时间就在整理首饰和盘算家底中过去了。 她把那几件没有内务府标记的小件挑出来,单独用帕子包好,打算哪天找个靠谱的渠道托人带出宫去换银子。 剩下的赏赐整整齐齐码进妆奁里,该擦的擦、该收的收,倒也有了几分当家做主的感觉。 花穗在一旁帮她打下手,手脚麻利,话也不多,余莺儿暗暗在心里给她加分。 快到天黑的时候,余莺儿正准备让花穗去传晚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花穗的通报声。 敬事房的太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高声说道:“恭喜小主,今晚皇上又翻了您的牌子。” 第5章 坏消息华妃盯上了她,好消息升了位份 听到敬事房的传话,余莺儿愣了一下,然后心底涌上一股真真切切的喜悦。 她很高兴,也很意外。 她原以为今天皇上不会再翻她的牌子了。 在剧里皇上是很少进后宫的,能连续侍寝在后宫里算是难得的殊荣,一般都是位份高的妃嫔才有的待遇。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官女子,竟然能连着两天被翻牌子。 这一次侍寝比头一回要从容了许多。 结束后她应皇上的要求又唱了一首昆曲。 这回嗓子比昨天好,唱得越发清亮婉转,看皇上表情,应该很是受用。 看来皇上不是对她的身体有多满意,而是对她的昆曲情有独钟。这也好,至少短时间内皇上对她还是有新鲜感的。 接连两天侍寝,余莺儿已经很满意了。第三天,皇上果然没有再召幸她,一切如她所料。 但是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辗转难眠。 连着两日被皇上召见,一时被突如其来的恩宠迷了眼。整日心绪都被帝王牵动,忙得晕头转向,几乎都忘了自己并非真正的余莺儿。 今日皇上没来传召,骤然清闲下来,那些思绪才猛地涌上心头。自己本来是现代人,意外穿越到《甄嬛传》。偏偏附身的,还是下场最为凄惨的余莺儿。 帝王恩宠向来浅薄,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无家世可依,无旁人帮扶,仅凭会唱昆曲,哪里能一直留住圣心。 一想到原主的结局,再想起从前自在的生活,心底满是惶恐不安,一直睡不着。 好在现在虽然位份低微,但也有一个好处。 位份不够就不必日日去给皇后请安,省了许多应付的工夫和心力。余莺儿乐得清闲。 她决定利用这休息的空档练昆曲。练嗓、练气、练身段,把记忆里那些功底一点一点捡回来。先把状态培养好,等下一次皇上召见,再给他一个惊喜。 ...... 这天她正练得起劲,花穗忽然从门外进来,面色有些紧张,低声禀道:“小主,翊坤宫来人了,华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余莺儿的脚步顿住了。 华妃。后宫里真正让她害怕的第一个人,终于找上门来了。 被引进翊坤宫的那一刻,余莺儿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翊坤宫和钟粹宫完全是两个世界。 钟粹宫小巧安静,瞧着温温柔柔的。翊坤宫却金碧辉煌,满眼都是流光溢彩的摆设,连廊下的柱子都漆得比别处鲜亮几分。 空气里浮着一股浓郁的香味香,应该是欢宜香得味道。熏得人刚跨进门槛就觉得脑子发沉。 整座宫殿的气场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张扬、强势、不好惹。 余莺儿跟在引路宫女身后,步子迈得又小又紧,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成了拳头。 华妃,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后宫里真正让她害怕的第一个人,终于找上门来了。 正殿里,华妃斜靠在美人榻上,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旗装,领口缀着一圈油亮水滑的紫貂皮,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逼人。 她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在锦缎上轻轻点着,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本宫懒得正眼看你”的慵懒傲慢。 余莺儿快步上前,按规矩行礼,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拘谨、局促,像一只误闯了孔雀园的小麻雀。 “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尾音还是微微发颤,这倒不用装. 她是真的紧张。 华妃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起吧。” 那语调拖得长长的,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气。 余莺儿站起来,垂手立着,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的人设是天真没心机,所以她故意让自己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偷偷打量一下殿内的陈设,又赶紧收回来,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进了大观园。 “余妹妹,”华妃换了个姿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尾挑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难得来一次本宫的翊坤宫啊。” 余莺儿连忙回话:“回禀华妃娘娘,平日嫔妾不敢打扰娘娘。” 这话说得不算错,但在华妃面前,怎么说都显得太过朴素直白。华妃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这一眼,华妃就看穿了。 看穿了这个小官女子从头到脚不过是个宫女出身,身上的衣裳虽然是新赏的绸缎,可穿在她身上就是透着一股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 头上那两支银鎏金的钗子,是她最贵重的首饰了吧?行礼拘谨生涩,回话干巴巴的,紧张得连基本的场面话都说不利索,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华妃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浅薄,一眼就能望到底。这种人,不值得拉拢,更不值得当成对手。 不过既然皇上这几天进后宫只翻她了的牌子,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免得这个小丫头片子得了几天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最近伺候皇上辛苦了。”华妃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语气里带着三分敲打三分轻蔑,剩下的四分是漫不经心,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余莺儿赶紧低下头:“伺候皇上是嫔妾的本分,不敢说辛苦。” 华妃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让殿里的沉默压了她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宫听说你是倚梅园出来的?从前是做什么的?” 这话问得戳心窝子。 余莺儿知道华妃这是在提醒她. 别忘了你的出身,别忘了你是谁。 她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声音低了几分。 “回娘娘的话,嫔妾从前在倚梅园……扫雪、剪花枝。” 华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好听,可余莺儿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华妃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抬了抬手,让宫女捧来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素金攒花小簪和一对蜜蜡珠耳坠。这份赏赐放在华妃的妆奁里大概连下等都排不上,但搁在外头,比皇后赏的素银簪子要体面多了。 余莺儿原本正绷着神经等华妃发难,冷不丁看见赏赐,心里的石头先落了一半,接着又涌上一股真真切切的欢喜。 她眼睛一亮,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还大几分,捧着那份赏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连声谢恩:“多谢华妃娘娘!多谢娘娘赏赐!这支簪子真好看!” 华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瞧这小丫头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一点儿赏赐就高兴成这样,果真是倚梅园出来的宫女,眼皮子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华妃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她可爱,是笑她寒酸。也罢,这种人敲打都嫌累,反正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行了,好好伺候皇上。退下吧。”华妃懒懒地摆了摆手,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余莺儿又欢欢喜喜地行了个礼,捧着赏赐退出了翊坤宫。华妃说完就不再看她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指甲上。 余莺儿谢恩退出翊坤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被冷汗浸湿了。 虽然华妃从头到尾没说什么重话,但那种压迫感如影随形,压得她整根脊背都僵成了木板。 不过还好,华妃只是敲打警告,并没有把她当回事。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面对华妃的轻视,她心里半点不在意。 余莺儿清楚这后宫的生存法则,比起所谓的脸面,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最管用。帝王的宠爱早晚都会消散,只有钱财能握在自己手里。 面子不值钱,只有银子傍身,在宫里才能活得安稳。 回到钟粹宫,她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见小太监禀报。 苏培盛来了。 苏培盛亲自来,那必然是皇上有事。余莺儿赶紧迎出去,原来是皇上请她去养心殿。 到了养心殿,余莺儿拜见了皇上。皇上正倚在靠窗的炕上看折子,听见她行礼也没抬头,只是随口问道:“华妃召见你了?” 余莺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皇上就知道了。她定了定神,一五一十地说了:“回皇上的话,华妃娘娘召见了嫔妾,还赏了嫔妾。华妃娘娘的翊坤宫真漂亮,娘娘人也很好。” 皇上终于从折子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头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了然。 他看到的余莺儿,是一个连华妃敲打她都听不出来、还傻乎乎觉得人家对她好的人。 简单到有点蠢,直白到一眼见底。在这后宫里,这种人不多,但也正因为不多,反而让他觉得不怎么费心神。 皇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放下折子,往靠枕上一靠,说了两个字:“唱吧。” 余莺儿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原来皇上叫她来就是让她唱昆曲的。华妃的召见只是皇上顺嘴一问,皇上真正得目的是听她唱昆曲。 这几天她在钟粹宫别的事没干,就光练昆曲了。嗓子状态正佳,气息比前两天顺畅了不止一个档次,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启檀口。 这一次唱的依旧是《牡丹亭》,但换了一折,是寻梦一段。 余莺儿的声线本就清灵软糯,加上这几日的苦练,气息稳了,转音也更加圆润流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自然流淌出来的,不带半分刻意。 她唱的时候眉眼微垂,身段自然而然地随着曲意轻摆,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曲子里,浑然忘了这是在御前。 一曲终了,殿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余莺儿从曲中回神,猛地想起自己还在御前,赶紧跪下。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皇上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真正让他满意的东西。 皇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笃定。 “唱得不错。传朕的旨意,官女子余氏,晋为答应。” 第6章 主动给沈眉庄让道,一转眼又白捡了华妃的羊脂玉轮 余莺儿愣住了。 答应!她升职了! 她控制不住地咧开嘴笑:“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那副毫不掩饰的高兴劲儿,像一个突然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他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随即大手一挥,又赏了她一大批东西:绸缎、首饰、摆件、香炉,甚至还有一架小叶紫檀的妆奁台。 余莺儿高高兴兴地谢了恩,回钟粹宫路上嘴角就没下来过。 回去之后,她还多了一名专门用来跑腿、干粗活的太监小顺子。 余莺儿赏赐往桌上一摊,先挑出值钱的收好,又挑出几样不打眼的准备找机会换银子。 上次花穗帮忙换的银子只有30两。加上官女子的5两月例银子,要省着点花才能存下银子。 好在现在晋封答应了,以后每个月有10两月例,比以前宽裕了。 然后她坐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笑容还没完全消退的自己,开始认真盘算接下来的路。 昆曲是她在后宫立足的根本,这一点已经反复验证过了。 皇上对她的兴趣,说到底是对昆曲的兴趣,对她身体的那点稀薄好感只是附加品。 所以她要练,往死里练,把每一折每一段的每一个转音都练到炉火纯青,做到整个后宫谁也唱不过她,成为昆曲第一人。 这样就算以后皇上对她腻了,只要还想听曲,就还会想起她。 况且后宫的生活实在无聊。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别人还能绣花写字串门子勾心斗角,她也不想跟那些妃嫔走得太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剩练曲了。 好在练曲本身也是一种消遣,至少比发呆强。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后宫里最受宠的两个人,一个是沈眉庄,一个就是余莺儿。 沈眉庄受宠是因为她端庄大气、知书达理,是皇上欣赏的那类大家闺秀。 余莺儿受宠则完全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没什么才学,不会吟诗作对,但她会唱昆曲,而且唱得越来越好,好到皇上隔三差五就要把她叫到养心殿来听上一段。 这天余莺儿又被叫去养心殿唱曲。 她唱了一段新练的折子,唱得皇上心情大好,难得地赏了她一顶轿辇,让人直接把她抬回钟粹宫。 余莺儿坐在轿辇上,舒舒服服地靠着软垫,享受着不用走路就能穿行在宫道上的惬意,心里美滋滋的。 轿辇行到半路,前方宫道上迎面走来两个人。打头的那位身姿挺拔,面容端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大家风范。 是沈眉庄。余莺儿脑子里突然像被人敲了一记警钟。 沈眉庄! 今天这个场景,是剧情节点! 她猛地想起来,在原著里,余莺儿坐着轿辇遇到沈眉庄的时候不肯下轿,趾高气扬地逼沈眉庄给她让路,把沈眉庄狠狠得罪了一回。 余莺儿示意小太监们停下轿撵,整了整衣襟,下撵朝沈眉庄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而恭敬:“嫔妾参见沈贵人。” 沈眉庄微微一愣,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最近风头正盛的余答应会这么客气,片刻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余妹妹有礼了。妹妹这是刚从养心殿回来?” “回贵人的话,是。”余莺儿答完,抬起头来,朝沈眉庄弯起眉眼,露齿一笑。 那笑容又甜又脆,毫无遮拦,像是一点儿心眼都没往里头搁,倒让沈眉庄微微一怔。 这后宫里人人端着三分笑,还从没见过哪个答应笑成这样,跟倚梅园里刚开了的梅花似的,冷不丁撞进人眼里。 沈眉庄微微点头,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妹妹不必多礼,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宫吧。” “多谢贵人!” 余莺儿目送沈眉庄走远之后才重新坐回轿辇上,靠着软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几天她忙着向皇上刷存在感,满脑子都是昆曲和赏赐,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差点忘了自己是在《甄嬛传》的剧情里,而不是真正的雍正王朝。 看见沈眉庄的那一刻她才又被猛地拽回了现实。 算起来,这个时间应该是沈眉庄刚从甄嬛那出来回存菊堂的路上,还说起了安陵容心里不痛快。 安陵容觉得余莺儿身份比她低贱,偏偏现在跟她平起平坐,心里正难受着呢,。 余莺儿觉得安陵容这个人以后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太危险了。 心思敏感、极度自卑、又心狠手辣,一旦觉得自己被冒犯就会记恨一辈子。 这种人靠不近也惹不起,最好的策略就是远远避开,见面打个招呼就行,绝不多说一句话。 而且她掐指一算,甄嬛侍寝的日子就快到了。 一旦甄嬛侍寝,后宫的格局就要改写。 这几天是甄嬛还没侍寝前的最后空档期,她必须抓紧时间继续刷存在感,能多捞一点好感度就多捞一点。 不然等甄嬛侍寝之后,皇上满心满眼都是那张酷似纯元皇后的脸,她到时候连汤都没得喝。 余莺儿回到钟粹宫,喝口水,就开始练昆曲。 花穗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主又在练,不由得有些心疼:“小主,您都练了一个时辰了,歇一歇吧。” “不歇了。”余莺儿擦了把汗,重新站好身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的自嘲。 “皇上爱听我的曲,才肯多看我两眼。要是哪天我唱不好了,他自然就去听别人唱了。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唱曲的妃子。” 花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着茶退了出去。 余莺儿看着花穗走远的背影,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 这段日子她也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好几次,想搞清楚花穗到底是不是华妃那边派来的人。可不管怎么问,对方都滴水不漏,什么都试探不出来。 她身边既没有能信得过的人帮忙打探,手里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去收买别人,没办法只能先算了。 先将就着用她,心里悄悄提防着。比起纠结这个,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好好练曲,把皇上的恩宠牢牢抓在手里。。 ...... 下午,花穗忽然从外头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听到了个新鲜事”的表情,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小主,奴婢刚从茶水房听来一个消息,皇上今儿翻了安答应的牌子。” 余莺儿正唱到一半的转音猛地顿住了。 剧里安陵容等了多久才等到第一次侍寝,她记不太清了,但有一点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这位安答应的第一次侍寝,是要被退货的。 完璧归赵,这四个字在后宫里足够毁掉一个女人的所有信心。 花穗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安答应不怎么出名,各宫都在好奇她长什么样,茶水房的太监们还开了盘口赌她能不能得宠。 余莺儿心里却很平静,喝了口茶,在心里默默盘算。 今晚安陵容会被完璧归赵,皇上扫了兴致,多半要找一个能让他舒坦的人来补救。 而后宫里现下最趁手的安慰奖,就是她这个昆曲唱得婉转自如的余答应。如果剧情没有偏离,今晚敬事房的人就该来了。 果然,夜已经很深了,敬事房的太监来了。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是量产的,嗓子亮亮堂堂地报了一声:“恭喜小主,皇上今晚召您侍寝。” ...... 第二天一早,余莺儿还没来得及回味昨晚的侍寝细节,翊坤宫的传召就先到了。来传话的宫女笑得客气,但语气根本不容商量:“华妃娘娘请余答应过去一趟。” 余莺儿心里警铃大作,可转念一想,该来的躲不掉,上回华妃敲打她的时候她表现得够浅薄够没心机,应该没被当成威胁。她定了定神,换上一身得体的衣裳,跟着走了。 一进翊坤宫正殿就发现,今天不止华妃一个人在。曹贵人坐在华妃对面,丽嫔坐在华妃旁边,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余莺儿规规矩矩行了礼,华妃依旧是那副慵懒傲慢的做派,抬抬手让她起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一声:“余答应,本宫听说昨儿晚上是你侍寝了?” “回娘娘的话,是。”余莺儿答得干脆。 丽嫔和曹贵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丽嫔拖着长长的语调开口:“余妹妹,本宫听说你会唱昆曲,那嗓子好得很,皇上隔三差五就要听一回,昨晚想必又唱了吧?就是不知道妹妹会不会唱‘完璧归赵’啊?” 话音落地,曹贵人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华妃的嘴角也勾了起来,眼波流转间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完璧归赵,这四个字在今天的后宫里是热词,谁都知道在说谁。 余莺儿也跟着笑了起来,直愣愣地说:“娘娘说的是昨晚安答应的事吧?”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人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直白逗笑了。 华妃一边用玉轮按压脸,一边说道:“可不是嘛。难为皇后一片心意,倒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来。” 她说斜睨了余莺儿一眼,将手上那枚羊脂玉轮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舍。 “这玉轮是本宫的哥哥差人从外头送来的,上好的和田玉,用它来按摩面部,可长保青春。本宫赐予你了。” 余莺儿双眼瞬间一亮,双手接过去捧在掌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上好的和田玉,一定值不少银子。 她谢恩的语气都格外响亮:“多谢华妃娘娘!娘娘您真大方,嫔妾太喜欢了!” 她这副得了好东西就喜形于色的模样,又把殿里三个人逗得笑出了声。 华妃摆了摆手,笑骂道:“行了行了,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余莺儿也没不好意思,笑眯眯地捧着玉轮退到一旁。她们嘲笑也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穷,赏赐这种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接下来的几天,余莺儿练曲练得比谁都勤,可皇上的传召却比谁都安静。 第一天没来,她没当回事。皇上日理万机,总不能天天听曲。 第二天没来,她还能稳得住,坐在偏殿里把新学的一段折子翻来覆去地练,练到花穗都听腻了,端着茶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小主您这段已经唱了八遍了”。 第三天、第四天,敬事房的人连钟粹宫的门槛都没踩过,余莺儿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心里有数,皇上现在多半已经在和甄嬛进行一场美妙的邂逅了。 算算日子,正是御花园里那场经典的初遇。 皇上假称自己是果郡王,和甄嬛在杏花疏影里谈诗论画,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装王爷一个品箫声,暧昧得像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 这种感觉很微妙。 余莺儿不是嫉妒,她跟皇上又没什么真感情,她只是焦虑。 像一个刚入职没多久就听说公司要空降一个名校毕业、能力超群的员工,手里那点微薄的“核心竞争力”在人家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而这种焦虑,在向御膳房点菜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第7章 失宠被刁难,决定去御花园刷存在感 今天是二月二十二,余莺儿的生日,御膳房按份例送来一碗长寿面,额外两碟精致小点心,一份应季鲜果。她原本想的是点一份红烧鲤鱼,庆祝一下没人庆祝的生日。 只见花穗从外头回来,脸涨得通红,食盒往桌上一搁,气得眼眶都红了。 “小主!奴婢去御膳房给您点红烧鲤鱼,从前按例不过四百文,他们今天张口就要一两银子!” “奴婢理论了几句,他们就两手一摊说爱要不要,后头还有别的娘娘等着呢。” “奴婢怕您连口热菜都吃不上,咬着牙给了银子,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余莺儿沉默了两秒,平静的说道:“别气了。皇上不来,我的身价就跌了,一条鲤鱼自然敢坐地起价。” 花穗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余莺儿倒是没发火,只是盯着桌上那盘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后宫真是一个极度势利的地方,你得宠,连太监都给你当孙子;你失宠,连盘鱼都要跟你明算账。 想想甄嬛生日的时候,那场面是真大啊。 不指望能办上这样场面的宴会,至少皇上召见或者赏赐一桌席面,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原来这就是后宫。 余莺儿现在是切身体会到了君恩如流水,流时汹涌,去时无痕。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鲤鱼,慢慢地嚼着,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盘得清清楚楚。 去御花园,走剧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去御花园可以去感谢甄嬛,刷甄嬛的好感度。 说到底,没有甄嬛除夕夜在倚梅园里念的那句“逆风如解意”,她一个小小的倚梅园粗使宫女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当什么答应了。 她能有今天,固然有自己的算计和努力,但那句诗是甄嬛递给她的梯子,没有那架梯子,她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甄嬛在剧里是什么人?聪明绝顶,但也确实是个善良的人。 原剧里余莺儿明目张胆地冒充了她,甄嬛也没有主动去揭穿,而是等到后来余莺儿作死下毒,甄嬛才把这事翻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甄嬛不是那种睚眦必报、主动出手的人。 只要你不去害她,她甚至可以容忍你蹭了她的热度。 这种人在后宫里简直是稀有动物,不趁机刷一下好感度,余莺儿觉得自己简直对不起穿越者的身份。 而且皇上来了,正好刷一下存在感。 虽然近期皇上都会和甄嬛腻歪在一起,但是等到太后劝诫皇上雨露均沾的时候,万一皇上想起她了呢。 下定决心之后,余莺儿反而轻松了许多。 ...... 御花园还是那个御花园。 假山石嶙峋奇巧,九曲桥曲径通幽,满园的春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余莺儿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花穗跟在她身后。 主仆两个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出来散步赏花的,走得从容不迫,余莺儿还时不时跟花穗点评两句。 但实际上余莺儿的眼睛一直没闲着。 穿过前面的月洞门就是甄嬛常荡秋千的地方了。 她没有径直走过去。 而是在离月洞门还有二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的榆叶梅开得正好。花枝及肩,粉蕊层层叠叠交错,她立在花影深处,大半身形皆被繁花掩去。 只要微微一抬眼,便能透过疏密错落的枝桠看见月洞门那边的秋千架,但若是从秋千架那边往这边看,视线会被海棠花枝挡得七七八八。 太近了容易被发现,太远了又看不清楚,这个距离刚刚好。 余莺儿站在榆叶梅下,伸手轻轻托起一枝垂下来的花枝,假装在细看花瓣的纹路。 花穗不明就里,在一旁真心实意地赏起花来,嘴里还念叨着:“这榆叶梅开得真好,真精神。” 余莺儿心咚咚地跳。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是在人工制造一次偶遇,每一步都要卡得恰到好处。 去早了甄嬛没到,干站着傻等,万一被别人撞见了,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去晚了甄嬛走了,白跑一趟,下次再偶遇就没这么自然了。 时机要刚好,态度要自然,说话要不卑不亢。既不能太谄媚让人觉得有所图,也不能太冷淡显得不懂感恩。 最关键的,要把没冒认的事说清楚。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小径的拐角处,两个身影缓缓地转了出来。 是甄嬛和流朱。 她步履从容,偶尔侧头跟流朱说句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余莺儿没有立刻迎上去。 她站在原地,借着赏花的姿势,目送甄嬛在秋千上坐了下来,流朱在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秋千悠悠荡起,裙摆随风飘拂。 画面很美。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踩在落花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流朱先听见了动静,停下手回头看来。甄嬛也察觉到了,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余莺儿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半礼。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她明知故问,表情却做得恰到好处。 几分好奇,几分友好,还有几分不确定自己是否唐突了对方的小心翼翼。 流朱福了福身,替自家小主回了话:“我们小主是碎玉轩莞常在。” “莞常在?”余莺儿故意念叨了一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甄嬛脸上细细打量起来,“见过莞常在。嫔妾是钟粹宫余答应。”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听莞常在的声音有些耳熟,”余莺儿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莞常在是不是除夕夜去了倚梅园?” 甄嬛的神情依然平静,但余莺儿注意到她握着秋千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不知余答应是何意?”甄嬛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余莺儿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 不愧是甄嬛,这份定力,这份从容,换了别人被突然问到倚梅园,表情多少得有点变化。她倒好,面不改色。 “是这样的,”余莺儿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诚恳又有些不好意思。 “听莞常在的声音有些耳熟,有点像嫔妾在倚梅园听过的声音。不知莞常在有没有听说过嫔妾。嫔妾原本是倚梅园的宫女,因对上了皇上的诗而得以面见圣上,蒙皇上恩典,成了皇上的妃子。” 这话一出口,流朱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小丫头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抿得死紧,拳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要不是碍着规矩,她大概已经跳起来指着余莺儿的鼻子骂“你这个冒牌货!那诗是我们小主念的!你也好意思站在这儿说!” 余莺儿看在眼里,心里门儿清。 但她装作没看见,目光始终落在甄嬛身上。 甄嬛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开口:“那晚我的确去了倚梅园。” 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质问,没有拆穿。就这么淡淡的一句,把选择权交给了余莺儿。我已经承认了,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余莺儿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这个表情她练了好久,既要看起来发自内心,又不能显得太夸张。 她微微睁大眼睛,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被惊喜点亮了。 “没想到还真是姐姐!”余莺儿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妹妹真的很感谢姐姐。要是没有姐姐,妹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见到皇上。” “因为莞姐姐那一句诗,皇上才想去倚梅园找人。” “因为妹妹对上了诗,才有机会去到御前见到皇上,才有幸成为了皇上的妃子。” 说着,余莺儿又行了一个礼。这一次比方才更郑重,腰弯得更低,姿态放得更谦卑。 “真的很谢谢姐姐。”她直起身,直视着甄嬛的眼睛,“但是妹妹没有冒认。菀姐姐,妹妹从一开始就跟皇上说了,我没有在倚梅园念诗。”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甄嬛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就在这时候。 杏花林深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原来是你。” 脚步声响起。 明黄色的身影从花影深处走了出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皇上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落在余莺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余莺儿心头一跳,立刻拜了下去:“皇上吉祥。” 膝盖跪在落满花瓣的石子路上,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至于甄嬛,她突然愣住了,流朱伸手去扶了甄嬛的胳膊,力道使得恰到好处,既把人搀起来了,又不至于显得太慌乱。 甄嬛回过神来,借着流朱的力道站起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声音温婉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她垂下眼帘的那一刻,睫毛轻轻颤了颤。 “朕那日并非故意爽约迟来。”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不像是在解释,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也耿耿于怀的事实。 “这几日朕虽然病着,心却惦记着你。你可有再来等朕吗?” 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旁人或许听不出来,甄嬛却听得明白。 那是一个帝王难得的、笨拙的试探。 朕失约了,你会不会生气?你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在这杏花林里等着朕? 甄嬛垂眸不语。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上似乎也不需要她开口回答。 “起来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然后他偏过头,对着流朱吩咐道:“扶好你家小主,你家小主身子弱。” 流朱扶着甄嬛起身。 做完这些,皇上这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余莺儿身上。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余莺儿,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第8章 刷脸成功,得御赐封号 余莺儿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谄媚、不卑微,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雀跃,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嫔妾听说最近这几天皇上经常来御花园,”她的声音清脆灵动,像枝头刚醒过来的鸟儿在唱歌,“就想来御花园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到了皇上!”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皇上的样子,像一只翻出了肚皮的小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就是来了,您看着办吧”的直率。 这话要是换一个人说,或许就显得刻意了。 在后宫里,谁不是把小心思藏在九曲十八弯的场面话里?哪有这样把自己的小算盘明明白白摊开来的? 可偏偏余莺儿说得坦坦荡荡,笑得眉眼弯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她就是来碰运气的,她也不掩饰自己是来碰运气的。 这种把心机摆在明面上的做派,反而显得有几分天真可爱。 皇上看了她一眼,被她的直白逗得有些无奈。 “你也起来吧。” 余莺儿麻利地站起身,退到一旁站好。 皇上转过身,面朝甄嬛,神色郑重起来。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皇上的声音在杏花林里回荡,沉稳有力,“甄氏品性温婉,性情柔顺,甚合朕意。晋甄嬛为贵人。” 这句话一落地,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流朱的眼眶里瞬间涌上了泪水,她咬着嘴唇硬生生忍住,扶着甄嬛的手却在不住地发抖。 晋升贵人!小主入宫才多久,未侍寝直接从常在晋为贵人,这份恩宠,放眼整个后宫也找不出几个来! 甄嬛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要跪下谢恩。皇上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站着听就好。 然后皇上的目光转向了余莺儿。 他看着她,像是在斟酌什么。 余莺儿站在一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微微歪着头,眼神明亮地看着皇上,既不像受宠若惊,也不像急不可耐。 皇上忽然开口:“至于你.......” 他停了停,目光在余莺儿脸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品鉴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余莺儿的脑子疯狂转着,心想皇上这是打算怎么处置她?加封?赏赐?还是什么都不给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就赐封号为‘灵’。”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少见的玩味,像是在评价一幅画,又像是在品评一首诗。 余莺儿愣住了。 灵?灵答应?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甄嬛,又看了一眼皇上,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在后宫里,封号不是随便给的。每一个封号都代表着皇上对这个妃嫔的评价和定位。 比如甄嬛的“莞”是借莞莞之念视甄嬛为纯元替身,沈眉庄的“惠”是真心赞许沈眉庄端庄贤德,敬妃的“敬”是觉得敬妃安分恭谨省心可靠。 而给她一个“灵”字是说她很有灵气吗?。 苏培盛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个微妙的表情,旋即恢复了常态。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深知皇上给人起封号向来审慎。 这个“灵”字听着像是随口起的,可细品之下,既贴合了余莺儿方才那番天真直率的表现,又没有过分抬举她的位份。 封号是给了,但答应还是答应,只不过是“灵答应”了。 恩宠给得恰到好处,分寸感拿捏得无可挑剔。 甄嬛率先跪了下去:“谢皇上恩典。” 她的声音依然温婉,语调平缓得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水。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她此刻的表现无可挑剔。 余莺儿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膝盖再次落在石子路上,这一次的心情跟刚才却截然不同。 刚才跪下时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现在这块石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皇上恩典!” 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玉盘。 皇上看着她俩跪在杏花雨里,一个温婉如月,一个灵动如星,眼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余莺儿见自己现在好像有点像个电灯泡,杵在皇上和甄嬛中间。 皇上的眼神三番两次往甄嬛身上飘,甄嬛又垂着眼帘不说话,两个人之间像是拉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紧紧的,而她好巧不巧正站在这根弦的正中间。 她可不是那种看不懂眼色的人。 余莺儿立刻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刚摘下来的脆梨:“皇上,嫔妾就不打扰您和菀姐姐了,嫔妾先行告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识趣的乖巧,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委屈。 就好像她今天来御花园真的只是为了碰运气见皇上一面,如今见到了,心满意足了,便不再多留。 皇上闻言,目光从甄嬛身上移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无奈,嘴角微微上扬,对甄嬛调侃似的说了一句:“这妮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位刚得了封号的小答应。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没收住,对她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你便退下吧。” “是,嫔妾告退。”余莺儿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花穗赶紧跟上,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头。 回钟粹宫的路上,余莺儿真的是边走边高兴。 花穗在旁边看着自家小主眉开眼笑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小主,您刚才在皇上面前胆子可真大,奴婢跪在后头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余莺儿脚步轻飘飘的,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想到自己本来去御花园就是为了混个脸熟,在皇上面前刷一下存在感,免得后宫这阵风把她这人彻底吹没了。 谁知道这一趟不仅脸熟了,还白捡了个封号。 灵答应! 虽然位份没升,但有了封号跟没封号完全是两回事。 没封号的答应一抓一大把,有封号的答应整个后宫里数都数得过来。 “小主,奴婢曾听说,这有了封号虽然不会凭空添份例恩赏,却是恩宠的由头。有了封号,皇上才愿多给体面、多添赏赐;如果没有封号,便是连被惦记的资格都没有。” 花穗在后头说,“今天咱们去御膳房点菜,看谁还敢加价。” 余莺儿听到这句,心里更舒坦了。 她想,原来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非要靠斗得你死我活才能成。 但是她今天没有刁难甄嬛,没有提位分之差,皇上还是主动给甄嬛升了位分,从常在晋成了贵人。 这到底是剧情的惯性在发挥作用,还是皇上本来就想升甄嬛的位分? 余莺儿想了想,觉得大概两者都有。 剧情自然有它的推力,但皇上看甄嬛那个眼神,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在意,就算今天没有她余莺儿横插一脚跑来谢恩,皇上迟早也会找别的由头把甄嬛的位分抬上去。 她今天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那道浪头前面,被浪花顺便溅了一下,沾了点光。 现在她走了,御花园里就剩下皇上和甄嬛两个人。 按照剧情往下走,接下来应该就是皇上抱着甄嬛回碎玉轩了。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主仆两个一路笑着往钟粹宫走,春日正午的阳光穿过新绿的枝叶洒在她们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 景仁宫。 “本宫的规矩你知道。”皇后立在书案前,手中执笔,笔尖饱蘸浓墨,落纸却轻如鸿毛。 剪秋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回话:“奴婢知道,娘娘您写字的时候不喜人打扰。可是有件事需要禀告娘娘。” “钟粹宫的余答应,成了灵答应了。” 皇后手中的笔没有停。 “因为跟皇上和莞贵人答话的时候,让人喜欢。” 剪秋补了一句,并且说到“莞贵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刻意放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也像是在斟酌这个“让人喜欢”该怎么界定,。 皇后依旧没停下写字的手,只是淡淡地说道:“余氏那儿不用管她。” 笔尖在纸上转了个弯,收住一个字的最后一捺,她才继续开口,“倒是甄嬛,这么快成贵人了,皇上挺喜欢她的吧。” “似乎如此吧。”剪秋应道,眉间却微微蹙起,“但越级晋封,有违宫规,娘娘您可得劝一劝呢。” 皇后直起身,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桌上那幅字端详了两眼。 墨迹未干,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微微泛着潮润的亮色。 “宫规是老祖宗规定的,祖宗就是天子,天子就是皇上。”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非池中之物,迟早的事。” 说完,她把写好的字扔给了剪秋。 而碎玉轩那边,现在热闹得很。 沈眉庄和安陵容听说了甄嬛晋封的消息,一刻也没耽搁便赶来道贺。甄嬛拉着沈眉庄的手,安陵容紧随其后,三人相携着进入室内坐下。 安陵容刚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姐姐怎么悄无声息地就成了莞贵人?瞒得这样好,先前竟一丝风声也不漏。”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甄嬛连忙笑着解释:“实在不是我要隐瞒,我也是在御花园中偶然遇见皇上,事先连我自己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 “古人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你了。”沈眉庄浅笑,“我在宫中坐着听了此事,还以为是讹传呢。后宫里多久没有越级晋封的例子了,乍一听闻,倒像是谁编出来的闲话。” “嗯,还是皇上身边的苏公公亲自下旨传来,我们才信了。”安陵容接过话头,眼睛亮亮的,“信了之后就立马赶过来给姐姐道喜。” 沈眉庄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里多了几许关切的正色:“只是从此又有多少双眼睛要盯着你看了,你可要当心啊。” “我知道。”甄嬛轻声答道。 沈眉庄的话她没有当成耳旁风,心里也明白,位份升得越快,盯在背上的眼睛就越多。这后宫里的福气从来不是白来的,每一份恩宠都标着价码。 安陵容见气氛有些凝重,忙安慰道:“不过皇上看重姐姐,破例未侍寝就先进封,有皇上的恩宠在,姐姐不必怕。” 甄嬛摇了摇头,眉间掠过一丝忧虑:“就因为未曾侍寝而晋封,隆宠太盛,反而不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如今她连侍寝都不曾便越过旁人成了贵人,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比眼中钉还碍眼。 沈眉庄微微颔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让甄嬛心里更沉重。 便换了个话头,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听说灵答应也一同被赐了封号,是怎么回事?” 第9章 职场投资:二十两银子买人心 听到沈眉庄的话,安陵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中轻轻一荡,险些漾出来。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强撑着的那点笑意僵了一瞬。 这话又让她想起了那个屈辱的夜晚。 那是她入宫以来最不堪的记忆,每回想起来都觉得有无数根针在密密麻麻地往心上扎。 她因为紧张,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皇上便让苏培盛把她送回了延禧宫。 被送回去的那个夜晚,她一路把嘴唇咬得发白。 轿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帘外月色清冷,帘内她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里,硬生生掐出了几道红印。 她连哭都只能默默的哭,怕被抬轿的太监听见,怕明天又多了一条传遍六宫的闲话。 而她被送出养心殿之后,皇上叫的是谁?叫的是余莺儿。 那个倚梅园里出来的粗使宫女。 那个身份比她低贱得多的人。 她父亲不过是个唱昆曲的下九流,说出去都嫌辱没了官家小姐们的耳朵。 而自己好歹是县丞之女,正经官宦人家的出身,入宫封的是答应。 余莺儿之前也是答应,两人原本平起平坐。 可现在呢?她安陵容还是安答应,连个封号都没有,余莺儿却已经是灵答应了。 有封号的和没封号的,名义上都是答应,可那半截的差距,像一道看不见的坎,横在她心口上,迈不过去,咽不下去。 怎么不叫人嫉妒。 甄嬛见安陵容神色有异,心里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便将御花园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是我在御花园荡秋千,灵答应就过来了。之前眉姐姐不是还和我说,皇上看上了倚梅园的一个宫女?” 沈眉庄点头:“确有此事。” “其实那天除夕夜晚上,我去倚梅园祈福,念了一句诗,皇上恰巧经过听见了,问是谁在那里。” 甄嬛将除夕夜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我当时正在养病,不宜张扬,便没有站出来,只说是园里的宫女,然后悄悄回了碎玉轩。” “后来皇上派人去倚梅园寻那个念诗的宫女,灵答应因为对上了那句诗,得以面见圣上,最后才成了妃子。她在御花园里听出了我的声音,今天是特意过来感谢的。” 沈眉庄听完,微微颔首:“原来是这样。说起来,灵答应这个人我倒见过一次。” “看起来挺活泼的,没什么心机,人也懂礼貌。元宵节那次在宫道上,她远远看见我,主动下了轿撵向我行礼。当时她正受宠,完全不必如此的。”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客观的评价。 “冲这一点,我觉得她倒是个知分寸的人。只不过她一向不怎么出门,不大爱和别人打交道,各宫走动也极少见到她的影子。” 安陵容抿了抿唇,开口说道:“听说灵答应的昆曲唱得极好,她父亲是昆曲班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像是在提醒在座的各位。余莺儿得出身有多低。 安陵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论出身她明明该压余莺儿一头。可就因为菀姐姐的缘故,那样出身的人竟得以面见圣上,成了正经的妃子,如今还有了封号,走在了她的前头。 凭什么?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却没敢问出口。 沈眉庄像是没有听出那层意思,只是如实地接话道。 “的确,灵答应的昆曲堪称一绝,皇上很爱听她唱。听说就算皇上不召见,她也日日练功,很是勤勉。这后宫里能有一技傍身的,总归是条路。” 沈眉庄说完这话,便敏锐地察觉到安陵容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越说这个安陵容心里越不舒服,便不再接安陵容的话,转头对着甄嬛,语气关切的叮嘱。 “现下你还是要抓紧养好身子,成为名副其实的贵人。只要我们姐妹同心,一定能在宫中屹立不倒。” 甄嬛握住沈眉庄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 安陵容也跟着点了点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 钟粹宫。 殿里没什么事,余莺儿一个人闲得发慌,就搬了张小桌子坐在窗边。 她自知自己和这具身子的毛笔字都拿不出手,便寻来一本《三字经》打算从头练起。 一边提笔慢慢写,一边在心里默默把简体字转换成繁体,一笔一画地纠正自己的笔法。 毕竟是现代穿过来的人,繁体字看着勉强认得,可要落笔写好却格外费劲,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地临摹,权当是打发深宫无聊的辰光。 花穗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对。小丫头低着头,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又抿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余莺儿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又有什么新鲜消息了?” 花穗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皇上赐了莞贵人汤泉宫浴,只有她和皇上两个人去,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不去。” 余莺儿眉毛微微一挑。 汤泉宫浴。 这可是莫大的荣宠,旁的妃嫔想都想不来的待遇。 不过她也不意外,剧情就是这么走的,甄嬛的恩宠才刚刚开始,往后还有更多让她这个旁观者瞠目结舌的圣眷在前头等着呢。 不过更让余莺儿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虽然汤泉宫浴的消息迟早各宫上下都会知道,但花穗能这么快就打听得一清二楚,这份灵通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打量了花穗一眼:“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消息的?” 花穗老老实实地回道:“小主不需要奴婢伺候的时候,奴婢就去外面打听消息了。御膳房、浣衣局、敬事房传话的小太监,奴婢都搭得上话。” 余莺儿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这丫头倒是勤快,不需要人吩咐就主动去收集情报,这种眼力见放在她穿越前的职场里,妥妥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就算是当牛做马也该给点甜头,不然人家凭什么给你卖命? “既然如此,”余莺儿笑盈盈地说道,“那你去我的妆奁盒里挑一支素银簪子吧,赏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在现代知道的那些公司的事,比如季度奖金、项目提成、优秀员工奖。 后宫虽然是后宫,但管理人心这一套,本质上跟公司管员工也没多大区别。赏罚分明,手下人才有奔头。 然而花穗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压抑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地泛红,鼻子一酸,两颗眼泪直直地砸了下来。 然后扑通一声,花穗跪倒在地。 “求小主可怜可怜奴才!奴婢的父亲生了重病,卧病在床,已经半个月下不了地了。”花穗哭出了声。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夫说是秋冬寒症,风寒沉肺,又因久咳体虚,现在连吃饭都要人喂。” “家里托人捎信进来,说需要银子买药,再不吃药只怕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奴婢知道小主也缺银子,但是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求求小主救救奴婢的父亲!” 余莺儿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花穗,心里顿时了然。 难怪她今天回来的时候神情不太对劲,刚才还以为是因为甄嬛被赐汤泉宫沐浴心有戚戚,原来根子在这儿。 余莺儿脑子里忽然闪过原剧的剧情。 花穗这个人,在《甄嬛传》里是余莺儿手底下最忠心的奴才,忠心到敢帮余莺儿给甄嬛下毒,最后事情败露被活活打死。 这样豁得出命的忠心,是纯靠余莺儿的人格魅力吗? 显然不是。 余莺儿这种跋扈浅薄的人哪来的什么人格魅力。 多半是余莺儿在某个关键时刻帮了花穗的大忙,或者是华妃那边用钱收买了,否则一个奴婢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现在花穗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救父亲,这就是那个关键时刻。命运把这个选择权递到了她手里。 余莺儿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入宫以来攒了点银子,虽然不算多,但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花销都撑不起。 让她像甄嬛那样请温太医去给宫女的家属看病,那是天方夜谭。 她现在既没有那个人脉,也没有那个面子。但是出钱,她还是拿得出来的。 这就当是一笔投资,赌一个未来可能像小允子对甄嬛那样对她忠心不二的奴才,也赌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她的自己人。 赢了,多一条心腹;输了,也无非是损失些碎银子。 这笔账她算得过来。 “那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够吗?” 花穗愣住了。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小主。 她原本想着能讨到二三两银子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没想到小主一开口就是二十两。 她怔了一瞬,随即喜出望外地连连磕头,额头碰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够了够了!多谢小主!多谢小主!奴婢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小主的恩情!” 花穗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泪水糊了一脸,声音又嘶哑又哽咽,可那双眼睛里头第一次亮起了真正的光。 余莺儿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盒子,从最底层的匣子里取出银子。 她看着手里的银子,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小串铜钱,大概有一千多文,回头递到花穗手里。 “银子和铜钱分开装,银子抓药,铜钱给你父亲买些滋补的吃食。人到难处,光吃药不够,肚子里没食哪有力气抗病。” 余莺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另外,”她把花穗从地上拽起来,看着这丫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伸手替她抹了一把眼泪,“找谁捎出宫去,你自己有门路没有?” 花穗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点头如捣蒜:“有,有,奴婢认识采买处的张公公,托他就能带出去。” “行,那你今天就去办。”余莺儿拍拍她的肩,像是在给一个快要溺水的人递一块浮木,“别哭了,你父亲还指望你呢。把脸擦干净,去办事。” 花穗把银子捂在胸口,捂得死死的,好像那不是银子,是父亲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余莺儿一眼,那一眼里装的分量,比任何感恩戴德的话都要沉。 余莺儿目送她出了门,重新坐回椅子上。 花穗将来能不能成为她的小允子,那是以后的事。种子已经撒下去了,能不能发芽,看浇水的人,也看天意。 第10章 华妃想羞辱我?我反手讨了份重赏 皇上和甄嬛从汤泉行宫回来了。 各宫都去给甄嬛送了贺礼,余莺儿也随大流送了。 她站在妆奁前翻了半天,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挑了一支成色尚可的玉簪,又搭了两匹宫里过节时赏下来的素缎。 不算贵重,放在那一堆贺礼里估计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她也没办法,家底本就不厚,赏赐攒得少,总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倾家荡产去送礼。 花穗在旁边帮她打包贺礼的时候,表情有点心疼,嘴上没说什么,手上却把那两匹缎子翻来覆去地叠了好几遍,像是多叠几下能把布叠出花来。 余莺儿看得好笑,拍拍她的手说:“送就送了,以后还会有的。” 花穗这才抿着嘴点了点头。 送完礼回来,余莺儿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甄嬛这次侍寝的阵仗,即便是她这个早知道剧情的人看了,心里也忍不住感叹一声。 皇上对甄嬛,何止是宠,简直是当眼珠子一样捧着。 撇开剧情不说,这个时期大概是甄嬛最爱皇上的时候。 椒房、撒帐、子孙饽饽,桩桩件件都是按着汉人婚嫁的规矩来。 她想,网上有人争论甄嬛和皇上到底有没有爱过,其实撇开后来那些恩怨纠葛,这个时候的甄嬛,眼睛里装的确实是一个少女对夫君的全部爱慕和期待。 只是想到后来两人的结局,又觉得唏嘘。 ...... 翊坤宫。 因为康禄海之前求着跟了丽嫔,现在眼看甄嬛得宠,莞贵人的风头一天盖过一天,他想回去,又眼巴巴地去求甄嬛。 结果被丽嫔看到,以为是甄嬛故意抢人。 丽嫔很是气愤,当着华妃的面就骂开了:“刚成了贵人,就明着打我宫里人的主意,这以后还不定什么样子呢!” 华妃慵懒的说:“自己管不住下人,怨不得别人。本宫看你那急三火四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得有点曹贵人得安静才是。” 曹贵人抱着睡着得温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嫔妾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丽嫔说。 “皇上宠她,难免会失了分寸。失着失着分寸,皇上就不喜欢了。不就是刚承宠吗。”华妃依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刚承宠,皇上连椒房之宠都赐下了,这不明着比着娘娘的例子吗?” 丽嫔一说,华妃得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丽嫔全然不觉,越说越来劲,“皇上这个月去后宫去的倒是勤,可十次有八次都是莞贵人陪着,旁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华妃脸上的似有若无得笑意被一股子恼怒取代,说道:“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吗?” 曹贵人见华妃变了脸色,心里暗叫不好。 丽嫔这张嘴真是什么火上浇油说什么,可眼下不是拱火的时候。 华妃要是真对甄嬛出手,动静闹大了,谁都讨不了好。 她拍了拍怀里的温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望向华妃,语气轻飘飘地对华妃说。 “娘娘,说起来,这灵答应看着直愣愣的,倒还是有几分心机。不声不响地就被皇上赐了封号。” 这话一出,华妃的注意力果然被牵了过来,眉头微微皱起。 曹贵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不过是个答应,成为宫妃时日又短,竟也能得皇上亲口赐封。”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一丝不痛快。 她当贵人这么多年,温宜都给皇上生了,却连个封号都没混上。 余莺儿倒好,靠着卖憨装痴,三言两语就哄得皇上开了金口。 宫里那么多贵人常在都没有封号,她一个小小答应却有,怎么不让人心里泛酸。 丽嫔在旁边听了,眼珠一转,对华妃说道:“娘娘,灵答应不是会唱昆曲吗?不如把她叫过来给娘娘唱两段,解解闷儿。” 华妃犹豫了一下。 说实在的,余莺儿平时对她还算尊重,两人之间没什么冲突,犯不着专门去找她的茬。 但想了想,她倒要看看这个余莺儿之前那番表现是不是装的。 “去,把她叫来。”华妃对周宁海说道。 余莺儿接到传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每次进翊坤宫她都很紧张,那种紧张跟见皇上完全不一样。 见皇上是怕自己说错话表现不好,进翊坤宫是怕华妃用剧里那些手段折腾她。 华妃折磨人很有一套,不会让你真的受伤流血,但会让你难受得要命。 比如让富察贵人一直磨墨磨到手酸得抬不起来,让沈眉庄大晚上在昏暗的烛光下抄账本抄到眼睛都快瞎了。 手段刁钻又阴损,你想告状都拿不出像样的证据。 可人家是华妃,叫你一个答应过去,你总不能不去。 余莺儿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抬脚往翊坤宫走。一路上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别怕,只要脸皮够厚,没人能拿捏得了你。 “参见华妃娘娘、丽嫔娘娘、曹贵人姐姐。”进了翊坤宫正殿,余莺儿恭恭敬敬地行礼,垂着眼帘等吩咐。 华妃歪在上首的软榻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说道:“灵答应,听说你昆曲唱得不错,本宫一直没有机会听一听,今天倒是个好机会。” 余莺儿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场面她太熟了。 安陵容被华妃叫去唱曲羞辱的桥段,她看过不止一遍。 安陵容被当成歌伎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回去之后又羞又恨。没想到这段屈辱剧情,她余莺儿提前“享受”到了。 但她不是安陵容。 安陵容敏感、自尊心强,被人轻贱一次能记恨一辈子。 而她余莺儿是穿越者,什么冷暴力没经历过? 前世父母让她在一众亲戚面前表演节目的事她都干过,在后宫里给人唱个曲算什么。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是,娘娘想听什么?”余莺儿抬起头,脸上笑盈盈的,半点勉强都看不出来。 华妃随口说了个曲目,余莺儿应了一声便开了嗓。 她在昆曲上确实有功底,原身的嗓子也好,一段唱下来婉转清亮,余音绕梁。 唱完之后,她收了声,眨了眨眼睛望着华妃,脸上绽开一个开开心心的笑容,脆生生地问道:“娘娘,嫔妾唱得还可以吧?” 华妃怔了一下。 她本来想看余莺儿局促不安、委屈难堪的样子,结果这位唱完之后不但没有半分不自在,反而像个小姑娘表演完节目等着夸奖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华妃准备好的嘲讽和冷脸全都用不上了,愣了一瞬之后,只能端着脸,极不情愿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句:“还行吧。” 话音还没落地,余莺儿就歪了歪头,笑嘻嘻地伸出手:“那娘娘,有没有赏赐啊?” 华妃彻底愣住了。 曹贵人轻拍温宜的手一顿,丽嫔瞪大了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表情。 这人什么路数?被叫来唱曲不觉得丢脸就算了,还敢主动讨赏? 华妃心里也是一阵翻涌。 入宫这么多年,见过妃嫔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的、阿谀奉承的、暗藏心机的,就是没见过当场伸手要东西的。 她盯着余莺儿那张笑得坦坦荡荡的脸,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这人到底是真憨,还是装憨装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来人,”华妃顿了一下,挥了挥手,“给灵答应备一份赏。” 她倒是要看看,这位是不是真这么没心没肺。 赏赐端上来了。 这份赏赐比华妃平日赏人的出手都要重。 有两匹上好的织金缎、一匣子南珠、一套鎏金头面,样样都是好东西。 余莺儿的眼睛刷地亮了,那亮光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两眼放光。 她双手接过赏赐,脸上的欢喜劲儿像过年领压岁钱的小孩,嘴边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华妃看着她高高兴兴地捧着赏赐的模样,胸口那股想折腾人的气闷忽然就散了大半。 跟这种人计较?犯不上。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整得没脾气的无奈:“行了,你退下吧。” “那嫔妾告退了!”余莺儿眉开眼笑地行了个礼,抱着赏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冲华妃脆生生地说了一句,“下次娘娘要是再想听曲,就派人通知嫔妾,嫔妾随叫随到!” 说完一溜烟地出了翊坤宫,脚步轻快得恨不得蹦起来。 余莺儿走后,翊坤宫的正殿里安静了片刻。丽嫔望着门口的方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人……不太精明的样子。” “不是不太精明,是太不精明。”曹贵人把温宜换了个姿势抱好,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不再放在心上的松懈。 “为这点赏赐就高兴成那样,眼皮子未免太浅。这种人,不值得费心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女儿粉嫩的小脸,心中那份不平衡不知不觉就淡了许多。 她曹琴默是贵人,有温宜公主傍身,犯不着去跟一个唱曲讨赏的小答应较劲。 丽嫔也跟着嗤笑了一声,附和道:“就是,瞧着就是小家子气,也不知道皇上看上她哪点了。” 华妃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余莺儿今天的表现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合乎常理的。 被叫来唱曲不委屈,被轻慢不计较,得了赏转身就走,走得还高高兴兴的。 她原本想给这位灵答应添点堵,结果人家开开心心地来,开开心心地走,还顺手卷走了一份重赏。 到头来堵心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 她放下茶盏,忽然有点不确定刚才到底是谁被谁拿捏了。 而余莺儿抱着赏赐走在回钟粹宫的路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花穗跟在她身后,看着赏赐托盘上那两匹织金缎,眼睛都直了:“小主,华妃娘娘怎么赏了这么多?” “因为我唱得好啊。”余莺儿笑着回答,抱着那匣子南珠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十足。 她越走越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华妃想拿捏她,她偏不给这个机会。 她凭这点直来直去的脸皮,不但全身而退,还反手要了一大笔“出场费”。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第11章 沈眉庄落水,跟敬嫔搭话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 余莺儿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那绣着暗纹的帐幔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可惜她看不懂,也没兴致看。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这才戌时六刻,也就是晚上八点半。 若是在现代,这会儿她应该是在宿舍追剧,或者窝在被窝里和室友瞎聊,又或者几个人约着去了学校后门的夜市,烤串配冰可乐。 现在呢? 现在她躺在这张雕花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动静太大,怕守在外间的花穗以为她身体不适要进来伺候。 她不需要人伺候,她只需要一部手机,一个WiFi信号。 余莺儿抬手在空中虚虚地划了划,仿佛那里有一块看不见的屏幕。 指尖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碰到。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收回去,压在脑袋底下。 她现在已经很少主动想起从前的事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些记忆太鲜明、太具体,每次回想都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看得见,摸不着,永远回不去。 这种无力感会在深夜悄悄爬上心头,像一根细韧的丝线,一圈一圈地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她学会了把那些画面推到脑海最深处,不去触碰,不去回味,假装自己生来就是余莺儿,生来就活在这四方天地里。 这个法子大多时候管用。白天的时候,她按规矩给博尔济吉特贵人请安,然后回院子练字,偶尔被皇上召见。 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止的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只有到了夜晚,当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那层薄薄的伪装才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思念。 余莺儿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到剧情上。 沈眉庄落水,假孕风波,时疫……她在心里默默捋着时间线,像备考时背重点一样反复默念。 这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的优势。 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知道归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这些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不惹眼,不树敌,熬到甄嬛成为太后,熬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结局。 至于这中间要熬多少年,她不敢算。 “小主。”花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碎了满室的寂静。 余莺儿坐起身,整了整衣襟:“进来吧。” 花穗推门进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小心的神色,走到榻前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小主,奴婢刚听外面的人说,沈贵人落水了。您要去看看吗?” 沈贵人落水。余莺儿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剧情还是按部就班地发生了。 华妃已经开始动手了,今夜是沈眉庄,往后还会有更多人。 这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去。 花穗大概是觉得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毕竟沈眉庄正得盛宠,若是能借着探望攀上几分交情,对她这样的小主来说自然是好事。 可惜花穗不知道,余莺儿的壳子里住着的灵魂,根本没有争宠的心思。 “算了,”余莺儿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就当不知道吧。你我的身份低微,去了也凑不到跟前,反倒惹人碍眼。” 花穗愣了一下,但看着自家小主平静的面色,应声道:“是。” 余莺儿看了她一眼,这孩子年纪不大,却忠心耿耿,平日里跑前跑后从无怨言。 她心里软了软,想起前些日子花穗家中捎信来说她父亲病了,自己拿了些银子让她寄回去。 这宫里的奴仆都是可怜人,跟着她这个不得宠的小主,日子怕也不宽裕。 “对了,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花穗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浮起真切的欢喜,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多谢小主关怀,也谢谢小主的银子!奴婢父亲已经能起床行动了,昨日还托人带话说好多了,让奴婢一定要替全家给小主磕头。” “好了好了,别动不动就磕头。”余莺儿摆了摆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这是她今天唯一觉得心里熨帖的时刻。在这里傍不上主角不要紧,能帮到身边的人,也算没白活这一回。 至于沈眉庄落水的事...... 今晚是华妃和甄嬛正面交锋的战场,她一个无宠无势的答应,跑去凑什么热闹? 站稳立场不如站对位置,站对位置不如直接隐身。 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后宫背景板,路人甲中的路人甲。 等花穗退下,余莺儿重新躺回去,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 夜风送来隐约的嘈杂声,像是从翊坤宫方向传来的,又像是咸福宫那边。她分辨不清,索性不分辨了,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些。 睡吧,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和今天没什么两样。 ...... 清晨,余莺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新的一天,又是无聊的一天。 早膳后,她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毛笔写了几个字,手腕发酸,心浮气躁。 练字这种东西,靠的是水滴石穿的功夫,偏偏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耐心。 把笔一搁,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笔画,更觉气闷。 她决定出门走走。 沈眉庄落水的事已经过去了,按照剧情,接下来应该是“余莺儿下毒”的戏码。 但现在她就是余莺儿,她不下毒,这茬自然就避过去了。 她想了想,最近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事,在外面逛逛应该无妨。 出了院门,沿着宫道慢慢走。头顶是高高的宫墙,把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蓝得像是假的。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空气中有淡淡的丁香花的香味,闻着倒比闷在屋子里舒服。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迎面来了两个人。 是敬嫔。 余莺儿忙行礼:“参见敬嫔娘娘。” “起来吧。”敬嫔的声音温和,带着年长者的从容。 她看着余莺儿,眉眼间没有审视也没有疏离,只是平常地看着,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余莺儿起身,忽然想起剧里的敬嫔。 那个数砖瓦度日的女人,和她一样,也是个被困在深宫里的无聊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松,对着即将擦肩而过的两人脱口而出。 “娘娘若是得闲,可愿同去御花园走走?今日天气甚好。” 话说出口,余莺儿自己都愣了一下。 敬嫔似乎也有些意外,打量了她一眼。余莺儿心里打起鼓来,正要开口把话圆回去,却见敬嫔微微点头。 “也好。本宫也正想去御花园走一走。” 两人并肩向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余莺儿刻意落后敬嫔半个身位,以示敬重。 敬嫔走路不快不慢,裙摆轻摇,步态安稳,浑身透着一股不争不抢的从容气度。 余莺儿心里暗暗佩服。 一个人数砖能数好几年,这定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听闻你近来深居简出,”敬嫔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不常在外走动。” 余莺儿应道:“是,嫔妾身份低微,也无人情往来,便少出门。” 敬嫔点了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深究。 两人走过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敬嫔忽然在一株丁香前停下脚步,抬手折了一小枝丁香花,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 敬嫔若有所思地说:“这宫里的人啊,总是忙着往人多的地方凑。难得有你这样沉得住气的。” 余莺儿心中一动,顺势接话。 “嫔妾倒不敢说沉得住气,只是胆怯罢了。听闻敬嫔娘娘在宫中多年,深谙修身养性之道,嫔妾也想向娘娘讨教一二。” 敬嫔转过身来,终于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沉淀后的清明,像是看过了太多人事,已经不会被表面的花团锦簇所迷惑。 “妹妹有心了。”敬嫔改了称呼,语气比方才亲近了几分。 “本宫在宫中多年,也谈不上什么门道。不过是守着本心,少掺和是非,少争一时长短罢了。” 余莺儿认真地听着,心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 她知道敬嫔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 在这座人人都在争、在抢、在斗的后宫里,敬嫔是少数几个找到自己活法的人,她的经验对余莺儿来说,比什么宫斗技巧都管用。 敬嫔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神色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你性子沉静通透,本就比旁人稳妥。” “别人巴结宠妃、攀附权贵的时候,你关起门来练字。别人落井下石看笑话的时候,你装不知道。” “这宫里,能做到这两点的,已经很少了。” 余莺儿心中微震,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敬嫔居然看得这么清楚。 敬嫔收回目光,看向她,微微一笑。 “往后记住便是,少说闲话,少看人热闹。守住自己的本心和住处,安分度日,便是宫中最好的修身养性了。” 这番话说完,一阵风穿过御花园,吹得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余莺儿认真地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指点,嫔妾谨记在心。” 敬嫔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动作自然而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大姐姐对待妹妹那样。 余莺儿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就在这难得的安宁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余莺儿转头,看见苏培盛快步走来。 这位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向来沉稳,此刻脸上的神色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凝重,又像是有话不便明说。 “灵答应。”苏培盛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快速扫过旁边的敬嫔,微微一怔,向敬嫔行了个礼,随即转向余莺儿,“皇上召见。” 第12章 被冤枉下毒,看我如何让巧舌如簧 苏培盛的那个眼神不对。 余莺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个节骨眼正是甄嬛盛宠的时候,皇上眼里除了莞贵人还是莞贵人,怎么可能突然想起她这个倚梅园出来的小小答应?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不带这么离谱的。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出个所以然,就听苏培盛转向敬嫔,躬身道。 “敬嫔娘娘也在此处,不如一同移步养心殿,也好作个见证、分辨一二。” 作个见证、分辨一二。 这八个字像八颗冰珠子,一颗一颗地砸进余莺儿的胃里。 什么事情需要敬嫔去作见证?什么事情需要分辩? 她一个连门都不怎么出的小透明,有什么好分辩的? 她下意识地向敬嫔看了一眼。 敬嫔面色如常,那张端和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目光稍稍沉了沉,像是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她几不可察地冲余莺儿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余莺儿正死死盯着她看,几乎要错过。 稳住,别慌。 余莺儿读懂了那个眼神。 敬嫔转向苏培盛,语气平淡如常:“公公,走吧。” 仿佛这不是去养心殿接受一场未知的审讯,而是去御花园散步一样从容。 御花园里的丁香花还在幽幽地香着,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暖洋洋地拂在脸上。 换作刚才,余莺儿会觉得这风舒爽惬意。 现在她只觉得后背贴身的衣衫已经洇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她跟在苏培盛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宫门。 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亮,像泼了一地冷掉的茶水。 她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却已经转过了万千个念头。 皇上召她做什么? 问话? 她一个小小的答应,入宫以来安分守己,连句大声的话都没说过,有什么值得皇上亲自过问的事? 除非...... 和甄嬛中毒的事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余莺儿就感觉小腹猛地一阵抽紧,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肠胃,慢慢地拧了一把。 她想起原剧里那个注定要发生的情节。 余莺儿指使花穗在甄嬛的药里下毒,事情败露后被处死。可现在花穗好端端的在钟粹宫当差,根本没机会碰甄嬛的药罐子。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做,这桩祸事就找不上门来。 可现在看来,难道剧情真的是不可逆的?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就算她什么都没做过,这盆脏水也会一滴不漏地泼到她头上?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余莺儿是什么人?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答应,一个连门都不怎么出的小透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宫女上位。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她来当这个主犯。 仅此而已。 到了养心殿门口,苏培盛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莺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进殿,她差点把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又倒了出来。 好大的阵仗。 龙案后方,皇上端坐正中,面沉如水。 皇后坐在一侧,端庄肃穆。 华妃坐在在下首,一双丹凤眼半眯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模样活像一只慵懒的猫终于等到了老鼠出洞。 齐妃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满脸都是“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还有甄嬛、丽嫔……嫔位以上的妃嫔,除了常年抱病的端妃,竟是一个不落地全到齐了。 余莺儿只觉得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身上。 她膝盖一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嫔妾给皇上请安,皇后娘娘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声音还算稳,没有抖。她把这些年在大学里被点名回答问题时练出来的镇定功夫全用上了。 皇上抬了抬手,语气平淡:“起来吧。” 余莺儿刚站起身,皇后便开口了。 那声音不疾不徐,温和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灵答应,你宫里的小顺子,指使莞贵人宫里的采薇,在莞贵人的汤药中下毒,被当场拿获。他已供认,是受你指使。” 嗡。 余莺儿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随即反而清明下来。 果然。 果然是给甄嬛下毒的事。 剧情果然找上门来了。 她重新跪下去,这一次跪得稳稳当当,腰背挺直,目光坦然地望向皇后。 “回皇后娘娘,不是嫔妾。嫔妾没有指使小顺子给莞贵人下毒,嫔妾与莞贵人素无过节,从未有过嫌隙。” “素无过节?”齐妃哼了一声,抢过了话头,那声音又尖又脆,像指甲划过瓷盘。 “说不定就是你心里记恨,觉得莞贵人夺了你的宠!” “前阵子皇上可是三天两头召你,莞贵人受宠你就被冷落了,你能不恨?” “这后宫里头,因妒生恨的事儿还少吗?” 余莺儿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嫉妒甄嬛?她巴不得甄嬛得宠,最好宠到后宫彻底忘了后宫还有余莺儿这个人。 就不用每天战战兢兢,生怕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就被皇后、华妃暗害了。 但这话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皇上、皇后娘娘,嫔妾绝无此意。” “嫔妾原是倚梅园的宫女,蒙皇上不弃才得了个答应的位份。论出身,嫔妾是后宫中最低微的。论宠爱,嫔妾从不敢奢望独占圣心。” 她顿了顿,把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得更透。 “齐妃娘娘说嫔妾因妒生恨,可嫔妾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嫔妾一没钱财,二没势力,三没人脉,拿什么去恨?拿什么去争?”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丽嫔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没钱收买,还不能威逼吗?谁知道你背后使了什么手段。这宫里头,看着老实巴交的人,往往最是心狠手辣。” 余莺儿转向丽嫔,目光坦坦荡荡,不闪不避。 “丽嫔娘娘说嫔妾威逼,嫔妾就更做不到了。威逼总要有凭借。” “嫔妾无权无势,一个答应而已,宫里随便一个掌事姑姑都比嫔妾有脸面,嫔妾拿什么去威逼旁人?” 她索性把最难堪的话自己说了出来。 “嫔妾的父亲原是在外头办戏班子的,平日里还要靠贵人打赏才能勉强度日。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世,嫔妾能威逼得了谁?” 这话一落,满殿皆静。 齐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丽嫔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角抽了抽,却找不到话接。 连华妃都挑了挑眉,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见过争宠的,见过哭穷的,没见过把自己老底抖得这么干净的。 在这后宫里,谁不是拼了命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家世好的恨不能把族谱供在头上走路,家世不好的也要想方设法遮掩,最忌讳被人揭了短处。 这位灵答应倒好,自己把自己的底细扒了个干干净净,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余莺儿面不改色,心里却想:这有什么。我是现代人,谁跟你们玩这套。脸面算什么,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她趁着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又补了一句。 “而且嫔妾实在是穷。当初在倚梅园当宫女的时候,攒了好几年,全身上下拢共就剩了十两银子的家当。” “后来蒙皇上恩典、各位娘娘抬爱,赏了些东西,嫔妾才勉强宽裕了些。但要说拿银子去收买人做这等下毒害命的勾当,嫔妾实在没有那个家底。” “还有,”她抬头望向皇上,目光澄澈,语气诚恳。 “嫔妾平日里连药材都认不全,更别说懂得什么毒药了。那小顺子若是受人指使在莞贵人的汤药中下毒,那人必定精通药理,知道什么药能害人。” “可嫔妾连当归和党参都分不清,哪里有这个本事去谋划这等事?请皇上明鉴。” 皇上的眉头动了一下。 皇后也微微侧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敬嫔站在人群中,这时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润平和,不高不低,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灵答应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与各宫走动。她通透识礼,谨言安分,实在不像是能做出这等险恶之事的人。” “此事关乎人命,不如再审得仔细些,免得冤枉无辜。” 余莺儿心里一热,眼眶差点酸了。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敬嫔这番话,是真正冒着风险替她说的。 皇上依旧沉默着,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那一下一下的声响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余莺儿知道皇上的脾气。多疑,猜忌,喜怒无常。 他越是不说话,事情就越悬。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转向站在一侧的甄嬛。 “莞贵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真真切切的情感涌上来了,“嫔妾真的没有害您。” 甄嬛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思量。 余莺儿一字一句地说。 “莞贵人可还记得?那日在御花园,嫔妾亲口对您说,因为您的缘故,臣妾才得以面见皇上,成为皇上的嫔妃。”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您若被人所害,嫔妾会心疼,会难过,绝不会恩将仇报、加害于您。” 殿内烛火跳了跳,映在甄嬛脸上。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孔上,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和。 甄嬛转向皇上,屈膝行礼。 “皇上,臣妾观灵答应言辞恳切,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况且她所说句句在理。” “她既不通药理,又无钱无势,实在不像能谋划这等事的人。” “不如将小顺子押入慎刑司严加审讯,以辨真伪。若是冤枉了好人,反倒让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最大的不妥。” 这话说得高明。不是直接替余莺儿求情,而是说为了不放过真凶才需要再审。 既保全了皇上的面子,又给了余莺儿一条生路。 皇上看了甄嬛一眼,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苏培盛。” “奴才在。” “把小顺子押进慎刑司,让慎刑司仔细审。朕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敢在后宫行此歹毒之事。” 第13章 余莺儿洗清嫌疑,小顺子咬舌自尽 等待是煎熬的,余莺儿就这样一直跪在地上。 养心殿的地砖又硬又冷,那股子寒气顺着膝盖骨往骨头缝里钻,跪久了整条腿都木了,像是别人的身子长在自己腰下。 她垂着眼,盯着面前一寸地的金砖纹路,纹丝不动。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偶尔烛火爆出的哔剥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碎裂。 皇上坐在上首,一盏茶搁在手边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沉默着。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刑罚,压得满殿的人喘不过气来。 皇后端坐一旁,面上是惯常的端庄慈悲,看不出半分情绪。 华妃站在稍远处,手里捏着帕子,指尖微微泛白,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外。 丽嫔就更藏不住了,她站在华妃身后,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嘴唇抿得死紧,像是生怕一张嘴那颗心就从嗓子眼蹦出来。 余莺儿不用抬头也知道这些。 她跪在那里,反倒成了这满殿人中最平静的一个。 清白的人不怕审,何况她本就清白。 只是这宫里的“清白”二字,有时候比污水还容易被染黑。 她心里清楚得很,今日若不是证据不足,若不是她应对得宜,此刻跪在这里的就不是“被诬陷的灵答应”,而是“谋害嫔妃的罪人”了。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是苏培盛。 “启禀皇上,小顺子招了。” 苏培盛进殿行礼,一句话落地,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华妃猛地抬眼,丽嫔更是脸色刷地白了,手里那条帕子差点没攥住。 招了?居然招了? 丽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小顺子知道多少? 苏培盛用了什么手段? 他会把自己供出来吗? 她安排的每一步都极其隐秘,中间转了好几道手,可慎刑司那种地方,铁打的汉子进去都能化成水,何况一个粗使太监。 她努力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衣裳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只是......”苏培盛顿了一下,这一顿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小顺子承认不是灵答应指使的,奴才正要继续往下审,小顺子就咬舌自尽了。” “啊——”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齐妃吓得捂住了嘴,敬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就连一向稳重的皇后都微微蹙了眉。 咬舌自尽,这四个字里头藏着的血腥气和决绝,让这些养在深宫的娇贵人听了不寒而栗。 丽嫔却在这一片惊呼声中悄悄松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死了。 死得好。 死人是最安全的,死人什么都不会说。 她垂下眼帘,把那一闪而过的庆幸妥帖地藏好,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惧神情,跟其他人别无二致。 皇上沉默了许久。 他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多疑是天子的通病,也是天子的本能。 他习惯性地去琢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每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可眼下人证死了,死无对证,这条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断了。 他把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余莺儿身上。 从始至终,这个女人没有哭天喊地地喊冤,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更没有四处攀咬拉人下水。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神色从容坦荡,像是笃定自己清白,也像是笃定他会给她一个公道。 这份笃定反倒让皇帝有些动容。 他见过太多被冤枉的人,要么恐惧到发抖,要么愤怒到失态,像余莺儿这样冷静自持的,倒是个异数。 要么她当真问心无愧,要么她心机深沉到了可怕的地步。 可看她入宫以来的行事做派,不像是后者。 “既如此,你先起来吧。”皇上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多谢皇上。” 余莺儿谢恩之后才站起来。 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猛然起身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她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让自己晃一下。 站定之后,她不急不缓地退到旁边,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皇上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今人死了,案子查无可查,总不能为着一个死太监的诬告去处置一个嫔妃。 更何况余莺儿全程的表现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他若是再追究下去,反倒显得他这个皇帝不辨是非。 “此事到此为止。”皇上一锤定音,“小顺子以奴诬主,罪无可恕,既然已经伏法,此事便不再追究。传朕旨意,拖去乱葬岗,不必张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厚葬是给死人留体面,不张扬是给活人留余地。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翻篇了。 皇后立刻接话:“皇上圣明。后宫之事以和为贵,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臣妾以为也不必再兴师动众了。” “灵答应受委屈了,回头臣妾差人送些滋补之物过去,压压惊。” 皇后笑得温婉大方,将这场风波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她心里门儿清。 局面模糊不清最好,既没牵扯到她,也没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乱子。 后宫就像一潭水,有时候水浑了才好摸鱼,有时候水清了才好看鱼,这一次嘛,浑浊不清最合她的意。 她顺水推舟主持结案,维持后宫表面上的安稳太平,这才是中宫该做的事。 其他嫔妃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能混到今日还站在这殿上的,没有一个是傻的。 谁不知道小顺子背后另有其人? 一个小小的粗使太监,哪来的毒药渠道? 哪来的胆子诬陷嫔妃? 又哪来的决绝咬舌自尽? 这里头弯弯绕绕多了去了。 可想归想,谁都不敢挑明,谁都不愿当那个出头鸟。 这宫里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免得引火烧身,下一个跪在金砖上的人就成了自己。 甄嬛站在人群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不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仔细回想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小顺子先前招认得那么干脆,现在又死得那么决绝,背后一定有人安排。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太监心甘情愿咬断自己的舌头? 那得是多大的恩惠,或者多深的恐惧,才能让人宁死也不开口? 她看了余莺儿一眼。 灵答应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份平静要么是天真到不知凶险,要么是通透到了一定境界。 甄嬛直觉是后者。 但没有证据。 半点证据都没有。 小顺子死了,这条线就断了。她总不能凭空指认谁。 在这宫里,没有证据的猜测比沉默更危险。她只能把这一切暗自记在心里,等着那个幕后之人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这桩被诬陷下毒的案子,就这样在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落下了帷幕。 余莺儿回到钟粹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花穗掌了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屋子里,照得那些红木家具泛出温润的光泽。 若不是膝盖上还残留着跪了半日的痛感,她几乎要以为今天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开始盘点这次的事情。 小顺子被收买,在她的安神汤里下毒,嫁祸给她说是她指使毒害甄嬛。 这一招毒辣就毒辣在,若真被坐实了,她担了谋害嫔妃的罪名,旁人只会觉得她心肠歹毒。 背后设计的人,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万幸的是,她洗清了冤屈,安然避过了这场死局。 可也正是经此一事,她才真正看清了宫墙深处的阴私诡秘。 从前看书看剧,只觉得宫斗精彩刺激,像是一场智力的博弈。 可当真置身其中,才明白每一次交锋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生死。 那个小顺子,她甚至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被人当成棋子用完就弃。 想到这里,余莺儿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小顺子只是一个粗使太监,平日里她很少指使他做什么,只有花穗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让他搭把手。 就这么一个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人,竟然被人趁虚而入,安插成了埋在她身边的钉子。 可反过来想,这次幸好被收买的是小顺子,不是花穗。 由此看来,花穗现在是可用的,至少不是华妃那头的。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今日在这场风波中唯一得到的安慰。 但与此同时,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在《甄嬛传》的剧情里,花穗曾经被甄嬛几句话就诈出了实情。 只是稍微恐吓一下,那丫头就全招了。 这说明花穗这个人,扛不住事。 余莺儿在心里给花穗贴了个标签:可用,但不可大用。 平日里端茶递水打理起居没问题,但绝不能让她沾手那种要命的机密事。 好在余莺儿转念一想,她本来也没什么要命的事情安排花穗去做。 她一不想害人,二不想当宠妃,只想平平安安在这宫里活到老死,或者活到哪天皇帝龙驭上宾她好出宫养老。 这点志向,还犯不着让身边人替她去卖命。 而且...... 真正让她觉得细思极恐的,是另一件事。 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虽然换了具体的细节。 原本剧情中是小印子给花穗准备毒药,花穗下毒。如今换成了小顺子给甄嬛宫里的采薇准备毒药,采薇下毒。 “甄嬛被下毒”这件事本身,还是发生了。就像一条河,你可以改变它的流向、改变它的流速,但它终究要流到那个入海口去。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剧情走向是不可逆的? 她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只能改变细枝末节,却撼动不了主线的大势? 余莺儿靠在窗棂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阵阵地发凉。 她想起了前世的剧本里,丽嫔是被小允子扮鬼吓到之后,当着众嫔妃的面承认是她在甄嬛药里下毒的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 接下来就看甄嬛那边了。看她会不会按照剧情,让小允子扮鬼去吓丽嫔,用一出鬼神大戏逼丽嫔自乱阵脚,把真相从她自己嘴里吐出来。 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那就说明甄嬛注定是要走到最后的,该发生的剧情注定是要发生的。 她余莺儿只能在小范围内做变动,比如保住了花穗的忠心、提前规避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灾祸,但绝对改动不了主线剧情。 余莺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第14章 结盟敬嫔,拜谢甄嬛 碎玉轩内,甄嬛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听着外面的雷声,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白天那桩事情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 “槿汐。”她终于出声唤道。 崔槿汐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推门进来了。 “小主怎么不睡了?”槿汐走到床边,把床帘掀开,关切地看着她。 “我有些害怕。”甄嬛坐起身来,双手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嫔妃小主,倒像个寻常的被雷声吓到的女孩子。 “哎呀,那些鬼神之说都是世人以讹传讹的。小主,不要放在心上。”槿汐柔声安慰,以为她是因为白日里小顺子咬舌自尽的事心里不自在。 甄嬛摇了摇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忧虑。 “我不是害怕鬼神之说。”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是害怕小顺子一命归西,但此事并没有完全了结。” “小主是怀疑......小顺子背后另有人指使。”崔槿汐微微倾身,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你细想想,”甄嬛眸色微沉,缓缓说道,“小顺子不过一个太监出身,怎么会懂得药理?” “还知道每次在我汤药里下几分药量,怎么细心安排人在碎玉轩里里应外合,那药是从哪来的?” “可惜他已经畏罪自尽了,”崔槿汐眉头紧锁,面露惋惜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当初真该细细审问他才是。” “他这么干脆的赴死,背后肯定有更深层的原因,不会轻易说出背后指使。”甄嬛目光灼灼,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思忖片刻后又道:“不过,现在他死了,注视他的人才会有所松懈,我们才会有迹可循。” “那咱们就拿小顺子的死来做一出好戏。”崔槿汐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 钟粹宫,余莺儿也一样睡不着。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白日养心殿的画面。这些画面反复出现,让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一遍一遍地复盘整件事。 她活下来了,这是万幸。但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这样的运气。 这次有敬嫔帮着说话,有甄嬛从旁推动,有皇上那一点将信将疑的慈悲。 可如果下次再被人算计、没有人帮她说话、而且背后之人做得更干净、更滴水不漏呢? 看来,单打独斗在宫里是不行的。 余莺儿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着的暗纹,想起前世剧中的一幕。 滴血验亲那场大戏,皇后一党步步紧逼,祺贵人慷慨激昂地指证甄嬛与温实初私通,斐雯、玢儿、静白轮番上阵作伪证...... 那阵仗铺天盖地压下来,换作寻常嫔妃早就被压垮了。 可甄嬛却能扛住。这不光是因为她自身够强,更因为她身边围着一圈人。 敬妃、端妃、宁贵人,她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地拆解对方的漏洞。 这就是盟友的意义。 白天若不是敬嫔在关键时候开口说了那句“此事关乎人命,不如再审得仔细些,免得冤枉无辜。” 若不是这句话给皇上递了个台阶,让皇上没有当场定她的罪、而是下令严审小顺子,那她可能连跪到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再加上,甄嬛在一旁推波助澜,言语间暗示此案疑点重重,这桩冤屈才能以“小顺子认罪自尽”的方式还她清白,而不是以“灵答应畏罪自尽”的方式结案。 余莺儿在心里盘算了很久,把后宫里有头有脸的嫔妃挨个儿捋了一遍。 思来想去,最好的人选只就是敬嫔。 敬嫔论家世不顶尖,论恩宠也不深厚,在华妃的威势之下隐忍多年,不声不响地熬到了嫔位。 可正是这个不声不响的女人,后期跟了甄嬛,一路笑到了最后。 更妙的是,敬嫔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 这一点跟余莺儿的想法不谋而合。 余莺儿也不想有什么存在感,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钟粹宫还住着一个灵答应,让她安安静静地熬日子。 两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凑在一起,既不会引人注目,又能互相有个照应,简直是最理想的搭子。 余莺儿还想到一层。 敬嫔住在咸福宫,沈眉庄也住在咸福宫。跟敬嫔走得近了,自然能在沈眉庄面前也刷刷脸。 沈眉庄这个人看似孤傲,实则重情重义,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这条路子也算埋下了一根线。 想定之后,余莺儿不再犹豫。 虽然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走路的姿势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她觉得趁热打铁最好。 这时候去道谢名正言顺,旁人看了也只会说灵答应懂礼数,不会生出别的想头。 次日一早,余莺儿略作梳妆,挑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既不张扬也显得庄重,带着花穗往咸福宫去了。 咸福宫的格局比钟粹宫开阔不少,宫人引她进去的时候,敬嫔正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面前摆着一方棋盘,黑子白子错落排布,看樣子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余莺儿进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敬嫔姐姐。” 敬嫔闻声抬头,一双沉静的眼睛看过来,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也不算冷漠,只是那种淡淡的和气。 她上下打量了余莺儿一眼,目光在她膝盖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道:“灵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的膝盖好些了吗?” 余莺儿心里微微一动。敬嫔居然留意到了她的膝盖。 这让余莺儿更加确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多谢敬嫔姐姐挂心,嫔妾的膝盖好多了。”余莺儿笑着回答,态度不卑不亢,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激的亲近。 “今天嫔妾是专程来谢谢姐姐的。昨天在养心殿,若不是姐姐仗义执言,嫔妾只怕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说着,她示意花穗将准备好的谢礼呈上来。 “妹妹客气了。”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但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昨日之事,我也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当不起妹妹这般谢。” “姐姐的这句公道话,对嫔妾来说就是救命之恩。”余莺儿这话说得很诚恳,诚恳到敬嫔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倒还算融洽。 余莺儿本想就此告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既然来了,不如更进一步,总不能次次都拿道谢当借口登门。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开了口,语调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敬嫔姐姐,往后嫔妾可以来宫里找你说说话吗?”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 宫里的规矩,嫔妃之间走动是要讲分寸的,太过热络容易招人闲话,也容易让人心生戒备。 余莺儿问完就有些后悔,怕敬嫔觉得她不知轻重。 没想到敬嫔看了她一眼,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 余莺儿的目光这时候落到了面前的棋盘上。黑子白子在纵横交错的线路上排出一个残局,看起来是刚下到一半。 余莺儿不懂围棋,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一窍不通,可此刻她却觉得这棋盘是个绝佳的借口。 “敬嫔姐姐,”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用一副高兴又期待的神情望着敬嫔,“你可以教我下围棋吗?” 敬嫔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灵答应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在宫里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学下棋的嫔妃可不多。 年轻的小主们要么忙着争宠,要么忙着打扮,谁有那个耐心对着黑白棋子一坐就是小半天? “好啊。”敬嫔浅笑着说。 “那太好了!”余莺儿的欢喜是发自内心的。 但她很快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指了指自己的膝盖笑道:“那嫔妾先去给莞贵人道谢,昨日她也帮着说了话。然后回去好好歇歇,把膝盖养好,等伤好了就来找姐姐学棋。” 敬嫔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膝盖上的伤虽是小伤,也不可大意,回头我让人送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过去,你每日涂一涂。” 余莺儿心里又是一暖,连忙道谢。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余莺儿便起身告退,步伐虽然还有些不便,却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 碎玉轩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但真正走进来还是头一回。院子比钟粹宫小了一圈,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宫人通报之后,甄嬛在正厅见了她。 余莺儿细细打量了一番甄嬛。 甄嬛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宠妃,却自有一股清澈从容的气度她坐在那里。 脊背挺得很直,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亮得让人不敢小觑。 余莺儿先行了个礼。然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语气诚恳又不卑微。 “昨日之事,多谢莞姐姐仗义执言。” “若不是姐姐提醒皇上重新审查此案,妹妹只怕百口莫辩。”说完让花穗呈上谢礼。 甄嬛让流朱收了礼,面上是端庄柔和的笑:“灵妹妹不必如此客气。” “清者自清,皇上圣明,自然不会冤枉了妹妹。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算不上什么功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受宠若惊,也不过分冷淡,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客气。 第15章 余莺儿养伤,丽嫔撞鬼 回到钟粹宫,余莺儿脱了鞋袜一看,膝盖上的淤青特别明显,青紫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花穗心疼得直皱眉,连忙去打了一盆热水来给她热敷,又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剩下的一小瓶跌打药酒替她揉搓。 “小主也太不知道爱惜自己了,伤还没好就到处跑。”花穗一边揉药酒一边絮叨。 “敬嫔娘娘和莞贵人又不会跑了,您歇两天再去又怎么了?” 余莺儿被她揉得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却笑着没回话。 花穗不知道她心里的打算,她也没打算让花穗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余莺儿老老实实地待在钟粹宫养伤。 敬嫔果然差人送来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比她自备的药酒要好用得多,涂上去清清凉凉的,第二天淤青就消了大半。 余莺儿心里记着这份情,盘算着等膝盖好了,去学棋的时候得再带些礼物过去,总不能白吃白拿人家的。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日。 可这种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看着结实,底下暗流汹涌。 这一天,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后宫。富察贵人在宝华殿给皇后祈福,回宫的路上撞见鬼了。 据说是个男鬼,穿了一身白衣,无声无息地在甬道上飘过去,一转眼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宫中陆陆续续有人开始传,说这几天晚上都有人看到一个白衣男人的影子。 还说得活灵活现,说那男鬼走路的时候是飘着的,脚不沾地。 整个后宫一片哗然。 太监宫女们晚上都不敢单独走动,天一黑就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哪怕多绕半盏茶的路也要结伴而行。 胆子小的嫔妃更是吓得天没黑就闩门闭户,在佛龛前头烧香念经,求菩萨保佑不要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余莺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下喝一碗红枣银耳羹。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把碗放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样。 小允子装鬼吓人。 甄嬛和崔槿汐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她们拿小顺子的死做一出好戏,放出冤魂索命的传闻,制造恐怖气氛,目的就是让做贼心虚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丽嫔就是那个做贼心虚的人,她是华妃一党,下毒的事她脱不了干系,她的胆子不够大、心又不够狠,经不起吓。 富察贵人撞鬼只是一个开始,是这场大戏的预热。 等这种恐怖氛围酝酿足了,真正的好戏才会在丽嫔身上上演。 该发生的剧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甄嬛使用的计策没有变。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或许能让花瓣落下的姿态有所不同,却改变不了整棵树的生长方向。 这样也好,至少知道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 初一,皇后祭神的日子。 皇后的头风又好了。 祭完神,大家都在皇后宫里给她请安。 皇后端坐于主位,嘴角含着一抹慈和的笑意,目光徐徐扫过底下坐着的众人。 先是甄嬛行礼,向皇后请罪,因为前几天心神恍惚,免了向皇后请安。 皇后温声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但是阴阳怪气的说甄嬛身体一直不太好,不忍心要她每天跑来跑去的。 要不是余莺儿看过解说,还真听不出来。 幸好现在位份低,加上没有主位,不用每天跟着主位去景仁宫请安。 原本如果博尔济吉特贵人要去跟皇后请安的话,她就可以一起去。 好在博尔济吉特贵人被特许不用天天给皇后请安,余莺儿就算不主动特意去跟皇后请安,也说得过去。 皇后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一声闷雷炸响。 瞧着是要下大雨了。 皇后便让众人散了。 众人齐齐起身告退。 华妃第一个站起身来,扶着颂芝的手,下巴微扬,连眼风都没给旁人一个,踩着花盆底鞋笃笃笃地往外走。 丽嫔紧跟在华妃身后,亦是趾高气扬的模样。 余莺儿原本已经起身走了几步,却又故意放慢了步子,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和富察贵人一道。 甄嬛、沈眉庄、安陵容走在前面,在门口遇到了正在说话的华妃和丽嫔。 她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地听着华妃夹枪带棒地敲打甄嬛,又看甄嬛不卑不亢地回敬过去。 两边你来我往,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绵里藏针,面上却都带着笑,简直比戏台上唱的还好听。 余莺儿躲在人后,拿帕子掩着嘴,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津津有味。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华妃终于冷哼了一声,扶着颂芝上了轿辇。 丽嫔也忙跟上自己的轿辇,两乘轿辇一前一后沿着宫道走了。 剩下的都是嫔位以下的人,没有乘轿的资格,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去。 甄嬛和沈眉庄并肩走在前面,安陵容稍稍落后半步,余莺儿则跟在最后头,一行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 还没走出几步远,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宫道里来回激荡,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甄嬛脚步一顿,回头和沈眉庄对视了一眼。 甄嬛对沈眉庄低声低声道:“好像是丽嫔的声音。” 然后又安排崔槿汐去禀告皇后。 两人几乎同时加快了脚步,安陵容也赶紧跟了上去。 富察贵人却停下了步子,脸色唰地白了。 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青。 前些日子她才撞了邪,被那装神弄鬼的“鬼影子”吓得三魂丢了两魄,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觉。 眼下听见这凄厉的叫声,两条腿登时就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了。 余莺儿走了两步,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回头一看,富察贵人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脸色比宫墙上的白灰还难看。 余莺儿眼珠子转了转,停下脚步折了回来。 走到富察贵人身旁,柔声劝道:“富察姐姐别怕,快别攥紧帕子了,再攥下去这上好的苏绣怕是要扯坏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富察贵人的手背,触手冰凉一片。 “先前您就受过惊吓,”余莺儿放软了声调,语气里满是关切。 “如今又见丽嫔这般模样,心里定然是慌慌的。换做是谁,接连撞见这些怪事,都会心里发怵的,姐姐这般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余莺儿顿了顿,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哪有什么鬼神之说?不过是夜深人静,人心容易胡思乱想罢了。” “姐姐细想,咱们在宫里这些日子,可曾真见过什么神神鬼鬼?都是人吓人罢了。” “依我看,丽嫔那是心里有鬼才会被吓住。咱们行得正坐得端,素来安分守己,神明只会护着咱们,断不会加害的。” 富察贵人微微抬起头,眼里的惊惶稍稍退了一些,却还是有些迟疑地看着黑黢黢的前方,脚下仍是不肯动。 前头丽嫔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听不真切,却更让人汗毛倒竖。 余莺儿见状,跨前一步挡在了富察贵人和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之间,笑道:“姐姐,咱们别单独待在这里。” “您瞧这四下僻静的,咱们跟着大伙一起过去,人多阳气重,有说有笑的热闹热闹,反倒能把心里的那点子慌给压下去。” 她伸手虚扶住富察贵人的胳膊,姿态亲昵又殷勤,语气却稳重得像个小大人似的。 “再说了,这宫里这么多宫人侍卫都在,灯火通明的,断然出不了什么差错。” “姐姐若是实在怕,我陪着您一步步慢慢走,不着急。有我在身边陪着您,放宽心便是。” 富察贵人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下稍安,又见前头甄嬛她们的背影还没走远,四周也不是全然无人,宫灯的光虽然幽暗,好歹还能照出脚下的路来。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那……那便过去瞧瞧。” 余莺儿笑着应了一声,挽住富察贵人的手臂,慢慢地带着她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的,边走还边低声说些闲话,分散富察贵人的注意力。 富察贵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被她紧紧搀着,倒也没有再停下来了。 等到两人赶到近前,就见丽嫔整个人趴在墙根底下,头上的发髻歪了一半,模样狼狈至极。 她面色青白,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不停念叨:“鬼……有鬼……他来找我了……他来找我报仇了……” 华妃已经下了轿辇,站在一旁面色冷厉,厉声喝道:“丽嫔!你昏了头了不成?胡说什么!” “来人,还不快把她扶起来!” 可她不开口还好,这一声厉喝灌进丽嫔耳朵里,反倒像又在濒死的水里狠狠按了一把。 丽嫔浑身猛地一颤,眼神里的惊惧陡然炸开,整个人往后一缩,嘴里的话越发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不是我......不是我......药是我......药是我弄的......我没让他害死莞贵人......不是我!”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华妃面色铁青,手指攥得骨节咯咯作响,恨不得上去一把捂住丽嫔的嘴。 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僵立在原地,浑身散发着寒意。 “丽嫔失心疯了,还不快堵上她的嘴把她嘴堵上!”华妃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几个太监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架住丽嫔。 丽嫔还在挣扎,皇后的轿辇到了。 皇后吩咐人把丽嫔送去景仁宫。 华妃据理力争,可丽嫔最终还是被皇后的人带回了景仁宫。 余莺儿站在人群后面,把这场大戏从头看到了尾,嘴巴微微张着,心里暗暗咋舌。 她扶着还有些发抖的富察贵人,低声说道:“姐姐看,我说得没错吧,哪有什么鬼怪,不过是人自己吓自己。咱们回去吧。” 第16章 华妃失权,灵答应一碗奇汤勾起帝心 第二天一大早,余莺儿还歪在榻上没完全清醒,钟粹宫外头就来了景仁宫的传话太监,客气却不容推拒地把她“请”了过去。 一进景仁宫正殿,余莺儿就察觉到气氛不一般。 皇后端坐正中,脸上难得没有半分笑意,目光从她们几个身上一一扫过。 除了华妃,昨晚在场的五个人全到齐了。 甄嬛、沈眉庄、安陵容、富察贵人,以及余莺儿。 皇后开门见山:“本宫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把昨日的事情弄个清楚。” 话音才落,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后驾到——” 殿中所有人齐齐一震,纷纷起身整衣。 余莺儿心头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太后。 之前她按规矩去太后宫中请安,连宫门都没让进,只在外头磕了个头就被人客客气气打发走了。 如今这位后宫真正的主人突然驾临,满殿气氛霎时凝成了冰。 太后扶着华妃的手缓步走进来,目光沉静如深潭,在众人脸上不轻不重地掠过。 余莺儿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过来。 难怪华妃不在。 原来她压根没打算坐在这里等皇后审问,而是直接跑去了太后宫里。 这一招“恶人先告状”使得炉火纯青,把太后这尊大佛搬了来。 太后没有坐下,站在殿中淡淡说了几句。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她是来看丽嫔的,让众人散了。 余莺儿回到钟粹宫,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现在的剧情应该是皇后想拿捏华妃的错处,但是没有明显的证据,加上年羹尧势大,最后这桩下毒案落在了丽嫔头上。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实是华妃指使的。 很快,另一道消息传遍了六宫。 太后的懿旨在众人散去后紧跟着到了各宫。 华妃被剥夺了协理六宫之权。 权力重新回到了皇后手中。 华妃丢了权,皇后重新掌权,两宫之间的天平又晃了晃。 可这些事对余莺儿这个小小的答应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自己的处境。 她的嫌疑已经随着丽嫔的“疯病”而一并洗清了。而丽嫔也被打入冷宫了。 这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皇上应当不会再对她避而不见。 而且更现实的问题是,如果再不受宠,内务府和御膳房又要开始苛待她了。 皇上已经回宫好几天了,一直只召见甄嬛。 据说两人吟诗作对、弹琴下棋,腻歪得跟蜜里调油似的,六宫嫔妃的眼睛都快瞪出血来,却没人敢去打扰。 余莺儿耐着性子等了又等,终于拿定了主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她咬咬牙,拿出了压箱底的银子,亲自去了一趟御膳房。 这年头在后宫里办事,没有银子开道寸步难行。 她费了不少口舌,又递了一个厚厚的荷包,才让御膳房的掌勺太监点了头,破例腾出一个小灶来。 她要做的是一道汤。 无花果百合莲子清心汤。 这道汤是她在现代的时候在某书上学的。 无花果润肺清心,百合宁神静气,莲子养心安神,三味同煨,不加任何燥补之物,最适宜劳神思虑之人。 她在钟粹宫里反复琢磨过,皇上这些日子政务繁忙,又接连在几个嫔妃处周旋,必定心神疲惫。 这时候送一碗清淡安静的汤,比送什么人参鹿茸都强。 汤用文火慢煨了两个时辰,无花果的甜香与百合的清苦融为一体,汤汁澄澈见底,面上不见半星油花。 余莺儿亲自捧着食盒,一路小心护着,往养心殿走去。 到了养心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对值守的太监报上了名号。 其实她心里并没有底,皇上见不见她全在两可之间。 也许皇上正忙,也许皇上根本不想见她,也许甄嬛就在里面。 那她可就真成了自取其辱。 好在老天眷顾。 里面传出了话,皇上让她进去。 余莺儿的心猛地跳了几下,随即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端着食盒稳步踏进了养心殿。 殿内焚着龙涎香,皇上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几日不见,他眉宇间果然带着几分倦色,却仍是一派沉稳从容的帝王气度。 余莺儿不敢多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她刻意把声音放得清脆娇憨了些,带着几分淳常在式的天真口吻,听上去没有半分心机,只有一个久不见君王的嫔妃最直白的思念。 皇上搁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今天你怎么来了?” 余莺儿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调说:“嫔妾想皇上了。皇上久久不召见臣妾,臣妾只能主动来求见皇上。” 说完她将食盒捧高了些,揭开盖子,露出一碗清透的汤来。 “这是嫔妾请御膳房炖的无花果百合莲子清心汤,皇上终日劳神思虑,这汤最适合皇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柔柔的:“这汤只用无花果、百合、莲子慢煨,清宁静心,不燥不补,皇上夜里喝了,也能睡得安稳些。” 苏培盛上前接过汤碗,按规矩先尝了一口,略等了片刻,才将汤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汤。 汤色澄澈清亮,几瓣百合浮沉其间,确实与平日见惯的燕窝参汤不同,透着一股子清简安宁的意味。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清甜,不腻不燥,入喉之后胸腹间竟真的觉得舒坦了几分。 “不错,”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余莺儿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和,“你有心了。” 余莺儿心里一松,差点当场笑出来。 她赌对了。 这道汤的妙处就在于“新奇”二字。 宫里山珍海味吃惯了,反倒没人会送这样寡淡的汤来。 可越是寡淡,越显得她不是来邀宠献媚的,而是真心实意地记挂着皇上的身子。 她趁热打铁,微微歪着头,带了几分俏皮地问:“皇上,您今天想听嫔妾唱昆曲吗?” 皇上抬眼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 他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确实有日子没听余莺儿唱曲了。 这段时日多是在甄嬛那儿听琴论诗,偶尔召见其他妃嫔,昆曲那种软糯婉转的调子,倒是好久不曾入耳。 人就是这样,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隔上一阵子再尝,反而觉得格外可口。 余莺儿清了清嗓子,敛袖站定,开口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新学的《玉簪记》琴挑一出,嗓音软绵而不失清亮,字字句句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在安静的养心殿里回荡开来。 她唱得很投入,眉眼干干净净带着点懵懂稚气,神情纯纯的,半点尘俗心思都没有。 皇上一时竟听得有些出神,连手中的朱笔都搁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娇俏的少女,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养心殿里的那一幕。 那天余莺儿跪在冰冷的地上,周围站满了人。 皇后、华妃、各宫嫔妃,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被人指认给甄嬛下毒,人证物证似乎都指向她,那局面几乎是死局。 可她既没有哭天抢地地喊冤,也没有吓得瘫软在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地为自己分辩。 他还记得她当时的模样。 脸色是白的,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现在查明余莺儿是冤枉的,皇上看她便多了一分注意。 她确实不如甄嬛那般满腹诗书,弹不出绕梁三日的曲子;也不像华妃那样艳光四射,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移不开眼。 可余莺儿有余莺儿的好处。 嗓子好,人伶俐,胆子大却不蠢笨,相处起来不必费心琢磨,比起那些端着架子、说话都要绕三绕的宫嫔,反倒让人觉着轻松自在。 曲终音落,余莺儿收了声,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去瞟皇上的表情。 皇上回过神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可他案上的折子还堆得老高,实在不是耽于享乐的时候。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先回钟粹宫去吧,朕晚上再来看你。” 余莺儿等的就是这句话。 晚上来看她。 而且不是让她晚上去养心殿,更不是让她裹成卷被抬去养心殿,是他亲自来钟粹宫! 她强压着心头的狂喜,面上只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行礼道:“嫔妾告退,嫔妾在宫里等着皇上。” 出了养心殿,余莺儿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钟粹宫。 她坐在妆台前重新补了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又换了一对玲珑小巧的珍珠耳坠。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微红,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嘴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能失态。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今晚是皇上头一回来钟粹宫找她,从前所有的侍寝,都是她被一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由太监们像抬货物一样抬到养心殿去。 说得好听是侍寝,说得难听,她连在养心殿过夜的资格都没有,完事就被送回来,和那些用完就丢的物件没什么两样。 可今晚不同。 皇上亲口说了,他来钟粹宫看她。 这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她也有了自己的门面,有了让皇上亲自登门的份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六宫。 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撇嘴冷笑,觉得余莺儿不过是借着一碗汤投机取巧。 有人心生警惕,但凡得宠的嫔妃都是潜在的对手。 还有人暗暗羡慕,毕竟能让皇上亲自踏足宫门,本身就是一种体面。 余莺儿顾不上这些。 她站在钟粹宫的院子里,抬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一切。 皇上喜欢听曲,余莺儿今晚自然还要唱。 她目前没有别的长处,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副嗓子,那便把它用到极致。 余莺儿早早温习了好几段平日里不常唱的曲子,又特意挑了一支轻快柔婉的,既不吵人,也不悲切,最适合夜里听。 除此之外,她还留了一个小心思。 这段日子她练字小有所成,虽说还称不上什么书法,但比刚进宫时那手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已经强了太多。 她不打算刻意显摆,只准备在合适的时候不经意地露出来,让皇上自己发现。 她心思活,胆子大,舍得下脸面,也豁得出本钱。 第17章 震惊!刚封常在,皇上竟破例准她同往圆明园! 夜已深了,钟粹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灯影也跟着晃了起来。 新换的粗使太监小喜子快步跑进西偏殿,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声音都在打颤:“小主,皇上来了,快去接驾!” 花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余莺儿的手肘,主仆二人快步出了西偏殿,赶到钟粹宫正门口跪迎。 夏夜的月色昏昏黄黄地铺了一地,皇上的身影从宫道那头大步走近,明黄色的衣角被灯笼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随意抬了抬手,说了声“起吧”,脚步半刻未停,径直往里走去。 余莺儿赶紧起身跟上去,脚下的花盆底鞋踩在青石砖上咯咯轻响,心跳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进了正殿,皇上在首位落座,余莺儿亲手捧上一盏备好的茶。 “皇上,天儿这么热,又忙了一整天,嫔妾备了盏茉莉清茶,清清凉凉的,刚好解解暑气,喝着也不腻口。” 她说话时微微弯着眼,语气自然,没有半点刻意谄媚的味道。 皇上正巧渴了,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茉莉的清香顺着喉头一路滑下去,带着几分凉意,不浓不淡,确实舒坦。 他点了点头,说了声“不错”,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几分。 余莺儿见状,退后两步,敛袖站定,开口唱了起来。今晚选的是《玉簪记》里的茶叙一段,调子轻软绵长。 皇上半阖着眼靠在椅上,很是惬意。 就在曲子快要唱完的时候,余莺儿注意到皇上的目光忽然偏了偏,落在了她身后靠窗的条案上。 那上面摊着几本书,旁边还摞了一叠临摹用的毛边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张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皇上开口问道:“你曾读过书?” 余莺儿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面上却立刻做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的滚边,声音里带了几分自惭形秽的涩意。 “嫔妾的父亲曾经教过嫔妾背《三字经》……” “进了宫之后,得已成为皇上的嫔妃,嫔妾想以后和皇上有共同话题。” “最近就在通过父亲教的《三字经》识字、练字,嫔妾现在已经能把《三字经》上面的字认全和写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坦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既承认了自己出身不高、读书不多,又表明了自己愿意为了皇上而用功上进。 这话落在任何一个男人耳朵里,都不会讨厌。 皇上果然来了兴趣。 后宫嫔妃中识文断字的不少,甄嬛那样的才女自不必说,便是富察贵人、沈贵人也个个能诗善文。 可眼前这个以昆曲得幸的灵答应,竟然私下里在对着《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这事倒有几分新鲜。 他随口念了一句《三字经》里的句子,让余莺儿当场写出来。 余莺儿走到条案前,提起笔来,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写下去。 这些日子她确实下了苦功,手腕的力道比刚练时稳了不少,笔画虽然还谈不上什么风骨气韵。 但横平竖直,结构方正,看上去干净整齐,绝不像是个刚识字的人胡乱涂出来的。 皇上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微微颔首,说了声“不错”。 这句“不错”,比方才喝茶时那一句,明显多了几分重量。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既已将《三字经》识得通透,也算肯静心向学。” “《三字经》字句浅近,终究只够启蒙。朕瞧你心性纯良,字也该往规整清雅处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体恤与温和。 “赵孟頫的《楷书千字文》,是宫中旧藏字帖,笔法温润端方,闺阁女子临摹最是相宜。” “一千字各不重复,既能扩充识字,又能稳稳磨出一笔端正秀气的好字。 “朕便赐于你,闲暇时慢慢临摹练字,沉心静性就好,不必强求速成。” 这番话既不显得格外恩宠,也不过分局促生分,严中带温,淡中带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余莺儿乖巧地点点头,谢恩的声音柔柔的,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千字文! 赵孟頫的千字文字帖! 这种东西在宫里或许不算稀罕,可对一个小小答应来说,那是连摸都摸不着的宝贝。 更重要的是,皇上不仅赏了字帖,还说了“心性纯良”四个字。 这说明她今晚这场“无意间被发现”的戏码,演得极成功。 ...... 第二天一早,皇上走了。没过多久,苏培盛便带着人来了,送来了好些赏赐。 衣料、首饰、时令瓜果,一一摆满了桌案。而最要紧的一样东西,被苏培盛亲手捧了上来,正是皇上昨夜提到的那本赵孟頫《楷书千字文》字帖。 苏培盛走后,余莺儿捧着那本千字文,指尖轻轻翻过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那些温润端方的字迹上,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可是古董啊。 放在现代,不知道要值多少钱。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收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接下来的几天,皇上召见过她一次之后就再没有召见了。 翻牌子翻得最多的,依旧是甄嬛。 余莺儿倒也不急,她知道甄嬛的风头正值鼎盛,硬碰是碰不过的,与其争一时之短长,不如趁这段时间把自己手里的筹码再多攒一攒。 她开始认认真真地练字。 敬嫔那边原先是常去的,跟着学学下棋、套套近乎,如今也去得少了。 大约过了七八日,这天花穗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又兴奋又犹豫的神色。 她凑到余莺儿跟前低声说:“小主,这天气热得人快化了,宫里头都在传,说皇上过阵子要去圆明园避暑,各宫都在打听随行名单呢……” “奴婢想着,也不知道小主有没有可能跟着去。” 花穗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的小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能跟着去圆明园,不光主子能凉快凉快,她这个贴身宫女也能沾光,跟着去见识见识那皇家园林的气派。 余莺儿搁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渍,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圆明园她当然想去。 按照前世的记忆,圆明园避暑这段日子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每一件都值得近距离围观。 而且更重要的是,花穗说得没错,这几天确实热得不像话。 眼下她刚受过宠,冰例还算够用。 可若是皇上带着大队人马去了圆明园,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空了大半的紫禁城里,到时候天又热、地位又低、靠山又没有,内务府那群见风使舵的东西还不知要怎样苛待她。 必须得去。 但名单不是她说了算,得让皇上点头。 余莺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练字的纸,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下午,她挑了几张自己最满意的大字,用素绢包好,端着往养心殿去了。 这回她没带汤,也没刻意打扮,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是个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温柔少女。 皇上见了她,倒也没多意外,只是目光在她怀里那包素绢上停了停。 余莺儿行了礼,也不绕弯子,大大方方地把练字的成果呈了上去。 “皇上赐嫔妾千字文,嫔妾日日在宫里临摹,不敢懈怠。” “这几张是嫔妾觉着写得还算能看的,想拿来给皇上过目,也好让皇上看看嫔妾有没有辜负皇上的心意。” 她说的不是“求皇上指点”,而是“怕辜负皇上的心意”。 这两句话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要皇上出力,后者是向皇上交差。 皇上只需要看一眼,点点头,就能收获一份“教导有方”的满足感。 皇上果然接过去翻了翻。 这几张字比他上回看到的又有了些进步,笔画更稳了不说,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均匀了许多,看得出是下了一番实打实的笨功夫。 他抬眼打量了余莺儿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郑重。 之前他看她的眼神,多少带着看一个唱曲儿解闷的意味,嗓音好比什么都重要。 可这会儿,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真正的尊重。 一个肯安安静静坐下来练字的女子,和一个只会唱曲邀宠的女子,在帝王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你倒是沉得下心。”皇上把字纸搁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 “朕原以为你不过一时兴起,没想到当真坚持下来了。” 余莺儿垂下眼,嘴角抿出一个腼腆的弧度,并不居功,也不过分谦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盆栽。 皇上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道:“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如今既然向学不辍,便该有个相称的位份。” 他顿了顿,对苏培盛吩咐道,“传朕旨意,晋灵答应为常在。” 余莺儿愣住了。 她这趟来只是想给皇上加深一下“她在用功”的印象,为后面争取圆明园的名额铺铺路,万万没想到还能顺手捞一个晋封回来。 从答应到常在,虽然只升了一级,可这一级是多少人熬上三五年也未必能跨过去的坎。 她赶紧跪下谢恩,声音里带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激动。 这激动倒不用演,是实打实的高兴。 接下来的几天,皇上依旧没有经常召见她。 只在某天下午的时候召了她去唱了一会儿曲,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让她回去了。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待在甄嬛那里。 余莺儿有点着急,可是皇上对她不感兴趣,她也没办法。 天气越来越热,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钟粹宫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 就在余莺儿差点以为自己没戏了的时候,某天花穗兴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一跤,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过年似的。 “小主!小主!皇上恩准您去圆明园了!” 第18章 闻笛榭连吃七天素,沈眉庄好心坑遍底层 引路太监将余莺儿领到一处水榭前,恭恭敬敬地哈腰道:“小主,这便是闻笛榭了。” 余莺儿抬眼望去,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声。 这处院落不大,却胜在精巧。 白墙黛瓦隐在几株垂柳之后,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落在水边的燕子。 正厅之外连着一座临水的小榭,三面开窗,窗下便是碧汪汪的一池荷塘,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叶清涩的香气,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院子里种着几竿瘦竹,石阶缝隙里冒出细细的苔藓,一切都透着一股子清幽淡雅、不争不艳的味道。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 原本她还担心自己位份低,会被塞到什么偏僻角落去,没想到分到的竟是这么一处玲珑有致的好地方。 她心情大好,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向引路小太监打听:“敬嫔娘娘住哪儿?” 小太监躬身回道:“回小主的话,敬嫔娘娘住涵秋馆,就在您隔壁。” 余莺儿脚步一顿,眼睛亮了。 涵秋馆就在隔壁?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在宫里的时候她就常去敬嫔那儿串门,两个人一处下棋说话,虽说敬嫔性子寡淡了些,但人好相处,从不拿乔,也不因她位份低就轻视她。 如今在圆明园比邻而居,往后的日子就不愁没人说话了。 她当即吩咐道:“青禾,你先留下归置行李。花穗跟我去给敬嫔姐姐请安。” 青禾是晋常在时内务府拨来的新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老实,手脚也勤快。 她应了一声便开始利索地打开箱笼。 一同跟来的还有小喜子。 从前那个跑腿利索、很有几分眼力见的粗使太监,余莺儿升位份时顺手把他提成了贴身太监。 内务府另拨了一个叫小兴子的补了粗使的缺。 主仆一行人虽然算不上浩浩荡荡,倒也初具规模,不再是刚承宠时那副寒酸模样了。 去涵秋馆不用走正经宫道,两座院子之间有一道曲廊相连,廊下种着密密的湘妃竹,竹影斑斑驳驳地筛了一地。 余莺儿一边走一边打量,发现涵秋馆和她的闻笛榭完全是两种风格。 涵秋馆是正经嫔位品级的院落,格局端正开阔,院中松柏环绕,浓荫蔽日,连空气都沉静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秋意清宁、沉稳大气的味道。 不像闻笛榭那般小巧灵动,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体面。 敬嫔正在指挥宫女归置东西,见余莺儿来了,放下手中的事迎了出来。 两人因着都才安顿下来,屋子里箱笼摊了一地,也不便深坐,只站着寒暄了一番。 敬嫔说了几句“闻笛榭凉快,你倒得了个好去处”之类的话,余莺儿笑着应了,约好改日再来好好叙话,便带着花穗回了闻笛榭。 晚膳是在花厅里用的。 余莺儿在宫里吃了好些日子的冷遇,如今到了圆明园满以为境况会有所改善,毕竟天高皇帝远、内务府的手不至于伸得这么长。 她甚至还想着,今儿头一天,怎么也该有顿像样的。 等菜端上来,她傻眼了。 一盘清炒白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碗丝瓜汤,外加一碟子酱菜。四样菜,绿的绿白的白,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肉末儿。 全素。 一点荤腥都不带的纯素。 余莺儿拿着筷子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不是开胃小菜,而是今晚的全部。 她不死心地问:“就这些?” 花穗小心翼翼地点头。 余莺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了。 头一天嘛,也许厨房忙不过来,也许是疏忽了。 她扒拉了几口饭,就着那碟子酱菜好歹把肚子填了个半饱,安慰自己明天就会好了。 可第二天,端上来的依旧是素菜。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吃了一周。 余莺儿吃到第七天的时候,觉得自己嚼青菜嚼得脸都快绿了,看见花穗端菜进来就心里发怵。 “这也太过分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实在是忍不住了。 “例菜减半就算了,凭什么全是素的?我又不是尼姑,天天吃斋是要怎样?” 花穗赶紧上前劝:“小主消消气,消消气。” “奴婢听说,不光咱们这样,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宫里也是这个规矩……” “上头都吃素,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余莺儿愣了一下,火气消了几分。“皇后和华妃也这样?” “奴婢打听了,确实如此。” 余莺儿慢慢坐回椅子上,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顿时明白过来。 这不是内务府苛待她一个人,而是一场大张旗鼓的“后宫节俭运动”。 而这场运动的发起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帮助皇后协理六宫、风头正盛的沈贵人。 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很清楚。 皇后在某次沈眉庄来汇报账目时,当着皇上的面提起绿豆汤和各宫份例的事,话里话外暗示后宫开销太大,需要俭省。 沈眉庄这个实心肠的大聪明当场就接过了话头,主动提议裁减各宫份例,把每日的绿豆汤取消,折成现银发给宫女太监。 既响应了皇后节俭的号召,又显得体恤下人,一举两得。 皇后自然是笑着准了,恶名不沾,好处全落在自己头上。 可沈眉庄忘了一件事。 她自己正得宠,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从来只多不少,顿顿的例菜丰富得吃不完,裁上几道菜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她推己及人,以为大家的份例都吃不完,裁一裁正好免得浪费。 可她哪里知道,不受宠的贵人、常在、答应们,本就受内务府层层盘剥,份例能真正到手的能有几成? 再这么一刀切地裁下去,上有余的越省越多,底下不够的却连一口肉都吃不上了。 更别提那些宫女太监了。 绿豆汤虽然不值钱,但每天一碗是实打实能喝到嘴里的。 如今折成了现银,听起来是好听,可从各宫主位到底层杂役,银子经手的人太多,层层盘剥下来,到最底层的宫女太监手里连个铜板都剩不下几个。 原本大家还能喝碗绿豆汤解解暑,现在倒好,什么都没了。 “只可怜了你们,”余莺儿叹了口气,看着花穗和青禾,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愧疚。 “原本绿豆汤没了,还能跟着我吃点好的,现在连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花穗和青禾连忙说不敢,又反过来安慰她:“小主别这么说,奴婢们不碍事的,能跟着小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余莺儿心里清楚,沈眉庄这一刀切下来,后宫里骂她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果不其然,第二天花穗就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新消息,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小主,奴婢听说华妃娘娘给各宫当差的宫女太监都贴补了一些银子,说是天热辛苦,聊表心意。” 余莺儿一听就笑了。 华妃虽然对受宠的嫔妃从不手软,但出手是真大方。 这一圈银子撒下去,不声不响就把沈眉庄裁减份例得罪的人心全笼络到自己那边去了。 那些底层宫女太监拿了华妃的银子,嘴里念的自然也是华妃的好。 沈眉庄辛辛苦苦替皇后办了事,到头来得罪人不说,名声还让华妃捡了便宜。 不过这些事跟余莺儿暂时没多大关系。 她目前最头疼的问题还是那满桌子的素菜。 好在她心态调整得快。 反正也改变不了,就当清肠胃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消息像石头砸进水塘里,在圆明园激起了层层涟漪。 沈贵人在曹贵人处被诊出了身孕。 皇上大喜,赐了封号“惠”,从此沈贵人便是惠贵人了。 花穗说得眉飞色舞,什么皇上如何高兴、太医如何道喜、各宫如何送贺礼,讲得绘声绘色。 余莺儿听完这个消息,手里的千字文临到一半就停了笔。 假孕事件开始了。 她记得很清楚,沈眉庄这一胎是假的,是被华妃做的一个局。 什么嗜酸、呕吐、脉象滑数,全是精心设计好的假象。 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揭穿,而沈眉庄也将从云端跌入泥沼,万劫不复。 其实一进圆明园,她就在想这件事。 要不要提醒一下沈眉庄? 可这个问题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最后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没法提醒。 一来,两个人根本没有什么交情。 沈眉庄是名门闺秀、高高在上的贵人,她是倚梅园里爬出来的常在,两人之间隔了何止一层? 好端端的她跑去说“你这一胎是假的,有人要害你”,沈眉庄会信吗? 不但不会信,只怕还会疑心她心怀不轨、嫉妒人家有孕。 到那时候,没帮到人不说,反倒把自己牵扯进去,惹来一身腥。 二来,她已经试过太多次了。 从甄嬛中毒到丽嫔顶罪,每一次她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熟悉的方向滑去。 沈眉庄假孕是剧情的重头戏,靠她一个小小的常在去撼动,只怕是螳臂当车。 想到这里她把毛笔放到笔搁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拐到了自己身上。 说起来,她也侍寝了好一阵子了。 从官女子到常在,皇上来钟粹宫的次数虽说不上多,但也不算太少。 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孩子可是关系到了以后的养老生活。 以前她总觉得时候未到,不必着急,可今天听到沈眉庄“有孕”的消息,这种心安理得忽然就有些动摇了。 难道没有出现在剧情里的孩子,就注定不会出现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回去。 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 既然她已经在剧情之外活到了现在,就证明剧情之外是有缝隙的,是有变数的。 也许只是时候未到,也许是时机还没成熟。 并且就算怀上了,现在也没实力保住孩子,皇后这位打胎大队长一直盯着的。 她不能自己先泄了气。 她把字帖翻过一页,重新提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下去。 第19章 温宜生辰宴抽签惊魂,甄嬛一支惊鸿舞全场皆惊 今天天气凉爽,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润和水汽的微凉,不冷不热,是出门的好时候。 敬嫔那边一早便派了人来,约余莺儿一同出去逛一逛圆明园。 余莺儿正觉得在闻笛榭闷了几日、练字练得手腕子发酸,当即便换了衣裳,带着花穗往涵秋馆去,与敬嫔汇合后两人并肩沿着湖边慢慢走。 圆明园的夏景确实比紫禁城灵动得多,湖面开阔,波光潋滟,岸边的垂柳拂在水面上,像无数条绿色的丝绦。 远处山石叠翠、亭台错落,处处是景,步步入画。 两人边走边说闲话,敬嫔指着一处假山说那后面有一片石榴林,秋天的时候红艳艳的挂满一树,很是好看。 余莺儿笑着应和。 走到湖边一片开阔处,敬嫔忽然脚步一顿,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低声道:“灵妹妹,你看那儿......” “是不是安答应?” 余莺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两个年轻女子正从勤政殿的方向走出来,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另一侧去。 前面那个身量纤瘦、步态轻盈,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正是甄嬛。 落后她半步的少女身形更单薄些,穿的是玫红色衣裳,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拘谨。 可不就是安答应安陵容。 “那好像就是安答应。”余莺儿也认出来了,微微挑眉,“没想到她居然也来圆明园了。” 敬嫔在宫中多年,对各宫的底细多少都知道些。 她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看透的意味:“安答应位份不高,恩宠也没有,按说今年必不在随行之列。” “如今忽然来了,估摸着是莞贵人见她一个人在宫里孤零零的,又逢惠贵人有孕不能侍寝,莞贵人要再多个帮手吧。” 余莺儿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敬嫔到底是宫里的老人,虽然不争不抢、常年吃斋念佛似的过着寡淡日子,眼睛却毒得很,一语道破了甄嬛的心思。 除了恩宠,更重要的是沈眉庄有孕,甄嬛一个人对付华妃吃力。 把安陵容接来圆明园,既全了姐妹情分,又能多一个人替她对付华妃。 她和敬嫔相处久了,彼此之间已经熟悉到不必再藏着掖着。 敬嫔知道她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傻姑娘,她也就不再避讳地表现出自己的聪慧。 当下用猜测的口吻,把从剧情里看到的事实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估摸着是因为安答应是她自己的人,多一个人就能多分一分旁人的恩宠,总好过便宜了别处。而且华妃对她们虎视眈眈,莞贵人一个人可能支应不过来。” 敬嫔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见甄嬛和安陵容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约莫十来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衣着讲究、气度不凡,正是四阿哥。 他快步赶上甄嬛二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放得极低极恭敬。 甄嬛停下脚步与他说话。 然后安陵容被示意先走一步,带着下人回繁英阁。 敬嫔和余莺儿默契地站在湖边柳荫下,没有上前去,远远地看那边动静。 随后甄嬛和四阿哥又遣退了身边伺候的宫人,湖边的小径上便只剩了她和四阿哥两个人,一站一立,低声交谈着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这种场合贸然走近反倒不合适。 四阿哥虽是皇子,生母位份却低微,在宫里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 他主动找上甄嬛,必不是寻常的请安问候。 敬嫔望着那边,若有所思,片刻后收回目光,对余莺儿道:“咱们绕路走吧,不必过去了。” 两人便从另一条小径折返回去,一路无话,心里各自都在盘算着方才那一幕的意义。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几天,温宜公主的生辰到了。 宴席设在九州清晏,这是圆明园中最气派的正殿之一,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殿前一片开阔的广场直抵湖岸,气势恢宏。 今日殿内张灯结彩,宫人们穿梭不息地布菜上果,各宫嫔妃按位份依次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热闹非凡。 余莺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环顾四周,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皇后端坐主位左首,华妃在右,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隔着半个殿都能感觉得到。 甄嬛坐在自己位子上,神情淡然却不失光彩。 沈眉庄,如今的惠贵人,坐在甄嬛旁边,面色红润,带着初为人母的矜持与喜悦。 安陵容也来了,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低着头,像一朵被人遗忘在墙角的小花。 端妃也如意料般来了。 这位常年称病不出、几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娘娘,今天出席了温宜公主的生辰宴。 她面容苍白消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沉沉的病气,但举止气度依旧雍容端庄,走到哪里都不失世家女子的风范。 她缓步上前,亲手送上了一份贺礼。 一只陪嫁项圈,样式古朴,用料考究,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好东西。 在座的嫔妃们面上笑着,眼神却各有各的复杂。 端妃久不露面,今日突然出现,谁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宴席行至一半,杯觥交错间,甄嬛起身离席,悄然从侧门出去了。 余莺儿余光瞥见那一抹绿色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心里不由得想起了网上的调侃。 甄嬛凡遇宴席,必定溜号。 这个梗放在眼下还真是一点不差。 按照剧情,她这一出去就该遇上果郡王了,被果郡王调侃脚白什么的。 果郡王那张嘴,风流不羁起来谁也招架不住。 敬嫔也注意到了甄嬛的离席。 她略一沉吟,放下手中的酒杯,也站起身来,看样子是打算跟出去看看情况。 余莺儿心里明白,敬嫔这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叮嘱甄嬛几句。 不要靠近四阿哥。 算是卖她个人情。 敬嫔这人虽然不争不抢,但心思细腻,做事总是留有余地。 “你可要一起出去透透气?”敬嫔低声问她。 余莺儿摇了摇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姐姐去吧,我想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敬嫔也不勉强,微微点头便悄然离席。 余莺儿坐着不动,倒不是不想透气,而是她记得很清楚接下来的环节才是这场宴席真正的重头戏。 曹琴默要提议抽签表演节目了。 她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且,万一抽到她了怎么办? 说实话,让余莺儿当众唱昆曲她一点也不在乎,不觉得丢脸,更不觉得难为情。 她的嗓子就是她的本钱,随时随地张嘴就来,谁怕谁? 关键是怕曹琴默使坏,故意把签筒做了手脚,抽到一个让她表演什么她根本不会的节目,那可就坏菜了。 所以敬嫔走后她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既不走神也不乱看,注意力牢牢地钉在曹琴默身上。 果然,酒过三巡,曹琴默放下酒杯,笑语盈盈地开了口。 “今儿是温宜公主的好日子,臣妾斗胆,想替公主讨个热闹。” “咱们在座的姐妹们各有所长,不如设个签筒,抽到谁便由谁当众献艺,为公主贺寿,也能让皇上和娘娘们看个新鲜。” 皇上听了觉得有趣,笑了一声,点头准了。 签筒很快便端了上来,里面放了很多纸条,每一张上面写着表演的项目。 第一个表演是皇后写字,当仁不让。 皇后当场写了一幅大字,一笔一画端正大气,虽谈不上什么惊才绝艳,但稳稳当当、体体面面,挑不出半分毛病。 众人自然是一阵称赞,皇上也含笑点头。 接着,曹琴默笑吟吟地从签筒抽取第二个。 余莺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曹琴默的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 不要抽到我,不要抽到我,不要抽到我...... 只见曹琴默展开纸条,笑着念道:“富察贵人,弹琴。” 余莺儿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太好了,不是她。 还剩几个签她不知道,但多抽走一个,她的危险就少一分。 富察贵人起身走到琴案前,纤纤十指搭上琴弦,弹了一曲。 弹得很不错,技法娴熟,旋律流畅,在座的嫔妃中弹琴能胜过她的恐怕不多。 只是富察贵人弹琴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往皇上那边飘,邀宠的意思几乎写在了脸上,看得众嫔妃在心底暗暗摇头。 就在富察贵人弹琴的当口,甄嬛回来了。 她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鬓角微微有些汗意,像是赶着回来的。 她刚坐下没多久,敬嫔也跟着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座位上,与余莺儿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轮抽签开始了。 不要抽到我! 她又在心里疯狂默念,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那笑容僵得都快粘在脸上了。 结果是让甄嬛表演惊鸿舞。 余莺儿浑身一松,那股子紧绷了好半天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干净净。 甄嬛表演完就是华妃念楼东赋了。 抽签表演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华妃念楼东赋,重新夺回盛宠。 华妃念了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抽签表演节目,而且皇上十有八九也没兴致了。 果然,等甄嬛跳完舞,华妃念完诗,所有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宴席上了。 甄嬛的惊鸿舞让人惊艳,华妃的楼东赋让人心悸,两场表演各有各的杀伤力,谁也不输谁。 皇上今晚的目光,显然是先落在甄嬛身上,最后却停在了华妃身上。 余莺儿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把面前已经凉透的菜夹了两口,心里给自己今天晚上的表现打了个满分。 从头到尾没有被抽到,没有出任何风头,也没有得罪任何人,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不起眼的常在应该扮演的角色。 这种场合,不引人注目就是最好的引人注目,不留下印象就是最好的印象。 第20章 找敬嫔下棋,得知安比槐下狱 圆明园的日子确实舒坦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除了天天吃素、偶尔才吃点肉这一点,余莺儿是真的有点儿绷不住。 不过比起在紫禁城里热的吃不下饭的日子,圆明园简直就是天堂。 空气是清新的,风是带着荷叶香的,连天上飘过去的云都显得格外悠闲。 余莺儿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都觉得这趟穿越也不是全无好处。 她现在的日常安排特别规律。 皇上赏的那本千字文字帖,每天至少要练上一个时辰。 现在写出来的字已经勉强能见人了。 练字练累了,她就揣着棋盘去找敬嫔。 今天这局棋下得格外酣畅。 余莺儿执白先行,开局的时候还规规矩矩地照着敬嫔教的定式落子,下到中盘就开始不安分了,东一颗西一颗地胡乱落子,把敬嫔都给逗笑了。 “灵妹妹,你这棋路越发刁钻了,我竟看不出你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敬嫔手里拈着一颗黑子,端详了半晌棋盘,终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余莺儿嘻嘻一笑:“姐姐看不出来就对了,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敬嫔被她这话逗得掩口直笑,好半天才止住笑。 “不过说真的,你最近棋艺确实是渐长了。”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气口都分不清,如今已经能跟我下到中盘了,进步不可谓不快。” “还是敬嫔姐姐教导得好,把妹妹从一无所知教导到现在这个样子。”余莺儿真心实意地说。 “姐姐教棋又特别有耐心,换了旁人早就嫌我笨不肯教了。” 敬嫔温婉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谦虚的话,就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就见花穗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大消息要说”的兴奋神情。 花穗如今是余莺儿身边最得用的宫女,这丫头最大的本事就是嘴巴甜、腿脚快、消息灵通。 圆明园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余莺儿有时候都觉得,花穗要是搁在现代,妥妥是个做娱记的好苗子。 “敬嫔娘娘、小主,奴婢打听到一件事。”花穗行了礼,压低了声音说道。 余莺儿和敬嫔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什么事?”余莺儿问。 “听说安答应的父亲下狱了。” 花穗说得又快又清楚。 “好像是因为押运粮草出了什么纰漏,具体是什么罪过奴婢没打听太清楚,但人已经被关起来了。” “现在莞贵人和惠贵人正在四处奔走,到处托关系想办法,为安答应想办法呢。” 这话一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敬嫔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余莺儿则是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花穗应了一声,利落地退了出去。 等殿内只剩下两个人了,余莺儿才重新拿起一颗黑子。 一边在指尖摩挲着一边对敬嫔说:“这些事情我们知道就行了,也轮不到我们操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极了,就好像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妃嫔的父亲下狱,而是今天厨房做了什么菜一样。 敬嫔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也很快点了点头。 “你身边的这个花穗真是伶俐,打听消息是真灵通。” “园子里稍微有点动静她都能摸回来,这份本事别人学都学不来。” 余莺儿也赞同地点头:“这方面她的确很是伶俐。有这样一个得力的宫女在身边,我也能省不少心。” 安比槐下狱,这也是《甄嬛传》经典剧情。 的确是用不着操心,他这次根本死不了,顶多就是在牢里待几天吓唬吓唬人。 真正要倒霉还在后头呢。安比槐后面贪没了不知道多少银两,那才是掉脑袋的大罪。 现在这点儿小纰漏,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让甄嬛和安陵容这对好姐妹的感情经历一下考验。 “我猜莞贵人她们一旦行动起来,华妃那边肯定要出手阻挠,”余莺儿一边重新摆棋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到时候皇上那边走不通,莞贵人她们肯定会去求皇后娘娘。” “到最后,安答应父亲这件事就会变成皇后和华妃之间的一场较量。” 敬嫔听完这番话,手里拈着的白子好半天都没落下去。 她看着余莺儿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既有欣慰又有感慨。 “灵妹妹,”敬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含糊。 “你现在在姐姐面前是装都不装了。” 余莺儿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 她平时在外人面前一直维持着那个娇憨直白的人设,但在敬嫔面前她确实越来越放松,有时候脑子里的想法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敬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和赞叹。 “灵妹妹,你真是很聪慧。这些事情,姐姐我都要仔细想一想才能捋清楚,你居然马上就能想到这么多,随口就说出来了。” “这份通透,姐姐真的是自愧不如。” 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赞,余莺儿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假装专心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但她心里头却是在疯狂地吐槽自己。 聪慧什么聪慧啊,她余莺儿要是真聪明刚才就不会说漏嘴了。 她能想到这些跟她自己的脑子半文钱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因为她看过完整的剧情走向。 说起来,她每次去参加皇后召集的后宫大会,坐在下面听华妃和皇后你来我往地打机锋,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如果是她熟悉的剧情里的台词和对白,她还能勉强分辨出谁的话里藏着什么深意、谁又在借题发挥敲打谁。 但要是遇到剧情里没有的新增戏份,那些妃嫔们说的话她根本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得到两个人不停地说话、交锋、意味深长地停顿、另有所指地微笑。 而她坐在旁边一脸茫然,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种感觉就好像别人都在看一部宫斗剧,而她只能看到演员们在念台词,而且还是没字幕的那种。 不过话说回来,余莺儿觉得自己这层“耿直娇憨”的人设虽然是有意为之的,但倒也不算完全是在演戏。 她的本心里面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的。 有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只不过她会在这个基础上稍微收敛一点、审慎一点,在说话之前多想一想“这话能不能说、该不该说”。 现在在外人面前,她不过是将自己这份天然的直白天真稍微放大了一些,让它更加鲜明突出罢了。 这个路数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活得不太累,也不容易被人惦记上。 余莺儿一边收拾棋盘一边继续在心里想安陵容这件事。 在原剧情里,安比槐放出来之后,安陵容被剪秋忽悠了。对皇后感激涕零,也为皇后拉拢她做了铺垫。 安陵容这个角色确实有她的悲剧色彩和复杂性,是个塑造得非常成功的形象。 但现在她可是活生生地活在这个世界里,安陵容不是屏幕上那个可以用上帝视角去同情和理解的虚构人物,而是一个真实的、有可能会害死她的危险存在。 余莺儿想得很清楚,对待安陵容,最好的策略就是敬而远之,不招惹、不靠近、不给她任何注意到自己的机会。 想到这里,余莺儿心头忽然一酸。 安比槐入狱这件事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这具身体的父亲。 原身留下来的记忆里,那个便宜爹对她是真的疼爱到了骨子里。 小时候她生病发烧,便宜爹就守在床边整整一夜不合眼。 她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糖糕,便宜爹就天不亮起来去排队买给她。 后来担心余莺儿在外面跟他一样一直受权贵打压、欺负,就找关系把她送进宫。 便宜爹送她上马车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背过身去偷偷擦了眼泪,以为她没看见,但原身其实看得一清二楚。 这份父爱的重量,让余莺儿这个在另一个世界里长大的人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跟她自己现代的原生家庭相比,这个便宜爹给的温暖和宠爱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今她家里就只剩下便宜爹和一位姨娘。 那是原身母亲在世时帮便宜爹纳的,母亲难产去世之后便宜爹也一直没有续娶。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余莺儿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好好想想这件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她能做的、能打听的。 她虽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但至少可以托人往家里送封信,问问家里的情况,报个平安。 想到这里,余莺儿便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来对敬嫔说道:“敬嫔姐姐,妹妹忽然想起宫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妹妹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姐姐下棋。” 敬嫔看她神色间带着几分急迫,也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起身送她。 “你去吧,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姐姐。棋局我给你留着,下次来继续下。” 第21章 写信回家,前排吃瓜眉庄假孕 余莺儿一路脚步匆匆地回到了闻笛榭,进门的时候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花穗跟在她身后,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茶递上来,余莺儿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才算把心头那股子莫名的焦躁给压下去了一些。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花穗,问道:“之前你父亲生病那回,帮你递信出宫的那个张公公,现在还能帮忙递消息出去吗?” 花穗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连忙点头答道:“可以的,小主,您是有什么需要往外递的吗?奴婢可以帮您联络。” “只不过……”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谨慎。 “要从他那边递消息出去,得花些银子打点才行。宫里宫外传东西查得严,没有银子开路是万万办不成的。” “银子不是问题。”余莺儿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得很。 她虽然只是个常在,份例银子不算多,但平日里她也没什么大的开销,现在攒下来的体己钱送封信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拿起笔蘸饱了墨。 这封信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格外用心。 她先问候了父亲和姨娘的身体安康,又问家中一切是否顺遂,有没有什么难处。 写到入宫之后的事情时,她的笔调刻意放得轻松明快了一些。 她说自己在宫里过得很好,已经成了皇上的妃子。皇上待她不错,前些日子还赏了一幅千字文给她练字用,她日日都在用功临摹。 又说自己前阵子晋了常在的位份,日子比从前更加宽裕了,让父亲不必挂念她。 她写得很细碎,像是要把所有能让父亲安心的事情都塞进这张薄薄的纸里。 最后一行字写完,余莺儿把笔搁在笔架上,认认真真地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又用火漆在上面按了个印。 她把信递给花穗,又从妆奁的暗格里取出一只荷包,里面装了几块碎银子,一并交给了花穗。 花穗双手接过来,郑重地说:“小主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等花穗领命出去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余莺儿坐在书案前,看着砚台里尚未干涸的墨迹,心里头却忽然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不是这个世界里那个便宜爹,而是另一个世界里,真正生下她、把她养大的那两个人。 他们算不得多么称职的父母,余莺儿心里清楚。 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谈不上亲密,也谈不上温馨,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惯性。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他们的养育之恩,但这种感激里头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说不清也理不顺。 可是即便如此,那终究是她的父母。 她现在死在了那个世界里,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是伤心欲绝地哭上几场,还是面无表情地把她的遗物收拾干净,然后在亲戚面前叹几口气说“孩子命苦”? 他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通,觉得不应该一直不停地逼她考这个考那个?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女儿不够争气,连活下来这件事都没有做好? 余莺儿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 傍晚时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余莺儿正窝在闻笛榭的软榻上无聊地翻着一本棋谱,花穗就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小主,敬嫔娘娘那边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要去惠贵人的住处探望,请您一同前往。” 余莺儿放下棋谱,微微挑了挑眉:“惠贵人?她怎么了?” “来人没说细说,只说皇后娘娘已经亲自过去了,敬嫔娘娘的意思是小主您也一起去比较好。” 余莺儿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敬嫔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 皇后都亲自去了,其他妃嫔肯定闻风而动,她们要是不去,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她点了点头。 到了涵秋馆,两人一碰面,敬嫔便低声跟她解释了几句。 原来皇后今晚是大张旗鼓地去的沈眉庄那里,阵仗摆得不小,园子里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妃嫔都已经赶过去了。 敬嫔说着,拉了拉余莺儿的袖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咱们去露个脸就行,不必多说话。” 余莺儿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地翻涌起来。 皇后亲自去...... 大张旗鼓的阵仗...... 沈眉庄的住处...... 这几个要素凑在一起,她如果再猜不出今晚要发生什么,她那几十集《甄嬛传》就真的是白看了。 假孕、茯苓、带血的衣裤......沈眉庄从惠贵人一夜之间跌落谷底。 余莺儿的心里头突突地跳了几下。 她在剧里看过这场戏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沈眉庄实在冤枉,但现在她要亲眼去看这场大戏在自己面前上演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余莺儿和敬嫔进去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 皇后还没说几句,外头就传来通报声。 皇上来了。 皇上的身后跟着的正是甄嬛和安陵容。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皇后起身迎接,笑容温婉得体,华妃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嘴角微微撇着,眼睛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余莺儿在心里默默给华妃配了个音:哼,莞贵人又跟皇上在一起。 皇上坐下之后随意问了几句沈眉庄的身体状况,沈眉庄一一作答,场面倒也还算融洽。 没说几句话,敬事房的人就端了牌子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皇上面前,请皇上翻牌子。 这下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在场这么多妃嫔,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华妃方才已经抢先说了几句撒娇的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上该去她宫里坐坐。 莞贵人坐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皇上看她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偏爱。 皇上最近还没怎么原谅华妃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对她带着几分疏离。 他看了看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最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晚去皇后宫里。” 华妃的脸色一瞬间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张扬的样子,像是浑不在意似的。 皇后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 就在皇上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院子外头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一个宫女缩在树丛后面,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那宫女正是沈眉庄身边的茯苓。 此刻她脸上写满了慌张,怀里抱着的包袱因为动作太大而散开了一个角,里面露出来的衣物上赫然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余莺儿记忆中的剧情一样,一幕一幕地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茯苓被当场拿住,支支吾吾地交代说这些东西是惠贵人让她偷偷扔掉的。 沈眉庄脸色煞白,矢口否认自己认识这些衣物。 皇后下令搜查住处,太医被连夜召来诊脉,得出的结论是惠贵人并没有身孕。 余莺儿站在角落里,看着沈眉庄那张原本端庄秀丽的脸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看着她眼中先是震惊、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入骨的绝望和灰败。 她跪在地上,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在铁证如山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怒。 他当着所有妃嫔的面下了口谕。 降沈眉庄为答应,幽禁闲月阁。 余莺儿看着沈眉庄,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心酸。 她知道沈眉庄是被冤枉的。 亲眼看到一个骄傲端正的人被这样踩进泥里,她心里头堵得慌。 这后宫,真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走错了,就是万丈深渊。 ...... 沈眉庄倒台之后,宫里的风向变得很快。 华妃越发张扬了起来,安陵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从前沈眉庄和甄嬛在的时候,她们三个人算是一个小团体,华妃虽然也打压她们但好歹还有个照应。 如今沈眉庄倒了,安陵容又无宠,华妃对她的欺辱便越发不加掩饰。 冷言冷语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就让她下不来台。 华妃甚至派颂芝去了安陵容的住处,把那些稍微像样些的摆件布置统统搬走了,美其名曰“这些东西配不上你现在的位份”,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安陵容的屋子里一夜之间变得冷冷清清,连个像样的花瓶都找不到。 但是安陵容是怎么看待这件事得呢? 甄嬛帮她获宠之后,她得到赏赐,做的头一件事,竟是把用浮光锦做的衣服送了一件去华妃宫里。 所以后来她看见自己送给甄嬛的浮光锦,竟穿在了浣碧身上,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因此而起。 时间回到现在,甄嬛还在想办法为沈眉庄求情。 甄嬛的着急是写在脸上的,她的眼泪是真心流出来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觉得她是在为姐妹拼命。 余莺儿每次看到甄嬛为沈眉庄着急都不由得感慨,她们真是姐妹情深啊。 敬嫔也打心底里不相信沈眉庄会做出假孕争宠这种事。她私下里跟余莺儿说起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解。 沈眉庄假孕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没过几天,小夏子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站在廊下行了个礼,尖着嗓子传话。 “灵常在,皇上口谕,宣您去九州清晏伴驾。” 第22章 皇上召见,展示新技能 “小主!皇上召见您了!”花穗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奴婢伺候您梳妆!” 余莺儿点点头,坐在梳妆台前,想着皇上突然召见她的原因。 沈眉庄倒了,甄嬛一定会不停地为沈眉庄求情,她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姐妹被幽禁而什么都不做的。 而皇上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有人替沈眉庄说情。 他正在气头上,认定了沈眉庄假孕争宠欺骗了他,谁在这个时候替沈眉庄说话,谁就是在往他的怒火上浇油。 所以皇上不想见甄嬛。 至于其他妃嫔,要么跟沈眉庄走得近,皇上见了难免会想起不愉快的事;要么就是华妃那一路的,皇上最近本来就不怎么待见华妃。 而余莺儿呢? 她平时跟沈眉庄基本上没什么交情,既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沈眉庄鸣不平,也不会落井下石借机踩人。 她在皇上面前一直都是那个心思简单、直白的小常在,不掺和任何派系斗争,干干净净。 再加上最近西北战事吃紧,前朝的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皇上肩上,他精神紧绷,身心俱疲。 这种时候,他需要的不是谁的温柔小意,也不是谁的婉转奉承,而是一个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不用费心思去猜她在想什么的人。 而她余莺儿,恰好就是那个人。 召她去伴驾,对皇上来说是最轻松不过的选择。 梳妆完毕,余莺儿便带着花穗往九州清晏去了。 到了九州清晏门口,苏培盛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见到余莺儿便笑着迎了上来,低声说了一句“灵常在来了,皇上在里头等着呢”,然后亲自替她开了门。 余莺儿走进殿内,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书案后面的皇上。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前的案上堆着一摞奏折。 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一片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 余莺儿收了目光,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行礼:“嫔妾参见皇上,皇上吉祥。” 皇上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稍稍松动了一些,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语气还算温和:“起来吧。朕今日有些乏了,你给朕唱个曲子听听。” 这个路子她熟,之前几次召见也都是这么个流程,她倒是不紧张了。 她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挑了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昆曲唱了起来。 一曲唱罢,余莺儿收了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皇上的反应。 皇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但还没等他说什么,他忽然问道:“朕上次赏你的那幅千字文,你练得怎么样了?” 余莺儿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可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出来显摆的事情。 她天天在闻笛榭写那些字,写得手腕都快断了,好不容易练出了一点像样的成果,平时都没什么机会展示给谁看。 现在皇上主动问起来了,她哪里还忍得住。 “皇上问这个,嫔妾可就来劲了!”她眉飞色舞地说,脸上那股子骄傲劲儿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嫔妾最近练得可好了,一日都没落下过,嫔妾自己瞧着都觉得特别成功!”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得意洋洋又毫不掩饰。 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实实在在被逗到了的忍俊不禁,连眼底那层疲惫的灰色都被这笑意冲淡了几分。 “你倒是敢说。”皇上笑着摇了摇头,“去,写几个给朕看看。” 余莺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纸笔。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落下笔去。 她写的是千字文里她练得最熟的一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十六个字写下来,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虽然还算不上什么书法大家的水准,但比之从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自己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把纸举起来给皇上看。 皇上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确实有长进。骨架比从前端正了,笔锋也有了几分力道。可见是真的用了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 余莺儿被夸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她正美滋滋地把那张字放到一边晾着,目光一瞥,忽然看见了旁边矮几上摆着的一副棋盘。 黑白两色的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篓里,棋盘上还留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残局。 她忽然想到自己最近跟敬嫔学棋也学得有模有样了,敬嫔都夸她“技艺渐长”。 虽然她知道敬嫔的夸奖多半带着几分鼓励和客气,但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进步了不少。 眼下正好有机会,她怎么能不在皇上面前也显摆一把? “皇上!”她转过身来,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 “嫔妾最近不光练了字,跟敬嫔姐姐学围棋也大有所成。皇上若是得闲,不如我们来手谈一局?” 这话一出,皇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没想到余莺儿会主动邀他下棋。 之前余莺儿确实跟他提过一嘴说在跟敬嫔学棋,但他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兴起,学两天也就丢开了。 毕竟围棋这东西入门容易精深难,没有经年累月的功夫根本下不出什么名堂来。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认真学了,还学到了敢主动邀他手谈的地步。 皇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的惊喜,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 “哦?你当真学了?那好,朕就陪你下一局。你执白先行。” 两人在棋盘前坐定,余莺儿深吸一口气,拿起一颗白子,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她的姿势是敬嫔手把手教出来的,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皇上一看她的落子手势,微微挑了挑眉,心里有了几分底。 确实是认真学过的。 他也拿起一颗黑子落了下去。 前十几手还算是规规矩矩,余莺儿按照敬嫔教的定式和棋理下得有板有眼。 皇上一边落子一边暗暗点头,心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到这个程度,敬嫔确实是费了心思的,余莺儿也确实是用了功的。 但下到中盘之后,余莺儿就开始露馅了。 她的棋路渐渐变得凌乱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时候落下一子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落在那里。 她会的那些定式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就全是随机应变了,而随机应变恰恰是她最薄弱的环节。 反观皇上,黑子一颗一颗地落下去,不紧不慢,气定神闲,棋盘上的局势悄无声息地就被他把控住了。 余莺儿的白子被围得死死的,好几处棋子眼看就要被提掉了,她却还浑然不觉的样子。 不到五十手,余莺儿就彻底下不动了。 她瞪着棋盘上自己那几块死得透透的棋,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好像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输了。 皇上看着她的表情,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的棋在敬嫔那里被夸“不错”,那是因为敬嫔教她的时候让着她、鼓励她,用的是哄人的下法。 但实际上以她现在的水平,跟真正的棋手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只菜鸟。 而他这个做皇帝的虽然算不上什么围棋圣手,但从小也是经名师教导过的,对付她这种学了两三个月的半吊子,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不过她的进步确实是实打实的。 从对围棋一窍不通到现在能够规规矩矩地跟他下到中盘,这份进度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从一点不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皇上放下手里的黑子,语气温和地安慰她,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敬嫔教得很好,你也学得很用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气候。” 余莺儿本来还沉浸在自己怎么输得这么惨的震惊里,听到皇上的话才稍稍回过神来。 她刚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忽然脑子一转,想到了敬嫔。 敬嫔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位份不算低但也不算高,皇上平日里召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性子安静温婉,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在皇上面前的存在感一直都不高。 但她对余莺儿是真的好,教棋的时候耐心到极致,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也都想着她。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能遇到敬嫔这样一个心善和气的人,余莺儿觉得是自己穿越以来最大的运气。 如今她和敬嫔已经算是结成了一个小小的“二人联盟”,相互照应相互扶持。 但两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如果敬嫔也能多得一些恩宠,她们这个小团体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至少在旁人眼里分量也会重一些。 眼下不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皇上刚夸了敬嫔教得好,她顺势多说几句敬嫔的好话,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能想起敬嫔来。 余莺儿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懊恼切换成了感激,抬起头来对皇上说道:“都是敬嫔姐姐教得好。” “嫔妾愚笨得很,经常去打扰敬嫔姐姐,一待就是大半个下午。” “敬嫔姐姐从来不嫌嫔妾位份低微,也不嫌嫔妾学得慢,每次都是又耐心又和气地教嫔妾。” “陪嫔妾下棋的时候也不嫌嫔妾落子慢,还经常留嫔妾吃饭说话。”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的感慨。 “嫔妾刚学的时候连气口都分不清,要不是敬嫔姐姐一遍一遍地教,嫔妾到现在恐怕连棋盘上有几条线都数不明白呢。” 皇上听完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敬嫔为人端谨和婉,待人以诚,确实很不错。”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余莺儿看得出来,皇上是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敬嫔这个名字,应该已经在他心里重新亮了起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余莺儿又陪着皇上说了几句话,唱了一支曲子,天渐渐暗下来,便自然而然地留在了九州清晏。 第23章 敬嫔来致谢,拉拢小太医 敬嫔从九州清晏回来之后,第二天一早就亲自来了闻笛榭。 她一进门就拉住了余莺儿的手,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语气温温柔柔的。 “灵妹妹,姐姐这次是专门来谢你的。” 余莺儿连忙摆手,笑嘻嘻地说:“姐姐说的哪里话。” 敬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感动和温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宫里这么多年,姐姐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真心实意为别人着想的,真的不多。” “灵妹妹,你我之间以后不必说谢字,但这份情,姐姐心里记住了。” 余莺儿被她这么正经地道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赶紧拉着敬嫔坐下来喝茶吃点心,把话题岔开了。 两人喝着茶,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沈眉庄。 敬嫔提到沈眉庄的时候,神色明显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 沈眉庄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那张原本圆润端庄的脸庞已经削出了尖尖的下颌,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怎么都遮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 敬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跟沈眉庄虽然不是多么亲近的姐妹,但到底是同一个宫里住着,沈眉庄平日里对她也敬重有加,如今变成了这副光景,任谁看了都不好受。 余莺儿听着敬嫔的话,心里头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沈眉庄住处发生的一幕幕。 皇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他宣旨的时候那种冰冷和决绝,那种完全不给沈眉庄留任何颜面的做法,余莺儿到现在想起来都心头发紧。 沈眉庄受宠的时候,皇上是真的喜欢她的。 赐绿菊、让她协理六宫、给她各种体面。 这样的恩宠,这样的体面,整个后宫里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皇上眼里也不过是可以说翻脸就翻脸的存在。 他甚至不愿意多等几天,不愿意等刘畚被抓住把真相查出来,不愿意在证据确凿之后再下定论。 仅凭一个宫女的供词、一件带血的衣物和一个太医的诊脉结果,他就当众拔掉了太后赏赐给沈眉庄的那根簪子,当着所有妃嫔的面羞辱她。 沈眉庄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羞愤再到绝望,那一层一层的变化看得周围的人都心惊肉跳。 沈眉庄那样的大家闺秀,从小到大最受不得的就是当众失了体面。 而皇上偏偏用这种方式,当着所有妃嫔的面把她所有的尊严都踩进了泥里。 这就是帝王薄情。 ...... 没过几天,安陵容受甄嬛举荐,因歌声婉转承宠的消息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 皇上接连数日召幸,她更是凭此晋了常在的位份。 消息传到余莺儿耳朵里时,她正歪在偏殿的榻上剥葡萄吃,听完后暗自道了声可惜。 她在现代时也听过不少古风曲子,随便拿一首出来唱,配上这副软糯嗓子,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只是一直没想起这茬,倒叫安陵容抢占了先机。 不过可惜归可惜,余莺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唱歌只是由头,安陵容得宠的真正原因,是她的嗓子像极了纯元皇后。 这事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么。 这宫里头,无论什么,只要沾上“纯元”二字,那便是无价之宝。 可若是哪天不像了,或者皇上听腻了,那也就是随手可弃的玩意儿。 余莺儿把葡萄皮往碟子里一丢,拿帕子擦了擦手,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只是余莺儿不知道,她唱歌的想法日后真的付诸实践了,虽然更受宠,但也为此招来了祸患。 过了几日,七夕夜宴上,甄嬛又溜号了。 没过多久便出了事,甄嬛被诬陷在温宜公主的膳食中下了木薯粉,害得小公主吐奶不止,阖宫上下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是端妃出面作证,洗清了甄嬛的嫌疑。 这事给余莺儿提了个醒。 往后凡是宫宴集会,能不去便不去;就是去了,也绝不独自离席,更不在偏僻处与人独处。 这后宫里头的脏水,泼起来可不管你是不是无辜,但凡落了单,便是现成的靶子。 木薯粉风波平息后,皇上倒是破天荒地召见了余莺儿一回。 不过也就是这一回罢了,第二天年羹尧西北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回京中,皇上转头便去寻了华妃。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余莺儿最近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独自在园子里闲逛透气,看看花草,吹吹风,落得清静自在。 这一日,她照例拣了条僻静的小径散步,远远便听见一阵嘈杂声。 转过假山一瞧,好家伙,七八个太医模样的男人围成一圈,正声色俱厉地训斥着什么。 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下看,只见一个年轻太医笔直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官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余莺儿本想抬脚就走。 在后宫里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她懂。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后宫立足,靠什么? 恩宠是今日有明日无的东西,位份说降就降了,娘家势力她更是没有。 可若论最值钱的底牌,莫过于太医。 一个不依附于任何派系、干净中立、懂得感恩、又不起眼的小太医。 这种人,平日里没人正眼瞧,可到了关键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心思转了一圈,余莺儿面上却不显,依旧维持着那副没心眼、说话直愣愣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凑了过去。 “哟,这是怎么回事啊?吵吵嚷嚷的,隔着老远就听见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位小主,神色各异。 管事太监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启禀小主,这奴才看管不严,导致一批贡品药材受潮损毁,奴才们正在问话呢。” 余莺儿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年轻太医,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 “这几日天气本就潮得厉害,花草药材这东西又是最容易返潮发霉的,我前几日打药圃那边过,都看见地砖上泛潮气了。” “天公不作美的事,怎么能全怪他一个人?” 管事太监嘴唇动了动,似要辩解,余莺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 “再说不过是药材受潮、清点出了些差错,又不是什么害人性命、下毒投药的勾当,值得你们兴师动众、喊打喊杀的?” “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儿吵吵嚷嚷的,惊扰了圣驾谁担待得起?”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惊扰圣驾”四个字,在后宫里头的分量,在场的谁都掂量得清。 管事太监率先弯了腰,身后一众太医也纷纷低头行礼,齐声道:“是,谨遵小主教诲。” 余莺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瞬,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陆续散了开去。 待那些人走远了,余莺儿才低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年轻太医,放缓了语气:“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那太医迟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 大约是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了。 “叫什么名字?”余莺儿打量着他问道。 “微臣苏景安。”他垂首答道,声音有些涩,倒是沉稳。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苏景安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该说多少。 大约是方才那一幕让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几分,又或许是实在委屈憋了太久无人可说,他终是低声开了口。 他年近三十,入太医院已有数年。 论医术,他自问不输旁人,可无家世背景、无人脉靠山,在太医院里始终只能做些跑腿打杂、打理寻常药材的活计,轮不到给高位娘娘请脉,更遑论在御前露脸。 此番随驾圆明园,他被分派的差事是打理药材库。 说白了,就是最苦最累、功劳最少的那一摊。 可便是这样一份苦差事,也有人不肯让他安生做。 太医院里有两位资历老的院判亲信,瞧上了这批新到的珍贵滋补药材,暗中动了手脚,偷偷将成色好的挑走,把残次品、受潮发霉的劣药填了回去。 事后反咬一口,将罪责一股脑儿推到他头上,说他清点不清、看管不严、私损贡品。 偏偏近日圆明园连日湿热,药材返潮本就难免,两件事撞在一处,他有嘴也说不清。 管事太监怕自己担责,索性不问青红皂白,把罪全扣在他一人身上,要杖责、罚俸,还要把他打发回紫禁城的冷闲药库。 那是太医院里最没有前途的去处,进去了就等于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而方才站在一旁的那些太医同僚,没有一个替他开口。 全都明哲保身,甚至有人巴不得他赶紧顶了这口黑锅,好把事情了结干净。 余莺儿听完,心里头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无人在意、无人依靠、又恰逢绝境。 这样的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结盟对象了。 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我这人说话不爱拐弯抹角,就直说了。” “我是灵常在,虽然位份不高,但勉强还算能在御前说得上一两句话。” “你若是愿意,往后我宫里请平安脉的差事,便交给你来做,如何?” 苏景安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他在太医院隐忍多年,早就厌倦了夹缝求生的日子,也不是没想过寻一个靠山。 可后宫妃嫔各有派系,皇后、华妃、甄嬛……哪一边都不是他能轻易靠近的。 稍有不慎,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 可眼前这位灵小主,依附之人无有所出,施恩之时又恰好在他最狼狈无援的绝境。 这份干净中立,恰恰是他求之不得的。 两人目光相触,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通透。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苏景安重新跪了下去,郑重叩首:“微臣愿为小主效劳。” 余莺儿没有避让,受了他这一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后宫里头,便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天气渐渐转凉,皇帝携后宫众人从圆明园起驾回銮,浩浩荡荡地回到了紫禁城。 第24章 冷香竟是避孕药! 回到紫禁城的第三日,余莺儿便着人去太医院传话,点名要苏景安来请平安脉。 这在后宫里不算什么稀奇事。 原本各宫嫔妃都有定期请平安脉的惯例,太医通常是轮值随机分派。 但若是主子点名要谁,只要那位太医品级够得上、太医院那边也不拦着,便是使得的。 只是余莺儿一个常在位份,点名要太医,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好在苏景安本就是太医院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无人在意,更无人争抢。 管事的只当是这位灵小主不懂规矩胡乱点名,也懒得计较,随手便把牌子发了下去。 苏景安来得很快。 他提着药箱,在宫门口整理了衣冠,方才低着头进了偏殿。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微臣见过余小主。” 余莺儿见他来了,也不端什么架子。 “起来吧,不必多礼。直接过来把脉,跟我说说情况。” 苏景安应了声“是”,起身将药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取出脉枕,半跪在榻前。 余莺儿将手腕搁上去,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苏景安垂下眼,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屏息凝神。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神色如常,拱手道:“回小主,从脉象上看,您的身体一切康健,并无不妥之处。” 这话若是搁在从前,余莺儿大约就点点头打发他走了。 可今日不同。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苏景安微微愣住的话。 “那我承宠这些时日,怎么还没有身孕?” 她的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也没有焦躁急切的模样,倒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寻常问题。 但苏景安听得出,这话里藏着的意思不简单。 余莺儿确实不急。 她太清楚了,在这后宫里头,怀上孩子是一回事,能不能生下来是另一回事,生下来能不能养大更是另一回事。 皇后宜修坐镇中宫,膝下无子,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旁的嫔妃一个接一个地生。 眼下就算真怀上了,以她一个小小的常在,拿什么去保? 甄嬛那样的盛宠都保不住自己的孩子,何况是她。 可是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一直以来虽不曾刻意调理,但饮食起居都算精细,又不曾生过大病。 皇上召幸的次数虽不算频繁,可也不算少。 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她怀疑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招。 而在这后宫里头,会费心思用这种阴私手段来对付她一个小小答应的,除了皇后,她一时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苏景安听完这句话,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回话,而是重新搭上了余莺儿的腕脉。 这一次,他把得比方才仔细得多,指尖时轻时重,换了几个角度,眉头越皱越深。 良久,他放下手指,抬起头来,斟酌着问道:“小主,微臣斗胆问一句......” “您平日的贴身衣物、寝中熏香,是否常年带着一种淡淡的沉冷香气?” “那气味不浓,似沉非沉,闻着倒像是某种冷调香料?” 余莺儿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股味道。淡淡的,不凑近了闻不出来。” 苏景安得了这个答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再次搭上余莺儿的腕脉,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指尖按压在丹田对应的脉位上,凝神细辨了片刻,果然在沉凝的脉象深处摸到了一丝异样。 他当即便看破了症结所在,低声说道:“回小主,是常年贴身衣物中,沉香暗混了冷心草。” “衣料经年累月被冷心草的药汁浸过,再以沉香气味遮掩,贴身穿着,药性便从肌肤腠理缓缓渗入,凝住了胞宫的气血运行。” “胞宫气血沉凝不散,故而难以受孕。” 余莺儿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听到这番话时,心头还是猛地翻涌上一股寒意。 果然,她果然中招了。 平日里穿衣的时候闻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她还以为是青禾和花穗心思细腻,特意在衣裳上熏了香,让她穿得舒心些。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贴心周到,分明是日复一日、贴身下毒。 这手段做得如此隐蔽,若非苏景安今日点破,她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怀不上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片刻之后,余莺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依你所言,我以后都不能有孕了吗?” 她问这话时,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苏景安连忙摇头,拱手答道:“小主不必忧心。” “冷心草原是乡间野草,并非真正的虎狼之药。” “此药药性阴柔隐匿,不伤身、不显病,更不会绝人生机。” “只要停用接触,不再穿着那些熏了药的衣物,再以温养之法调理一段时日,胞宫气血便可复原,不影响日后受孕。” 余莺儿听到这里,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还好,只是暂时性的。 但另一个疑惑随之浮上心头。 她皱着眉问道:“为何之前来请平安脉的太医,没有一个人察觉得出来?” “你既然能摸出来,旁人就没有一个摸得出的?” 按照规矩,她虽然位份低微,但终究是正经的宫嫔,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太医来请平安脉。 虽说来的都不是什么太医院的高手,可也都是正经考进来的御医,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 苏景安垂下眼,斟酌着措辞,低声解释道:“回小主,冷心草这东西……说来并非什么名贵药材,更不入太医典的正经药谱。” “它是民间乡野的一种小草,药性偏冷,寻常医书上记载甚少,太医院的御医们多数出身世家、研习正统医典,对此物确实不甚了解。” “若非微臣当年在外游医时,曾碰到过一户人家用了类似的阴私手段,微臣怕也分辨不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此物用沉香遮掩之后,隐匿极深。” “若不专门往那个方向去探,只按寻常问诊把平安脉,确实极容易忽略过去。” 余莺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倒是说得通。 太医院里那些太医,大半是世家出身,读的是《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这类经典,还真未必认得什么乡间野草。 再加上冷心草的药性本就轻微隐蔽,不以害人为目的,太医自然不会往上头想。 她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 皇后这一手实在是高明。 选的是不入流的乡间野草,用的是贴身衣物这种最不起眼的途径,连太医院都查不出毛病。 就算她哪天起疑了,请太医来把脉,也只能得出一个“脉象康健”的结论。 身体没问题,那怀不上孩子便只能怪自己没福气。 这盆脏水泼得干干净净,皇后手上不沾一滴血。 “知道了。”余莺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她说着,朝在门口侍立的花穗招了招手。 花穗连忙捧着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荷包走上前来,荷包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赏银。 余莺儿接过荷包,直接递到苏景安面前:“拿着。” 苏景安连连后退一步,躬身推辞道:“不敢不敢,为小主诊脉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余莺儿也不跟他客套,直接把荷包塞进了他手里,语气坦荡又实在。 “你拿着便是。” “道理我还是懂的,既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这些银子你安心收下,不必觉得亏欠。” 她收回手,接着说道:“我后面应该也没什么要紧事需要你去做的。” “你只需按时来给我请平安脉,帮我看着点儿,别再让我中了旁人那些阴私手段,便算帮了我大忙了。” 苏景安听着这番话,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悄然松了几分。 说实话,方才余莺儿问他能不能怀孕时,他心里是有几分忐忑的。 后宫里头,嫔妃养个太医当心腹是为了什么,他心里有数。 他最怕的就是余莺儿让他去配什么不该配的药、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家中有老有小,实在不想卷入后宫的倾轧争斗中,做了别人的刀。 可余莺儿这番话,说得坦荡明白。 她不让他害人,只让他护人。 护的是她自己,防的是别人施在她身上的手段。 这份干净,恰恰是他在太医院隐忍多年最想要的东西。 苏景安双手接过荷包,重新跪下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小主放心,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保小主周全。” 余莺儿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也不再多说什么,让花穗送他出去了。 苏景安走后,偏殿里安静下来。 余莺儿独自坐在榻上,慢慢收起了方才那副随意散漫的神情,眼底渐渐浮上一层冷意。 她身边有皇后的奸细。 她的贴身宫女就两个,一个是青禾,一个是花穗,平日里贴身衣物的浆洗熏香全是她们两个包办的,从不假手于人。 她当初还觉得这样稳妥,省得外人动手脚。 如今想来,若是问题就出在“自己人”身上,那反倒比外人更防不胜防。 余莺儿没有急着去查,也没有急着发作。 她现在的处境自己心里有数。 无权无势,位份又低,就算查出来是皇后下的手,她能怎么样? 她要想的,不是现在怎么报仇,而是什么时候才安全,什么时候才能脱掉这身浸了毒的衣裳,开始积极备孕。 答案只有一个,等甄嬛从甘露寺回来。 到那时候,皇后的全部心思都会放在对付甄嬛身上。 熹妃回宫,带着双生子的荣光,带着皇上的愧疚和盛宠,那才是皇后的心腹大患。 没有人会再去在意一个小小的余莺儿。 到那时候,她悄悄换掉衣裳、调养身体、开始备孕,才真正安全。 余莺儿端起茶盏,已经凉了的茶水入口微苦,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秋色里,幽深而沉静。 第25章 华妃想让她当众唱曲,皇上竟一口回绝 年羹尧西北大胜回朝的消息传回紫禁城,华妃又抖起来了。 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 年大将军在西北立了赫赫战功,皇上对华妃的恩宠自然水涨船高。 一连七八日,皇上的御驾日日往翊坤宫里抬,赏赐流水似的往里搬,华妃那张本就艳丽的脸庞更是添了三分跋扈的光彩。 阖宫上下的嫔妃都眼红,可眼红有什么用?人家有个能打仗的哥哥,旁人拿什么去比。 余莺儿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 她窝在钟粹宫的偏殿里,该吃吃该喝喝,每日翻翻书、晒晒太阳,日子过得比谁都清净。 华妃得宠也好、失宠也好,横竖与她这个小小的常在不相干。 可偏偏有些事,就算她不想听,也总会飘进耳朵里来。 这日清晨,花穗从外头打了热水进来,伺候余莺儿梳洗。 青禾正在殿内擦拭器具,低着头不声不响地忙活着。 花穗等了一会儿,见青禾端着抹布出了殿门,这才凑到余莺儿跟前。 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主,昨儿个晚上,皇上在华妃娘娘那儿用膳,华妃娘娘叫了莞贵人和安常在去唱曲助兴,当乐妓似的取乐呢!” 余莺儿正在簪花的手微微一顿,回头看了花穗一眼:“又是小夏子传出来的?” 花穗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奴婢也是听旁人说的,旁人又是听旁人说的,到底是哪儿起的头,奴婢可不知道。” 余莺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后宫里头能知道这种私密事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 华妃自己不会往外说,莞贵人和安常在更不会自取其辱,唯一能把消息透出来的,只有皇上身边的太监。 小夏子这个大喇叭,前世网友们就盖章认证过。 后宫里头的八卦传闻,十有八九都是从他那张嘴上先漏出来的。 安陵容受辱这件事情在余莺儿的意料之中,意外的事在后面。 花穗又凑近了几分,压得声音更低:“小主,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 “据说华妃娘娘最开始点的是您的名儿,让您去唱曲。” “结果皇上没同意,华妃娘娘才退而求其次叫了安常在。” “谁知莞贵人跟安常在一向交好,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余莺儿彻底愣住了。 华妃最开始想让她去? 皇上没同意?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消化不了。 她靠在妆奁前,脑中飞快地转了起来。 说起来,她跟华妃之间,确实是有一笔旧账的。 这笔账要追溯到还在圆明园的时候。 ...... 前一晚,圆明园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她缩在被子里听了一夜的雷雨声。 第二天早晨推开窗,空气倒是格外的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花穗就是在那天早上,低声向她禀报了一个消息。 “小主,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昨天夜里,皇上从华妃娘娘那儿出来,去了莞贵人处。华妃娘娘被下了好大一个脸面呢。” 当时的余莺儿听完,心里也是一惊。 虽然她早就知道剧情走向,知道皇上对甄嬛用心,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可真当她亲眼见过皇上对华妃的百般宠爱之后,再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皇上对华妃的好,那是实实在在的好。 吃穿用度、嘘寒问暖,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恩宠,还有年家在前朝的势力加持。 往日里谁敢让华妃吃这样的亏? 可甄嬛偏偏就做到了。 皇上居然半夜从华妃的床上爬起来去找甄嬛,这对华妃来说,简直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要狠。 余莺儿那时候就想,华妃这会儿怕是恨甄嬛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更意外的是当天下午,事情居然找上门来了。 来的人是周宁海。 翊坤宫的大太监,华妃的贴身奴才,拐着一条腿走进钟粹宫的时候,余莺儿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时候华妃正处于暴怒阶段,找她做什么? 难不成是让她去唱曲讨华妃欢心? 那她这个沙包可就当得太及时了。 她硬着头皮去了翊坤宫,一路上想了好几种应对的法子。 进了殿,恭恭敬敬地给华妃行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坐在主位上,脸上还带着没消干净的怒气,眉梢眼角都是阴沉的。 可偏偏见了她,却挤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了一句让余莺儿后背发凉的话。 “灵常在,本宫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 余莺儿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华妃能有什么事需要她? 这“忙”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决定装傻,仰起脸一脸天真地说:“娘娘您是让嫔妾给您唱昆曲吗?没问题,您想听什么?” 反正她之前给华妃唱过曲,那会儿华妃赏了她一大笔银子。 虽然唱曲这事本身带着几分轻贱的意味,但余莺儿不太在乎这个。 华妃抬手制止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用了。” “本宫这里有一碟点心,你替本宫送去给莞贵人。” 余莺儿当场就懵了。 点心? 送点心? 她脑子转得飞快。 “啊?华妃娘娘,您为什么不让颂芝姑姑去送啊?” “嫔妾跟莞贵人又不熟。” “该不会这个糕点吃了会拉肚子,然后栽赃到嫔妾身上吧?” 她故意把话说得天真愚蠢又直白,但每个字都戳在要害上。 华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因为这点心里头确实加了料,而且绝不是拉肚子那么简单的东西。 余莺儿这么直接戳穿,等于把遮羞布一把扯了个精光,摆在明面上说了。 这下华妃反倒没办法强压着她去做了,真要强压,反倒坐实了这糕点有问题。 余莺儿看华妃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当时心想,这大概是华妃自己的主意。 估计是自从丽嫔下毒,华妃被夺协理六宫权力之后,她觉得曹贵人的计策不够高明,不想再用她,便自己想办法。 结果华妃自己想出来的,就是这么个昏招。 这招数的水平,跟齐妃那种直愣愣的脑子属于一个档次。 好在华妃懒得跟她废话,直接让她滚。 余莺儿麻溜地滚了,脚下抹了油似的,一刻都没多留。 后来华妃也没找她的茬,她以为这事算是过去了。 可没想到,华妃居然一直记着。 这次在皇上面前点名让她唱曲,分明就是报复当初让送点心她没干。 华妃没能得逞,这笔账一直搁在心里没消。 如今趁着年羹尧大胜、她腰杆子硬得邦邦响的时候,便想在御前羞辱余莺儿一番,让她当着皇上的面做一回乐妓,比上回在翊坤宫里私下唱曲更加难堪十倍。 那是在皇上面前被当玩意儿使唤,羞辱的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皇上居然没同意!!! 余莺儿越想越觉得意外,越想越品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来。 皇上为什么会不同意? 余莺儿仔细想了想,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难道是因为她在皇上面前塑造的那个形象起作用了? 她在华妃面前唱过曲,这事皇上后来是知道的。 但自从那次之后,余莺儿再也没在除皇上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开过嗓。 在御前伺候的时候,余莺儿也是有意无意地表现出自己正在读书识字、学围棋、学诗书。 她跟皇上聊过几句书本上的话,也请教过几个字,虽然都是些浅显的东西,但她当时的态度摆得很端正。 她想学,她想上进。 皇上喜欢聪明上进的女人。 甄嬛能得宠,靠的不仅仅是那张像纯元皇后的脸,还有她的才学和谈吐。 余莺儿没有那张脸,也没有那份才学,但她至少有那个姿态。 她不甘心只做一个唱曲取乐的低等宫嫔,她在努力学习,想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看来,这份态度被皇上记住了,也认了。 在皇上的认知里,余莺儿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靠唱曲博宠幸的常在,她身上还有别的,那个别的部分不该被这样轻贱。 想到这里,余莺儿庆幸她之前做的那些功夫没有白费。 这后宫里头,人人都以为恩宠是靠脸蛋、靠家世、靠才艺,可实际上最要紧的是皇上心里的定位。 他把你当什么,你就是什么。 把你当玩物,你就永远只能是个玩物;把你当人,你才有机会往上走。 余莺儿费尽心思给自己立了一个“正在努力变好”的人设,没想到如今这个人设在关键时刻还真救了她一次。 后怕的是,如果她没有刻意做这些呢? 如果她入宫之后一直靠唱曲争宠,或者干脆安于现状、不思进取,那今天被皇上点头推出去唱曲的人就不是安陵容,而是她余莺儿。 那种当着皇上的面被羞辱的滋味,就算脸皮再厚,也绝不好受。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余莺儿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簪子,不紧不慢地插进发髻里。 花穗还站在一旁等着,看她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主?” “知道了。”余莺儿淡淡地说,“这事听听就好,别出去传,也别跟青禾说。” 花穗连忙点头:“奴婢省得。” 余莺儿对着铜镜端详了一番自己的妆容,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华妃既然记仇记到了现在,那往后只怕还会有动作。 她今日因着皇上的阻拦没能得逞,心里头的气只会更盛。 余莺儿现在虽然暂时安全,可难保华妃不会换别的法子来找麻烦。 不过转念一想,华妃的好日子也没有多久了。 她只需要继续低调、继续隐忍,不引人注目,不授人以柄,安安静静地熬过这段时日。 更何况,她现在手里已经有了苏景安这张牌,身边出了奸细的事也有了眉目。 什么都不用急,一切都按她的节奏来。 第26章 家书报喜,跳棋送敬嫔 “小主!”花穗从外边兴冲冲地跑进来,脚步声急促又轻快。 到了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脸上却压不住那股子喜气,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小主,您的家信送进来啦!” 余莺儿闻言猛地站起身,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她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裙摆带起一阵风,三两步就到了花穗面前,一把接过那封家信。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爹那手拿惯了戏班子行头、捏不惯笔杆子的字,可就是这歪歪扭扭的字,让她鼻子猛地一酸。 拆信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 展开信纸,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生怕漏了什么。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戏班子也正常运行着。 最重要的是姨娘怀孕了。 大夫来家里诊过脉,说是男孩的脉象。 余莺儿看到这里,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晃晃悠悠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那封信贴在心口按了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男孩就好。 倒不是她余莺儿重男轻女。 她在现代活过一辈子,什么男的女的,在她眼里都一样是宝贝。 可这是古代,是封建社会,不是她从前待的那个时代。 在这里,男孩承宗祭祀,顶门立户,这是刻在所有人骨血里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人想得开就能改变的。 而且以后家里的家业也有人继承了。 虽说余莺儿家那点子家业,说出去怕要惹人笑话。 不过是一个昆曲班子,十来号人,几箱行头,一处祖传的老宅子,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再小的家业,那也是家业,是她爹一辈子的心血。 她爹总是要去世的,这是谁也躲不过的事。 到那时候,家里若只剩姨娘一个妇道人家,孤零零的没个男丁撑着,那点家业怕是守都守不住。 远亲近邻哪个不能来咬一口? 戏班子里那些个角儿,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如今好了,有个弟弟,姨娘就有了依靠,她余莺儿在宫里也算有了娘家的底气。 虽说一个戏班子出身的弟弟给不了她什么权势上的助力,可血脉这东西,有和没有就是天壤之别。 往后她在宫里是死是活,娘家总归还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着的。 余莺儿把信仔细折好,塞回信封里,妥帖地收进了妆奁最底下那层,和她攒的银子放在一处。 然后她转过身来,脑子里已经把要办的事理了一遍。 开口吩咐道:“花穗,你把库房里之前皇上赏赐的补品挑几样好的出来,人参、燕窝、阿胶,各样都捡一些,托张公公给我带出去。” 花穗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脚步轻快地往库房去了。 余莺儿站在窗边,看着外头庭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心里盘算着这些事,觉得最近的日子实在是顺遂得让人有些不踏实。 内奸的事也基本水落石出了。 她冷眼看着这些日子,明里暗里地试探了好几回,又借着几件不打紧的小事设了套,该露马脚的都露了。 基本可以确定是青禾。 余莺儿没有轻举妄动,甚至连脸色都没给青禾摆过一个。 该让她干的活照常让她干,该接触的东西照常让她接触,面上客客气气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说实话,余莺儿一开始最害怕内奸是花穗。 花穗是她进宫之后第一个主动向她靠拢的宫女,也是她花了最多心思去笼络的人。 赏钱给得最大方,好脸给得最多,连私底下说几句体己话都只跟花穗说。 她是在投资,用真心和银钱做本钱,赌花穗能成为她在这深宫里第一个完全可信的心腹。 如果连花穗都不忠心,那就意味着她这笔投资血本无归,意味着她看人的眼光烂得一塌糊涂,意味着她在这宫里连一个能放心托付后背的人都没有。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被敌人捅刀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谁是你的敌人都分不清,你连身边最近的那个人都不敢信。 要真到了那一步,她余莺儿在宫里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怎么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活下去? 万幸,不是花穗。 余莺儿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花穗正从库房那边回来,怀里抱着几个锦盒,走得稳稳当当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余莺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至于青禾,她很想知道,是一开始就是皇后安插过来的钉子,从她被封为灵常在的那天起就被安排到了她身边? 还是后来才被收买叛变的? 前者说明皇后从一开始就在防着她,后者说明她自己御下有问题,给了人可乘之机。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让人愉快。 但余莺儿也懒得深想。 这宫里的事,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 将就着用着青禾就是了。 一个已经暴露了的眼线,用好了比一个新来的干净人还顺手。 至少知道了她是谁的人,知道她大概会干些什么事。 要是把她换掉,内务府再安排一个人过来,谁知道又是哪方神圣的人? 万一是华妃的人呢? 万一是其他嫔妃的人呢? 到时候还得从头摸一遍底细,费时费力不说,还不一定摸得清楚。 用一个已知的敌人,好过用一个未知的敌人。 她把青禾的事暂且搁下,不再多想。 “花穗,”余莺儿收回思绪,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雀跃。 “你把我前阵子让内务府做的那副跳棋拿出来,我要去找敬嫔姐姐。” 花穗“哎”了一声,转身又去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便捧出一个雕花的木头匣子来。 匣子打开,里头分六份,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十颗圆滚滚的木头珠子,分作六种颜色,每种颜色十颗,打磨得光滑圆润,瞧着倒也有几分可爱。 中间是方方正正的木头棋盘,棋盘上钻着整整齐齐的小圆孔,六种颜色的孔交错排布,组成一个六芒星的图案。 这就是余莺儿参照现代记忆做出来的跳棋。 她小时候玩过,规则简单,上手容易,可要玩好了却也得动一番脑筋。 宫里头的娱乐说多也多,说少也少,无非是听戏、打牌、逛园子、聊闲天,时间长了难免腻味。 敬嫔是个好性子的人,待她一向和善,余莺儿做了这副跳棋,就是想带去给敬嫔解解闷,让她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可以自己跟自己下着玩。 要是余莺儿过去了,两个人对坐着下几盘,一边落子一边说说话,那也是难得的消遣。 宫中目前还没有这样的玩具,敬嫔应该会喜欢。 余莺儿让花穗把匣子包好,自己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又换了一根素净些的银簪子戴上。 临出门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脚步。 每次去敬嫔那儿,她都会想起一个人。 沈眉庄。 咸福宫里住着两位妃嫔,一位是敬嫔,另一位就是沈眉庄。 从前她去找敬嫔的时候,偶尔能碰见沈眉庄也在,三人一处说话喝茶,倒也其乐融融。 沈眉庄那个人,端庄大方,读过很多书,说话温温柔柔的,却自有几分风骨。 余莺儿对她印象不坏,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 后来沈眉庄因为假孕的事被禁足在存菊堂,咸福宫的气氛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敬嫔嘴上不说,余莺儿却能看出她心里不好受。 如今存菊堂的守卫经过了之前甄嬛的一番设计,已经撤掉了一批,不像最开始那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了。 虽说沈眉庄还是不能出门,但要偷偷带些不打紧的东西进去,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余莺儿想了想,转身吩咐青禾。 “你带着银子去内务府,让他们照着这个样子再做一副来。” “让师傅们手脚快些,做好了尽快送来。” 青禾应声去了,神色如常,恭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余莺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目光沉了沉,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东西送到之后,她打算让敬嫔偷偷地带一副给沈眉庄。 一个人在禁足的日子里,日子是最难熬的。 从天亮数到天黑,又从天黑数到天亮,四面墙困住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气。 余莺儿希望这副跳棋能帮沈眉庄打发一些时光,哪怕只是让她的日子好过那么一点点,也算是尽了从前相交一场的情分。 咸福宫,敬嫔见了跳棋果然喜欢得不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连声夸她心思巧。 余莺儿顺势提了沈眉庄的事,敬嫔眼眶微微红了红,握了握她的手,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副跳棋是什么时候被悄悄送进存菊堂的,余莺儿不知道,也没问。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问得太清楚反而对大家都不安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余莺儿几乎要把跳棋这茬事给忘了。 左右不过是件小玩意儿,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她也没指望靠这个得到什么回报。 她是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后续。 而且还是个大后续。 那天,皇上从碎玉轩出来,大约是刚看过甄嬛,心情还不错,坐着轿辇,在宫道上慢悠悠的。 路过咸福宫门口的时候,想起了敬嫔,脚步一拐就进去了。 敬嫔正一个人坐在窗下,面前摆着那副木头跳棋,自己跟自己下着呢。 六种颜色的珠子在棋盘上跳来跳去,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些圆滚滚的木珠子上,倒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她听见外头太监通报的声音,慌忙站起身来迎驾,连棋盘都来不及收。 皇上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盘东西。 花花绿绿的木头珠子散落在棋盘上,瞧着颇为别致。 他踱步过去,随手拈起一颗绿色的珠子端详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第27章 跳棋得赏赐,富察贵人主动上门 敬嫔福了福身,笑着回道:“这是灵妹妹做来给臣妾玩的。” “说是叫跳棋,玩法很有意思,很是新奇,一个人能玩,两个人也能玩。” “皇上要不要试试?” 她说着便把规则大致讲了一遍。 说来也简单,就是隔一颗珠子跳一步,谁先把所有珠子跳到对面的三角形里就算赢。 规则虽然简单,可真正下起来变化却不少,步步都要算计,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皇上听了个大概,来了几分兴趣。 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弹珠游戏,可看了棋盘上那些精致的小孔和六芒星的排布,又觉得这玩意儿设计得颇有章法。 他撩袍坐下,敬嫔便在他对面坐了,两人摆开阵势开始对弈。 第一局,皇上没怎么当回事,落子随性得很,结果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自己被自己的珠子堵死了路。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倒还有几分门道。” 第二局,皇上打起了精神,每一步都斟酌再三。 敬嫔不敢赢他,又不能输得太明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两人你来我往地跳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皇上一子之差险胜。 皇上赢是赢了,可赢得并不轻松,额头上甚至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第三局、第四局……不知不觉竟玩了六局,天色都有些暗下来了,苏培盛在门口探了好几次头,不敢出声催促。 皇上最后一局赢得漂亮,心情大好,把手里最后一颗珠子稳稳当当地落进终点的小孔里,拍了拍手,意犹未尽。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副跳棋好玩是好玩,可这木头做的,实在是太寒碜了。 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水晶的,哪样不比这木头疙瘩强? 更何况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坐在这儿跟嫔妃玩一个木头疙瘩做的棋,说出去都嫌丢份儿。 皇上站起身,对苏培盛吩咐道:“苏培盛,让内务府用玉石再做几套出来。” “珠子要通透的,各色玉石各找一种,棋盘也用好的,别拿这些个木头疙瘩糊弄事。” 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下。 皇上又转过头来,笑容温和地对敬嫔说:“做出来的,送一副到你这里,算朕赔你今日这副棋的损耗。” 敬嫔抿嘴一笑,福身谢恩。 皇上又想了想,补充道:“再送一副去太后处。” “太后整日礼佛诵经,偶尔也该换换脑筋,这个玩意儿不费体力,正适合她老人家。” 接着又点名,“皇后那儿送一副,华妃那儿送一副,莞贵人那里也送一副......” 他零零散散地念了好几个名字,都是近来在他面前得脸的妃嫔。 苏培盛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生怕漏了谁。 皇上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这个跳棋最初是谁的主意。 他看了一眼敬嫔,唇角微微上扬,对苏培盛说:“也给灵常在送一副去吧。” 敬嫔听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的,顺势说道:“这下灵妹妹要高兴坏了。” “灵妹妹送跳棋的时候,就跟臣妾念叨过,说可惜她没有通透的好珠子。” “要是能用那种晶莹剔透的玉石做出来,颜色又好看,拿在手里又舒服,那才叫真正的赏心悦目呢。” 皇上闻言,哈哈一笑。 敬嫔这话说得乖巧,既替余莺儿表了功,又不着痕迹地捧了皇上一把。 皇上这一赏,可不就圆了余莺儿当初的念想吗? 苏培盛领旨去了内务府,内务府的工匠们连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上亲自点名要的东西,谁敢马虎? 各色玉石精挑细选,每颗珠子都打磨得浑圆光滑,毫无瑕疵。 棋盘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包银,六芒星的刻线里填了金粉,奢华得不像话。 三日后,各宫的赏赐陆续送出。 送到余莺儿这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莲子羹慢悠悠地喝着。 苏培盛亲自来了。 他脸上堆着笑,后面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子,分量看上去不轻。 原来是皇上的赏赐。 红绸一掀,她的眼睛差点被晃花了。 第一个托盘上是一副崭新的玉石跳棋,六种颜色的玉石珠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不像话。 紫檀木的棋盘沉稳大气,边角的银包边在光线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金粉填充的刻线熠熠生辉。 这副棋比她自己做的那副木头疙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托盘上是两匹云锦,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杏子红,料子滑得像水一样,光泽温润,一看就是上用的好东西。 第三个托盘上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步摇、簪子、耳坠一应俱全,红宝石的颜色正得不能再正,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第四个托盘上是一匣子小金锞子,铸成如意、梅花、葫芦等各种吉祥形状,沉甸甸的,足足有二十个。 余莺儿看到这些,整个人都傻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 苏培盛笑眯眯地念完了赏赐单子,将圣旨交到她手里,又弯下腰低声补了一句。 “灵常在好福气,皇上这几日玩您那个跳棋玩得高兴着呢。” “昨儿个还跟莞贵人下了大半个时辰,连晚膳都推迟了。” “您这可算是在皇上心里头挂上号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余莺儿回过神来,赶紧给苏培盛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笑容甜甜地道了谢。 苏培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了句“灵常在客气”,便带着人走了。 花穗在旁边已经激动得快要蹦起来了,捧起那副玉石跳棋左看右看,小脸涨得通红。 “小主!您看这珠子多好看啊!” “这个绿色的是翡翠吗?这个紫色的是什么?好漂亮啊!” 余莺儿拿起那颗紫色的水晶珠子对着阳光看,光线穿过水晶散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掌心里,像是握了一把星星。 她高兴坏了,真的高兴坏了。 什么叫意外之财?这就叫意外之财! 余莺儿当初做那副木头跳棋,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着给敬嫔解个闷。 她没有想过要靠这个博取皇上的青眼,更没有想过要靠这个换赏赐。 在她看来,那就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木头做的,满打满算也花不了几两银子。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偏偏入了皇上的眼。 皇上不但自己玩得高兴,还大手一挥让内务府做了一大批玉石版的,分发给各宫娘娘们。这一来二去的,她余莺儿的名字在各宫里算是传开了。 谁不知道这跳棋是灵常在做的? 谁拿到那副玉石跳棋的时候不念她一句好? 而且这赏赐也实在是丰厚得让人咋舌。 云锦、头面、金锞子,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那套赤金红宝的头面,光是上头嵌的红宝石成色,拿出去卖少说也值个三五百两银子。 两匹云锦更是有价无市,多少嫔妃想求一匹都求不来。 余莺儿把紫水晶珠子放回棋盘里,拿起那颗羊脂白玉的珠子在指尖摩挲,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和刚才那颗水晶又是完全不同的质感。 她忽然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你精心谋划的事情,未必能成;可你无心插柳的一件小事,反倒可能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来。 “花穗,把这些东西好好收起来。”余莺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兴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 没过几天,花穗进门通报。 “小主,富察贵人来了。” 余莺儿一愣。 富察贵人?她们素日并无交集,说过的话拢共也没几句。 说话最多也就是丽嫔撞鬼那晚,她见富察贵人吓得脸色煞白迈不动步子,好心劝了劝,仅此而已。 想归想,她脚下没耽搁,快步迎到门口,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嫔妾给贵人请安。” 富察贵人虚扶了她一把,语气倒和气:“灵常在快起来。我今日来得冒昧,常在不嫌我唐突吧?” “贵人哪里话,您能来,嫔妾高兴还来不及呢。”余莺儿笑容满面地将人往屋里引。 还没等坐定,富察贵人的目光便被桌上那副玉石跳棋牢牢吸住了。 富察贵人连寒暄都省了,伸手一指:“灵妹妹,我过来就是来找你玩儿这个的。” 余莺儿顺着她手指看了眼棋盘,心里那点疑惑瞬间散了,豁然开朗。 这批玉石跳棋分送到了太后、皇后、华妃、莞贵人等处,得赏的妃嫔里头位分最低的就是她。 跳棋风头正劲,各宫都在议论。 富察贵人好奇心重是出了名的。 那晚在御花园,明明怕得要命还伸着脖子往前看的可不就是她? 可得了棋的主位们哪个是她能随便登门的? 位分最低又说过几句话的余莺儿,自然成了最合适的对象。 余莺儿高高兴兴地在富察贵人对面坐下,一边摆棋子一边讲解规则。 两人下到天色已暗,花穗轻手轻脚进来把烛火点上。 烛光透过灯笼罩子洒在棋盘上,玉石珠子越发温润好看,金粉刻线闪着细碎的光。 富察贵人下得入了迷,贴身宫女在门口探了好几次头都被她挥手打发走。 余莺儿看了看天色试探道:“贵人,天色不早了……” “急什么,”富察贵人头也不抬,“我今儿个也没什么事。” 余莺儿便不催了,吩咐花穗去御膳房端晚膳。 晚膳端上来,富察贵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搁下棋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一来倒把你的晚膳给蹭了。” “您能留下用膳是给嫔妾面子,平日一个人吃饭还嫌冷清呢。” 两人就着一张桌一边吃一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撤了碗筷重新沏上茶,富察贵人又主动坐回了棋盘前。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月上中天。 廊下花穗和富察贵人的宫女坐在一处小声聊天,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 屋里两个年轻女子对坐在烛光里,六色玉石珠子在她们指尖流转跳跃,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我今儿个是真来对了。”富察贵人落下一子,语气比方才松弛了许多,少了贵人的架子,多了同龄女子间的随意. “最近宫里日子闷得慌,到你这儿来下下棋说说话,比去别处应酬强多了。” 余莺儿抬头,烛光下富察贵人的神情比白日里柔和了不少。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贵人往后想下棋了随时过来,嫔妾这副棋天天给您备着。” 富察贵人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那我可就当真了。” 第28章 富察贵人怀孕,好心提点 余莺儿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宫人们正忙着点灯,暖黄色的光晕一盏盏亮起来,映得整个屋子都柔和了几分。 她在妆奁前坐下,由着青禾替她卸了头上的珠翠,心里却还在盘算着方才的事情。 富察贵人有孕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小主,您说富察贵人这胎……” 青禾小心翼翼地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像是余莺儿在嫉妒,要对富察贵人下手一样。 余莺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继续说下去。 能怀上是本事,能平平安安生下来的,那才是祖上烧了高香。 且不说皇后那边是什么态度,光是华妃那一关,就够富察贵人喝一壶的了。 说起富察贵人,余莺儿是真的觉得这人相处起来挺不错的。 虽然她在剧里头确实不是什么讨喜的角色,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挤兑安陵容,还撺掇着齐妃去掌甄嬛的嘴,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牙痒痒。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隔着屏幕看是一回事,真相处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余莺儿这几个月,和富察贵人走动得算频繁。 两个人说得到一块儿去,富察贵人虽然偶尔会在延禧宫里嘲讽安陵容,但对余莺儿倒是从来不摆什么架子。 有时候御膳房送了什么新鲜点心,还会打发人给她送一份过来。 这份情谊,余莺儿是记在心里的。 所以一听说富察贵人怀孕,余莺儿第一反应不是嫉妒,而是担忧。 在剧情里面,富察贵人这胎,根本保不住。 皇后养的那只叫松子的猫,会直接扑到富察贵人身上,把她撞倒在地,当场就小产了。 更要命的是,富察贵人因为刚怀孕就得意忘形,在公布喜讯的那天,几乎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个遍。 想到这里,余莺儿就觉得头疼。 花穗给她端了一盏温热的牛乳过来,余莺儿接过来抿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在想,送些什么贺礼过去才好。 补品是绝对不能送的,电视剧看了那么多,送补品送出事的案例数都数不过来。 人参汤里头掺了红花,燕窝里下了麝香......随便哪一样都能让送礼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是干干净净送过去的,被有心人动了手脚,到时候反咬一口,说你送的补品有问题,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布料也不行,香料更不行。 余莺儿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连件衣裳都能被浸了毒,穿在身上慢慢渗进皮肤里,不知不觉就中了招。 而且连她也中招了。 幸好只是避孕的,而不是要她命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主,您怎么了?”青禾见她发愣,轻声问道。 听到青禾的声音,余莺儿饱含深意的望了她一眼。 就是这个叛徒、内奸! “没事,就是在想送什么贺礼合适。” 余莺儿把牛乳喝完,将杯子递给春禾,说:“既要体面,又不能让人有动手脚的机会,这可真是个难题。”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地列了一张单子。 上面写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全是不容易被人动手脚的。 余莺儿觉得,与其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如把一些怀孕禁忌讲给她听。 富察贵人现在刚怀孕,正是最需要人提醒的时候。 她特意把自己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不能说得太直白,否则容易让人起疑,觉得自己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但也不能说得太含糊,否则就起不到提醒的作用。 这个分寸,要拿捏住。 到了下午,她估摸着富察贵人午睡该醒了,便带着青禾往延禧宫去。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宫女太监,都规规矩矩地行礼,余莺儿一一颔首回应,心里却在盘算着见了富察贵人该怎么说。 延禧宫里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大约是皇上、太后和皇后都赏了东西下来,院子里摆了好些锦盒,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的,脸上都带着喜气。 毕竟主子怀孕了,下人们也跟着沾光。 通报过后,宫女引着余莺儿进了内室。 富察贵人正半靠在床上,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手里端着一碗补品,小口小口地喝着。 大约是怀孕后心情好,她原本就白净的脸庞更显得红润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透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余莺儿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富察姐姐。” “快起来吧。”富察贵人放下碗,笑着抬了抬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骄矜,甚至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半靠在那里受了余莺儿的礼。 余莺儿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富察贵人已经有些飘了。 以前的富察贵人虽然骨子里骄傲,但表面上礼数还是周全的,至少见了面会起身相迎。 可现在呢,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连身子都不愿意动一下。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余莺儿压住心里的不安,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下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姐姐看着气色真好,这一胎定然是健健康康的小阿哥。” 这话其实是顺着富察贵人的心意说的,余莺儿知道她想生儿子。 果不其然,富察贵人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语气里全是志得意满。 “借妹妹吉言了。” 余莺儿笑了笑,没有在生男生女这件事上多纠缠。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说道:“说起来,我家里前些日子来了信,说姨娘有了身孕。” “家里头紧张得很,我也紧张,搜罗了好多孕中忌讳的事传回去。” “我想着姐姐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些事说给姐姐听听,总归没有坏处。” 富察贵人微微坐直了一些,显出了几分兴趣:“哦?是什么忌讳?” 余莺儿见她好歹是肯听的,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便认认真真地说道:“姐姐怀孕以后,千万要小心人多的地方。” “宫里头的宴请聚会本来就多,人挤人的,万一有人趁着人多下黑手,推姐姐一把,那可就糟了。” “从前就听说过,有人在宫宴上被挤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回去就见了红。” 她说得煞有其事,其实这些都是从前世看过的各种宫斗剧和里总结出来的经验,真要问她哪朝哪代哪个人出了事,她还真说不上来。 但这话听着合情合理,由不得富察贵人不信。 富察贵人果然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一些:“妹妹说得是。” 余莺儿继续说道:“还有补品也不能用得太过了。” “补品吃多了,胎儿长得太大,到生产的时候姐姐可要吃苦头的。” “我的一个姑姑就是头胎没经验,补得过了头,生的时候足足疼了一天一夜。” 这是真的,余莺儿的记忆里真有这回事。 “而且那些补品送来送去的,谁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万一有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富察贵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余莺儿趁热打铁,接着说:“姐姐若是想走动走动活动筋骨,最好还是在延禧宫里头走。” “这宫里头的路虽然看着平整,可谁知道哪块石板松动了,谁知道哪个角落被人撒了油、放了滑石子。” “万一不小心踩到了,摔一跤可不得了。” “特别是那些养猫养狗的地方,姐姐千万离远些,那些畜生不懂事,猛地扑过来,吓着姐姐就不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希望富察贵人能够领会到其中的深意。 皇后那只叫松子的猫,是她最担心的。 那只猫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凶器。 “还有那些香粉、熏香什么的,姐姐这段时间也尽量别用了。” “一来有些香料孕妇闻了不好,二来……” “姐姐也知道,香料这种东西最容易被人动手脚,随便加点什么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 “姐姐现在身份贵重,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余莺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自己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打量着富察贵人的反应。 富察贵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得意之色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索。 半晌,她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诚恳了许多:“多谢妹妹!这些话,是真的有用。” 余莺儿见她听进去了,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站起身来,笑着说:“姐姐不必客气,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姐姐好好养着,妹妹就不多打扰了。” 富察贵人难得地起身送她到了门口,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让她离开。 走出延禧宫的时候,余莺儿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觉得自己的提醒应该是起作用了,富察贵人虽然有些飘,但至少还是听得进劝的。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世上最难改变的,就是一个人的本性。 富察贵人当时的郑重其事,不过是怀孕初期的一时谨慎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皇上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延禧宫,宫里的人都捧着她、敬着她,她那颗心就越飘越高,到最后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余莺儿叮嘱的那些话,她一开始还记得几条,可没过多久就全抛到了脑后。 富察贵人觉得自己的胎相稳稳当当的,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需要防备。 甚至还觉得余莺儿太过小心谨慎,显得小家子气。 等到后来听说富察贵人还是抢了安陵容的防疫物资,天天装病让皇上去她那儿,一如既往的用上了皇上赏赐的香粉...... 余莺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她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第29章 华妃克扣物资,皇上召见得圣心 时疫来得突然,像是平地起了一阵阴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整座皇宫。 最开始只是有几个宫人发热咳嗽,太医院的人去看了看,开了几副药便没了下文。 可谁知道过了没几天,染病的人越来越多。 这消息一传开,各宫各院立刻如临大敌,宫门紧闭,除了必要的洒扫和送物资的宫人,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待一刻。 余莺儿已经窝在钟粹宫整整六天了。 她很惜命。 穿越一回不容易,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染上什么时疫,发着高热说胡话,最后被一副薄棺抬出去。 时疫刚开始有个苗头,余莺儿就立即和博尔济吉特贵人说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博尔济吉特贵人也下了命令,这段时间,钟粹宫上下,非必要不得外出。 进来的人和东西全都要用艾草熏过,屋子里天天烧着艾草,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但余莺儿觉得这味道比什么熏香都好闻,因为这是安全的味道。 “小主,您说这时疫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花穗蹲在地上拨弄炭盆,往里头又加了一些艾草。 白色的烟雾腾起来,在屋子里弥漫开,带着一股子浓烈而辛辣的气味。 她皱了皱鼻子,显然是被熏得有些难受,但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一把一把地往里添,生怕不够。 余莺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了一卷《全唐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别急,应该没多久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是因为余莺儿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走向。 “要是你们感觉可能患了时疫,就赶紧去找温太医或者苏太医。” 苏太医是自己人,她们去了会想办法医治,虽然可能一时半会儿治不好,总比没太医愿意医治强。 而温太医,时疫发生时经常去给那些小宫女、小太监医治。 一半原因是他心好,另一半原因是他要试药,医治沈眉庄。 知道了剧本就这点好处,外面的天翻地覆在她这里不过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戏码。 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宅在钟粹宫里,等这场时疫的风头过去就行了。 沈眉庄将在这场时疫里感染倒下的,甄嬛会找到刘畚为她翻案,沈眉庄会复位惠贵人。 华妃也本该因为刘畚落网而被降位,但安陵容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偷偷去通风报信,让华妃靠着偷温实初的药方成功渡过危机。 而且华妃不仅保住了,还因为皇后恰逢其时地“头风发作”,将六宫事宜全权委托给了华妃,华妃手掌大权,一时间风头无两。 “皇后的头风发作得可真是时候。”余莺儿放下书卷,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候把头风搬出来,不就是想看着华妃在时疫期间管理六宫的时候出差错吗? 最好是华妃处置不当,闹出大乱子,到时候皇后再“抱病”出来收拾残局,既显得自己劳苦功高,又能趁机打压华妃。 这算盘打得,恐怕连皇上都听不到响儿。 不过这些神仙打架的事,余莺儿暂时不想掺和。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躲在树洞里的小松鼠,外面狂风暴雨,她只要把洞口堵严实了,等风平浪静了再探出头去,该干嘛干嘛。 可惜树洞也有漏风的时候。 负责去领抗疫物资的小太监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花穗听了禀报,气得脸都涨红了,噔噔噔地跑进来跟余莺儿告状。 “小主,今天小太监去领苍术,那边的人说华妃娘娘有令,东西六宫均分。” “咱们钟粹宫的份例比往常足足少了一半!” “明明咱们宫里的人也不算少,凭什么少给咱们一半?” 余莺儿一点儿也不意外。 华妃现在管着六宫,想刁难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自己在华妃心里可是挂了号的。 “算了,先将就着用吧。”余莺儿叹了口气。 “现在时疫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太医院那边不是说方子已经试出来了吗,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忍一忍就过去了。” 花穗还是一脸不忿,嘴巴撅得老高:“小主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换成别的小主,早就闹到皇上跟前去了。” “华妃凭什么扣咱们的?” “闹到皇上跟前又能怎样?”余莺儿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皇上现在忙着时疫的事,焦头烂额的,我拿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去烦他,他觉得我不识大体,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们。” “再说了,华妃现在管着六宫,她有得是合法合规的理由解释,一句‘物资紧缺,各宫匀着用’,你能挑出什么错来?” 花穗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但还是气鼓鼓地站在那里,显然心里不服气。 余莺儿看着她护主心切的模样,心里一暖,放柔了语气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现在不是争这口气的时候。” “华妃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你越是跟她对着干,她越来劲。” “咱们现在不争不抢,她反而觉得没意思,说不定下次就不惦记咱们了。” 花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吩咐青禾把剩下的苍术、艾草省着点用。 余莺儿看着花穗出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说给花穗听的,一半也是在安慰自己。 说实话,华妃这次只是克扣防疫物资,她已经谢天谢地了。 要知道华妃的手段可不止这一招,她最恶毒的手法是把得时疫的病人用过的东西送到对手宫里去,那东西一旦沾上,感染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眉庄不就是这么倒下的吗? 想到这里,余莺儿在心里默默给沈眉庄点了一根蜡,又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 幸好华妃还没打算对她下这种死手,看来自己在华妃心目中的威胁程度还没有上升到沈眉庄那个级别。 这大概就是不太受宠的好处? ...... 时疫在华妃、江诚、江慎献上新方子之后,有了遏制之象。 宫里的局势也在时疫过后重新洗了牌。 甄远道在时疫期间因为办事不力被贬了官,连带着甄嬛也受了一些牵连。 虽然实际上是皇上和甄嬛做的一场针对华妃的秀。 与此同时,华妃因为献方有功和时疫期间管理六宫有功,正式恢复了协理六宫之权。 余莺儿一度担心华妃会变本加厉地刁难自己。 毕竟现在的华妃比之前更加炙手可热,手里的权力也更大了。 如果她真的想整自己,自己怕是多少要脱一层皮。 然而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 华妃不仅没有命内务府苛待她,而且内务府反而是对钟粹宫客客气气的,该给的份例一样不少,甚至有时候还有些额外的好东西奉上。 余莺儿一开始想不通,后来花穗一语点醒梦中人。 “小主,您最近是不是没发现,皇上召见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余莺儿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最近被召见的频率确实高了不少。 大约是因为甄嬛那边正在作秀,不方便经常召见。 安陵容又患了咳疾,一直没好。 余莺儿这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去养心殿陪着下棋,有时候是去御书房伺候笔墨,有时候只是被叫过去一起用晚膳。 “这就对了。”花穗得意洋洋地说。 “华妃娘娘再厉害,也不能明着跟皇上叫板吧。” “皇上看重小主,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苛待小主,皇上那边能不知道吗?” “到时候怪罪下来,她可担不起。” 余莺儿恍然大悟,在这深宫里,皇上的态度就是风向标,风往哪边吹,底下的人就往哪边倒。 华妃虽然嚣张跋扈,但她不傻,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 这天傍晚,养心殿的小太监又来了,笑眯眯地传旨说:“皇上请灵常在过去下棋。” ......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皇上已经坐在棋盘前等着了。 皇上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到余莺儿进来,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来了,坐吧。” 余莺儿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在他对面坐下。 经过几个月的苦练,余莺儿的棋艺突飞猛进。 虽然还是赢不了皇上,但至少能和皇上杀得有来有回,不会一上来就崩盘。 她的棋风是大开大合型的,喜欢强攻,虽然有时候因为不够细腻而露出破绽,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冲劲儿,反倒让皇上觉得新鲜有趣。 今天皇上显然下得很尽兴。 他放下最后一颗棋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打量她的眼神看着余莺儿,说道:“不错,最近你的棋艺见长,比上次又有精进。” 余莺儿听到这句夸奖,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一副谦虚的模样,微微低头笑道:“皇上谬赞了,嫔妾还是输了。” “输是输了,但输得漂亮。”皇上难得地多夸了一句。 他指着棋盘上右下角的缠斗,“这一块的应对很有章法,不是乱下的。” “你这几个月没少用功吧?” 余莺儿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少女的娇俏,故意用一种显摆的语气念道:“羸形暗去春泉长,拔势横来野火烧。” 皇上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舒展,脸上露出意外的惊喜之色。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这是杜牧的《送国棋王逢》。” “你刚才那一手,倒真有几分‘拔势横来’的意思。” “你在读杜牧的诗?” “嫔妾最近在看《全唐诗》。”余莺儿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地说。 她知道皇上最喜欢有才学的女子,这句话说出来,果然看到皇上眼睛里亮了一下。 其实她看过就忘了,那么多诗,短时间根本就背不下来。 这句诗是刚好皇上召见之前正在看的,无意间记下了,谁知现在就用上了。 “《全唐诗》?”皇上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愉悦,“好大的口气。” “九百卷的《全唐诗》,你看得过来吗?” 第30章 祝贺敬嫔封妃,安抚敬妃 “自然是跳着看的。”余莺儿也不装什么博览群书的才女,老老实实地承认。 “嫔妾挑自己喜欢的读,读不懂的就跳过去。” “杜牧的诗好懂,又写得有趣,所以读得多一些。” 皇上被她的老实逗笑了,点头道:“这倒是个实在法子。” “朕当年读《全唐诗》的时候,也是挑着喜欢的先读,不喜欢的放在后面再读。” “你选了杜牧,眼光不差。” 余莺儿见皇上心情好,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微微歪了歪头,用纯挚率真的语气说道:“嫔妾以前什么都不懂,只能坐在旁边听皇上和莞姐姐谈诗论词,心里可羡慕了。” “莞姐姐精通诗书,又会弹琴,又会制香,样样都出众。” “嫔妾想,总不能每次来了都是闷声坐着,让皇上觉得无趣吧?” “所以就想着也学一学诗书,哪怕学得不好,至少能跟皇上说上几句话。” 她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把“我就是为了讨你喜欢才学的”这件事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让人听了不但不反感,反而觉得可爱。 皇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把他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难为你有这份心。”皇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惜和欣赏。 “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你的棋艺、诗书都进步得这么迅速,可见是真的下了功夫。” “这份勤勉,宫里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余莺儿心头一喜,知道这句话分量不轻。 她趁热打铁,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钩子:“嫔妾最近还在做一件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哦?什么事?” “嫔妾在试着用诗书编曲。”余莺儿的眼睛里闪着光。 “嫔妾想着,那些唐诗本来就有平仄韵律,读起来就像是歌一样。” “嫔妾虽然不会弹琴,但是会唱。所以就想选一些喜欢的诗,编成曲子弹唱出来。”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编好。” 余莺儿其实根本不会编曲,对诗也不是很感兴趣。 她是在为照搬现代的古风歌曲做铺垫。 皇上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目光里全是期待:“用唐诗编曲?这倒是个新鲜主意。” “你编好了,可一定要让朕听听。” “那是自然。”余莺儿甜甜地笑了,“嫔妾要是编好了,第一个就想唱给皇上听。” “只是到时候要是唱得不好,皇上可不许笑话嫔妾。” “朕什么时候笑话过你。”皇上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 时疫渐渐平息下去。 那种无处不在的苍术和艾草的味道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御花园里的花香。 余莺儿走在宫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药味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这是准备去咸福宫,恭喜敬嫔封妃。 华妃恢复协理六宫之权的时候,敬嫔也被晋为了妃,用来制衡华妃,分华妃的权力。 前些天敬妃刚接手宫务,忙得脚不沾地,又要应酬络绎不绝的贺客,余莺儿如果那时候凑上去,连句囫囵话都说不上。 她让人先送了一份贺礼过去,等这股子热乎劲儿稍稍退一退再登门。 现在刚刚好。 “恭喜姐姐封妃。”余莺儿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又亲热。 敬妃连忙上前几步,亲自伸手来搀,一面扶一面说:“妹妹快起来,你我之间何必行这样大的礼。” 两人分宾主坐下,宫女奉上茶来,是新贡的明前龙井,香气清幽。 余莺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她为何来得晚了几日。 “前几天见姐姐一直忙着,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理顺。” “妹妹就想着,与其过来添乱,不如等姐姐稍微闲了,妹妹再来安安心心跟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敬妃听了,面上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然后问道:“封妃前几天,妹妹就明里暗里地跟姐姐说要有好事发生了,原来竟是这样的好事!” “妹妹莫不是之前就听皇上透露了口风?”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余莺儿没有回答,只是唇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带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她既不点头说是,也不摇头说不是,就那么笑着,用一种“姐姐你猜”的眼神看着敬妃。 真正的答案当然不能说。 她知道敬妃要封妃,其实并不是皇上透露了什么口风,而是因为知道剧情走向。 敬妃没有追问下去。 她只是望着余莺儿那张笑盈盈的脸,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便垂下了眼帘。 敬妃并没有显得很高兴,甚至可以说,她脸上那副表情,与“高兴”这两个字几乎沾不上边。 方才迎接余莺儿时的那点笑容,此刻已经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余莺儿放下茶盏,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封妃是大喜的事情,怎么瞧着反倒心事重重的?” “得以封妃,”敬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似的,“我是很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我熬了这些年终于熬出来的一个结果。” “可是……”她顿了顿,抿了抿嘴唇,“可是一想到封妃是为了牵制华妃,我就高兴不起来了。” 余莺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敬妃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透过这面墙壁,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时光压得透不过气来的酸涩。 “在王府时,我曾是她房里的格格,她用了各种细碎的、不见人的法子来折磨我。” “那些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人细说,说出来了,旁人也只会觉得是我小题大做。” “可是那些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来的,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说着,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以为可以离她远远的,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如今,我封妃接手宫务,从她手里抢走一部分原本由她说了算的权力。” “她那个人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明白。” “这些年她顺风顺水惯了,冷不丁被我分了权,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我现在每天都在想,她接下来又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折磨我。”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敬妃的语气里已经带出了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余莺儿听完这一番话,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姐姐多虑了”之类的客套话。 她只是伸出手去,轻轻覆在了敬妃攥紧的拳头上,拍了拍,然后说了四个字:“姐姐,别怕。”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 敬妃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锐利,“而且我看华妃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一出口,敬妃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扫了一眼殿门口的方向。 确认没有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哦?妹妹这是知道了什么吗?” 余莺儿在心里弯了弯嘴角。 甄嬛之所以得宠,除了长得像纯元皇后、又有才华之外,还有就是因为她有政治敏感性,能跟皇上说到一块儿去。 她在皇上面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事情的分量重。 余莺儿自认没有甄嬛那份敏锐,但没关系,她那些年的电视剧和不是白看的,《甄嬛传》的剧情她也基本上知道。 她对敬妃说:“年大将军那么嚣张,姐姐难道没有听过一个词吗?” “什么词?”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一落,敬妃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拍。 余莺儿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下去:“年羹尧这些年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姐姐就算身在后宫,想必也有所耳闻。” “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僭越礼制,哪一桩哪一件,是皇上能容得下的?” “年羹尧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皇上心里早就记着账呢,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发作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敬妃:“华妃为什么这么受宠?为什么这么嚣张?”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皇上对她的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家世摆在那里。” “年羹尧不倒,华妃就有底气。” “可姐姐你想想,如果年羹尧倒了呢?” 听到这些话,敬妃整个人都震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余莺儿,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羹尧倒了,华妃也就没有底气了。” “到那时候,就连皇上对她的那几分喜欢,也会被这些年的旧账一点一点地磨干净。” “这样的华妃,姐姐还怕她什么呢?” 而且真等年羹尧倒了,华妃得知了欢宜香真相,会选择撞墙自尽,根本不用怕她。 余莺儿在心里偷偷的说。 敬妃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看着余莺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年轻嫔妃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的眼神。 “妹妹……”她的声音又干又涩,“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妹妹真的让人好意外。” 余莺儿知道,敬妃嘴里的“意外”,其实已经是极委婉的说法了。 真正想说的两个字,应该是“可怕”。 一个年纪轻轻、家世平平,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常在,忽然之间把朝堂格局、帝王心术、家族兴衰这一整套东西分析得明明白白,换了谁都会觉得深不可测。 敬妃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余莺儿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重新挂上了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妹妹呢,有妹妹的途径,反正姐姐只要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就行了。” 第31章 探望沈眉庄,前排磕cp 敬妃看了她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余莺儿方才那一番话,确实让敬妃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松动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眉眼间的那团愁云虽然还在,却已经淡了许多,嘴角甚至浮上了一丝温和而感激的笑意。 “妹妹这番话,姐姐记在心里了。”她说得很轻,却极郑重。 余莺儿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笑着告辞:“那姐姐你先忙着,我去看看惠贵人。” 敬妃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眼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安抚过后的安定,她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说:“去吧。” 余莺儿行了半个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敬妃忽然又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妹妹。” 余莺儿回过头来。 敬妃站在殿中,碧绿色的衣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棵静静立在暮色里的清瘦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改日得空了,再来坐坐。” 余莺儿弯了弯眼睛,笑着应了一声。 ...... 存菊堂的院子里那几株菊花,早就过了时令,枯黄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沿,看着有几分凄清。 不过廊下新换的两盆素心兰倒是精神,细长的叶子碧油油的,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头。 余莺儿也为沈眉庄难受,她受了整整大半年的委屈。 先是假孕争宠的罪名扣下来,皇上当着满宫的面亲手拔了她的簪子,把她从贵人贬成了答应,幽禁在存菊堂里不许任何人探视。 再是华妃每天只让人送一次饭菜,饭菜还被人下毒了。 到了寒冬腊月,存菊堂又冷得跟冰窖一样。 染上时疫的时候更是连个太医都请不到。 现在虽然查明了假孕是华妃一手策划的,沈眉庄也恢复了贵人的位分,可然后呢? 华妃还是华妃。 照样风风光光地住在翊坤宫里,照样协理六宫,照样把满宫的嫔妃压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明知道沈眉庄受了冤屈,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华妃在背后捣鬼,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 余莺儿心里明白,皇上不动华妃,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整个年家正如日中天,这个时候动华妃,就等于打年家的脸。 皇上再恨,也得忍着。 她理解皇上的为难,不代表她觉得这件事情公平。 沈眉庄为了这个冤案,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染上时疫的时候,高烧烧到人事不省,整座存菊堂都被封了起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过去了。 那个时候,甄嬛义无反顾地闯进去看她。 在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 还拜托温实初温太医去医治沈眉庄。 余莺儿确实没有甄嬛那般孤勇,做不到不顾安危贸然闯进去探视。 但是现在时疫已散,眉庄也清醒好转,登门探望、略尽心意,还是能做到的。 余莺儿一跨进内室的门,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然后才看见屋里的两个人。 沈眉庄躺在床上,面色还有些苍白。 甄嬛坐在床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 余莺儿没想到甄嬛也在,不过转念一想,这俩人本来就是铁打的交情,甄嬛一天往存菊堂跑三趟都不稀奇。 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惠姐姐好,莞姐姐好。” 甄嬛看见来人是余莺儿,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她站起来还了半礼,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没想到灵妹妹也来看眉姐姐。” 这话说得客气,但余莺儿听得出来,甄嬛是真没想到她会来。 毕竟在甄嬛的认知里,余莺儿和沈眉庄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顶多算是点头之交。 还没等余莺儿想好怎么回答,床上的沈眉庄已经先开了口。 “灵妹妹,多谢你了。”沈眉庄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一字一字说得极真诚。 “你给我送进来的棋,还有那些炭,我都收到了。” 甄嬛一听这话,回过头去看了沈眉庄一眼,又转过头来看余莺儿,脸上的震惊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连遮掩都来不及。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在甄嬛的认知里,余莺儿是一个在后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的小常在。 她有点小聪明,喜欢明哲保身,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不会主动施恩于人。 沈眉庄被幽禁的时候,整个后宫都恨不得跟她撇清关系,余莺儿却在这个时候偷偷地往存菊堂送棋、送炭。 这些东西在平时不算什么,在那个节骨眼上,却是雪中送炭。 余莺儿脸上挂出一个烂漫天真的笑容,对沈眉庄说:“惠姐姐收到了就好!” “妹妹一直惦记着姐姐的身子,又怕打扰姐姐养病,所以一直忍着没来。”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带了几分俏皮。 “我还等着惠姐姐好了以后,去敬妃娘娘那儿,大家一起玩跳棋呢。” “姐姐肯定把跳棋玩儿的特别好,到时候可一定要让着我啊。” 余莺儿故意这样说,逗她开心。 果然,沈眉庄被她这副天真的模样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好,等我好了,一定跟你下,也让着你。” 甄嬛看到沈眉庄这么开心,脸上也染上了笑意,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温实初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余莺儿下意识地朝沈眉庄看了一眼。 沈眉庄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虽然温温柔柔、客客气气,但那种温柔是礼貌的、克制的,像一潭波澜不惊的静水。 可是温实初进门的那一瞬间,那潭静水忽然就活了过来。 沈眉庄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余莺儿把这些细节全都看在了眼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温实初请脉的位置让出来。 自己则低下头,偷偷地捂住了嘴。 这种当面磕CP还磕到了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但是,如果她没有上帝视角,如果她不知道沈眉庄和温实初的事情最后没有被爆出来,那她也不敢磕这对CP。 沈眉庄感染时疫这段时间,因为温实初的出现,重新把她那颗灰败的心一点一点地暖了回来。 温实初放下药箱,规规矩矩地给三人行了礼。 甄嬛说:“温大人来了。我还没谢你呢,姐姐的病多亏你妙手回春。” 温实初谦虚了一番,然后坐到床前的绣墩上,取出脉枕放在沈眉庄手腕下面,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他垂下眼帘,神色专注而认真,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太医给贵人请脉的标准做派。 沈眉庄说:“温大人来了也不通报一声,我这样蓬头垢面的真是失礼了。” 余莺儿听到沈眉庄这样说,又偷偷捂嘴笑。 甄嬛回:“姐姐纵然病了,也是病美人。” “惠贵人脉象平稳了许多,比前两日又好了不少。”温实初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再调理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如常了。” 他站起身,看到采月端着沈眉庄的饭菜,上面摆的是清粥小菜,很寡淡。 温实初皱了皱眉头,说:“小主只吃这些清粥小菜,虽然清淡落胃,但也终究没什么滋养。” “不如微臣给小主拟几个药膳吧。” 他顿了顿,又看向甄嬛,“刚刚我看莞贵人的精神也不大好,不如用东阿阿胶炖了羊肉来吃,最补血气。” “多谢你费心了。”甄嬛笑着道了谢。 沈眉庄微笑着看着甄嬛说:“你呀,总是可以让人为你费心的。” “温太医,你说是不是?” 余莺儿听出了她语气里带的酸溜溜的味道,又又没忍住,偷偷抿嘴笑。 温实初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到外间去拟药膳方子了。 余莺儿估计这两个人要说私房话了。 甄嬛和沈眉庄之间的情谊,不是她这个人能插得进去的。 她今天来看望沈眉庄的心意已经尽到了,再待下去反而碍事。 于是她识趣地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上那个天真烂漫的笑容,说:“那两位姐姐,你们聊,妹妹就先告退了。” 她说着,又转身从身后的花穗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食盒,恭恭敬敬地放到沈眉庄床头的矮几上。 “惠姐姐,妹妹还带了一份点心,最合适大病初愈时吃,清淡不腻,好消化。” 余莺儿一边放置食盒一边笑着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稳妥起见,姐姐吃之前,最好还是让温太医先瞧一瞧有没有问题。” “因为这份点心是妹妹托御膳房做的,虽然是妹妹亲手拟的方子选的材料,可毕竟经过了别人的手。” “万一再有个什么问题,妹妹可担待不起,妹妹心里也害怕。” 余莺儿语气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 甄嬛和沈眉庄又一下子被噎住了。 她们好久没听到余莺儿说这么直白的话了。 在后宫,送东西的人不会说“你验一验有没有毒”,收东西的人也不会当着送礼人的面验毒。 这是规矩,是体面,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心里头,她们都明白,余莺儿这样做是对的。 沈眉庄望着眼前坦荡磊落的余莺儿,眼底漫开一层温软的暖意,神色端方又带着几分真心的恳切。 过往送来的炭火、棋具,默默周全从不张扬;闲时前来探望,安静妥帖不做多言,如今更是坦荡任由查验,没有半点后宫弯弯绕绕的虚伪。 沈眉庄心底感念这份难得的赤诚,语气温和又郑重。 “多谢妹妹有心。” “身在后宫,人人都裹着心思行事,妹妹却坦荡磊落,待人一片真心。” “这份情意,我都记在心里了。” 沈眉庄语气温柔端庄,既有大家闺秀的体面,又藏着发自肺腑的感激。 第32章 向甄嬛打小报告,淳常在溺毙荷花池 富察贵人还是小产了。 赏花大会前一天,余莺儿特意去了一趟延禧宫。 那时候她暗示得已经够明白了。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人多眼杂,富察贵人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金贵。 万一有个磕碰,不说参加赏花宴的妃嫔担不担待得起,要是影响到了胎儿,就得不偿失了。 她甚至把话又往明里递了递,说不如跟皇后告个假,安安稳稳待在延禧宫里养胎。 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什么花不能看? 可是富察贵人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下巴抬得比从前更高了三分,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她说的话,余莺儿也记得。 大意是说她如今怀着皇嗣,满宫里谁不把她捧在手心里,皇后娘娘亲自下的帖子,她若不去,岂不是打了皇后的脸? 又说余莺儿自己没有身孕,不懂这宫里的尊卑体面,就不要替她操这份闲心了。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怎么做事? 余莺儿当时站在延禧宫的殿里,听着这些话,心里狠狠的叹了口气。 富察贵人自从怀孕了,整个人就飘了,飘得比从前更加目中无人。 两个人之间那点借着下棋亲密过来的关系,早在富察贵人重新端起架子的那一刻,就退回到了原点。 她说得再多,在富察贵人眼里不过是嫉妒,不过是酸。 所以余莺儿也没再坚持。 个人有各人的命。 富察贵人小产后,余莺儿原本想过,等她身子好一些之后,去提示她一下。 赏花大会上,安陵容莫名其妙的提醒她脸花了,进而引导她搽粉。 明明她的脸没花。 可是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她太了解富察贵人了。 沉不住气,藏不住事,心里有什么就挂在脸上。 若是让她知道了安陵容在背后搞鬼,十有八九会直接冲到安陵容面前去质问,甚至闹到皇后那里去。 事情一旦闹大,安陵容反咬一口不说,富察贵人十有八九会把余莺儿供出来。 到那时,余莺儿就成了安陵容的眼中钉,成了皇后的肉中刺,她在后宫里的安稳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不是余莺儿想要的结果。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平平安安地活到老。 不过甄嬛不一样,她是个聪明人。 余莺儿知道一件事,而且这件事甄嬛应该是很想知道的。 ...... 碎玉轩里安安静静的,甄嬛正半靠在床上养伤。 因为富察贵人被皇后养的猫撞到时,甄嬛被人推出去,想要让她去撞富察贵人。 结果甄嬛躲开了富察贵人,但是被猫抓伤,也伤到手臂。而太医给甄嬛诊脉看伤的时候,查出了甄嬛已经怀孕。 余莺儿进门的时候,先给甄嬛行了礼。然后关切的问:“莞姐姐,你的伤怎么样?太医怎么说?” 甄嬛笑了笑说:“手臂没什么大碍,就是脖子上的伤还要仔细养一段时间。” 余莺儿点点头,在崔槿汐搬过来的绣墩上坐下来。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先是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恭喜:“莞姐姐,先恭喜你有孕了。” 甄嬛脸上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正要说什么,却看见余莺儿的神色忽然正经了起来。 甄嬛见余莺儿正经起来,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与往常不符的沉静,让甄嬛也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妹妹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姐姐。”余莺儿说。 甄嬛微微一怔。 这段时间以来,余莺儿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不一样了。 且不说她在沈眉庄失势时偷偷往存菊堂送东西,单说她那份细心和通透,就让甄嬛觉得余莺儿不简单。 如今她忽然用这种语气说话,甄嬛本能地觉得,接下来的话,一定很重要。 “什么事,妹妹请说。”甄嬛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余莺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其实……那天我看到了,是有人推你出去的。” 甄嬛心里骤然一紧。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余莺儿是特意来揭穿她的? 因为现在对外的说法是扑过去救富察贵人。 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 好在余莺儿的确并没有看她笑话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拆穿她的语气。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声音,接着说:“是曹贵人。” 甄嬛猛然睁大了眼睛。 “什么!”她失声低呼,声音里的震惊不是装出来的。 曹贵人? 又是曹贵人? 她的脑海里瞬间翻涌出无数个画面。 曹琴默那张总是挂着温驯笑容的脸,那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眼睛,还有那些让甄嬛明里暗里吃过的亏...... 就在前一天晚上,端妃还特意跟她叮嘱过,一定要防着曹琴默。 端妃当时说:“如果华妃是猛虎,那曹琴默就是猛虎上的利爪。” “曹琴默,比华妃更难缠。” 没想到第二天,余莺儿就来告诉她,是曹琴默推了她。 余莺儿继续用恳切而慎重的语气说:“姐姐,妹妹今天冒险来告诉你,只是希望你以后防备她,并且好好养好你的胎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千万不要对外人说是妹妹告诉你的。” 甄嬛深深地看了余莺儿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妹妹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千钧,“姐姐不会让别人知道是你说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安静里,甄嬛决定以后要找机会拉拢余莺儿。 从给沈眉庄雪中送炭开始,到今天这一次悄无声息的提醒,余莺儿已经在甄嬛心里完成了两次印象的翻转。 余莺儿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便起身告辞。 ......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是被人拨快了轮盘,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往前赶。 皇上从河南处理完学子罢考事件后回来了。 十五那天,按照规矩,皇上应该去皇后宫里,结果他去了甄嬛那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众妃嫔都在心里震惊。甄嬛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居然已经重到可以让皇上为了她打破祖宗规矩的程度了。 紧接着,安陵容给甄嬛送了舒痕胶。 里面加了格外珍贵的白獭髓。 甄嬛收了,用得也很勤快。 但是她一点都没有怀疑安陵容哪里来的白獭髓。 再然后,新的旨意下来了。 甄嬛封莞嫔,她的册封礼和敬妃的册封礼同一天举行。 接着四月十七。 甄嬛的生辰,皇上特地在圆明园为她办了庆生宴。 那一日的排场,给足了甄嬛体面。 皇上在牡丹台上设宴,满池的荷花明明还没到盛开的时候,却已经荷风送香,来为甄嬛庆生了。 放风筝时,皇上又下了一道旨意。 升莞嫔的母亲为正三品诰命夫人。 这道旨意惹得华妃更恨甄嬛了。 这些都不是让余莺儿最在意的。 她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淳常在死了。 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吃东西永远不挑嘴的、笑起来像一颗小太阳似的淳常在,溺死在了花池里。 余莺儿想过要救她。 她们虽然说不上有多深的交情,甚至因为两个人当初在宫里都是天真烂漫那一挂的,还隐隐约约有点撞了人设。 但那是之前的事了,如今的余莺儿已经不再往那个方向靠了,她也不怕被淳常在抢恩宠。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淳常在死不死,应该对剧情都没有太大影响,唯一的影响可能就是甄嬛的父亲暂时不能升职了。 但甄远道升不升职应该不算核心剧情。 淳常在也不是剧情的关键人物,不是推动剧情的核心角色。 如果能救,为什么不救呢? 可问题是,她不知道淳常在具体是哪天出事的。 她只知道是甄嬛生日过后不久。 余莺儿也不可能这一阵子都天天往御花园跑。 万一哪天她溜达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华妃和人密谋卖官鬻爵的场景,那死的人就不是淳常在,而是她余莺儿了。 她不可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想来想去,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让粗使太监小兴子留意莞嫔什么时候带着淳常在去御花园玩,一旦莞嫔去了,马上悄悄来通报,她就立刻赶过去。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偏偏淳常在出事那天,皇上召见余莺儿。 等到她终于从养心殿出来,回到钟粹宫的时候。 青禾迎上来,脸色发白地告诉她,淳常在没了。 余莺儿站在西偏殿门口,怔怔地站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网上很多人都说华妃坏得直白、不虚伪,比皇后那种背地里使阴谋手段、让人防不胜防更好。 余莺儿以前刷到这种评论的时候,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特别反感。 可是现在,当她真真切切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当她认识那个爱吃点心的淳常在,当她见过那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脸之后,她再听到这种话,只觉得从心底里窜上来一股寒意。 不虚伪? 坏得直白? 所以就可以随随便便地杀人吗?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可是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愤怒。 更大的恐惧很快就淹没了她。 淳常在的死,她没有救下来。 她明明知道剧情,明明做了布置,明明有机会。 可是偏偏皇上召见她。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剧情? 难道只要会影响到甄嬛的剧情就改不了? 难道有些事情,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会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如果连淳常在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都救不下来,那她呢? 她在这个世界里又算什么? 她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她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她真的能一直这么安稳下去吗? 万一哪一天,她影响到了甄嬛的既定剧情,她会不会也像淳常在一样,无声无息地沉到水底? 第33章 华妃封贵妃,余莺儿成为甄嬛团队边缘成员 淳常在去世后,被追封为贵人。 她的离世,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后宫都泛起了层层波澜。 最受打击的自然是甄嬛,她一连数日食不下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余莺儿远远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和敬妃一起去碎玉轩探望她,那时,她虽然敷了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肿。 另一次是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甄嬛由崔槿汐扶着,面颊苍白得几乎透明。 ...... 日子实在无聊得紧。 余莺儿让花穗把棋盘摆上,本想主仆二人对弈解闷,可花穗死活不肯落座,只弓着身子站着陪她下棋。 花穗的身子弯成了一只虾,那模样比挨了训还惶恐。 余莺儿教花穗落了三个子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干脆把棋子一推,让花穗退下了。 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的也是她,白的也是她,赢了没意思,输了更没意思。 往常无聊时,余莺儿还能去咸福宫找敬妃说说话。 但是这段时间,敬妃大部分时候都在往碎玉轩跑。 甄嬛痛失淳贵人伤心,需要人劝慰。 沈眉庄身子刚好不宜多动,安陵容又咳疾缠绵,能去并且愿意去安慰甄嬛的只剩敬妃一个人了。 余莺儿也了解敬妃的心思。 敬妃入宫多年无宠无子,能在宫中安稳至今,靠的就是这份与人为善的圆融。 眼下甄嬛圣眷正浓,又遭此变故,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而甄嬛也确实需要一个能说体己话的年长妃嫔。 而且现在她的战队里,沈眉庄病着,安陵容病着,淳贵人死了,只剩她自己孤零零地撑着。 两个聪明人,自然越走越近。 后面甄嬛渐渐走出来了,余莺儿去咸福宫的次数才多了起来。 沈眉庄复位后基本闭门静养,也不去争宠,天天摆烂。 这就是有家世的好处。 余莺儿想,要是她也家里有权,自己手里又有钱,她也要摆烂,才不想去伺候那根“烂黄瓜”。 现在若是余莺儿去敬妃处,偶尔沈眉庄也会过来说说话,或者一起下下棋。 正好跳棋可以三个人玩,而且还会更有意思。 沈眉庄性子沉稳,说话慢声细语,和她相处也不用挖空心思想她是不是有言外之意。 三个人坐在廊下,微风习习,悠闲下棋消暑。 余莺儿棋艺最差,走棋时犹豫再三,还常常悔棋,惹得敬妃和沈眉庄忍不住掩口轻笑。 余莺儿本以为自己是老手,拿下她们不在话下,谁知敬妃和沈眉庄也不是吃素的。 她的棋子常常被堵得动弹不得,最后只能乖乖认输。 “两位姐姐,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过?”余莺儿不服气地嘟囔。 沈眉庄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慢悠悠地说:“哪里哪里,不过是比妹妹多想几步罢了。” 敬妃也在一旁轻笑。 周围伺候的奴婢也跟着主子们一起笑。 咸福宫里,笑声阵阵。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余莺儿碰见甄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现在敬妃算是甄嬛战队半个核心成员,余莺儿算是边缘成员。 甄嬛起初来时,眉间仍然凝着一股散不去的哀戚,说话时眼神也飘忽着落不到实处。 后来渐渐有了笑容,能接敬妃的玩笑话了,偶尔还会主动约她们改日再聚。 可日子一长,甄嬛又来得少了。 沈眉庄放下棋谱,眉间浮起一丝忧色,问甄嬛。 “嬛儿,你最近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若是不舒服,何必过来。差人来说一声,我过去便是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关切。 毕竟眼下华贵妃风头正盛,皇上十天里有七八天宿在翊坤宫,甄嬛按理说是不可能时时在伴驾。 既然不是伴驾,又没来咸福宫,那多半就是身子不爽利了。 甄嬛闻言笑着摸了摸尚不显怀的小腹,柔声说:“眉姐姐多虑了,我身子好着呢。” “只是最近陵容常来陪我说话,便少来了些。” 安陵容。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余莺儿的脑子里。 她手里的玉石珠子差点滑落。 淳贵人死后,甄嬛悲痛之时,安陵容因为咳疾基本上没去探望。 现在甄嬛好了,她的咳疾倒是一如既往没好,却偏偏老是去陪甄嬛。 分明是为了进一步获取甄嬛信任做准备。 紧接着会是齐妃经过安陵容的暗示,送含有夹竹桃汁液的糕点给甄嬛,而安陵容“恰巧”发现并指出,从此甄嬛对安陵容感激不尽、深信不疑。 话说安陵容的咳疾怎么还没好,都好久了。 就算她请不起好的太医给她医治,作为同一战队的皇后可以给她请太医啊。 而且表面上她还是甄嬛战队的,也不知道甄嬛有没有找温实初帮忙给她看看。 余莺儿又想到她的舒痕胶。 要不要提醒甄嬛? 余莺儿有点犹豫。 怎么提醒? 直接说“安陵容送的舒痕胶有麝香”? 且不说甄嬛凭什么信她,单是这话要是传到安陵容和皇后的耳朵里,余莺儿往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更重要的是她怕改变剧情走向,自己被“蝴蝶”掉。 可眼睁睁看着甄嬛往坑里跳…… 余莺儿指尖摩挲着棋子的光滑表面,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试探着说点什么。 不求一下子让甄嬛认清安陵容的真面目,至少在她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莞姐姐,”余莺儿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是闲话家常一般随口提起。 “我听闻有孕的妇人最好避开香料,那些个香料成分复杂,谁也说不准哪一味就冲撞了胎气。” “姐姐用的舒痕胶……可找太医看过了?” 她说这话时,表面上一派天真,仿佛只是一个年少的妹妹在关切地叮嘱。 实际上余莺儿年龄比甄嬛、沈眉庄大几个月,但是她位份低。 她的余光紧紧锁着甄嬛的表情。 甄嬛先是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估计是怕外人听到或者是万一安陵容来了。 甄嬛轻轻点头,压低声音说:“我让浣碧偷偷拿给章太医看过,确认没问题才敢用的,你放心。” 余莺儿嘴上笑着说:“那就好,莞姐姐做事周全,是妹妹多虑了。” 可她的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章弥看过舒痕胶,说没问题。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一开始安陵容送的舒痕胶确实没有麝香。 毕竟甄嬛用了四五盒,要是一直都有麝香,应该会早早的就身体不适。 要么,一直就有麝香,只是药量不大,而章弥闻出来了,但没说。 余莺儿决定点到为止,不过度追问,免得显得她反常,引起怀疑。 “灵妹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谨慎。”沈眉庄看着余莺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 “你小小年纪,怎得思虑如此周全?” 余莺儿回过神来,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故意嘟起嘴撒娇。 “惠姐姐又取笑我。” “对了,姐姐现在身子大好了,不如教妹妹学琴吧?” “我成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学点雅致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故意把“雅致”两个字咬得俏皮了些,惹得敬妃扑哧一声笑出来。 沈眉庄和甄嬛也相继笑了。 “好好好,不过学琴可枯燥得紧,你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若能坚持下来呢?”余莺儿眼睛亮晶晶的。 “若能坚持,我那把漱玉琴便送你。”沈眉庄大方地许诺。 “一言为定!”余莺儿立刻伸出小指,要拉钩。 沈眉庄无奈地摇头,还是认认真真地跟她拉了钩。 敬妃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如此不稳重的模样,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 最近天气炎热,久不下雨,皇上和皇后出宫,去天坛祈雨了。 众妃嫔在宫门口相送。 等皇上和皇后走了,一干人站着,等着华贵妃发话各回各宫。 余莺儿拿绢子掖了掖额角的细汗,余光扫过乌压压一片的钗环裙褂。 华贵妃站在最前头,慢悠悠的说话,想讥讽甄嬛几句。 结果甄嬛句句都接得住,不卑不亢,反倒显得华妃刻意为难。 华妃没占到便宜,很不高兴,脸色已然不好看了。 这时,敬妃大约是看局面僵持,又念着甄嬛的身子,便站出来为甄嬛说话。 “贵妃娘娘,莞嫔有孕在身,不宜在日头下久站,不如先让她回宫歇着吧。” 这话本是给了华妃一个台阶,既全了她的体面,又解了甄嬛的围。 谁知华妃今天大概是被甄嬛顶出了火气,正愁没处撒,敬妃倒自己送上门来。 “敬妃虽与本宫同有协理六宫之权,但妃就是妃,贵妃就是贵妃,只差一字就得低人一等。” “低人一等,便要俯首帖耳,不得违逆。” “敬妃,你懂吗?” 敬妃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她缓缓低下头,声音沉着得听不出情绪:“是。” 余莺儿站在后头,脚底板已经站得生疼,花盆底也挡不住石板地返上来的热气。 她偷偷换了个重心,心想这下总该散了吧? 偏偏华贵妃还没抖够威风。 太阳越升越高,余莺儿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浸得打绺。 站在后面的余莺儿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了,华贵妃才终于过足了瘾,懒懒地一抬手:“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齐齐行礼告退。 余莺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后天天要去翊坤宫听她训话,真是太难了。 第34章 华贵妃天天开会,甄嬛小产 这几天,余莺儿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华贵妃天天召人去翊坤宫,一坐就是一整天。 说是听训,其实就是全程听她翻来覆去地讲年家的赫赫战功,讲年羹尧如何平定了哪里的叛乱,讲她哥哥在皇上面前如何得脸。 再不然就是炫耀皇上赐了她什么稀罕物件、又在她宫里留宿了几夜。 讲到得意处,还要刻意停顿片刻,拿眼睛扫一圈底下坐着的妃嫔,等着看众人脸上或艳羡或敬畏的表情。 余莺儿每次都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做出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手却在袖子里偷偷掐算时辰。 早上去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等从翊坤宫出来,太阳都快落山了,一天就这么耗没了。 花穗替她揉腰时忍不住小声抱怨:“小主,华贵妃娘娘哪来那么多话说?” “小主这些天也太辛苦了。” 余莺儿叹了口气,心想:忍吧。 现在是华贵妃势头最盛的时候,盛极必衰,再过几天就该跌下来了。 甄嬛小产之后,华贵妃就会一路往下跌,跌到被皇上厌弃,跌到冷宫,跌到她该去的结局。 而这一天来得很快,又那么的惨烈。 ...... “给贵妃娘娘请安,臣妾身体不适,所以来晚了还请娘娘恕罪。”甄嬛一进殿,就给华贵妃行礼请罪。 “知道你有孕在身,难免娇贵些。起来吧!”华妃说。 安陵容突然吹捧华贵妃宫中的香料。 “这玫瑰乳酥是糕点中最香的,可是经贵妃娘娘宫中的香一熏,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然后问:“恕嫔妾斗胆,不知娘娘宫中焚的是什么香?” 安陵容这时候应该是已经闻出来欢宜香里面有麝香了。 华贵妃回她是欢宜香,还顺便炫耀是皇上独赐给她一人的。 接着是曹贵人通过介绍欢宜香的由来和香料的特殊,把华贵妃吹捧高兴了。 然后,华贵妃就开始进入正题了。 “近日宫中的宫女、太监拌嘴打架的不少,趁着这段时候得空,宫里也该好好的整治整治。” “宫中的宫女、太监拌嘴打架,无非是依仗着各位小主的权势宠幸,奴才如此,必然是上梁不正才下梁歪。” “譬如富察贵人。当日借着自己有身孕,便恃宠而骄,倘若还有人不知教训,继续步富察贵人的后尘,那就太不应该了。” 说着,望向了甄嬛:“莞嫔,你可知罪呀?” “今日各嫔妃齐聚翊坤宫听事,莞嫔无故来迟,目无本宫,还不快跪下!” 甄嬛起身行礼,再次解释:“嫔妾知错,方才就已请罪。” 但是华妃并不满意。 “如今便目无尊卑,倘若来日诞下皇子,你又要怎样?” “岂非整个后宫都要跟你姓甄?” 甄嬛一如既往,回得并不失礼,但却句句不软,既不认不该认的错,也不接不该接的帽子。 殿里的气氛僵住了。 敬妃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些宽解的话,想把这事揭过去。 可华贵妃根本不买账,她今天本就想收拾甄嬛。 甄嬛被罚去翊坤宫外跪着诵读《女诫》。 所有人都震惊了。 跪着读《女诫》? 外面日头毒辣辣的,石板地被晒得滚烫,莫说一个怀孕的嫔妃,就是寻常人跪上片刻也受不住。 敬妃第一个跪下来求情,紧跟着沈眉庄、安陵容也跪下求情。 沈眉庄劝了几句,瞥见华贵妃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阴沉,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可安陵容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她声音柔柔弱弱的,却是在拱火,说:“还望娘娘顾及皇上。” 华贵妃听见“皇上”二字,脸色骤变。 她那股子骄横的脾气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激将法? 立刻让周宁海把甄嬛“请”了出去。 甄嬛站在太阳底下晒着了,还一直硬刚华妃,想为自己争取公道。 她已经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忘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口气,而是保住自己和孩子的周全。 余莺儿坐在角落里,看着甄嬛被周宁海半押半拖地带出殿外,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甄嬛啊甄嬛,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这个时候犯倔呢? 你腹中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低个头认个错又能怎样? 可她也知道,这才是甄嬛。 若甄嬛是那种能轻易低头的人,她就不是甄嬛了。 看着甄嬛被周宁海押着跪下去,真的让人心疼。 接着沈眉庄站出来求情,被罚陪着甄嬛一起跪着读女诫。 两个女子并肩跪在烈日之下,一个怀着身孕,一个大病初愈,诵读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悲凉的二重唱。 华贵妃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其难看。 姐妹情深这四个字对她而言,大约是这世上最刺眼的东西。 她被姐妹背叛过,所以她看不得别人姐妹情深。别人越是互相扶持,她就越是嫉恨。 “把椅子都搬到廊前来。”华贵妃吩咐道。 内监们很快搬了椅子摆在廊下,华贵妃却不坐,反而让众妃嫔在廊前依次落座。 她自己进屋凉快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华贵妃大约是觉得还不够解气,便招手叫来周宁海,用他手中拿的拂尘抽打沈眉庄。 拂尘长柄硬木,尾端扎着粗硬的马尾,打在人身上虽不至于皮开肉绽,却极疼,而且还带着一股子侮辱意味。 一个贵人,被一个太监当众用拂尘抽打,这是要把她的体面碾碎了往地上踩。 余莺儿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一激灵。 她不能站起来,不能开口,不能做任何事。 她只是一个位份低微的常在,在这殿里没有说话的份量。 她若是跳出来求情,下场只会比沈眉庄更惨,而且救不了任何人。 所以她只能坐着,看着。 ...... 甄嬛撑不下去的时候,浣碧搬来了救兵。 果郡王闯入翊坤宫抱走了甄嬛。 皇上连夜赶回来。 甄嬛小产,华妃脱簪待罪。 她披散着头发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并非有意害莞嫔小产,说只是略施惩戒,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但是,就冲华妃白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说她无辜、说她不想害孩子? 哪个不想害孩子的正经人会让一个孕妇在大热天跪在滚烫的石板地上? 虽说罚跪让甄嬛小产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可是把孕妇往死里折腾,本身就是害命。 孩子没了,就是她故意的。 她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从来没想害甄嬛的孩子。 这话鬼都不信。 可是皇上信了。或者说,皇上愿意信。 最后,华贵妃被褫夺封号,降为年妃。 褫夺封号对后宫女子来说确实是很重的惩罚,比降位份更伤体面,意味着皇上不再承认她“华”这个字的特殊意义了。 可说到底,也就是降了一级。 她害死了一个皇子,亦或是公主。 她害得甄嬛痛不欲生,却只用降一级了事。 她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甄嬛不能接受。 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余莺儿不赞同皇上的做法,却能理解。 年羹尧在朝堂上正如日中天,手握重兵,盘踞西北。皇上动不了年家,至少现在还动不了。 所以他只能轻罚年世兰,给年家一个交代。 至于甄嬛受的委屈、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朝堂大局面前,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理智能理解,心里却不能接受。这大约也是甄嬛的痛苦所在。 余莺儿也再一次看清了皇上的凉薄。 甄嬛失去孩子之后,整日以泪洗面,把自己关在碎玉轩里不肯见人。 她需要皇上的安慰,需要皇上的陪伴。 可皇上去碎玉轩看了几次,见甄嬛情绪不好、一直要求严惩年世兰,便不再去了。 他不愿意面对一个悲伤的甄嬛。 他希望甄嬛快点好起来,像从前那样温柔体贴地迎接他,给他笑容,给他温暖,做一朵解语花。 至于甄嬛的伤口有多深、需要多久才能愈合,他没有耐心去等。 从前淳贵人去世,甄嬛难过时是这样,如今甄嬛孩子没了难过还是这样。 皇上永远只索取情绪价值,从不提供情绪价值。 他觉得为了大局,他已经够委屈了。 一个女人偶尔哄一哄还行,时间久了,整天愁眉苦脸地给他甩脸色,他便烦了。 宫里愿意讨好他的女人多得是,不缺甄嬛一个。 这就是帝王之爱。 盛的时候轰轰烈烈,像烟花一样绚烂;可烟花炸完了,就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接下来的日子,是皇上和甄嬛的冷战期。 甄嬛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走不出来,不愿对皇上笑脸相迎。 皇上觉得甄嬛不懂事、不体谅他的难处,也不愿去碰那个冷钉子。 两个人僵在那里,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填上去。 余莺儿和甄嬛不同。 甄嬛是真心爱皇上,所以她会受伤,会因为皇上的冷淡而痛苦,会在深夜抱着提前准备好的小被子失声痛哭。 而余莺儿不爱皇上。 她的每一天都是在讨生活,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感情,就不会受伤。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该她发力了。 她不谈感情,不谈真心,只谈生存。 皇上需要一个温柔乖巧的解语花,她就做那朵解语花。 皇上需要一个不会甩脸色的女人,她就永远笑脸相迎。 各取所需,很公平。 第35章 养心殿一曲动君心,余莺儿晋封贵人 养心殿的朱红大门紧闭着,两扇门板之间那道细缝里透不出半分里面的光景。 廊下站着的两个小太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余莺儿站在殿门外,等着苏培盛进去通传。 她的心里也很忐忑,不确定皇上会不会见她。 甄嬛小产后这一个月,皇上没有召见任何嫔妃。 后宫妃嫔来请安的、送汤的,全被苏培盛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起初几天还有人前赴后继地来碰运气,想趁甄嬛失意时博一份恩宠,可被拒的次数多了,众人也就讪讪地散了。 余莺儿知道,皇上也就这一个月伤心。 再过些日子,太岳池要办宴会,安陵容会在宴上盛装登场,一曲清歌惊艳四座,从此圣宠优渥。 那时候,皇上早把丧子之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到底,帝王的伤心是有期限的。 而余莺儿想在这个空档里,先占一个位置。 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皇上伤心了一个月,她这时候送关怀,不会被说成没同理心,反而会被当成懂事体贴。 火候对了,菜才能入味。 “灵常在。”苏培盛从里头出来,面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皇上请您进去。” 余莺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迈过养心殿那道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殿内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却盖不住那股子沉闷。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奏折,手里正拿着一本在看。 他的脸色是余莺儿从未见过的灰败。 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弓,随时可能折断。 余莺儿心底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又迅速把那点不忍按了下去,换上一副既关切又不至于太沉重的表情,款款行礼。 “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声音放得柔,不清高,不幽怨,不带着任何额外的情绪。 皇上抬起眼看了看她,目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皇上,您都很久没有见嫔妾了,嫔妾担心皇上。” 余莺儿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皇上脸上,温温软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注视。 “嫔妾知道您现在心里难受,可您别总搁心里揪着了。” “莞姐姐已经够伤心难过的了,您再日日闷闷不乐,咱们阖宫上下的心都悬着呢,谁心里敢踏实呀。” 余莺儿微微侧了侧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嗔怪的意味,却拿捏得极有分寸。 “最要紧的还是您的龙体。” “您好好保重身子,心里放宽些,这宫里才能安稳太平。” “只要皇上舒心康健,我们也就都安心了。” 暗暗点了一句“莞姐姐已经够伤心”,把甄嬛对皇上的冷落归结于她自身的伤痛,而不是她不愿理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折子上移到了余莺儿脸上,神色松动了几分。 “难为你这般记挂着朕。” 余莺儿趁热打铁,把早就准备好的惊喜往外倒。 “之前嫔妾跟皇上提过,想把古诗编成曲子唱给皇上听,皇上可还记得?” 她眼睛亮起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小得意。 “如今嫔妾已经编好了。” “虽然跟原先打算的有点不一样,但嫔妾自己觉得应该还不错,要不……” “皇上您听听看看?” 这一个月来,皇上见到的面孔全是愁云惨淡的。 皇后端着一张悲悯的脸,敬妃也是面色凝重,去碎玉轩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余莺儿眉飞色舞的,像是完全不受这一片愁云的影响,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 她方才明明说了莞姐姐伤心,可她就是把那片阴云轻轻拨开,让一束阳光漏进来。 皇上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束光。 “你唱吧。”皇上微微点了头,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个听曲的姿势。 余莺儿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董贞的《最是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的声音虽然不像纯元皇后,没有那种让皇上魂牵梦萦的音色。 但她从前凭着昆曲得过一段时日的宠,嗓子到底是练过的,有一股子旁人学不来的婉转韵味。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曲终了,殿内安静了片刻。 余莺儿收了声,从那个沉浸在诗里的人变回了平日里那个灵动娇婉的小姑娘,抬起眼偷偷看皇上的反应。 皇上靠在椅背上,眉间的郁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脸上浮起这一个月来最像样的一个笑容. “好!你有心了,竟还给朕准备了这般惊喜。” “你之前不是在看杜牧的诗吗?怎么今天唱的全是李商隐的诗?” 余莺儿微微低下头,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般不好意思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花边. “杜牧的诗语言直白流畅,好懂、利落、通透。”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 “可李商隐不一样。” “李商隐的诗字句华美精致,含蓄绕弯、意境朦胧,读着读着就绕到人心眼子里去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头去,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绯红。 “嫔妾读李商隐的诗,句句都绕着心事,读得人心里软软闷闷的。” “不由得就想起嫔妾和皇上这一路过来,相遇本就难得,能好好守着这份情就更不容易。” “诗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悄悄藏在心里的牵挂,嫔妾看着看着,就觉得句句都是嫔妾对皇上的心思。” 皇上听完,满脸笑容地伸出手,一把将余莺儿揽到身边。 “灵儿深得朕心!” 灵儿。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以前皇上从来没这样叫过她。 余莺儿反应极快,顺势靠在皇上肩侧,仰起脸含羞带笑地望着他,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 “嫔妾给这首曲子取了个名字,叫《最是李商隐》。” “皇上觉得好不好?” “最是李商隐?”皇上品了品这五个字,眉梢一挑,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最是李商隐......最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才最动人。” “好,不错!” “好一个最是李商隐。” 他忽然扬声道:“苏培盛!” 余莺儿一愣。 这时候叫苏培盛做什么? 苏培盛进来得很快,他一直在殿外候着。 皇上看着余莺儿,声调难得地带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晓谕六宫:常在余氏,侍奉御前恭顺尽心,言行得体,深得朕心。” “着晋为贵人。” “嗻!”苏培盛脸上绽开一朵真心实意的笑花,朝余莺儿打了个千,“奴才恭喜灵贵人!” 余莺儿愣了一下,随即满心欢喜地跪下谢恩。 她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在也不用压,这时候不笑反倒不合理。 皇上将她扶起来,手掌托着她的胳膊肘,力道温和而笃定。 余莺儿借着起身的动作,顺势往皇上身边又靠了靠,轻声说:“嫔妾谢皇上恩典。” “再给朕唱一遍。”皇上说。 ...... 唱完之后,皇上要继续批折子,余莺儿很有眼力见。 “那嫔妾便告退了。” “不用。”皇上说着拉着余莺儿的手,走到御案旁。 “你来给朕磨墨。” “是。”余莺儿笑着行礼,然后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研墨。 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墨汁的清香在殿内袅袅散开。 皇上写字的时候她绝不开口打扰,可皇上偶尔抬眼看她,或者随口说一句什么,她总能接上话。 说到江南的事,她能聊两句风物;说到朝堂上的烦恼,她从不逾矩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说一句“皇上辛苦了”。 皇上就喜欢这样的。 不光要听话懂事,更要懂得他、明白他。而且也不能懂太多,有那么一点能和他说上话就行。 太懂或者是太不懂,他都不喜欢。 余莺儿现在具备了让皇上喜欢的条件。 一下午的时光在唱唱歌、说说话、磨下墨之间无声无息地滑过去,等苏培盛进来添第三回茶的时候,窗外已经染上了暮色。 “你的《全唐诗》最近学的怎么样?”皇上忽然问。 不知道皇上是看折子时看到了有关的,还是忽然想到的。 “呃......” 一听皇上这话,余莺儿当即慌了神,赶紧福了福身子,眼神都不敢直视皇上,手紧张得使劲攥着手里的帕子。 “ 回陛下,字句嫔妾大部分都记牢了,偏偏就是不会灵活运用。” “只能死板照着原句念,辨不透其中章法,终究是只学了皮毛,没学到骨子里去。” 皇上见她窘得耳根子都红透了,两只手快把帕子绞出花来,愈发觉得有趣。 他搁下手中的折子,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故意多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朕当是什么天大的难处,原来是被典故绊住了脚。” “《全唐诗》无注确实艰深,就是翰林院的学士也得翻书查典,何况是你这小丫头。” “朕明儿让苏培盛挑了宫里的笺注本子送你宫里,字句含义、典故来由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平日里闲来无事翻翻,慢慢就通透了,不必急。” “多谢皇上。” 余莺儿没想到皇上非但没觉得她笨,反而替她找好了台阶,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道了声谢。 第36章 一曲封贵人震动六宫,各处暗流各怀心肠 余莺儿晋封贵人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养心殿荡到东西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半日工夫,阖宫上下便无人不知了。 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灵常在,竟然在皇上最消沉的时候,凭一首曲子使得龙心大悦,一跃成了灵贵人。 各宫的反应,却比那涟漪还要耐人寻味。 景仁宫。 皇后正在翻一本账册,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娘娘,钟粹宫的灵常在今日在养心殿献了一首曲子,皇上龙心大悦,当场便晓谕六宫,晋了她贵人的位份。” 皇后的手顿住了。 她作为一个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自己从未留意过的棋子。 “哦?”皇后放下账册,声音平得像一碗搁了半日的茶水,“唱的什么?” “说是用李商隐的诗编的曲子,取名叫《最是李商隐》。” “本宫倒是小瞧了这个灵贵人。”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剪秋心里一凛。 她跟在皇后身边多年,知道自家娘娘越是轻描淡写,心里越是翻腾得厉害。 剪秋略一思忖,试探着开口:“娘娘,那安常在那儿……” 皇后最近在安排人教安陵容练嗓音,并且是往纯元皇后方向靠拢,预备皇上在太液池举办宴会时献歌的。 剪秋话还没说完,殿外便传来绘春的通传声:“娘娘,安常在求见。” 来得挺快。 皇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请安常在进来。” 安陵容跟着引路的宫女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垂着眉眼,仍是那副人人熟悉的温顺怯懦的模样,行礼的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眼就看见了安陵容袖口处微微发皱的布料,那是被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才会留下的痕迹。 “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语气一如既往地和煦。 安陵容起身,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一层水雾的眼睛,此刻却干涸得发亮,里头藏着一簇火苗,虽然小,却烧得极旺。 “娘娘,灵贵人晋封的事……想必娘娘已经知道了。” “嫔妾想知道,娘娘现在是什么打算?” “打算?”皇后拿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动作悠闲。 “你继续练你的歌就是了。” “可是......”安陵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又立刻压了下去,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的腔调. “可是她走的就是嫔妾的路子。她抢在嫔妾前头,把嫔妾准备了这么久的......” “慌什么。” 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安陵容的话头。 她放下茶盏,拿绢子掖了掖嘴角,不紧不慢地说。 “不过是旁人先唱了一曲罢了,值得你这般失魂落魄?” 安陵容被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敢再开口。 皇后打量着她的神色,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 “你当余氏唱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无非是些寻常曲子,新鲜劲儿一过,也就那样了。” “她能哄皇上一时耳热,却哄不了一世。可你不一样......” 皇后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安陵容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尚未完工却已初显光华的作品。 “你的声音清柔婉转,骨子里藏着旁人学不来的气韵。” 安陵容听着这话,攥紧的绢帕终于松开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有被完全抚平的不安:“那嫔妾……” “你该怎么练就怎么练,其他的本宫自有安排。” “你只管把你的嗓子养好、把你的歌练好,什么时候上场、怎么上场,本宫心里有数。” 皇后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姿态,说:“宫里的恩宠从来不是比谁先到,是比谁笑到最后。”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安陵容咽下去,喉咙里那股酸涩的妒意总算是被压回了肚子里。 她又坐了片刻,听皇后吩咐了几句练曲的事,便起身告退了。 剪秋目送安陵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 同一时刻,碎玉轩。 甄嬛靠在软榻上,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锦被,桌上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殿内还没有掌灯,昏暗里只看得到她侧脸的轮廓,瘦得下颌骨都支了出来。 浣碧从外头进来,脚步又急又重,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 她在甄嬛身边站了片刻,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小主,您知道了吗?灵贵人......” “今天在养心殿给皇上唱了首曲子,皇上当场就晋了她贵人的位份。” 甄嬛没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浣碧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小主您日日在这儿熬着身子伤心难过,人都瘦成什么样了。” “外头倒好,一个唱曲儿的,凭着一首曲子风光无限,陪着皇上说笑解闷。” “奴婢听小夏子说,她在里头待了整整一下午,又是唱曲儿又是磨墨,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亲热得很。” “皇上心思全搁在那边了,竟半点也不顾您!奴婢看着,心里真是又气又替您委屈!” “浣碧。”崔槿汐在一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少说两句。 浣碧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住了口,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甄嬛缓缓睁开眼,她的睫毛在昏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一杯泡了无数遍的残茶:“罢了。” 她指尖轻轻抚过小腹,那里已经是一片平坦,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人都有各自的造化,”甄嬛心里全是悲凉,“不过是一曲歌声,便能解人心头烦闷。” “我这里呢?日日对着的,不是药碗就是泪痕,谁又愿意来?”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崔槿汐看得分明,甄嬛放在锦被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灵贵人素来懂得讨皇上喜欢,这也是她的本事。” 甄嬛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倦极了一般往后靠了靠,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必多说了。” 浣碧还想说什么,被崔槿汐拉住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甄嬛一个人靠在榻上,面对着慢慢黑下来的屋子。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 翊坤宫,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周宁海刚从外头得了消息,就躬着身子在华妃面前禀报。 “奴婢真是替娘娘不值!”颂芝跺了跺脚,眼眶都红了。 “娘娘不过是无心之失,皇上便这般冷待,连封号都褫夺了,这么多天不肯踏进翊坤宫一步。” “旁人轻轻松松唱首曲子,就把皇上哄得眉开眼笑,说晋位份就晋位份。” 华妃的脸色在烛光下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盛气凌人的。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狐媚伎俩!”华妃声音里夹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余莺儿!” “一个倚梅园里爬出来的宫女!” “就凭着一副嗓子哼几句小曲,把皇上哄得团团转?” “什么东西!真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颂芝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娘娘说得对。她那点本事,在娘娘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华妃骂完了,胸口那股火气却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浇了油似的越烧越旺。 可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忽然就熄了。 她靠着榻背,望着头顶的承尘,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说到底……”她顿了顿,“皇上还在生本宫的气。” 颂芝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妃转过脸去,对着墙壁,看不清表情,只听得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鼻音,闷闷的,。 “本宫又不是故意的。” “本宫又没想害莞嫔的孩子。” “是她自己身子不好,才跪了半个时辰就掉了,凭什么全算在本宫头上?” “皇上为了她冷落本宫这么久,她算什么东西!” 年妃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罚跪甄嬛有什么不对。 她难受的不是甄嬛的孩子没了,她难受的是皇上生她的气了,不理她了。 “娘娘别着急,”颂芝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您看,皇上既然能对灵贵人重新露出笑脸,说明皇上的气性也快过去了。” “灵贵人都能哄好皇上,娘娘难道还比不过她?” 华妃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骄横。 “谁说本宫要跟她比?本宫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东西。” “等皇上消了气,到时候......” 她没有说完,只是哼了一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翊坤宫廊下的宫灯一盏盏亮起,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而在养心殿里,余莺儿正把磨好的墨推到皇上手边,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还不知道,各宫的目光都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第37章 晋位后首日请安,被群嘲 余莺儿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踩在宫道平整的石板上,都觉得软绵绵的。 她又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随即赶紧把笑意压回去,生怕被人瞧见了说她轻狂。 花穗跟在后面碎步小跑,脸上的笑意比她还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自己得了天大的赏赐似的。 她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宫道上高声恭喜自家小主不合规矩。 可那股子高兴劲儿实在憋不住,全写在脸上,连走路都有点蹦蹦跳跳的感觉。 余莺儿回头瞥了她一眼,低声说:“好好走路。” 花穗立刻规规矩矩垂下眼,可嘴角还是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钟粹宫的时候,除了博尔济吉特贵人身边贴身侍奉的人没出来,钟粹宫的掌事宫女、掌事太监已经领着阖宫上下乌泱泱跪了一地。 她一踏进宫门,众人齐声贺道:“恭喜贵人晋位之喜!” 声音整齐洪亮,在庭院里回荡开来。 余莺儿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里头,有些从前对她这个“灵常在”爱搭不理,有些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给过一个。 如今跪在地上,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了,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感慨,他们也是为了生活。 因为余莺儿现在是钟粹宫位份最高的,而且以后很有可能升至嫔位,成为钟粹宫的主位。 余莺儿笑着点了点头,按照规矩,让花穗把准备好的赏银一一分发下去。 一众宫人领了赏,嘴里又连声谢恩,态度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热络。 简单梳洗一番后,余莺儿换了身衣裳,便往景仁宫去请安。 余莺儿踏进景仁宫正殿的时候,能来请安的妃嫔已经都到齐了。 殿内静悄悄的,地面被擦得锃亮,映着廊下透进来的晨光,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各妃嫔按品级分坐两厢,衣香鬓影,钗环轻摇,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皇后端坐主位,手执茶盏,神色端严,目光淡淡落在殿门方向。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就等新晋灵贵人登场。 余莺儿深吸一口气,提裙迈过门槛,脚步稳稳当当走进去。 在殿中站定,规规矩矩屈膝福身,声音清亮而平稳。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慢悠悠放下茶碗,杯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余莺儿,面带喜色,一副真心为余莺儿高兴的样子,说:“起来吧。” 余莺儿谢过恩,起身退到一旁自己的位次上坐好。 皇后接着说:“你也是难得,从前在倚梅园照看花木,如今也能正经站在妃嫔队列里了。” 一句话轻轻点破出身。 殿内瞬间掠过一阵细碎的眼风。 大部分妃嫔垂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那些眼风齐刷刷往余莺儿身上瞟,里头装满了鄙夷。 欣常在坐在一旁,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地接话。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 “可见圣心从来无定数。” “咱们这些循规蹈矩、熬了一年又一年的,位份半点不动,反倒不如旁人一朝得见圣驾,平步青云。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这话音一落,殿内的气氛更微妙了几分。 欣常在分明是在暗讽余莺儿根基浅薄,全凭一时侥幸上了位。 余莺儿假装没听懂话里的弦外之音,脸上一副大大咧咧、满眼笑意的模样,眼底干净坦荡。 “多谢欣常在夸奖,本贵人也觉得自己运气是极好的。” 众妃嫔见她听不出好赖,又都捂嘴嘲笑她。 这时,坐在最尾端的安陵容开口了。 安陵容居然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之前让她盛宠的那件绿色衣裳,整个人显得柔弱温顺,指尖紧紧攥着绢帕,面上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 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柳梢,可字字句句都带着旧怨与醋意,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这也是灵贵人姐姐的造化。”安陵容微微抬眸,目光似怯似羡地看了余莺儿一眼。 “即便出身寻常,无家世依仗,无出众才学傍身,也能轻易得了皇上青眼,一路顺风顺水升了位份。” “这般好造化,是妹妹这般资质平庸、只会安分守拙的人,怎么也盼不来的。” 这话听着像自谦示弱,可殿里哪个人不是在后宫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精? 谁都听得出来,这番话句句都在暗指灵贵人出身卑贱,没本事没家世,全靠投机取巧、侥幸得宠,根本配不上如今的位份。 余莺儿表面上还是只当安陵容是在夸她,又向安陵容道谢。 实际上她心里却是警铃大作。 余莺儿在决定用唱歌争宠时就想过,这样做很可能会得罪安陵容。 可是她目前也没想到其他能吸引皇上的法子,她也想进步、想升职。 余莺儿原以为安陵容要等后面再受宠,有底气时,才会针对她,没想到现在就跳出来了。 满殿妃嫔本就眼红她晋升,又鄙夷她宫女出身,被安陵容这一番话不动声色地挑了火,看向余莺儿的眼神越发不善。 嫉妒与不屑尽数写在脸上,有人甚至不再掩饰,直接拿眼刀子剜她。 沈眉庄坐在一旁,眉峰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润而沉稳,恰到好处地岔开了话头。 “陵容妹妹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你素来心思细腻,嗓音也婉转清甜,温润悦耳,哪里就资质平庸了。” “只是圣心各有偏爱,宫中福缘也各有早晚罢了。” “灵贵人有灵贵人的造化,妹妹自有妹妹的长处,来日方长。” 沈眉庄语气平和中正,既护住了灵贵人,又给足安陵容台阶,两头都安抚周到,分寸感十足。 安陵容和沈眉庄早已经渐行渐远了,只是还一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安陵容没想到沈眉庄居然不顾两人一路走来的姐妹情谊,帮着余莺儿说话。 这时,敬妃也开口维护余莺儿:“灵贵人素来性子沉静,从不张扬。如今晋了位份,也是踏踏实实的体面。” “后宫本就该和和气气的,大家安分守己便好,何苦揪着旁人不放?” 敬妃在后宫位份高、资历深,她一开口,那些方才还肆无忌惮飘过来的眼刀子顿时收敛了不少。 安陵容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皇后见众人止住了话头,目光不紧不慢地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甄嬛。 甄嬛今天依旧神色憔悴,。 她自从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未曾大好,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 皇后看着她,语气听似温和,实则字字带着敲打与深意。 “莞嫔,你素来聪慧通透,该明白皇上身为天子,心系前朝亦要顾及后宫和顺。” “你与皇上之间偶有隔阂,怎能一味冷着性子不肯释怀,害得皇上连日不曾踏足后宫半步。” 这话一出,满殿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落到了甄嬛身上。 甄嬛抬起眼帘,目光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欠身,不咸不淡地回:“臣妾知错。” 声音平静,像一潭死水。 皇后目光掠过余莺儿,又不紧不慢地把话兜了回来。 “如今倒是灵贵人懂事知礼,懂得替皇上分忧,解了皇上烦闷,倒也算成全了后宫体面。” 皇后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夸她灵贵人懂事,实际上句句都在戳甄嬛的心窝子。 余莺儿目光飞快地扫过甄嬛的脸,心里暗暗叹气。 甄嬛还没从小产的噩耗中走出来,面带疲惫之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味道。 皇后目的达到了,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做了最后的总结。 “好了,圣意已定。” “灵贵人如今既为贵人,便当谨记身份,守好宫规本分。” “莫要因一时圣宠忘了根底,也莫要辜负皇上的体恤。” “其余姐妹也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后宫安宁,才是根本。”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道:“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往后必定谨言慎行,安分守礼,不敢有半分骄矜逾矩。” 安陵容垂下眼帘,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气。 她今日挑拨的那番话被沈眉庄和敬妃联手挡了回来,心里旧怨新妒缠在一起,搅得她胸口发闷。 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波澜。 其余妃嫔不敢再明着嘲讽,却依旧各怀心思。 有人临走时拿眼角余光扫余莺儿一眼,嘴角的轻蔑藏都藏不住;有人则漠不关心,只当看了场热闹,施施然走了。 从景仁宫出来的时候,余莺儿在门口紧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敬妃和沈眉庄。 “方才多谢敬妃姐姐,多谢惠姐姐。”她认认真真地屈膝行了一礼。 敬妃连忙扶她起身,满眼笑意的说:“不必多礼,妹妹往后好好的就是了。” 沈眉庄握了握余莺儿的手,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你能有今日,我替你高兴。” “快些回宫去吧,刚晋了位份,钟粹宫那边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处理呢。” 正说着话,甄嬛也从殿内出来了。 她脚步有些虚浮,扶着浣碧的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余莺儿见了她,开口喊了一句:“莞嫔姐姐。” 甄嬛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她微微点头,声音低哑而疲倦:“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宫了。” 说完也不等余莺儿回应,扶着浣碧的手便转身走了。 沈眉庄看着甄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余莺儿解释道。 “嬛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些日子一直恹恹的,对谁都这般冷淡,你别放在心上。” 余莺儿摇了摇头:“姐姐放心,我明白的。” 她目送甄嬛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微微发酸,但确实没有介怀。 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再加上她熟知剧情,知道甄嬛此刻正经历着什么,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冷淡就心生芥蒂? 第38章 回宫接赏赐,太液池歌声袅袅 回到钟粹宫,刚坐下来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内务府总管姜忠敏便带着一干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姜忠敏满脸堆笑,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恭喜灵贵人晋位之喜!” “奴才奉旨,给贵人送来新增的宫女太监,以供贵人差遣。” 说着便把名册呈了上来。 余莺儿接过来一看,新增普通宫女三名、打杂太监两名,专门用于洒扫、跑腿、打杂等粗活。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到了身后那一排低眉顺眼的新人身上。 这还没完。 姜忠敏又笑着补充道:“另有一事禀贵人知晓,贵人身边那位青禾姑娘,此次一并提为贴身宫女,份例比照贴身宫女发放。” 肯定是皇后吩咐的。 贴身宫女一般是内务府直接拨培训好的宫女过来,普通宫女升为主子身边的大宫女,要主子发话才行。 而余莺儿并没有吩咐内务府这样做。 之前让青禾近身服侍是因为人手不足,加上余莺儿不讲究这些,没想到反倒给皇后创造了机会。 余莺儿不动声色地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正低着头站在一旁,闻言立刻跪下来谢恩。 脸上带着满脸的感激和欢喜,一副是因为余莺儿之前让她近身服侍,导致这次直接名正言顺成为大宫女的模样。 余莺儿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带着笑,温声道:“起来吧,往后好好当差便是。” 眼下余莺儿没有别的人手可用,钟粹宫里里外外都需要人打理。 贸然动青禾只会打草惊蛇,只能先稳住她,按照内务府的意思提为贴身宫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反而更安全。 况且现在多了三个普通宫女,很多杂事就可以分派给她们去做,可以让花穗一直近身侍奉自己,把最要紧的贴身事务都交给她。 花穗捧出一套崭新的行头,眼睛亮闪闪的:“小主您看,这是贵人品级的衣裳。” “虽说和嫔位的吉服不一样,但这做工、这料子,比从前的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以后出席宫宴的时候就可以穿这一身,不用再穿之前的常服了。” “还有这个......” 花穗小心翼翼地托出一对精致的护甲,“您往后也能戴护甲了!” 余莺儿伸手摸了摸那对护甲,玳瑁质地,打磨得光滑温润,戴在指尖衬得手指格外修长好看。 这东西代表着身份,代表着余莺儿从此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被人轻贱的低位妃嫔了。 花穗正一样一样地给她展示新得的物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而不乱的脚步声。 来的是苏培盛本人。 身后跟着一长串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朱漆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的绸布,排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苏培盛笑眯眯地一挥手,小太监们便将一托盘一托盘的赏赐鱼贯送入正厅。 “小主,请您过目。”苏培盛一样一样掀开绸布。 “这是姑苏的雾绡纱六匹,这是深海青晶珠一斛,竹节青玉茶盏一套,青白玉梅纹镯一双,汝窑天青梅瓶一对……” 余莺儿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暗暗咋舌。 这次的赏赐档次明显比以前的所有赏赐都高出一大截,每一样都是贵人品级里顶尖的份例,有些甚至隐隐越过了贵人的规格。 苏培盛一件件念完,最后亲手捧起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一开,里头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花。 满满一盒金瓜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绒布上,每一颗都有指节大小,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暖而贵重的金色光泽。 余莺儿的瞳孔骤然一缩。 金瓜子?!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当初追剧的时候,看到沈眉庄得了一盒金瓜子,她还跟弹幕一起感叹过,肯定很值钱。 当了妃嫔之后,她已经知道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赏赐! 金瓜子不是流通货币,是皇上私库里特制的东西,专门用来赏给极亲近、极看重的臣子和妃嫔。 代表的不是钱,是圣心、体面,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没想到她居然也得到了。 苏培盛笑着把盒子往前递了递:“小主,这是皇上亲口吩咐的,说您昨日侍奉得当,特地赏您的。” 余莺儿脸上是一副明媚的笑容。 “有劳苏公公了,辛苦公公跑这一趟。” 说着她示意花穗把提前备好的荷包递给苏培盛,然后接着抓了几颗金瓜子给他,说:“公公也沾沾喜气!” 沈眉庄家底殷实,随手抓一把金瓜子赏给苏培盛,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余莺儿现在还没底气这么大方。 “哎哟,多谢小主!”苏培盛也很意外。 苏培盛又接着说:“小主,皇上还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您。皇上说,让您今儿晚上再去养心殿。” 说完他行了个礼,带着一干小太监浩浩荡荡地走了。 余莺儿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盒金瓜子上。 抓了几颗给苏培盛,她真的觉得心好痛,可是跟御前太监、尤其是首领太监打好关系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低下头,捧着盒子里金灿灿的瓜子看了又看,忍不住喃喃自语:“这瓜子……是真的沉啊。 ...... 太液池。 宴席设在池畔的水阁之中,四周轻纱帷幔随风微动,丝竹之声已歇,宴饮也到了尾声。 皇后放下酒盏,侧身看向皇上,嘴角噙着一贯端庄得体的笑意,柔声道:“皇上,臣妾瞧着近日宫中有几个新进的宫女,姿色清丽,性子也温顺。” “不如叫上来给皇上瞧瞧?” 皇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过湖面,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不必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不减,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 前几日皇上虽然接连召见灵贵人,后宫都看在眼里。 可皇上到底心里惦记着谁,皇后岂会不知? 虽然那几日都是余莺儿去养心殿侍奉,旁人看着是盛宠加身。 可余莺儿清楚,皇上在想念甄嬛。 余莺儿和皇上说话时,皇上偶尔会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 一个替身能解一时烦闷,却填不平心里真正缺的那一块。 尤其是谈论诗词的时候。 这后宫之中能真正与皇上谈诗论词、心意相通的,从来只有甄嬛一人。 余莺儿嗓音再好、心思再细,终究不是那个能让皇上眼睛重新亮起来的人。 所以皇后此刻挑宫女伺候,皇上自然也不感兴趣。 皇后见皇上兴致缺缺,也不急不躁,温声道:“既如此,皇上不妨听完这支曲子再走。” “臣妾备了些新花样,权当给皇上解解乏。” 皇上看她一眼,没有拒绝,算是默许了。 一缕歌声从太液池深处悠悠飘来。那歌声起得极轻极柔。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侧耳倾听。 那声音清丽婉转,渡水而来,比丝竹更添了几分空灵缥缈的意味。 “是谁在唱?”有妃嫔低声问身边的宫女。 没有人回答。 歌声从湖心深处传来,隐约可以看见一艘小船正缓缓朝水阁这边驶来。 众妃嫔议论纷纷,目光都追着那艘船。 “这歌声当真妙极。”欣常在放下筷子,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曹贵人听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此女歌艺出众,更在灵贵人和安常在之上。” 自从余莺儿成为贵人,比曹琴默高半级,她的心里又有点不平衡了 曹琴默话一出,水阁里的气氛登时微妙起来。 安常在不在,但灵贵人出席了。众妃嫔纷纷将目光投向余莺儿。 余莺儿坐在那里,面色坦然。 安陵容的歌声的确比以前进步了很多,余莺儿自认是比不上的。 很明显,安陵容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余莺儿在心里暗暗感叹,然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坦然道:“她的歌声的确胜过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勉强和酸意。 旁边的妃嫔们反倒一愣,原本等着看她失态的几个人,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歌声越来越近,小船也越来越近。 最后皇上牵着安陵容的手上岸,揭开了面纱。 皇上也很意外,居然是安陵容,还问了一下她的嗓子情况。 皇上坐下后,当场晋安陵容为贵人。 余莺儿下意识地看向了甄嬛。 甄嬛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面容苍白消瘦,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瓷人。 安陵容自从甄嬛小产之后,便没怎么去看过她。说有咳疾不便见人,怕过了病气。 甄嬛信了,还替她担心过几回。 安陵容启唇又唱了起来,这次唱的是《金缕衣》。 一样的曲子,不一样的歌声。 上一次她唱这首歌时,还是在入宫后不久,歌声青涩,被甄嬛安排在荷花池边,为的是和皇上来一场不经意的偶遇,加深皇上的印象。 那一次的《金缕衣》是敲门砖,敲开了她通往圣宠的第一扇门。 而这一次,歌声比从前更加清丽婉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过的珍珠,圆润剔透,余韵悠长。 安陵容心里清楚皇后安排她在众人面前唱歌,是什么用意。 一个妃嫔,被当成歌姬一样当众唱曲儿,给所有人观赏取乐,这是贬损,是轻贱。 可她更清楚的是,她尝试过盛宠的滋味之后,再也不想成为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安陵容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水阁里安静了半晌。 皇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他伸出手来,当着满殿妃嫔的面,直接拉着安陵容坐到了自己身旁,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人。 “赏。”皇上含笑道,“赐安贵人金缕衣!” 第39章 景仁宫众妃嘲讽,碎玉轩劝解甄嬛 景仁宫的晨会上,皇后翻阅敬事房档案的手一顿,抬眼扫过底下窃窃私语的嫔妃。 齐妃正凑在富察贵人耳边,自以为压低声音实则半个殿内都听得见。 “皇后娘娘何必费这个功夫,这一个月来,皇上除了来景仁宫用过几回膳,其余日子全歇在安贵人那儿。” 富察贵人帕子一拧,酸气冲天。 “什么小门小户的出身,刚进宫才多久就封了贵人,凭她也配。” 这话也说到余莺儿了。余莺儿坐在角落里,眼皮都不抬,只当没听见。 欣常在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斜斜地睨了余莺儿一眼才接话。 “安贵人出身再低,好歹也是官家女儿。” 言下之意,在场还有人连官家门都摸不着边。 余莺儿脸皮厚,假装听不出欣常在是在讥讽她。 她已经习惯欣常在这样说了,反正也不是只说她。就连年妃气势正盛时,欣常在也照样当面怼。 其他人见刺不着她,愈发把矛头对准安陵容。毕竟余莺儿也只是受宠了第几天,而安陵容则是一个多月一直独宠。 “一个县丞之女,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嗓子倒是好,天天给皇上唱曲儿呢。” 皇后终于合上册子,眼睛扫过底下众人。 “各位妹妹,皇上痛失良子,伤心难抑。你们与本宫一同侍奉皇上多日,可有良策令皇上展颜?” 皇后的言外之意是皇上伤心,这可是天大的事,你们居然还有心情在那儿嚼舌根?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皇后把册子往旁边一搁,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之前好歹还有灵贵人,可结果如何?” “不过几日,皇上依旧郁郁不乐。” “你们一个个都无计可施,如今总算有人能为皇上疏解心结了。你们不说感激,反倒背地里诸多非议?”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富察贵人的脸:“安贵人出身是不够荣耀,可如今皇上喜欢她,也就等于本宫喜欢她。” “平日里你们争风吃醋,本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 “可眼下,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你们要是和她过不去,便是和本宫过不去,和皇上过不去。” 在后宫,私下里是谁的人不重要,公开站队才重要。这场早会有点儿像皇后逼安陵容公开站队的仪式。 皇后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臣妾不敢。” 从这一刻开始,反对安陵容就是反对整个权威体系。 安陵容的大庭广众下献唱,成功洗白。 皇后抬手让众人落座,目光一转,落在一言不发的甄嬛身上。 “莞嫔,安贵人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愈发柔和,像羽毛拂过刀刃。 “皇上总要有人陪伴的。难得你同安贵人又亲厚,本宫也只是瞧着她能为皇上解忧罢了。” “本宫做一切事都是为了皇上着想。” 皇后现在也把自己成功洗白。 甄嬛站起身,垂首行礼:“娘娘言重了。只要是为了皇上,臣妾不觉得委屈。”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本宫知道你最识大体,皇上一直喜欢你。可本宫瞧着你这样思念孩子,身子也不是很好。” “皇上身边不能缺了服侍的人,你还是好好调养身子,再服侍皇上也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贤惠名声,又不动声色地剥夺了甄嬛侍寝资格。 甄嬛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 眼下心死的她也只是恭敬应下:“臣妾谨记皇后娘娘之命。” ...... 养心殿里暖香浮动,安陵容坐在软榻边,一下一下地给皇上捶着腿。 皇上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念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顿了顿,点评:“孟夫子的话真是好。” 翻过一页,又继续念:“富贵安逸,动人心志......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古来贤君莫不如此。” 然后问安陵容:“你说是不是?” 安陵容手中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局促地应道:“是。皇上说了这样许多,喝口水润一润吧。” 说着起身端茶,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皇上接过茶盏,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若是莞嫔在,便与朕谈论许多。” 安陵容端茶的手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挂着温驯笑意。 “姐姐博学多才,谈论古今,嫔妾万万不及。” “朕听说她入秋便病了,你可去看过?怎么样?” “姐姐的病,说到底是心病。皇上若去看看她,兴许姐姐的病就好了。”安陵容柔声说着,心底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皇上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声:“不是朕不想去看她。近乡情更怯,朕是不敢。” ...... 碎玉轩内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风声都收敛了几分,仿佛不忍惊扰这满室的沉寂。 甄嬛未施粉黛,素白的面容衬着鸦青色的衣衫,愈发显得整个人都失了颜色。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眼神却飘在窗外不知名的地方,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 余莺儿轻手轻脚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她心下酸涩,步子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甄嬛本就脆弱的思绪。 走到近前,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谨慎。 她示意花穗把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 如今甄嬛不受宠,内务府的人又势利,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娴熟,克扣用度、敷衍搪塞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她先打开那只雕漆食盒,温热的甜香便丝丝缕缕漫了出来。 余莺儿轻声道:“这是我在钟粹宫的小厨房做的,冰糖炖银耳莲子羹。” “这莲子羹安神静心、润燥养脾胃,姐姐现在伤心难安,吃这个最养胃气。” 从前余莺儿位份低,虽与博尔济吉特贵人同住钟粹宫,那边也有小厨房,可她一个小小的答应、常在,怎么好意思时常去借用。 如今不同了,她升了贵人,还有封号,位分反倒比博尔济吉特贵人高了些,偶尔用一用也没人说什么。 说着她又指了指另一只锦盒,语调依旧温软轻柔。 “我还备了些东阿阿胶和党参,都是补身子的温和物件,吃了不燥不腻,正合姐姐如今的身子。” “姐姐多少用一些,便当是全了我这份心意。” 甄嬛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缓缓落在那只食盒上,又移到余莺儿脸上,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总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多谢妹妹了,” “之前妹妹送过来的阿胶、燕窝都还没吃完,如今又劳烦你记挂着。” 余莺儿在她对面坐下,像平日里随口唠家常那般,刻意放得随意而温缓。 “莞姐姐,万事都有定数,天道轮回,从来都不会偏袒谁。造下的孽多了,迟早都是要一一还回来的。” “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越容易跌得最惨。如今看着风光无限、横行六宫,将来终究会落得一场空。” “姐姐不必为一时的委屈气坏身子,老天都看着呢,该来的报应,早晚一分都不会少。” 她说着伸出手去,轻轻覆在甄嬛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触手生凉,像是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寒玉。 “现在年羹尧势大,皇上只能这样做,”余莺儿的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自己也经历过风波的涩意。 “我也心疼你。” “但这便是帝王之爱,今日捧在手心,明日便弃如敝屣。” “你看我也受宠过,可我就从来都看得很开,不把心全交出去,便不至于伤得体无完肤。” 甄嬛静静地听着,目光垂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她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轻轻摇头,那声音虚弱又透着一股子死寂。 “多谢妹妹有心了,还特意带补品来看我。” “只是……我......” “什么宽慰的话,此刻都听不进去。” 她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孩子没了,便是没了。” “往后有没有缘分,我早已不敢奢望。” “眼下只想静静坐着,什么也不愿多想,也不想多听了。” 余莺儿看着她这副模样,虽明知这是甄嬛必须要经历的一道坎,知道她日后终究会振作起来,以更盛的姿态重回这波谲云诡的后宫战场。 可看着她如今一天天消瘦下去,整日郁郁寡欢,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余莺儿的心也跟着揪扯着疼。 “姐姐,你也要多为以后想想,”她攥了攥甄嬛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焦灼。 “你现在才失宠多久,内务府就开始慢待你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日子只会越过越艰难,往后可怎么办?” 甄嬛眼底一片悲凉黯淡,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虚弱的声音透着彻骨的无力与对世事洞明的冷淡。 “如今我连孩子都留不住,还顾得上什么内务府的怠慢、日后的体面。” “得势时众人追捧,失势时人人轻慢,我早就看透了。随他们去吧。” 第40章 余莺儿“抢”安陵容恩宠 延禧宫。 夜色渐深,宫墙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两下,便又归于寂静。 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忽明忽暗。 安陵容早早便梳洗装扮妥当了。 她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而期待的脸,眼底藏着隐隐的光。 白日里是她伺候的皇上。 按着惯例,白日伺候得顺遂,夜里翻牌子的旨意十有八九便是她的。 安陵容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每一个细微的脚步声都让她的脊背微微绷紧,随即又在辨认出不是传旨太监之后慢慢松懈下去。 宝娟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嘴唇动了动,却没敢立刻开口。 安陵容从铜镜里瞥见她的神色,转过身来问。 “宝娟,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翻了灵贵人的。” 宝娟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这六个字太扎人。 安陵容愣了一瞬。 她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膝上的绣帕,绣帕上绣的是交颈鸳鸯,针脚细密而工整。 “我原还以为皇上今夜定会召我侍寝,”安陵容幽幽开口。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低哑而酸涩。 “特意早早收拾妥当安分等着,没成想,到头来反倒召了余莺儿去了。” 她抿紧唇角,那弧度倔强又脆弱,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不过是倚梅园的低贱宫女,居然爬到了我的头上。” “之前故意抢在我前面献唱也就算了,现在倒好,在皇上独宠我的时候来抢我的恩宠。”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在唇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 她面上看着仍是那副温顺黯然的模样,心底的火却已烧成了一片。 凭什么? 论出身,自己虽是县丞之女,可父亲也是正经科举出身,比她那卖唱的父亲不知强了多少。 论规矩,自己谨言慎行、委屈求全,讨好皇上又巴结皇后,处处小心处处陪笑,到头来却落得枯坐空等的下场。 她倒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承圣恩,硬生生截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恩宠。 今日抢恩宠,明日便能抢走自己在这后宫立锥的方寸之地。宫里恩宠就是底气,没了恩宠,连奴才都敢给你脸色看。 宝娟在旁瞧着自家小主脸色青白交错的模样,眼珠转了转,凑上前来。 左右瞟了瞟殿外,压低声音道:“小主可千万别这般妄自菲薄,太委屈自己了!” “这本该是您的恩宠,凭什么平白落到灵贵人头上?” 她越说越起劲,语气里的煽风点火之意越发不加掩饰:“奴婢瞧这位灵贵人暗地里指不定还不把您放在眼里呢。” “上回在御花园碰见,她身边的花穗都敢昂着头走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咱们小主向来守规矩、待人谦和,反倒被人抢了恩宠,倒显得老实人好欺负似的。” 安陵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绣帕深深陷进掌心,传来钝钝的疼。 宝娟顺势再拱一把火:“依奴婢说,小主万万不能一味退让心软。” “宫里就是这样,你越是客气,旁人越瞧轻你。” “您得为自己争一争才是。” 安陵容听着这话,本就翻涌的酸涩与不甘被撩拨得愈发浓烈。 她抬起头,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温顺无害的脸,眼底却渐渐生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隐忍的算计、记恨的暗火,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藏在最柔软的眼波底下。 ...... 养心殿,皇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白日里安陵容确实伺候在侧, 研墨铺纸、端茶递水、捶腿揉肩,温顺得像一只驯服的鸟儿。 安陵容什么都好,就是太乏味了。 这宫里从来不缺恭顺的人,可一个人若是除了恭顺便再无旁的内容,久了便像喝一盏泡了无数遍的白水,寡淡无味。 他很想念甄嬛服侍在侧时。 这时,就想起了余莺儿。 余莺儿也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才女,最初连他引的诗句都接不上,只瞪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的模样倒也可爱。 后来不知何时起,她偶尔也能搭上几句,虽谈不上精妙,却好歹能聊得下去。 今日他想起前朝的事心里烦闷,想找个人说说话,甄嬛那里又觉着沉重。 想来想去,余莺儿那里最合今晚的心境。 ...... 钟粹宫。 余莺儿正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张蕉叶式古琴,琴身漆色温润。 这琴名叫漱玉琴,是沈眉庄之前为表扬余莺儿勤奋好学,送给她的。 琴谱《秋风词》摊开在一旁的小几上,纸页边角已被翻得微微卷起,上头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小字。 那是沈眉庄一笔一画写给她的指法要诀。 余莺儿已经照着谱子练了好一阵子了,但是怎么弹都不顺。 她看着自己的手,气鼓鼓的嘟囔:“难道我的手只能拿来敲键盘,不能用来弹琴吗?” 花穗在旁给她续茶,没听清说的什么,但一看就知道余莺儿意兴恹恹。 花穗笑着宽慰:“小主莫急,惠贵人不是说了么,古琴最磨性子,谁初学都有弹得磕绊的时候。” “这曲子本就不是一日能练成的,您已经学得极快了,稍稍歇一歇,再接着弹,定然越发稳妥好听。” 余莺儿点点头,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回琴弦上。 余莺儿自从位份升上去,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能说上几句话了,原先她逼着自己日夜苦读书的那股劲儿,不知不觉就松下来了。 皇上先前赏的《全唐诗》注解,早就被她扔在书架最里头,平日里压根懒得碰,只有闲得发慌实在没事干了,才随手翻个两三页打发时间。 再加上,她前世好歹上过大学,虽说不是什么高材生,但基础的诗词、文章总归是学过的,脑子里还剩些零零碎碎的印象。 所以皇上偶尔引经据典,她也能勉强搭上两句。 只是刚开始时不敢露半点底子,故意装傻藏拙,硬啃了几本书装样子,过了好一阵子,才敢慢慢透出一点学识来。 现在她已经把心思都放在了学琴上。 诗词看着头疼又费脑子,弹琴好歹能弹出个调子,手指头拨一拨,也不至于闲着枯燥难熬。 正练到第三遍开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便听见小太监在外间通传的声音。 苏培盛亲自来了,笑吟吟地行了个礼,说皇上今夜要驾临钟粹宫。 余莺儿是真没想到,皇上居然会来,毕竟这一个多月皇上只召见安陵容。 延禧宫那边夜夜灯火通明,恩宠盛极一时,旁人连分一杯羹的机会都没有。 她虽然不至于拈酸吃醋,却也没想到这风向转得如此猝不及防。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起身,吩咐花穗打水洗漱,重新梳妆。 一切收拾妥当,外头便传来“皇上驾到”的通传声。 余莺儿快步走到宫门口,行礼:“嫔妾恭迎皇上。” 皇上说:“起来吧。” 便负手走进了殿内。 一进门,皇帝的视线落在那张漱玉琴上。 他目光微顿,转头看向余莺儿,语气闲淡温和:“你最近又在学琴?” 余莺儿正愁不知该说什么话来暖场,听见他问起这个,眼睛顿时亮了,语调也跟着扬起来。 “对,嫔妾已经跟惠姐姐学了好几个月的琴了。” “惠姐姐教得可仔细。只是嫔妾实在笨得很,到现在还连一首曲子都弹不顺。” 她说这话时微微噘着嘴,神情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懊恼,却又毫不遮掩自己的笨拙,显出几分坦率的可爱。 皇帝眸光柔和下来,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不急着落座,反而踱到琴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越的泛音。 “朕倒是不知,你竟跟着惠贵人学琴已有数月。” “不必自谦说自己笨,学琴本就是水磨工夫,日积月累,功夫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慢慢来便是,不必急于求成。” 他顿了顿,缓步走到榻边落座,抬手示意她也坐下,语气里添了几分纵容。 “你本就心思灵秀,又有惠贵人悉心指点,你跟着她学,假以时日定能弹得悦耳动听。” 余莺儿听他这般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明媚灵动的雀跃,方才弹琴时的懊恼一扫而空。 她稍稍凑近皇帝,语气软柔柔的带着几分讨好。 “多谢皇上宽慰嫔妾。” “皇上难得来一趟,嫔妾光顾着说琴了。” “不知皇上今夜可有闲情,陪嫔妾下一局棋解解闷?” “嫔妾最近可没闲着,说不定棋艺又长进了呢。” 她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自信。 皇帝被她这模样逗得一笑,挑眉道。 “哦?这般有底气?朕倒要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当下便应了她的对弈之请。 花穗摆好棋盘,二人对坐落子。 前几局,余莺儿一直输。直到第四局,棋盘上的局势才渐渐不一样。 余莺儿凝神沉思的时间明显比前几局长了些,落子也不像方才那般毛躁,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攻守有度。 皇帝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下着下着便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棋盘上多停了几息。 终于,最后一子落下,余莺儿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棋局,眼中满是笑意,神色愈发欣慰。 他抬起头看向余莺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 “朕瞧你棋艺真是一日千里。先前与朕对弈还略显生涩,如今竟长进至此。” 余莺儿被他夸得心花怒放,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也大大方方不谦虚。 “皇上,嫔妾这段日子可没闲着呢。” “不光天天跟着惠姐姐学琴,我们还常与敬妃姐姐一块儿待着练棋。好多门道都是她们手把手提点嫔妾的。” “嫔妾跟着慢慢学慢慢练,棋艺才有这点长进。” 皇帝听了微微颔首,神色间对沈眉庄和敬妃也生出几分赞许。 “敬妃素来沉稳周全,惠贵人性子温厚又有心。” 顿了顿,他又看了看棋盘,笑着补了一句:“宝剑锋从磨砺出。” “师傅再好,徒弟不琢磨也学不会。你肯下功夫,比什么都强。” 几局棋下完,夜色已深,殿外宫灯渐次熄灭大半,只剩下廊下几盏留夜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暖光。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便一同安歇在了钟粹宫。 第41章 甄嬛复宠,华妃复位,劝解沈眉庄 自从皇上来找过余莺儿之后,余莺儿开始分得部分宠爱。妃嫔中现在最受宠的是安陵容和余莺儿。 就这样,一直到了冬天。 沈眉庄去碎玉轩劝解甄嬛,但是甄嬛还是困在里面。 见说不通,沈眉庄拉着甄嬛去了冷宫,让她看看没有皇上宠爱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冷宫的宫墙斑驳,枯草疯长。 失宠的妃嫔们头发蓬乱,衣裳脏污。有的喃喃自语,有的疯疯癫癫。 有个疯妃蓬头垢面,对着一面破镜子描眉,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描好了就能等来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身影。 沈眉庄望着这个人,说:“你猜猜她是谁。” 甄嬛认出来是丽嫔了。 这时甄嬛又看到另一个疯妃从身上抓了只虱子,放进嘴里嚼。 甄嬛捂着嘴出去了。 等甄嬛稳定好情绪,沈眉庄就拿吃虱子的弃妃来警示甄嬛。 那是剧中一开始提到的芳贵人,她也是曾经有孕,后又失足小产。也是因为太过伤心而失意于皇上。 后来又口出怨言,诬蔑华妃杀害她腹中胎儿,所以被打入冷宫。 “她是否诬蔑华妃并无人知晓,重要的是皇上信了。”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她一味沉溺于自己的失子之痛而不顾皇上,所以连见面分辩的机会都没有。”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恳切。 “只怕就算是冤枉,也只能是冤枉了。这就是前车之鉴,你若在这样消沉下去,她们俩如今的样子,就会是你日后的下场。” 甄嬛心底有什么东西猛然碎裂又重组。她终于点了头,说:“我想自己走走。” 沈眉庄见她眼底有了光,这才放心让她独自离开。 甄嬛沿着长街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冷宫里的景象。结果走着走着,没留意撞上齐妃,旁边跟着富察贵人。 现在富察贵人已经彻底和余莺儿分道扬镳,跟齐妃走得很近。 齐妃被富察贵人不停挑唆,让翠果扇甄嬛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长街上格外刺耳。一记,又一记。 甄嬛的脸被打偏过去,发髻散乱,嘴角渗出血丝。 可她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翠果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宫墙,眼神空得令人心惊。 长街静悄悄的。两旁的宫门紧闭着,像无数双闭上的眼睛。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可没有人出来。 皇后下令不许告诉皇上。 可这样大的事,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装作不知道。 甄嬛彻底醒悟了。 ...... 今天初雪,皇上在毓庆宫举办家宴。 皇后故意没准备甄嬛的位子,偏偏皇上看到空位点人数,问起甄嬛。 皇后说甄嬛身体不适请假了。 接着皇后又望着空位说曹贵人因为温宜公主怕冷没来,然后想跳过还没来的沈眉庄,免得皇上又再次想到甄嬛。 结果被敬妃点出来了。 敬妃说完沈眉庄就进来了,解释说贪看倚梅园的梅花来迟了。 皇上看沈眉庄一反常态,喜气洋洋的进来,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一样,而且有几乎是明示他去倚梅园看看,那皇上肯定是欣然前往。 皇上才不会思考沈眉庄今天状态怎么不一样,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直接就去就行了。他以为是沈眉庄在给他递台阶。 最后就是大家一起去倚梅园看梅花。 此时的倚梅园,甄嬛正跪在梅林雪地里,身披银白狐裘。 她将蝴蝶拢在袖中,双手合十,为皇上祈福。 皇上踏雪而来时,正看到她跪在梅树下虔诚祈祷,眉目温婉,满身落雪,仿佛这世间最干净的一捧光。 皇上拉着跪着的甄嬛起身,蝴蝶从披风中飞出,在漫天飞雪中扑闪着翅膀,绕着她翩翩飞舞。 然后,两人和好了。 其实就算没有蝴蝶,皇帝依旧会再次宠幸她,因为皇帝心里有她,只是需要甄嬛低头,给个台阶。 就像一对闹了别扭的小情人,谁都不肯先低头,可一方忽然给了一个台阶,一个刻意讨好又抹不开面子的台阶,另一端便顺理成章地走下来了。 而余莺儿只有一个想法,果郡王还真有本事。春天培育夏天的荷花,冬天找春天的蝴蝶,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优秀生物学家。 自那日起,皇上日日都往碎玉轩去。 甄嬛欲擒故纵,连续多日借口拒绝皇帝宠幸,却反而更加得到皇帝的眷顾。 接着是甄嬛用戚夫人被做成人彘的故事把富察贵人吓疯。 当时看剧时余莺儿觉得有些牵强的,就觉得没有啥好怕的。 现在想想,当时不怕是因为这事发生在她身上概率实在太小。但在宫里,是极大可能发生在富察贵人身上的,就算手段没那般惨烈,估计也没个好。 再后来就是甄嬛主动提出,让华妃复位。 安陵容去存菊堂挑拨沈眉庄和甄嬛的关系,第一次沈眉庄不信,第二次被沈眉庄怼走。 ...... 存菊堂里静悄悄的,沈眉庄一个人坐在窗下,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采月见余莺儿来了,兴高采烈的请余莺儿进去。她觉得灵贵人一向待人和气,又跟自家小主说得上话,兴许能劝劝。 余莺儿迈进门槛,一眼就瞧见了沈眉庄僵直的背影。 余莺儿知道,是因为甄嬛主动提出让华妃复位,沈眉庄现在心里正难过。 虽然后面两人还是会和好,但是这么长时间看着沈眉庄郁郁,余莺儿实在看不下去,所以特地来宽慰沈眉庄。 她先伸手摸了摸那盏凉茶,轻轻推到一边,从茶壶里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推到沈眉庄手边。 “你来啦。”沈眉庄面色黯然的说。 她眉眼低垂,满心郁结都凝在沉默的神色里。那股子郁结于心的气,全写在脸上了。 余莺儿也不绕弯子。 她知道沈眉庄的性子,最厌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与其拐弯抹角地试探,不如直来直去地把话摊开来说。 “惠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当年华妃推你下水,害你染上时疫,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莞姐姐反倒去皇上那儿替华妃求情,让她复位。你心里头难受不痛快,妹妹也很理解你。” 沈眉庄终于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头带着几分怔怔的意外。 她原以为余莺儿是来劝她大度、劝她体谅的。 这反倒让沈眉庄紧绷了大半日的心里头松下来了些。 余莺儿知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沈眉庄不是个小气的人,更不是不懂大局的蠢人,但越是聪慧明理的人,有些委屈反而越难说出口。 说了,倒显得她不识大体。可不说,又实实在在地憋在心里,日复一日地发着闷。 “你要是生气,气就气了,”余莺儿伸手拍了拍沈眉庄手臂,“可姐姐你犯不着为这事一直憋着气为难自己呀。” “你跟莞姐姐打小一块儿长大,多少年的情分,什么话不能说开了?” 沈眉庄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余莺儿见她神色松动,便接着往下说,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通透的笃定。 “依我看,莞姐姐这回是顺着皇上的心意退这一步,假意给华妃一个体面,未必就是忘了你受过的罪。” “有些时候,想要扳倒一个人,硬碰硬地顶着来反倒落了下乘。” “得先哄得她放下戒心,任由她张狂,往后才能抓着她的错处,连带着她背后那一大家子,一块儿连根拔起来。” “这是往长远里走的一步棋。姐姐千万别只看眼前这一时的委屈,反倒把自己气坏了,多不值当的。” 沈眉庄静静地听着,起先还是那副沉沉的脸色,可听着听着,眼底的阴翳便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她是个聪明人,很多时候一点就透,根本不需要旁人多费唇舌。 只是这回被旧日仇怨蒙住了眼,又被安陵容那些话反复地往痛处戳,一时间钻了牛角尖,竟没往更深处想。 她想,是啊,嬛儿是什么人? 她怎么可能真的忘了华妃对自己的迫害?怎么可能真的为了讨好皇上就把姐妹情分丢到一边? 余莺儿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把她心里那个拧死了结给打开了。 沈眉庄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倒是难为你了,”她抬起头来看余莺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特地跑一趟,跟我说这些。” “我只当你平日里性子开朗、不藏心事,竟没看出来,你这心里头比谁都通透。”沈眉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由衷的暖意。 “我反倒白读了那些书,连这点弯弯绕绕都没瞧明白。” 余莺儿见她眉眼间的郁气散了大半,知道她是想通了,便也不再多说那些大道理,只笑嘻嘻地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姐姐哪里是没瞧明白,姐姐是太看重跟莞姐姐的情分了。” “越是在意的人,越容易被绕进去,这不是笨,是重情。” 沈眉庄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是啊,正因为在意,才会计较。若是不相干的人,管她做什么决定,自己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原先堵在心口的那股子怨气,此刻已然消了大半。 剩下那一点点,不过是拉不下脸来的一时别扭罢了。 沈眉庄望着余莺儿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头忽然觉得,这深宫里头,能多一个不说虚话、真心实意为你好的人,是难得的福气。 第42章 蒸蛋糕巧献养心殿 延禧宫。 安陵容知道了余莺儿居然三言两语就劝解得沈眉庄释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阴沉沉的郁色。 她手里捻着丝线,指节攥得发白,心底积压的新仇旧恨一下子全都翻涌了上来。 本就憋着一肚子的嫉妒与不甘,如今余莺儿更是能耐,轻轻松松就笼络了沈眉庄,在她跟前落足了人情体面。 新旧怨气攒在一处,嫉妒、不甘、忌惮拧作一团,安陵容心底对余莺儿的恨意越发深重。 往日的抢宠、抢风头,再加上今日这般笼络人心,这笔账,她全都记在心里了。 绝不会任由余莺儿一直这般压在她头上。 她敛了敛神色,压下眼底的怨毒,转头看向身旁的宝娟,语气酸冷又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真是看不出来,灵贵人看着性子随性,倒是极会笼络人心。既能得皇上垂爱,又能宽慰得了眉姐姐。” 宝娟素来机灵,一见自家小主这神色便知她心里头不痛快,忙顺着话头往下接。 “依奴婢看,她就是处处都想压您一头。” “小主可不能再任由她这么得意下去,咱们可得早做打算,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欺着您、压着您!” 安陵容冷哼一声,将那根丝线狠狠掷在绣架上。 自从上次她挑拨沈眉庄与甄嬛的关系没能成功,再去拜访沈眉庄时,沈眉庄便直接懒得搭理她了,面子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如今甄嬛复宠,风头正盛,安陵容原本与甄嬛已经少有来往,可为了在后宫站稳脚跟,她不得不厚着脸皮主动去找甄嬛。 起初甄嬛对她态度淡淡的,客套疏离,安陵容狠下心割血做药引子,才终于让甄嬛心软,重新接纳了她。 这份屈辱,她记在心里,早晚要讨回来。 而余莺儿,不过是个昆曲唱得好的下贱胚子,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得到她费尽心机才能维系的一切? ...... 余莺儿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安陵容恨入了骨髓。 自从体会过皇上盛宠时的风光无限,如今突然沉寂下来,她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她现在也有点理解安陵容这么自卑、敏感的人,当时愿意当众献唱的想法和处境了。 甄嬛未复宠之前,她与安陵容在后宫平分秋色。 圣眷在身,去内务府要什么东西,内务府都是紧着她先来,说了要便马上送到。 想吃什么也尽量满足,就算有些东西不符合她贵人的位分,多花些银子也能吃上。 可如今甄嬛复宠了,她便又被挤到了边角处。 虽说她是有封号的贵人,算得上半个嫔主,内务府倒不至于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克扣份例,可那份殷勤热络是彻底没了,办起事来拖拖拉拉,全然没了之前的方便。 余莺儿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想争宠,可又觉得无从下手。 一是她自认争不过甄嬛,甄嬛那等品貌才情,她拍马也赶不上;二是她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了。 昆曲皇上已经听够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些,别说皇上,连她自己都快唱腻了。 下棋?有甄嬛在,哪里轮得到她。 唱歌?《最是李商隐》皇上也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她想破了脑袋,想回忆起从前在现代听过的什么新鲜曲子或诗词。可越是着急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绞尽脑汁好几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法子去养心殿吸引皇上注意。 直到那天午后,嘴馋又闲得发慌,余莺儿带着宫女花穗去借博尔济吉特贵人的小厨房,想研究点新鲜的吃食。 御膳房的菜虽说精致,可那都是紧着皇上的,她平日里吃的不过是寻常家常菜罢了,吃了快两年,早就吃腻了。 她就想着能不能把以前在现代吃过的东西复刻出来,换换口味。 博尔济吉特贵人的小厨房里食材倒也不算稀罕,都是些宫中常见的材料。 余莺儿翻翻拣拣,想找些鸡爪、鸡翅之类的做个卤味小零嘴。 可这宫里哪有单独的鸡爪,整鸡倒是有,又不好只要那几样。 她厨艺本就有限,一时有些犯愁。 她忽然瞧见角落里的一筐鸡蛋,心中一动。 蒸蛋糕! 她从前跟着网上教程学过做蒸蛋糕,虽说比不得专业糕点师的手艺,可那东西做法不复杂,口感松软香甜,正好适合在后宫这条件有限的地方试一试。 “花穗!”余莺儿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去找个大盆来,再取一把筷子!” 花穗不敢耽搁,麻溜地去把东西备齐摆好。 余莺儿洗了手,想亲自上阵,但是被花穗反复劝说。 最后是花穗根据余莺儿的指挥,噼里啪啦磕了鸡蛋,将蛋清与蛋黄细细分开,蛋清倒进盆里,随后攥着一大把竹筷,顺着一个方向开始使劲搅打。 这活看着简单,实则非常耗力气。 花穗搅了一阵便觉得胳膊酸麻,余莺儿想接过去继续搅,花穗连连拒绝。 余莺儿见状,把伺候她的杂役宫女、太监全都叫来,排着队轮流搅打蛋清,直到搅到筷子插进蛋清里,稳稳当当立着,纹丝不动才算成功了。 蛋糕上锅隔水蒸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盘算。 这东西松软绵密,入口即化,最适合老人家吃。太后年迈,牙口不好,若是把这蒸蛋糕送去寿康宫,定能讨太后欢心。 太后那份送了,皇上本来也要送,皇后那里自然就不能落下。 本来还想计划敬妃、甄嬛、沈眉庄她们的,想了想,今天做一回就费了这么大力气,实在没有多余的份了,先满足几位“领导”吧。 灶火烧得旺旺的,一段时间后,一股浓郁的蛋香甜味便在整个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花穗揭开盖子一瞧,惊喜道:“小主,成了!好香啊!” 余莺儿也凑过去看,只见那蒸蛋糕鼓鼓囊囊地发了起来,表面光滑细腻,奶黄奶黄的,蓬松柔软,用手指轻轻一按便立刻弹回来。 她掰下一小块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 味道和她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松软香甜,蛋香浓郁。 太成功了! 因为是借了博尔济吉特贵人的厨房,余莺儿不好独吞,便分了两个给博尔济吉特贵人尝鲜。 随后吩咐宫女青禾分别跑腿送去太后的寿康宫和皇后的景仁宫,顺带把做法也写纸上让她带过去。 做一次太费工夫了。 余莺儿有做宫女的记忆,也能体会底层宫女、太监的处境。本来就有不少活干,要是主子又吩咐多余的活儿的话,真的会很累。 等他们帮完忙,余莺儿就让花穗打赏了银子。 接着余莺儿带着花穗,拎着食盒,径直往养心殿去。 到了养心殿门口,苏培盛正候在殿外,远远瞧见余莺儿主仆二人过来,微微一愣。 这位灵贵人可有段日子没主动来养心殿了,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他面上不显,躬身行礼:“灵贵人吉祥,您这是……” 余莺儿笑得明媚大方,将食盒微微往前一递:“苏公公,我做了一些新鲜吃食,特地拿来给皇上尝尝。” “苏公公你也有份,待下值了去尝尝。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保准你没吃过。” 苏培盛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听她这么一说倒来了几分兴致,笑呵呵道:“哎呦,多谢小主记挂着奴才。” “不过莞嫔娘娘今儿也在养心殿里头陪着皇上呢,奴才先去给您通报一声。” 余莺儿点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甄嬛在这里?那可真是来得不巧。 她暗自嘀咕,有甄嬛在,皇上眼里便只有甄嬛一个人,自己今日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苏培盛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笑着说皇上请她进去。 余莺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迈步进了养心殿。 殿内,皇上一如既往地在书案前写字,甄嬛则在一旁侍立磨墨,红袖添香。 余莺儿行礼,恭恭敬敬道:“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随后又转向甄嬛,盈盈行了个半礼,“莞姐姐好。” 皇上搁下笔,抬头看她一眼,随意道:“起来吧。” 甄嬛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难得在皇上这里碰见灵妹妹。” 余莺儿站起身来,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声音清脆:“莞姐姐,我来的时机正巧,莞姐姐今日有口福了。” “哦?是什么东西?”皇上原本正在专注写字,听到这话倒被勾起了好奇心,抬起头看向余莺儿。 余莺儿从花穗手中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将里头白瓷盘小心端出来。 盘中是一个个圆乎乎的奶黄色糕点,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细嫩,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余莺儿趁机介绍道:“这是嫔妾闲来无事琢磨的一种糕点,松松软软的,甜而不腻,皇上您试试。” 苏培盛照例要先试吃。 他走上前,取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苏培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先是惊讶,继而是一脸的惊艳,仿佛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素来沉稳,试吃时极少多话,今日却破天荒地开了口。 “皇上,这东西吃起来真不错,像……像咬了一口云朵似的,入口就化了!” 他这么一说,皇上顿时来了更大的兴趣。 第43章 莞嫔顺水推舟,帝王讲封号 他拿起一个蒸蛋糕仔细端详,轻轻一捏,那糕体软乎乎地凹下去,手一松便又弹了回来,与宫中那些干硬扎实的饽饽糕点全然不同。 他好奇地咬下一口,咀嚼两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松软绵密,满口浓郁的蛋香与奶香交织,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腻人,更难得的是入口即化,半点不噎嗓子。 宫里御厨做的糕点大多是酥皮硬馅的,讲究一个耐存放,何曾有过这般绵软新奇的口感? “嬛嬛,你也来试试。”皇上立刻招呼甄嬛。 甄嬛也取了一块品尝,细嚼慢咽之后,眼中也露出诧异之色。 甄嬛笑着对皇上说:“灵妹妹真是心灵手巧,这样精致的点心,嫔妾以前从未吃过,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皇上接连又吃了两个,心情大好,笑着打趣道:“嗯,的确不错。” “宫里那么多御厨,都比不上灵儿闲来随手做的吃食。”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苏培盛:“这东西绵软适口,太后定然喜欢,送些去寿康宫。” 余莺儿连忙行礼,浅笑道:“皇上不必费心了,这些您尽管留着慢慢用。” “嫔妾来养心殿之前,已经让人先送去了寿康宫一份,景仁宫也送了一份,太后和皇后娘娘那边都有的。” 皇上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极为欣慰的神色。 他没想到余莺儿竟这般懂事,在来邀宠之前,先想到了太后和皇后,心里时时刻刻记着尊老尽孝的礼数,心思周到妥帖,不争不抢先尽孝道。 余莺儿接着又说:“嫔妾让人送糕点过去的时候,把做法也一并写纸上带过去了。” 说着,她掏出另一份,说:“嫔妾这里还有一份,苏公公可以拿着,交代下去。皇上想吃就吩咐御膳房做。” 苏培盛接过方子下去了。 他越看余莺儿越觉得顺眼,只觉得这个妃子又乖巧又周全,实在是个难得有心的可人儿。 甄嬛将皇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她知道余莺儿今日来养心殿的目的就是博取恩宠,皇上此刻显然已经被她勾起了兴致。 自从甄嬛复宠以来,她一直想在后宫多拉拢几个盟友。 余莺儿有宠在手却根基不稳,性子看起来也不算奸恶,若能将她笼络到自己的阵营里来,总比让她被皇后或华妃拉拢了去要好。 更何况从前余莺儿也曾对她表达过善意,甄嬛心里头本就存着几分好感。 她小产和皇上冷战那段时间,已经见惯了人情冷暖。整个后宫,只有敬妃、沈眉庄、余莺儿来看望过她。 思及此处,甄嬛便顺水推舟,柔声向皇上进言。 “皇上,既然这般喜欢灵妹妹的手艺,今儿灵妹妹又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做了新鲜吃食送来,不如今晚就移步去妹妹宫里坐坐,也算是犒劳妹妹一番巧思。” 皇上原本没想过今晚要去余莺儿那里,毕竟甄嬛就在眼前。他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当着甄嬛的面,去别的妃子处的。 可如今甄嬛主动开口相劝,他便顺势笑着应下:“倒是嬛嬛有心,那朕今晚便去灵贵人宫里歇下。” 余莺儿心中大喜,面上却丝毫不露骄矜之色,反而眉眼弯弯含着俏生生的笑意,转头看向甄嬛,语气软软柔柔又带着几分小机灵。 “姐姐可真是会做人情,三两句话就把皇上推到我宫里来了,我可要好好谢过姐姐这份成全。” 这话说得俏皮灵动,既谢了甄嬛的美意,又不失活泼灵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上听得哈哈大笑,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看看余莺儿娇俏可人,再看看甄嬛温柔大方,两个人有说有笑,和和气气的,半点没有后宫里那些勾心斗角、拈酸吃醋的做派。 眼前这一幅姐妹和睦、其乐融融的画面,正是一个帝王最想看到的景象。 夜色渐浓,养心殿里烛火通明,映着三个人脸上各自的笑意,倒是难得的温馨融洽。 甄嬛识趣地先行告退,临走时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钟粹宫。 夜色如墨,宫灯摇曳,暖黄的烛光将寝殿映得温存而静谧。 皇上喝了半盏清茶,只觉通体舒泰,心情也格外松快。 他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余莺儿那张娇俏温婉的面庞上,忽然想起似乎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听过她唱昆曲了。 “朕许久不曾听你唱曲,倒是有些怀念你往日的唱腔了。” 余莺儿正坐在一旁抄诗,闻言微微一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一听这话便知道皇上兴致来了,心里头又惊又喜。没想到皇上竟还惦记着她的昆曲。 她连忙放下毛笔,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眉眼弯弯,透着几分灵动欢喜。 声音软软糯糯地应道:“皇上想听,嫔妾便唱。只是好些日子没练了,若是生疏了,皇上可不许笑话嫔妾。” 皇上摆了摆手:“你只管唱,朕不笑你。” 余莺儿想了一下,选了最拿手的一折《牡丹亭·游园惊梦》里的唱段,轻启朱唇,婉转开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一出口,便如清泉击石,泠泠作响。 皇上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抱太大期待,可听着听着便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靠回榻上,闭目细听。 他这些日子朝政繁忙,心里头积了不少烦闷,现在被这清丽婉转的唱腔一涤荡,觉得通体舒畅,满心惬意。 一曲唱完,余音袅袅,余莺儿收了声,微微低头,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看皇上的反应。 见皇上依旧闭目靠在榻上,神色舒展,嘴角隐隐含着一抹笑意,她心里便有了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皇上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余莺儿身上,眼神中满是欣赏与喜爱。 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朕当初赐你封号为‘灵’,你可晓得这个‘灵’字,到底是什么用意?” 余莺儿闻言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认真琢磨起来。 她倒是一直没细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在御花园被赐封号的时候,以为是因为皇上和甄嬛捅破了窗户纸,心情好。又见余莺儿整个人灵动活泼,才赐下来的。 她只当是皇上随口取的字。 如今皇上忽然问起,她倒是真有些犯难了,总不能自夸是因为自己灵动活泼。 余莺儿蹙着眉头想了又想,小脸上带着几分懵懂与傻气,最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 “是不是……皇上觉着,嫔妾也就只会哼几句昆曲,嗓子还算灵光,才给嫔妾取了这个‘灵’字呀?” 她说这话时语气娇娇怯怯的,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小心虚,那模样活像是学堂里被先生考问却答不出所以然的小丫头。 皇上听了她这番天真傻气的话,被逗笑了。 皇上轻轻摇了摇头,说:“只猜对了一部分。” 余莺儿嘟了嘟嘴,一副“那您倒是告诉我呀”的娇憨神情。 皇上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神色慢慢变得柔和而认真。 他缓缓吟出一句诗来:“心性玲珑含俏趣,清喉婉转动君怀。” 这句诗是他方才听曲时心中想到的。 皇上慢慢与她解释道:“朕起初的确是被你的昆曲吸引的。你嗓音灵秀、唱腔婉转,如莺啼入耳,分外动人。” “当初在御书房里听你唱那一曲,朕便记住了你。” “但朕给你取这个‘灵’字,不单是因你的嗓子。”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流连,语气越发温和。 “更是因你的性子。你娇憨灵动、心思纯粹,鲜活又讨喜。” “在后宫里头,高兴便笑,不高兴便撅嘴,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十分难得。” “你的眉眼间自带一股灵气,天真又可人。” 皇上的声音低沉而真挚。 “朕日日对着朝堂上那些一本正经的大臣,回到后宫又要应付各色心思,说句话都得斟酌三分。” “只有在你这儿,朕能松快些。” “你这副唱腔之灵、性情之灵,二者兼备,才是朕给你封这个‘灵’字的真正缘由。” 余莺儿原本只当这是个寻常的闲聊话题,不曾想皇上竟这般郑重其事地解释,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赞赏与喜爱。 皇上这番话,居然不是随口敷衍的漂亮话,而是真真切切地道出了她的好处。 觉得不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好,而是她骨子里自带的、最本真的那部分。 看来她当时伪装的很成功。 她连忙垂下眉眼,假装羞答答地不敢与皇上对视,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皇上这般夸嫔妾,嫔妾……嫔妾都不好意思了。” “嫔妾哪有皇上说得那样好,不过是……不过是随心随性罢了。” 皇上见她这副又感动又害羞的模样,愈发觉得可爱,朗声笑了起来,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随心随性,便是最好的。朕就喜欢你这份真。” 殿外夜风轻拂,吹得廊下的宫灯微微晃动。殿内烛火融融,映着两个人相依相偎的影子。 第44章 甄嬛挑事她专心干饭,甄嬛被发配她去送行 钟粹宫。 余莺儿歪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桌上的茶盏盖,眼神飘着,半天没吭声,看着就蔫蔫的。 花穗在一旁垂手站着,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问:“小主,您这是怎么了?看着这么没精神的。” 余莺儿叹了口气,带着一股子怅惘说:“莞嫔的家人已经进宫了吧。” “是,小主,现在应该进碎玉轩了。”花穗说。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家人……”余莺儿眼神放空。 接着自言自语说:“自打我当了贵人,家里日子好过太多了。以前那些动不动欺辱人的权贵,现在见着我父亲,个个都客客气气的,再也不敢随便拿捏人。” “那些不把我父亲放在眼里的富商,也都恭恭敬敬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傲慢轻狂、目中无人。父亲也总算是能过上安稳日子。”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又接着说:“姨娘生的弟弟,如今都满一岁了,会蹒跚走路,也会咿呀喊人了。” “我这个做姐姐的,自打他出生,就没见过一面,连他长啥模样都不清楚。” 花穗连忙接话:“小主别忧心,家里平安就好,等日后有机会,总能见着的。” “机会?”余莺儿自嘲地笑了笑,眼神更黯淡了。 她心里很清楚,在这宫里,没实打实的恩宠,想见家人哪有那么容易。 安陵容当初可是整整一个月独宠,她都没捞着机会,余莺儿就更不用说了。 只能等着往后要是能怀上身孕,熬到八个月,有机会见到姨娘,也知足了。 想到这儿,余莺儿声音压低,几乎是喃喃自语。 “有时候,不光想这边的父亲,想那个从没见过的小弟弟,我还想另外一边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情况怎么样。” “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花穗听不清余莺儿后面说的什么,只肉眼可见余莺儿越来越难过,忙柔声劝。 “小主别想太多,伤身子,小主的家人肯定都盼着您在宫里好好的呢。” 余莺儿没再接话,就那么怔怔地望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古代这头素未谋面的弟弟、日渐年迈的父亲,一边是现代割舍不下的亲人,两头牵挂,却哪一头都摸不着,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念想和憋屈。 …… 最近天气热,皇上又带着妃嫔去了圆明园。 余莺儿还是住闻笛榭,旁边依然是敬妃,其他人也没变。 唯一变动的是安陵容住了沈眉庄住过的闲月阁。 除了皇后,现在所有人都深信安陵容和甄嬛是好姐妹,就连皇上也是深信不疑,因此特地安排安陵容住在离甄嬛住的碧桐书院近的闲月阁。 沈眉庄因为对皇上心灰意冷,一直尽心服侍太后,这次也主动不去圆明园,留下来服侍太后。 在圆明园还没待几天,就传来消息,华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颂芝被封为了答应。 大部分妃嫔都很震惊,华妃这么爱吃醋的人,居然主动把身边的奴婢献给皇上,而且皇上还让她从答应做起。 一般宫女初封都是官女子,就比如余莺儿,是从官女子一步一步升到贵人的。 皇上为了降低年家和华妃的警惕心,故意封答应而不是官女子。 余莺儿看剧的时候就很怀疑周宁海和颂芝是年家的人,而不是华妃的人。 自从华妃复位后,周宁海就一直在怂恿华妃让颂芝上位。 平时皇上在华妃处时,颂芝伺候的时候不会在皇上面前多嘴,现在年家有危机了,所以她才多嘴吸引皇上的注意。 …… 九州清晏。 皇上设宴,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余莺儿坐在席上,秉持着“少说话多吃饭”的生存法则,从头到尾没抬过几次头,筷子用得很是勤快。 先是甄嬛向皇上、皇后敬了一杯酒,言辞温婉,举止得体。帝后笑着饮了,气氛正好。 接着颂芝端了盘葡萄上来,款款走到皇上面前,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 “皇上万福金安。酒烈伤身,嫔妾用心择了一盘好果子,请皇上品尝一下。” 皇上尝了之后,说:“尚可。” 甄嬛开始搞事情了。 她看了颂芝一眼,唇角微扬,语声轻柔却字字带刺:“颂芝妹妹是用心为皇上择的果子吗?皇上并没有赞不绝口,看来妹妹要好好体察皇上心意才是。” 颂芝脸上的笑容一僵,端着盘子的手微微收紧,却不敢发作,柔柔的说:“娘娘教训的是。” “嫔妾伺候皇上不过月余,不适之处仍有许多,但请娘娘教导。” “只是嫔妾虽不如娘娘善体上意,但关于皇上的一切没有说不用心的嫔妾日夜所想,没有不是关于皇上的,还请皇上明鉴。” 余莺儿充耳不闻,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送进嘴里。 鱼肉刚入口,她眼睛就亮了。 这鲥鱼蒸得火候恰到好处,鱼肉细嫩得像嫩豆腐,舌头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御膳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趟没白来。 甄嬛那边还没完,继续笑吟吟地说:“不过妹妹可要加把劲了,如今已是七月,八月初圣驾回銮,中秋的时候就该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了。” “到时候新人辈出,妹妹可就有的忙了。” 这是说颂芝不过是趁着后宫空虚才得了宠,等新人一来,她这点恩宠还能剩几分? 颂芝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勉强挤出笑来说:“莞嫔娘娘年长又深得皇上喜爱,自然能游刃有余的教导那些姐妹们了。” 余莺儿对这番刀光剑影毫无兴趣,目光落在燕窝红白鸭丝上。 她舀了一勺入口,微微点头。 燕窝炖得恰到好处,软糯滑润,吸饱了高汤的鲜味。红的是火腿丝,咸香醇厚,白的是鸭脯肉丝,嫩而不柴。 三样食材在口中交织糅合,口感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甄嬛的声音又悠悠飘过来:“常听人说,辛勤之人不易,颂芝妹妹不仅辛勤,而且善于体察上意、左右逢源,所以才能得华妃娘娘如此欢心将你献与皇上。” “这些都是本宫做不来的。” 这话一出,连坐在远处的敬妃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话骂得太狠了。 “左右逢源”四个字,放在后宫就是明晃晃地说人投机取巧、见风使舵。 更绝的是那句“本宫做不来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抬了抬身段:本宫不屑做这种事。 颂芝端盘子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殿内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连丝竹声都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余莺儿依旧置若罔闻,目光落在面前刚上的一道荷花酥上。 这荷花酥做得极精致,层层酥皮被炸得微微绽开,状如荷花初放,粉白相间,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吃起来更是不错。外皮酥脆得恰到好处,里面的豆沙馅细腻绵密,甜而不腻。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慨:宫斗归宫斗,御膳房的手艺是真心没得挑。 颂芝一直沉默,最后是华妃开口说:“莞嫔放肆了,皇上要坐视不理吗?”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问皇后怎么看,皇后随意说了几句。 毕竟是个人都知道皇上最宠爱莞嫔,不可能生莞嫔气。 谁知皇上不满意皇后的答案,把手上的十八子生气的摔桌上。 皇后见状赶紧出来跪下赔罪。皇后都跪了,那妃嫔们肯定要跟着跪。 最后就是皇上说:“莞嫔御前出言无状,明日送往蓬莱州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外出。” ...... 碧桐书院门口,一辆青帷马车早已候在那里。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正从书院里迈步出来,紧跟着浣碧和流朱,提着包裹。 再后面是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应该是一路护送甄嬛去蓬莱洲。 宫里的人惯会看风向,现如今碧桐书院门庭冷落,从前踏破门槛的人如今都绕道走,生怕沾染上什么干系。 所以当甄嬛见到余莺儿着实愣了一下:“灵妹妹,你怎么来了?” 余莺儿跑得有些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先把一个雕花木匣子塞进甄嬛手里。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副玉石跳棋。 甄嬛也有一副,这东西的珍贵她再清楚不过。 “灵妹妹不可,这样贵重的东西,怎可给我?”甄嬛连忙将匣子往回推。 余莺儿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姐姐你就拿着吧,到了蓬莱洲又没个消遣,正好拿这个解解闷。” 甄嬛看着她眼睛里的真挚,心里松动,将匣子收了下来,打算等事情结束,回宫后还给她。 余莺儿又转身从青禾手里接过两个严严实实的食盒,一层一层揭开给甄嬛看。 蜜腌金橘干渍得晶莹透亮,桂花云片糕切得薄厚均匀,五香卤松子颗颗饱满,全都是费了心思挑的。 她把食盒一股脑堆上车辕,说:“这些吃食都耐放,你带去慢慢吃。” “姐姐,你平日里可千万照看好自己,别受了委屈。” “好,姐姐收下了,多谢妹妹。”甄嬛握了握她的手,言辞真切,现在在她心里已经把余莺儿当自己人了。 看着马车远去,余莺儿站在碧桐书院门口,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一点一点褪去,像卸下一层面具。 明知道甄嬛这一去根本待不了多久,皇上和她不过是做一场戏给旁人看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莞嫔娘娘还是要风风光光地回来的。 她一副不怕被甄嬛带累失宠的模样,跑来雪中送炭。 余莺儿垂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握过甄嬛手的那只手,她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第45章 同沈眉庄备物资送蓬莱,御前答姐妹情 咸福宫存菊堂的院子里,几株菊花才刚刚打了苞。 秋风从殿脊上掠过去,带着一股子干燥微凉的意味,把廊下挂的竹帘吹得沙沙作响。 沈眉庄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拈着一枚棋子,却半天没落下去。 余莺儿坐在她对面,也不催,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那几株还没开的菊花出神。 算算日子,甄嬛去了蓬莱洲已经有些时日。 因甄嬛提出复位华妃一事,沈眉庄和她有了嫌隙。自从余莺儿来劝解过沈眉庄,沈眉庄心里头那点子芥蒂其实早就消了大半。 但是话还没说开。沈眉庄性子孤傲,就算心里已经不计较了,嘴上也不肯先服软。 而甄嬛那边,“倒年”事业正开展的如火如荼。 她一面要应付年氏的步步紧逼,一面又要周旋在皇上跟前,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主动来修补这层关系。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余莺儿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她今天来存菊堂,就存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心思。 “惠姐姐,”余莺儿收回目光,掰着手指头开始念叨,语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这眼瞅着就要入秋了,蓬莱洲那边四处临水,又是敞阔地方,肯定比宫里冷得多。” “莞姐姐在蓬莱洲那头,怕是缺穿的、缺吃的,咱们要不要给她送些东西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悄悄看沈眉庄的神色。 沈眉庄手里的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落得有些重。 她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管她做什么,她得宠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有,还用得着咱们操心?” 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捏棋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余莺儿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也是。” “莞姐姐从前得宠,皇上赏的东西堆都堆不下,想来是不缺咱们这点子东西的。那就算了吧。” 说完,她真的就伸出手去收棋盘上的棋子,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架势。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我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的模样。 余莺儿收了棋子,抬起头来,正对上沈眉庄那道不可置信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眼睛里满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意。 沈眉庄愣了一瞬,随即明白哪里是真的算了,分明就是故意在调侃她,等着看她着急。 “你呀!”沈眉庄伸手在余莺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宠溺,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冷淡终于绷不住了,化作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怎么了?”余莺儿笑嘻嘻地歪了歪头,“惠姐姐方才不是还说不管莞姐姐么?我这不是顺着姐姐的意思来?” 沈眉庄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又气又笑地瞪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存菊堂里那股子沉闷,一下子就被这一笑给冲散了。 笑够了,余莺儿才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我这几日闲着没事,琢磨着做了些耐放的吃食。上回她走的时候我送过一些,应该已经吃完了。” 沈眉庄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吃食你备着,穿的、用的我来预备。蓬莱洲那边临水,秋冬湿冷,衣服薄了可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尺寸和件数,眉头微微拧起,显然是认真在计划。 余莺儿看着沈眉庄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感叹。嘴上说着不管,心里比谁都想得周全。 “对了,”沈眉庄忽然又开口,“既然要送,就备两份吧。” 余莺儿一怔。 两份。另一份自然是给安陵容的。 安陵容跟着去了蓬莱洲。据说她是哭着去求的皇上,皇上感念她姐妹情深,便准了她同去。 这件事在后宫传开后,人人都称赞安贵人重情重义,是难得的真心人。 但余莺儿心里清楚,安陵容去蓬莱洲,根本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她不过是照着皇后的吩咐行事罢了。 余莺儿一开始没打算给安陵容备东西。 没想到沈眉庄主动提起来了,明明之前她都跟安陵容闹翻了。 ...... 夜色沉沉,宫里各处都静悄悄的。钟粹宫西偏殿里烛火正亮,暖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像一团温软的琥珀。 距离从圆明园回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今夜皇上翻了余莺儿的牌子,圣驾移步到西偏殿来。 殿内早就收拾得齐齐整整,还提前备好了棋。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余莺儿快步迎到殿门口,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嫔妾恭迎皇上。” 皇上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步履从容地迈进来,随意摆了摆手说:“起来吧,不必多礼。” 余莺儿应声起身,低眉顺眼地跟在皇上身侧。 皇上在棋枰边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棋盘,嘴角微微一动:“你倒是知道朕的心思,棋都摆好了。” “嫔妾想着,皇上白日里政务繁忙,夜里难得清静,下下棋最是解乏。” 余莺儿在对面坐下,伸手将白子棋篓往皇上那边轻轻推了推。 皇上没再多说,拈起一枚白子,随意地落在棋盘角上。余莺儿也拈起黑子,稳稳地应了一手。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朕近来听说一件事。”皇上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手里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前些日子莞嫔动身前往蓬莱洲,你特意前去亲自送行了?” 余莺儿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棋子落了。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皇上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可她不能随意作答。 她不知道皇上是从哪里听来的,是有人刻意提起,还是皇上自己随口一问。若是前者,那就得小心应对。 她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的脸色,灯影摇曳,皇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正沉沉地望着她。 余莺儿心里拿定了主意,先装作惶恐。若是寻常嫔妃听闻皇上过问这种与获罪嫔妃私下交往的事,第一反应必然是害怕被牵连。 她连忙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屈膝行礼,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皇上恕罪。” “起来吧,朕不是要问你罪。” 余莺儿见此将那点子慌张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回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那日听闻莞姐姐要动身前往蓬莱洲,路途遥远又孤身在外,嫔妾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过去送了送。” 皇上抬眼看向她,手里那枚把玩了许久的白子终于落了。 他微微偏过头,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目间的神色照得清晰了几分,审视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兴味。 “朕还记得,往日你们二人之间少有来往,怎么如今反倒这般上心,处处惦记着她?” 余莺儿心里又开始慌张。这个问题她若答得不好,要么显得自己是在巴结奉承,要么显得自己是在拉帮结派。 前者是因为甄嬛虽然获罪去蓬莱洲思过,可谁也不知道她将来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后者是因为后宫里头,嫔妃之间私交过密皇上会有所忌讳。 尤其是余莺儿现在本就已经和敬妃、沈眉庄交好。 她轻轻笑了笑,姿态温顺,神色格外诚恳。开口时语气朴实又真切,没有半分矫饰。 “皇上也知道嫔妾在和惠姐姐学琴,莞姐姐和惠姐姐一直交情都很深。因此有时会在惠姐姐处遇到莞姐姐。” “我们慢慢来往相处,关系也就变得十分和睦亲近。平日里在宫里也常常互相照拂,私下交情一直都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看向皇上,目光清澈坦荡:“莞姐姐见罪于皇上,被贬去蓬莱洲,这是公。” “而嫔妾去相送和送吃食,这是嫔妾的私情,不过是姐妹之间一点心意罢了。” 皇上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一枚一枚地拈着棋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余莺儿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虚伪。 余莺儿这番话实在不算高明,把“公”和“私”这样直白地拆开来分说,换一个巧言令色的人来答,绝不会用这样朴拙的说辞。 可正是这份朴拙,反倒显出了几分难得的诚恳。 没有巧言辩白、刻意撇清,更没有丝毫对皇上处置甄嬛一事的不满或暗示。 皇上的手指在棋篓边缘轻轻敲了敲,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不为她求情呢?” 这一问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 余莺儿心里猛地一跳。这问题她一直没想过,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所以从来没想过“求情”这回事。 可问题是,若她当真情真意切地把甄嬛当作姐妹,按理说应该在此时为她求上几句才对。皇上这是在探她的底,看看她是真心待姐妹,还是在投机取巧。 可她该怎么答? 若真的开口求情,便是挑战君王权威,皇上亲下的旨意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可若完全不为所动,又显得她方才那番“姐妹情深”的话全都是虚情假意。 余莺儿脑子转得飞快,可这个问题实在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她咬了咬牙,干脆趋炎附势,把决定权完全交还给皇上。 她垂下眼帘,声音温顺而谦卑的说:“皇上自有皇上的决断,嫔妾不敢妄加干涉。” 皇上听完,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向棋盘,指尖缓缓落下一子,示意继续下棋。 皇上心里有几分赞叹。 甄嬛落难之时,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余莺儿却肯雪中送炭,亲自去送行,又千里迢迢送吃食用度。 方才她那一番话虽然不够漂亮,却胜在诚恳,没有耍弄心机的痕迹。 可与此同时,皇上的心底深处又隐约生出了一丝失望。 余莺儿回答没有大错,却还是没有达到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既希望余莺儿开口替甄嬛求情,又不希望余莺儿挑战他身为君王的权威。 余莺儿见皇上不再追问,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余光扫过皇上的侧脸。 灯影摇曳,皇上的眉目间看不出喜怒,只是安安静静地下着棋,仿佛方才那番问话从未发生过。 她也便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再多说一句话。 棋枰上黑白交错,落子声清清脆脆,在寂静的深宫里,一声接着一声。 第46章 曹琴默升襄嫔,余莺儿和嫔位失之交臂 年羹尧落马的消息传遍六宫那天,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一场大雨。 紧接着是华妃被曹琴默举报,连同当初诬陷余莺儿给甄嬛下毒的事,也一并查出主谋是华妃,而不是丽嫔。 最后,华妃被褫夺封号,贬为答应。 而曹琴默举报有功,从曹贵人一跃升为襄嫔。 她终于熬出了头。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进来,余莺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按理说她该高兴。 华妃当初何等跋扈,对她也是百般刁难,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 如今华妃倒了,她的仇也算报了。 可余莺儿却笑不出来。 华妃倒了是好事,可接下来用不了多久,甄嬛就要去甘露寺修行了。 她不在的这三年,宫里是什么情况,余莺儿也不能未卜先知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如果要发生些什么事,时间是完全够的。 她害怕这三年的未知情况。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正从心底慢慢渗出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 与余莺儿满腹心事截然相反的,是启祥宫里的气氛。 襄嫔曹琴默正坐在启祥宫正殿的暖阁里,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她穿了一身簇新宫装,满头珠翠,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与从前做贵人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贴身宫女音袖站在一旁,满脸堆笑,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娘娘得偿夙愿,终于可以安心了。” 曹琴默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在茶汤上的沫子,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目,却遮不住唇角那抹深深的笑意。 “也不枉费我费尽心思,终于给温宜挣了个好前程。” “奴婢贺喜娘娘。”音袖屈膝行了个礼,笑得眉眼弯弯。 曹琴默低头抿了一小口茶,用帕子点了点嘴角,慢条斯理地说:“先别忙着道喜。”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音袖交心。 “这还只是个嫔位。妃、贵妃,我要一步一步爬上去。” 她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爬得越高,温宜的前程就越好。将来指婚的时候,她才能得到一个好额驸,嫁得体体面面的,不用像我一样在宫里熬着。” 说着曹琴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轻蔑,还有几分终于扬眉吐气的畅快。 她偏过头看向音袖,语气轻飘飘的:“现在我终于爬到了余莺儿的头上了。” 提到余莺儿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居然比我这个公主的生母位份还高半截。” 这话她憋了许久了,从余莺儿封贵人的那天起就堵在心口。那时候她表面上对余莺儿客客气气,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 音袖最懂自家主子的心思,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上去,语气里满是谄媚。 “娘娘您是厚积薄发,以后肯定会到妃、贵妃的。而灵贵人,就只能被娘娘踩在脚下,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曹琴默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已经从这口茶里品出了未来的滋味。 ...... 功臣之女瓜尔佳·文鸢入宫的消息在后宫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位新封的祺贵人一入宫便备受瞩目。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又是功臣之女。 皇上自然另眼相待。 她入宫没多久便得了数次召幸,风头一时无两,阖宫上下都在议论这位新贵人的来头。 更让人议论纷纷的是,祺贵人原本被赐住储秀宫,却主动向皇上请旨,搬去了碎玉轩,和甄嬛住到了一处。 这事在后宫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 景仁宫正殿,皇后坐在皇上旁边,面容温和端方,唇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雍容大度,一如往常。 皇上今日神色还算舒展。自年家倒台后,前朝后宫都经历了一场大洗牌,如今尘埃落定。 皇后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润了润唇,放下茶盏时动作轻缓优雅。 她抬眼看向皇上,语气温婉而体贴,像是在说一件为大局着想的小事:“皇上,如今宫中妃嫔之位多有空缺,皇上可有意选几位妹妹填一填空缺?”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后宫位份空缺是事实。 华妃被废赐死,襄嫔曹琴默也紧跟着去了,再加上之前折损的丽嫔、芳贵人、富察贵人等,妃嫔的位子上确实空了好几个窟窿。 皇后主动提出来,既显得自己贤惠大度、不计较私利,又能在这件事上抢占先机。 皇上果然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御座扶手上随意地敲了敲:“一起说来听听。” 皇后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道:“按照后宫的仪制,应当有皇贵妃一、贵妃二、四妃、六嫔,其余则无定数。眼下妃位只有端妃、敬妃、齐妃,嫔位只有莞嫔,人数都是不足的。” 皇上听完,略一沉吟,便做了决断。 “贵妃和皇贵妃都不急。妃位倒是可以添一位,你就选个好日子,晋封莞嫔为妃吧。” 这话一出,殿内几道目光同时投向甄嬛。 甄嬛自入宫以来,从莞贵人到莞嫔,如今又要晋为莞妃,一路平步青云放眼后宫也是少有的。 此刻甄嬛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谦逊而恭谨:“臣妾资历尚浅......” 话还没说完,皇后便笑着打断了她。 她先扬后抑的手段向来用得炉火纯青,先给足了甄嬛面子。 “这倒不是资历不资历的话,莞嫔德行出众,自然应该封妃。” 皇后笑得温婉,语气里满是赞许和欣赏,仿佛她比谁都盼着甄嬛好。 果然,话锋一转。 “只不过......”皇后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甄嬛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和善意的担忧,“莞嫔入宫不久,却还没有子嗣。” “若是他日诞下皇子,那时再封妃的话,才是极大的荣耀。皇上,不如先缓一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为甄嬛着想。没有子嗣封妃,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在妃位上底气也不足。 等生了皇子再封,那是双喜临门,荣耀加身,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说到底,皇后不过是不想让甄嬛爬得太快。妃位是什么分量?一旦坐上去了,就不是她能轻易拿捏的了。 缓一缓,谁知道缓出什么变数来。 然而皇上这回没有顺着皇后的意思。 “无妨,”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就立为莞妃,二月初二就是好日子。” 他要给甄嬛这个体面,谁拦都没用。 甄嬛谢恩之后,安陵容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容,声音柔软而真诚的说:“恭喜姐姐大喜!” 安陵容这声恭喜来得及时又自然,落在皇上眼里,便是活脱脱的姐妹情深。 他将目光从甄嬛身上移开,落在安陵容脸上,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赞许:“急着恭喜莞嫔,怎知你就没有喜呢?” 皇上转头看向皇后,语气随意却又不容置疑:“也晋安贵人为安嫔吧。你就择个吉日,一同进封,也算是她们姐妹同喜。” 安陵容喜极而泣,立刻行礼谢恩。 经过去蓬莱洲陪甄嬛那件事,再加上被皇上亲眼看到她为甄嬛割血入药留下的伤口,如今在皇上心里,她和甄嬛已经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皇上深信她们是感情极好的姐妹,所以愿意看在甄嬛的份上给她这个体面。 皇上想了想又说:“另外欣常在伺候朕日子也久了,晋欣常在为贵人。” 说完,皇上又想起余莺儿,平时伺候得当,又和甄嬛交好,就说:“灵贵人也一同晋为嫔。” 皇后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 她把茶盏稳稳地搁在手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响。 这个提议并不意外,余莺儿一直以来恩宠不多,却从没有失宠过。皇上喜欢她,晋个嫔位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皇后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同:“好啊,灵贵人一向伺候皇上周全,晋为嫔是应当的。” 话说得很满,很漂亮。 “只不过......”皇后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认真思量,又像是在替皇上考虑周全:“灵贵人资历尚浅,又出身不高。虽说得皇上抬举,可若是和莞嫔同批晋封,只怕难以服众。”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没有一个字说余莺儿不好,没有一个字反对她晋封,只是替她着想,怕她资历浅、身份低,压不住阵脚。 皇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座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他想了想余莺儿的侍奉时间,又想了想她的出身来历,最后没有再坚持。 “那就算了吧。”他说。 御座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殿中金砖上,却像一枚石子掉进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了底。 余莺儿就在这潭底,而她自己还浑然不知。 第47章 眉庄处学琴知失嫔位,皇上试探余莺儿 余莺儿坐到琴前,抬手按上琴弦。 她的指法虽不如沈眉庄那般纯熟优雅,却也规规矩矩有模有样。 她试着弹了几段,磕磕绊绊地把那首《梧叶舞秋风》弹了小半,虽然有些生涩,却已经能听出几分曲子的韵味来。 沈眉庄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进步不小,再练些日子就能弹出个样儿来了。” 余莺儿收了手,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带着学成一小段曲子的满足笑意。 她转过身,正要跟沈眉庄说笑两句,却见采月从外头快步走进来。 她走到沈眉庄身边,俯下身来,一手遮在唇边,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 沈眉庄摆了摆手让采月退下,转头看向余莺儿。 那道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余莺儿心里莫名就沉了一下。 “景仁宫那边传出消息来了。”沈眉庄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皇上今天在景仁宫晋嬛儿为莞妃,晋陵容为安嫔,晋欣常在为贵人。” 她顿了顿。 那一个停顿里,余莺儿脸上还挂着方才学琴时残存的笑意,眉眼弯弯的,等着沈眉庄继续往下说。 “皇上原本开口要晋你为嫔,被皇后用资历尚浅、出身不高为由给挡了回去。” 话音落下,像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 余莺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了。她搁在琴弦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原来是皇后娘娘从中阻拦。”余莺儿终于开口了。 她压着心头那股子翻涌的火气,把声音控制得尽量平稳,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尾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委屈和愤懑。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是最大的软肋,就算已经是贵人了偶尔还是会被人当面嘲讽出身。 只是她没想到,唾手可得的嫔位居然也会因为一句“出身不高”,就被人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沈眉庄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皇后一向看重家世资历,行事向来稳妥守礼,也是碍于规矩,你切莫太过动气。” 规矩。 余莺儿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规矩是好东西,可规矩从来都是人定的。 皇后拿规矩说事,不过是因为“规矩”这两个字用起来最方便,既能堵她的路,又能堵旁人的嘴。 可她不能在沈眉庄面前发作。沈眉庄是真心实意替她着想,她不能让这份好意被自己的怨气冲撞了。 “姐姐好意告知,我心里都明白。”余莺儿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的冷意已经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副平静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神色。 她垂下眼帘,看着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和落寞。 “说到底,终究是我家太过单薄,才叫旁人轻易看轻,连位份升迁都要受人拿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愤怒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可奈何。 身份、门第、家世,这些东西她生来就没有,入宫了也挣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这些当尺子来量她。 沈眉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几句,可看着余莺儿那副已经平静下来的面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余莺儿不是那种需要反复劝解的人,有些事说透了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能消化。 余莺儿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抬手按上琴弦,指尖拨动,将方才弹了一半的曲子继续往下弹。 待回到钟粹宫西偏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余莺儿回来就开始琢磨。 皇后阻拦,是因为自己不是她的人。 嫔位被压下去,根源是她家无官无势,根基太浅。 余莺儿暗暗打定心思,往后一定要寻个合适时机,借着皇上对她的恩宠,在不经意间悄悄向皇上进言,为父亲求一个清闲体面的芝麻小官。 ...... 养心殿。 龙涎香从铜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淡青色的烟痕。 皇上坐在御案后批折子。 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折子,大多是这几日朝臣们上的,内容出奇地一致。 都在议论年家余党该如何处置。 余莺儿站在御案一侧,不紧不慢地研着墨。 墨锭在砚台上打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均匀而沉稳。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墨汁上,神情专注得仿佛研墨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殿内安静极了,只听得见朱笔落纸的沙沙声和墨锭研磨的声响。 午后的阳光从殿侧的支摘窗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御案一角,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皇上批完一本折子,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他的目光从摊开的折子上移开,落在余莺儿身上,似乎在打量什么。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随口得像是闲话家常:“最近朝中大臣纷纷上奏,都在议论年家余党该如何处置,这事你怎么看?” 余莺儿磨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研墨,节奏分毫不乱。 她心里却猛地抽紧了一下。 又是试探。 这已经不是皇上第一次这样试探她了。 自从年家倒台,甄嬛开始频繁过问朝中事务,时不时在皇上跟前提出自己的见解。 甄嬛读书多、见识广,又确实聪慧过人,她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皇上虽然表面上器重,可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 皇上可以容忍嫔妃聪明,却绝不能容忍嫔妃太过聪明,尤其是聪明到试图在朝政上施加影响。 甄嬛或许没有那个意思,可在皇上眼里,这已经是越界了。 而甄嬛的越界,让皇上心里的疑心病越发重了。他开始不相信后宫的女子只想着侍奉君王、安分守己。 余莺儿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天真茫然的模样,眼睛眨了眨,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憨态的清脆:“回皇上,嫔妾都不曾听闻这些事。” 说完,她像是根本没把这当成什么要紧的问题,反而仰起面孔朝皇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御花园开了什么花:“这些事皇上决断就好啦,嫔妾只管服侍皇上,帮皇上磨磨墨、添添茶。” 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研墨,仿佛方才那个关于朝政的问题还不如她手里的墨锭值得关注。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详着她。 他看见她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墨锭,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研着,墨汁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她专注的神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和心虚,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然。 皇上放下手中的折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唇。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像是在聊家常。 “你莞姐姐近来时常向朕提朝堂建议,说得头头是道。你平日里就没半点想法,没想过学着也过问几分?” 这句话比方才那一句更直接,也更危险。 余莺儿心里警铃大作,手上的墨锭却握得更稳。 她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挂着那副甜甜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意,语气里既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自知之明。 “莞姐姐聪慧,见识广,读过那么多书,自然能替皇上分忧。臣妾笨头笨脑的,也没念过几本书,哪里懂这些家国大事呀。” 她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自己的愚笨,语气轻快而真诚:“嫔妾只求安安分分陪在皇上身边,别的一概不想。”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继续不紧不慢地研墨。 皇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她的模样乖巧温顺,眉眼间一片单纯懵懂,半点心机不露。 皇上心里的疑虑稍稍褪去了几分,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重新提起朱笔,蘸了蘸余莺儿刚研好的墨,低头继续批折子,没再追问什么。 “罢了,好好磨你的墨吧。” 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试探的意味。 “是。”余莺儿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手上研墨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她在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将那股紧绷着的劲儿一点一点松下来。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几日后,沈眉庄来了钟粹宫。 两人坐在临窗的榻上,一人手里捧着一盏茶。 沈眉庄语气关切地说:“我听说皇上在养心殿批折子,还问了你年家余党的事。” 余莺儿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姐姐消息倒是灵通。” “少打岔。”沈眉庄横了她一眼。 余莺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姐姐是知道的,我这个人笨得很,朝堂上的事一概不懂,也不想懂。” “所以我告诉皇上,只想安安分分伺候皇上,磨墨添茶就知足了。” 沈眉庄收回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收敛。嬛儿那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说,“你我都劝不了她,她自己有数。” 余莺儿点点头。 她在心里默默的想,甄嬛只怕不是有数,而是太有数了。只是太有数的人,有时候反倒会看不清脚下的坑。 的确是皇上一步步鼓励甄嬛说自己见解的,但是现在皇上的心腹大患去了,皇上开始觉得甄嬛这是在明晃晃干政。 而甄嬛还沉浸在皇上给她织的“爱情”这个虚假美梦中,丝毫没有意识到皇上开始对她不满。 余莺儿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可以对沈眉庄说。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第48章 甄嬛离宫后,余莺儿天天提心吊胆 二月初二,龙抬头。 今天是甄嬛的封妃大典。 余莺儿怕惹人怀疑,也早早的装扮好,等着去参加甄嬛的封妃典礼。 紧接着,封妃大典不出意外的取消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纯元皇后那件旧衣服的事闹出来的。 皇上大发雷霆,下旨把甄嬛禁足碎玉轩,任何人不得进出。 听了花穗的禀报,余莺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来。 其实她对甄嬛的感情没有很深,但她们也算是普通朋友。 而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普通朋友从封妃变成了禁足,从大喜变成了大祸。 这不仅是对甄嬛的折磨,也是对她的折磨。 余莺儿不信邪,去了碎玉轩,看看能不能递东西进去。 结果碎玉轩外头站满了侍卫,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 一个个铁青着脸,腰刀擦得锃亮,连眼神都不往别处瞟。 往日里见了她还会低头行礼的侍卫,今天像是不认识她似的,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余莺儿走出一段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碎玉轩紧闭的宫门和门口那两排肃立的侍卫,心里升起一阵寒意。 碎玉轩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孤岛,而甄嬛被困在那孤岛上,外面的人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 这就是皇上的恩宠。 说给你的时候就给你,说收回去的时候就收得干干净净,连一条缝隙都不留。 隔了一段时间,消息才一点一点地从宫墙的缝隙里渗出来。 甄嬛的贴身侍女流朱,为了给主子请太医,一头撞在了侍卫的刀上。 用一条命,换了一个太医进碎玉轩的资格。 皇上准许太医进去了,而且还特意安排温太医去。 紧接着传来消息,甄嬛怀孕了。 怀孕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对甄嬛来说,这件喜事是用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的命换来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温实初去了一趟咸福宫。他神色凝重,眉眼间压着一层从未见过的阴沉,见了沈眉庄便开门见山,说甄嬛让他来传话。 “莞嫔娘娘让微臣务必转告小主,千万提防皇后和安嫔。”温实初说。 甄嬛已经知道了舒痕胶里面有麝香。 这话是沈眉庄跟余莺儿说的,沈眉庄不清楚里面的内情。而且现在她又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只有天天跟着她学琴的余莺儿。 余莺儿也只能劝她先不要想那么多,听甄嬛的就是。 再然后是甄嬛知道了甄远道在朝中被人弹劾,被革职收监,下了大狱。这消息是安陵容故意派人透给甄嬛的。 甄嬛拖着即将临盆的身子去养心殿求皇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求皇上念在旧情上饶过她的父亲。 甄嬛跪在地上求情时,看见了皇上写给纯元皇后的诗。 “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她终于明白了,皇上对她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宠溺、所有的例外,都不是给她的,是给她这张脸的。 她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长得像纯元皇后的替身。 那些她以为是爱情的东西,那些她以为是独一无二的珍视,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幻影。 罩在她身上的每一缕恩宠,都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甄嬛不能接受。 一个曾经相信自己在被深深爱着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的替身,那种毁灭感比任何一次禁足、任何一次失宠都要致命。 接着,安陵容派人往关押甄远道的牢房里放了老鼠。老鼠带着鼠疫病菌,甄远道染上了鼠疫,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这时候,甄嬛正在生产。 等甄嬛生完胧月,没有休养几日,便要去甘露寺修行了。 胧月交由敬妃抚养,甄远道一家流放宁古塔。 余莺儿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皇上被戴绿帽子,真的是活该。 她低头扳着手指头,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往下数:禁足、失宠、丧仆、替身之辱、父亲入狱、家人流放、甘露寺被刁难...... 这一连串的遭遇,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压垮一个人,如今却全都压在了甄嬛一个人身上。 而甄嬛在甘露寺受尽苦楚的时候,是果郡王知道甄嬛在寺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被尼姑欺负,就悄悄派人送去棉衣、粮食和上好的药材,从不让人声张,就怕给甄嬛惹来麻烦。 怕甄嬛想家想得难受,他千里迢迢奔波,特意绕路去宁古塔,拿来甄嬛家人写给她的书信,还嘴硬说是顺路捎带。 甄嬛生病发烧、性命垂危的时候,果郡王不顾严寒,彻夜守在她身边,甚至自己躺在雪地里冻透,再用冰凉的身子给她物理降温,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果郡王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了甄嬛在甘露寺最难熬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换谁谁不感动?换谁,谁不想要一个一心一意只为自己的人? 在这世上,只有果郡王看透了甄嬛所有的脆弱与坚韧,他们两人心意相通、彼此懂得。 ...... 甄嬛离宫那日,天色昏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却始终没有下下来。 甄嬛换了一身素衣,头上钗环尽卸,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产后还没出月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往日那个光彩照人的莞嫔娘娘,此刻只剩下一副疲惫单薄的骨架。 来送她的只有三个人。余莺儿、沈眉庄、温实初。 等沈眉庄和温实初说完话,余莺儿走上前去,把手里的一个布包袱递到甄嬛手里。 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 里头装的全是她细细问过苏景安后,备的产妇补品,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怕潮怕坏。 还在外头裹了好几层布。 “莞姐姐......”余莺儿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可仔细听,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这些东西你带着,别舍不得吃。阿胶炖了补血,红枣桂圆泡水喝,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千万别亏着自己。” 甄嬛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包袱里那些塞得密密实实的油纸包,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多谢灵妹妹。”甄嬛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温和,“你自己在宫里也照看好自己。” 余莺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再说,就要哭出来了。 她后退一步,和沈眉庄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甄嬛转身上了那辆简陋的青帷马车。 马车动了,辘辘地朝着宫门的方向驶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灰扑扑的模糊影子,消失在宫道上。 ...... 寝殿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在熏笼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 甄嬛离宫已经有一阵子了,余莺儿这一段时间心里头一直乱糟糟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 花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了好几回让她请太医来看看,余莺儿都摆手说不用。 花穗实在憋不住了,自己做主去太医院请了苏景安过来。 苏景安提着药箱进了西偏殿,行了礼便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余莺儿腕下,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他闭着眼细细把了半晌,左手换右手,又把了一回。 “贵人脉象沉郁郁结,气血不畅,”苏景安收回手,斟酌着措辞,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医者的郑重。 “心绪长久忧思难舒,思虑过重,才引得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余莺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否认。 她靠在引枕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愁容遮都遮不住,眉眼耷拉着,整个人蔫蔫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对劲,就是整日心里安稳不下来。躺下去脑子里就乱糟糟的,想停也停不下来。” 苏景安知道这是忧思伤脾,郁怒伤肝,惊恐伤肾。 但是这些情绪上的毛病药石只能缓解三分,剩下的七分还得靠自己想开。 可这话不能直说,他只能拣着温和的话来劝:“微臣给贵人开一副安神药,服了之后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只是这安神药终究是治标,贵人还是要放宽心绪才是,忧愁郁结最伤身子。” “饮食上多吃些健脾养心的东西,平日里若有闲暇,可以到御花园里散散步,看看花草,总闷在殿里对身子也不好。” 余莺儿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开药吧。” 说完朝花穗使了个眼色。 花穗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塞进苏景安手里,笑着道了谢,又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殿门。 等西偏殿里又重新陷入了安静。余莺儿靠在引枕上,眼睛半闭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转了一千遍也没个答案的念头。 从前宫里有甄嬛在,大大小小的事余莺儿心里都有底。 可现在甄嬛走了,她离宫后的这三年,剧情很少涉及到宫里。 深宫里头弯弯绕绕太多,人人心思都藏得深,她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也摸不透旁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余莺儿整日提心吊胆,就怕暗地里有人偷偷算计她,冷不丁给她下绊子。又或者指不定哪天就冒出些意想不到的祸事来。 天天都揪着心过日子。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皇后把祈福大礼放在甘露寺的消息传来。 第49章 眉庄处商议送温暖 存菊堂的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透出融融暖意,将深冬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 沈眉庄坐在窗下,手里拈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沉吟不语。 余莺儿坐在她对面,却没看棋,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发呆。 “惠姐姐,”余莺儿忽然收回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皇后把祈福大礼定在甘露寺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沈眉庄落子的手顿了顿,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被她搁回棋篓里。 她抬眼看向余莺儿,微微颔首,目光里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自然知道。” 余莺儿下意识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想的是,要不要我们再送点东西给甄姐姐?” “距离她出宫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怎么样,会不会在甘露寺受到刁难?” 这话说到了沈眉庄的心坎上。 她放下手里的棋篓,手指搁在膝上不自觉地绞了绞帕子,语气里满是挂念:“我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皇后这次偏巧把祈福的地方定在甘露寺。”她顿了顿,眼底的担忧又深了一层,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又想要怎样针对嬛儿。” 余莺儿摇了摇头,语气反倒比沈眉庄笃定几分:“惠姐姐不用担心这个。” “皇后带着阖宫嫔妃浩浩荡荡地去,众目睽睽之下,她反倒不好做什么出格的事。说到底,大家不过是走完流程就回来了。” 皇后在众人面前向来端着贤惠大度的姿态,总不能当着满宫嫔妃的面对一个废妃发难。 沈眉庄眉头略略舒展了些,正要点头,却见余莺儿忽然顿住了,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更要紧的事。 “其实......”余莺儿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有些发冷。 “真正要担心的是甘露寺的人。甄姐姐在甘露寺无依无靠,若是寺里有人受了宫里人的指使去刁难她,那才是防不胜防。” 余莺儿是在暗指甘露寺里面专门和甄嬛过不去的尼姑净白。 一开始她或许只是欺生霸凌,可后来祺贵人暗中递了话、给了好处,净白便变本加厉,恨不得把甄嬛往死里糟践。 这些事余莺儿在剧里看得清清楚楚,而现在却只能隐在暗话里。 沈眉庄向来聪慧,不用余莺儿点透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凌厉,连那双素日温婉的眼睛里都带了罕见的冷意:“你说的在理。” “到时候我们去了寺里,找个机会敲打她们一番。让她们知道,就算嬛儿不在宫里了,也还有人惦记着她,不是谁都能随便欺负的。” 余莺儿点点头,可随即又微微蹙起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自嘲。 “可惜我们位份低,只是贵人。要是位份高一点的话,可能这个效果会更好。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这话说得沈眉庄也沉默了一瞬。 沉默片刻后,沈眉庄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忽然暗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了几分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前几日,我让温太医去甘露寺看了嬛儿。” “她现在......”沈眉庄说到一半,嘴唇微微发抖。 “她现在每天都要砍柴、烧水、挑水,还要自己洗衣服。温太医说,她手上都生冻疮了,裂了口子,红肿得不成样子。” 余莺儿只觉得心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可她不能让自己沉浸在难过里。 沈眉庄已经红了眼眶,再说下去两个人都要哭成一团,那便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伸手覆在沈眉庄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语气稳得像一块磐石。 “惠姐姐别难过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哭也没用。我们如今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甄姐姐过得好一点。” 沈眉庄抬起泪眼看着她,嘴唇翕动着,似乎在用力压住翻涌的情绪。 余莺儿没有松开她的手,语气利落而笃定,已经有了成算:“我们准备一些耐放的补品和药物吧。这样也能让她们过得好一点。” 沈眉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几口气,气息还有些不稳,但神色已经镇定了许多。她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余莺儿又开口了。 “还有胧月公主。”余莺儿的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子温柔的坚定。 “甄姐姐肯定想她。咱们带不了孩子去,可咱们能带一样东西去。” “什么东西?”沈眉庄抬起眼。 “我们让胧月印个手印,带去给甄姐姐。”余莺儿回看沈眉庄,“让她有个念想,再苦也能撑下去。” 沈眉庄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她一把攥住余莺儿的手,攥得死紧死紧,指节都在发颤,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打湿了膝上的帕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边流泪边点头,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自己点头,又像是在替远在甘露寺的甄嬛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沈眉庄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婉的模样。 她看着余莺儿,忽然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哀伤被一丝无奈的笑意冲淡了几分。 “明明你比我们都大,”沈眉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宠溺,“我同你的位份也一样,你还一直叫我们姐姐。” “我不是说你称呼有错,只是怕宫里的人听到,又要看轻你了。” 余莺儿微微抬起下巴,眉梢眼角都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骄矜,嘴角一弯,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 “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只比你们大一两个月而已,就要叫姐姐。这样显得我很小,你们都要照顾我。” 沈眉庄看着她这副睁眼说瞎话还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的愁绪被她搅散了大半,叹了口气,随即宠溺地摇摇头。 余莺儿虽然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年龄都比她们大,可论心智论沉稳,还真不如她们。 沈眉庄的傲骨、甄嬛的果决、甚至安陵容那份她不得不佩服的隐忍,都是她一时半会儿学不来的。 她的成熟是信息带来的,不是阅历熬出来的。 拔掉那些预知剧情的“上帝视角”,她不过是个在深宫里手足无措的普通人,论心智、论城府、论在风浪面前不动如山的定力,余莺儿比她们差得远。 如果不是仗着知道剧情走向,她可能早就淹死在这宫里的暗流中了,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所以她喜欢叫她们姐姐,这不光是撒娇,也是一种真心实意的依赖。 ...... 到了去甘露寺那天,阖宫嫔妃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余莺儿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里头装满了吃食、药材等等,里面还有敬妃的心意。 前几日去敬妃处印胧月手印的时候,余莺儿原本只打算求个方便,让胧月的小手蘸上朱砂往纸上按一下就走。 谁知敬妃听说了她们的来意,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内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这是我备的几件衣裳,”敬妃把包袱递到余莺儿手里,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从容。 “都是素色的,不犯甘露寺的规矩。料子虽不算顶好,却厚实耐穿,比寺里发的僧袍强。你们一并带去吧。” 余莺儿接过包袱,心里又酸又暖。 敬妃因为抚养胧月,一直对甄嬛存着感激和愧疚,这些衣裳她怕是早就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能送出去的机会。 到了甘露寺,趁着不会引人注意的间隙,花穗悄悄溜了出去。 按余莺儿来时观察好的路线,绕过柴房,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找到了甄嬛住的寮房。 槿汐正在蹲地上洗衣服。 花穗快步上前蹲下,将包袱塞进槿汐怀里:“姐姐收好,是我们贵人让送的。贵人让姐姐千万收好,别声张。” 说完花穗便转身沿着原路快步消失在甬道尽头。 ...... 从甘露寺回来之后,沈眉庄去太后那儿给甄嬛说情。 太后吩咐身边的竹息姑姑,每个月去一趟甘露寺,以取甄嬛为太后抄的经书为由,顺便照看甄嬛。 竹息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去甘露寺走一趟,便等于告诉甘露寺上上下下所有人,宫里还有人惦记着她。 这之后,甄嬛的境况果然好了许多。 而沈眉庄还做了另一件让阖宫都没想到的事。 “嫔妾现在和敬妃住在一处,虽说照顾胧月公主方便,可是总觉得地方不够宽敞。” “嫔妾想,与其等公主大了再挪腾地方,不如现在就让嫔妾搬去碎玉轩居住吧。”沈眉庄言辞恳切的对太后说。 太后知道沈眉庄的心思,是想为甄嬛守着碎玉轩,于是问:“你可曾想清楚了?皇帝倘若对莞嫔还有心结,你一搬进去就等于打入冷宫了。” “等皇上心结解开,一切都会好的。”沈眉庄镇定的说。 “那可不一定。”太后说。 说完见沈眉庄一副非去不可的模样,便说:“既然你喜欢,就由着你吧。 第50章 宠冠六宫的秘诀竟是当替身?她轻笑:我心甘情愿 胧月的周岁宴办得极为盛大,咸福宫里张灯结彩。 阖宫嫔妃都来贺喜,咸福宫内笑语喧哗。人人都夸胧月生得玉雪可爱、皇上教女有方。 皇上坐在正中间,怀里的胧月抓着他的龙袍袖子不肯撒手,咯咯笑着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皇上低头看她,眉眼间难得地柔和下来,那副冷硬的面孔上浮现出的笑意,像是在看这个小小的孩子,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宫里现在最受宠的就是敬妃。 敬妃抚养胧月尽心尽力,皇上隔三差五就往敬妃处去。有时候留膳,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只为了看胧月摇摇晃晃地学步、咿咿呀呀地学语。 敬妃本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如今沾了胧月的光,成了宫里最得圣意的人。 可这份圣意,只到敬妃为止。 自从甄嬛出宫后,皇上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拧巴的劲。 一方面,他想念甄嬛,想得厉害,想得忍不住一趟一趟往敬妃处跑,看看胧月来消解情思。 另一方面,他又恨甄嬛,恨她太倔强,执意去甘露寺。 所以他不见和甄嬛关系好的人。 沈眉庄的存菊堂就在咸福宫里,和敬妃的寝殿只隔一面墙。 皇上来咸福宫看胧月那么多次,路过存菊堂门口少说也有几十回,可他一次都没有拐进去过。 余莺儿也一样。 她曾经隔三差五就在养心殿研墨添茶。 皇上批折子时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落一盘棋,说几句家常话。 可甄嬛走后,皇上再也没翻过她的牌子。 有好几回余莺儿在御花园里远远看见御驾,避到路边行礼,皇上的轿辇从她面前过去,帘子纹丝未动。 现在后宫皆知安陵容是皇后的人了。甄嬛离宫这件事没有牵连到她,反倒让她愈发得了皇后的倚重。 皇后隔三差五就在皇上面前举荐安陵容,说她性情温顺、歌艺出众、伺候周到。 安陵容自己也争气,在皇后面前伏低做小,在皇上面前温婉柔顺,两头都顾得滴水不漏。 祺贵人也在皇后的举荐下,从贵人晋为了嫔。 据说当时皇上也提到了升余莺儿和沈眉庄的位份,可皇后只用了三两句话便说服了皇上。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再无人提起。 可能是时间久了,皇上的心结也慢慢放下了,他终于开始召见余莺儿。 而另一边,沈眉庄自始至终都不怎么理皇上。搬到碎玉轩之后,她更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替甄嬛守院子、照顾胧月上,对皇上态度冷淡。 皇上碰了几回软钉子之后也就不再去了。 于是余莺儿便成了后宫中最得宠的人。 接着是安陵容和祺嫔,两人轮流在皇后跟前献殷勤,偶尔也能分一杯羹。 剩下的日子,便是后宫其他人偶尔喝口汤。 ...... 钟粹宫西偏殿里,烛火摇曳。 余莺儿坐在琴案前,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磕磕绊绊地练着一首新曲子。 她的琴艺说不上多好,只能勉强算个半吊子,指法倒是规规矩矩的,只是缺了几分灵动飘逸。 正练得入神,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余莺儿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皇上。他身后空荡荡的,只跟着苏培盛。 余莺儿连忙起身行礼,跪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怎么没人通报?外面的人呢? 这要是以后都这样,那还得了? 岂不是在自己宫里都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外面那些奴才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她行完礼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皇上的反应。 皇上摆了摆手,迈步走进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朕自己想进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余莺儿乖顺地站起身来,把琴案边上的位置让开。 皇上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琴案上摊着的那张琴谱上,又看了看那架被弹得有些发亮的古琴,忽然说:“没想到你还在练琴。” “嫔妾闲着也是闲着,”余莺儿笑着说。 “惠姐姐教了我几首曲子,嫔妾资质愚笨,学了许久也弹不出惠姐姐那般好听,只能多练练,笨鸟先飞嘛。” 皇上在琴案边坐下,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两下,发出一串不成调的散音。 他没有接余莺儿的话,只是垂着眼看着琴弦。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湘妃怨》会弹吗?” 余莺儿垂着眼帘,声音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调子,点了点头。 “回皇上,会弹。就是嫔妾还弹得不太好,有几处指法还没练熟。” “无妨,”皇上的语气平淡如水,可仔细听,那水底下藏着极薄的、不易察觉的一层涟漪,“弹来听听。” 余莺儿重新在琴案前坐定,双手轻轻搭上琴弦。她的手指触到冰凉的丝弦时,心里已经翻涌了好几轮。 当初甄嬛开始侍寝之后,连着七日专宠,皇上夜夜宿在碎玉轩,六宫侧目。 到了第八日,太后出面劝诫,说雨露均沾才是后宫安稳之道,皇上若一味专宠莞贵人,只怕会让旁人心生怨恨,反倒给莞贵人招来祸事。 皇上怕甄嬛受伤,怕她成为后宫怨气的靶子,所以第八天硬着心肠去了齐妃处。 最后是齐妃那儿说出了非常出名的“粉色娇嫩,如今你几岁了”之后,起身回了养心殿。 路过碎玉轩的时候,听见里头甄嬛在弹《湘妃怨》。 然后皇上就进去了。 然后两个人就又继续腻歪在了一起。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间缭绕不去。殿内陷入了久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在灯罩里细微的噼啪声。 余莺儿把双手从琴弦上移下来,安静地搁在膝上,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说“嫔妾献丑了”,而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皇上开口。 过了很久,皇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弹得不错。” 顿了顿,说:“再弹一次吧。” 余莺儿微微抬起眼帘,飞快地扫了皇上一眼。 皇上坐在她对面,半边脸被烛光映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琴案上方挂着的一幅字,像是穿过了那幅字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念甄嬛。 余莺儿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唇角微微一弯,语气轻快而乖顺:“是,嫔妾再弹一回。这回肯定比上回弹得好些。” 皇上闭上眼睛,身子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 余莺儿抬起眼,目光越过琴弦,落在皇上紧闭的眼帘上。 余莺儿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受宠,除了和甄嬛关系好之外,还因为她能被皇上当成甄嬛的替身。 甄嬛会的古琴,她会一点。甄嬛会的诗词,她也会一点。她懂一点,又不懂太多。 虽然不多,但够用。 只有余莺儿这里,既能能让他觉得松快,又能让他觉得好像是甄嬛还在。 余莺儿和甄嬛不一样。 甄嬛受不了被当成替身,受不了自己捧出去的那颗真心被人当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余莺儿不在乎。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皇上的爱情。 她要的是恩宠、是待遇、是活下去的资本、是在这后宫里站得更稳的底气。 所以被当成替身这件事对她来说,不但不是伤害,反而是一份天上掉下来的运气。 而且受宠之后,所有的待遇都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见了她只当没看见的奴才,如今远远瞧见她的轿辇就弯下腰去,脸都快贴到膝盖上了。 从前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 夏天分冰,轮到她就只剩些碎渣子,搁在冰鉴里不出半个时辰就化成一汪温水,殿里闷得像蒸笼,扇子摇断了手腕也不顶用。 如今冰鉴里镇着整块整块的窖冰,冒着袅袅白气,宫女还在旁边打着扇,把凉意徐徐送到她榻前,殿里清爽得像是入了秋。 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大部分时候是凉的,有时候还是隔夜的,糕饼的边角硬得能硌掉牙。 现如今她还没开口,御膳房就变着法子往她宫里送新花样,什么莲子糕、薄荷酪、玫瑰酥...... 点心送到手里还冒着凉气,酸梅汤也冰得恰到好处,连盛点心的盘子都换成了成套的青花粉彩。 从前去御花园散步,遇上的如齐妃这样这样的高位嫔妃只当没看见她,招呼都懒得打一个。 如今齐妃见了她都要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两句,虽然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但至少不会当她是个透明人。 从前做件新衣裳得等十天半个月,尚衣局总有忙不完的要紧活计,她的衣裳永远排在最后头。 如今尚衣局的绣娘连夜赶工,轻薄的夏衫用上了最透气的纱罗,袖口领口的绣花半点不含糊,穿在身上又凉快又体面,送来了还要追着问她合不合身、要不要再添一件。 正想着,皇上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长相思》会不会?” 余莺儿手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笑得坦坦荡荡:“回皇上,嫔妾还没学呢。”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打量另一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继续弹你的。” 第51章 灵贵人昆曲承恩后,宫里又来了个“莞莞类卿” 一段时间后,养心殿里,烛火烧得正旺,将殿内映照得暖意融融。 皇上批折子批累了,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往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余莺儿在一旁伺候着,极有眼色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皇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来了几分兴致:“有一阵子没有听你唱昆曲了。” “那嫔妾就献丑了。”余莺儿笑盈盈的说。 然后略一思忖,她选了《玉簪记》里《琴挑》一折。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 她本就生得一副好嗓子,未入宫前又得父亲悉心调教。 虽然有阵子没唱了,但这一开口,声音依旧婉转清亮,在空旷的养心殿中幽幽回荡。 待余莺儿唱完一段,皇上睁开眼,神色舒缓了许多,眉宇间的倦色也淡了几分,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好。”皇上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这昆曲,肯定是得了真传,比宫中乐坊的教习也差不到哪里去。” 余莺儿一脸欢喜却又谦虚的说:“嫔妾不敢当皇上如此夸赞。” 皇上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问道:“朕记得……你父亲也是昆曲出身?他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旗?” 这话问得突然。 余莺儿心里一紧,不知皇上为何忽然提起父亲,莫不是有什么不妥? 但皇上问话,她又不敢不答,只得按下心头忐忑,恭敬道:“回皇上,嫔妾父亲叫余怀恪,是……是正白旗包衣。” “余怀恪……”皇上品了品这个名字,微微颔首,“怀才守恪,这名字倒是不错。” “朕记得你们余家原本是汉军旗,在先帝时期,因为你的祖父立了大功,全家蒙恩抬入了正白旗。可有此事?” 余莺儿忙点头道:“是,皇上记得分毫不差。祖父当年随先帝御驾亲征噶尔丹,立了些微末功劳,蒙先帝隆恩,抬入正白旗。” “嫔妾全家至今感念天恩,不敢一日忘怀。” 皇上拈了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思忖片刻,开口道:“既然你父亲昆曲学得不错,倒是不能埋没了。” “那朕就特旨,授他‘南府供奉’一职,赏六品衔。” 余莺儿整个人愣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南府供奉!六品衔! 短暂的惊愕过后,铺天盖地的狂喜涌上心头,她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嫔妾代父亲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上抬了抬手,神色淡淡,仿佛只是随手赏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谢恩之后,余莺儿满脸笑意地走到皇上身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搭在皇上肩膀上,替他揉捏。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皇上您待嫔妾真是太好了!” “那臣妾再给您唱一段昆曲好不好?” 皇上看她高兴得眉眼弯弯、两颊泛红的模样,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几分,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那就继续唱。” 夜风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烛火摇曳。余莺儿清了清嗓子,又唱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亮甜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开出的花。 皇上靠在龙椅上闭目听着,手指轻叩节拍,兴致极好。 ...... 等到伺候完皇上,余莺儿回到钟粹宫,已经是夜色深沉。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终于忍不住悄声大笑起来。 父亲有官职了,还是六品南府供奉。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官职对父亲、对她、对整个余家意味着什么。 父亲余怀恪早年考中了童生,正在埋头苦读准备考秀才的时候,家里突遭变故,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父亲不得不放下书本,将原本只是兴致所至、闲时哼唱的昆曲,当成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从此以后,父亲就绝了科举入仕的念头。 一个包衣出身的人,又沦落到以卖唱为生,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功名前程? 如果没有皇上今日亲口赐官,父亲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布衣白丁,被人轻视,被人低看。 就像安陵容的父亲安比槐,虽说他的县丞官职,是安陵容的母亲靠卖绣品攒钱捐来的。 但后来安比槐能一路做到知府,除了安陵容在宫中得宠之外,还有一个前提:安比槐身上有秀才的功名。 而对于余怀恪来说,没有功名、没有钱,再加上在京城这种地方没有权势,捐官根本轮不到他。 但是现在,他一跃成了六品官,而且不是那种虚有其名的闲职。 南府供奉,可以出入宫禁,主要干的工作是审定宫中昆曲剧目、教习伶人、安排承应戏等,是堂堂正正的外廷文臣,在内廷听差,不涉及后宫。 虽然俸禄不高,权力不大,说出去也就是教人唱戏的,但他能自由进出宫廷。 这意味着她父亲可以借职务之便,让手底下的太监给她递信。 宫里的消息、宫外的消息,都能传递。 更重要的是,父亲在宫中走动,结识各种人,会慢慢给她积累人脉。 在这座深宫里,有人脉,就有根基;有根基,才不容易被人轻易扳倒。 想到这里,余莺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 转眼入了秋。宫中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又新进了两位嫔妃。 一位叫卦尔察·明舒,封了贵人;一位姓康,封了答应。是余莺儿前世熟知的“破产姐妹”。 卦尔察贵人的家世极其显赫。 她的祖父卦尔察·德明,乃是从一品刑部尚书,执掌全国刑狱律法、断案审案,手握生杀大权,朝堂上权重极高。 卦尔察一族是满清老牌勋贵世家,朝中门生故吏遍布,世代深受皇室倚重,资历深厚,威望极高。 皇上体恤功臣,又看重卦尔察家族的显赫门第,降下特旨宣召卦尔察·明舒入宫。 一开始,余莺儿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琢磨着,卦尔察贵人之所以能那么快从贵人升到嫔位,无非是靠家世。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勋贵世家就那么几家,皇上多给些体面,也是情理之中。 自己虽然出身低些,但好歹正得宠,只要不出大错,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余莺儿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了。 皇上来她这里的次数少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种恩宠平平,不冷不热状态。 没有完全失宠,皇上偶尔也会想起她、召她伺候,但再也没了之前那种热乎劲儿。 余莺儿开始留心观察卦尔察贵人。 宫宴上、请安时、偶尔在御花园里遇上,她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卦尔察贵人身上。 看着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卦尔察贵人的穿衣打扮和一颦一笑,总是会让人在恍惚间以为看到了甄嬛。 尤其是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弧度,生气时轻轻蹙眉的模样都像极了甄嬛。 原来是新的替身来了。新旧交替,她这个旧的,自然就该退场了。 原来不是家世的问题。家世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让卦尔察贵人在短时间内晋封为一宫主位的,是她身上那股子酷似甄嬛的韵致。 接着很快,卦尔察贵人就被赐了封号“贞”。 内务府的人来传旨的时候,余莺儿站在廊下听着,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笑意。 “贞”,谐音“甄”。甄嬛的甄。 她在心里暗暗腹诽:也就是在这电视剧里罢了,虽然自己历史学得不怎么好,但也知道清朝有文字狱,知道当今皇上名讳叫胤禛。 要真搁在历史上头,怎么可能给后宫嫔妃赐一个冲撞帝王名讳的封号? 那岂不是大不敬? 那些言官们早就跪在乾清宫外死谏了,还用得着旁人操心? 可偏偏在这深宫里,没有人觉得这个封号有什么不妥。 甚至有人悄悄议论,说某天晚上看见贞贵人,恍惚间还以为看见了当年莞嫔的身影;说皇上看着贞贵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而在这之前余莺儿自打得了这份恩宠,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光,吃穿用度全是顶好的,宫里下人见了她都低头讨好,谁也不敢怠慢。 还因为皇上的宠爱,给父亲安排了官职,家里一下子就体面起来。 余莺儿心里明白皇上年纪不小,说白了就是个糟老头子,长相年纪她压根就瞧不上,本来没有半点真心情意。 可偏偏这种皇上宠爱、人人巴结的滋味实在太舒服了,这种感觉让她慢慢飘了。 皇上待人用心的时候也是真用心。 皇上一有空就来陪着她,对她百般温柔优待。想她之所想,急她之所急。久而久之,余莺儿心里渐渐动摇,差点就真对皇上动了心。 她还天真的以为甄嬛替身是一方面,皇上心里应该也是真有自己的。毕竟她长得又不像纯元皇后和甄嬛,行为、习惯也有自己的风格特点。 谁知道宫里新进了那模样神态像甄嬛的贞贵人后,皇上转头就把满心欢喜都挪到新人身上,日日留宿偏爱,满眼皆是温柔。 余莺儿瞬间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情意当场碎得一干二净,也彻底看透,帝王哪里会真心待人。 余莺儿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这后宫待久了,被同化了。以前明明是最不能够接受感情有瑕疵的,现在居然会对有那么多妃嫔的帝王有好感。 真是糊涂了。 第52章 余莺儿疑似被下毒,甘露寺探望果郡王 自从那日彻底看清了皇上的心思,余莺儿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一缕魂。 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浑身都不对劲。 她本来也只是只有一点点动心,但很快就清醒了,按理来说应该不会这样。 可身子却不听使唤了。 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想发火。 有天看到御膳房送了冷掉的点心,她竟然当场把点心扫下桌,把满屋子的人吓得跪了一地。 事后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又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不至于这么生气。 可那一瞬间的火气就是压不住,噌地窜上来,烧得她胸口发闷。 比暴躁更磨人的,是那股如影随形的倦意。 她总是犯困,而且困意来得毫无道理。 一大早刚用过早膳,靠在窗边看两页诗集,眼皮就开始打架。 有时候陪胧月玩,玩着玩着就歪在软榻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薄毯,敬妃坐在一旁替她掖被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灵妹妹,你最近是怎么了?”敬妃不止一次问过。 余莺儿总是笑着摇头:“大约是因为屋子太暖和了,容易让人想睡觉吧。” 她以为自己是因为还舍弃不下对皇上的感情,也没有在意。 紧接着,她接到了皇上的通知。皇上要往凌云峰一带游幸散心,命敬妃、余莺儿随驾同往,胧月也一并带去。 凌云峰大雪漫天纷飞,山间寒风簌簌扑面,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雪裹挟着凛冽寒气,四下清冷苍茫。 路过清凉台附近时,皇上忽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随行的苏培盛道:“老十七的别院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听说他病了?” 苏培盛躬身道:“回皇上,果郡王确实在清凉台养病,已有数日了。” “那就去看看。”皇上说着便调转了方向。 一行人到了果郡王的别院,门楣清雅,院子里的梅花开的正旺。 太监通传之后,正要挣扎着下床行礼,皇上已经大步迈进了内室。 “自打老十七不在宫里,连个和朕谈诗论画的人都没有了。”皇上一进门便朗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果郡王半靠在床榻上,面色确实有些苍白,但还是强撑着要下床行礼。 皇上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你病着,就不要拘礼了。” 敬妃和余莺儿跟在后面进了门,奶嬷嬷抱着胧月走在最后。 果郡王抬眼看见这一行人,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皇兄和敬妃娘娘今儿个兴致真好,怎么突然想到臣弟这儿来了?” “难得雪化了,整日闷在宫里也无趣,出来走走。路过你这儿,听说你病了。”皇上打量着果郡王的脸色,微微点头。 “果然还有病色,不过精神还好。” 敬妃在一旁笑着接话:“是啊,胧月听说十七皇叔病了,特地闹着要来看望呢。” 奶嬷嬷抱着胧月上前几步。 胧月咧着还没长齐牙齿的小嘴笑,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果郡王伸手去拉她的小手,她却咯咯笑着往回缩,不让他碰。 “这丫头,鬼精灵着呢。”皇上看着胧月,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宠溺。 “她知道你病了,不肯要你抱。那股机灵劲儿,和她额娘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皇上继续说:“这些日子你没来宫里,连朕都闷得慌,连个和朕说说诗词歌赋的人都没有。” 余莺儿想翻个白眼,明明她偶尔会跟皇上说两句诗词歌赋。而且她人还站旁边呢,皇上就直接忽视,说没人跟他说诗词歌赋。 她知道,这是皇上第一次暗示果郡王,希望果郡王提议,让他去甘露寺看看甄嬛。 满宫里谁不知道,甄嬛就在甘露寺。 可果郡王是何等聪明的人,他怎么可能接这个话茬。 他正费尽心思地追求甄嬛,眼看着就要水到渠成、大功告成了。这时候若是主动提出让皇上去甘露寺,岂不是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拱手推到皇上面前? 果郡王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臣弟幼时就常听皇兄和皇嫂谈词论赋、一同和歌。” 果郡王这时候搬出纯元皇后,既岔开了皇上的话头,又戳中了皇上最柔软的软肋。 可皇上终究还是不死心,他又开口道:“后来也只有甄氏能跟朕说上几句。只可惜她太不受教了。” 这一次,话说得更直白了。 余莺儿几乎想替果郡王着急了。 这时胧月忽然在旁边“甄氏、甄氏”地说起来。 小孩子口齿不清,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两个字,就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方才那一点点微妙的尴尬仿佛也被冲散了。 奶嬷嬷抱着胧月,满屋子的人都在逗她笑,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余莺儿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清楚,甄嬛此刻就在这间屋子的屏风后面。 按照正常的轨迹,果郡王和甄嬛应该在这一段时间正式定情的。 可因为皇上来了一趟清凉台,甄嬛听到皇上的声音,听到胧月的声音,心里又起了波澜。 她退却了,犹豫了,不敢再往前走那一步。 余莺儿知道甄嬛肯定很想念女儿。 “说起胧月这孩子,真是越发有趣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也刚好能传到屏风后面。 “平日里乖巧的时候,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旁人怀里,小脑袋往人肩窝里一拱,活像一只温顺的猫儿。” 敬妃笑着接话:“是啊,胧月乖起来是真乖。” “可是顽皮起来呀,却一刻也闲不住。”余莺儿继续说道,口吻里带着宠溺。 “满地爬来爬去四处摸索,瞧见新奇物件便伸手去抓,时常打翻东西闹出小动静。” “上回在敬妃姐姐宫里,她抓着一只青瓷碟子不撒手,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自己倒先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就要哭。” 众人听了都呵呵笑起来,连皇上也弯了弯嘴角。 余莺儿又说:“偶尔她还学着大人模样抬手比划,模样憨态十足。哭闹起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哄上几句便转眼展露笑颜。” “有一回她摔了跟头,哭得震天响,敬妃姐姐抱起来给她一块桂花糕,眼泪还挂在脸上呢,转眼就笑得连牙床都露出来了。” 一番话说得屋里笑声阵阵,连病中的果郡王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因为笑得太用力而咳了两下。 敬妃笑着嗔道:“灵妹妹这张嘴,把我们胧月的底细全给抖搂干净了。” 余莺儿笑着住了口。 ...... 回宫的路上,胧月玩累了,躺在奶嬷嬷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 敬妃坐在一旁替她拢了拢小被子,抬头看向对面的余莺儿。 “灵妹妹。”敬妃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关切,“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看起来总是没精打采的。” “前几日你来我宫里,说着说着就歪在榻上睡着了,胧月拽你的耳坠子你都没醒。” 余莺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天气冷了吧,一到暖和的地方就容易犯困。” 敬妃却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余莺儿心头一跳的话。 “妹妹,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余莺儿整个人怔住了。 怀孕? 这两个字让她心里猛地一颤。可她随即又在心里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她不是一直在被皇后熏那避孕的香料吗?而且上个月也来了月事。 她嘴上却迟疑地说:“应该……不是吧。” 敬妃见她神色犹豫,以为她不敢确定,便温声劝道:“你回去了让太医给你仔细瞧瞧。这种事可马虎不得。” 余莺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在马车摇晃着驶回紫禁城的路上,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看甄嬛被人下毒的时候,也是神思倦怠,困乏嗜睡,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她追剧的时候还以为甄嬛是怀孕了,结果温实初一诊脉,发现是毒。 余莺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皇后能给她熏避孕的香料,别人自然也能给她下别的东西。 丽嫔虽然疯了,可谁知道毒药的来源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以前她正得宠,皇上隔三差五就来,众目睽睽之下,想动手脚不容易。 可现在不同了。自从贞贵人进了宫,皇上来钟粹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恩宠平平,盯着她的人也少了,下手的机会就多了。 余莺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 “花穗,你去帮我把苏太医叫来,悄悄地,别声张。” 回到钟粹宫之后,余莺儿没有犹豫,当即命人传了太医。 花穗应了一声“是”,立马跑去太医院了。 等苏景安进来,行礼完放下药箱之后,余莺儿便对他说:“我最近总是犯困,精神也不好,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下毒了。” “是。”苏景安取出脉枕,花穗用帕子遮住余莺儿手腕之后,开始细细诊脉。 第53章 不是中毒,原来是有孕 苏景安诊完脉,按在腕上的手指猛地一颤,脸上绽出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高了几分:“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余莺儿原本斜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此刻被他这声高喊惊得浑身一激灵,懒洋洋的神色霎时凝住,狐疑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苏太医,喜什么呢?”她慢慢支起身子。 苏景安重重叩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语调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小主,您这是滑脉!脉象如珠滚玉盘,往来流利,确确实实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余莺儿愣住了。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喜悦、疑惑、恐惧,一层层翻涌上来,最后定格为一个冷冰冰的念头:这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指尖微微发凉。 且不说上个月分明还见过红。 虽说那次月信量少色淡、两日便净,与寻常不同,但到底见了。 单说皇后每日命人熏在她衣裳里有避孕功效的香,她一直假装不知,为的是隐忍不发、徐徐图之,可现在苏景安却说她有了身孕? 这不合常理,除非是圈套。 当年华妃构陷惠贵人假孕的事还历历在目。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若要照葫芦画瓢,给自己安一个假孕的罪名,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盯着苏景安,眸光渐渐锐利起来:“苏太医,你确定没有诊错?” 苏景安抬起头,正要答话,余莺儿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压得低了几分,语调却沉得像坠了铅。 “惠贵人被敦肃皇贵妃陷害假孕一事,想必苏太医也有所耳闻。” 苏景安神色一紧,却并不慌张。 “小主明鉴,微臣行医二十载,滑脉如珠走盘、应指圆滑,断不会诊错。小主此刻脉象往来流利,确是喜脉无疑。” 她缓缓吐了口气,压住心中翻腾的巨浪。不论真假,眼下这消息绝不能走漏分毫。 余莺儿定定看向苏景安,目光里藏着刀刃:“苏太医,这件事你暂且保密,我先想想怎么做才最有利。” 苏景安忙不迭应是,提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苏景安走后,余莺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她扬声说:“花穗。” 花穗应声而入。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花穗,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不放过花穗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起伏。 她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语气尽量平淡:“最近我贴身的衣物,都是谁在熏香?” 当时余莺儿还没有确定花穗到底算不算她的心腹,是不是别人的奸细。所以这件事情一直对所有人都瞒的好好的。 花穗没怎么犹豫,恭谨答道:“回小主,最近是奴婢和青禾交替着来。” “倒是上个月青禾身子不适,那段日子多半都是奴婢一人操持。” 青禾身体不舒服这件事余莺儿知道。 当时青禾面色蜡黄、频频干呕,余莺儿瞧着像是肠胃出了毛病,便准了青禾的假。结果她也并没有休息,而是做些不近身的活计。 而那段日子,恰恰是贞贵人才刚进宫、皇上来得还比较勤的时候。 原来如此。 不是皇后的计策,是真真切切的喜脉。 可是确定怀孕,惊喜之后,余莺儿又陷入了恐慌。 现在甄嬛还在甘露寺没有回来,后宫所有妃嫔中只有她一人怀孕,那她岂不是成了皇后眼里最大的靶子? 皇后能容忍别的女人生下孩子吗?绝无可能。 接下来安胎的日子,恐怕比任何时候都凶险。不能坐以待毙,得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她抬眸,眼神渐次清明,压低声音对花穗道:“花穗,你再悄悄去请温太医再过来一趟。就说我受了凉,身子有些不爽。” 花穗点点头,利落地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温实初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进了西偏殿,余莺儿也不多寒暄,直接伸出手腕,开门见山道:“温太医,劳烦你帮我把一把脉。” 温实初应了一声。片刻之后,他也是面上露出喜色,说:“恭喜小主,是喜脉,脉象平稳有力,已有一个多月。” 她定了定神,将心中盘算低声与温实初说了。 “我若直接向皇上开口,让你来负责我的胎,皇后一定会搬出胧月公主来堵嘴,说你分身乏术。”她唇边浮起一丝浅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到时候我会当着众人的面先提您,皇后必然反对。” “我适时示弱退让,皇上见我委屈又懂事,自然会心疼,就会另挑一个太医来负责。” “而今日在场的太医,除了你,还会有太医苏景安。” 她顿了顿,继续道:“原本这喜脉就是苏太医先诊出来。苏太医与我平日交集不多,也不是专门给我请平安脉的,大家都看在眼里。” “皇后觉得他与我不亲近,不会太过警惕。由他在明面,你在暗中照应,这个孩子就能平安落地。” 温实初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此计可行。” “只是有小主须得留心苏景安,此人虽不是皇后的亲信,但也素来明哲保身,从不站队。小主若要倚重他,还需慢慢笼络,不可操之过急。” “我省得。”余莺儿微微颔首。 苏景安是她的人这件事,余莺儿没有告诉任何人。 接着余莺儿立刻分派两拨人,一拨往养心殿报喜,一拨往景仁宫递话。 安排妥当后,她又命人把苏景安重新召了回来,让他和温实初双双候在正殿里。 两位太医并肩而立,药箱搁在脚边,这阵势,便是专等着给来的人看的。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 皇后与皇上相携而来时,敬妃、齐妃等一众闻风而来的妃嫔已经基本都到齐了。 本来有妃嫔打算说些酸话,质疑余莺儿是不是也有假孕嫌疑,结果一进门看见两个太医候在那儿就闭嘴不说话了。 两位太医会诊,便是如山的铁证,谁再质疑假孕,那就是自取其辱。 “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余莺儿随着众人盈盈下拜,膝盖还未弯下,就被大步跨上前来的皇上一把扶住。 “灵儿不必多礼,快起来。”皇上扶着她的小臂,力道轻柔得像怕碰碎瓷娃娃。那一声“灵儿”又亲昵又自然,浇得一众妃嫔心里齐齐泛酸。 齐妃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拿帕子按着嘴角,假装咳嗽。 皇后坐上主位,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目光在余莺儿身上轻轻一转,温和得像三月春风:“灵贵人真是有福气。”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取来敬事房的档案册子,翻了翻,一页一页地看过,最后合上册子,颔首道:“不错,日子对得上,确实是皇上的福泽。” 敬妃适时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高兴:“难怪灵妹妹前阵子总说犯困,原来是有喜了,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皇上听到这话,眉心微皱,带出几分薄怒:“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太医院是怎么当差的?给灵贵人请平安脉的太医是谁?” 苏景安连忙上前跪倒请罪,脊背伏得低低的。 余莺儿适时开口,声音鲜活俏皮,开朗温婉,一副伶俐懂事的娇俏模样。 “皇上别怪他们,是嫔妾不好。嫔妾身子一向康健,便没怎么让他们来请平安脉。” “苏太医也不是平日来给嫔妾请脉的太医,只是今儿个赶巧,碰上了嫔妾身子不爽,这才诊了出来。” 这话既替太医院开脱,又暗示所有人,苏景安只是碰巧被拉来诊脉。 皇上点了点头,不再追究。 余莺儿见火候差不多了,眨着水光潋滟的眼睛,说:“皇上,不如让温太医来照料嫔妾这胎吧。温太医医术高明,嫔妾心里也踏实些。” 果然不出所料,皇后搁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轻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不可。温太医现下照看着胧月公主,公主年幼,体质娇弱,万一有个闪失,怕他两头顾不上。” “到时候耽误了公主,也耽误了灵贵人的胎,反倒不美。” 说罢,皇后还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温实初,问道:“温太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温实初躬身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微臣确有顾虑,恐难两头周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莺儿自然不能再坚持,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情。 皇上想了想,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还未起身的苏景安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景安叩首回道:“微臣苏景安。” “好。”皇上点了点头,金口一开,“那就你来负责灵贵人的胎。务必尽心尽力,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苏景安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朗声道:“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护灵贵人母子平安。” 余莺儿笑着说:“多谢皇上记挂嫔妾,有皇上这句话,嫔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众人又絮絮说了些吉祥话,无非是多休息、少操劳、饮食须注意之类的客套。 余莺儿一一应着,乖巧得不像话,却在众人快要告退时,微微咬住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上眼尖,立即温声问道:“灵儿还有什么话要说?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余莺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皇上,嫔妾想设个小厨房。嫔妾如今有了身孕,口味多变,又不好总去麻烦御膳房,怕他们忙不过来......” 话还没说完,皇上朗声笑道:“这有何难。” “苏培盛,听见没有?吩咐下去,明日就让内务府在钟粹宫再设一个小厨房,厨子也要挑好的。” 苏培盛连忙应是,当即便让小太监去传话。 余莺儿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她盈盈下拜,连声道谢,那笑容明媚鲜活,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皇上看得龙心大悦,抚掌朗笑出声,笑声在钟粹宫正殿里回荡,震得檐下的铜铃都在轻轻发颤。 然而惊喜还没完。 第54章 皇后又想拦?皇上当场晋封灵嫔 “看你这么高兴,那朕让你再高兴一点!” 皇上瞧着余莺儿脸上那灿若朝霞的笑容,心情更好,大手一挥,声如洪钟:“苏培盛,晓谕六宫,晋灵贵人为灵嫔。” 这句话砸进殿中,满殿妃嫔齐齐变了脸色,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咬住了下唇,还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得仿佛糊了一层浆糊。 余莺儿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可以设小厨房的喜悦,又一桩天大的喜事当头砸下来,砸得她晕晕乎乎。 然而苏培盛还没来得及应声,皇后就开口了。 “皇上。”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仍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像是没看见满殿妃嫔各异的神色,只拿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皇上。 “灵贵人如今刚有身孕,胎尚未坐稳,不如等到灵贵人生下皇子之后再行册封。到那时便是双喜临门,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回皇后没有再用家世和未诞育子嗣来压嫔位,而是换了个策略,用的是“延后”。 等生完再册封,听着是替余莺儿着想,怕她胎没坐稳折腾册封礼。合情合理,又显出她这个皇后的体恤大度。 可余莺儿心里明镜似的。 延到生产之后?皇后这是给自己留足了几个月的时间。 几个月里,想对一个孕妇下手的机会多得数不过来,到时候胎儿没了,嫔位自然也就泡了汤。 一时间,殿中的目光都悄悄聚向皇上。 这已经是皇上第三次要晋余莺儿嫔位了,前两次都被皇后驳了回去,那么这一次呢? 皇上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不必这么麻烦,现在就晋为嫔位。” 皇后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瞬间凝了一凝。她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极快地将那丝僵意压下去,换回雍容的浅笑,仿佛方才那个瞬间只是旁人的错觉。 皇上却看都没看皇后一眼,继续说道:“册封礼就定在坐稳胎之后,那时候天气也正好,不冷不热。” 余莺儿赶紧盈盈下拜,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激动和感激:“嫔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来,地上凉。”皇上弯腰扶她起来。 众妃嫔上前齐齐道贺,一个比一个笑靥如花。 “恭喜灵嫔妹妹了。”齐妃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明显不是真心恭喜。 “灵妹妹好福气。”敬妃笑着道了一句,语气十分真诚。 余莺儿一一回礼。 殿中寒暄了一阵,夜渐渐深了。 敬事房太监捧着绿头牌进来,躬身呈到皇上面前。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众妃嫔的名号。 皇上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翻了贞贵人的牌子。然后皇上起身,对余莺儿又嘱咐了几句好生歇息,便带着贞贵人走了。 皇上走了,皇后也站起身走了。她依旧端着她那张温婉如玉的脸,走前甚至还对余莺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弧度恰到好处。 众人也陆陆续续散了。 方才还热闹喧腾的钟粹宫偏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两道身影还留在殿里,没有走。 一个是敬妃,一个是沈眉庄。 沈眉庄走上前来,目光温柔地打量着余莺儿,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握住余莺儿的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感慨:“妹妹,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余莺儿听到这话,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压不住,险些滚落下来。 触手可及的嫔位,这么多次擦肩而过,每一次都觉得只差一点。 “姐姐。”余莺儿回握住沈眉庄的手,声音哽得有些发颤,“我自己都以为这回又要被拦了。” 她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衬得笑容格外明亮,“幸好皇上这回没听她的。” 敬妃也走上前来,扬着温和的笑脸,轻轻拍了拍余莺儿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人觉得稳当踏实:“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敬妃又拉着余莺儿说了几句闲话,嘱咐余莺儿有事尽管派人去咸福宫寻她。 沈眉庄也叮嘱她好好养胎,不可大意。 两人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起身回去。 余莺儿将两人送到殿门口,看着两盏宫灯一前一后没入夜色深处,这才转身回了寝殿。 一切嘈杂都褪尽了,钟粹宫的夜静得只听得见烛花爆裂的细小声响。 这时花穗和青禾两人也行礼,齐齐声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余莺儿笑着抬了抬手:“你们快起来吧。”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青禾脸上,语气随意又自然,“青禾,我现在有点想喝汤,你去御膳房看看能不能匀一碗出来。” 青禾忙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余莺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过头来看向花穗。 余莺儿沉声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明明所承的雨露也不少,却久久没有怀孕吗?” 花穗一愣,旋即想到小主偏偏支开了青禾才说这话,心头猛地一揪,脸色顿时变了,压低声音愤然道:“小主,难道是青禾动了手脚?” 余莺儿点点头,目光冷了下来:“不错,青禾是皇后的人。” “她每日给我熏衣服的时候都在香料里动了手脚,所以我承宠再多次也怀不上。” “如今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千万提防她。往后我入口的东西、贴身的衣物,你都得替我多长一双眼睛。” 花穗听得又惊又怒,说:“小主,既然已经知道青禾是皇后安插的奸细,何不直接把她退回内务府?” 余莺儿却摇了摇头,神色沉静而克制:“现在马上就赶她走,太引人注目了。” “皇后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我若无缘无故撵了青禾,反倒给了皇后发作的由头。” “先留着她,等寻一个怎么也赖不掉的正经理由,再把她退回内务府。” 花穗恍然大悟,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替小主盯紧她。” 说完,花穗就去帮余莺儿整理床铺去了。 余莺儿望着空荡荡的正殿,自己又开心的笑了起来。 事情全都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在发展。 有了小厨房,这是个天大的好事。往后她的吃食,全部在小厨房里做,这就彻底堵死了御膳房那条线。 御膳房送来的膳食经过七八道手,哪一道都可能出事。 而且以后是苏景安负责她的胎,还是皇上任命的。一旦她身子有任何不适,苏景安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医治。 但最最让她惊喜的,是终于升到了嫔位。 她原本以为这回事儿还得慢慢磨,毕竟她现在算是半失宠状态。 后宫也向来没有怀孕就升嫔位的惯例。就比如满洲大族出身的富察贵人当年有孕,也没能晋为嫔位。 沈眉庄当初也是被拦下了嫔位,只赐了个“惠”字封号。 想来这一次能够晋为嫔,应该是有之前皇帝两次提出,都被皇后驳回,而打下的基础。 每一次被驳回,皇上心里的那点不甘就攒一分,越攒越厚,直到现在余莺儿有了身孕。 皇嗣傍身,皇后再也找不到能站住脚的理由。 “本宫......”余莺儿轻轻念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她终于可以也用这两个字了。 往后别人见到她,也可以称一声“灵嫔娘娘”。 过生日,御膳房也不再是一碗长寿面打发了事,她可以自己办个生辰宴。 出行也有了轿辇,不用再靠两条腿在宫巷里风吹日晒。 “嫔位有了,孩子有了,只要平安生产,这宫里头就稳稳有了我一席之地。”余莺儿喃喃自语,手掌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片平坦之下的温热。 等这个孩子落地,她就可以真正躺平了。 可在那之前,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皇后的打胎手段不可小觑。 ...... 几天之后,内务府的人果然麻利。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了好几天,在钟粹宫的偏房里辟出一间干净亮堂的小厨房,锅灶碗盆一应俱全,连水缸都是新打的。 余莺儿还亲自去瞧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灶台。凉丝丝的砖石,崭新崭新的。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比喝了安胎药还管用。 与此同时,升了嫔位,她顺理成章地搬进了钟粹宫的正殿。 正殿与西偏殿,那简直是天上地下。 西偏殿逼仄,光线昏暗,抬头便觉得天花板压在脑门上,透不过气来。 正殿却宽敞明亮,房梁高挑得她得仰头去看,正中一块描金匾额,两面窗户推开就是满殿的穿堂风,精致又气派。 人手也增加了。 按着嫔位的份例,除了原先伺候的宫女太监,又拨了一批人过来。 最要紧的是钟粹宫原先的首领太监宋德顺和掌事宫女李兰秀,如今正式听她调遣了。 宋德顺四十来岁,一脸老实相。 但能在钟粹宫当上首领太监的人,老实是不可能老实的。只是聪明得恰到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老实。 李兰秀是个稳重利落的女人,三十出头,眼明手快,吩咐下去的事从不用说第二遍。 “娘娘这边请。”李兰秀恭敬地引着余莺儿在正殿里走了一圈,把各处的布置一一指给她看。 第55章 太后警告不准动灵嫔,皇后却暗示安陵容 寿康宫,檀香袅袅,自博山炉中盘旋而上,将整座寝殿笼在一片沉静的香气里。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皇后来了。”太后没有睁眼,只凭那熟悉的脚步声便辨了出来。 皇后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说:“臣妾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阅尽后宫风云的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精光。她没有让皇后起身,而是端详了她片刻,才抬了抬手:“起来吧,坐。” 皇后依言起身。 太后将佛珠搁在身侧,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哀家听说灵嫔有孕了?” “是,臣妾前几日亲自看过敬事房的档册,日子对得上。”皇后微微一笑,语气温婉,“灵嫔是个有福气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却像一把钝刀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次灵嫔的胎儿,你要像之前照顾莞嫔那样,给哀家仔仔细细地照顾好,直到她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皇后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她低下头,恭顺地应道:“是,臣妾谨遵太后懿旨,定当尽心照看灵嫔的胎,不敢有半分懈怠。” 太后却没有就此打住。 她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在皇后的心尖上敲了一记。 “哀家这话,你可听进心里去了?”太后的声音沉了几分,不再是闲话家常的调子。 “不是嘴上应得好听,转脸就忘到脑后。哀家要的,是灵嫔母子平安。” 皇后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笑,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皇额娘放心,臣妾身为后宫之主,照看皇嗣本就是分内之责,绝不敢有负太后所托。” 太后是在告诫皇后不准动手。 因为之前余莺儿给太后送了蒸蛋糕,太后很喜欢,心里当时对她有点好感。 再加上余莺儿不是狐媚惑主的,沈眉庄偶尔也会在太后面前给余莺儿说好话,所以太后一直对余莺儿的感观不错。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 皇后维持着笑容,不动声色地迎上太后的目光,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发紧。 太后收回目光,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知道就好。” “哀家年纪大了,不想再看到后宫里头出什么乱子。皇上如今也不小了,膝下却只有三个皇子。皇嗣单薄,乃是江山心腹大患。” 而且说是三个阿哥,能撑得起台面的也就三阿哥一个。四阿哥生母低贱,一直不被皇上喜欢,五阿哥又一直养在宫外、资质十分愚钝。 所以灵嫔这一胎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上的骨血,太后不希望有任何闪失。 太后对皇后说的这番话,皇后如何听不懂? 可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温声道:“臣妾明白。” 太后嗯了一声,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好了,你宫里事忙,不必在哀家这儿耽搁了。” 皇后起身行礼,退出了寿康宫。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姿态雍容华贵。 皇后坐在一路上向景仁宫走的轿辇上,脸上始终挂着那抹得体的笑容,宫人们远远见了都要躬身行礼,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她的心腹宫女剪秋跟在身侧,察觉得到皇后现在心情不佳。 “娘娘……”剪秋压低声音。 “回去再说。”皇后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进了景仁宫正殿,屏退左右,只留剪秋一人伺候,皇后才卸下脸上的笑容。 她坐在凤座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凤首,眼神阴晴不定。 太后不让她动手?她偏要动手。 这个余莺儿,一步一步从官女子爬到嫔位,没有家世、没有根基,全凭一张脸和一股子韧劲。 如今她有了身孕,万一再生下一个皇子,凭皇上对她的宠爱,三阿哥的位置还能稳如泰山吗? 不能。皇后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既然太后把话放在那儿了,她明面上不能动手,那就暗着来,手段更隐蔽些。 后宫里头,想让一个孕妇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胎,法子多得很。 皇后想到这里,唇角重新浮起一丝浅笑。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安嫔求见。” 皇后敛去眼底的阴鸷,重新挂上那副端庄温婉的面容,抬了抬手:“让她进来。” 安陵容款步而入,一袭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身段纤细。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坐。”皇后笑着让安陵容起来,态度比方才在太后跟前不知亲和了多少倍。 安陵容落座之后,先是寒暄了几句闲话,然后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皇后娘娘,灵嫔这一胎……您怎么看?” 皇后语气云淡风轻的说:“现在才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这宫里头,怀上是一回事,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安陵容垂下眼帘,听出了话外之音。 皇后啜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再说了,孕妇怀胎十月,讲究多得很。”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碰得什么碰不得,都是有说法的。” “万一她不小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或者碰了什么不该碰的,这谁又说得清呢?” 这话说得隐晦,安陵容却明白了皇后的言外之意。 皇后在暗示她从食物下手。不管是下药也好,还是用食物相克的道理也罢,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让灵嫔的胎悄无声息地没了。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抬起眼,与皇后对视了一瞬,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默许的笑意。 她微微颔首,低声道:“娘娘说的是。怀孕确实要处处小心,一个不慎,便后悔莫及。”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安陵容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 安陵容又斟酌着说:“听说灵嫔的父亲最近在皇上面前很是得脸。” 她是在暗示皇后,想让皇后想办法也给安比槐升官,这样她母亲在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余莺儿的父亲不过是个白身,如今仗着女儿在后宫得宠,得了一官半职,品级甚至已经超过了安比槐。 “既然灵嫔都能凭借宠爱为她的父亲挣得一官半职,”皇后慢悠悠地说,“你自然也可以。” “安嫔,你也该好好争一争了。后宫里头,恩宠就是一切。有了恩宠,你想要什么没有?一个小小的县丞算什么,再往上走两步,也未尝不可。” ......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听了皇后让她争宠,靠宠爱来给父亲升官时,她的脑海中闪过了用催情香这个念头。 若是把催情香用在皇上身上,定能让皇上对她流连忘返。 她知道这风险极大,万一被人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真的得了宠,不仅能压余莺儿一头,还能为父亲谋一个好前程。 这样的诱惑,安陵容扛不住。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册封典礼那日。 这一段时间,后宫中最受宠的依然是贞贵人。 就算余莺儿怀有身孕,皇上也极少踏入钟粹宫。偶尔来一趟,也是坐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但是余莺儿一点儿也不在意,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防备皇后上。 册封典礼前前后后,她几乎把钟粹宫防成了一座铁桶。脑子里反复盘算皇后可能用的手段。 剧情里皇后惯用的伎俩,是用纯元皇后的旧物来做文章,所以整个册封典礼的筹备过程中,余莺儿对每一件送来的东西都再三查验。 让她意外的是,直到册封大典当日,皇后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典礼结束后,余莺儿回到钟粹宫正殿,花穗正准备替她脱吉服时,惊呼了一声:“娘娘,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余莺儿原本就有点不舒服,她以为是因为太劳累的缘故。 但现在那股往下坠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连忙说:“花穗,快去请苏太医来。别声张。” 花穗拔腿就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苏景安便提着药箱急步赶到,额头上还带着细细密密的汗。 诊完脉,苏景安跪了下来,说:“娘娘,脉象滑利之中已见急数,两尺脉沉涩无力,这是……小产的先兆。” 余莺儿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小产?本宫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都没碰,怎么会小产?” “娘娘且慢动气,脉象虽有征兆,但胎尚未落,还有回旋余地。”苏景安赶紧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施针。 施完针,那股小腹下坠的感觉总算减轻了几分,但仍旧没有完全消退。 苏景安在殿中仔细环视了一圈,又走到窗前嗅了嗅,最后蹲在余莺儿换下的吉服旁边,凑近闻了闻衣料上的气味。 然后说:“娘娘,请恕微臣冒昧,敢问娘娘这段时日吃了些什么?” 花穗立刻把余莺儿连日来的吃食一样一样的报出来,苏景安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开春以来,是不是常吃春笋炒韭黄这道菜?” 余莺儿有些不解:“是。这菜又清淡又爽口,最近几日都在吃,但是每顿也没吃多少啊。” 苏景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娘娘,您千防万防,终究是漏了这一环。” 第56章 中招,将计就计撵走青禾 “春笋性寒,娘娘本就胎元未固,多吃则体虚宫冷,小腹容易发坠。” “韭黄性烈走血,最能牵动宫缩。这两样食材,单独吃一样倒还罢了,偏偏日日同食,日积月累,就像慢刀割肉,一寸一寸地消耗您的胎元根基。” “头几天也许没什么感觉,等有感觉的时候,根基已经动了。” 余莺儿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铁青。 “还有......”苏景安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堆在一旁的吉服上,“娘娘今日穿的这件吉服,上面沾染了一股极淡的香气。” “微臣方才凑近细闻,闻出其中有一味散血活络的香料,用量不多,气味被衣料本身的染料味道盖住了,若非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花穗连忙蹲下身去,捧起吉服又闻了闻,摇头道:“苏太医,这衣裳送来的时候奴婢亲自检查过,除了新衣料的味儿,什么香都没闻到啊。” “那是自然的。”苏景安沉声道,“这香不是熏在衣裳上的,是后来沾上去的。” 花穗愤慨的说:“定是有人趁着今日大典,在娘娘停留的殿中悄悄燃了这种香!” 苏景安压低声音道:“娘娘身着吉服,那衣裳厚重,闷得浑身不畅,毛孔张开了,吸进去的香气比平日多得多。” “春笋韭黄埋病根,散血熏香做引子。双管齐下,同时发作。” 余莺儿听完,浑身一阵阵发冷。 在行礼的时候,她确实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甜丝丝的,和殿中原本的气味不一样。 当时她以为是哪位妃嫔身上的香粉味,没有在意。 好一个双管齐下。 春笋韭黄,她就算查也查不到皇后头上。 是御膳房统一采购时鲜蔬菜,各宫小厨房去领。春笋韭黄眼下阖宫都在吃,不是钟粹宫独一份。 至于那散血活络的熏香,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上,等她事后想查的时候,香早就燃尽了,灰都被人收走了。 一定是皇后!除了皇后,余莺儿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手笔。 她面沉如水,过了一会,缓缓开口道:“苏太医,本宫这胎,还能不能保住?” 苏景安斩钉截铁道:“能。娘娘底子好,发现得早,脉象虽见急数,但尚未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微臣这就开一剂固胎安宫的方子,娘娘连服三日。只要能稳住这三日,胎儿便无大碍。” “好。”余莺儿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苏景安走后,她靠在软枕上,心里很生气,可生气之后,开始陷入恐慌。 她很害怕自己保不住胎儿,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还是着了皇后的道。 余莺儿想了想,叫来花穗,吩咐她去厨房说一声,这道菜先停了,近期都别上。 花穗应声去了。 余莺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想着,这孩子跟了自己三年,做事稳妥,这点小事不至于办不好。 没过几天,饭菜一上来,余莺儿愣住了。 又有这道菜。 余莺儿盯着那盘菜,让人把厨师叫了进来。 厨师听说是余莺儿传他,一路小跑着过来,进门就跪下了。 “本宫不是已经交代过了,最近不想吃这道菜吗?”余莺儿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了几分惯常的和气,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王厨子吓得头都不敢抬,伏在地上回话:“回小主的话,前几天花穗姑姑确实跟奴才说了。可昨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昨天青禾姑姑又来了,说小主您又改了主意。说孕妇口味变得快,这道菜小主昨儿半夜念叨想吃,让奴才照常上。” 余莺儿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又是青禾。 余莺儿没发作,只对王厨子说了句“知道了”,就让他退下了。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事情捋了一遍。 这手段,这么浅显,青禾居然也敢使。 这是吃准了她脾气好,不计较这种小事。如果她不知道这道菜的危害,换在以前没怀孕,上来了她还是会继续吃。 余莺儿坐在那里,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下,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既然这样,就别怪她心狠了。 当天晚上,那道春笋炒韭黄赫然又出现了。 余莺儿看了一眼,心里冷笑。 青禾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往死路上推。 她面上不动声色,当着伺候的人的面,拿起筷子,夹了两口,细细嚼了,咽下去。 一个时辰后,钟粹宫灯火通明。 花穗急得直哭,一路小跑着去太医院请苏景安。 苏景安提着药箱赶过来的时候,余莺儿正歪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捂着肚子直叫疼。 其实她一点都不疼。但她演得很真,连苏景安搭脉的时候,她都暗暗使了劲让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苏太医,本宫的孩子……”余莺儿声音发颤,眼眶红红的,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揪心。 苏景安是个聪明人,一搭脉就发现她脉象虽有些浮,但并无大碍。 可他抬眼看了看余莺儿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伺候的人,什么都没多说,只按部就班地开了方子,然后依例往上递了折子。 半盏茶的工夫不到,钟粹宫外就响起了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来了。 余莺儿半靠在榻上,头发散着,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见了皇上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皇上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了,躺着。”皇上在榻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确实憔悴,语气便软了几分,“怎么回事?苏景安说你吃坏了东西?” 跟着皇上一起来的还有贞贵人。 贞贵人站在皇上身后,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神却在余莺儿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景安站在一旁,依例回了话。 皇上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听到最后,眉头都快拧成结了:“再好吃的菜你也不能天天吃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 余莺儿垂下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赧:“本来臣妾前几日确实吃腻了,已经交代了不要再上这道菜。可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的脸色,才接着说,“可是今天厨房又端上来了,一看到那菜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腻了,就……就又吃了。” 皇上听完,沉默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苏培盛:“去,把钟粹宫的厨子给朕叫来。” 厨子被带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进门就跪,浑身跟筛糠似的抖。 皇上问话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把白天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青禾是谁?”皇上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冷意。 青禾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色煞白。 “这种违背主子意愿的奴才,”皇上连审都没审,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不必在你跟前伺候了。” “苏培盛,把她送到慎刑司去。” 青禾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地上连哭带喊:“皇上饶命!” “奴婢都是为了小主考虑啊!小主明明已经很想吃那道菜了。小主,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去慎刑司,奴婢知错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膝行着朝余莺儿的方向爬过去。 余莺儿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一开始有些不忍,可是一想到她这几年一直对自己下手,还是狠下心来。 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不忍的样子,红着眼眶扯了扯皇上的袖子,声音细细的:“皇上,要不这次就算了吧,她毕竟跟了臣妾这么久……” 皇上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就是太好性了。这样的奴才,早该打发她走了。” 余莺儿看着皇上那张微微带怒的脸,适时地缩了缩肩膀,露出一点怯生生的模样。 皇上本来满肚子的火,被她这副样子一激,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贞贵人开口了。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劝慰的腔调:“灵姐姐,你就是性子太温和了。” “主便是主,奴便是奴。下人以下犯上,轻辱主子,若是今日不严加惩戒,往后旁人知道了,非但不会替姐姐委屈,反倒要笑话姐姐。说姐姐管束无方,失了体统。” 贞贵人的话表面上听着像是在替余莺儿说话,可细品起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这话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在嘲讽余莺儿宫女出身,所以连怎么当主子都不会,下人都敢骑到头上来。 贞贵人说完,拿余光扫了余莺儿一眼,等着看她是什么反应。 谁知余莺儿一脸受教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点头,还附和道:“贞妹妹说得对,是本宫太纵着她们了,往后一定好好管束。” 贞贵人见余莺儿根本就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或者说,就算听出来了,也完全没往心里去。 她干脆不再跟余莺儿多费口舌,转而对皇上说:“皇上,您还是赶紧给灵姐姐挑个更好的奴才来吧,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到底不方便。” 皇上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便对苏培盛道:“苏培盛,让内务府重新挑个好的送过来。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顺便问问内务府是怎么做事的,竟挑了这种奴才来主子跟前伺候,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苏培盛躬身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第57章 贞贵人有孕晋为嫔,皇后转移注意力 皇上处理完青禾的事,又嘱咐了余莺儿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便带着贞贵人走了。 等圣驾走远了,余莺儿盯着帐顶的绣纹发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个孩子生后,大概是得不到什么父爱了。 余莺儿想到这里,非但没有难过,反而笑了笑。 要什么父爱呢。 这孩子生下来就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不用像平民百姓那样在泥地里打滚讨生活。 有钱有权就够了。至于父爱,那是锦上添花的,没有也不耽误活着。 想通了这一点,余莺儿心思又落到了青禾身上。 余莺儿很清楚慎刑司是个什么地方。她看《甄嬛传》的时候,对慎刑司也有所了解。 余莺儿心里有一丝不忍。但也仅仅只有那么一点点。 她不能心软。 要怪就怪青禾自己。好好的差事不当,偏要当内奸。 余莺儿自认待她不薄,容忍她在身边待的这几年,吃穿用度从没短缺过她,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不比别人少。 ...... 第二天一大早,内务府就领了人过来。 领来的宫女约莫二十出头,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等人通传。 余莺儿歪在榻上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不一样的气场。 “奴婢秋雁,给娘娘请安。”声音也稳,咬字清晰,不疾不徐。 余莺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这一身干练的气质,倒真是她眼下最缺的人。 花穗虽然忠心耿耿,那孩子脑子直,有些事想不周全。 掌事宫女倒是能办事的,可那是个老人精,凡事只求不出错,从不主动替她谋划,跟甄嬛身边的崔槿汐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余莺儿面上笑着说“起来吧”,客客气气给秋雁安排了住处,转头就让人递话给父亲,查查秋雁的家世底细。 同时让花穗也在宫里打听打听,看看秋雁有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人际关系,是不是又是被谁收买了送过来当眼线的。 消息回来得很快,这让余莺儿很是意外。 从前让花穗去打听个什么事,动辄十天半个月才有回音,有时候一封家书送出去,等回信等得她脖子都长了。 可这回不一样,不过几天的工夫,父亲那边的回话和花穗打听到的消息就全到了。 都是好消息。 秋雁家世简单,家里也没人生病要用钱之类的。只是她和余莺儿一样,也是母亲已经去世,但是父亲很快就续娶了。 家里对她不好,她已经准备一直留在宫中了。 最关键的是,她跟各宫的人都没有私下往来。 余莺儿暂时放下心来。至少目前来看,秋雁背后没有人。 处置了青禾,身边的人算是清理干净了。 可余莺儿心里头那根弦始终绷着,没有一刻松下来。皇后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 余莺儿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花穗和秋雁都看出来了。 花穗急得不行,天天在余莺儿耳边念叨:“小主您别想了,越想越伤神,对孩子不好。” 秋雁倒是不多话,只是在余莺儿半夜惊醒的时候,默默端一盏温水过来,守在床边直到她重新睡着。 苏景安来请脉的时候也劝她:“小主脉象浮而微滑,是忧思过度的征兆。您若是再这样下去,微臣开再多安胎药也无济于事。” “养胎先养心,您得把心放宽。” 余莺儿笑着应下,可心里想,她倒是想放宽,可皇后会让她放宽吗? 更让人发愁的是,她现在每天还得去景仁宫请安。每天早晨起来梳妆的时候,余莺儿都要做一遍心理建设。 到了景仁宫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喝。 皇后宫里的茶具,她每次拿起来都是装样子,嘴唇碰一碰杯沿就放下了。那点心看着再精致诱人,她也绝不伸手。 唯一让她心安的一点是,皇后的宫里不熏香,用的是瓜果代替。满屋子的果香闻着倒是舒服,瓜果也不能拿来做手脚。 这大概是景仁宫唯一让人放心的地方了。 可余莺儿心里清楚,这只是最低段位的防范。 皇后不可能蠢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让她落胎,因为那太明显了,查起来第一个跑不掉的就是皇后自己。 余莺儿怕的是皇后孤注一掷。 万一哪天皇后觉得她的威胁太大了,豁出去用最直接的手段,然后找个宫女当替罪羊,那余莺儿的损失就大了。 好在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御前传来消息,贞贵人有喜了。皇上龙颜大悦,当场下旨晋贞贵人为贞嫔。 圣旨一下,六宫哗然。 要知道贞贵人入宫才多久?几个月的光景,从贵人一跃升至嫔位,这样的晋升速度,连当初的甄嬛都赶不上。 皇上甚至不顾皇后的反对,连太后的意思都驳了回去,硬是把这道旨意颁下去了。 余莺儿知道后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剧情可以改变了?她记得在《甄嬛传》里贞嫔是没有孩子的。 不过她也松了一口气。 皇后的注意力,不会再只盯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两个怀孕的嫔妃,皇后要想同时动手,难度翻了好几倍。更何况贞嫔的家世远在她之上,对皇后的威胁也远比她大。 贞嫔是满洲上三旗出身,家里又有人在朝中担着要职。这样的家世背景,要是生下来的是个皇子,对三阿哥的威胁不是一星半点。 两害相权取其重,皇后一定会把矛头先对准贞嫔。 余莺儿想到这里,忍不住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感到些许羞愧。 可是羞愧归羞愧,她不会跟自己过不去。这是孩子平安出世的好机会,她没有理由不好好抓住。 事实证明,余莺儿猜对了。 景仁宫里,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却不怎么慈悲。 “灵嫔那边不用管了。”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现在要紧的是贞嫔。入宫才几个月就晋了嫔位,皇上连太后的旨意也驳回了。这份恩宠,可是后宫里头一个。” 安陵容站在下首,闻言微微一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娘娘,灵嫔那边……臣妾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皇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看着安陵容,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然:“之前她身边那个叫青禾的宫女,不过是在菜上做了一点手脚,就被打发了去慎刑司。” “既然能把人送进慎刑司,就说明她已经察觉了。你现在的安排,怕是也没用了。” 安陵容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甘。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余莺儿继续吃那道菜,吃上一段时间后,她再找个机会接近余莺儿,身上带上特制的香料,跟余莺儿说一会儿话,回去之后就让宝娟销毁证据。 这样一来,余莺儿就算察觉了,也找不到源头,查无实据。 可她没想到青禾那么快就被收拾了。现在钟粹宫里面的消息她根本查不出来。 安陵容唯一知道的情报是,余莺儿确实很喜欢吃那道春笋炒韭黄。所以她以为之前的安排或许多少起了些效果。 皇后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又说回了贞嫔:“贞嫔是满洲上三旗的闺秀,祖父和兄长又都在朝中得用,这样的身世……实在是让本宫很忧心啊。” 这话皇后方才已经明示过一次了,现在又在暗示。 安陵容听懂了。 而且在皇后身边待久了,她对这种“明示变暗示”的套路已经烂熟于心。 “臣妾知道了。”安陵容点了点头,面上波澜不惊。 皇后满意了。 可皇后不知道的是,安陵容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早有自己的盘算。 就像皇后当初在太后面前点头应下不伤害胎儿,转头就对余莺儿下了手一样。 安陵容不打算放过余莺儿,因为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当初她第一次侍寝,被退回去之后,皇上召见的就是余莺儿。 还有明明她马上就有机会一展歌喉,可偏偏余莺儿抢在她前头,抢了她的风头。 余莺儿总像一座绕不过去的山,永远走在她前头,把她压得死死的。 更让安陵容意难平的是,明明是她和甄嬛、沈眉庄一起入宫的,她们三个人从一开始最亲近。 虽然两人之前有嫌隙,可是她在蓬莱洲陪甄嬛的时候,沈眉庄托人给甄嬛带东西时,也没忘了她那一份。 说明在沈眉庄心里,她还是占着一席之地的。 甄嬛离宫后,应该是她们两个人互相扶持才对,可是现在沈眉庄却和余莺儿走得最近。 安陵容心里认定了一定是余莺儿在沈眉庄面前说了什么挑拨的话,或者背地里诋毁了她,才会让沈眉庄对她越来越疏远。 其实安陵容不知道的是,余莺儿跟沈眉庄越走越近,其实是从余莺儿让沈眉庄教她学习琴开始。 因为余莺儿对沈眉庄一直抱有实打实的善意,加上沈眉庄作为大家闺秀,不好意思明着拒绝,又看余莺儿是真心想学,便耐着性子教了。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待的时间长了,话就多了,关系自然就近了。 而安陵容和沈眉庄渐行渐远,抛开之前的不说,真正让沈眉庄彻底远了的,是甄嬛因为纯元故衣被禁足碎玉轩时,让温实初递话出来说,要小心皇后和安陵容。 沈眉庄不敢置信,后来甄嬛出宫后硬是逼问了温实初,才知道了舒痕胶的全部内情。 那一刻,沈眉庄心里再怎么念旧情,也不会再跟一个帮着皇后害甄嬛的人推心置腹。 而安陵容还以为舒痕胶的事瞒得天衣无缝,还以为甄嬛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甄嬛已经让沈眉庄警惕她。 第58章 贞嫔流产,灵嫔家人进宫 自从贞嫔怀孕以后,后宫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 最得宠的不再是贞嫔,而是安陵容。 安陵容得宠的那阵子,风头一时无两。皇上爱她温顺恭谨、歌喉婉转,隔三差五就翻她的牌子。 因为安陵容得宠,安比槐不停升职。而且连那每年只进贡十斛的螺子黛,今年皇上把大半都赏给了安陵容。 在安陵容得宠期间,康答应也升为了常在。 康常在素日与贞嫔交好,贞嫔在皇上跟前没少替她美言,康常在也就在安陵容吃肉的时候,喝到了几口汤,还顺势晋了常在。 然后是四月十七那天,是甄嬛的生日。 皇上翻了安陵容的牌子。 晚膳过后,皇上坐在安陵容的床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忽然提了一句:“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 安陵容当然知道,但她岔开了话头,说:“也不是什么大日子。” 皇上也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安陵容一如既往点了催情香。 可不知是那晚香料添得比平日多了些,还是因为皇上最近思念甄嬛,本就身体不好。 到了半夜,皇上忽然浑身滚烫,额头烧得吓人,竟是起了高热。 消息传到钟粹宫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余莺儿被花穗摇醒,听说了情况,想了想还是让秋雁扶着自己去了一趟。 她挺着肚子,在延禧宫站了一刻钟,就被苏培盛客客气气地劝回去了。 “娘娘身子重,这儿有皇后娘娘守着,您先回去歇着吧。” 余莺儿顺着苏培盛的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来皇上移去了养心殿,太后只安排了皇后、齐妃、敬妃、还有惠嫔侍疾。 是的,惠嫔。沈眉庄因为伺候太后有功,已经由太后下懿旨晋为嫔。 皇上的高热退了之后,对安陵容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嘴上没说什么,翻牌子的次数却明显少了。 加上皇上觉得安陵容太温顺了,又不能跟她谈论诗书,久了就不是很感兴趣。 取而代之的是祺嫔。 因为祺嫔有美貌,有家室,又没头脑,皇上很喜欢这样的。 可祺嫔的恩宠也没持续太久。 最受宠的又变成叶答应了,她是百俊园的驯马女,出身比余莺儿还低。 这后宫的恩宠就像走马灯,今天转到东,明天转到西,而余莺儿早已不在中心位置了。 现在孩子才是她最实在的底气。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余莺儿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却意外地发现皇后那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被动了手脚的吃食,没有突然被调来的新宫女,连景仁宫请安时皇后看她的眼神都淡了许多。 余莺儿不敢掉以轻心,但她确实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 可她能安稳,贞嫔那边却越来越不太平了。 贞嫔身体不适的消息,隔三差五就传出来一次。 今天说见了红,明天说胎气不稳,后天又说太医连夜会诊。太医院的人往贞嫔宫里跑得比敬事房的太监还勤。 原来皇后不是收手了,而是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到了贞嫔身上。 余莺儿现在心里也有预感,可能贞嫔的孩子根本保不住。这也就证明了为什么剧里面甄嬛她出宫这几年,宫里都没有孩子降生。 除了因为皇上年龄大了,就是皇后的打胎手段又精进了。 而余莺儿,因为她的家世实在太低微了,皇后瞧不上眼。她前面又有一个顶雷的,所以才安安稳稳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莺儿的肚子渐渐大得行动都不方便了。 现在已经七个月了,内务府传了话来,说下个月便可以安排家人入宫陪产。 余莺儿盼这一天盼了许久,早早地就让花穗把偏殿收拾了出来,连被褥都换了新的。 因为能入宫的只能是生母或嫡母,所以余父也和余莺儿商量好了,把姨娘扶为正妻。 可还没等她盼来家人入宫,满宫里就传遍了一个消息。 贞嫔的孩子没了。 而事情的经过,听起来巧合得不像话。 贞嫔自从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之后,几乎连宫门都不出。 她不去请安,不去串门,不去御花园,每日的活动范围就在自己宫里那一方天地。 吃的是自己小厨房做的饭,喝的是自己人烧的水,身边伺候的都是从家里带进来的陪嫁丫鬟。她甚至连走路都只走正殿前那条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板路。 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走到了一个平时几乎不去的角落。 有人说她是自己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墙角的花,也有人说是底下哪个宫女提了一嘴“那边的花开得正好”,她便去了。 那个角落偏僻,铺地的石板平时没什么人踩,查看的宫人便也懈怠了。 有一块石板底下的土被前几日的雨水冲松了,石板踩上去晃晃悠悠的,贞嫔一脚踏上去,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皇上闻讯赶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铁青的。 他在贞嫔宫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之后直接下旨彻查。 从查看宫院的太监到负责修缮的内务府工匠,牵连进去的人不下三四十个,打得打,罚得罚,贬的贬,发落了一大片。 景仁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坐在软榻上,端着一盏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安陵容坐在旁边,也同样微笑看着皇后。她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那种从容和笃定是压不住的。 皇后先开了口:“贞嫔的事已经了了。她自己不小心,谁也没办法。”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安陵容接话道:“娘娘妙算,臣妾佩服。” 安陵容顿了一下,又问道:“娘娘,贞嫔那边既然已经因为自己‘不小心’流产了,那灵嫔那边呢?” 皇后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灵嫔那边,依然不用盯着。”皇后的语气很笃定,“现在贞嫔刚流产,阖宫上下的眼睛全盯在灵嫔身上。” “太后前儿才敲打过本宫,说后宫子嗣凋零,让本宫多上心。这个时候再动手,风险太大了。” 她说话的方式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从前她说一半留一半,全是暗示和机锋。后来变成了半明半暗,该挑明的地方也不再遮掩。 而现在安陵容替她办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了那么多洗不掉的脏东西,她已经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娘娘。” 她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贞嫔的任务完成了,她的目光自然就转回了余莺儿身上。 那块挡箭牌没了,余莺儿现在是唯一的目标。皇后说风险太大,可她不在乎。 这些心思,安陵容不会告诉皇后。就像皇后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她一样,她也不会把所有的盘算都亮给皇后。 ...... 余莺儿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终于等来了家人入宫的日子。 那天一早她就醒了。花穗替她挽发,秋雁替她选衣裳,她在镜子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换了两套衣服才满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郑重地打扮过自己了。 花穗在旁边忍不住笑:“娘娘,您别急。夫人这个时辰应该刚过顺贞门,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呢。” 余莺儿点了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往门口张望。 正想着,外头传来了通报声 余莺儿猛地站起来,秋雁赶紧上前扶住。她扶着腰,一步一步走到正殿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宫道上远远地走过来。 姨娘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就要跪下叩头。余莺儿一把扶住她:“姨娘快起来,快起来。” 余莺儿往姨娘身后看了看,发现再没有别人了,问道:“怎么没有把弟弟带来呢?” 姨娘连忙解释:“因着贱妾要陪着小主一段时日,宫里人多眼杂,到时候还要分神去照顾他,反倒不能好好伺候小主。所以贱妾就把他留在家里了,还望娘娘见谅。” 余莺儿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失望。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见到他。 可她很快就把那点失望压了下去。太医已经诊过脉,确定她腹中怀的是一位皇子。 等皇子长大了,出宫开府,她就可以跟着一起出去。到了那时候,不仅可以见家人,还能出去游山玩水。 想到这里,余莺儿心里又敞亮起来。 “老爷和贱妾日日在家牵挂,听闻娘娘身怀龙裔,心中甚是挂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来。”姨娘又说。 她握着姨娘的手,听见姨娘一口一个“贱妾”地自称,心里一阵发酸。 她拍了拍姨娘的手背,放缓了声音说道:“姨娘何必这样自称?在家里这么些年,父亲身边全是姨娘在照顾,还给父亲生了弟弟,延续香火。” “姨娘劳苦功高,不必这样自称,哪有什么贱不贱的。” 她的语气很真挚,没有一点客套的意思。 姨娘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娘娘。” 余莺儿笑了一下,没有再纠正她。她知道姨娘需要时间来适应。 在姨娘眼里,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娘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家里跟着夫君唱戏的小丫头。 这中间的落差不是一两句话能抹平的。 可她不着急,姨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她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把那些疏远和拘谨消融掉。 余莺儿拉着姨娘的手,往偏殿走去:“姨娘来看看住处,女儿早就让人收拾好了。” 第59章 被算计早产,平安产子 今天立秋,天色高远,风里带了入秋后的第一缕凉意。 余莺儿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歪在临窗的榻上,和姨娘一起做小孩子贴身穿的衣服。 实际上主要是姨娘做,余莺儿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姨娘坐在她旁边,飞针走线又快又稳,一件小孩贴身穿的软绸小褂已经快收尾了,针脚细密平整,每一针都透着用心。 “姨娘这个手艺,女儿再学十年也赶不上。”余莺儿说。 姨娘笑着看了她一眼,说:“娘娘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小事有奴婢们做就行了。妾身就是想给小皇子做两件贴身的衣裳,算是尽一份心意。” 两个人一边做活一边说话,殿内的气氛安静又温馨。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在殿外通报道:“启禀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秋雁出去问了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她走到余莺儿身边,低声说:“娘娘,外头传了消息来,说是今年宫里新下了规矩,入宫探视的时间缩短了,夫人明日便要提前出宫。” 余莺儿猛地站起身,挺着大肚子的身体晃了一下,秋雁赶紧上前扶住。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可以陪到生产的吗?怎么忽然改了规矩?”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的血色退了些许。 姨娘也站了起来,赶紧扶住余莺儿的另一条胳膊,嘴里安慰道:“娘娘别急,别急,身子要紧......” 话还没说完,余莺儿脸色忽然一变。 她感觉到腹中猛地一抽,一股热流沿着大腿内侧淌了下来。 那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姨娘......”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手死死攥住姨娘的胳膊,“我肚子……肚子疼……” 姨娘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她是生养过的人,只一眼就知道羊水破了。 “娘娘要生了!快,快去叫产婆!快去请太医!”姨娘一把扶住余莺儿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肘,用身体撑住她往下坠的重量。 殿内一下子炸开了锅。 花穗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人。 秋雁一面指挥小太监去请太医,一面让人把早就备好的产房再做最后一次检查。 热水、干净的棉布、剪刀、参片......一样都不能少。 整个钟粹宫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场。 好在这些东西都是从余莺儿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就陆续备下了的。 产婆是内务府早早就挑好的,都是老手。 太医那边,苏景安本就轮值在太医院,得了信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赶到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副手,药箱提了满满当当。 余莺儿被扶进产房的时候,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姨娘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反复说:“娘娘别怕,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您跟着产婆说的做,深呼吸,用力的时候才使劲,不使劲的时候就省着力气,千万别慌。” 产房的门合上了。 消息传得很快。 皇上、皇后和众妃嫔很快就都到了,钟粹宫黑压压地站了一圈人。 皇上负手站在正殿当中,眉心微拧。 产房里隐约传出余莺儿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一根细弦在空气中绷紧。 他等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会突然早产?前几日不是说脉象平稳,胎气稳固的吗?” 秋雁正从产房里端了一盆水出来,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铜盆,跪地回话。 她的声音清晰而克制,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说出口的。 “回皇上的话,今日有一个小太监来禀报,说宫里今年新下了规矩,入宫探视的时限被缩短了,夫人明日便要提前出宫。” “娘娘听后一时惊急,便发动了。” 皇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宫里何时出了这样的规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朕怎么不知道?把那个传话的太监给朕押上来。” 苏培盛办事利索得很。 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很快就被两个侍卫架了进来,跪在地上的时候两条腿直打颤,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皇上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凉。 苏培盛凑近皇上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这个小太监,查起来并不难。 他不是钟粹宫的人,也不归内务府正经调派,平日里就是负责在几个宫之间跑腿传话。 皇上听着苏培盛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层。 “把这个太监拖出去杖毙,尸体扔到乱葬岗。” 杖毙不算稀奇,可审都不审就直接杖毙,这在皇上处置下人的例子里也不多见。 可见皇上是真的动了怒。 而产房里,余莺儿正经历着她这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疼。 铺天盖地的疼。 每一次宫缩来袭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被人拦腰折断又接上,接上了又折断。 她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花穗跪在床边不停地给她擦汗。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气和热水的雾气。 余莺儿咬着一块软木,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觉得自己快没有力气了,可每次听到姨娘在耳边说“快了快了”,她就咬着牙再使一次劲。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闷热空气。 稳婆手脚麻利地把孩子擦洗干净,裹进早就备好的襁褓里,抱着快步走到正殿,满脸堆笑地跪了下去。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阿哥!” 皇上的脸,在一瞬间从阴沉沉变成了晴空万里。 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畅快,方才积压的所有阴沉和怒意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赏!钟粹宫上上下下,都给朕重赏!” 正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敬妃和沈眉庄首先跟着笑起来,说了句“恭喜皇上”。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立刻换上了一副端庄得体的慈和笑容,跟着众人一起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安陵容站在皇后身后,她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得变了形,指甲隔着薄薄的丝绸掐进了掌心肉里。 居然……居然生下来了。 皇上低头端详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满眼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这孩子确实瘦小了些,毕竟才八个月就出来了,比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圈。 他皱了皱眉,转头问太医:“小皇子有没有什么大碍?” 太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皇上,小阿哥虽比足月的孩子瘦小些,但哭声洪亮,脉象有力,四肢健全,好生将养着便无碍的。” 皇上的眉头松开了。 只要好生养着能养好,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个小人儿居然嫌弃似的把脸扭开了,皇上不怒反笑,笑得更开怀了。 众人又说了好一阵子吉祥话,才陆陆续续散了。 余莺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又填满,浑身上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姨娘坐在床边,见她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念佛。 秋雁端了参汤进来,花穗扶着她半坐起来靠在软枕上。 余莺儿喝了两口参汤,缓过了一口气,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小阿哥抱过来给她看。 奶娘把襁褓递到她怀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这孩子确实瘦小,可呼吸均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看了很久,才舍得让奶娘抱走。 余莺儿想起的情况,问:“那个规矩的事,是怎么回事?” 花穗嘴快,抢着答道:“娘娘,那就是小太监瞎编乱造的谣言,根本没有什么新规矩。皇上当场就把他杖毙了,尸体扔去了乱葬岗。” 余莺儿沉默了。 原来皇后之前一直没有出手,不是放过了她,而是在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等了这么久,等到她怀孕八个月,等到她身边有姨娘陪伴,等到她放松了警惕,才猝不及防地给了她一刀。 “可我平时身体都好好的,苏太医也说胎气稳固,怎么会被一个消息就吓得早产了?”余莺儿又问。 秋雁和花穗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秋雁开了口,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苏太医事后在伺候夫人的一个宫女身上闻到了一股异香。” “是那个宫女身上的熏香里面含有催产的香料,原本沾染到夫人身上的并不多,但娘娘孕晚期本就敏感,再加上骤然受惊,两下相加,便诱发了早产。” 余莺儿的手猛地攥紧了被面。 秋雁继续说:“那个宫女不是咱们宫里原来的人。” “是夫人入宫之后,内务府另行拨过来伺候夫人起居的。在宫里当差的时间不长,平日也不起眼。” “人呢?” “关在偏殿,已经审过了。”秋雁顿了一下,“她招认,是安嫔身边的宝鹃指使她做的。” 第60章 六阿哥百日宴赐名、恩赏母家 “宝鹃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把香料混在日常用的衣物熏香里。那香料味道极淡,和寻常熏香差不多。” “如果不是苏太医仔细查验,根本发现不了。” 安嫔。 安陵容。 余莺儿闭上眼睛,说:“意料之中。” 因为在原本的剧情里,安陵容就一直在帮皇后打胎。 “有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宝鹃指使的?”余莺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秋雁摇了摇头:“宝鹃给的是现银,而且那宫女已经把银子全部寄回了老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那个宫女的口供,宝鹃完全可以反咬说是她诬陷。宝鹃背后站着安嫔,安嫔不认,单凭一个宫女的一面之词,告到哪里都站不住脚。” 没有证据。又是没有证据。 就像当初青禾做的事一样,明知道背后有人指使,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只能把青禾打发走就算了。 而那个可能跟皇后有关联的小太监,已经被皇上审都不审就杖毙了。 要是审问一番,说不定还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可现在人死了,线索也断了。 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她还活着,孩子也平安生下来。 安陵容的催情香还在用着,如果余莺儿揭发安陵容用催情香的事,也许能扳倒安陵容。 但她不知道“剧情大神”还有没有在发挥作用。万一她贸然出手,反倒把自己折进去了呢? 而且那些香料正一点一点地摧垮皇上的身体,这是安陵容自己埋下的祸根,也是余莺儿求之不得的事情。 所以现在,她不能动安陵容。 “那个宫女就先留在钟粹宫,万一以后有机会,她也是个人证。”余莺儿吩咐道。 这后宫里的账,不是每一笔都要马上清算的。有些账要先记着,等到该算的人回来了,再一起算。 ...... 六阿哥百日宴,办得极尽隆重。 钟粹宫中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悬着大红绸缎,廊下挂满了鎏金长命锁样式的宫灯,还新移栽了名贵的金桂,取一个“金贵”的好意头。 皇上早早就命内务府拟好了赏赐的单子,什么赤金长命锁、羊脂白玉平安扣、百子千孙锦缎被面,林林总总列了满满三大张宣纸。 六宫妃嫔们自然也闻风而动。 敬妃带着胧月来贺,胧月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尖扒在摇篮边上看了半天,脆生生地说“弟弟好看”。 沈眉庄更是提前好几日便过来帮忙操持,里里外外张罗得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连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几位妃嫔,也都挖空心思备了贺礼,生怕落了人后。 百日剃发礼成后,便是戴长命锁的仪式。 皇帝钦赐的长命锁是赤金打制的,正面錾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背面则是钦天监亲自推算的八字吉语。 皇帝亲手将长命锁戴在六阿哥脖子上,那锁片垂在小小的胸膛前,衬着大红缂丝的肚兜,说不出的喜庆。 “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皇帝端详着六阿哥的小脸,难得露出几分慈爱的笑意,“朕给他拟了个名字,弘旻。” 皇后率先起身行礼道贺,满殿宗亲、妃嫔、宫人也齐齐跪下道贺。 宴席上,皇上突然搁下酒盏,当着满殿妃嫔宗亲的面,又颁下一道恩旨。 “余氏诞育皇子有功,朕心甚慰。”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哗,“着即恩赏余氏之父余怀恪,世袭罔替正五品骑都尉,食俸不任事。余氏之嫡母,诰封五品宜人。” 满殿哗然。 骑都尉是正五品的爵位,虽说不给实权,可这世袭罔替是何等分量?只要大清还在,余家世世代代都有一份俸禄可吃,都有一顶官帽可戴。 至于那五品宜人的诰命,更是天大的体面。 要知道,余莺儿的生母早逝,这个嫡母不过是小妾扶成的继室,皇帝居然给了她诰命夫人的身份。从此以后,她便是余家名正言顺的主母。 而皇上这么做,其实是想到六阿哥早产,余莺儿却养的这么好,便想赏赐她。 想直接升位份又觉得升太快了。再加上余家身为皇子外家,家世太差了,让人看不过眼。 余莺儿也立刻跪地谢恩。 父亲有了爵位,余家从此不再是小门小户,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的姨娘以后也是五品宜人了。从此以后,她见了姨娘也要敬称一声“母亲”。 ...... 百日宴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钟粹宫又重新安静下来。 余莺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虽然抱着弘旻,但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这几日心里头总揣着一件事,一件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事。 种痘。 清朝民间的孩子,一般来说,满了百日就要种痘,而且种的是人痘,特别凶险。 种人痘是拿天花病人结的痘痂研成粉末,用细管子从鼻孔吹进去,让孩子发一场轻症,熬过去便终身免疫,熬不过去便是一场丧事。 至于皇子皇女,虽说金尊玉贵,能拖延到两三岁再种,但该冒的风险一样不少。 余莺儿在大学时看过不少穿越,里头但凡写到古代种痘的桥段,十有八九都要提牛痘的法子。 牛痘的脓浆直接取自牛身上的痘包,把要种痘的孩子手臂划破一道小口,将脓浆抹在伤口上,发症轻微,风险极低,成功率却极高。 她轻轻晃着怀里的弘旻,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事有可行性,而且可行性很大。 可是她家没人手。 如果要找有权势的人合作,倒也不是不行,沈眉庄家应该就很有门路。 可问题是,合作之后功劳算谁的?余莺儿一个没有家世倚仗的妃嫔,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到时候人家说一句“此事全赖沈家上下奔走”,她连个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更坏的情况是,对方若是存了心思,直接把她的发现据为己有,把她从整件事情里抹得干干净净,她又能如何? 虽然沈眉庄大概率不会这样做,但是不能保证沈家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不能冒这个险。 还是先自己家来。干不成,再想别的办法。 她决定要偷偷见父亲一面,亲自交代。 虽然后宫妃嫔不能随意召见外男,哪怕是亲生父亲,也得有正当理由、走正经途径。 但是自从父亲被赐官之后,想要见面还是可以想办法的。 她上次和父亲说话,就是在皇上赐了官职之后,两人趁着父亲内廷行走的便利在甬道上匆匆碰了一面。 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问了声安好就各自走了,心虚得像做贼一样。 想到这里余莺儿心里也不由得庆幸,还好是穿越在电视剧里面,要穿越的是真实的清朝,绝对不可能有机会见到父亲。 而且她也不担心父亲会疑心她不对,像换了个人。 先不说她一直有原主的记忆,就说她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宫女一路爬到一宫主位,这中间的起伏跌宕足以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个遍。 心态变了,想法变了,说话的腔调、看人的眼神都会跟着变,父亲只会当她是历练出来的,绝不会往别处想。 “花穗。”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花穗很快掀帘子进来,垂手立着等吩咐。 余莺儿让她找人传话给父亲,让父亲做好准备,打算见他一面。 不过这个时机要选好。 现在宫里的目光都聚在余莺儿母子身上。 花穗听完,神色不变,只低低应了一声“奴婢明白”,便退了出去。 ...... 宫外传来消息,甄远道病重。 是祺嫔的家人暗中做了手脚,买通了给甄远道看病的郎中,在药里动了手脚。 沈眉庄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余莺儿宫里坐着。 “我要出宫,去见嬛儿。”沈眉庄急切的说。 余莺儿把弘旻交给奶嬷嬷抱下去,坐到沈眉庄身边,低声问:“怎么出去?” 宫妃私自出宫是大罪。 没有皇上的旨意,没有皇后的手令,后宫嫔妃连宫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到凌云峰去。 沈眉庄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她咬着下唇想了许久,才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温实初……让他给温宜公主下点发热的药。” “不是什么要紧的药,就是让公主发几天热,不会伤身子。” “到时候钦天监那边,我找人递个话,就说天象有异,需要一位长期不受宠的嫔妃出宫祈福消灾,才能保得公主平安。” 余莺儿听完,眉头就拧了起来。 “眉姐姐,”她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不用这样的。让温大人出宫的时候带句话不行吗?何必非要自己出去?” 其实她还想说,何必让温宜公主平白遭这个罪。 而且,这个法子太冒险了。给公主下药,收买钦天监,私自出宫,这里头哪一桩单独拎出来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可沈眉庄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温婉沉静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发着抖:“可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嬛儿。我不亲眼见了,我不放心。” 余莺儿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句“何必让温宜公主平白遭这个罪”咽了回去。 本来沈眉庄和甄嬛的情分,就不是她能够比拟的。她可以理智地分析利弊,可沈眉庄不能。 送走沈眉庄之后,余莺儿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 离甄嬛回宫已经没多长时间了。 现在余莺儿的生活渐渐被孩子占据,她的心里也渐渐明白敬妃为了胧月,直接向皇后举报崔槿汐和苏培盛对食的心理了。 第61章 皇上听摇篮曲心绪翻涌,皇后为夺三阿哥布局 甄嬛离宫后,余莺儿也常常去敬妃宫里,和沈眉庄一起帮忙照看胧月。 胧月可以说是敬妃手把手带大的,而不是说全交给奶嬷嬷,偶尔来了兴致才去瞧一眼。 敬妃对胧月,那是衣裳要穿最好的,吃食要用最精细的,连夜里睡觉都要起来看好几次,生怕孩子踢了被子、着了凉。 所以甄嬛回来后,她怕甄嬛会把胧月要走,怕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从此再不认她这个养母。 这份恐惧,余莺儿从前只是旁观。如今有了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却是感同身受了。 自从生了弘旻,敬妃也常常带着胧月来钟粹宫串门。 现在胧月已经长高了不少,每次一进门就往摇篮边跑,趴在边上逗弘旻玩。 敬妃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意比从前一个人的时候真心实意了许多。 “恭喜你。”敬妃有一次忽然说。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余莺儿却听懂了。因为这深宫里的女人,有了孩子,才算真正有了依靠。 容貌、恩宠终究会落幕,向来是靠不住。唯有子嗣才是唯一不变的血脉底牌,既能撑起地位体面,又能护住一世安稳和晚年归宿。 ...... 不止胧月,弘旻也在一天天地长大。 他的模样彻底长开了,早就没了刚出生时皱巴巴、红通通的模样。小脸蛋肉嘟嘟的,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余莺儿最喜欢取了护甲摸他的脸。那脸又软又滑,摸着像是摸在最好的绸缎上,偏又带着温热的体温,叫人爱不释手。 如今弘旻的脖子也硬实起来了,抱着的时候不用费心去托,他自个儿就转来转去地四处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 窗外有鸟飞过,他的目光追着鸟儿转;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他听见声响立刻扭头去找;余莺儿打个喷嚏,他吓得小身子一抖,随即又好奇地盯住余莺儿的鼻子。 这样鲜活的小生命,这样蓬勃的生机,让她的心一日比一日柔软,也一日比一日坚硬。 柔软的是对弘旻,坚硬的是对其他一切。 皇上每个月也总有几天来钟粹宫。 有时候只看看孩子,逗一会儿就走;有时候留下来用晚膳,吃过饭便回去批折子。 只是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少。 后宫中最受宠的,依然是叶答应。 余莺儿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若是放在从前,余莺儿大约会想着怎么才能把皇上的心再拉回来。 可如今她完全不想了。 看着皇上坐在对面用膳,看着他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看着他鬓边隐隐约约的白发和眼角越来越深的纹路...... 皇上身上虽然根本没有老人味,但余莺儿心里就是总感觉他身上有股老人味。 好在现在生了孩子,她可以彻底躺平了。 ...... 这天午后,弘旻吃饱了奶,本该安安稳稳午睡,却偏偏精神得很。 奶嬷嬷抱着哄了半天,他也不肯闭眼,反而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唤。 余莺儿见状,打算她来哄。 刚接过孩子,在怀里颠了两下,就听见外头传来小太监通报皇上来了。 “弘旻又长结实了。”皇上伸手抱过孩子,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愉悦。 弘旻歪着脑袋看皇帝帽子上的东珠,伸手想去抓,被余莺儿眼疾手快地把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按了回去。 皇帝哈哈大笑,逗弄几下后,把孩子还给她说:“精神头好得很,像朕小时候。” 余莺儿接过孩子,笑着应道:“臣妾正准备哄他午睡呢。现在是他该午睡的时候了,结果现在还精神得很,一点睡意都没有。” 皇帝在炕边坐下,随意地摆摆手:“那你现在就哄他睡吧。” 余莺儿应了一声是,便抱着弘旻坐到窗边的榻上,开始唱童谣。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完团子还有糕……” 皇上就这样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余莺儿抱着弘旻,轻轻摇晃着身子,口中哼唱着他从未听过的童谣。 那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意味。 弘旻一开始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小手时不时抓一下余莺儿的衣襟,小脚丫也不安分地蹬来蹬去。 余莺儿也不急,只是继续轻轻晃着,嗓音愈发柔和下来,那童谣一句一句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渐渐地,弘旻的眼皮开始打架,小拳头慢慢松开,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余莺儿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手指极轻极缓地拂过他粉嫩嫩的脸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与平日里在皇上面前展露的活泼娇俏全然不同,只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最本能的欢喜与满足。 皇上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声音,对他唱过这样的歌。 皇上微微眯了眯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皇上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把弘旻照顾得很好。” 余莺儿笑着说:“这是臣妾的本分。” 皇上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余莺儿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熟睡的婴孩身上。 弘旻确实长得很好。 小脸蛋肉嘟嘟的,白嫩嫩的肌肤透着健康的粉色,小嘴微微嘟着,睡梦中偶尔还会吧唧两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这孩子,长得像朕。”皇上忽然说。 余莺儿心想,你的儿子当然像你了,这可是你最后一个亲生的孩子。 余莺儿恭送皇上出了钟粹宫,等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身走到小床边,看着弘旻熟睡的小脸,她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 从这一天起,皇上来钟粹宫的次数多了起来。从前一个月里来上三四天就算多了,如今却是隔三差五便要来一趟。 余莺儿自然知道皇上为什么忽然对她热络起来。皇上惦记的,是那天她哄弘旻睡觉时展露出来的那种温柔。 那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温柔。 可偏偏就是这种温柔,触动了皇上心底最隐秘的那根弦。 他自幼缺失的东西,在余莺儿这里看到了,便忍不住一再来寻。 太后以前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皇上,一直惦记着到老十四,临死前都惦记着。又因为前段时间皇上让太后把隆科多杀了,两个人的关系又降到了冰点。 ...... 叶答应得宠,在后宫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新鲜的是她得宠之后的做派。别的嫔妃受了恩宠,总要四处走动走动。 今日去皇后宫里请安献殷勤,明日去各位娘娘处走动联络感情,最不济也要派贴身宫女四处送些小点心小物件,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 余莺儿还没和敬妃交好前,再不怎么出门,侍寝之后也还是马上去给皇后请安了。就算后面没资格去请安,她也还是稍微表示了一下有给皇后请安的心。 可叶答应仗着皇上喜欢,连皇后的景仁宫都还没有踏足。 后宫众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皇后也同样。 这日清晨,各宫妃嫔照例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除了叶答应和端妃,大家都到齐了,扯了几句闲话。 没想到叶答应居然来了。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姐姐请安。”叶答应进来先问好,说话语气都是有点生硬、傲气的。 “起来吧。你入宫这么久了,本宫都没见过你,本宫只好请你过来和宫里的姐妹一聚。”皇后说。 余莺儿这才明白,原来是皇后忍不了了,所以让人把叶答应喊来请安了。 “皇上知道我性子冷淡,不爱走动,所以便免了各宫行礼。”叶答应起身后,冷冷的说。 接着就是皇后战队的齐妃、祺嫔围攻叶答应,叶答应反攻。 然后叶答应懒得跟她们打嘴仗了,又给皇后行礼问安,说:“皇后娘娘若没有别的事情,今日就算嫔妾拜见过了,嫔妾先告退。” 都还没等皇后同意,叶答应就走了。齐妃意见最大,觉得她不尊重皇后。 等说了几句之后,皇后也叫大家散了,独独留下了齐妃。 余莺儿知道,皇后又要暗示齐妃去搞事情了。 皇后要借刀杀人了。齐妃就是那把刀。而叶答应,就是那个刀下之人。 不仅借刀杀人,还一箭三雕。 果然,几天之后,消息传来。 齐妃身边的翠果,给叶答应端了一碗掺了极阴寒药物的红枣汤。药性霸道至极,一碗下去,直接损了胞宫,从此再不能生育。 紧接着,又一个消息传来,齐妃自缢身亡了。 皇上下旨,把三阿哥交由皇后抚养。 三阿哥哭得撕心裂肺。皇后先是对齐妃的死“悲痛欲绝”,然后又温言抚慰三阿哥。 皇后的目的达到了。 齐妃虽然蠢,可她毕竟是三阿哥的生母。三阿哥再不成器,那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是所有皇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 只要三阿哥还在齐妃名下,皇后再怎么运作,总归隔了一层。 如今齐妃死了,三阿哥正式由皇后抚养。从此以后,皇后的手里有了一位成年的皇子,有了运作的空间。 说到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帝位。 自从生下六阿哥弘旻后,余莺儿也想过要不要夺嫡。 虽然前面还有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可大清的皇位继承从来就不是板上钉钉的事。皇上登基,不也是在众多皇子中杀出重围的吗? 只要运作得当,只要时机合适,只要前朝后宫的力量足够,弘旻未必不能坐上那把椅子。 可是......她拿什么去夺嫡? 第62章 看望叶答应,甄嬛有孕,与父亲共商牛痘事宜 暂且不提弘旻年龄还太小,跟三阿哥、四阿哥的年龄差距大。 就提家世、权势,也是比不上的。余家好不容易才挣来了一个世袭罔替骑都尉的爵位,这还是她生了弘旻之后皇上额外恩赏的。 父亲手里只有俸禄没有实权,在朝堂上说不上半句话。 她们家也没有门生故吏,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没有能在军机处说得上话的朝臣,甚至连一个稍微有点实权的远亲都找不出来。 在后宫里,她能依靠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个。 沈眉庄算一个,敬妃算一个,可她们能给她的帮助,真正到夺嫡的层面,这点力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还是在她们不帮助甄嬛的前提下。 而皇后在后宫经营了这么多年,前朝后宫盘根错节,多少大臣是她的眼线,多少宗亲与她有利益勾连。 她要捏死一个根基浅薄的嫔妃,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松。 齐妃的下场还历历在目。那么一个大活人,从有到无,从生到死,不过是皇后几句话、一个暗示的事。 余莺儿自问,她没有信心干过皇后。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顾虑。 这是在《甄嬛传》。 她曾经想改变过一些事情的走向,小的事情,小的枝节,可是每每出手,每每筹谋,最终的结果却总是拐着弯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所有试图偏离的线索都拨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甄嬛注定要坐上太后之位。这是主线,是结局,是不可更改的宿命。 她若去夺嫡,等于是要推翻整个故事的根基。成功的概率?几乎没有。 其实如果按照剧情的走向,在滴血验亲那一场大戏里,余莺儿站出来告发甄嬛,甄嬛未必翻得了身。 可她不敢。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穿越剧,叫《宫》。那里头有一个穿越过去的良妃,好心好意救下康熙的妹妹云格格。 结果第二天醒来,云格格直接从世界上消失了,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像被擦过一样干干净净。 除了良妃自己,再也没有人记得云格格曾经存在过。而她也从被皇上真心喜欢变成是被皇上当成了替身。 余莺儿怕的,就是这样的事。 她怕她告发了甄嬛,甄嬛倒台后,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弘旻不存在了,或者更可怕的,一切都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她连应对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稳妥的路。 更何况,她和甄嬛的关系一直不错。 等以后甄嬛坐上了太后之位,念着往日的情分,总不会亏待了她。 夺嫡?算了。 ...... 几天之后,沈眉庄来约她一起去看看叶答应。 叶答应住在寿康宫后头的春禧殿。 余莺儿和沈眉庄温言安慰了叶答应几句,但她还是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余莺儿知道她是只对果郡王笑,而沈眉庄以为她是因为不能生育了心里难过。 劝慰一番后,两人便准备走了。 谁知才刚起身,就听见叶答应说:“即便没有齐妃那碗红枣汤,我也根本不想生儿育女。我只是觉得蹊跷,齐妃那碗红枣汤来的也太奇怪。就连我的猫都闻出气味儿有异。” 看来叶答应也很敏锐。 “既然她那么想害死我,我就成全她。九寒汤也好,鹤顶红也罢,我都无所谓。” 沈眉庄问:“你就那么想死?” “我本来一个人自由自在。谁知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还和一个根本不喜欢的男人相处。”叶答应越说越愤恨。 “他害得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话到这里忽然顿住,她的目光闪了闪,余下的话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叶答应这是在指嫁给果郡王一事。 沈眉庄不知道,还追问叶答应是什么机会,被叶答应岔开了。 就在这时候,苏培盛来了。 他捧着圣旨,满脸堆笑地宣读,说宁贵人受了委屈,皇上心疼得不得了,特晋为贵人,赐号宁,一应份例比照嫔位。 宁贵人面无表情地接了旨,连谢恩的跪拜都有些敷衍。 其实宁贵人刚进宫的时候,余莺儿有想过要不要跟她套套近乎。毕竟这位可是日后要屠龙的人。 和这样一个人搞好关系,说不定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可她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齐妃有句话说得好,在宫里,不是人多就一定能胜。 而且她那种玉石俱焚的行事风格,万一哪天不小心被牵扯进去,反而得不偿失。 余莺儿有孩子、有敬妃、有沈眉庄,已经足够在后宫里立足了。 还是把重心放在养孩子上。虽然弘旻已经平安生下来了,可在余莺儿心里,一刻都不敢松。 古代的孩子夭折率太高了,一场风寒,一次腹泻,甚至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都可能要了一个婴孩的命。 更何况,这后宫里还有一个皇后在虎视眈眈。 某天午后,余莺儿刚把弘旻哄睡着,花穗就进来说,前朝后宫都在传果郡王出公差坐的船,在黄河里沉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余莺儿知道,这意味着接下来就是甄嬛设计回宫的戏码了,而她也可以预备着找机会见父亲一面了。 ...... 二月二,龙抬头。天还没亮透,皇上就去甘露寺上香了。 回来了之后,后面的一段时间皇上就经常去甘露寺上香,说是给太后祈福。 说起来,余莺儿原本的计划就是趁着这段时间找个理由撵走青禾、积极备孕的。现在皇后的注意力全被甄嬛勾了去,忙着对付甄嬛,顾不上余莺儿。 这本来是天赐的好时机,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也好,虽然中间经历了种种波折,担惊受怕的日子没少过,可孩子到底平平安安生下来了。 弘旻如今养在身边,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 紧接着,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甘露寺的方向飞进了紫禁城。 甄嬛怀孕了。 皇后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先是皇后上香几次,香都断了。回景仁宫的路上,脚又崴到了。接着在太后病重时,皇后安排人在寿康宫故意纵火。 然后买通钦天监,说是危月燕冲月,怀孕的甄嬛是灾星,克帝后、冲太后。还让群臣上奏,反对甄嬛回宫,理由是甄嬛回来之前要为她大修宫殿,劳民伤财。 皇后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皇上面前,就是想表明甄嬛这个人不吉利,不能让她回宫。 而余莺儿趁着皇后对付甄嬛,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情况下,在御花园悄悄与父亲见了一面。 御花园假山后头,四下寂静无声,只偶尔有风拂过枝头,带下几片枯叶,沙沙地落在地上。 余莺儿背靠着冰凉的太湖石,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绣了缠枝莲的帕子,不时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一颗心跳得又急又慌。 花穗站在假山拐角的另一边,背对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甬道上的动静。 主仆二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叫人察觉。 也不知等了多久,花穗忽然回过头来,朝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又伸出两根手指朝那边比划了一下。 余莺儿顺着那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脚步匆匆地往假山这边走来。 余怀恪远远就瞧见了女儿的身影,脚下步子不由得快了几分,到了近前,脸上神情又是激动又是心疼,嘴唇哆嗦着便要行礼问安。 余莺儿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压着声音急急说道:“父亲快起来,我们别讲这些虚礼了。时间紧急,你就听女儿说。” 余怀恪被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唬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紧紧盯着女儿的脸,目光里全是担忧和关切。 余莺儿左右又望了望,确认四下当真无人,才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程度,说:“女儿前些日子翻了些杂书、医书,无意间瞧见一桩天大的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余怀恪:“牛痘能预防天花,比现在的种人痘稳妥,风险小,也不容易出人命。” 余怀恪原本还当女儿在后宫受了什么委屈,正提心吊胆地等着听,冷不防听见这么一番话,整个人登时愣在了原地。 天花可是要命的恶疾,谁家提起这两个字不是心惊胆战的。现下虽说有人痘的法子,可那是拿人命在赌。如今女儿竟说有更稳妥的法子? 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争先恐后地想往外涌,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余莺儿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又快又急地接着往下说:“这事儿咱们自家肯定办不成。”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父亲,你回去后联络族里的族长还有族老们,把这事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大家伙儿凑在一起合计着试试。” “也不用急于求成,凡事量力而行,摸索着来就行。” 余怀恪看在眼里,知道女儿心里其实也没底,却还是在替他、替整个余氏家族谋划一条通天的大道。 他心头滚烫,喉头发紧,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余莺儿见父亲听进去了,又继续说:“要是往后真能摸索出一点成效,真真切切证明牛痘管用了,咱们族里不是有会读书写字的人吗?” “就让他们把法子、试过的成效都认认真真写成文书,再由父亲递交给皇上。” “不用弄得有多完美,只要能拿出一点实实在在的苗头,证明这牛痘确实可行就够了。” 余怀恪又激动又惶恐,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等他从这巨大的震动中回过神来,余莺儿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一股近乎严厉的郑重。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父亲,你千万记牢了。” 第63章 御前为甄嬛说情,碎玉轩知绿豆汤有毒事件 余怀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呼吸一滞,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往后不管是见着皇上,还是跟旁人提起这事,半点都别说是女儿告诉你的。”余莺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就只说是你自己平日里留心钻研、偶然发现的,千万别把我露出去,安稳行事才是最要紧的。” 余怀恪眼眶倏地红了。他如何不明白女儿的意思? 后宫嫔妃私相传递消息、干预朝政,哪一桩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女儿就把这么一桩泼天的功劳拱手让出来。 他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这是一部分原因,更深层的原因是余莺儿怕有人追根究底,进而怀疑她。 余莺儿见他答应下来,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松,眼底的锐利散去,重新浮上一层柔柔的水光:“好了,女儿就说这些,父亲回去后再琢磨琢磨。”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便步履匆匆地往假山外走去。 走到拐角处,花穗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闪了出来,跟在她身后。 余怀恪独自站在假山后的阴影里,怔怔地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老半天动弹不得。 风吹过来,脸上凉飕飕的,他抬手一摸,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淌了一脸的泪。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女儿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理了理衣襟,挺直腰杆,也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沉稳,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人。 ...... 甄嬛在凌云峰知道了皇后频频动作、不想让她回宫的消息之后,就从凌云峰传消息回宫,让沈眉庄帮忙说动太后。 沈眉庄怕她一个人没把握,又找余莺儿帮忙在皇上面前敲边鼓。 养心殿里安安静静的,皇上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半天也没翻一页。 脸色闷闷的,眉间蹙着,也不知道是批折子批累了,还是因为钦天监那句“危月燕冲月”闹的。 余莺儿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叫来的,一路走一路心里打鼓。毕竟皇上已经许久不曾单独召她来养心殿侍奉笔墨了。 这些日子,皇上偶尔来钟粹宫,也多是看看弘旻,说几句家常话便走了。 她原先打的主意,是想趁哪回皇上来钟粹宫看弘旻、心情好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一句甄嬛在凌云峰的事。 谁知还没等到那一天,皇上倒先把她叫来了。 余莺儿小步走进殿里,规规矩矩福了个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落了片刻,语气乏乏的:“起来吧,坐着说话。” 余莺儿乖乖起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皇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点探究,忽然开口:“你素来老实,危月燕冲月一事,说说你的看法。” 余莺儿心头一跳,她哪里想得到,皇上召她来竟是为了这个事。她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侍奉笔墨,最多问两句弘旻的起居。 危月燕冲月这可是牵扯到太后凤体,满宫里谁不是绕着走、躲着说? 她一个嫔位,又素来不是能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的性子,这话要怎么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面上却一丝不露,只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回皇上,臣妾也不懂什么天象卦象,更不敢乱议论太后和中宫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后,语气犹犹豫豫的:“只是……” 皇上没催她,也没拦她,就那么等着。 余莺儿咽了咽嗓子,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声音轻轻的:“臣妾这两天听宫里人碎嘴说,甄姐姐在凌云峰怀着身孕呢。” “臣妾生了弘旻,也知道怀孩子不容易,尤其头几个月,胎相还不稳当。甄姐姐待在山上,冷冷清清的,吃穿住行都不如宫里妥帖……”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后面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全然是一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心里装不住事的样子。 “臣妾不敢说天象不准,也不敢叫皇上不顾太后身子。臣妾就是单纯觉得,孩子到底是皇家的龙嗣。” 语气里带了一点由衷的恳切:“太后最盼的就是宫里人丁兴旺、皇嗣绵延。” “要是为了避煞,委屈了没出世的小皇子,万一胎气不安,那才是真的可惜。也辜负了太后盼孙的心意。” “臣妾想,宫里多诵经祈福,太后福气那么大,定然什么事都没有,皇后娘娘坐镇六宫,也稳得住。”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补了一句,声音又缩回去了,带着几分慌张:“臣妾真的是瞎操心,不敢妄议圣断。” “就是觉得,天象的忌讳能慢慢规避,可皇嗣是实打实的,万万耽误不得。” 她赶紧把剩下的也囫囵说了出来:“皇上怎么顾全大局都是对的。” “臣妾就是当个闲话心里话讲出来,一切全凭皇上做主。只求皇上能多顾着点腹中皇嗣,保皇家子嗣平安顺遂就好。” 说完,她把头一低,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搁在膝上,一副“我说完了,要打要骂都认了”的模样。 殿里静了一瞬。 皇上看着她,目光沉沉地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她方才说话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打断,就那么听着。 眼前这个人,生了弘旻也有一阵子了,当额娘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没章没法、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他想起她从前在御前侍奉的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说话不会绕弯子。 如今生了弘旻,当了额娘,还以为能稳重些,没想到还是这副模样。 皇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余莺儿听见笑声,愣了一下,偷偷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正对上皇上的目光。 “你呀,”皇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都当额娘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朕还没问呢,你倒好,先把自己吓回去了。” 余莺儿面上讷讷道:“臣妾……臣妾就是心里想着什么说什么,皇上别笑话臣妾。” “臣妾笨嘴拙舌的,不会说话。皇上有涵养,不跟臣妾计较就是了……” 心里想的却是,要的就是这副样子。现在皇上拿这件事情来问她,不就表明她装的挺好的。 皇上瞧着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倒也没再继续逗她,把目光收回去,缓缓点了点头。 “好了你回去照看弘旻吧,”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朕晚上再来看你。” 余莺儿见皇上表情不像来时那样,心里也有底了。 其实皇上本来就是想迎甄嬛回宫的,只是现在碍于太后,心里犹豫不定。要不然何至于找甄嬛离宫前关系比较好的余莺儿,让她说说看法。 ...... 碎玉轩里,沈眉庄正低着头做布偶玩具。 她手指翻飞,针线在绸布间来回穿梭,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已经初具雏形。老虎耳朵圆圆的,眼睛是用两颗黑曜石珠子缝上去的,亮晶晶的,瞧着就讨喜。 余莺儿掀了帘子进来,一眼就看见那只布老虎。 她笑着走过去,在沈眉庄对面坐下:“姐姐的手这样巧,弘旻怎么会不喜欢?” 沈眉庄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把布老虎举起来端详了一下,轻轻搁在膝上:“妹妹来得正巧,我正想着做好了就给你送过去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皇上那边,怎么样了?” 余莺儿接过采月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说:“惠姐姐放心,皇上的态度松动了不少。” 沈眉庄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还是稳的:“妹妹,多谢你了。嬛儿在凌云峰的日子不好过,我每次想到她在那儿受苦,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余莺儿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子,问:“太后那里怎么样?”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把布老虎放在一旁,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之前我去劝的时候,太后已经有些动摇了,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但是昨天出了一件事,彻底把太后的心推过来了。” 余莺儿眼神一凛:“什么事?” “四阿哥的绿豆汤被人下了毒。”沈眉庄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话里的惊心动魄。 “他的嬷嬷喝了那碗汤,当场就毒发身亡了。四阿哥吓得魂都没了,在宫道上疯跑。” “我刚巧在门口看见他,那孩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余莺儿的脸色也变了,问:“然后呢?” “我带他去了太后宫里。”沈眉庄说,“太后把四阿哥留在了寿康宫。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跟太后说,皇嗣长时间流落在外,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现在太后已经决意要劝皇上迎嬛儿回宫了。” 余莺儿点点头说:“那就好。” 自从皇后设计让甄嬛离宫后,宫里就是她一家独大。尤其是害死齐妃后,认为自己已经稳了,在太后面前也越来越不恭敬了。 从前还知道装一装孝顺,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周全。太后心里早就存了疙瘩。 四阿哥绿豆汤被下毒这件事,就像一瓢滚油浇在了火星子上,腾地一下就把太后的怒火彻底点燃了。 太后要压制皇后,靠后宫现有的这些人远远不够,必须有一个足够聪明、分量足够重的人,才能把皇后那股子嚣张气焰打下去。 这个人,只能是甄嬛。 第64章 甄嬛回宫,同沈眉庄确认余莺儿站队情况 没过几天,皇上的旨意就下来了。 迎甄嬛回宫。 赐大姓,钮祜禄氏。赐大儿子,四阿哥归她膝下抚养。和纯元皇后有关的“莞”字不好,改封号为“熹”。回宫之日,用半副皇后仪仗迎接。 这阵仗大的前所未有。 余莺儿则让人把甄嬛临走时托付给她的那个宫女叫了过来。 当初甄嬛离宫的时候,怕身边的人因为她受到牵连刁难,没有好的去处,便一个一个都安排妥当了。 余莺儿这里也分了一个,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手脚麻利,做事也稳妥,在余莺儿这儿待了三年,没出过半点差错。 余莺儿看着那宫女,笑了笑说:“你家主子要回来了,你也该回去了。” 宫女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余莺儿把人扶起来,替她理了理衣襟,让人好生送到永寿宫去了。 第二天一早请安的时候,皇后端坐在上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目光扫过底下一众嫔妃,最后落在敬妃身上,语气不咸不淡的说:“熹妃回来了,敬妃得空就带着胧月多去永寿宫走动走动,到底熹妃是胧月的生母。” 敬妃脸上虽然挂着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糊了一层浆糊,对皇后行礼说:“臣妾遵旨。” 皇后这句话,明摆着是往敬妃心口上捅刀子,还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请安散了之后,余莺儿先回自己宫里看了弘旻。又嘱咐了奶嬷嬷几句,便带着秋雁往咸福宫去了。 她得去看看敬妃,这会儿她不知道难受成什么样了。 轿辇刚拐过咸福宫门口的甬道,余莺儿就看见敬妃带着奶嬷嬷抱了胧月,正从宫门口走出来。 余莺儿下了轿辇,快步迎上去:“敬妃姐姐,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呀?” 敬妃看见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送胧月去熹妃宫里。”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胧月的小脸,手指在孩子脸颊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个温度永远记住似的。 胧月被奶嬷嬷抱在怀里,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余莺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灵娘娘好”。 余莺儿心里一酸,面上却不显,笑着说:“那我陪姐姐一道去吧,我也好久没见熹妃姐姐了。” 两个人并肩往永寿宫的方向走。 一路上敬妃的话很少,偶尔说两句也是关于胧月的琐事。比如她昨天多吃了半碗饭,夜里踢了两回被子,早上起来自己学会了系一个扣子。 余莺儿听着这些细碎的日常,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 永寿宫里,椒墙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尽,那股子新刷的椒泥混着淡淡的辛辣与暖香,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飘在殿内。 沈眉庄坐在甄嬛对面,端着一盏茶,却没喝,目光落在甄嬛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真是想不到,”沈眉庄开口,声音里有种恍惚的感慨,“咱们还能有再见面、一起说话的日子。” 甄嬛收回手,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弯起来,笑意清淡却真切:“我既然回来了,你该高兴才是。” “你回来我当然是高兴的。”沈眉庄放下茶盏,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语气里那份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只是少不得又要过从前一样不安生的日子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对你是好还是不好。”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责:“或许我不该告诉你伯父的事。” “你若不告诉我,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病死在宁古塔吗?”甄嬛神情略显激动的说。 沈眉庄语气稍微松了松,像是在宽慰甄嬛,也像是在宽慰自己:“我明白。咱们这些人,哪有为自己活着的。父母兄弟、亲族门楣,无一不是牵挂拖累。” “不管为了什么,咱们姐妹能在一起就好了。” 甄嬛看着她的神情,有意把话头往轻快处引,笑着说:“幸好父亲已经被接回京城医治,我也可以稍稍安心一点。” 沈眉庄听了这话,眉间总算松动了几分,扬起一丝笑意:“你这一回来,皇后的头风只怕要发作得更厉害了。” 甄嬛被沈眉庄这话逗得轻笑出声。 沈眉庄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正色道:“不过她也不是傻子。” “一句危月燕冲月就困住了你,要不是说动了太后,又有灵嫔妹妹在皇上面前帮忙说情,你哪有这么快回来。” 话说到这里,沈眉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动了动,抬眼看向甄嬛,斟酌着语气说:“说到灵嫔,这些年多亏有她和我相互扶持。” “她性子你也知道,心思直白,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这些年,后宫风波明里暗里的,她从不掺和那些拉帮结派的事,倒是常常去敬妃那里,一起帮忙照看胧月。” 沈眉庄特意提这一句,是想让甄嬛知道余莺儿没有因为甄嬛离宫就忘了旧情。 甄嬛听到胧月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大动,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明白沈眉庄的用心,也知道沈眉庄不会无缘无故替人表功。 余莺儿的为人她从前是知道的。只是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甄嬛的指尖又在锦缎上摩挲了两下,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灵嫔她,还一如之前那样吗?” “我走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贵人。心思浅,为人善。那时候她帮我,是出于本心。” 她顿了顿,语气不变,话却重了几分:“可如今她有了六阿哥,位份也到了嫔位。膝下有皇子的人,心思会不会变,谁也说不准。” 沈眉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替余莺儿打包票,而是认认真真地想过了才开口:“你若问旁人,我不敢说。但若问灵嫔,我觉得,她还是那个她。” 她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像是在回忆什么实在的事情,慢慢说道:“她刚确诊有孕,皇上就晋她为嫔位。弘旻百日,又恩赏了母家。若换了旁人,多少要端起些架子来。” “可她倒好,该去敬妃那里帮忙看顾胧月还是照去,见了我也还是姐姐长姐姐短的。有时候心里装了事,藏不过半盏茶就全倒出来了。” 沈眉庄说到这里,又想起危月燕冲月时的事:“当时你让苏培盛传话回来,让我说动太后,我怕我光说动太后还不行,就让灵嫔妹妹帮忙在御前试探一番。” “她立马就答应下来了。” 沈眉庄抬眼看向甄嬛,语气认真:“你想想,她素来是明哲保身,从不在明面上帮别人说话的。这回为了你的事,硬着头皮去御前替你说话。” “若说她有别的心思,她那个脑子,藏不住。” 甄嬛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柔和下来,但眼底的审慎并没有完全消退。 她从沈眉庄的话里听得出,余莺儿这些年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衬。对胧月也好,对自己在凌云峰的事也罢,都是实打实的情分。 只是她还得亲自见过余莺儿了,才放心。 ...... 余莺儿和敬妃到了永寿宫后,没想到沈眉庄也在。 甄嬛看见胧月的那一刻,整张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叫出一声:“胧月。” 胧月缩在敬妃怀里,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抗拒,扭头把脸埋进敬妃身上,死活不肯转过来。 敬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一只手护着胧月的后背,另一只手无措地垂在身侧,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浣碧端着茶盘从里面走出来,一眼看见余莺儿,脸上绽开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她把茶盏奉到余莺儿面前,说:“灵嫔娘娘请用茶。” 余莺儿接过茶盏,仔细看了浣碧一眼。 她比起当初在宫里的时候沉稳了不少,眉眼之间少了几分争强好胜的锐气,多了几分洗练过后的通透。 甘露寺的风霜不是白受的,能在那种地方一路陪着甄嬛走过来的人,不管之前有多少过错,这份忠心就已经足够让人高看一眼了。 余莺儿冲她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甄嬛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朝胧月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胧月,看看额娘好不好?” 胧月攥着敬妃的衣领不松手,小嘴瘪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敬妃站在一旁,强颜欢笑着,边把胧月往甄嬛处推边说:“胧月乖,这是你亲额娘,快让你额娘抱抱。” 胧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拼命往敬妃怀里扑:“额娘不要我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甄嬛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余莺儿和沈眉庄赶紧去哄胧月。 敬妃也泪眼婆娑的。 最后,甄嬛让敬妃继续照顾胧月,直到甄嬛生产。 回咸福宫的路上,敬妃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把胧月抱得更紧了些,紧得胧月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她才恍然惊觉,稍稍松开了手。 回到咸福宫,敬妃让奶嬷嬷将胧月抱了下去。 胧月离开后,她坐在榻上,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余莺儿坐在她身旁,看着敬妃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揪得慌:“姐姐别哭了,喝口茶吧。” 敬妃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空洞,声音低沉沙哑:“我养了胧月这么久……从小小的一个团子,到如今会跑会跳、会念诗、会撒娇。” “我日日陪着她长大,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如今熹妃回来了,我在这宫里唯一的念想也没了。”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余莺儿看得心酸,往她身边又坐近了些,说:“姐姐先别钻这个牛角尖,如今的局势,可跟从前不一样了!” 第65章 敬妃泪洒咸福宫,灵嫔巧言点醒熹妃 敬妃闻言微微一怔,抬起泪眼看向余莺儿。 余莺儿目光炯炯看着她说:“熹妃刚回宫,看着是荣宠加身、风光无限,可实际上皇后正盯着她,准备找她的错处呢。”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真心可靠、能站在她这边、替她分忧的人。” 敬妃眸色微动,泪水不知不觉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妹妹的意思是……” 余莺儿愈发恳切地说:“姐姐与其整日为胧月伤怀流泪,白白愁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如顺势而为,站在熹妃那边。” “只要姐姐在这节骨眼上坚定站在她那边,帮她制衡皇后,我相信她绝不会薄待了姐姐,更不会硬生生拆散姐姐和胧月。” 敬妃眉眼稍稍舒展,可眉间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色:“只是皇后势大,姐姐实在怕……怕一个不小心,两边都落不到好,反倒害了胧月。” 余莺儿连忙说:“姐姐可别为这事投向皇后,一定要防着皇后从中挑拨离间。姐姐想想,皇后这些年是怎么对待后宫嫔妃的?” “谁听话,她就暂且给谁几分体面,拿人当棋子使;谁碍了她的路,她就毫不留情地除掉。” “她利用后宫众人互相制衡、彼此消耗,可曾真心护过谁?齐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敬妃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骤然清醒了几分。 余莺儿趁热打铁:“如今熹妃正是用人之际,姐姐倾尽全力帮她站稳脚跟、对抗皇后,往后在这后宫里,才有真正的靠山和底气,胧月也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如果不是余莺儿熟知剧情,其实她还真不敢这么劝,毕竟谁也不知道最后的赢家到底是皇后还是甄嬛。 余莺儿继续说:“可若是昏了头,帮着皇后打压熹妃......姐姐您想,熹妃能从甘露寺那种地方杀回来,重新怀上龙胎、重获盛宠,她是好相与的吗?” “一旦日后她站稳了脚跟、权势稳固,到那时候,皇后难道会为了姐姐,跟熹妃撕破脸?” 敬妃思忖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笃定:“是这个道理……” 余莺儿心中一松,说:“所以姐姐放宽心。回头妹妹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熹妃说一说。如果熹妃还是执意要接回胧月,那姐姐你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其实她心里也还是有点没底。 剧里甄嬛最终为了拉拢敬妃、稳固地位,主动将胧月留在了敬妃身边。现在余莺儿不过是提前推了一把,让这件事少一些波折和眼泪。 可是她不知道会不会还是做无用功,剧情会不会还是回到原来的轨道。 敬妃由衷地弯了弯眉眼,眼底满是暖意,轻声感慨:“还是你看得通透。姐姐今儿,受教了。” 余莺儿嘻嘻一笑,端起茶盏塞回敬妃手里:“姐姐快别夸我了,茶都凉了。赶紧喝了,回头胧月瞧见您这眼睛红红的,该心疼了。” …… 钟粹宫中,窗明几净。 这是甄嬛回宫后,头一次踏进钟粹宫。 她本就生得美,如今怀着身孕,更添了几分温润柔和的光彩。但眉目间却带着回宫之后惯有的几分审视与警惕。 身后跟着的崔槿汐和两个小太监,小太监手里都捧着几个锦盒,盒子摞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厚礼。 余莺儿听见秋雁禀报,说熹妃往钟粹宫来了,忙不迭起身相迎。 见着甄嬛,行礼后,余莺儿边扶着甄嬛进殿,边嘴里不停的笑着说:“姐姐怎么亲自来我这儿了?” “姐姐刚回宫,又怀着龙胎,身子金贵,本该是我去永寿宫拜见姐姐才是,怎么反倒劳姐姐亲自跑一趟?” 甄嬛被她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热乎劲儿弄得心里一暖,唇边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也彻底相信余莺儿还是余莺儿。 “妹妹不必如此见外。”甄嬛语气温和,却也带着不容推辞的郑重,“我今日来,是专程来谢妹妹的。” 说着,她微微侧头,示意将那些锦盒拿上来。 两个小太监捧着锦盒上前,整齐地放在桌上。 甄嬛在余莺儿的搀扶下落了座,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声音不急不缓:“这些都是我特意挑的。” “我在甘露寺那几年,是这辈子最苦最难的时候。宫里那些从前姐姐长姐姐短的,见我落了难,就避我如避蛇蝎。唯有妹妹,和眉姐姐……” 甄嬛抬眸,看着余莺儿,那目光深深沉沉,像是一潭秋水底下压着千言万语:“妹妹悄悄托人给我送衣物、送银两、送吃食,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余莺儿愣住了。她没想到甄嬛今日登门,竟是为了这件事。 “姐姐说这些做什么……”余莺儿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难得地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那时候姐姐在甘露寺受苦,妹妹在宫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送些东西,让姐姐日子好过些罢了。” “都是些不值当的东西,姐姐何必记挂这么久,还专程送这些厚礼来,倒叫妹妹不知如何是好了。” 甄嬛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恳切,语气认真的说:“妹妹此言差矣。那些衣物银两,于妹妹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 “所以今日这些薄礼,妹妹只管收着。你若推辞,便是嫌姐姐的心意不够了。” 余莺儿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转头吩咐秋雁将那些锦盒仔细收好。 余莺儿原本还有点担心甄嬛回宫后,会不会除了沈眉庄,谁都不信。没想到甄嬛对她还是一如往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就在这时,甄嬛的目光越过余莺儿,落在殿中正扶着桌沿的小小人儿身上。她细细端详着弘旻的眉眼五官,轻声赞叹。 “六阿哥生得这般样貌周正、灵动精神,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妹妹倒是把六阿哥养得极好。” 余莺儿走过去将弘旻抱起来,以便和甄嬛交流。 小家伙是立刻搂住额娘的脖子,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甄嬛。 余莺儿笑着道:“这孩子皮实得很,虽然早产,却让人省心,不怎么哭闹。每日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好养活得很。” 甄嬛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弘旻身上,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余莺儿见状,猜测甄嬛应该是想到胧月了。 她将弘旻交给奶嬷嬷抱下去,立刻趁热打铁:“我知道知道姐姐刚回宫,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胧月公主。” 甄嬛目光一黯。 余莺儿劝慰着说:“可姐姐仔细想想,你离宫这三年,胧月是怎么长大的?我想惠姐姐应该已经说过了。” “敬妃对胧月的疼爱,半点不比姐姐这个生母少。她这辈子唯一的寄托就是胧月。” “如今胧月心里也只认敬妃是额娘,她根本不知道还有姐姐这个生母,姐姐若是强行把孩子接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甄嬛的脸色,斟酌着措辞:“一来,孩子跟你生分,日日哭着喊着要找敬妃额娘,你心里难受,孩子也可怜。” “二来,更是寒透了敬妃的心。” “敬妃这些年,从没做过对不起姐姐的事。姐姐没出宫之前,多少次旁人为难你,敬妃总会出来帮你说话,替你周全。” 甄嬛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余莺儿知道她在听:“再者,姐姐刚回宫,脚跟还没彻底站稳,皇后虎视眈眈,六宫中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永寿宫,这时候正是缺真心可靠的帮手。” “而敬妃在宫中多年,为人敦厚稳重,不争不抢,皇上信任她,皇后也挑不出她的错处。敬妃,可是难得的助力。” “若是姐姐一时心急,把胧月从她身边夺走......”余莺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警醒。 “敬妃就这么一个念想,她心寒之下,必定与姐姐生出隔阂。到那时候,皇后趁机拉拢敬妃,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甄嬛的眼睫颤了颤,手指捏紧了茶盏。 余莺儿接着说:“不如姐姐顺水推舟,成全敬妃这份念想,就让胧月继续留在咸福宫,由她抚养。” “敬妃必然感念姐姐的恩情,死心塌地站在姐姐这一边。多一个敬妃这样安稳敦厚、不争不抢的盟友,对姐姐稳固后宫、制衡皇后,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余莺儿目光真诚的望着甄嬛,“姐姐也不忍心看胧月小小年纪就经历分离之苦吧?” “姐姐想见她,随时都能去咸福宫看,敬妃难道还会拦着不成?” 甄嬛心中思绪翻涌,想起沈眉庄前几日来永寿宫看她时,劝她别急着认胧月。端妃也说敬妃这些年代她照顾胧月,尽心尽力,让她不要亏待了敬妃。 想起昨日在御花园里远远看见敬妃牵着胧月的手散步,胧月看见她这个生母时,只是怯生生地躲在敬妃身后,用陌生的眼光打量她。 如今余莺儿又从另一个角度,把这其中的利害得失讲给她听。 她不是不疼胧月,只是这宫里,有时候光凭一腔母爱,是走不远的 甄嬛缓缓抬起头,眼底那份执念与急切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亮与释然。 她看着余莺儿,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一时只念着骨肉亲情,想着母女团聚,却忘了后宫步步算计、人心为重。” 她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敬妃素来温顺本分、知恩图报,从前也屡屡护我周全,确是可信之人。何况现在强敌环伺,我也的确需要助力。” “胧月自幼随她长大,早已情深难割,若强行相认,只会徒生隔阂。伤了自己,也伤了敬妃,更伤了胧月。” 她抬眼看向余莺儿:“既如此,我便遂了敬妃的心意。” 余莺儿心中一松,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压在心头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不仅是成功让这件事少一些波折,更是因为剧情也终于得到了一点改变。 第66章 敬妃携胧月登门谢恩,甄嬛送礼 钟粹宫。 距离上次余莺儿和甄嬛谈心,不过短短两日。 这两日里,甄嬛已经去了一趟咸福宫,亲口告知敬妃,胧月往后依旧由敬妃全权抚养,她不会接回孩子。 敬妃当场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甄嬛,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待回过神来,她拉着甄嬛的手,哽咽着说了许多话。 敬妃一夜好眠,第二天她特意仔细梳妆了一番,牵着胧月的小手,往钟粹宫来了。 余莺儿正在陪着弘旻玩耍。她蹲在弘旻面前,手里捏着个小拨浪鼓,时不时摇两下逗他,笑得眉眼弯弯。 远远瞧见敬妃牵着胧月走过来,余莺儿笑意融融地迎上前去。 “姐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我好备茶。”余莺儿笑着给敬妃行礼。 她又低头看向胧月,声音更软了几分:“胧月也来了,几日不见,越发好看了。” 胧月仰着小脸,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灵娘娘好。” 敬妃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暖意愈发浓重。 她抬手理了理胧月鬓边的碎发,语气里满是真诚感激:“姐姐今日是特意来谢谢妹妹的。” 余莺儿闻言,故意眨了眨眼,装作一脸疑惑,笑着打趣道:“好好的,谢我做什么?” 敬妃语气郑重又柔和:“旁人不知,姐姐心里却是清楚。熹妃妹妹能松口,这其中,一定有妹妹的一番规劝、提点。” 余莺儿正要开口谦让,敬妃却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说话。 “胧月能继续留在我身边,我这往后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盼头。”敬妃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心里有多怕,整晚整晚的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胧月被熹妃接回永寿宫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咸福宫里。” “如今能留住她,于我而言,是三生有幸。”她顿了顿,将那几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郑重的说,“这份大恩,我记在心里了。” 余莺儿被她这番话说得鼻子一酸,连忙笑着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姐姐这就见外了!” “咱们本就是姐妹,妹妹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哪里担得起姐姐这般郑重的谢。”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敬妃上坐,又吩咐花穗去沏一壶新茶来。 余莺儿在敬妃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小玩偶冲胧月摇了摇,逗得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跟着玩偶转。 “姐姐真心疼爱胧月,这份慈母之心,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瞧出来。” “熹妃姐姐通透聪慧,只是初回宫时念着母女骨肉亲情,一时没能想通透罢了。” “妹妹不过是顺势说了几句,帮熹妃姐姐看清了真心,也帮她看明白了稳住人心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说到底,是熹妃姐姐自己明事理,愿意成全姐姐和胧月这份母女情。” 她说着,又伸手轻轻牵住胧月软乎乎的小手,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看胧月这般乖巧可爱,本该日日开开心心的,哪能让姐姐和孩子硬生生分离、徒添难过呢。” “换了谁,也不忍心拆散你们呀。”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子,胧月已经和弘旻玩儿到了一处。 敬妃看着胧月笑得欢快,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连日来压在眉心的最后一丝郁气,终于彻底消散在午后的暖阳里。 余莺儿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心中悄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浅喜。 原本敬妃要苦苦忐忑煎熬好几个月,可如今,因为她的一番话所有的苦楚被提前化解了。 那数月的煎熬被一笔勾销,敬妃不必夜夜垂泪,崔槿汐和苏培盛也不必经历那场风波。 她终于撬动了一点既定的剧情。 …… 又过了几日,钟粹宫,余莺儿正在指挥绣苓做新的布偶玩具,准备给胧月送去。 这是晋嫔位时,新拨来的宫女,擅长针线活。余莺儿按照在现代见过的布偶模样,口述给她,她大部分都能做出来。 余莺儿拿着一个布老虎在弘旻面前晃,弘旻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布老虎,嘴里却忽然喊着:“阿玛!阿玛!” 余莺儿手中的布老虎顿在半空,微微愣住。 看着弘旻亮晶晶的眼睛,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自从甄嬛回宫,皇上只来钟粹宫看过一次弘旻。 从前皇上隔三差五就要来瞧瞧,抱着小家伙逗弄一番,尤其是喜欢用布老虎逗他。有时候还会亲自喂他吃米糊。 现在甄嬛怀着龙胎,又刚刚经历了回宫后的诸多风波,皇上的心思全都扑在了永寿宫。钟粹宫的门槛,已经冷落了好些日子了。 余莺儿原本也没太在意。她总觉得,这孩子有自己疼就够了。 自己有地位、有皇子傍身,皇上来不来,她也并未放在心上。所以皇上不来,她也没有主动去争宠。 可此刻,看着弘旻挥舞着小手,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喊着“阿玛”,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对一个模糊身影的渴望。 她心口猛地一紧。 余莺儿一直以为孩子不需要父爱,她觉得自己给弘旻的爱足够多了。 而且弘旻不仅有额娘的疼爱,还有奶嬷嬷的照顾,有满宫的奴才伺候着,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皇阿玛不常来又怎样? 她以为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才明白,是她想当然了。她认为孩子不需要,可孩子自己会想要皇阿玛的疼爱。 小孩子不会掩饰,想就是想,想了就会喊出来。 余莺儿看着弘旻喊了几声“阿玛”之后,似乎意识到阿玛并不会出现,小脸上的兴奋慢慢淡了下去,转而低头摆弄起手里的布老虎,嘴巴扁了扁,不吭声了。 那个小表情,让余莺儿心里酸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是时候重操旧业了。 必须争宠。 从前余莺儿争宠,是为了自己。在后宫里,没有恩宠就活不下去。现在,她儿子想皇阿玛了,那她就得想办法让他皇阿玛来。 就在这时,秋雁进来通传:“娘娘,永寿宫的浣碧姑娘来了,说是熹妃娘娘送东西来了。” 余莺儿精神一振,连忙让人将弘旻抱下去,说:“快请进来。” 浣碧进来时先行了礼,规规矩矩地问了安,脸上带着笑意,比从前不知客气了多少倍。 “我们娘娘近日新得了好些好东西,都是皇上特意赏下来的。” “娘娘说,想着灵嫔娘娘这里定然也用得上,特地吩咐奴婢送来。”浣碧说着,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 又是上次那两个小太监,他们抬着一只雕花木箱走上前来,揭开盖子,里头琳琅满目,宝光流转。 余莺儿看着浣碧一样一样拿出来的赏赐,顿时有些震惊。 首先是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匹上好的云锦蜀绣,花色精致、质地细密,有几匹隐隐泛着流光,一看就是贡品中的上品。 云锦旁边是赤金点翠嵌翡翠头面,翠色温润欲滴,纹样精致考究,丝毫不逊于她当年盛宠时所得的任何一套首饰。 另有锦盒放了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几盒成色极好的燕窝、两罐上等的君山银针,以及一些精致小巧的宫中玩器。 这些东西,好些是她当年最受宠时都没有得到过的。 余莺儿心里暗暗咂舌。 皇上如今为了哄甄嬛高兴,怕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这手笔,一看就是下了血本。 而这些好东西流水似的送进永寿宫,甄嬛也不独吞,转头便挑了些送来钟粹宫,其中的深意,余莺儿心里也明白。 这是谢她当年雪中送炭,谢她没有趋炎附势、而是不离不弃的礼物。只是余莺儿没想到甄嬛已经送了一次了还送。 余莺儿收回目光,含笑对浣碧说:“替本宫转达熹妃姐姐,这些东西样样都好,本宫很喜欢,多谢姐姐惦记着。” 浣碧笑着应下,又客气了几句闲话,便行礼告退了。 等浣碧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余莺儿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摆满一桌的流光溢彩的好东西,心中感慨万千。 她还记得当初甄嬛还没小产的时候,她每次去碎玉轩,浣碧那态度可真不怎么样。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轻慢。 后来见余莺儿待甄嬛真心实意,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浣碧的态度才稍稍好了些,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地。 而浣碧从甘露寺回来之后,待她才是真真切切地亲热起来。 余莺儿心里明白,想来是她当年送去甘露寺的那些物资,浣碧定然也是用上了的。 所以现在再见面,浣碧对她的态度,才会有这样大的转变。 几天后,满宫都在传祺嫔借着“梦魇”,抢欣贵人恩宠,被甄嬛赐糙米薏仁汤立威。 又没过几天,祺嫔被降为贵人,迁居交芦馆,闭门思过。 因为祺贵人被皇上当场撞见责打欣贵人的宫女佩儿。佩儿以前是甄嬛的宫女。 接着是太后觉得甄嬛怀孕了,没人伺候皇上,向皇上推荐沈眉庄。 沈眉庄还是拒绝了皇上,和温实初成了好事。 没想到还便宜了余莺儿。 第67章 一曲琵琶行,戏腔惊帝王 钟粹宫,夜色沉沉漫入殿宇,月光轻轻洒在漱玉琴上,琴面泛着软软淡淡的微光。 余莺儿坐在琴案前,指尖拨过琴弦,发出一串细碎的泛音,却随即停住,蹙着眉摇了摇头。 她最近又想起了一首现代的曲子。 那天她正抱着弘旻哼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调子,模模糊糊地挥之不去。她立刻放下孩子奔到琴前,手忙脚乱地把还能记得的段落记了下来,可终究只拼凑出了半首。 这几天她一直在和这半首曲子较劲。用古琴弹现代的旋律,调式不对、音律不合,硬生生弹出来只会不伦不类。 她得让这首曲子在这方世界听起来浑然天成,既不违和,又能保留她记忆中的那点灵光。 余莺儿将琴谱纸放回去,重新将双手覆上琴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拨动。 她就这般反复了不知多少遍,弹了停、停了改、改了再弹。 弘旻的奶嬷嬷早已识趣地将孩子抱到了偏殿去,生怕打扰了她的兴致。 殿中只余她一人,和那一声声时断时续、时而欢快时而舒缓的琴音。 不知过了多久,花穗快步走了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来了。” 余莺儿一愣,然后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宫门口,正赶上那抹明黄的身影踏上台阶。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屈膝行礼,声音清亮。 “起来吧。”皇上伸手虚扶了一把,抬脚跨进殿门,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随口问道:“弘旻呢?” 余莺儿跟在他身后,笑着回道:“回皇上,弘旻被奶嬷嬷带去偏殿玩儿了。” “嗯。”皇上点点头,没让奶嬷嬷把孩子抱过来。 他今晚是来找安慰的,不是来找儿子。 皇上目光忽然落在了琴案上,问:“你这是在学新曲子?” 因为皇上自从余莺儿生了弘旻之后,极少听到她弹琴。而现在这么晚了还摆着琴,应该是在学新的。 余莺儿笑着说:“臣妾最近闲来无事,便想着用《琵琶行》谱个曲子。只是才学疏浅,还没弄好,叫皇上见笑了。” 皇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后宫嫔妃学琴,大多是弹些现成的雅乐小调,顶多在宴席上应个景、博个彩。 像余莺儿这样自己动手谱新曲的,倒真是不多见。 皇上又想到之前余莺儿自己谱曲自己唱的《最是李商隐》,给他带来很大的惊喜,语气里也多了份期待:“好!你谱好了,朕一定要听一听。” 余莺儿心中暗喜,面上却只是笑盈盈地道了声谢。 她正要往后退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脱口而出道:“说起来,臣妾这点琴艺,都是惠姐姐教得好。” 沈眉庄一直待她很好,余莺儿想着,替她在皇上面前说句好话,让皇上别忘了有这么个人。 虽然沈眉庄不想看见皇上,可如果沈眉庄真的彻底被皇上遗忘,就算有太后做靠山,在后宫的日子始终要难熬一些。 谁知她话音刚落,皇上脸上的表情便微微一沉。 他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眉儿她……性子孤傲。” 余莺儿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打量了皇上一眼。皇上今晚穿的是常服,动作也有点迟缓,身上还飘过来浓烈的酒气。 方才她在宫门口迎驾时没来得及细闻,现在两人离得近了,那股酒味便藏不住了。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今晚就是沈眉庄和温实初成好事的那一晚吧? 算算时间,甄嬛回宫后,沈眉庄复宠的日子确实差不多就在最近。 余莺儿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 她马上岔开话题,笑容重新亮起来,语气轻快一如往常:“皇上难得来一趟,今晚想听臣妾弹琴吗?” 皇上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双因酒意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晃了一下。 他方才心头的那些沉闷,像被一阵轻快的风拂过去。 “你随意弹一曲就好。”他声音低沉的说。然后身体往榻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余莺儿应了一声,走回琴案前落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千般思绪,将双手覆上琴弦。 她选了一首最稳妥的清心曲,指尖轻勾,曲调不疾不徐,温润平和。 皇上闭着眼睛靠在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殿中除了琴声,再无其他声响。 …… 一个多月后,果然传来消息,说沈眉庄复宠了。 而余莺儿的那首《琵琶行》,也终于弄好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断断续续地打磨修改,从最初支离破碎的半首旋律,一点一点地补全、完善,终于成了一段完整的曲子。 这次跟她同沈眉庄学的曲子不同,它不是纯粹的琴曲独奏,而是以古琴为伴奏,配合人声演唱。 琴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反复练了无数遍,把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气息都磨得滚瓜烂熟。 连弘旻都听熟了,有时候她弹到高潮处,小家伙会拍着小手跟着晃,嘴里呜呜哇哇地跟着喊。 自从上次皇上来了后,这段时间,偶尔也会来看看弘旻了,没有完全冷落了母子俩。 余莺儿练好《琵琶行》后,原本打算如果皇上再不来,她就要主动出击了。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行动,小夏子先来了。 那日午后,小夏子笑眯眯地到钟粹宫传口谕:“皇上召灵嫔娘娘养心殿伴驾。” 余莺儿应下,心里想的是,总算可以交作业了。 “花穗,把琴也抱上。”她说。 花穗一愣:“娘娘,养心殿里不缺琴呀。” “那是养心殿的琴,不是本宫的琴。”余莺儿冲她眨了眨眼,笑得胸有成竹,“照做就是了。” 花穗虽然不明白,但依言抱起琴,跟着余莺儿出了钟粹宫。 养心殿,余莺儿踏入时,皇上正批阅奏折,头也没抬,只抬了抬手指,示意她在旁稍候。 余莺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退到一旁站定。 皇上放下朱笔时,目光落在花穗怀里抱着的那架琴上,微微直起身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灵儿是已经谱好曲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期待。 余莺儿笑着福了一福,声音清脆悦耳:“回皇上,是的。皇上现在有兴趣听臣妾弹奏吗?” 皇上很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花穗连忙和养心殿的宫人一起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琴案摆正,将古琴小心翼翼地搁好,又调了调高度,一切就绪后无声地退到一旁。 殿中安静下来,余莺儿坐定,双手覆上琴弦。 琵琶行的开篇,她用了舒缓平和的调子来起手,她开口唱:“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紧接着来了一段欢快的纯古琴音,余莺儿再唱道:“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皇上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倚在榻上,腰背斜靠着软枕。 紧接着高潮来了,余莺儿边弹边用她那柔美的戏腔唱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就在那道戏腔响起的瞬间,皇上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腰背挺得笔直,瞳孔微微放大,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而余莺儿浑然不觉,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乐曲里。 唱完了那两句惊天动地的戏腔,她不急不缓地收了收指力,琴声从狂风骤雨转为涓涓细流,她的嗓音也随之恢复了最初的轻快明亮,继续唱道: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一曲终了。 余莺儿双手收回膝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面朝皇上行了一礼。 “好!”皇上的声音洪亮得连殿梁上都仿佛震了三震,“好一个‘大珠小珠落玉盘’!朕听了这么多年的曲儿,从未听过这等唱法。” 皇上从榻上下来了,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余莺儿面前,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皇上牵着她走向软榻,将她按坐在榻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皇上问:“灵儿是怎么想出来的?” 余莺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臣妾就是胡乱试的。” “臣妾觉得这里该有个高潮,用寻常的唱法唱不出那个劲儿来,就……就试着换了个调。” 皇上握着她的手不放,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仿佛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朕知道你会弹琴、会谱曲,却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这等技艺,不声不响地藏在钟粹宫里,你倒是沉得住气!” 听得皇上这般夸赞,余莺儿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但还是谦虚的说:“皇上谬赞了。” 皇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吩咐苏培盛:“去,把库房里那架海月清辉拿来。” 苏培盛有些吃惊,脚步却没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办了。 余莺儿也是吃了一惊。 海月清辉乃是宫中收藏的名琴之一,乃是宋朝古物,珍贵异常,平日里只有盛大的宫宴才会请出来供皇上抚一曲。 如今就这么赏给她了? 她连忙起身要推辞,皇上却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喙:“你配得上。” 第68章 弘旻两周岁,皇上恩准家人进宫探望 今天立秋,也是余莺儿所生的六阿哥弘旻两岁生日。 因为余莺儿的《琵琶行》,她最近很受宠。加上皇上一直还是挺疼爱弘旻的,所以不仅特意下旨大摆筵席,将这场生辰宴办得特别盛大隆重。 还恩准了余莺儿的姨娘和弟弟进宫庆贺。以前余莺儿只能羡慕的望着甄嬛,没想到现在她也得到了特许。 宴席尚未开席,贺礼便开始流水似的往钟粹宫里送了。 最先到的是皇上的赏赐。苏培盛亲自领着人抬进来的,十几口朱漆描金的大箱子一字排开,几乎占满了整个正殿的地面。 余莺儿听完那长长一串礼单,心里不停念着:发了发了,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皇上的赏赐刚入库,皇后的赏赐紧跟着就到了。 剪秋亲自来的,态度客气周到,送的是一套鎏金暖炉、一对翡翠平安扣、还有各色上等衣料若干,不算特别出挑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余莺儿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又让花穗给剪秋塞了个荷包,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接着各宫嫔妃和皇室宗亲派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地登了门。 在众多贺礼之中,最特别的是敬妃和沈眉庄送来的。 敬妃送弘旻穿的各类衣裳,沈眉庄送适合弘旻的药膳方子,一个管外一个管内,配合得严丝合缝。 余莺儿猜这两人多半是商量过的,彼此错开来送。 ...... 宴席上,大家都已入席,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跪了一地。 皇上大步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余莺儿怀里的弘旻身上。 “都起来吧。”皇上在主位上落座,然后朝对余莺儿说,“把弘旻抱过来给朕瞧瞧。” 余莺儿抱着弘旻走上前去,皇上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膝上。 弘旻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叫了声“皇阿玛”,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皇上的衣服。 皇上被这一抓逗得朗声大笑,满殿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皇上握住弘旻的小手捏了捏。 然后转头对旁皇后说,“朕记得三阿哥小时候见朕就躲,躲了足足小半年才肯让朕抱。六阿哥倒好,上手就抓朕的衣裳。”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心思各异。 皇后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个笑来附和了两句。 宴席开始,皇上亲自拿小银勺,舀了一勺御膳房专门给弘旻做的酥酪,吹凉了喂到弘旻嘴边,弘旻张嘴含住,吃得眉开眼笑。 皇上看着他吃得欢,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又连着喂了好几口,这才把勺子放下,让奶嬷嬷把孩子抱到一旁去吃。 这一幕落在满殿人眼中,各人面上都笑着,心里是什么滋味就不得而知了。 ...... 钟粹宫。 余莺儿坐在软榻上,听着外头宫人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动静,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松。 今日这场生辰宴的排场,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她心里清楚这是皇上在给她们母子做脸面。 不过余莺儿倒也不怎么慌。如今她膝下有皇子,身上有圣宠,背后还站着甄嬛,在这深宫里也算站得稳稳当当。 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姨娘领着弟弟余书尧来了。 “妾身给灵嫔娘娘请安。”姨娘领着弟弟行礼问安。 “小弟见过姐姐,姐姐金安。”余书尧声音清亮,姿态恭敬,一看就是被教养得极好。 “母亲快起来。”余莺儿赶紧伸手虚扶了一把,话说出口前已经在心里默默过了遍,提醒自己要喊“母亲”。 姨娘听见这声“母亲”,眼眶微微一红。 余莺儿又看向旁边的余书尧,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没想到书尧都长这么大了。” 说完又看向姨娘:“母亲把弟弟教得很好。书尧现在在念书了吗?” 姨娘连忙摆手,笑着说:“妾身可不敢居功,都是老爷在管教他。三岁就开蒙了,今年开春送去了书院。” 余莺儿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很好。”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以后书尧可以走科举仕途,咱们家才算是真正兴起了。” 余莺儿又说了几句家常话,这才屏退了左右。 “母亲,家里的那个事情怎么样了?” 余莺儿指的是牛痘的事。 当初她把牛痘的法子告诉父亲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所以她也没有冒险再特意去找父亲细问,只是把消息递出去之后就耐心等着。 可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说不着急是假的,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家里人,自然要问个清楚。 姨娘神情认真的说:“老爷得了娘娘的消息后,第二天下值就赶着出城去找了族长他们。” “大家伙儿一开始确实是将信将疑的,毕竟这事儿闻所未闻,谁也不敢轻易拿人命去试。” “但族长说,咱们余氏一族这么多年,连个出头的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娘娘,娘娘还生下了小皇子,眼看着有了兴旺的盼头,这个机会得抓住。” 余莺儿听得认真,没有插话。 姨娘继续说:“老爷后来又跑了好几趟,把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跟大家讲。族老们为了族里几百口人,也为了子孙后代,愿意冒险一试。” “咱们光是找有牛痘的牛就找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头病牛。然后又找了族里懂医理的大夫,把痘浆取出来,小心晒干、存放好。” “现在呢?”余莺儿问。 “现在还在挑种痘的人选。”姨娘说,“族长和老爷的意思是一样的,先挑几个从来没种过痘的成年人来试。” “等确定了手法的轻重、痘浆的用量、种下去之后的反应,这些全都摸清楚了,确认安全了,再挑一些年纪大些的孩子来试。” “孩子的身子比大人娇贵,得格外小心。最后再用在年幼的娃娃身上,这样风险最小。” “而且咱们往年种人痘都是在春天,气候合适,不容易出岔子,所以人选好了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再动手。” 余莺儿听完这番话,心里那块石头稳稳当当落了地。没想到,父亲和族长们能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全。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慰:“好,太好了。母亲回去之后替我转告父亲,就说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家里的事有父亲操持,女儿很放心。” 姨娘连忙点头应下。 正事谈完了,余莺儿这才想起来正主还没登场,笑着说:“对了,母亲还没见到弘旻呢。” 过一会奶嬷嬷抱着弘旻进来。 两岁的弘旻刚睡醒午觉,一张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多出来的陌生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衣襟上用金线绣着团福纹,衬得整个人像个小福娃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余书尧本来乖乖坐在旁边,一见弘旻出来立刻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往前凑:“我也要看看小皇子!” 姨娘赶紧拉了他一把,生怕他莽撞了冲撞贵人。 余莺儿笑着让奶嬷嬷把弘旻抱低一些,然后对弘旻说:“弘旻,快叫舅舅。” 余书尧扒着奶嬷嬷的胳膊,踮着脚尖看过去,跟弘旻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弘旻先笑了,伸出小手朝余书尧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含含糊糊的叫“舅舅”。 “他喜欢你呢。”余莺儿笑着说。 余书尧眼睛亮晶晶的,回头看向姨娘,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他喜欢我”。 姨娘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弘旻,嘴里说着六阿哥生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面相。 又坐了一会儿,秋雁来通知说姨娘的探望时间到了。 姨娘临走前压低声音说:“老爷说余家能出娘娘这样的妃嫔,还能成为皇子的外家,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大福分了。” “其他的事情,咱们家能不参与就不参与。” 余莺儿瞬间就听懂了,这是指夺嫡。 如今皇上的儿子虽然不多,但前朝后宫的暗流从来就没有停过。三阿哥那边有皇后,四阿哥那边有熹妃。 弘旻才两岁,余家也底子薄、根基浅,在夺嫡这种要命的事情上,与其冒险一搏,不如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外戚。 余莺儿深以为然:“女儿也是这样想的。” 安安稳稳地活着,把弘旻好好养大,这才是正经。 等将来余书尧有了功名,弘旻有了自己的府邸,他们互相扶持,就是最好的了。 送走了家人,钟粹宫彻底安静下来。 余莺儿独自坐在暖阁里,心里在想如果余家能把安全可靠的牛痘接种法子献上去,这功劳可不光是银子田产能衡量的。 也不知皇上会给她什么赏赐。说不定直接封妃。 如果靠她自己短时间升到妃位,就不太容易。 她升到嫔位已经是借着弘旻出生和皇上偏爱的东风了,短时间内再封妃,前朝后宫恐怕都会有议论。 更大的可能是等甄嬛战队集体往上走一级的时候,她也跟着水涨船高。 当初选择跟着甄嬛,固然有知道她最终会成为太后的原因,更实际的是跟着甄嬛走,好处是实打实的。 而跟着皇后走,位份是升了,但是不能生孩子。比如安陵容一直被要求喝避子药,又比如祺贵人一直戴着红麝香珠。 第69章 沈眉庄有孕,知情的她却开始害怕那一天到来 晚上,钟粹宫里烛火通明。 白日里的宴席和恩旨自不必说。入夜之后,皇上还按照惯例翻了余莺儿的牌子,摆驾来了钟粹宫。 皇上一进门便问:“弘旻睡了没有?” “刚睡着,奶嬷嬷哄了好一会儿。”余莺儿点点头说。 “朕去看看。” 皇上去了西偏殿,往里看了一眼。 借着外间的烛光,能看见弘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皇上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回到正殿,开口道:“这孩子确实活泼,比老三小时候强多了。” 这话余莺儿不好接,只是笑着附和,说:“皇上说的是。” 边说边给皇上端茶。 而此时的景仁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剪秋轻手轻脚地站在皇后身后,一面替她卸下满头珠翠,一面察言观色。 剪秋跟了皇后这么多年,旁人看不出的情绪,她都能摸得八九不离十,此刻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心里不痛快。 今日那场生辰宴,皇上给六阿哥的脸面实在是太过扎眼了。 剪秋看着镜中皇后的脸色,试探着低声开口:“娘娘,如今皇上这般宠爱六阿哥,奴婢瞧着这势头,只怕日后还要更盛。咱们是否要暗中做些安排?” 皇后听着剪秋的话,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她将耳坠摘下来搁进妆奁里,拿起梳子不紧不慢地梳了梳散下来的长发,语气漫不经心。 “急什么。这六阿哥本就是早产,身子骨都没怎么长好,偏偏又生在立秋之日。” “阴气渐起,阳气收敛,天地之气由盛转衰。这般时节出世的孩儿本就先天不足,素来难养。” “如今看着是壮实,可底子里的亏空哪有那么轻易补得回来?小孩子变数多,今日活蹦乱跳明日便一病不起的例子还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在烛光底下显得格外凉薄。 “依本宫看,咱们还没费心动手折腾,怕是用不着多久,他自己便熬不住,早早夭折了。” 而且现在对皇后来说,最重要的是甄嬛的胎。 皇后站起身往里走,剪秋垂首应了一声“是”,跟着皇后往寝殿深处走去。。 而此刻的钟粹宫里,余莺儿对这些全然不知。。 ...... 又过了两个多月,秋意渐浓,皇上兴致好,举办小宴。参加的只有甄嬛、沈眉庄、宁贵人,还有余莺儿。 她们四人是这一段时间皇上召见得最多的。 皇上心情颇好,看了看席间的几人,目光落在甄嬛身上,吩咐苏培盛:“去给熹妃端一碗梅子汤来,解解暑气。” 梅子汤上来,沈眉庄却忽然开了口:“皇上,臣妾看了这梅子汤很是开胃,您替臣妾向熹妃要一碗吧。” 皇上却说:“你又不是不能喝酒的,要什么梅子汤。苏培盛,替惠嫔满上酒。” 苏培盛端着酒壶便要上前,沈眉庄却站起身来,嘴角含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说:“皇上,臣妾有了身孕,实在不宜饮酒。” 这句话落在余莺儿耳朵里却不啻一声惊雷。 她的第一反应是欢喜,可这份高兴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化开,紧跟着涌上来的便是一股冰冷刺骨的凉意。 她记得沈眉庄会死在生产那一日。 余莺儿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赶紧把筷子放下,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低下头去,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被人看出异样。 皇上笑着问沈眉庄:“什么时候的事儿?有几个月了?” 沈眉庄笑着说:“昨儿个觉得身子不爽,传温太医来一瞧,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皇上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来:“不错,算起来是有两个月了。” 余莺儿和宁贵人也起身恭贺沈眉庄有喜。 宴席在一种欢欣的氛围里继续往下走。余莺儿也跟着笑、跟着说,还凑趣说了几个笑话逗大家开心。 整个席面上她从头到尾都在真心实意地为沈眉庄高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欢喜的表皮底下,藏着一颗怎么都静不下来的心。 等宴席散了,夜深了,余莺儿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被她强压的慌乱才终于翻涌上来。 沈眉庄怀孕,明面上怀的是皇上的孩子,已有两个月。实际上怀的是温实初的孩子,已有三个月。 算算日子,沈眉庄的预产期应该在明年春天,大概是二三月间。 余莺儿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件事,沈眉庄怀孕,意味着她没有几个月生命了。 沈眉庄对她来说,既是老师又是朋友。在甄嬛离宫那三年,她一直和沈眉庄走的比较近。 让她眼睁睁看着沈眉庄死在面前,而且是明知她会死的情况下,她觉得她做不到。 敬妃提前得到胧月抚养权,至少说明了某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并非铁板一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沈眉庄的死对甄嬛的刺激确实很大,但好像活着也并不会影响到甄嬛斗皇后、斗安陵容。 余莺儿深吸一口气,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沈眉庄死。 ...... 第二天一早,余莺儿便让秋雁准备了几样滋补的药材,往碎玉轩去了。 碎玉轩,沈眉庄正躺在床上,见了她来便笑着道:“你来了,快坐。” 然后对采月说:“采月,去泡果茶来。” 因为余莺儿不太喜欢喝纯茶叶泡的茶,沈眉庄一直记着。 余莺儿在沈眉庄旁边坐下,先道了喜:“恭喜姐姐,终于也苦尽甘来了。以后在这后宫的漫漫长夜,也有人陪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眼底是真真切切的的喜悦。 沈眉庄听了,鼻子微微一酸,却很快压了下去,笑道:“有你三天两头来烦我,漫漫长夜也不愁没人吵。” 余莺儿被她噎了一句,反而笑得更欢了。两人笑闹了几句,余莺儿便收起笑容,正了神色开始细细叮嘱起来。 “姐姐如今怀有身孕,万事都得仔细当心才是。”她一边说一边数着手指头,模样认真得像个老嬷嬷,“这头一桩,生冷冰镇之物万万碰不得。” “螃蟹、薏米、山楂这类易动胎气的吃食也一概忌口。” 沈眉庄见她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打断她。 “二来呢,茶饮也需清淡。不止浓茶,还有那些活血的花草茶,都不宜饮用了。姐姐可以改喝些红枣枸杞茶,或者是采月泡的这果茶,温和不伤身。” 采月准备的果茶茶汤呈浅蜜色,用深秋新鲜红枣、桂圆、清甜秋梨再加少许蜜金橘熬煮而成,果肉软乎乎泡在里头。 喝起来清甜柔和,果香醇厚,性子温补不寒凉,酸甜适口还养身子,孕妇也能喝。 余莺儿端起自己面前的果茶喝了一口,继续说,“房中熏香也要换成素雅温和的,切莫用浓香异香。那些味道太重的东西闻多了,对腹中的胎儿不好。” “最好就是不用,谨防别人用香料做文章。”余莺儿在暗指安陵容的用香手段,毕竟她就在这方面不止一次吃亏。 沈眉庄点点头。 “第三桩就是平日里少动气少操劳,不可登高劳累,安心静养,方能稳稳护住腹中孩儿。姐姐有什么事只管叫人去做,千万别自己动手。”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通,有些是她在现代知道的孕期常识,有些是她怀弘旻时太医院嘱咐过的。 想到什么说什么,语速又快,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 沈眉庄靠在软枕上,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余莺儿终于说完了,沈眉庄才亲昵的轻声说:“难为妹妹这般贴心,事事都替我思虑周全。这些叮嘱我都记在心里了。” “有你这般惦记着,倒叫我心中暖意十足。往后定然处处谨慎,好好静养。” 余莺儿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有些讪讪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可惜妹妹绣工不好......” 沈眉庄想起余莺儿从前给弘旻绣的肚兜,忍不住掩口笑了一声。 余莺儿被她笑得脸热,赶紧补救道:“不过我已经开始让绣苓准备布偶了。” “各式各样的小老虎小兔子小鲤鱼,让她每样都做几个,保管等你肚子里的小宝宝出世之后玩儿都玩儿不完。” 从弘旻出生到周岁,身上穿的小肚兜、小包被、小软帽等等,几乎全被敬妃和沈眉庄包圆了。绣苓空有一手好绣工,愣是找不到用武之地。 现在沈眉庄怀孕了,余莺儿却不能也像当初沈眉庄和敬妃那样亲手做些小衣裳小肚兜来回这份情意,因为她那手绣工实在拿不出手。 沈眉庄笑着安抚道:“布偶就很好,比小衣裳有意思多了。小孩子最喜欢布偶,你这个做姨母的,心思倒也巧。” 余莺儿被她这么一说,又高兴起来。 两个人又说说笑笑了一阵,直到午膳时分余莺儿才告辞出来。 走出碎玉轩,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余莺儿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层叠的宫墙屋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已经决定了。不管能改变多少,她都要试一试。 她想让沈眉庄活着。 第70章 苏崔事发,甄嬛早产,探望甄嬛 该来的还是来了。苏培盛和崔槿汐的事情,终究没有因为敬妃不曾揭发而躲过去。 消息传到钟粹宫的时候,余莺儿正在教弘旻认字。 花穗这个“包打听”进来禀报:“苏公公和崔姑姑被皇后宫里的人带走问话了,罪名是对食。” 余莺儿停下手上的动作,让奶嬷嬷把弘旻抱到偏殿去后,才问:“谁揭发的?” 花穗说:“是祺贵人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平日在交芦馆负责洒扫庭院。” “奴婢听说,这小太监前几日不知怎么跟御前的人起了口角,被训斥了几句,心里不忿便去告发。” “说苏公公与崔姑姑私下往来甚密,有对食之嫌。” 祺贵人自从上次被皇上下令闭门思过,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她了。 按理说她人还在禁足,宫里的人应当安分守己才对,怎么反倒跳出来咬了苏培盛一口? 这小太监究竟是自作主张想邀功,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毕竟这可是得罪了御前总管。 如果是受人指使,那背后的人究竟是祺贵人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敬妃揭发苏培盛和崔槿汐对食是出于甄嬛与她争夺胧月。 可现在因为余莺儿的介入,敬妃已经提前抚养胧月了,敬妃没有动机、也没有理由去做这件事。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或许会就此消弭于无形,可现在看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只不过换了一只手来推动。 余莺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皇后。 如果是皇后在背后运作,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皇后只需要透过一层层的人手,把消息递到那个小太监耳朵里,再许些好处,自然愿意当这把刀。 这样一来,既能把苏培盛和崔槿汐拖下水,又能撇清她自己的关系。 而余莺儿心里头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漫上来了。 她插手之后,以为改变了。可结果除了敬妃提前抚养了胧月,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只是换了个人来揭发罢了。 难道该来的真的躲不掉吗?那沈眉庄呢? 她就算拼尽全力去救,沈眉庄真的能活下来吗?会不会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如果剧情真的无法扭转,那她去做那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又或者,因为沈眉庄注定要死,她去救,真的救下来了,会不会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弘旻,她如果出了什么事,弘旻怎么办?弘旻才两岁。 她害怕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落进水池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怎么都收不住。 余莺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 花穗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余莺儿扯出一个笑来。 她承认自己退缩了。 之前的那些豪情万丈、那些“一定要救沈眉庄”的决心,在面对“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这个现实的时候,全部土崩瓦解。 她不是主角,没有主角光环,她只是一个侥幸知道了一些剧情的边缘人物罢了。 她怕自己贸然出手,不但救不下沈眉庄,反倒连累了自己和孩子。 ...... 最后苏培盛和崔槿汐还是平安出来了。 甄嬛多方奔走,又一面稳住崔槿汐的情绪,一面托人暗中打点。再加上苏培盛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皇上对他终究是有情分的。 几番权衡之下,最终只罚了两人各一年的工资,并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 就在苏培盛和崔槿汐平安出来后不久,皇后借着八月中秋将至、阖家团圆的由头,向皇上求了恩典。 皇后说祺贵人虽然犯错该罚,但闭门思过数月已显悔改之意,恳请皇上宽仁为怀,放她出来共度中秋。 皇上念在佳节团圆的份上,便准了皇后的请求。 余莺儿知道皇后为什么这么做。因为皇后手中能用的人太少了,就只有安陵容和祺贵人。 现在宫中又有甄嬛和沈眉庄两个孕妇,皇后若是只有安陵容一人可用,有些捉襟见肘。她急需把祺贵人放出来替她做事。 ...... 中秋夜宴。 皇室宗亲和嫔妃们分席而坐,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逢宴席必溜号的甄嬛,又溜号了。 余莺儿留意到,果郡王果然也溜号了。 她在心底默默吐槽,这电视剧就是电视剧,甄嬛和果郡王同时不在席上,而且这还不是第一次了,满殿居然没有一个人起疑心。 余莺儿默默端起桂花酿抿了一口。 接下来就是甄嬛和果郡王在某个僻静的角落说小话,然后被喜欢果郡王、见到果郡王溜号也跟着溜号的宁贵人听见。 再然后,宁贵人以为甄嬛为了荣华富贵辜负了果郡王,指使团绒那只猫召集其他猫,在宴会散后,一起袭击甄嬛,导致甄嬛受惊早产。 最后,甄嬛成功生下龙凤胎。而且才生下来,七阿哥就有了名字,叫弘曕。 而不是像弘旻那样,百日了才得皇上赐名。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比的,一个是嫔位所出的六阿哥,一个是皇上钟爱的、贵妃所出的、龙凤双生中的龙,待遇自然不同。 ...... 等到甄嬛身子养得差不多,余莺儿便带着贺礼往永寿宫去了。 永寿宫里,甄嬛半靠在床上,面色尚带着产后的苍白,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余莺儿轻步走到摇篮边,看着襁褓中一对安睡的龙凤胎,眉眼温柔含笑:“恭喜姐姐一举诞下龙凤麟儿,恭喜姐姐苦尽甘来,得此一双至宝。” 甄嬛浅浅一笑:“劳妹妹特地跑一趟,还备了这般厚重的礼,有心了。” 余莺儿顺势在榻边的圆凳上落了座,替甄嬛掖了掖被角:“姐姐刚生下双生子,难免手忙脚乱。” “我养了弘旻两年,也算攒下些许经验,今日便细细说与姐姐听。” 甄嬛轻轻点头,面上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初生孩儿最忌寒凉,哪怕殿中闷热,也万万不可吹风。襁褓一定要裹得稳妥,护住心口与肚脐,半点受凉不得。” “但是每日里也不用穿得太厚,捂得太过反而生热疹。” “弘旻那时候就是被我捂多了,背上起了一片红点子。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后,才知道是热出来的,我心疼得不行。” 甄嬛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双生子身子大多偏弱,夜里最是要上心。”余莺儿继续说道,“一定要少食多餐,切莫一次喂得太急太饱,免得积食哭闹。” “白日里也少让外人频繁近身探视,人多气息杂乱,容易惊着小阿哥和小公主,扰了安稳睡意。” “晨昏温差更是得细心,尤其是现在已经中秋后了,夜里定然要多加一层薄软小坎肩。” 她想起弘旻小时候的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倒豆子似的不停说:“孩儿啼哭莫要慌张,大多不是不适,只是缺乏安稳感,轻轻拍抚后背便好。” “还有各样寒凉茶饮、活血香物,姐姐产后休养、照料孩儿都要尽数避开,安稳静养,方能好好护住一双孩儿。” 甄嬛静静听着她娓娓道来,句句皆是贴心实在的经验,没有半句虚的。 她看着余莺儿说起养孩子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融融的熨帖感。 “多谢妹妹费心周全。”甄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经验旁人未必肯细说,你倒好,倒豆子似的全倒给我了。” 余莺儿笑着说:“姐妹之间,本就该彼此照拂。姐姐好好休养身子,安稳度日,往后小阿哥和小公主定然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从永寿宫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秋风一阵阵地吹,裹着不知道从哪个宫殿飘过来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却又带着几分凉意。 余莺儿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甄嬛平安生产是好事,龙凤胎也是好事。 可这份喜悦底下,总压着一层怎么都拂不去的阴翳。 沈眉庄的预产期一天比一天近了。 她方才在永寿宫里对着甄嬛说得头头是道,原本也打算等沈眉庄生的时候,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可现在她连救不救沈眉庄都还没拿定主意。 余莺儿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又怂又矛盾。 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怎么救人,一边又在每一次看到“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的时候缩回壳里。 说到底,她就是害怕。 日子就在她这种反复纠结中一天天过去。 甄嬛出了月子,小公主的封号也定了下来,叫灵犀。出自李商隐的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封号一出来,后宫众人又是好一番揣摩。 皇上对熹妃的心思,从这封号里就能看出几分端倪来。心有灵犀,这是何等的情意。 大家都不知道,这是甄嬛取的名字。 紧接着便是甄嬛以诞育皇嗣之功晋为贵妃,与端妃、敬妃一同协理六宫。 第71章 安嫔复宠又如何,她下定决心要救沈眉庄 一段时间后,花穗从外边进来,凑到余莺儿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娘娘,奴婢刚听说了一件事。” 花穗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雀跃:“安嫔的嗓子坏了。” 余莺儿猜测,可能是祺贵人嫉妒安陵容独得皇后重用,所以把安陵容赖以立足的那把好嗓子毁了。 花穗见她不说话,又说:“娘娘,这可是天赐良机。当初安嫔动手脚让娘娘早产,如今她倒了霉,娘娘现在也有机会报仇了。” 余莺儿刚听到这话,心里也有点高兴。 现在安陵容落魄了,她要是趁机踩一脚,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到这里,余莺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娘娘,”花穗见她点头,越发来了劲,“要不咱们......” 话还没说完,余莺儿忽然抬手止住了她。因为她脑子里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她踩这一脚,能踩多重?安陵容嗓子坏了不代表她就此一蹶不振。 接下来安陵容会靠着冰嬉重新复宠,而且复宠之后又用着催情香,会比从前更得圣心。 如果她现在跳出去趁火打劫,等安陵容翻了身,恐怕就会想起她这个落井下石的人。 更可怕的是安陵容下手从不留情,且极有耐心。当初想害她流产不就是这样。 弘旻现在还太小了。两岁的孩子,抵抗力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防备。 如果安陵容把矛头对准了钟粹宫,万一百密一疏、没防住,就得不偿失了。 “算了,先不急。咱们现在踩她一脚,万一她翻了身,怕是会来咬咱们。弘旻还小,犯不着为了一时痛快惹一身腥。”余莺儿摇摇头说。 花穗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余莺儿想,安陵容现在只是嗓子坏了,还没彻底倒台。等后面甄嬛把她彻底摁下去,那才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到那时候安陵容自顾不暇,踩她一脚也不用担心报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不是君子,但等个一年半载的耐心还是有的。 她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股子报仇的冲动便彻底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精明的算计。 现在的局面,其实对她还挺有利。 安陵容嗓子坏了,这满宫里,能唱歌、会唱曲的,可不就只剩下她了吗? 往后皇上想听曲儿,不来钟粹宫来哪儿? 余莺儿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皇上多来几趟,弘旻就能多见几回皇阿玛。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皇上见得多了感情自然就更深。 弘旻虽说不一定非要争那个位置,但多一分父亲的疼爱,将来就多一分保障。 这比落井下石踩安陵容一脚实在多了。 想通了这些,余莺儿的心思便从报仇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都说留住男人的心,首先要留住男人的胃。这话虽然俗,但余莺儿觉得可以践行一下。 她在现代好歹吃了那么多年与众不同的吃食,虽然正经大菜做不来,但一些新奇的小花样还是能捣鼓出来的。 紧接着,她还没把菜端上桌呢,宫里的热闹倒先来了。 贞嫔和康常在频频往延禧宫跑,变着法儿地折腾安陵容。 余莺儿听着花穗每日一报的消息,心里猜测会不会是贞嫔查出来,当初她流产有安陵容的手笔。 所以现在见安陵容失了宠,就立马抓住机会往死里踩。 安陵容的日子不好过,余莺儿的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舒坦。因为皇上最近来钟粹宫的次数明显多了。 第一天,皇上听余莺儿唱昆曲。 第四天,皇上听余莺儿弹唱《琵琶行》。 第六天,皇上教弘旻认字。 第十天,皇上听余莺儿唱《最是李商隐》 第十四天,皇上和余莺儿下跳棋。 ...... 皇上不来,余莺儿有点着急,可是皇上来得太频繁,余莺儿心里就有点烦了。 皇上三天两头往钟粹宫跑,她应付得累,想清静清静都不行。而且皇上又上了年纪,看着又不赏心悦目,讨好他也不能升职加薪。 但这种念头她只敢在心里转一圈就赶紧压下去,面上还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皇上多来一趟,钟粹宫在后宫的地位就稳一分,弘旻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就重一分。 这天皇上又来了,眼看着天色将晚,竟直接开口说要留下来用晚膳。余莺儿心里暗喜,她研究的新菜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这次她可学聪明了。上回那道蒸蛋糕,是因为做起来太麻烦,所以才主动把方子交出去了。 这次新菜的做法她要留在自己手里,皇上想吃了就只能来她这儿。除非皇上主动开口要做法,否则她绝不主动交。 晚膳摆上了桌,除了几样御膳房送来的例菜之外,另有几道是钟粹宫小厨房自己做的。其中有一道最是显眼。 砂锅里浓油赤酱的牛腩焖得软烂,金黄色的栗子仁卧在肉块中间,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蜜汁,热气一蒸,桂花的清甜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余莺儿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焖得酥烂的牛腩和一颗完整的栗子,轻轻放在皇上面前的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邀功。 “这是桂香栗子焖牛腩。用鲜板栗加牛腩,淋桂花蜜焖煮而成,咸甜交织,暖身润燥。皇上尝尝。” 皇上看了一眼碗里那两块其貌不扬却香气扑鼻的肉和栗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不错。”他又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赞赏比刚才更真了几分,“没想到你这小厨房还有这样的手艺。” “御膳房的菜吃久了都是一个味儿,这个菜倒新鲜。” 余莺儿得意的说:“这是臣妾近日想出来的,特意拿来留住皇上的。要是皇上以后想吃了,就来臣妾宫里,管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皇上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起来,点了点头,笑着说了一声“好”。 余莺儿看他笑了,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道菜只是开胃菜,她脑子里还装着好几道新花样呢。 隔三差五地换着花样来,不重样才能把人留住。 不过皇上是别常来,偶尔来就行了。 ...... 过了几天,花穗又带着新消息回来了。 “娘娘,”花穗一边替她换茶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安嫔晕倒了,但是太医到了延禧宫门口,却不让进去瞧。听说是安嫔自己把太医赶走的。” 余莺儿随即明白过来,安陵容已经在节食,在苦练冰嬉了。 余莺儿只有两个字送给她:佩服。 安陵容和她其实是一类人。她们没有像甄嬛那样在皇上心里的特殊位置,也没有像沈眉庄那样的家世。 她们想要争宠,想要在这后宫里活下去,就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把身上能用的每一寸本事都榨出来。 余莺儿争宠要不停地练新曲子,练新技能。唱了昆曲还要学新诗,琢磨了下棋还得捣鼓古琴。 安陵容也是,嗓子坏了就去练冰嬉,节食、用息肌丸,晕倒了也不让太医看,爬起来继续练。 而甄嬛和沈眉庄就不一样了。想复宠,甄嬛只需要在雪地里跪着祈福,沈眉庄只需要假装找镯子。 ...... 除夕在漫天飞雪中如期而至。 大家都在看表演,看着看着,安陵容跳着舞,“飘”着过来了。 她脚下的冰刀鞋在冰面上无声滑过,整个人身轻如燕,旋转时衣袂翻飞如红莲盛放,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柔韧得不可思议。 然后她就又成功复宠了。 而自从安陵容用冰嬉复宠,宫里的风向又变了好几变。 贞嫔和康常在不再去延禧宫闹了,大约是看出了安陵容重新得势的苗头,怕被秋后算账,赶紧偃旗息鼓缩了回去。 倒是宫里各处悄悄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都在说安嫔如今圣眷正浓,皇上隔三差五便翻她的牌子,又是赏衣料又是赏首饰,按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要封妃了。 余莺儿在心里嘀咕,没有那催情香,单凭冰嬉,圣眷哪至于浓到这个地步。 比起安陵容的封妃传闻,更让余莺儿挂心的是另一件事。沈眉庄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 冬日里她裹着厚厚的斗篷,那凸起的弧度依然掩盖不住。 如今沈眉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安详平和的气息,眉眼间从前那股清冷孤傲被腹中的孩子软化了不少,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摸着肚子,嘴角不自觉就弯起来。 余莺儿听着沈眉庄絮絮叨叨地说孩子的事,说给孩子取什么乳名、说将来要教孩子读书识字、说等孩子大些了带她去御花园看牡丹等等,全是关于未来的美好设想。 余莺儿笑着听,笑着点头,笑得脸都有些僵了。 之前苏培盛和崔槿汐被举报的事情把她吓退缩了,她害怕改变不了结局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可这几个月的观望和犹豫,在看到沈眉庄那隆起的肚子、那满眼的期待、那缝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之后,全部被碾碎了。 她一定要救沈眉庄。 第72章 永寿宫暗示甄嬛,提前安排苏景安值夜班 永寿宫,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甄嬛正坐在暖榻上,弘曕和灵犀一左一右窝在她身边。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咿咿呀呀地抓着布老虎,弘曕抢到了就往嘴里塞,灵犀不乐意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甄嬛赶紧把另一个布老虎塞到女儿手里,又拿帕子给儿子擦口水,忙得不亦乐乎,眉眼间却满是温柔笑意。 余莺儿跟着槿汐踏进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臣妾给熹贵妃姐姐请安。”余莺儿进了殿,行了个礼。 甄嬛笑意真诚:“妹妹快起来,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浣碧,快给灵嫔妹妹看座奉茶。” 余莺儿起身后也不急着坐,先凑近了瞧两个孩子,笑着夸赞道:“七阿哥和灵犀公主真是越长越好了,您瞧这小脸蛋,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这眉眼简直和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呢。” 甄嬛笑着说:“妹妹过誉了,这孩子,方才还抢姐姐的东西呢。” 两人闲话了几句育儿经,余莺儿一边应和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余莺儿收了笑意,目光在殿内伺候的宫人身上缓缓扫了一圈。寻常人到了这时候,多半是先四处张望一番,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对方主动开口询问。 但余莺儿懒得绕那个弯子,她开门见山问:“不知姐姐能否先让其他人退下?妹妹有话要说。” 甄嬛微微一怔,然后面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郑重了几分:“槿汐,你们先下去吧,把阿哥和公主也抱到偏殿去。” 槿汐应了一声,招呼着奶嬷嬷将弘曕和灵犀抱走了。 殿门轻轻合上,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余莺儿也不坐,走到甄嬛近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妹妹得到了一些消息。” 她将最关键的几件事一一道来:“剪秋在频繁接触姐姐宫里的斐文,两人私下见过不止一次。” “祺贵人家有一个奴婢,原是姐姐母家的旧仆,叫玢儿,这丫头怕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祺贵人手里。” “此外,祺贵人家里还频频联络了甘露寺那边的人,似乎在打探什么旧事。” 说到“甘露寺”三个字时,余莺儿瞥了一眼甄嬛的脸。 果不其然,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震惊,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她脸上。 她心里暗叹一声,这破绽露的太明显了。 难怪安陵容能察觉出沈眉庄和温实初的事,恐怕不只是因为她敏锐过人,更因为很有可能这两人跟甄嬛一样,都没怎么掩饰。 余莺儿装作没有注意到甄嬛的异常,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祺贵人那边还在查温实初温太医的事情,查得很细,连他早年的旧事都在翻。” 说完这句话,她明显感觉到甄嬛的肩膀松了下来。方才听到甘露寺时那种紧绷和惊恐,在听到温实初的名字时反而消散了大半。 余莺儿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复杂神色。 “具体妹妹是怎么得来的这些消息,就不能跟姐姐细说了。” “姐姐只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最好提前做些准备。祺贵人那边动静不小,怕是要搞出大事情来。” 甄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在飞速思量着各种可能性。 她在想斐文到底被剪秋抓住了什么把柄,在想玢儿会不会供出什么要命的事,在想甘露寺那边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底细。 过了许久,她才稳住心神,抬起头来看着余莺儿,目光真诚而郑重:“好,多谢妹妹了。这个人情,姐姐记下了。” 余莺儿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今天走这一趟,不仅卖了甄嬛一个好,也没有暴露她其实还知道果郡王的事 等到日后滴血验亲的事情尘埃落定,甄嬛回头细想,自然会明白这个提醒的分量。 余莺儿见事情说完了,便起身行礼:“那妹妹就先回去了。” 从永寿宫出来,余莺儿脚步轻快地回了钟粹宫。该做的前半截已经做了,剩下的才是最要紧的。 “花穗。”她扬声唤道。 花穗应声从外间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余莺儿说:“你帮本宫去太医院把苏太医找来,就说本宫身子有些不适。” 花穗一听这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余莺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有些暖心。这丫头对自己是真上心,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急成这样。 “你先别急,本宫没事。”余莺儿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让你去请苏太医,其实是本宫找他有事要吩咐,身上并没有不舒服,你且放心。” 花穗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娘娘哪里不痛快呢。” 花穗做事确实利索,打听消息又快又全,在钟粹宫的宫女里面是头一份。可唯独有一点,有时候缺根筋,脑子转不过弯来。 若是换了秋雁听到这话,肯定问都不问就直接去太医院请人了,绝不会多问那几句。但话说回来,她最信任的人终究还是花穗。 “快去吧,别耽搁了。” 花穗点点头,利索地出了门。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苏景安来了。 “娘娘,请让微臣先给您诊个脉。”苏景安恭恭敬敬地跪在榻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动作熟练而沉稳。 余莺儿配合地伸出手腕,让他把了平安脉。 苏景安凝神诊了片刻,指尖在脉门上轻轻按了又按,确认再三之后,面上的神色放松下来:“娘娘脉象平和有力,身子一切康健,并无大碍。” “本宫知道。”余莺儿收回手,理了理袖口,然后抬眼看向花穗,“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花穗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余莺儿和苏景安两个人。苏景安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谨却并不谄媚,等着余莺儿开口。 “苏太医,本宫有件事要托付给你。”余莺儿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郑重,和平日里闲聊时判若两人。 苏景安连忙垂首:“娘娘请吩咐,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本宫想请你从今日起,每天晚上都值守太医院,寸步不要离开。”余莺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最近可能会有一件大事发生,具体是什么事本宫不便明说,但你只管守着便是。” “而且一定要记住,最近若是我身边的花穗夜晚来请太医,不管太医院当时有多乱、有多少人在找你,你都不要去别处,务必第一时间跟着花穗走。” 苏景安沉默了一瞬。 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奇怪。 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每晚值守太医院意味着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更不能回家。 但这份犹豫只存在了一瞬,他很快就点了头,神色坚定:“谨遵娘娘吩咐。” 他不是没有权衡过利弊,只是跟着余莺儿这些时日以来,这位娘娘从没让他做过什么会被人拿捏的亏心事。 当初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医,在太医院里连个像样的差事都轮不上,若不是余莺儿提携,他如今恐怕还在药库里晾药材。 而自从跟了余莺儿,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六阿哥出生后,他更是因为接生有功,升了一级。 如今在太医院里,除了那几个老人,就数他的地位最稳。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娘娘放心,从今晚开始,微臣便守在太医院,哪儿也不去。” 余莺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记得滴血验亲那晚的混乱情形,温实初被诬陷与甄嬛有私,为证清白挥刀自宫,太医院上下大乱。 他的徒弟卫临也是焦头烂额,一边要救治温实初,一边还要应付各宫来问询的人,根本顾不上碎玉轩那头。 等到沈眉庄那边出了事,再想找太医就晚了。 现在她把这一步棋提前布好。苏景安是她的人,医术虽不及温实初,但妇产一科也是拿得出手的。 ...... 今天原本是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日光透过钟粹宫的碧纱橱洒进来,照得满室通亮。余莺儿正在整理她记得的一些菜谱。 直到景仁宫的绘春踏进钟粹宫的大门。 “灵嫔娘娘,皇后娘娘有旨,请各宫娘娘移驾景仁宫议事。”绘春站在殿中,微微欠身行了礼。 余莺儿瞬间就明白,滴血验亲的日子到了。 此刻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 余莺儿放下笔,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为难的神色,同时飞快地朝秋雁使了个眼色。 是让秋雁看着弘旻,别让绘春轻易进去。 秋雁是个聪明人,在余莺儿身边伺候久了,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和不动声色执行的本领。 她微微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弘旻睡着的偏殿方向。 第73章 深夜碎玉轩惊变,余莺儿力挽狂澜 余莺儿脸上堆起歉意和焦虑,对绘春说:“实在是不巧,六阿哥身子有些不适,方才刚吐了一回,本宫正在等太医过来呢。” “这不还在写六阿哥最近吃过的膳食,打算等太医来了瞧瞧,可是膳食里面有小孩子不能吃的。” 她在赌绘春不会凑过来看,或者绘春根本不识字。 “皇后娘娘那边,本宫怕是不能去了,还望姑姑替本宫向皇后娘娘回禀一声,就说改日再去向娘娘请罪。” 就算事后皇后察觉她撒了谎,她也有办法圆谎。 绘春听了余莺儿这番话,倒也没有深究。毕竟今晚这场大戏,灵嫔本就算不上什么要紧人物。 何况这还是六阿哥生病了。 “奴婢知道了,定会如实回禀皇后娘娘。”绘春欠了欠身,转身便出了钟粹宫。 绘春平日只在景仁宫伺候,一般不在各宫走动。今天大约是因为景仁宫一下子要通知的妃嫔太多了,人手不够用,才把她也派了出来。 余莺儿站在窗前,看着绘春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她不会折返,这才猛地转过身来。 “秋雁!”她唤道,“不用守着了,跟本宫出门。花穗,你也是。还有......”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刚端茶进来的李兰秀身上,“兰秀,你也跟着。” 李兰秀作为钟粹宫的掌事宫女,为人稳重踏实,做事眼明手快。只是到底不是心腹,平日里余莺儿并不常带她出去,贴身的差事还是更倚重花穗和秋雁。 但今日不同,今日她是去碎玉轩守着沈眉庄的,多一个得力的人便多一分保障。 几人虽然不知道余莺儿为什么突然如此郑重其事,但见她神色严肃,谁也不敢多问,齐齐应了一声便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余莺儿赶到碎玉轩时,夕阳刚染红了西边的天际。 她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定,低声吩咐秋雁:“你就在这儿守着,一步也别离开。” “若有什么可疑的人往碎玉轩来,不管是谁,直接拦下,不许她进去。尤其要注意安嫔那边的人来。” “出了事本宫担着。” 秋雁看着余莺儿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就守在门口,一只苍蝇也不放进去。” 余莺儿这才带着花穗和李兰秀踏进碎玉轩。 沈眉庄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嘴角含着浅笑,一字一句地念给肚子里的孩子听。 采月站在一旁,时不时替她拢一拢滑落的薄毯。 余莺儿一进门瞧见这光景,心头一软,压下心底的不安,笑着走上前去,语气轻快。 “姐姐怎么又在教孩子学诗?这般用功,到时候岂不是要生出一个文曲星来?” 沈眉庄抬头见是她,放下诗集笑了起来,眼角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三冬的雪。 “你呀你呀,这张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连我这没出世的孩子都要编排几句。” 余莺儿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本诗集翻了翻,嘴里可不闲着。 “就是要说话饶不了姐姐。不然哪天姐姐眼里就只有熹贵妃姐姐一个人,把妹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沈眉庄先是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似乎当真在思考余莺儿是不是真的在吃醋。待她看清余莺儿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笑意,才明白这丫头又是在开玩笑。 “果然是不饶人,可别把弘旻给教坏了。” 余莺儿早就知道,在沈眉庄心里,甄嬛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她从来就没想过去争这个第一,也犯不着去吃这份飞醋。 方才那话,不过是找个由头逗沈眉庄开心罢了。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把弘旻带过来?”沈眉庄往她身后张望了一眼,没瞧见孩子的影子,有些奇怪地问。 余莺儿随口答道:“弘旻睡着了,奶嬷嬷在宫里守着呢。妹妹想起好几天没来找姐姐说话,想姐姐了。” “怎么,妹妹一个人来还不行吗?” 沈眉庄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了:“行,怎么不行?你能来陪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好。”余莺儿从她手里抽走那本诗集,朗声道,“现在换我这个姨母来给她念诗。” “肚子里的小宝宝听好了,你额娘念的太文绉绉了,姨母给你念首有气势的。” 说罢当真翻开诗集念了起来,声音清亮,念到慷慨处还故意加重了语气,惹得沈眉庄和采月都笑个不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金黄变成了暗红,最后沉入了重重宫墙之下,只在天边留下几缕灰紫色的残霞。 碎玉轩里掌了灯,橘黄色的灯火将一室照得温暖安宁。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娘娘!娘娘!”是碎玉轩的一个小太监,“景仁宫出大事了!祺贵人要告发熹贵妃娘娘!” 碎玉轩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沈眉庄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刷地白了:“你说什么!” 采月连忙扶住她,急声劝道:“娘娘,您即将临盆,太后娘娘吩咐过,外头的任何动静都不能惊动您。” “您先坐下,可别急坏了身子!” “熹贵妃受牵连,我怎么能不去看看?”沈眉庄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挣开采月的手就要往外走。 余莺儿赶紧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声音比平日里沉稳了许多:“姐姐,你听妹妹说。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肯定会惊动皇上的。” “姐姐想想,皇上那么喜欢熹贵妃,皇上一定会查明真相的,姐姐现在去反而是添乱。” 采月也跟着连连点头,扶着沈眉庄的胳膊劝道:“娘娘,灵嫔娘娘说得对。您就安心养胎,再说,真要是有什么不妥,您再去也来得及啊。” “万事还是您腹中的胎儿要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沈眉庄咬着嘴唇想了又想,终于缓缓坐了回去。 可她的手仍然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底的焦灼一目了然。 “那好吧。”沈眉庄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却透着浓浓的不安。 余莺儿松了口气,可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温实初提着药箱来给沈眉庄请平安脉。这是他每日的例行差事。 但今天余莺儿一看到他,就知道现在事情已经进行到开始传召他了。他请完这个脉,就要去景仁宫面对那场风暴了。 慢慢的,天彻底黑了。 碎玉轩里的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眉庄一直心绪不宁,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景仁宫那边有消息吗”“温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余莺儿不敢让她闲着胡思乱想,搜肠刮肚地找各种话题来岔开她的注意力。 弘旻的趣事、御花园里的八卦、新进贡的衣料花样,什么都聊,就是不让沈眉庄有空去想景仁宫的事。 夜深了,月亮高高悬在空中。 沈眉庄终于坐不住了,对采月道:“景仁宫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温大人也还没回来。” “采月,你快出去打听打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采月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有要紧事要见惠嫔娘娘!”一个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夜色。 余莺儿心头一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殿门口,只见秋雁正死死拽着一个人,正是安陵容身边的宫女宝鹊。 “怎么回事?”余莺儿厉声问道。 秋雁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拽着宝鹊,奈何她身量纤细力气有限,宝鹊又挣扎得厉害,眼看就要拽不住了。 秋雁急声道:“娘娘,她非要闯进来,奴婢拦不住!” 余莺儿立刻朝花穗使了个眼色,花穗会意,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宝鹊身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碎玉轩。 一出门便提裙小跑,直奔太医院而去。 这边宝鹊被秋雁和李兰秀合力架住往外拖,她拼命挣扎着,扭过头来朝殿内大声喊道:“娘娘!娘娘您快去景仁宫看看!熹贵妃受了好大的委屈!” “祺贵人说贵妃娘娘和温太医私通,七阿哥是贵妃娘娘和温太医生的!景仁宫里闹得不可开交,马上就要滴血验亲了......” 沈眉庄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身子猛地一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采月惊呼着扶住她,才没有让她直接摔倒在地上。 “姐姐!”余莺儿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沈眉庄身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姐姐,你冷静下来,千万不要中了别人的计!” 沈眉庄的呼吸又急又浅,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余莺儿抓紧她的手,逼着她看向自己,声音低沉而有力:“姐姐,你好好想一想。熹贵妃是后宫嫔妃,真要出了这种事,来传消息的怎么可能是宝鹊?” 第74章 沈眉庄母女平安 “安嫔是什么人,姐姐难道不清楚?当初安嫔送给熹贵妃的舒痕胶里面掺了麝香,害得熹贵妃小产,这笔账姐姐难道忘了?” 虽然余莺儿心里清楚,舒痕胶里面的麝香只是甄嬛小产的一部分原因,但现在为了劝住沈眉庄不要去景仁宫,也只能夸大舒痕胶的作用。 “她现在派人来报信,安的什么心,姐姐还看不出来吗?” 沈眉庄的瞳孔猛地一缩,余莺儿的话像是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让她从极度的震惊和慌乱中稍稍清醒了一些。 余莺儿继续说,语气更重了几分:“她就是想让你听到这个消息后心神大乱,让你动了胎气,让你出事!” “姐姐,你要是真的急了,她的诡计就得逞了!” 沈眉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仍然想往外走,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嬛儿她……” “姐姐!”余莺儿死死拉住她的手腕,“你再想想,现在天这么黑,你要是出去,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熹贵妃被一群野猫惊吓导致早产的事,姐姐不记得了吗?皇后那边的人万一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比如松动一块石板,在路上淋点油,或者趁夜黑推你一把......这些都有可能!姐姐,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 提到孩子,沈眉庄终于停下了挣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余莺儿见她终于被说动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将声音放缓了,温柔而坚定地说:“姐姐,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熹贵妃那边有皇上在,不会有事的。你不相信皇上,难道还不相信妹妹吗?” 沈眉庄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缓缓地点了点头,终于重新靠回了榻上。 余莺儿正要说两句宽慰的话,却突然注意到沈眉庄的眉头猛地皱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姐姐,你怎么了?”余莺儿心头咯噔一下。 沈眉庄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肚子……” 余莺儿看她的状态,惊觉这是要生了! “采月!快去把稳婆叫来!兰秀去烧热水,采星让偏殿的人把产房收拾出来!快!” 余莺儿连声吩咐,声音虽急却不乱。 采月、采星和李兰秀立刻分头行动起来,碎玉轩里顿时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余莺儿攥着沈眉庄的手,额上也渗出了汗。她不停地往门口张望,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苏景安怎么还没到? 这个念头刚转完,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景安提着药箱,跟在花穗身后快步走了进来。 余莺儿见苏景安一副要行礼问安的模样,赶紧说:“别讲究这些虚礼了,快去看看惠嫔。” 苏景安点点头,凝神搭上了沈眉庄的脉。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沉稳却不容置疑:“惠嫔娘娘的脉象显示,胎气已动,即将临盆。必须立刻进产房,不能再耽搁了。” 余莺儿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电视剧里沈眉庄听到温实初自宫的消息后惊吓过度,生产时血崩而死,温实初没能救回她。 现在提前稳住了沈眉庄的情绪,可终究还是没能阻止她提前发动。 “苏太医,惠嫔就拜托给你了。”余莺儿看着苏景安的眼睛说。 苏景安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如水:“娘娘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稳婆们七手八脚地将沈眉庄扶进了产房。 采月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进出出,产房里很快便传来沈眉庄压抑的痛呼声。 余莺儿站在产房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花穗和李兰秀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秋雁去把宝鹊交给了两个粗使太监看管。 月亮渐渐升到了中天,银色的光华洒在碎玉轩的庭院里,将满院的青石板照得雪亮。 产房的门合上之后,余莺儿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沈眉庄压抑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钝刀子割在她心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秋雁:“宝鹊呢?” 秋雁正守在廊下,闻言连忙答道:“回娘娘,奴婢已经把她交给了两个粗使太监看管,跑不了。” 余莺儿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先把她压住,等惠嫔平安生产之后,再由惠嫔亲自定夺。” 秋雁应了一声。 等待的时光格外难熬。 产房里稳婆的呼喊声、铜盆的碰撞声、沈眉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煮着她的心。 余莺儿开始胡思乱想了。 要不老天爷就让沈眉庄按照既定的剧情走吧。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剧情里沈眉庄就是死在产房里的,如果这一次也一样,那一切都会按照她已知的轨迹继续走下去。 她不用承担任何改变剧情的风险,不用面对未知的变数,更不用为日后那些她无法预料的事情操心。 反正她已经努力过了,该做的都做了,心里也不用再受什么谴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余莺儿就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她在想什么?沈眉庄对她那么好,虽然说两人算不上沈眉庄和甄嬛那样生死相交的情分,但也是一路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 沈眉庄从没有亏待过她。练琴是倾囊相授,有什么好东西也总不忘给钟粹宫送一份,弘旻出生时还送了整整一箱子小衣裳小鞋袜。 她怎么能盼着沈眉庄去死?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幽幽地响起:如果沈眉庄活下来了,后续的剧情就变了。她知道的先机可能都会失效,往后的路极有可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而她在这深宫之中最大的依仗,不就是先知先觉吗? 余莺儿闭上眼睛,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又掐了自己一下,比方才更用力。 不行。不能这样想。 沈眉庄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她既然提前做了这么多安排,为的不就是为了不让遗憾重演吗? 如果沈眉庄还是死了,那她费尽心思请苏景安值守太医院、拦下宝鹊、稳住沈眉庄的情绪,这些努力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她希望沈眉庄活下来。 余莺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管剧情会变成什么样,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做袖手旁观的人。 就这样在胡思乱想中熬着,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碎玉轩寂静的夜空。 余莺儿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稳婆紧跟着抱着襁褓走出来,声音透着疲惫却掩不住喜悦:“恭喜娘娘,惠嫔娘娘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 她站在原地怔了一瞬,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扬起一个笑容:“好,太好了。大家辛苦了,等惠嫔醒来重重有赏。” 余莺儿凑过去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哇哇地哭。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心头也跟着化成了一汪温水。 沈眉庄还活着。小公主也平安。 她做到了。 就在这时候,碎玉轩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通报声。 滴血验亲那场大戏,也终于落幕了。毫不意外的,甄嬛成功地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皇上和甄嬛一起赶到了碎玉轩。皇上脸色明显不太好,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也是,审了那么久的滴血验亲案子。 奶嬷嬷又把刚出生的小公主抱给皇上看。 烛光下,小婴儿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偶尔皱一皱小鼻子。 皇上低头看了看孩子,紧绷的面色终于柔和了几分,伸出一根手指让婴儿攥住,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但这点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皇上问起了沈眉庄为什么会提前生产,事情的经过他也很快知道了。 皇上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他在景仁宫审了大半夜的案子,早就耗尽了耐心。如今听到又有人在背后生事,他连审都懒得再审了,直接抬手吩咐苏培盛。 “把那个宫女拖出去,乱棍打死。” 语气平淡。 余莺儿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时眉头微微一皱。 这和当初她早产时遇到的情况差不多,皇上当时也不想再费神去审问,直接把人打死了事。 又是和稀泥,又是息事宁人。 苏培盛领命出去,外面很快便没了动静。 皇上迈步进房去看沈眉庄了。余莺儿和甄嬛站在产房外面,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甄嬛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眼眶微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她朝余莺儿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感激。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沈眉庄虽然受了惊吓,但好在生产及时、太医得力,身体并没有大碍。 沈眉庄被晋为了惠妃,公主的封号还是由沈眉庄亲自定下,名叫静和。 第75章 救下惠妃那夜,她却开始写遗书 送走皇上后,寝殿内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还未散尽,烛火摇曳,映得沈眉庄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甄嬛与余莺儿一前一后进到内殿,掀开纱帐。 只见沈眉庄虚弱地躺在床上,不过眼睛却是清明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沈眉庄看见甄嬛进来了,勉力扯出一个笑,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嬛儿,见你来了,我便放心了。” “经此一劫,后宫人心难测,往后行事你千万莫再心软。”她说话间费力地抬了抬手,甄嬛连忙上前握住。 甄嬛看见沈眉庄这副模样,想到产房里的凶险和景仁宫的凶险,鼻子一酸,喜极而泣,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沈眉庄缓了口气,目光在殿内巡了一圈,忽然问道:“温实初呢?” 这一问,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甄嬛垂下眼帘,不想打扰沈眉庄休息,支吾道:“温太医他……” 沈眉庄何其敏锐,见甄嬛欲言又止,心中猛地一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就要从床上撑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了?” 采月慌忙上前去扶,沈眉庄却不管不顾,只死死盯着甄嬛,眼眶已经泛了红。 甄嬛见瞒不过去,只得委婉说道:“温大人他……也没什么大碍,只是他……他自宫了。” “什么!”沈眉庄浑身一震,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回引枕上,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却已经无声地滚落下来。 余莺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劝道:“姐姐,你现在先养好身体要紧。” “反正你的胎一直是温太医负责的,等温太医身体养好了,他自然要继续回来,给你和小公主请平安脉的。” 甄嬛也连忙收敛了情绪,换上笑意,转移话题道:“姐姐,恭喜你已经是惠妃了。皇上方才亲口下的旨意,大家都在为姐姐高兴呢。” 沈眉庄听了,却是一副全然无谓的神情,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妃不妃的,我原也不在乎。” 甄嬛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我知道姐姐不在意妃位,可是子凭母贵,也得为孩子的将来打算。” “有了妃位傍身,小公主日后在这宫里也能多一份依仗。” 沈眉庄收回目光,望向不远处乳母怀中那个小襁褓,眼神温柔了一瞬。 “我的孩子,她不会在意这些。”她的语气笃定。 沈眉庄顿了顿,转脸看向余莺儿,神色郑重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妹妹,我都听采月说了,今晚能平安生产,真的多谢你了。” 余莺儿忙笑道:“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只要姐姐能平安生产,就是最好的。” 稍作寒暄后,余莺儿便告辞:“两位姐姐你们聊吧,妹妹先回去了。这么久不见弘旻,妹妹也想回去看看弘旻现在什么情况了。” 沈眉庄点点头,目送她出去。 甄嬛这才将前因后果细细告诉了沈眉庄。 原来早在祺贵人发难之前,余莺儿便已经提前到永寿宫来暗示过她,所以这一次才能早有防备,洗刷冤屈的路上少了许多波折。 若是毫无准备便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沈眉庄静静听完,神色复杂地望向殿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难怪……难怪今天她一直陪着我到深夜,寸步不离。” 而此时的余莺儿,乘着夜色回到钟粹宫,踏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从容与镇定便像潮水一般从她脸上褪去了。 她坐在椅子上,神色怔怔的,目光空洞地盯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那烛焰摇摇晃晃,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七上八下、乱作一团的内心。 花穗轻手轻脚地端了盏热茶进来,见状奇怪地问:“娘娘,您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 “您做了这么多,终于成功救下了惠妃娘娘,让她平安产女,应该很高兴才对呀。” 余莺儿勉强牵了牵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本宫的确很高兴,只是本宫心里还放着其他的事情。” 花穗虽然不算顶聪明,但跟了余莺儿这么久,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见余莺儿神色不对,便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将茶盏放在手边,躬身退下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余莺儿独自坐在那里,双手扯着绣帕,指尖冰凉。 当沈眉庄真的平安产女的那一刻,当稳婆满面喜色地从产房里出来报喜的那一刻,她的心先是狠狠一松...... 然后便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悔意吞噬了。 余莺儿后悔了。她不该救沈眉庄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沈眉庄待她好,可是再好的情分,也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啊。 如今她亲手改写了沈眉庄必死的结局,代价是什么? 她害怕。 如果明天醒来,一切都变了,会怎么样? 是弘旻不存在了?还是她和弘旻、花穗等等钟粹宫中一切有关她的人和事,全都不存在了? 还是......只有她不存在了? 还是说整个后宫的格局全变了,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清朝正史上的那个后宫? 她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了。每多想一分,心里的恐惧就多涨一分。 她怕得浑身发冷,怕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花穗原本已经收拾妥当要出去守夜了,走到门口又被余莺儿叫住:“花穗,你进来。” 花穗连忙折返回来,垂手候命。 余莺儿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低低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和秋雁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好弘旻。我说的是……任何情况下的不在了。” 花穗愣了愣,总觉得这话听着别扭,却又品不出其中深意。 她只当是自家主子今晚经历了太多事,心神不宁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便憨憨一笑:“娘娘您说什么呢?” “奴婢们肯定会照顾好六阿哥的,但是娘娘您怎么会不在呢?您可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六阿哥还小,离不了您的。” 余莺儿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也说不明白。这世上谁能理解她的恐惧呢? 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的说:“没事了,你出去吧。我睡了。” 花穗应声退下。 余莺儿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却毫无睡意。 她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不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想去看一眼弘旻。 说不定......说不定明天就看不到他了。 她趿着鞋走到门口,轻声唤了一句。 花穗原本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动静立刻惊醒,利落地爬起来掌了灯,问道:“娘娘,您这是要?” “我有点不放心弘旻,想去看看。” 花穗便提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引路,昏暗的灯光在回廊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钟粹宫西偏殿里,奶嬷嬷已经带着六阿哥歇下了。 余莺儿示意奶嬷嬷不必起身,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边,低头去看那个小小的人儿。 弘旻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细细软软的,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他长得很好,眉眼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模样,皮肤白白嫩嫩的,让人见了就想亲一口。 余莺儿就这么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要把这张小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去。 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正好滴在弘旻肉嘟嘟的脸颊上。 小人儿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心里现在真的无比后悔救了沈眉庄。 看了许久许久,久到花穗忍不住轻声提醒天色不早了,余莺儿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回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却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又想写一封遗书。 万一明天她不见了,她还能给弘旻留一点念想,起码让这个孩子知道,从前还有一个疼爱他的额娘。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咬了咬唇,落了笔。 才写了几行字,她又猛地顿住了,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说不定明天他们两个都不在了。那这封信写给谁看呢?写了又有什么意义? 本来从沈眉庄处回来就已经很晚了,她又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娘娘,娘娘?” 秋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余莺儿被叫醒的时候,脑子还是一片混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先是恍惚了一瞬,然后瞳孔猛地一缩,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射起来的,急促的说:“本宫先去看看弘旻!” 秋雁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娘娘您慢些......” 余莺儿却已经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寝殿,推开偏殿的门,惊得奶嬷嬷慌忙起身行礼。 直到看见弘旻还在一如既往地沉睡,她的心才像一块落了地的石头,缓缓地放了下来。 孩子还在,一切都没有变,真好啊。 可是......现在还只是第一天,她不敢放松警惕。 第76章 又得赏赐,贵妃上门向她道谢 滴血验亲那晚的事,余莺儿是事后陆陆续续从花穗口中拼凑完整的。 花穗旁的本事不算顶尖,打听消息的确是一把好手,上到皇上身边伺候的苏培盛的徒弟小夏子,下到各宫洒扫的粗使宫女,她都能说上几句话。 这几日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一趟一趟地往外面跑,回来便叽叽喳喳地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给余莺儿听。 事情的大方向和原本的剧情还是一样的。 祺贵人言之凿凿地指认甄嬛与温实初私通,声称七阿哥弘曕并非龙裔。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皇后端坐高位,眉目间虽然做出一副公允模样,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皇上被这一出闹得勃然大怒,当场命人准备滴血验亲。 在原本的剧情里,皇后会在验亲的碗中悄悄加入白矾,使得温实初和弘曕的血在水中相融。 甄嬛毫无防备,眼睁睁看着两滴血融在一起时,连她自己都懵了一瞬。 而皇上盛怒之下,使劲捏着甄嬛的脸,把她推到滴血验亲的碗旁,当着满殿嫔妃的面,毫不留情。 最后还是甄嬛急中生智,滴了苏培盛的血进去才破局,说明了是水有问题。 但现在有了余莺儿的提醒,甄嬛早有防备,皇后的小动作做得再隐蔽,也逃不过一双早有准备的眼睛。 当温实初的血与弘曕的血在水中融在一起时,满殿哗然。 皇后正要开口定罪,甄嬛却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声音清朗而笃定:“臣妾斗胆,请皇上查验此水。” 皇上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甄嬛是什么意思,甄嬛已经命人将苏培盛的血也滴了进去。 血再度相融,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皇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强作镇定,可那攥紧帕子的手指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事情败露得又快又利落。 “皇后,你太让朕失望了。”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让皇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最后的结果倒和剧情里没什么两样。 祺贵人被打入冷宫,贞嫔和康常在两个人因为乱嚼舌根被罚俸半年。 至于皇后,皇上给出的理由是“凤体违和,宜静养调理”,说是让她养病,其实就是变相禁足,收回了她治理六宫的权柄。 以前甄嬛虽然有协理六宫的名头,但说到底凡事最后还是要皇后点头才算数。 如今不同了,六宫大小事务直接由甄嬛定夺,端妃和敬妃从旁协助 余莺儿把花穗打听到的这些消息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终于渐渐放下心来。 现在皇后没有了治理六宫之权,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因为余莺儿一直隐隐担心皇后会对弘旻下手。 虽然以她对剧情的了解,皇后一向只专注于“打胎”,对已经生下来的孩子并不会主动出手。 但话又说回来,有四阿哥那碗绿豆汤在前,后面还会有孟静娴给弘曕喂食时试吃中毒的事件,这些都说明皇后一旦觉得弘旻会对三阿哥登基有威胁,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现在皇后被甄嬛压得死死的,自身都难保,想来是腾不出手来对付她的弘旻了。 而且距离滴血验亲那晚,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还在,弘旻也还在。 每一天清晨睁开眼睛,一切都安安稳稳的,没有任何变化。 她想,也许是因为她救下沈眉庄,真的对原本的剧情没有太大的影响。 沈眉庄活着还是死去,并不会左右甄嬛后续对皇后、对安陵容的报复。 有没有沈眉庄,甄嬛都会走到最后。 这么一想,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紧接着,救下沈眉庄的好处,便实实在在、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钟粹宫。 最先来的是皇上的人。 苏培盛亲自带着一长串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描金红漆的托盘,鱼贯而入,在钟粹宫正殿里排成了两排。 甄嬛的赏赐是紧跟着来的。由崔槿汐送来,礼虽然不如皇上的多,但胜在心意。 甄嬛送的都是些精细玩意儿,其中一对羊脂玉小圆平安锁,应该是特意给弘旻准备的。 平安锁雕着福寿纹样,质地暖润,尺寸小巧玲珑,品相绝佳,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余莺儿收礼收得笑容满面。 苏景安也因为沈眉庄平安产女又官升了一级。 苏景安来给余莺儿请平安脉的时候,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跪下来行礼的时候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微臣谢娘娘提携之恩。” 余莺儿笑着让他起来,心里头也替他高兴。而且他升职了对余莺儿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救下沈眉庄,对于余莺儿来说,只要没有影响到她,还得到厚赏,自己人还升职,还是很划算的。 ...... 这天午后,花穗忽然进来通报:“娘娘,熹贵妃娘娘来了。” 余莺儿有点儿意外。因为甄嬛很少来她的钟粹宫。 如今甄嬛已经是贵妃,手握六宫大权,而余莺儿还只是一个嫔位,两人的身份差距比从前更大,甄嬛居然主动上门了。 余莺儿来不及多想,赶紧出去迎接。 两人进殿后,就见甄嬛忽然往后退了小半步,理了理裙摆,端端正正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普通的福身礼,而是实实在在的半跪礼,膝盖落了地,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垂,姿态恭谨而郑重。 余莺儿整个人都被惊住了,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去扶。 嘴里连声说道:“熹贵妃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呀!快起来!你这不是折煞妹妹了吗?” 甄嬛却没有立刻起身,她半跪在那里,抬起头来,目光认真而恳切。 “多谢妹妹之前的提醒。若非妹妹提前告知,我在滴血验亲那一日只怕要吃大亏。” 她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也多谢妹妹那天的妥善安排,使得眉姐姐平安产女。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余莺儿被她这番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鼻子都有点发酸,赶紧双手用力把甄嬛扶了起来。 一边扶一边说:“姐姐快别这样,姐姐现在是贵妃,妹妹只是一个嫔位,哪里受得起姐姐这样的大礼。” 她把甄嬛按在旁边的榻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了,脸上露出了那个让甄嬛无比熟悉的、明媚张扬的笑容。 余莺儿笑着说,语气里有几分邀功似的小得意:“妹妹可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而且救惠姐姐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又不是做给谁看的,姐姐不必如此。” 甄嬛笑着点点头说:“好。” “妹妹,”甄嬛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感慨,“你很有远见。” 余莺儿眨了眨眼,不知道甄嬛指的是什么。 甄嬛接着说:“当初是你劝说我,把胧月主动交给敬妃抚养,你说这样便多一个帮手。说实话,那时候心里还有几分犹豫。” “可那晚的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你的苦心。”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带着真切的感激,“那晚那样的情况下,皇上对我起了疑心,满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谁也不敢替我说一句话。” “可是敬妃,她从头到尾都在为我说话,即便皇上发了火,她也不曾退缩半分。” “若不是敬妃在一旁周旋,我只怕撑不到揭穿皇后的时候。” 余莺儿笑着说:“只要姐姐不觉得妹妹乱给你出主意就好。妹妹当初也是仗着和姐姐关系好,才敢跟姐姐说那些话,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呢。” 甄嬛被她逗笑了,说:“你这张嘴,还是和从前一样。” ...... 钟粹宫小厨房飘出了一股清鲜的香气,在夏日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开胃。 花穗在小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跑回去跟秋雁咬耳朵。 “肯定是皇上今晚又要来了,小厨房每次这么忙都是因为皇上。” 秋雁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皇上确实又来了。 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来的,专门来用晚膳。 原因还要追溯到几天前,余莺儿被召去养心殿侍寝。 闲聊时说起余莺儿故意说起,最近在研究一道新吃食,很适合夏天吃,清热解暑,开胃爽口。 皇上对余莺儿的“研究新菜”这件事印象颇深,上次她折腾出来的菜,他尝了觉得不错,所以这次听她又有了新花样,便起了兴致,说得了空就来尝尝。 而余莺儿之所以主动抛出这个诱饵,是因为最近皇上一直忙着勾搭甄嬛的妹妹甄玉娆,大部分时候都是去永寿宫,极少来钟粹宫。 甄玉娆已经进宫好一段时间了,据说比甄嬛长得更像已故的纯元皇后,而且性子还比甄嬛更加鲜活张扬,带着一股未出阁少女的泼辣和天真。 皇上已经看腻了后宫妃嫔,突然来这么一个性子和妃嫔不一样的、长得还像纯元皇后的,他又春心萌动了。 余莺儿倒是不在意皇上喜欢谁,她在意的是弘旻的那份父爱。 第77章 皇上吃新菜却惦记着熹贵妃 自从七阿哥弘曕出生之后,皇上来钟粹宫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三天两头就要来看看弘旻,抱一抱他,逗他说几句话。 可弘曕出生后,皇上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有时候甚至更久。 这都还好,但是自从皇上见过甄玉娆之后,去永寿宫去的更勤了。 他除了忙着去看弘曕,还忙着去永寿宫“探望”熹贵妃的妹妹,哪里还顾得上已经快三岁的弘旻。 余莺儿心里不是滋味,却也知道怨不得别人。 后宫里的孩子就是这样,皇帝的父爱从来不是平均分配的,得靠自己去争、去抢、去经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弘旻被遗忘,所以她才要主动出击。 用一道新菜把皇上勾过来,让他来看看弘旻,让他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六阿哥。 皇上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余莺儿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怀里抱着弘旻。 “从前有个叫卞和的人,在山里捡到一块裹着石头外皮的好玉料。那玉料外面看着平平无奇,和路边的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可是卞和知道,那石头里面藏着顶好顶好的美玉……” 弘旻仰起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奶声奶气地打断她:“额娘,美玉是什么?” 然后余莺儿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 余莺儿把手里那根簪子举到他眼前,指着钗头上镶嵌的那块温润的白玉说:“美玉呀,美玉就是像额娘头上这个。” “你看,亮亮的、滑滑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对不对?” 这根簪子还是当初甄嬛回宫时送给她的,玉质极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弘旻伸出小胖手摸了摸钗头上的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余莺儿又接着说:“但是这个叫卞和的人,他捡到的美玉还没有经过打磨,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石头皮,还不像额娘头上现在这样子漂亮。” “就好像一颗糖外面包了好几层纸,你得一层一层地剥开,才能看到里面真正的糖。” 弘旻听到“糖”字,眼睛顿时亮了,小嘴不自觉地吧唧了一下。 余莺儿被他这副小馋猫的样子逗笑了,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又接着往下讲故事 她讲得绘声绘色,时而压低声音制造悬念,时而又提高语调模仿说话,怀里的弘旻听得入了神,小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额娘的脸。 而皇上进来的时候,见到了这样温馨的画面,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又被触动了。 余莺儿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的出身在后宫嫔妃里算是最低的那一档,可她抱着孩子讲故事的模样,那份温柔与耐心,却比任何世家小姐都不逊色。 而弘旻乖乖地依偎在额娘怀里,时不时仰起小脸问一个问题,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额娘的信任和依赖,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皇上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太后身份不高,不能亲自抚养他。他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孝懿仁皇后膝下自然不会给他讲故事,也不会抱着他教他背书。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脸上挂着笑意:“你们在说什么?” 余莺儿和弘旻同时抬起头来。 余莺儿连忙把弘旻抱下榻,起身行礼,嘴里回道:“臣妾在教他背书呢。” 弘旻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皇阿玛。” 皇上弯腰蹲下身子,把弘旻抱在榻上坐下来,让弘旻坐在他膝上。 “弘旻,最近学了什么?背给皇阿玛听听。” 弘旻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开始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背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虽然偶尔会有个别字念得含含糊糊的,但整体上流畅得让人惊讶。 他从头一直背到余莺儿今天教的“玉不琢,不成器”之前,才停下来,仰起脸看皇上,一副“我背完了,快夸我”的小表情。 皇上果然很高兴,连连点头,大手摸着弘旻的脑袋:“弘旻很不错,才这么大点的人,就能背这么多句了。” 他抬起头看向余莺儿,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教得很好。” 余莺儿正要谦虚两句,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听皇上又开了口。 他一边捏着弘旻的小手,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弘旻有向学之心,年纪虽小却已经能静下心来背书,那朕就给他安排一位师傅。” 余莺儿愣住了。 皇上继续说道:“内阁学士徐元梦,此人擅长满文,又兼通汉文、性理、史学。” “朕与他打过多年交道,此人严谨温和,极有耐心,从不苛责学生,最重基础与规矩。这样的性子,正适合给弘旻启蒙。”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弘旻,语气柔和了几分,“弘旻还小,不宜太过严厉,徐元梦是最好的人选。” 余莺儿回过神来,连忙谢恩,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臣妾代弘旻谢皇上隆恩!”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按照规矩,皇子一般要到三岁才会安排启蒙师傅,六岁才去阿哥所正式读书。弘旻现在还不到三岁,皇上居然愿意破格给他安排师傅。 这意味着以后不用她一个人费尽心思地教了,有专门的老师系统地教导,弘旻的学业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上。 谢完恩,余莺儿便吩咐花穗传膳。 小厨房早就预备好了,得了令便鱼贯而入,几个宫女手脚麻利地把菜品一道一道摆上了桌。 今晚的菜色不算奢靡,却胜在精巧别致,道道都用足了心思。 而摆在皇上面前的,就是今晚的主角。 余莺儿拿起一双干净的银筷,夹了一筷子放到皇上面前的小碟子里,笑盈盈地说:“皇上,这就是臣妾想的新菜,叫冰镇脆瓜拌银耳。” 皇上低头看了看,这道菜的模样确实新鲜。 宫里的黄瓜多是热炒或者酱腌着吃,银耳则一律做成甜羹,像这样把两样东西凉拌在一起的做法,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黄瓜在冰镇之后脆生生的,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和软糯的银耳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嗯,”皇上的眼睛亮了亮,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了品,点头赞道,“这个味道很是清爽。夏日里吃这个,比那些大鱼大肉都强。” 余莺儿笑得眉眼弯弯,对皇上说:“皇上喜欢就好,臣妾这些天琢磨了好几次才琢磨出来,就怕不合皇上的口味。” 皇上又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语气随意得像是想起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你这个菜很不错,把法子给苏培盛一份,让你熹贵妃姐姐也做来吃吃。” “她最近操劳六宫事务,天气又热,胃口一直不大好,这道菜清爽开胃,她应当喜欢。” 余莺儿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然后很快就重新弯起嘴角,笑得和方才一样甜美,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喜。 “是,臣妾回头就让花穗把方子给崔槿汐送去。熹贵妃姐姐操劳,能有道合胃口的菜是最好不过的了。”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黄瓜,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余莺儿在心里猛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为了让皇上能多来钟粹宫几次,绞尽脑汁地想新菜,大热天的亲自在小厨房里试了好几次,黄瓜切了多少根、银耳泡发了多少朵才调出这个味道来。 结果呢?人家吃完了嘴一抹,直接让她把方子交出去,好让他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不对,说不定还不是讨好甄嬛,而是借着送菜的名头去永寿宫看那个和纯元皇后长得很像的甄玉娆。 她辛辛苦苦种树,别人乘凉。 可她能说什么?她只能笑着点头。 ...... 最近天气渐渐热了,皇上又开始准备去圆明园。 而余莺儿现在有了孩子,都不用主动争宠,就被安排去了圆明园。 自从生了弘旻之后,她去圆明园住的就就一直是天然图画。 天然图画,名副其实。比她从前住的闻笛榭不知强了多少倍。 天然图画是一座三进院落,前水后山、南向大湖。北面还靠着一座小山坡,坡上种满了竹子,密密匝匝的,风过时沙沙作响。 院子还辟了一处临水平台,木头搭成的台子往湖面延伸出去一截,站在上面像站在湖中央。 这地方太适合弘旻了。 院子宽敞得能让他撒开了跑,平台上可以看鱼,光那条回廊也够他玩上一整天。 余莺儿坐在临窗的榻上,推开窗子,湖风裹着竹叶清香涌进来。 她又想起天然图画离甄嬛住的碧桐书院很近,没几步路就能走到,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皇上在圆明园里,除了九州清晏,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碧桐书院。 假如哪天皇上在甄嬛那里说着话,忽然想起弘旻,问一句“六阿哥近来如何”,调转脚步,几步就能溜达过来看看孩子。 可要是住得太远,像从前闻笛谢那样,皇上就算想起了弘旻,一想到还要走那么远的路,兴致也就淡了。 第78章 四阿哥试探弘旻志向,皇上赐婚浣碧 仲夏时节的圆明园,是一年中最宜人的光景。清风从湖面上徐徐吹来,裹着荷叶的清香和水汽的凉意。 余莺儿牵着弘旻沿着湖边的石子路缓步闲逛。小家伙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余莺儿的食指,另一只手指着湖面上飞过的水鸟,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额娘看!鸟鸟!” 余莺儿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着应一声:“额娘看到了,那是白鹭。” 母子俩正走到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迎面忽然走来一行人。 是四阿哥弘历。 弘历见到余莺儿,脚步一顿,依礼上前问安,姿态恭谨。行完礼,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余莺儿牵着的弘旻身上。 弘旻仰起小脸,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哥哥。他年纪小,还不大认人。 余莺儿轻轻摇了摇他的手,低声提点:“这是你四哥。” 弘旻便乖乖地松开了抓着余莺儿的手,拱了拱小手,声音软软糯糯的说:“四哥好。” 弘历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弘旻的脑袋,语气温和:“六弟乖。” 他直起身来,目光转向余莺儿,脸上的笑意不变,可他说出的话却让余莺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六弟小小年纪便得父皇悉心照拂,早早拜师读书,”弘历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可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余莺儿的反应。 “想来心中定是藏着远大志向,日后必定前程无量。” 余莺儿面上笑得天真烂漫,心里却在那一瞬间拉响了警报。 在原本的剧情里,弘历就是这样试探甄嬛的。那时候弘曕还小,弘历摸不清甄嬛的心思,便用类似的话去探她的口风。 甄嬛便顺着弘历的话把弘曕过继给了果郡王,直接断了弘历的猜忌,也给自己儿子换了一条活路。 余莺儿万万没想到,同样的试探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弘历的心思。 皇上提前给弘旻派了老师,这是破格的恩典。这件事落在弘历这样心思深沉的人眼里,自然就成了一个信号:皇上对六阿哥另眼相看,寄予厚望。 余莺儿心里头转得飞快,面上却一丝破绽都不露。她在后宫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装傻充愣的本事绝对是一等一的。 她当即眉眼弯弯,笑得坦荡又单纯:“四阿哥可别抬举他啦,哪里有什么远大志向!” 她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弘旻肉嘟嘟的脸蛋,语气里满是宠溺,“我一心就盼着他往后多跟着十七叔学学才好呢!” 弘历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弘历没有立刻放过她,而是顺势问道:“哦?不知娘娘想让六弟效仿十七叔何种品性?” 余莺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孩子现在就这么精明,登基以后还得了? 可她脸上的笑容却一直真诚灿烂,话说得直白又爽快。 “自然是学十七叔那般潇洒自在呀!” “平日里只管游山玩水,四处赏遍大好风光,闲来吟诗作对、抚琴品茗,醉心风雅趣事,日日过得清闲快活。”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向往的光,仿佛已经在想象弘旻长大后鲜衣怒马、云游四方的模样。 说到兴头上,她的语气更加真挚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远离朝堂繁杂俗事,一辈子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那才是顶好的日子啊。” 这番话她说得满心向往。 身旁的弘旻懵懵懂懂,虽然听不懂额娘在说什么,但看见额娘笑得开心,他也跟着咧开小嘴傻笑。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念叨着:“出去玩!看花花!抓蝴蝶!” 一边说一边拽着余莺儿的裙摆往湖边的方向扯,孩童心性展露无遗。 弘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稍稍放下心来。 他见惯了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可眼前的灵嫔,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们不想夺嫡”的气息。 这种气息太过自然,实在不像装出来的。 仔细一想也是,六阿哥没有强大的母家撑腰,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治资本。 既然成功机会不大,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争,换个平安富贵但无权的闲散人生,反倒是最聪明的选择。 弘历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意愈发真切亲和。 他蹲下身子,温和地夸了弘旻几句:“六弟聪明伶俐,长大后定然是个俊秀人物。” 又随口哄了弘旻两句,然后站起身来,同余莺儿随意说笑了几句园子里的景致,语气轻松随意,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又寒暄了几句,便从容行礼告退了。 余莺儿牵着弘旻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心里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又过了些日子,皇上的兴致好,在圆明园设了一场家宴。 余莺儿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余莺儿茫然地抬起头,循声看过去,只见浣碧手足无措地站在果郡王身边,手里还攥着帕子给果郡王擦衣服。 果郡王胸前洇湿了一片酒渍,他倒是不恼,摆摆手说无妨,他去偏殿换一件就是。 余莺儿正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果郡王身上掉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是一枚小小的荷包。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到了浣碧要被赐婚给果郡王的时候了。 掉出来的荷包里面,放着果郡王珍藏的甄嬛小像,接着余莺儿就看着他们不停争辩小像的事,然后浣碧主动站出来说是她的小像,通过各种证据表明他们两情相悦。 好不容易,皇上要赐婚了,结果果郡王又发神经了。 他面色肃穆,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什么神圣的誓言:“皇兄容禀。臣弟在多年前,曾遇到过一位女子,与她两情相悦。” “后来虽因种种缘故分隔千里,不能结为夫妇,但在臣弟心中,她才是臣弟唯一的妻子。浣碧姑娘虽好,但臣弟绝不会以她为福晋的。” 满殿寂静。 余莺儿也是无语了,皇上把台阶都铺到他脚底下了,他也不往下走,表演深情也该看看时候。 当着皇上的面说什么“心中另有妻子”,这不是摆明了告诉皇上有问题。? 当然,最后浣碧还是以钮祜禄家二小姐的身份嫁入了果郡王府,为侧福晋,掌管果郡王王府事宜。 一直痴迷果郡王没嫁人的国公府千金孟静娴,也被一同赐婚为果郡王侧福晋。 浣碧成婚那日,余莺儿也跟着去送嫁了。 甄嬛战队里除了端妃身子不爽没来,其余人都来送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皇上以祺贵人大不敬为由问罪瓜尔佳氏了。 祺贵人虽然早就被打入了冷宫,可她那张嘴在冷宫里也不消停,不停咒骂甄嬛,话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皇上一怒之下,顺藤摸瓜查了下去,这一查,瓜尔佳·鄂敏这些年干的那些龌龊事一桩一桩全被翻了出来。 诬陷大臣、勾结党羽、藏污纳贿......哪一条都是死罪。 最后的结果是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曾经显赫一时的瓜尔佳氏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转眼立了秋,暑气渐渐退去,早晚的风里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弘旻满三岁了,皇上还是下旨办了个生辰宴,虽然没有两岁时盛大,但总比余莺儿自己办要体面。 生日宴后,余莺儿总觉得最近身上不大对劲。 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累。白天还好些,到了傍晚就开始眼皮打架,脑袋昏昏沉沉的。 以前她一般都是晚上十点左右才睡的,现在每天还没到九点就困得睁不开眼。 有时候正靠在榻上看绣苓做针线活,看着看着眼睛就合上了,连书从手里滑下去都不知道。 花穗最先发现了不对劲。有天晚上她端茶进来,看见余莺儿歪在榻上又睡着了,连头上的钗环都没卸,看着就难受。 花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帮她把钗环取下来,手刚碰到头发,余莺儿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什么时辰了?” “娘娘,”花穗忍不住说,“您这段时间睡得越来越早了” “以前您可是不到亥时不上床的,现在刚到戌时三刻就困成这样,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秋雁也在旁边附和:“是啊娘娘,奴婢也瞧着不大对。您这一段时间晚上睡得早,早上还起得晚,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多时辰,可精神头却不见好。” 余莺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可能是带孩子累的吧,也可能是前阵子圆明园回来路上折腾的,过几天就好了。” 她没有多想,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翻了个身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可花穗和秋雁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她们伺候余莺儿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主子的作息素来规律,突然变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累”字能解释的。 第79章 太后崩逝,皇上来钟粹宫找母爱 两天后,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苏景安前来请平安脉。 苏景安仔细为弘旻诊过脉,回禀一切安好后,余莺儿让奶嬷嬷将弘旻带去偏殿了。 “苏太医,也给本宫瞧瞧吧。”余莺儿边说边伸出手腕。 花穗快速的给手腕盖上帕子。 因为最近睡得比以前早,她倒没太放在心上,觉得挺正常的,毕竟在现代时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可是花穗她们几个急得不行,一直念叨着要请太医来瞧。 苏景安凝神诊了片刻,说:“观娘娘脉息匀净顺畅,精气神俱佳,体魄安康,并无违和之症。” “那本宫最近晚上总是很早就困了,是怎么回事?”余莺儿就知道是这样,免得花穗她们还不放心,又再仔细问问。 “容臣再细细把脉。”苏景安不敢直接回答没问题,他怕诊脉有遗漏。 苏景安又细细把脉一番后,躬身回道:“娘娘脉象平和,并无异常之处。” “想来是因近来带小阿哥劳累,身子自发调理,这才早睡。娘娘不必忧心。” 花穗听了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可吓着奴婢了。” 余莺儿也笑了笑,心想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是有问题。 便没再多问,让苏景安退下了。 ......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渐渐入了秋,宫里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这日花穗从外面回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她凑到余莺儿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前朝出了大事了。” “安嫔的父亲被人弹劾贪污受贿,听说查出了八十余万两银子,还有好几处宅子呢!” 余莺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面上却做出震惊的模样,手中的茶盏都晃了晃:“真的啊?居然贪了这么多!” 安比槐仗着女儿安陵容得宠,短短几年便从八品县丞一路擢升至四品知府,这升迁速度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这回是欣贵人的父亲抓住了把柄,暗地里搜集了证据,让人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 这也算是欣贵人向甄嬛递上的投名状。 花穗还记着当初安陵容害余莺儿早产那桩仇,眼底闪着恨意,凑近了说道:“娘娘,看来咱们有机会报仇了。” 余莺儿点点头,只在心里默默想着,快了。 没过几日,瑛答应进宫了。 瑛答应原是果郡王府献上来的人,生得花容月貌。 果郡王府将她献上来,一是为了转移皇上对甄玉娆的心思,二是浣碧看瑛答应生得太美,怕果郡王喜欢上她,顺势把她送进宫。 皇上见了瑛答应果然喜欢,没过多久便封了常在。瑛常在风头正盛,一时倒真让皇上少往甄玉娆那边看了。 瑛常在册封礼那日,长春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巧的是,今天甄嬛让皇上看到了甄玉娆和慎贝勒两情相悦的画面,心里气闷,想去找瑛常在疏解心情。 偏偏这时候瑛常在正在准备册封的事,皇上就转道去了安陵容的延禧宫。 安比槐虽然犯了事,皇上却并未因此迁怒安陵容。 安陵容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她为了救安比槐,她又用上了催情香,勾得皇上连日往延禧宫跑。 甚至还用了皇后给的生子偏方。 那偏方可以强行让女子受孕,只是怀上了却生不下来,最多撑到六个月便要小产。 安陵容当初为了练冰嬉复宠,用过息肌丸,身子早就坏了,轻易怀不上孩子。 她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在搏,拼了命也要怀上一个孩子来救安比槐的命。 再说甄玉娆那边,皇上虽动了心思,可甄嬛吃了那么多苦,哪里肯让自己妹妹也进宫。 甄玉娆也是个聪明的,在皇上面前不卑不亢,说皇上心中已有唯一的妻子,她不敢僭越。 这话说的是纯元皇后。 甄玉娆又说,她与慎贝勒两情相悦,她宁愿去给慎贝勒做侍妾,因为她想做慎贝勒唯一的妻子,而不是谁的影子。 皇上回养心殿后,故意问苏培盛看上了个女子的事,苏培盛话里话外暗示着,任凭是谁,也比不上纯元皇后在皇上心里的位置。 多方劝说之下,皇上到底是松了口。再加上他本来也不喜欢强人所难,更何况那是甄嬛的妹妹。 于是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将甄玉娆指给了慎贝勒。 明面上说的是给太后冲喜。 谁知这一冲,竟直接把太后冲没了。 太后去世那日,皇上正陪着甄嬛出宫去参加甄玉娆和慎贝勒的婚礼了,宫里头难得清静。 弘旻在偏殿跟着老师学习,余莺儿不能随意出去。 所以她在殿中琢磨在现代见过的新奇玩偶,准备再让绣苓做一些出来,给静和玩儿,之前送过去的静和都不喜欢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喜子跌跌撞撞冲进钟粹宫,跪倒在地:“娘娘,快!太后娘娘不好了,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去寿康宫!” 余莺儿心头一跳,连忙换了素净衣裳便匆匆往寿康宫赶。 到了寿康宫,殿内已经跪了一小片。皇后跪在最前头,拿帕子捂着脸,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余莺儿悄悄跪到沈眉庄后面、欣贵人前面,也拿帕子遮了脸,做出哀戚的模样。 她悄悄扫了一圈,发现沈眉庄哭得才是是伤心。那张素来端庄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身子都在发抖,比皇后还要真情实意。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上和甄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皇上面色铁青,几步抢到太后榻前,握住了太后的手。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便在这时,太后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起来:“你负了我……你说过的……当初选秀一过……” 声音虽然微弱,可殿内太安静了,这几句话清楚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余莺儿登时反应过来,这是在说隆科多! 在《甄嬛传》中,太后和隆科多是情侣。选秀时,隆科多说先帝不喜欢蓝色,所以太后选秀时特意穿了蓝色衣服,结果被选上了。 后来皇上还偷偷瞧见了隆科多搂着太后,所以一直很忌讳隆科多。 等除掉年羹尧后,皇上就找机会让太后毒死了隆科多。 皇上没想到太后临死了还记着隆科多,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握着太后的手都僵住了。 皇后何等精明,立刻意识到太后这是弥留之际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起身,低声吩咐众人随她去偏殿等候。 余莺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跟着众人往偏殿走。 ...... 二十七日的国丧,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以日易月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上在养心殿素服斋戒了整整二十七日,后宫嫔妃们也跟着素衣简食,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丧期一满,宫里的气氛便渐渐松动起来。各宫都暗暗揣测着,皇上头一个会去谁那里?大部分都在猜是去永寿宫。 谁都没想到,皇上踏进的第一座宫苑,竟是钟粹宫。 更没人想到,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皇上有事没事就去钟粹宫。 余莺儿心里倒很清楚,皇上老往她这儿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男女之情,也不是突然重视弘旻了。 而是来看她怎么照顾弘旻的。 皇上极少亲自抱弘旻,却总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余莺儿带孩子。 看她给弘旻唱小曲儿,看她陪着弘旻念诵《百家姓》,看她拿着玩物引弘旻咯咯地笑,又或是看她将弘旻搂在怀中,细细喂着吃食。 每到这种时候,皇上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惆怅,有时候甚至会微微出神。 余莺儿知道,这是因为皇上从未在太后那里得到过这些。 太后待皇上一向冷淡疏离,母子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到死都没能化开。尤其是太后临终前那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彻底撕开了皇上心里那道旧伤疤。 太后临死前惦记的,一个是隆科多,一个是老十四,唯独没有皇上这个在跟前的儿子。 太后最后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求皇上让老十四回京见她最后一面。 而皇上拒绝了。 皇上恨老十四。恨他夺走了太后所有的偏爱,恨夺嫡时那些刀光剑影的旧事,恨到连太后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成全。 余莺儿觉得,皇上坐在钟粹宫里看着她和弘旻的时候,看的根本不是她。 皇上在看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这天,余莺儿正在弹《琵琶行》的纯古琴曲,自娱自乐。 正弹得入神,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皇上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门边听她弹曲。 余莺儿连忙起身行礼,皇上摆了摆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问道:“弘旻呢?” “奶嬷嬷带着在偏殿玩儿呢,”余莺儿笑着回道,“这会儿正玩得起劲。” 她这话说得有些心虚,其实是自己偷了个懒。 最近不是伺候皇上就是带孩子,晚上又睡得早,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今天干脆让奶嬷嬷把弘旻领到偏殿去,自己好清静片刻。 谁知皇上听完,转头就对苏培盛说:“让奶嬷嬷把弘旻抱过来。” 余莺儿心里有些奇怪。最近不是经常见吗?怎么今天这么着急? 不多时,苏培盛领着奶嬷嬷回来了。 弘旻被抱在怀里,一看见余莺儿就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嘴里说着“额娘抱”。 余莺儿下意识就要把孩子递向皇上,可皇上却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你抱着,”他说,“带他玩儿便是。” 余莺儿一愣,随即便明白了。 皇上不是来看孩子的,他是来看她怎么当额娘的。 第80章 安陵容封鹂妃,余莺儿晋灵妃 元宵节这日,因太后薨逝不久,宫中一切从简,往年那些花灯烟火、大宴小席一概免了,只各处挂了素色灯笼应个景。 早朝散后,皇上连朝服都没换,便径直来了景仁宫,此时大家正在开早会。 皇后已被放出很长一段时日了,说起来还是太后身体还行的时候劝的皇上。主要还是因为太后打了纯元牌,又把话往重了说,说国母不安,天下不安。 皇上先是问了甄嬛几句孩子的事,又问余莺儿弘旻今早吃饭的情况,余莺儿笑着答了,殿内气氛还算平和。 甄嬛从余莺儿这儿接过话,准备继续夸夸弘旻,谁知话头刚落下,皇后跳了出来。 她先是不咸不淡地刺了甄嬛几句,说她协理六宫辛苦,瞧着人都清减了。 甄嬛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面上依旧笑盈盈的,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几句。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话外刀光剑影,偏生脸上都挂着笑,看得余莺儿暗暗咋舌。 接着皇上这个裁判出来说:“皇后久不做生身母亲,哪里懂带孩子的辛苦。” 皇上这话说的可真狠啊,直戳人肺管子。余莺儿见皇后的脸明显僵了。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之际,皇后宣布了一件事。 安陵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话一出,满殿俱静。 宁贵人第一个开口,说话毫不客气:“皇后娘娘瞒得一丝不漏,等安嫔胎象稳固之后才公之于众,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皇后瞒了三个月才说出来,防着后宫这些嫔妃会害她安陵容吗? 皇后却不慌不忙,道:“安嫔的身子本来就弱,从前月信紊乱,自己也是到了三个月才晓得。她父亲还在狱里,她也不敢张扬。”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语气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也是本宫有意防范着,以防哪个妃嫔错了主意,又走了当年齐妃的老路了。” 余莺儿听皇后这么说,心里不由冷笑。齐妃当年是被谁挑唆着去害人的? 你说得好听,真要有谁错了主意,那也必定是你在后头推波助澜。要防的人就是你,你不错主意,谁会闲着没事去害别人的孩子? 不过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转一圈,面上还是低眉顺眼,做出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皇后显然对她这番话的效果很满意,稍作停顿后又转向皇上,语气放柔了几分,带着恳切。 “皇上,安嫔身子孱弱,又为她父亲的事忧心不安。为保龙胎稳固,也为宽慰安嫔之心,臣妾请求晋安嫔为妃位。” 余莺儿一听,心里的吐槽又翻涌上来。皇后这人还真是双标得明明白白。 当初她们这些人怀孕的时候,皇后不是说祖宗规矩没规定怀了子嗣就要晋封,就是找各种理由拦着压着。 现在她的人怀了孕,皇后立刻跳出来请封,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皇上原本神色淡淡的,似乎不太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晋安陵容的位分。 但皇后舌灿莲花,一番话说得又恳切又周全,把安陵容说得楚楚可怜,把晋封说得势在必行。 皇上到底还是点了头。 余莺儿悄悄去看甄嬛的脸色,只见她面上毫无波澜,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可余莺儿分明看见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缓缓松开,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果然,甄嬛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她没有反对晋封的事,反而顺着皇后的话往下说,建议皇上给安陵容想个好封号。 余莺儿一听这话,心里登时亮堂了。 那个被六宫群嘲的封号“鹂”,马上就要来了。甄嬛这是在铺路呢。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 等封号出来,就该是甄嬛提出大封六宫了,看来要不了多久,她也要往上升一升了。 回到钟粹宫,余莺儿在暖榻上坐下来,捧着新研究的果茶细细琢磨了一番。 接下来这几个月,她还是尽量少出门,免得碰到安陵容。 万一安陵容那胎出了什么事,离得远远的才能撇清干系。 还有贺礼也得精心准备,不能有任何能被人动手脚的地方,送之前更要让太医先过目,确保万无一失。 后面皇后会让安陵容想办法把流产的事赖到甄嬛头上,但甄嬛一早就猜到了,安陵容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余莺儿就担心,安陵容要是搞不了甄嬛,会不会转过头来对付她? 她已经查清楚了,当初她早产,是安陵容自作主张下的手,皇后本来吩咐过安陵容不用再对她下手的。 这一点余莺儿至今想不通。 她跟安陵容素日里没什么交集,见面不过点头寒暄,话都没多说过几句,更谈不上什么矛盾。安陵容怎么就盯上她了? 而她不知道,她其实早就把安陵容得罪了。 ...... 养心殿里,皇上和甄嬛定下了安陵容的封号——“鹂”。 甄嬛写出这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温婉如水,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她轻声细语地又提起了另一桩事:“臣妾想起了今日皇后在景仁宫说的一句话,皇后娘娘说六宫妃位多悬。” “臣妾也是这样想的,宫中不乏比臣妾资历深厚、德行贵重的嫔妃,臣妾忝居高位,常常自觉不安。” 皇上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颔首道:“说起来,六宫之中也是许久没有大封过一次了。皇后不提,朕都疏忽了。” 甄嬛言辞恳切的说:“臣妾也是这样想,都是宫里朝夕相处的姐妹,该好好晋一晋位分了。后宫和睦,对皇上的前朝也是有所助益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皇上,目光清澈而真挚:“臣妾只求皇上一件事。无论如何加封宫中各位姐妹,只请皇上一定要以端妃姐姐为尊,居于臣妾之上,否则臣妾终究难安。” 皇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端妃进宫最久,皇贵妃这个位子本也当得。只是朕心里,总是更属意于你。” 甄嬛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如羽:“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心里明白。臣妾不愿在名位上计较。” 皇上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紧,良久才松开,正色道:“既如此,那朕就册封端妃为皇贵妃。朕早些年很委屈了敬妃,她又素性温和,就册为贵妃,与你并尊吧。” 他一面说一面思忖,继续道,“灵嫔尽心侍奉朕,养育皇子也十分用心,就册封为灵妃。欣贵人伺候朕多年,也一并册为欣嫔。” 甄嬛听完,笑着说:“皇上思虑周全,臣妾是万万想不了那么多了。” ...... 皇上要晋封的消息还没正式晓谕六宫,花穗已经跟一阵风似的飞奔进了钟粹宫。 她一进正殿,满脸笑容,边行礼边说:“奴婢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余莺儿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故作镇定地问:“喜从何来呀?” 花穗又兴奋的说:“娘娘,您已经封妃了!旨意随后就到!” 余莺儿噌地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呀?” “千真万确,错不了!”花穗重重地点头,眼眶都有些红了,显然是激动得不轻。 “奴婢还打听到,皇上要大封六宫,是熹贵妃娘娘提出来的。然后皇上说娘娘侍奉皇上尽心,养育小阿哥也用心,就晋为妃了。” 余莺儿无语了,谁会养自己亲儿子不用心?哦,还真有一个,太后就从来没对皇上用过心。 弄了半天,她在皇上心里的定位,竟然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慈母”形象。这可真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难道甄嬛、沈眉庄她们难道没有好好养孩子吗?一样很用心。 只不过余莺儿打从一开始就存了两个心思。 一来想让弘旻好好享受父爱,毕竟孩子无辜,能多得一份宠爱总是好的。二来她也不想伺候那个糟老头子了。 所以一有机会就创造弘旻和皇上相处的场景,让皇上来钟粹宫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久而久之,在皇上心里,她的形象就变成了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的慈母,满腔心思全在弘旻身上,既不争宠也不生事。 余莺儿对花穗点了点头,笑得开怀:“好,你这个消息很不错。本宫先额外给你一份赏赐,等旨意到了,钟粹宫上下都有赏。” 花穗高兴得声音都飞了起来:“奴婢谢娘娘赏!” 余莺儿又说:“花穗,你再出去打听打听,看有哪些人晋了位分,还有,安妃的封号出来了没有。”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花穗便带着打听得一清二楚的消息回来了。 “娘娘,奴婢都打听清楚了。端妃娘娘晋了皇贵妃,敬妃娘娘晋了敬贵妃,欣贵人晋了欣嫔。还有......” 她忽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满眼都是幸灾乐祸:“安妃的封号是‘鹂’,黄鹂鸟的那个‘鹂’。” 余莺儿也跟着笑了,然后点点头说:“好,知道了。” 她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想起宁贵人好像就是这个时候封嫔的,怎么花穗报的名单里头没有她? 算了,跟她没什么关系,也懒得多想。 第81章 行册封礼,安陵容小产 又过了几日,安陵容的封号果然传遍了六宫。阖宫上下的嫔妃们明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却笑成了一团。 苏培盛更是会来事。他带着人抬了五十只黄鹂鸟,大张旗鼓地送到延禧宫去,说是贺鹂妃娘娘大喜。 那五十只鸟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音确实婉转动听,可安陵容怀着身孕需要静养。 偏生这贺礼是皇上身边的苏公公送来的,寓意又好听,她连拒绝都不能拒绝,只能咬牙收下。 而余莺儿知道后,除了跟着别人嘲笑她,她也试着换位想了想,要是自己得了这么个封号,再被人送来一堆鸟,再厚的脸皮也绷不住。 苏培盛这是在给崔槿汐报仇。 安陵容平时说话总是暗戳戳地针对甄嬛,连带着自然也针对到崔槿汐头上。 苏培盛这个护妻狂魔,如今逮到机会,立刻踩上一脚,又狠又准又让人挑不出错来。 又过了些时日,某日白天,余莺儿正歪在榻上翻着一本游记。 花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语气神秘兮兮的。 “娘娘,奴婢得到了一个很隐晦的消息,恐怕六宫里头很多人都不知道。” 余莺儿一听有秘密,登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好奇地催促道:“是什么事?快说。” 花穗小声说:“这其中还有苏太医的功劳呢。苏太医发现,鹂妃娘娘每天都在喝安胎药,而且现在已经开始烧艾保胎了。” “但是对外头的一切说法是胎相稳固,丝毫没有声张。” 余莺儿瞳孔骤缩,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 她记得安陵容用那个偏方强行怀上的孩子,要到五六个月才会开始撑不住,可现在才刚过四个月。 “她现在不是才四个月吗?”她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花穗重重点头:“是只有四个月。奴婢打听到,已经烧了几天了,每次都是悄悄烧的,烧完马上就处理,不让人闻出味道来。” 余莺儿她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看向花穗,叮嘱道:“既然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那咱们也当不知道。” “但是平时出去的时候,一定要离她远远的。谨防她故意流产,栽赃到我们头上。” 花穗连忙点头,随即又愤愤不平的说:“真是让她走运了。” “原本她父亲都已经入狱了,眼瞧着就要定罪,结果她这一怀孕,皇上就把人放了出来。” “咱们好不容易等到报仇的机会,转眼就没了,她现在不但没事,还怀了孕、封了妃。” 余莺儿语气不急不缓地说:“没关系,等吧。反正后宫的日子这么漫长,总有机会的。”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她总有跌倒的时候,到时候我们再踩上一脚,也不迟。” 花穗认真地点了点头,眼底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 ...... 册封礼那日,天光晴好,朱红宫墙间礼乐悠扬。安陵容因怀有身孕没有参加,她的父亲安比槐在这天被放出来了。 余莺儿微微垂首,正在将升嫔位时得到的镀金银册双手奉还。 新呈上的托盘里,静静躺着一卷簇新的镀金银册,旁边还有一枚镀金印玺。 殿内,与她同受册封的,除了之前皇上在甄嬛面前提到的,还新增了两位。 宁贵人晋宁嫔,瑛常在晋瑛贵人。 原本她还以为救了沈眉庄之后,导致其他剧情变了,原来皇上只是在甄嬛跟前时忘了这茬。 礼成回到钟粹宫后,摸着新的镀金银册和印玺,心中感慨万千。穿越过来这么久了,终于她也到妃位了。 一直跟着甄嬛走,果然没错。 思绪飘忽间,她忽然想起宫外的家人,也不知道家里捣鼓牛痘的法子进展如何了。 倘若真能试出个眉目来,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破例给她个贵妃当当。 虽说眼下贵妃的编制已满,但圣心难测,万一皇上觉得她家功劳卓著、特旨扩编呢? ...... 册封礼后的某一天,永寿宫里,甄嬛、敬贵妃与余莺儿坐在窗边,殿内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几个孩子穿着厚实的锦缎小袄,在绒毯上嬉闹翻滚,笑声清脆如银铃。 甄嬛眉眼含笑,感慨着说:“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孩子们都长这般大了,愈发活泼黏人。” 余莺儿笑着接过话,眼底满溢慈母柔情:“是啊,孩子长大最是飞快。仿佛昨天还在怀里抱着,软软的一小团,今天就能满殿撒欢了。” 敬贵妃温婉轻笑,接话道:“膝下孩儿康健安稳,平日里陪着孩童说笑玩乐,便是后宫里最踏实的欢喜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教养孩童的琐碎事,聊起皇子公主的日常起居、饮食口味、学话的趣事,气氛悠然和睦。 余莺儿听着听着,只感觉困意上涌,眼皮子像坠了铅块,身子也一阵阵发软。 她暗自掐了掐掌心,又悄悄端起茶灌了两口,强撑着精神,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 可那股倦意却不依不饶,像潮水般一浪一浪涌上来。 恰在此时,敬妃语气淡淡带出一句:“想来新晋的鹂妃,以后也有这样的福气了。”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甄嬛唇角微扬,目光与敬妃轻轻一碰。 随即甄嬛提议道:“说起来,咱们还没去延禧宫道贺呢,不如一同去看看吧,顺便给鹂妃妹妹送份贺礼。” 余莺儿脑中虽昏沉,却立时懂了,这是要逮着机会去给安陵容添堵。 敬贵妃含笑起身,爽快应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破。 甄嬛侧头看向余莺儿,见她努力睁大眼睛、眼角却泛着倦红,便轻声道:“灵妹妹还是先回宫歇着吧,瞧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改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余莺儿如蒙大赦,连忙欠身行礼,带着宫人回了钟粹宫。 一路上她脚步虚浮,强撑着才没在轿辇上睡着。 回到寝殿,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歪在锦被上便沉沉睡去。 昏沉间脑中还划过最后的念头:安陵容的胎,怕是快保不住了。 果然,过了一段时日,便隐隐听说安陵容因睡眠不稳动了胎气。太医请了好几次,延禧宫里药香不断。 余莺儿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胎动不安。 但是她只装作不知道,每天照常带孩子、吃瓜,不过大部分时间尽量呆在钟粹宫。 倒是她发觉身边的花穗一日比一日沉默。 花穗原本是钟粹宫出了名的开心果,如今封了妃,钟粹宫上下水涨船高,旁人见了她也要尊一声“花穗姑姑”。 偏这丫头反倒强颜欢笑,眉间笼着一团愁云。 某日花穗进来奉茶,挤出个笑容,声音也低低的,不像往常那般清脆,放下茶盏便低头退了出去。 余莺儿望着她的背影,等花穗走远了,问侍立一旁的秋雁:“花穗最近是怎么了?” “本宫瞧着不太对劲,莫不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秋雁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无人,俯身低声道:“回娘娘,花穗她家里原有个自小定亲的未婚夫……” “两家的亲事是打小便定下的,花穗入宫之后,那边一直也没说什么。可如今她未婚夫家已准备重新结亲了。” “花穗当了宫女,按例要二十五岁方能出宫,她未婚夫家不愿等了。” 余莺儿眉头一蹙:“当初她家那般艰难,对方都不曾退婚,怎么偏生现在想退了?这事不对劲,你仔细说。” 秋雁叹了口气,眼圈也有些发红:“其实她未婚夫倒是对花穗有情意的,青梅竹马的感情哪能说断就断。” “只是家中祖父近日病重,眼瞧着不大好了,大夫说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老人家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亲眼看着孙儿成婚生,要是能见到下一辈人出生,那更是死而无憾了。” “这是长辈的临终遗愿,孝大于天,她未婚夫也不敢违逆。总不能为了等花穗,让祖父抱憾而终。” 余莺儿沉默良久,好半晌她才缓缓点头:“知道了。这件事本宫先记着,寻到机会再想法子。” 她心里清楚,宫女提前出宫须得皇上特旨,不是自己一句话能办的事。 花穗眼下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不过是个寻常宫人,自己贸然开口反倒不妥,只能暂且按下,暗中留意机会。 日子翻到二月初九,安陵容生日那天。 甄嬛从甘露寺回宫那天,温实初便禀明过,安陵容所赠的鹅梨帐中香掺上依兰花,有催情之效。 皇上也曾无意间在甄嬛面前提起,每次去安陵容宫里总有些把持不住。 甄嬛前阵子借着探望,悄悄弄到了安陵容私藏的催情香。 今天安陵容生日,皇上必定会去延禧宫。 甄嬛命人把那香添进了安陵容殿中摆放的百合花蕊里,届时皇上情动难以自抑,安陵容的胎,便要葬送在她自己亲手调制的香料与皇上的宠幸之下。 甄嬛是为了她流掉的胎儿报仇,也为了防止安陵容找到机会,把流产栽她头上,所以先下手为强。 这一夜,余莺儿早早卸了钗环,她已经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忽然听见外头隐隐有骚动,像是延禧宫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喊。 钟粹宫离得远,听不真切,但那嘈杂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直到花穗轻手轻脚掀帘进来,凑到床边禀报:“娘娘,鹂妃娘娘小产了……听说当时……当时正与皇上……” 花穗的声音低了下去。 余莺儿半阖着眼,困意已汹涌如潮,只含含糊糊“唔”了一声。 第82章 向甄嬛递刀,自曝早产隐情 第二天余莺儿醒来时,盯着帐顶的绣花纹样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睡得沉,但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缕记忆却格外清晰:昨晚皇上和安陵容正办着事儿,办着办着,孩子被办没了。 余莺儿慢吞吞坐起身,由着秋雁服侍她洗漱梳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偷偷琢磨着一个不大好意思说出口的念头。 出了这样的事,皇上以后会不会直接就不行了? 这种事情搁哪个男人身上都是巨大的心理阴影,更何况是正当兴致上头的时候…… 她赶紧打住思绪,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把嘴角那点不厚道的弧度压下去。 而自从安陵容出事之后,皇上便一直郁郁寡欢。处理完朝政来后宫走动时,眉宇间也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阴云。 某日,皇上驾临钟粹宫,坐在暖阁的榻上,茶也没心思喝。 沉默良久,忽然皇上沉沉地叹了口气,望向余莺儿的眼神里竟带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声音低哑地说:“熹贵妃,惠妃,还有你,都给朕生了孩子。朕还以为上天原谅朕了,没想到鹂妃的孩子还是没保住。” 因为安陵容没了孩子,皇上以为有他的原因,但是他又不想怪他自己,就怪在老天没有原谅他的身上。 余莺儿听着,面上露出温婉的怜惜,心里却默默翻了个白眼。 上天根本没惩罚你,是你的皇后在惩罚你。要不是你和太后纵容皇后替你“清理”后宫,哪有那么多事。 皇上是知道皇后的一些小动作的。因为纯元皇后光环,加上又是一国之母,所以对于皇上来说,有些小动作,无关痛痒。 只是他没料到,皇后会是打胎队长而已。 余莺儿将这些腹诽埋在心中,柔声劝慰:“皇上切莫太过伤怀,后宫姐妹这么多,以后还会有姐妹怀上孩子的。” 她说话时神情真挚,仿佛以后还真有人能生下似的。 先不说安陵容,就说皇上,他已经上了岁数了,后面那么多年、那么多妃嫔,就只有甄嬛怀上。足以说明问题。 皇上听了余莺儿的话,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稍霁。 皇上为了补偿安陵容,又下旨重赏了她的父亲。而且金银锦缎流水般送进了延禧宫。可再多的赏赐也填不满安陵容的心。 安陵容也知道孩子保不住,她伤心的是她的命运。 又过了些时日,余莺儿隐隐嗅到了风向的变化。甄嬛那边开始有条不紊地布局,一些陈年旧事被人不动声色地翻了出来。 她猜到甄嬛应该差不多准备动手,揭发安陵容当年在舒痕胶里下麝香,害得甄嬛第一次怀孕小产。 还有故意派人去沈眉庄宫里报信,导致沈眉庄受惊早产。 余莺儿思忖再三,决定也去永寿宫走一趟。她当年早产那件事一直压在心底。 如今既然甄嬛要动手了,把自己这桩加上去,说不定能让安陵容的罪名再重上几分。 ...... 永寿宫里,甄嬛正在窗下绣花。见余莺儿进来行礼,便笑着招呼她坐下,命人上茶。 余莺儿却没有落座,而是正了正神色,开门见山道:“姐姐是不是准备要扳倒鹂妃了?妹妹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姐姐准许。” 说着,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甄嬛被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一怔,连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边扶边道:“妹妹这是做什么?” “有什么事只管直说,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甄嬛心里有些意外。余莺儿行事一向稳妥低调,从不主动掺和宫中的明争暗斗。 虽说她们两人私交不错,但余莺儿与安陵容却是素来没有交集的,更谈不上什么仇怨。今天余莺儿突然登门说出这番话,倒是让她颇感意外。 余莺儿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望着甄嬛,缓缓说:“姐姐当年离宫后,我便和惠姐姐走动得越来越近。” “我怀孕后,惠姐姐为了让我一定要提防鹂妃,曾将一桩旧事告诉了我。惠姐姐说鹂妃曾在舒痕胶里面下了麝香,害得姐姐第一次怀胎小产。” 甄嬛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件事她自然是刻骨铭心的。 但余莺儿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显然不是为了复述旧事。 余莺儿继续说:“妹妹今日来,是想告诉姐姐,妹妹也曾遭了鹂妃的毒手。” “什么?”甄嬛脸上的从容终于被惊愕取代,她下意识抓紧了余莺儿的手腕,“怎么回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因为这件事情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是鹂妃做的。”余莺儿抿了抿唇,神色坦诚。 “我手里只有一个宫女的供词,那宫女还一直留在钟粹宫的。但光凭她一面之词,不敢贸然到皇上面前告发。” “可是现在姐姐要准备动手了,这件旧事若能加上,说不定能让鹂妃的罪名更重一些。就算不能,至少也能在皇上心里多添一道疑虑。” 甄嬛缓缓点头,重新在榻上坐下,说:“你坐下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莺儿依言落座,理了理思绪,开口道:“我当初早产,是因为有一个小太监跑到钟粹宫来通风报信,说宫里的规矩改了,母亲第二天就要被遣送出宫去。” “我当时怀胎月份已高,听到这话一时着急,情绪激动,就早产了。” 余莺儿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涩。 那夜的恐惧与疼痛现在想到仍心有余悸,她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张产床上了。 “等我平安生下弘旻之后,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规矩更改的事情,那个报信的小太监是被人收买来的。” “我又查到是鹂妃的贴身宫女宝鹃,拿银子买通了母亲身边的一个宫女,让那个宫女身上的熏香里面含有催产的香料。” “我不知不觉间吸入了那些香料,再加上受了惊吓,这才导致早产。” “那报信的太监当场就被杖杀了,就跟惠姐姐生产时遇到的情况一样,死无对证。唯一留下的,就是宝鹃收买的那个宫女。” 甄嬛听得面上寒霜渐起,眼神沉沉如渊。她万万没有想到,余莺儿早产的背后竟然也藏着安陵容的手笔。 余莺儿与安陵容入宫以来几乎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安陵容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你与鹂妃可有什么过节?”甄嬛问道。 余莺儿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我在没注意的地方得罪到她了吧?又或许她只是想在宫中多搅些浑水?我也不想妄加揣测,只知道她害我早产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幸而当初上天庇佑,我虽然动了胎气却也还是平安产子,否则我恐怕早已经难产而亡了。” 甄嬛想到她当时和安陵容关系也还挺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安陵容对她下手。 她沉默了半晌,眼中情绪翻涌。片刻后抬起眼,问:“那你现在手上一点儿其他证据也没有吗?” “没有,只有那个宫女的口供。”余莺儿如实道,“为了以待来日,我一直将她拘在钟粹宫做事。不曾对她用刑,也不曾逼供。” “姐姐若是需要,妹妹这就把人交给姐姐。” 甄嬛面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然后干脆利落地应下:“好。你把那个宫女交给我,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余莺儿当即起身,又行了一礼:“多谢姐姐了,只盼姐姐能为妹妹主持公道。” 甄嬛扶她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放心。” 余莺儿走出永寿宫时,只觉得心头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些。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她没有直接证据,又不会说场面话,也不擅长在皇上面前舌灿莲花。 贸然拿着这点证据去告御状,不仅起不了作用,可能还会引起皇上的怀疑与猜忌。 虽然现在封妃了,在宫里已经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就算现在她主动揭发,可能也会引起皇上怀疑。 毕竟事情过去这么久,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说?会不会有别有用心? 可甄嬛不同。 甄嬛会说,又深得皇上宠爱,身边还有端皇贵妃、敬贵妃这样的助力,在皇上面前的分量是天壤之别。 这件事情交到甄嬛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且甄嬛信任她,没有怀疑她有别有用心,而是自然而然地将她的事情纳入了自己的布局之中。 这便是早早跟对人的好处了。 ......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微妙。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 景仁宫里,皇后端坐主位,皇贵妃与两位贵妃分列两侧。 殿中气氛沉凝,宫人尽数被遣退,只余几位后宫位份最高的女人相对而坐。 这场小会的规格之高,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 紧接着,皇贵妃揭发了安陵容用催情香一事。 催情香这种事在后宫是大忌中的大忌,任何嫔妃一旦沾上,便是自掘坟墓。更何况安陵容的催情香不仅害了自己腹中的孩子,还将皇上也卷了进去。 皇后知道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仅是因为安陵容被揭发了,这颗棋子彻底废了。更是因为,她没想到安陵容居然瞒了她催情香的事。 第83章 养心殿全员飙戏,甄嬛替“旁人”试探 养心殿内,气氛沉凝。 皇后、皇贵妃、并两位贵妃,已经向皇上禀告,是因为鹂妃用催情香导致皇上情动,进而导致鹂妃小产一事。 “在宫中用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皇上觉得该如何处罚?”甄嬛率先开口。 皇上沉默了许久,眉心紧锁。他想起安陵容刚刚失了孩子,心里到底还是软了几分。 他沉沉叹了口气,开口道:“朕已命人搜宫,毕竟她刚刚失了孩子……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如何?” 从妃位直接降到答应,连降数级,这惩罚说起来也不算轻了。 皇后心中一松,连忙顺着皇上的话头劝道:“臣妾以为,鹂妃失去孩子已经得到了教训,也算是够了。” 她还不想失去安陵容这颗棋子。虽说是颗已经有些废了的棋子,但好歹还能用。只要保住安陵容,日后再慢慢谋划便是。 甄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皇后那张假慈悲的脸,心中冷笑。 她知道皇上有可能被皇后说服,但她怎么可能轻轻放过安陵容。 甄嬛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悲悯温柔的神色,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忍与宽容:“皇上息怒。” “虽然鹂妃炮制迷情香有罪,但她失了孩子,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也算是得到了教训。皇上就宽恕她这一回吧。” 甄嬛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感念与怀旧:“而且,鹂妃调制香料也并非都无益处。” “当年臣妾的脸被猫抓伤,鹂妃就给了臣妾这舒痕胶,果然是药到伤除,连半分伤痕都没留下。请皇上念在她昔日的好处上,就宽恕这一回吧。” 端皇贵妃原本一直沉默不语,听到此处,说:“说起此事,臣妾倒是一直有一事想不明白。” “熹贵妃当年身健体壮,即便是有年世兰的刻意刁难,也不该仅仅跪了半个时辰就小产。臣妾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此言一出,皇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年世兰、欢宜香,当年的旧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皇上心底。 他一直隐隐觉得甄嬛那次小产与欢宜香有关,而欢宜香是他当年赐给年世兰的,所以这些年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可端皇贵妃方才的话,却给他开了另一扇门。 如果那场小产另有原因,如果跟欢宜香没有关系,如果跟年世兰也没有关系…… 皇上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卫临在哪儿?” 卫临早早被甄嬛叫过来候着了,用的理由是给皇上请平安脉。皇上一找,卫临马上进来。 紧接着,卫临闻出舒痕胶中有极重的麝香,如果每天用一点点,要不了三个月便会小产。 殿中一片死寂。 甄嬛早就知道真相,但此刻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踉跄后退半步,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用发抖的声音问:“怎么会……怎么会是陵容?是陵容杀了臣妾的孩子?她……她的心好狠!” 这一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扎进了皇上的心口。 敬贵妃在一旁愤慨出声:“多年的姐妹竟然下此狠手,还做得滴水不漏,真是人心难测!” 端皇贵妃趁势将矛头指向另一桩旧案:“侍奉鹂妃的宫女报信,惊了惠妃的胎,现知此人居心叵测,宫女报信必是受了鹂妃的指使。” 敬贵妃听到此处,忽然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与后知后觉的恍然:“皇上,臣妾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灵妃早产,她曾对臣妾提起过一段隐情。灵妃宫里曾经贴身伺候她母亲的宫女,得了安陵容身边宝鹃的指使,日日佩戴含有催产药物的香料。” “灵妃日日和她母亲待在一处,不知不觉间吸入了那些药香,再加上有人故意假传消息惊吓她,这才导致早产。”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继续说道:“灵妃当时还跟臣妾说,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宝鹃。” “又想着宝鹃是鹂妃信任的贴身宫女,再加上她最终平安生下了孩子,所以她就没有声张,只是私下跟臣妾提了一嘴。” “当时臣妾也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宝鹃一个宫女,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分明是受了鹂妃的指使!” 这件事是甄嬛安排由敬妃来说出。 因为连皇上也知道余莺儿跟敬妃比较亲近,加上她已经揭发了舒痕胶一事了,再由她揭发余莺儿早产另有隐情,会适得其反。 皇上现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想起余莺儿宫里那个叫青禾的宫女差点害得她小产,她还反过来替那宫女求情,心软得不像话。 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不肯声张,宁可自己咽下委屈,只为了保全安陵容的脸面,这种事…… 确实像是余莺儿能做出来的。 可越是如此,皇上的怒火便越盛。余莺儿不争不抢,安陵容都不肯放过她,那这后宫里还有谁是她不敢害的? 最后的结果是,安陵容没有供出皇后,她被褫夺封号、贬为答应,禁足延禧宫。延禧宫以后便是冷宫。 皇上还下令,等安陵容养好了身子,日日让人掌她的嘴,让她日日跪在佛前忏悔她的罪孽。 并且下令,不许人伺候她。所有伺候过她的宫人,亲近者杖杀,其余变卖为奴,永世不许入京。 原本剧情里,安陵容会是保留封号和位分,然后待遇也还是妃位的待遇。 现在加上了余莺儿早产的事情,安陵容以后就只是安答应,和她刚进宫时的位分一样,并且也只能享答应待遇了。 余莺儿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终于长长舒一口气。 终于报仇了。 安陵容彻底失宠之后,皇上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将安比槐斩立决。安陵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终究没有逃过这一刀。 再然后,延禧宫便彻底沉寂了。 直到某一天,传来消息说安答应殁了,死于苦杏仁中毒。 安陵容是故意的,她是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用最体面、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安陵容一死,后宫的格局彻底变了。 皇后虽然依旧端坐在景仁宫的主位上,但她已经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威风,再无杀伤力。 后宫的风向,也从争恩邀宠,悄然转为暗流汹涌的夺嫡之争。 皇上的儿子们一日日长大,谁是储君,谁能继承大统,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关切、也最不敢明说的话题。 余莺儿所生的六阿哥弘旻,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如今皇后势微,后宫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便是甄嬛一系。 余莺儿自觉处境比从前安全了许多,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深居简出,时常带着弘旻出入各宫走动。 自然而然落入众人眼中,也又引起了弘历的注意。 弘历自打留意到弘旻颇得皇上几分偏爱,他心中便警铃大作。时常借着向甄嬛请安的由头,话里藏锋,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 一会儿说“六弟聪慧过人,皇阿玛常夸”,一会儿又问“灵妃娘娘钟粹宫的恩宠,如今在宫里可是头一份”,言语间满是提防与戒备。 其实他之前已经试探过余莺儿一次了。那时候余莺儿答得坦荡实在,他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暂时放下了戒心。 可太后薨逝之后,皇上愈发频繁地往钟粹宫跑,对余莺儿的眷顾有增无减。 弘历那颗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不得不多想:皇上这般宠爱灵妃,又喜欢六弟,会不会动了别的心思? 弘历几次三番的试探,甄嬛一听便懂了。 这个养子心思重、疑心也重,对六阿哥母子已经起了忌惮。若不好生安抚,日后难免生出事端。 于是,寻了一个清闲无人的午后,甄嬛特意来到钟粹宫闲谈。 因着两人关系好,甄嬛也学着余莺儿开门见山。 “如今后宫局势大变,朝堂与宫中皆盯着诸位皇子动向。六阿哥日渐聪慧懂事,深得皇上几分偏爱,旁人瞧着,难免心生揣测。” 甄嬛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妹妹心里是如何盘算的?” 因为六阿哥还小,所以就算来问,也是问余莺儿有没有想法。 而余莺儿却觉得这问题奇怪,因为自从甄嬛回宫后相处这两年多,余莺儿从没听甄嬛说起过与夺嫡有关的事。 她今天突然这么问,余莺儿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弘历又开始了,这个“旁人”,多半是指他。 甄嬛来替弘历探她心意,她若答得让弘历不满意,日后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余莺儿想也不想便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一览无余的坦荡:“我可没有那种心思。” “自打进了这深宫高墙,被困在里面,我早就看透了宫里这些尔虞我诈、争来斗去的糟心事了。” 她说着,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朱红的宫墙,落在遥远的天际。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向往,继续说道:“我这辈子就盼着弘旻能活得安稳自在,就像果郡王那般,做个闲散无争的宗室王爷。” “不用掺和朝堂纷争,不用勾心斗角,日日游山玩水,走遍天下大好山河,清闲度日便足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甄嬛,语气越发坦诚:“姐姐,我现在被困死在这深宫里,要想出去看看山川湖海,游历四方天地,也只有等弘旻开府了。” “要是他真那啥,我岂不是再也不能出去了?” 她说的这些话,是不假思索的粗糙和直白,比那些精心编织的言辞更让人信服。 甄嬛笑着说:“妹妹这番话,也说得太实在了。” 甄嬛也不掩饰了,说:“我会替妹妹转达的。” 余莺儿点点头,脸色毫无异样,心里却在吐槽:这个弘历,跟他爹一个样。 第84章 嗜睡症太医束手无策,一封家信让她笑出了声 钟粹宫里,甄嬛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人身上,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疑惑。 余莺儿又在打哈欠了。 这已经是甄嬛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余莺儿第三次用手帕掩着嘴偷偷打哈欠了。 余莺儿虽然极力撑着精神,脑袋却还是不自觉地往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惊醒。 这副模样,跟当初册封礼后她在永寿宫差点睡过去时如出一辙。 “妹妹,”甄嬛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与探询,“你找太医瞧过了吗?是不是又有了?” “又有了”三个字一出口,殿内侍立的秋雁和花穗同时抬了抬眼皮,又飞快地垂下去。 余莺儿叹了口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看过了,没有怀孕。太医也瞧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原本只是晚上睡得早,都还好,平时白天偶尔小憩一下也就罢了。” “现在倒好,每天午睡至少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到了点眼皮子就打架,拦都拦不住。早上起来也没精神,总觉得跟没睡够似的。” 甄嬛的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后问道:“那要不要换其他太医来瞧瞧?”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是不是现在这个太医不行? 余莺儿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苏景安。毕竟她这嗜睡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而苏景安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脉象正常”,连个像样的说法都给不出来。 可是转念一想,苏景安从她还是个常在起就一直负责她的脉案,无论是当初怀孕、早产,还是后来调理身子,桩桩件件都尽心尽力,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她有个头疼脑热,苏景安开的方子也总是药到病除。如果贸然提出换太医,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我信不过你的医术”? 她这么想着,面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犹豫。 甄嬛目光在余莺儿脸上轻轻一扫,立时便将她那点心思读了个明白。 她唇边浮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语气从容而自然:“这样吧,后天我们一起去眉姐姐那儿看看静和,那天温太医正好要去碎玉轩请平安脉。” 不是特意叫温实初来给余莺儿看病,而是约着一块儿去探望沈眉庄和静和公主,恰好温实初那天也在。 顺道把个脉,既不驳苏景安的面子,又能让大家安心。 余莺儿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多谢姐姐想着我。” 待甄嬛走后,余莺儿去床上躺着了,躺下时因动了几下,困意暂时过去了。胡思乱想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琴默当年表面上看是病死的,可实际上是因为出卖年世兰,皇上觉得她背主忘恩、不可留用,便联合太医院给她下了慢性毒药。 当初曹琴默死前的症状就是精神不振,困倦乏力,整个人蔫蔫的,然后某一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余莺儿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该不会也步了曹琴默的后尘吧? 她开始拼命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惹皇上不高兴的事。可是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安分得不能再安分了。 除了偶尔在心里默默吐槽几句皇上,她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难道皇上连她在心里吐槽都听得到? 余莺儿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真的是皇上下的手,那苏景安说“脉象正常”就完全说得通了。不是他查不出来,是他不敢查出来。 整个太医院都是皇上的,皇上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让他们瞒什么他们就瞒什么。 但温实初不一样。温实初是彻彻底底的甄嬛的人,他绝不会对甄嬛隐瞒任何事。如果让温实初诊脉,查出问题来他一定会说,查不出问题来那就是真的没问题。 想到这里,余莺儿稍稍安心了些。 自温实初自宫之后,他便不再负责甄嬛的平安脉了,换成了他的徒弟卫临接手,事情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而温实初本人则渐渐淡出了众人视线,只负责沈眉庄和静和公主的脉案,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怎么在宫中走动,像个隐形人似的。 至于沈眉庄,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早产之后,如今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碎玉轩里带孩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静和身上,对宫里的纷争能避则避。 余莺儿偶尔去探望她,两人说说话、逗逗孩子,倒也惬意自在。 时间转眼就到了后天。 甄嬛和敬贵妃约好了一同往碎玉轩去。 敬贵妃素来与余莺儿交好,听说她身子不太爽利,也跟着上了心,一路上问了好几句。 到了碎玉轩,沈眉庄早已命人备好了茶点。 几人刚寒暄了几句,殿外便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温太医到了。” 温实初拎着药箱跨进殿门,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目不斜视的样子,整个人比从前清瘦了不少。 他进门便依着规矩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沈眉庄便抬了抬手,急切说:“温太医不必多礼,你快来给灵妃看看。灵妃最近总是嗜睡。” 温实初应了一声,开始给余莺儿诊脉。 殿内安静下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温实初的脸上,像是在等他眉头一皱或者脸色一变。 可温实初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指腹在余莺儿腕上按了又按,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诊了许久。 半晌,他收回手,将脉枕收回药箱,说:“回各位娘娘,灵妃娘娘的脉象一切正常,从容和缓,不浮不沉,不数不迟,看着比寻常人还要康健几分。” 余莺儿松了口气,转头对她们笑道:“这下姐姐们可以放心了,妹妹就是单纯的嗜睡,不是什么大毛病。”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却并没有完全松开。殿中其他几个人的表情也是如此。放心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因为谁都明白,一个好好的人无缘无故每天要睡这么久,就算脉象再正常,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甄嬛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温太医,灵妃的这个脉象,跟当时本宫被下药时的脉象有没有相似之处?” 当年丽嫔给甄嬛下药时,最明显的症状也是嗜睡。她担心余莺儿也着了同样的道。 温实初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回熹贵妃娘娘,诊脉时微臣也想到了这一点。” “当年娘娘所中的迷药,脉象上会有细微的迟滞与浮滑之象,虽不明显,但仔细辨认仍可察觉。” “而灵妃娘娘的脉象从容有力,全无中毒或用药之迹,确是正常脉象无疑。” 甄嬛点了点头,神色稍缓,目光却依旧若有所思地落在余莺儿身上。 这时敬贵妃见气氛有些沉闷,笑着打起圆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亲昵:“依我看啊,灵妹妹以后还是少操些心吧。” “带孩子最是累人,白天要陪着玩,夜里要惦记着踢被子,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了,身子自然容易乏。” “哪个当额娘的不是这样过来的?等六阿哥去阿哥所就好了。” 余莺儿也顺着她的话笑着点头道:“敬姐姐说的是,大概就是带弘旻太费神了。” 众人笑了起来,殿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温实初起身去给静和把平安脉了,几个女人便围着孩子说说笑笑。 余莺儿面上轻松,心里却暗暗盘算:温实初的医术在太医院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既然连他都说没问题,那大概率是真没问题。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一半。 她决定暂时不再胡思乱想,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好的消息正在宫外酝酿,即将送到她手中。 就在温实初诊脉过后没几天,钟粹宫收到了一封从宫外偷偷递进来的家书。 信封上没写落款,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由花穗亲手交到余莺儿手中:“娘娘,家里来的。” 余莺儿接过信,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拆开。 信上写得不长,大意是:牛痘之事已经准备妥当,所有试验都已完成,结果确凿无疑,随时可以上报给皇上。 余莺儿读完信,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件事原本不该这么快的。 牛痘的试验需要时间,找人、找牛、找愿意试种的人家,每一步都不容易。再加上余家不算什么煊赫大族,办起事来难免有这样那样的阻力。 可自从她封了灵妃,消息传出去之后,余氏家族的地位水涨船高,原本对他们爱搭不理的官员开始主动示好,原本卡着不批的文书开始畅通无阻。 余家的人出面办事,处处有人行方便,牛痘的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快了数倍不止。 这就是后宫位分的力量。妃位和嫔位,差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号,而是整个家族在宫外的脸面和分量。 余莺儿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而眼下这个时机,更是好得不能再好。安陵容的事刚刚尘埃落定,皇上还处于对安陵容的失望中,心情还有点不好。 就在这个当口,余怀恪禀报一件利国利民、造福苍生的大事。皇上就算心情再差,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也会振奋起来。 第85章 牛痘赐恩典,找到嗜睡原因 养心殿内静穆无声,御案上摊着那卷字迹朴实的牛痘试验笔录,皇上指尖轻轻点着纸面,眉眼间带着几分赞许。 余怀恪垂首而立,身姿恭谨。 宫内外都知道他之前靠着余莺儿的情面,得了个六品南府供奉的闲差。后来余莺儿诞下皇子,又得了五品骑都尉的虚爵。 他向来被朝中众人视作依附后宫的外戚,没有什么真才实干。 皇上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以为他就只会唱昆曲,没想到他还能潜心钻研牛痘之法。 皇上细细阅完所有试种记载,清楚里头仅有数二十来个乡邻参与,样本稀少,尚算不得万全之法。 不过能看出来这法子安稳平和,远胜极易酿成大祸的人痘之术,于天下苍生皆是莫大益处。 皇上看完之后,先是夸奖一番:“天花肆虐宫内外,年年折损无数孩童,太医院束手无策,朝中诸臣亦无良方。” “倒是余卿,身居闲爵,不耽安逸,踏踏实实做出这般利万民的事来,实属难得。” 余怀恪连忙又躬身行礼,然后说:“皇上谬赞,奴才不过是一时侥幸摸索出些许门道,受试人数甚少,不敢妄称万全,只敢据实禀报,听凭圣裁。” 皇上点点头说:“朕知你所言属实,受试人丁寥寥,不可贸然大肆推行。只是此法有益苍生,断不能搁置。” “朕今日便赐你举人功名,并免去宫中教习一职,再授实职,专心负责牛痘实验。” “往后此事皆由你做主调度,只管尽心办妥,将来自有滔天前程。至于试行人选就选天牢里的死刑犯吧。” “内务府按需拨发钱粮药材,太医院人手也尽数听你调配,每一批试种之人皆细细登记在册,按月将实情呈递入宫,朕亲自查看核验。” “念你阖族族人倾力相助,皆有劳苦,免三年地方杂派、公役、河工差徭。” 余怀恪心中感激,连连叩首谢恩。 皇上又想起余莺儿,说:“灵妃侍奉朕以来,守礼安分,教养皇子亦是尽心周到,素来贴心懂事。如今你立下这般功绩,她自当同沐荣光。” “朕会加厚她宫中一应份例供给,衣食陈设、珍稀药材皆比照贵妃份例。” 想到年纪还小的六阿哥弘旻,皇上又说:“弘旻年纪尚幼,天真纯善,模样讨喜,身子也康健稳妥。” “朕便格外抬举些,划拨良田宅邸归入他名下,做他自幼积攒的私产,日后也好安稳无忧。” 余怀恪满心感念,伏地叩首,语气恳切:“奴才叩谢皇上隆恩浩荡,奴才定倾尽心力,谨慎行事,一步步完善牛痘之法,护佑天下百姓,绝不负皇上信任托付!” 最后皇上开始画饼了,说:“你尽心办事即可,若日后证实此法可通行天下,造福万民,朕自然还有格外恩典,厚待你余氏一门。 “奴才定不负圣恩。”他再叩首,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 余怀恪又道:“奴才斗胆请一道恩旨。” 皇上抬眼看他,示意他说。 “天牢死囚中若有自愿试种者,事毕之后可否酌情减免刑罚?”余怀恪说完立刻补充,“自然,罪大恶极者不在此列。” “奴才想着,参与试种之人也算将功赎罪,若一味用死囚,试种过后照旧处死,恐怕……有伤天和。” 雍正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所虑甚是。准了。凡参与试种者,事毕之后由刑部重新核其罪责,罪不至死者,可减等发落。” 余怀恪心中一喜,连连谢恩。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钟粹宫里,花穗满脸喜色的进殿,把前头传回来的旨意一五一十说了。 “……皇上亲口说的,免了老爷入宫教曲的差事,往后专心负责牛痘试行。还说余氏全族免三年地方杂派、公役、河工差徭。” “还有六阿哥,皇上格外抬举,划拨了良田宅邸归到他名下,做自幼积攒的私产呢!” 花穗越说越兴奋,连语速都快了几分:“娘娘,还没完呢,往后娘娘一应份例供给,都按贵妃的来。” 余莺儿跟着一脸兴奋,但是因为期待值拉太高了,心里还是微微有点失望。 她原本想着,牛痘若是成了,说不定父亲爵位升一级,或者全家抬旗,而自己说不定也能再进一步。 结果,家里就不提了,她也只是享贵妃份例。 但是心里还是继续期待起来,没准儿是因为牛痘还没彻底证实确实可行,等以后牛痘开始用在百姓身上了,说不定又有恩赏。 转念一想,当初在低位分上苦苦挣扎的时候,得个赏赐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如今反倒贪心起来了,增加份例都不怎么高兴了。 她自嘲的笑了笑。 开心过后,花穗退下了,只秋雁候在旁边,屋内静悄悄的,余莺儿手里的书,一页也没翻动。 弘旻小小年纪就有了私产,良田宅邸,往后就算……就算她不在了,这孩子也有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底气。 为什么是以后她不在了?因为余莺儿的睡觉时间又加长了,她已经察觉出不对了。 昨天她发现自己的睡觉时间又加长了,然后就找来了花穗和秋雁问:“你们还记得本宫最早开始睡觉时间变长是什么时候吗?” 花穗仔细回想了一番,说:“好像是从惠妃娘娘生产之后开始的。” 余莺儿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原来是因为救了沈眉庄。 剧情被改变了,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她的睡眠时间一日长过一日。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可秋雁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秋雁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娘娘最早……” 她有点不敢往下说。 余莺儿看着她,催促道:“说吧,别犹豫了。” “其实娘娘最早睡眠时间变长,是生下六阿哥之后就开始的。” “那时候奴婢以为是因为娘娘生了小阿哥身子虚,所以娘娘睡觉时间变长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产后调养需要多歇息。” 秋雁说完小心翼翼地望着余莺儿。 余莺儿当时面上没怎么动,甚至还算镇定的说:“本宫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可殿门一关,她一个人坐在榻上,那些压了又压的情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轰地一下全涌上来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外头的人听见。 她全想明白了。 余莺作为外来客,代替余莺儿逃过死局,只要安安分分活着就没事。 但她不能再改变剧情。 生下弘旻,影响的只是弘曕的序齿,这个改动不算大,所以一开始只是睡眠时间略微加长,她自己都没太察觉。 后来帮敬妃提前抚养了胧月,因为只是提前,所以影响不大。 沈眉庄和甄嬛密切相关,救了沈眉庄的命,导致剧情直接偏离原本的轨迹,所以她的睡眠时间明显加长。 再后来,她把牛痘的事说给了父亲。 牛痘之事看似在后宫不起眼,可一旦大规模推行,影响的是前朝,是天下,是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 虽然牛痘和甄嬛关系不大,但牛痘出来之后,如果余莺儿想参与夺嫡,还是有成功的希望。 从侧面的角度来说,弘历将来即位所面对的朝局和天下格局,也会因此而发生偏移。 所以她的睡眠时间又一次加长了。 余莺儿原本以为,只要从现在开始不再做任何改变剧情的事,情况就会稳定下来。 可今天早上醒来,秋雁告诉她,睡眠时间又增加了一点。 余莺儿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又做了什么,而是弘旻活着、沈眉庄活着在持续产生影响,牛痘的推行也会一直产生影响。 这些改变不是一次性的,所以她也会一直不停地加长睡眠时间,直到在睡梦中再也醒不过来。 余莺儿不知道现在该后悔还是无悔,就算后悔又从哪里开始?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生下弘旻,她或许能活得更久一些。可那时候她一个人在深宫里,日子怎么熬? 宫里的女人,没有子嗣傍身的,到老了依旧在深宫中苦熬着。 如果不救沈眉庄呢?她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眼前消逝,她做不到袖手旁观。更何况沈眉庄待她不薄,于情于理,她都没办法见死不救。 如果不说出牛痘的事呢?暂且不提牛痘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说牛痘在她看过的各种里面,带来的好处太多了,她抵挡不了这个诱惑。 穿越过来这九年,她已经深深感受到权力带来的好处。 而且就算现在想亡羊补牢,也晚了。她做不到杀掉沈眉庄,杀掉弘旻,暂停推行牛痘。 这些就算能做到,她也没有那个实力做到。就算有那个实力做到了,也肯定会被皇上查出来。 现在要想的是以后,她什么时候才会在睡梦中死去? 那时候弘旻有没有长大?她怕她死了以后,弘旻也跟着死了。 余莺儿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她希望老天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至少让她等到皇后彻底失势之后再走。 皇后不倒,后宫就永远不太平,以皇后那副表面仁慈内里狠辣的手段,弘旻一个没娘护着的孩子,随时都可能成为她手里的棋子或者靶子。 只有等到皇后彻底失势,她才能稍微放心一些。 第86章 皇上准备试探余莺儿,谁知撞破她将死 消息传遍六宫的时候,钟粹宫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最先来的是敬贵妃,带着胧月,进门就笑着说:“妹妹这可是双喜临门,余大人得了皇上重用,妹妹在后宫也跟着沾光。牛痘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余莺儿笑着让花穗看茶端点心。 甄嬛进门的时候,余莺儿正被一群人围着说话,见她来了,众人自然让出位置。 “灵妹妹大喜。”甄嬛笑意温和,目光在余莺儿脸上停了停,“气色瞧着不错,这喜事临门,人也精神。” 余莺儿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让甄嬛坐下说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甄嬛压低声音,体贴的说:“余大人此番立了大功,妹妹在后宫的地位便更稳了。往后弘旻长大了,也有余氏一族做靠山,妹妹只管放宽心。” 余莺儿心里一暖,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热闹过后,余莺儿沉沉的睡下了。 她知道皇上今晚多半会来,早早让花穗去打听养心殿那边的动静,估摸着时间就叫她起来。 果然,掌灯时分,小夏子先一步跑来报信,说皇上批完折子就过来。 余莺儿赶紧重新梳妆,再灌了两盏浓茶。 皇上来到钟粹宫时,余莺儿起身到殿门口迎接,刚屈膝要行礼,皇上已经大步迈进来,一把将她扶住了。 “免了免了。”皇上满脸笑意,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余莺儿仰着脸望他,眼里亮晶晶的,笑着说:“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故意问:“朕有何喜?” “牛痘之法利国利民,这可是载入史册的大好事。”余莺儿真心实意的说。 “往后后人但凡提到天花,便会想到是皇上在位时的功绩。这等造福万世的事,臣妾光是想想就觉得替皇上高兴。” 皇上被她这话说得十分受用,点了点头,拉着她一道坐下:“现在说载入史册还为时过早。” “等再过几个月,多试几批人,万无一失了,才算真成了。” 他顿了顿,又感慨道:“朕倒没想到,你父亲不声不响的,竟做出这么一件大事来。” “朝堂上衮衮诸公,太医院一干御医,多少年拿天花束手无策,倒叫他一个闲爵之人琢磨出了门道。” 余莺儿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装出一副今天才得知的惊讶模样,顺着皇上的话往下接:“臣妾接到皇上口谕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呢。” “不过父亲一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善于观察周遭事物。小时候臣妾被猫挠了一下,父亲都能琢磨出一套防猫的法子来,邻里街坊都说他心细如发。” 皇上闻言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细如发,这四个字用得恰当。你父亲此番若是真把牛痘试行成了,朕绝不会亏待他。” 两人说了会儿话,皇上又去偏殿看了弘旻。 ...... 夏天说到就到,宫里换了竹帘纱窗,各宫都摆上了冰鉴。 前朝后宫都不太平。 皇后那边忙着给三阿哥弘时选福晋,她想把自己表侄女青樱塞给三阿哥做嫡福晋,亲上加亲,把乌拉那拉氏的地位再夯实一层。 谁知道三阿哥没看上青樱,还和皇上说想以学业为重,暂且不选福晋。 皇上一向看重皇子读书,当即就准了。 皇后想让青樱先成为三阿哥的侍妾,青樱不愿意,还拿皇后作为庶女、再不济也是侧福晋的事说嘴。 皇后这时候盲目自信三阿哥一定会登基,准备让青樱知道,做四阿哥的侧福晋还不如做三阿哥的侍妾,为此向皇上提议青樱为四阿哥侧福晋。 紧接着就传出消息,皇上下旨,指了富察氏为四阿哥嫡福晋,乌拉那拉·青樱为四阿哥侧福晋。 这段时间,皇后还一直让人在前朝提立七阿哥弘曕为太子,让甄嬛成为众矢之的。 这招不可谓不毒。 虽然弘曕太小,甄嬛的父亲甄远道如今也退居二线准备告老还乡了,不太可能引起皇上的怀疑。 但是皇上多疑,最忌讳前朝后宫串通,沆瀣一气,所以他还是试探了一番甄嬛。 不过甄嬛三言两语就打消了皇上的疑虑。 皇上因为前朝立太子一事,加上他也感觉自己最近有点力不从心,怀疑余莺儿也惦记着储位,打算来钟粹宫试探她一番。 而皇上觉得他力不从心,其实是因为去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春天,滴血验亲事件闹得慎贝勒都知道了。夏天,小像事件又掀波澜。 秋天,甄玉娆成婚和太后去世,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人格魅力大不如从前。 冬天,安陵容怀孕,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宝刀未老,结果没几个月安陵容小产了,还牵扯出一大堆事情。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像叠罗汉一样压在他身上。他再是皇上,也是血肉之躯,经不住这样的跌宕起伏。 再加上安陵容对他用的催情香,也在无声无息地掏空他的身子。 所以当前朝又闹出立太子的风声时,他觉得力不从心,觉得自己像一头被群狼环伺的老虎,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位置,等他露出疲态。 ...... 轿辇停在钟粹宫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他下了轿辇,径直往正殿走去。 还没到殿门口,花穗和秋雁就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两人齐齐跪在台阶下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灵妃呢?”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和,可心里已经微微沉了一下。 他来钟粹宫,灵妃居然不出来迎接?难不成她也有什么心思? 那股子多疑的劲儿又冒了头。 花穗跪在地上,肩膀开始轻轻抖动,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秋雁低着头,回话的声音还算稳当:“启禀皇上,娘娘正在午睡。” 皇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花穗身上。 那丫头的肩膀越抖越厉害,整个人伏在地上,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却终究压不住,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你怎么回事?”皇上的声调沉了下来,“哭什么?” 这句话戳破了花穗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 她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哭得声音都变了形:“求皇上救救娘娘吧!” 皇上愣住了。 他侧身看向苏培盛,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苏培盛,怎么回事?” 因为皇上之前来钟粹宫,基本上都提前通知了要来,所以余莺儿会提前灌一大壶浓茶,或者是提前把觉睡了。 偶尔几次没提前打招呼就来,碰上她在午睡,皇上便去偏殿逗逗弘旻就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最近余莺儿昏睡的时间又增长了,整个钟粹宫都笼罩在阴郁之中。 苏培盛到底是御前伺候了半辈子的人,脑子转得快,立刻回话:“启禀皇上,灵妃娘娘不知是何缘故,近来嗜睡得厉害,而且这昏睡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 “奴才也是这两日才听到风声,还没来得及核实,不敢贸然惊扰圣听。” “一日比一日长是多长?”皇上的声音已经带了寒意。 “回皇上,娘娘如今一天十二个时辰,要睡……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那就是说一天里只有三个时辰是醒着的。皇上只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问:“怎么没听太医院的人来报?” 苏培盛赶紧回话:“温太医、卫太医、苏太医都给娘娘诊过脉,都说没有问题。娘娘脉象平稳,身子康健,看不出任何病征。” 皇上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变。一个好好的人一天睡九个时辰,太医居然说没有问题?是医术不够,还是这病太过古怪? 他大步往殿内走去,边走边说:“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叫过来,一个不许落下。” 苏培盛应了一声,朝小夏子看了一眼,小夏子转身一路小跑地去了。 太医院的人来得很快。 今天当值的十多位太医鱼贯而入,挨着个儿地给余莺儿诊脉。 每位太医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搭上余莺儿的手腕,凝神屏气地切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到一旁,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惶恐。 皇上坐在一旁,面沉如水,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如何?” “回皇上,娘娘脉象平缓有力,寸关尺三部均匀和缓,并无异常。” “再诊。” 换了一个人上去,又是好一会儿。 “回皇上,娘娘六脉调和,面色红润,气息匀畅,实在……实在看不出有何病征。” 皇上不信邪,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诊。所有太医都轮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脉象没问题,而且诊出来的脉象还很健康,简直比寻常人都健康。 ...... 余莺儿醒来的时候,皇上正坐在她的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在皇上心中,余莺儿虽然不是他最爱的女人,但是在他心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余莺儿看到皇上却是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条件反射般地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皇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不用行礼了,躺着。” 余莺儿被他按回枕头上,心跳砰砰砰地擂在胸口。 余莺儿先发制人地嗔怪了一句:“这些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皇上来了也不知道叫醒臣妾,让皇上在这儿干坐着等,成何体统。” “不怪她们。”皇上的声音低沉,“是朕不让她们叫的,怕打扰你睡觉。” “睡觉”这两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余莺儿的心突了一下。 她看着皇上那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整个人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方才强撑出来的那点笑意碎了一地,眉眼之间浮现出一种灰败的、认命般的哀伤。 “皇上,您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皇上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你身子不对劲,怎么不让人来告诉朕?” 余莺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翘得生硬:“臣妾不想让皇上跟着担心。” 其实是余莺儿已经认命了,她知道自己昏睡的原因,就算告诉了皇上也于事无补。 皇上看着余莺儿,又继续说:“既然你身子不适,以后就免了去给皇后请安,好好在钟粹宫休息。” 余莺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谢恩,皇上拦住她说:“不必谢恩了,你好好休息。” 第87章 方法用尽不改将死结局,牛痘事成得赏赐 皇上见太医也诊不出所以然,就先是传召龙虎山道士入宫。 一群身着法衣的道士在钟粹宫正殿设坛拜斗,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朱砂净水遍洒四壁,镇邪灵符贴满了殿内大大小小的角落。 领头的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剑尖指天划地,香火缭绕中,法事做了整整一天。 道家的法事结束,余莺儿还是一如往常嗜睡,萨满嬷嬷又入了殿。 满人祭神驱祟的古礼搬出来,击鼓跳神,腰铃哗啦啦地响,萨满嬷嬷披着神衣在殿中旋转跳跃,用满语吟唱着古老的请神调,祈请先祖神灵护佑余莺儿安魂净宅。 萨满的鼓声散尽,余莺儿状况没有丝毫改善,喇嘛又来了。 数十名喇嘛盘坐在钟粹宫院中,齐声诵起驱邪经文,低沉的梵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领头的活佛戴着狰狞的面具,跳起布扎驱魔舞,法铃叮当,骨笛呜咽,要把殿中所有晦气尽数扫尽。 三般驱邪法子轮番上阵,宫中祈福道场接连不断,香烟缭绕了好些日子。 钟粹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忙碌,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多,足够虔诚,就一定能把人从昏睡中拽回来。 可余莺儿的昏睡时间依然在增长。九个时辰变成了九个半,偶尔一觉睡过去,要花穗喊好几遍才能勉强醒来。 醒来的时候眼神迷蒙,像隔着一层雾,要好一会儿才能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皇上坐在养心殿的御案后面,听着苏培盛把钟粹宫近来的状况一一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扳指。 太医院诊不出病,道士驱不了邪,萨满跳神没用,喇嘛念经也没用。他实在想不通,也不甘心。 “叫钦天监来。”他沉声道。 钦天监正使来得很快,在养心殿里起了卦,排了盘,对着星象图推算了老半天。他皱着眉头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变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其实他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问题,但是灵妃的病症和最近宫里的各种驱邪仪式,他也有所耳闻,如果不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皇上肯定会认为他能力不行。 “说吧。”皇上的声音不带温度。 钦天监正使磕了个头,斟酌着词句道:“启禀皇上,臣推演灵妃娘娘的命盘,结合天象与近日朝中大事,得出一个结论……” “牛痘之法,本是天花之克星。而天花自古便被视为上天降下的惩罚,是天意所在。” “如今余大人研制出牛痘对抗天花,虽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却也因此触怒了天道……” 他越说声音越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天道便将这份惩罚,加注到了灵妃娘娘头上。灵妃娘娘以一己之身替世人受过,这便是她嗜睡不醒的根由。” 养心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皇上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良久没有说话。 牛痘防天花的事,如今宫里宫外都知道了。 虽说还在试验阶段,但天牢里那批死囚的接种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半,发热的发热,出痘的出痘,最后基本都安然无恙。 皇上已经可以断定,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善法。所以钦天监这番话,竟成了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 渐渐的,入秋了。 余怀恪也知道了余莺儿昏睡的事,钦天监那些话,他自然也听说了。余怀恪认为是余莺儿说了牛痘的事,是在逆天而行,所以上天在惩罚她,要收回她的性命。 余怀恪想过停下这件事情来救余莺儿的命,可是他知道他停不了,这不仅关系他们一族的性命,更关系着千千万万的百姓的性命。 余怀恪从那以后,他每次入宫呈递试验记录,都会让人传递一封家信给余莺儿。这些小动作没有瞒过皇上,皇上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钟粹宫里,余莺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宝贵,她便越发不肯浪费在无用的伤春悲秋上。 她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侧边的小方桌上铺着纸笔。 单子上列的净是些琐碎东西,比如弘旻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笔,望着那张单子出了神。 家信上说,牛痘试验已经成了两批,皇上准备再试一批就开始往普通百姓身上推行。父亲在信里写得言简意赅,只报了喜没报忧,可余莺儿看得懂字缝里藏着的焦灼。 父亲一定也知道了她昏睡的事。 还有一件事让余莺儿松了一口气。弘旻去年就该种人痘了,她一直以“早产体弱,大些再种”为由拖着,就是盼着牛痘能赶紧出来。 虽然天花风险比没种人痘风险更大,但在《甄嬛传》里面一直没有提到宫内有人得天花,所以余莺儿也放心弘旻拖延一段时间。 如今牛痘成了,弘旻可以绕开人痘的风险直接用牛痘,这比什么都强。 余莺儿还担心她死的太早,护不了弘旻,已经给他想好了养母。 敬贵妃就很好,她的父亲只是从四品文职,地方中层官员,在京中没有核心实权。这样的家世,既不至于让人轻视到欺负弘旻的地步,又不至于引人忌惮。 敬贵妃膝下无子,抚养了胧月之后视若己出。胧月虽不是她亲生的,可她待胧月的那份心,比亲生母亲也不差什么。 如果换成沈眉庄的话,余莺儿不是没想过。沈眉庄待她不错,性子沉稳,人也靠得住。但沈眉庄身上背着一颗天大的雷,这件事现在被瞒得严严实实,可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爆出来。 弘历登基之后会怎么查旧账,谁也说不准。而且沈眉庄的父亲官职比敬贵妃的父亲高,还手握军权,这样的养母,怕皇上会忌惮的。 余莺儿不敢冒这个险。 甄嬛就更不用想了。她是四阿哥弘历的养母,将来弘历登基,甄嬛就是太后。 且不说弘历登基后,甄嬛自己的亲儿子弘曕已经让弘历猜忌了。再多一个弘旻,皇上第一个就要忌惮。 只有敬贵妃,家世不高不低,没有亲子,为人温和敦厚,待胧月的真心有目共睹。 余莺儿相信,等自己走了以后,敬贵妃会把弘旻当成亲生儿子一样来疼。 想到这里,余莺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最先交好的就是敬妃。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起眼的答应,敬妃也不过是个不太受宠的嫔,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解闷,互相帮衬着取暖。 那时候她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走到妃的位置上,又哪里想得到,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而最开始交好的人,竟也成了最后托付的人。 冥冥之中,好像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 入冬之后,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瑛贵人行事不检,勾引皇子,被皇上赐死了。 其实是三阿哥自己喜欢上了瑛贵人,强行追着瑛贵人说话,被敬贵妃发现。 然后敬贵妃拿到了三阿哥写给瑛贵人的情书,瞒着甄嬛向皇上举报了。 敬贵妃以为可以借此打击皇后,毕竟三阿哥是皇后的养子。谁知最后却害得瑛贵人无辜枉死。 而皇上明显知道是三阿哥单相思自己的妃嫔。 但是瑛贵人是果郡王府献上来的人,而果郡王府如今是甄嬛的妹妹甄玉隐,也就是浣碧在主事。 皇上以为是甄嬛对继承人有了想法,所以故意献上这样的女子,来勾引三阿哥,让三阿哥犯错,失去继承人资格。 而且他也发现了皇后现在有点斗不过甄嬛,因此他放过了三阿哥。 就在这时候,牛痘的全部试验已经完成,余怀恪提交了所有实验报告,证实牛痘切实可行。 皇上因为瑛贵人的事,加上牛痘的事,决定把筹码加到余莺儿这边搞平衡。再加上皇上也知道余莺儿活不了多久了,对她没那么忌惮。 于是,养心殿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发出来,消息传开的时候,阖宫上下都听傻了。 第一道圣旨是给余怀恪。他原本是五品骑都尉,加恩晋封为正二品一等男爵,世袭罔替,永袭爵禄。 特命他专职掌管天下种痘防疫、医政防疫诸事,总理天下种痘推行、医者教习、防疫施治一应事务。 从一个虚衔闲爵到实权在握的二品大员,这跨度之大,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道圣旨是给余莺儿的生母和嫡母。生母被追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嫡母也被晋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享二品诰命仪仗、俸禄。 生母被追封还是因为自从姨娘成诰命夫人之后,皇上在余莺儿那儿找母爱时,余莺儿趁机说了些生母的事,就是希望牛痘成功时皇上能追封生母。 第三道圣旨是给余氏全族。余氏子弟入国子监旁听修习,才德出众者不必苦熬科举,可直接入朝补缺任职,量才录用。 这等于给余氏一族开了一条直通天听的捷径,往后族中只要出一个像样的人才,就能直接步入仕途。 第四道圣旨是给余家抬旗。余家脱离包衣籍,归入满洲上三旗,赐姓余佳氏。从此以后,余莺儿不再是包衣宫女出身,而是正经的上三旗满洲贵女,改称余佳·莺儿。 第五道圣旨是给六阿哥弘旻。加封皇六子为多罗贝勒,享贝勒礼制俸禄,成年后迁居贝勒府邸。 四岁的娃娃,才开蒙读书,就已经是贝勒爷了。 第六道圣旨是给余莺儿的。她破例晋封为了贵妃,虽无协理六宫之权,但一应待遇和另外两位贵妃一样。 第88章 收到封贵妃圣旨,她抓住时机给花穗求恩典 这些圣旨一道一道念出来的时候,前朝后宫的空气都凝固了。 皇后坐在景仁宫里,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她面色铁青地看着满地的珠子,身边的剪秋连忙跪下要捡,她抬手止住了,冷冷的说:“不必捡了,有裂缝的东西,捡起来也没用。” 在她心里,弘旻从今往后就是三阿哥登基路上的又一块绊脚石。 而弘历站在御花园的回廊下,听完小太监的禀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心里清楚,余莺儿是将死之人,一个没娘的四岁贝勒,翻不出什么浪来。 ...... 圣旨到的时候,余莺儿正在喝药。她知道喝药没用,可是她又不能直接说出来。 那药苦得她直皱眉头,花穗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递蜜饯又是端温水,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娘娘您多少再喝两口。” “这药是太医院院判亲自开的方子,皇上特地嘱咐过的……” 余莺儿被她念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摆摆手示意她把药碗端走,正要说什么,外头就传来了苏培盛的声音,是圣旨到了。 这一声把她和花穗都吓了一跳。 等听完圣旨的内容,余莺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贵妃。 她居然真的成了贵妃。 等忙完这一通,她重新坐回软榻上,看着手里那卷明黄的圣旨,心里翻涌的除了欢喜,还有别的念头。 花穗比她小两三岁,从她成为官女子开始,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这些年风风雨雨的,旁的宫女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只有花穗一直陪着她,熬过了她不得宠时的冷眼。 宫里的规矩,宫女到了年纪是可以放出宫去的。花穗的年纪还差一年多,原本不算急,可是余莺儿心里清楚,她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她走了,花穗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宫女,在宫里无依无靠的,谁能替她打算?谁能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到时候熬到出宫的年纪回了家,家里又能给她找什么好人家? 还有她的未婚夫,早就已经成婚生子了,孩子都会跑了。 花穗知道这事以后,面上不说什么,可余莺儿好几次看见她半夜偷偷抹眼泪。 她看向正在收拾药碗的花穗,忽然开口:“花穗。” 花穗忙回过头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余莺儿招手让花穗过来,拉着她的手温声问道:“现在宫里出了牛痘这样的大好事,你还想出宫吗?” 花穗一愣,没反应过来。 余莺儿接着说:“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本宫可以去求一求皇上。” 花穗这才听明白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忙跪下,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多谢娘娘!” “奴婢想出宫去,虽然奴婢也舍不得娘娘和小阿哥,可是奴婢也很久没有见到家人了,也很想家里面。” 余莺儿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又酸又软,点点头说:“你的心思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问:“你是想出去之后再自己决定婚事,还是本宫求一求皇上?当然,皇上会不会同意就不好说。” 花穗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都听娘娘的。” 余莺儿想了想,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本宫先去求一求皇上,看皇上怎么说再决定吧。如果到时候皇上答应了,那就让皇上指婚,毕竟皇上选的,应该比你家里面选的要好。” 等花穗二十五岁出宫,她家里就算对她再好,能给她找什么好人家?指不定是哪个鳏夫或者破落户。 可皇上指婚就不一样了,再怎么着也是御赐的姻缘,男方家里不敢怠慢,花穗嫁过去也不至于受委屈。 花穗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又跪下去磕了个头。 余莺儿把她扶起来,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旁边侍立的秋雁身上。 秋雁是后来拨到她身边来的,做事利索,人也本分,余莺儿用着很顺手。 当初秋雁刚来的时候,余莺儿就让人查过她的底细,知道她家对她不好,进宫这些年,家里从来没给她捎过一针一线,倒是隔三差五托人带话让她往家里捎银子。 这样的家,回去了也是受气,秋雁也知道,所以刚来余莺儿这里时打算的是留在宫里不出去。 但是余莺儿不知道她现在改主意了没有,便温声问她:“秋雁你也一样,如果你也想出宫,也想指婚,我也可以一并去请求皇上。” “毕竟现在趁着皇上正在兴头上,同意的概率应该挺大的。” 秋雁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口:“奴婢多谢娘娘,不过奴婢还是不打算出宫了,一辈子就待在皇宫里面,替娘娘照顾小阿哥。” 余莺儿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决,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就留在宫里。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秋雁眼眶微红,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大半天,钟粹宫热闹得很。 得了消息的各宫妃嫔陆陆续续来道贺,有真心实意的,也有虚情假意的,余莺儿打起精神应付了一轮,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天色已经擦黑了。 余莺儿靠在软榻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得趁热打铁,趁着牛痘的事让皇上心情正好,趁着圣旨刚下皇上对她还有几分怜惜,赶紧把花穗的事定下来。 晚了,万一她的身子撑不住,或者皇上那边又出了什么别的事分了心神,这事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余莺儿一睁开眼,就吩咐秋雁去小厨房端一碗汤来。 不是什么名贵的汤,就是寻常的银耳莲子羹,她记得皇上喜欢喝这个。当然,汤只是个由头,重要的是她得有个理由去养心殿。 余莺儿换了身衣裳,略略收拾了一下妆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病恹恹的。然后端着那碗汤,乘了轿辇往养心殿去了。 养心殿外,苏培盛守在门口,远远看见余莺儿的轿辇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余莺儿平时并不怎么主动往养心殿跑。以前得宠的时候,大多是皇上往她那儿去,她很少主动来求见。 更不用说她生病之后,连钟粹宫的门都不怎么出了。 今天突然来了,肯定是有事。 苏培盛是人精,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却堆着笑迎上去:“贵妃娘娘,奴才这就去帮您通秉。” 余莺儿点了点头,站在殿外等着。 苏培盛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躬身道:“娘娘请。” 余莺儿端着那碗汤进了养心殿。 皇上正坐在案后批折子,面前堆着一摞高高的奏章,看样子的确是忙得很。见她进来,皇上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她。 余莺儿先行了个礼:“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抬手示意她起来,看她手里端着汤,又看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先有了几分猜测,以为她是得了贵妃的位分还不满足,又来求什么更大的恩典,眉宇间便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他问:“什么事?” 余莺儿把那碗汤放到一旁,重新站好,语气恳切地说:“皇上,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皇上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余莺儿接着道:“侍奉了臣妾很多年的贴身宫女花穗,她也快到年龄出宫了。臣妾怕臣妾走了以后,没人替她打算,想求一求皇上的恩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那句“臣妾走了以后”,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皇上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 他原本以为她要为自己求什么,没想到是为了一个宫女。 而且还提到了“走了以后”。 皇上沉默了一瞬,心里的那点不高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微微苍白却神情从容的女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点点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朕准了。” 余莺儿面上露出喜色,可人却没动,反而又犹犹豫豫地看着皇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皇上哪里看不出她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心里叹了口气,主动问道:“还有什么,你一并说吧。” 余莺儿这才继续说:“臣妾希望皇上能给花穗指一门婚事。” 这倒是让皇上有些意外。 给一个宫女指婚,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放在贵妃这个位分上,专门为自己的宫女求指婚的,倒是少见。 不过皇上最近确实心情不错。牛痘的事进展顺利,朝堂上下难得一片歌功颂德之声,这个节骨眼上,余莺儿又是这样一个不久于人世的境况,他难得地生出了几分怜惜和不忍。 他点点头,答应得很干脆:“好,朕会好好挑一番的。” 余莺儿喜出望外,眼里的光芒亮得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连忙行礼谢恩。 皇上见事情说完了,便打算继续批折子,示意她先回去。余莺儿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了,又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案前。 皇上抬起头,这回是真有些意外了:“还有什么事?” 余莺儿站在那儿,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臣妾清醒的时间不多了,希望把时间留在陪皇上、陪弘旻上,求皇上准许,册封礼就不办了。”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清醒的时间用来陪弘旻,皇上只是顺带的。但她好歹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什么话该怎么说,她心里门儿清。 把皇上放在前面,那是说话的艺术。 皇上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面前的余莺儿病骨支离,却还在为身边的人打算,为一个宫女求恩典,又为了多陪陪他和孩子,连堂堂贵妃的册封礼都可以不要。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第89章 弘旻种痘,提前准备弘旻生日礼物 因为三阿哥和瑛贵人的事情,这段时日,皇上刻意冷着甄嬛,连永寿宫的门都没踏进去过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太医诊出了甄嬛的身孕。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上只是“嗯”了一声,便继续批折子了,既没有说要去看望,也没有吩咐赏赐。 甄嬛那边也很安静。若是换作从前,她或许还会想法子周旋一二,可如今她太了解皇上了。 所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永寿宫养胎,该吃吃该喝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而前朝的风浪,却没有因为后宫的低气压而平息。 皇上这些日子刻意对立储一事不表态、不接茬,还冷落甄嬛,就是想给那些人泼一盆冷水,让他们消停消停。 可他渐渐发现,这盆冷水泼下去,并没起到降温的作用。 那些大臣们,明面上说着“七阿哥聪慧”,话里话外却都在影射三阿哥。 皇上心里已经明白,这些人嘴上说的是七阿哥,眼睛里看的是三阿哥。皇上发现是皇后在背后搞小动作了,但是他看在纯元皇后的面子上还是没有做什么。 前朝后宫表面平静,暗流涌动,而钟粹宫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余莺儿主动提出让弘旻来做第一个参与牛痘试验的皇子,这个消息在后宫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觉得她疯了,有人觉得她是在赌,也有人在暗地里等着看她的笑话。 余莺儿心里清楚,父亲余怀恪虽然研究出了牛痘,但要让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信服,光靠嘴上说是不行的。 弘旻是皇子,是皇上的亲儿子,如果连皇上的儿子都敢种这个痘,那便是皇室对牛痘最大的信任。 这个信任一旦建立起来,牛痘便能在天下推行。 当然,余莺儿也存了另一层心思。弘旻作为第一个种痘的皇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功劳,是将来谁都抹不去的体面。 皇上考虑了几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余莺儿不止一次地想陪着弘旻一起去种痘暗室,陪着他度过那十几天的隔离期。但是她明白她不能去。 如果她去了,她这副随时随地都能睡过去的样子,不仅照顾不了弘旻,反倒会让那些照料弘旻的人分心。 到时候这边要盯着弘旻的痘疹,那边还要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倒下,岂不是本末倒置? 余莺儿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弘旻在院子里玩耍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孩子还那么小,就要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种痘的暗室设在后宫一处清静的院落里,门窗都用厚布封得严严实实,不许见日月星三光。 按照太医的说法,种痘期间气血翻涌,若是见了三光,容易引发痘毒攻心,所以必须避光休养。 弘旻从钟粹宫出发的那天,余莺儿强撑着睡意,扶着门框站在宫门口。 她蹲下身子,双手扶着弘旻的肩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去了之后不要害怕,秋雁姑姑会代替额娘陪着你的。” 弘旻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是努力憋着不哭的表情。 余莺儿把他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额娘的乖孩子,等你回来的时候,额娘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好吃的。” 弘旻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余莺儿就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余莺儿是特意安排秋雁也跟着去。 一来是因为秋雁小时候出过痘,知道怎么照料;二来,等到余莺儿死了,秋雁会是弘旻身边的大宫女,将来慢慢熬到弘旻开府,她便是府里的大嬷嬷。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让秋雁贴身照料弘旻,让他们主仆之间培养感情。 弘旻走后,余莺儿叫来花穗,让她去内务府领了上好的宣纸、绸缎和各式各样的料子,开始着手准备弘旻的生日礼物。 从五岁到十五岁成年开府,每一年的礼物,她都打算在离开之前准备齐全。 她还准备了一叠信笺,一年一封。每写一封信,她都仔细地琢磨,那一年的弘旻应该是什么模样,会遇到什么事,需要什么样的叮嘱。 仿佛只要她把信写得足够周全,将来就真的能隔着生死,陪伴着他一步一步长大。 弘旻接种的第二天,传回来的消息说手臂上出现了小丘疹,一切正常。 余莺儿正在写送给弘旻七岁的信,七岁的弘旻已经搬去阿哥所,在正经读书了。 便写道:“弘旻也七岁了,想来此时已在书房用功。读书固然要紧,可也不要累坏了身子,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第五天,弘旻手臂上的丘疹发展为水疱,伴有轻微的发热。太医回禀说这是正常的过程,不必担心。 余莺儿已经写到了九岁的信,生日礼物也备好了,是一套她亲手挑选的文房四宝。 第十天,脓疱成熟、顶满,周围的红晕清晰可见。 余莺儿的信写到了十三岁。这一年,她琢磨了很久,十三岁的少年郎,大约正是意气风发又心思敏感的时候。她在信里写了许多,有叮嘱,有期许。 生日礼物却还没有想好送什么。她翻了半天的库房册子,又把花穗叫来商量,最后还是没有定下来。 第十四天,脓疱干涸结痂,开始脱落,留下浅浅的疤痕。太医喜形于色地来禀报,说种痘非常成功,再过两日便可接弘旻回钟粹宫了。 余莺儿的信写到了十五岁。这一年,少年长成,大约也该谈婚论嫁了。 她在信里细细地叮嘱了许多,关于娶妻纳贤的道理,关于夫妻相处的门道,写到最后,眼泪差点落在信笺上。 她急忙把纸往旁边挪了挪,等眼眶里的湿意退下去,才继续写最后几行字。 又过了两日,弘旻种痘成功,可以回宫了。余莺儿特意挑了自己清醒的时候,坐着轿辇去接他。 当弘旻从那个暗室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的时候,余莺儿只觉得这些日子的担忧和牵挂,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眶里的热意。 紧接着就到了二月十五。 这一天是花朝节与降圣节“双节同日”的大日子,皇上传旨让宫中所有妃嫔、皇子和公主都参与祈福。 旨意下来之后,小夏子还专门跑了一趟钟粹宫,传了皇上的口谕说余莺儿身子不好,可以不必出席。 可余莺儿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去。弘旻要去,她就得去。 这不仅是为了多陪陪弘旻,给他多留一些母子相伴的记忆,更是因为祈福这种场合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乱子。 她若是不在,皇后那边要是动了什么手脚,谁来护着弘旻? 自从弘旻被封为贝勒之后,她就已经感觉到了宫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 祈福前的一天,余莺儿基本上都在昏睡中度过。 到了正日子这天,她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花穗去沏一壶浓茶。 花穗端着茶壶进来,余莺儿倒了满满一杯,一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往下淌,她皱了皱眉,又倒了第二杯。 花穗眼圈红红的劝道:“主子,您……您别这样……” 余莺儿放下茶杯,冲她笑了笑:“没事,顶过今天就好。等回来了,大不了多睡几天,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睡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可花穗听了,眼泪都包不住了。 余莺儿一口气灌了三杯浓茶,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这才开始梳妆打扮。 祈福的仪式繁琐而漫长。 余莺儿牵着弘旻的手,站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眼皮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偷偷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上完香,皇上从蒲团上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弘旻身上。 他笑了笑,把弘旻抱了起来,问:“种痘的时候怕不怕?” 弘旻挺着小胸脯,骄傲地说:“儿臣不怕!” 皇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他想起余莺儿以前在他面前也是这副模样,转头看向她说:“他这表情跟你一模一样。” 余莺儿也笑着说:“皇上又取笑臣妾。” 紧接着,皇上又抱了抱七阿哥弘曕,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把孩子放下来。 然后皇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说:“今天晨起听见熹贵妃咳嗽了两声,朕心里便不大安乐。” “熹贵妃素来劳累,如果你们未能帮衬,而叫她添了一丝烦恼,那便是叫朕心里更不安了。” 这是皇上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通知大家甄嬛复宠了。 余莺儿站在人群中,听到这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甄嬛复宠了,皇后的目光就会重新聚焦到永寿宫去。 毕竟在皇后的心里,最大的威胁永远是甄嬛,何况现在甄嬛又怀了身孕。只要皇后忙着对付甄嬛,弘旻这边就能暂时安全一些。 皇上接着又说:“宫里人多,难免闲话也多。” 说完,皇上的目光落在了皇后身上:“由你宫里起,让汉军旗和蒙军旗的宫女放出去一批。只留满军旗的轮流伺候。” 第90章 花穗亲事定下,皇上赐熹贵妃大珊瑚 皇上这是在通过裁撤宫人警告皇后。 余莺儿听了这话心里想的是,就算她之前没有去求皇上,花穗现在也有机会出宫了。 不过她提前求了皇上也好,皇上已经答应了给花穗指婚,只是现在还没透露指婚的人选而已。 比起放出去自生自灭,皇上指的婚事,怎么说也好过她家里面给她张罗的。 祈福结束,回钟粹宫的路上,余莺儿在轿辇上就已经睡着了。她的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手里还攥着弘旻的小手。 弘旻乖乖地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了额娘。 宫道两旁,有宫人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嘲笑的表情。 如今前朝后宫都知道,灵贵妃是因为她父亲余怀恪研究出牛痘、造福苍生,才被上天惩罚,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余莺儿从祈福那天回宫之后没几天,余莺儿难得清醒了片刻,正倚在软枕上听奶嬷嬷汇报弘旻的日常,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秋雁进来说:“娘娘,苏公公来了。” 余莺儿猜应该是花穗的指婚对象出来了。 苏培盛进了门,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苏公公快起来。”余莺儿抬了抬手,转头对秋雁说,“去把花穗叫来。” 秋雁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苏培盛看着秋雁的背影,笑呵呵地说:“娘娘身边这两位姑娘,都是顶好的。花穗姑娘的福气这便来了。” 余莺儿也笑着点点头,花穗跟了她这么些年,如今终于能给她谋一条好出路了。 不多时,花穗便跟在秋雁身后进了门。 她大约是猜到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连平日里那爽利的步子都收敛了些,低着头站到了余莺儿身侧。 苏培盛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念道:“启禀娘娘,皇上给花穗姑娘选了三户人家,奴才这就一一禀来。” “头一个,赫舍里·延桢,正黄旗包衣,正五品御前骁骑校,年方二十三。此人凭着御前当差勤勉有功步步升迁,全靠自身本事立足,差事体面,前程可观。只是……” “只是什么?”花穗脱口问了一句,问完才意识到失礼,赶紧低下头去。 苏培盛倒不介意,叹了口气说:“只是这人命数孤凉。父母早早离世,无兄弟姐妹,族中亲眷也尽数不在人世,彻彻底底孤身一人,无半分族人依仗。” “就是因为这个命数,所以才至今未曾娶妻,京中不少人家都比较忌讳这个。” 余莺儿静静地听着。 苏培盛继续说第二个:“完颜·保柱,镶黄旗包衣,正六品内务府亲军侍卫,二十六岁。” “他家乃是世代在内务府当差的老旗人,其父如今还是正四品包衣佐领,家境殷实,根基安稳。” “家中有兄长幼妹,阖家和睦,族人众多,遇事彼此帮衬,门户兴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说:“只是这位完颜大人遵父母之命娶过一房妻子,成婚数年,膝下已有一子一女。他的原配夫人去年因病去世了。” “第三个,伊尔根觉罗·福安,正白旗包衣,从六品园寝侍卫,二十四岁。”苏培盛语速不疾不徐,“靠着家中资历补授侍卫差事,驻守御苑园陵,差事清闲安逸。” “家中父兄皆是低层包衣武官,族人满堂,家事虽杂却处处有人搭手帮衬。” 他合上折子,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位福安大人虽未定下正经嫡妻,府里却早已置下两名包衣通房,还各养着一个幼女。性子倒是平和,没什么大野心。” 苏培盛把三个人都介绍完了,便将折子重新拢回袖中,垂手立在一旁,等着余莺儿发话。 余莺儿没有急着开口。她在心里把这三个人一个一个地掂量了一遍。 完颜·保柱家世最好,根基最稳,族人在朝中相互帮衬,怎么想都是一门好亲事。可他是续弦,家里已经有了嫡子嫡女,花穗嫁过去便是继室,进门就要当两个孩子的母亲。 伊尔根觉罗·福安差事清闲,家世也不差,看着倒是个安稳的选择。可府里已经有了两个通房,还各养了一个女儿,花穗若是嫁过去,还没进门就先有两个庶女摆在面前。 这个男人性子平和,可平和的人往往也没什么主见,到时候后宅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花穗能应付得过来吗? 而赫舍里·延桢,在旁人看来是最大的短处就是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意味着朝中无人扶持,族里没有长辈帮衬撑腰。往后遇事没人周全打点,里外一应大小事务全要花穗一人操持。 这话没错,确实是不足之处。 可反过来想,一嫁过去就能自己做主,没有婆婆在头上指手画脚,没有妯娌在背后嚼舌根,没有复杂的家族关系要周旋。花穗过得好不好,全凭他们两个人怎么相处。 赫舍里·延桢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从包衣底层一路爬到正五品御前骁骑校,这个人的能力和心性都不会差。 二十三岁,年岁也相当,又是头婚,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原配嫡妻。 余莺儿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合适。 可她自己是现代人的眼光,觉得没有公婆亲戚省心。花穗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在古人眼里,命数孤凉是大忌讳。 余莺儿抬头看向花穗,温声问:“花穗,你怎么想的?” 花穗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怔怔的,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 她张了张嘴,然后干脆利落地说:“娘娘说嫁谁就嫁谁。” 花穗平日里看着粗枝大叶,做事没有秋雁那般细致妥帖,可她该有的敏锐度一点都不少。 按理说宫里主子给奴才定亲事,大多是主子直接定了就行,余莺儿方才偏偏问了她的意思。 花穗听出来了,但她依然选择把决定权交回到余莺儿手里。 余莺儿看着她,不绕弯子,直接说:“我比较看好赫舍里·延桢。” 她把心里的考量说了出来,比如孤身无亲的好处,自主当家的自在,头婚嫡妻的身份,还有赫舍里·延桢本人靠本事吃饭的前程。 说完了,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你若是忌讳他的命数,咱们再看另外两个。” 话音还没落,花穗就点了头,她没有半分犹豫:“那奴婢就嫁他。” 余莺儿看着她这副干脆利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倒是痛快。” 花穗也笑了,眼眶却微微泛红:“娘娘替奴婢想的,一定是最好的。” 苏培盛见事情有了定论,便笑呵呵地行了礼,回去复命了。 其实按照规矩,花穗本可以在宫里简单办一个仪式,由主子主持着拜了天地,再风风光光地送出宫去。 但余莺儿如今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实在没有那个力气来操持这样的事了。 她已经打算好,等皇上的指婚圣旨下来之后,她就给花穗备上一批厚厚的嫁妆,让花穗提前出宫返家,从家里出嫁到赫舍里家。 虽然赫舍里家没有长辈操持,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操持,她就多给花穗准备嫁妆银子;没有族亲帮衬,她就让人提前找好可靠的嬷嬷和管事,跟着花穗一起过去,替她打理里里外外的事。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在她这里就不算事。 花穗这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如今余家的声望正盛,余莺儿也封了贵妃,所以皇上给出来的人选才不算太差。 苏培盛回去复命之后没几天,皇上的指婚圣旨就下来了。 又过了几日,花穗便出宫了。 花穗出宫没多久,余莺儿原本一天还能清醒一次,现在已经是直接昏睡一天了。 紧接着就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皇上赐了一株大珊瑚给熹贵妃。 甄嬛便派崔槿汐给各宫递了帖子,说是请大家去永寿宫观赏珊瑚,热闹热闹。 崔槿汐来钟粹宫的时候,余莺儿正在昏睡。 崔槿汐压低了声音问秋雁:“灵贵妃可好些了?” 秋雁摇了摇头,眼圈微红。 崔槿汐叹了口气,把帖子递给秋雁,轻声说:“我们娘娘说了,若是灵贵妃到时候在睡觉,千万不要勉强。身子要紧,贵妃娘娘的心意我们娘娘心里都知道的。” 秋雁接了帖子,福了福身。 等余莺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秋雁把崔槿汐来的事禀报了一遍,又将帖子呈了上去。 余莺儿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看了看帖子,沉吟了片刻,便摇了摇头。 “不去了。” 余莺儿把帖子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弘旻趴在床边的小脑袋。这孩子等她醒来的工夫,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脸蛋压在锦被上,挤出一个肉嘟嘟的形状来。 余莺儿轻声说:“把我醒着的时间,留着陪弘旻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后头的事也该一件一件安排了。” 秋雁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没忍住。她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是。” 余莺儿说不去,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第91章 皇额娘她推了熹娘娘,弘旻托付给敬贵妃 甄嬛当初生下双生子的时候,身子亏损得厉害,本来就没有完全养好。 现在她又怀上了身孕,还偏偏赶上那段时日皇上冷落她,导致心情郁结。再加上皇上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所以这一胎从一开始就怀得十分艰难。 这个孩子被温实初和卫临判了死刑,注定生不下来了。甄嬛打算用这个孩子来设计皇后,就像当初皇后想用安陵容的胎来设计她一样。 观赏大珊瑚不过是个由头,甄嬛是借机请皇后一起去挂福袋祈福。挂福袋前喝了堕胎药,在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趁机碰瓷皇后。 不过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没有第三个人亲眼看见皇后动手。 最后是胧月说,她看见皇后推了甄嬛。 因为敬贵妃这些年在胧月耳边反复念叨,说甄嬛在宫里过得很辛苦,说胧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帮着甄嬛。 这些话胧月全都记在了心里。 所以当那个时刻来临,当殿里只有皇后和甄嬛两个人的时候,胧月会“看见”皇后推了甄嬛。 或许在孩子的角度,皇后确实有什么动作碰到了甄嬛,又或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胧月在心里自动补上了那个画面。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胧月用她稚嫩的声音告诉皇上:“皇额娘她推了熹娘娘。” ...... 甄嬛小产的消息传遍六宫的时候,余莺儿正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 秋雁端了温水来替她擦脸,一边擦一边低声禀报着外头的事。 秋雁说熹贵妃在永寿宫小产了,说如今宫里都在传,这些年宫中孩子稀少,多半都遭了皇后的毒手。 但是就算这样,皇上终究还是没有废后,只是拘禁皇后。 余莺儿盘算着,皇后就快倒台了,她也该准备托付弘旻的事情了。 这一日,敬贵妃听说余莺儿醒了,特意来钟粹宫探望。 秋雁打了帘子请她进来,敬贵妃一进门便看见余莺儿靠在床头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身后的软枕融成一个颜色。 她心里一酸,快步走上前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拉着余莺儿的手说:“妹妹这几日可好些了?我那里新得了几支上好的山参,回头叫人送来给你炖汤喝。” 余莺儿笑了笑,轻声说:“姐姐费心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子闲话,敬贵妃怕她累着,正打算起身告辞,却见余莺儿掀开了被子,撑着床沿缓缓下了地。 敬贵妃忙伸手去扶:“妹妹这是要做什么?快躺着。” 余莺儿没有说话,而是对着敬贵妃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她身子虚弱,这个礼行得摇摇晃晃,却执拗地不肯起身,就那么半跪着,低垂着头。 敬贵妃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她:“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你这身子怎么禁得住!” 余莺儿不肯起来。她就那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头来看着敬贵妃,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异常平静:“妹妹有一事相求,希望姐姐能可怜可怜妹妹。” 敬贵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鼻子一酸,声音也哽咽了几分:“妹妹有事你直说,你快起来,咱们姐妹之间用得着这样吗?” 说着又去扶余莺儿,这一回手上用了力道,硬是把人搀了起来。 余莺儿顺势起身,重新坐回床沿上,握着敬贵妃的手,缓缓开了口。 “姐姐也知道,我可能也要不久于人世了。” “妹妹何必说这样的丧气话!”敬贵妃急忙打断她,“皇上不是一直在想法子吗?太医院那么多人,总能找出法子来的。” 余莺儿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肯定是无药可救的。只是我心里惦记的,始终只有弘旻。” 她顿了顿,看着敬贵妃说:“我想把弘旻托付给姐姐。” 敬贵妃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隐秘的欢喜。这欢喜来得太突然也太真实,让她来不及掩饰。 胧月迟早要出嫁的,到时候这深宫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复一日地熬着那没有尽头的孤寂。 可若是手边有一个皇子,那便全然不同了。弘旻将来开府封王,她作为养母便可以跟着出宫养老,不必老死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头。 可这欢喜只持续了片刻,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敬贵妃看着余莺儿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心里的酸楚比欢喜更重。 她握紧了余莺儿的手,语气恳切地说:“好妹妹,你听我一句劝,别想这些。好好养着身子,太医既然没说不治,那就是还有指望。” 余莺儿叹了口气:“姐姐的话我都明白。只是这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若不提前安排好了,将来两眼一闭,弘旻怎么办?” “好,”敬贵妃点了头,声音有些发颤,“我答应你,我一定照顾好弘旻。” 余莺儿看着她,扬起嘴角说:“姐姐的话,我信。姐姐怎么对胧月的,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 敬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桩要紧的事,抬起头来问:“只是皇上那边……会同意吗?” “我会求皇上的,”余莺儿的语气笃定而平静,“他一定会同意的。弘旻年幼,本来就需要一个养母,放眼整个后宫,没有比姐姐更合适的人选了。” 敬贵妃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把余莺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她放心。 弘旻的事有了着落,余莺儿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可还没等她喘上一口气,前朝后宫便又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三阿哥弘时出事了。 三阿哥给被圈禁的八王爷允禩求情,被皇上撤去黄带子,过继给了允禩,交给恒亲王约束教养。 这件事闹得极大,连钟粹宫这种闭门谢客的地方都传得沸沸扬扬,根本不用派人去打探消息,光是听宫人们在廊下窃窃私语,就能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拼凑个七七八八。 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抚摸着那柄纯元皇后留给她的玉如意。 这柄如意她摸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她常常想,只要皇上忘不了姐姐,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禁足算什么?冷落算什么?只要她还是皇后,只要皇上心里还有纯元的影子,她就永远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就在这时,剪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皇后抬起头,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三阿哥他说错话了是吧?” 在她看来,弘时大约也就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惹了皇上不高兴。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训斥几句、罚几天禁足,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皇上革了三阿哥的黄带子,赶去做八爷的儿子了。”剪秋着急的说。 皇后猛地站起来,手中的如意差点滑落。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剪秋说:“已经叫去宗人府办了。” “胡说!”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三阿哥是皇上的亲儿子,怎么可能!” “奴婢哪敢胡言呢。三阿哥替十四爷、八爷还有娘娘求情,皇上斥责他心怀不轨,当场就……” 皇后没有听完后面的话。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双腿一软,跌坐回软榻上。 “好端端的,他帮那些罪臣求情做什么?”她的声音发着抖,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本宫这么多年的心血……全白费了,都白费了。” “娘娘,您快想想办法,救救三阿哥!” 皇后情绪激动的说:“皇上素来狠心,如此就断了父子之情了。若是三阿哥当不了皇帝,还有四阿哥还有五阿哥,最不济还有六阿哥、七阿哥!” 皇后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就像齐妃死了那样,没了生母不要紧!都不要紧!本宫还是皇后,本宫还可以东山再起!” “谁的孩子都不重要,只要是本宫的孩子,本宫还是唯一的皇太后!” 剪秋听着皇后这番话,心里却像是被人拿刀子剜了一样疼。 她跟了皇后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皇后这个样子。在她眼里,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沉稳、最该被人仰望的女子,可如今却被逼到禁足在这景仁宫里。 剪秋知道皇后刚才那番话里藏着的意思。 六阿哥的生母灵贵妃眼看着就不行了,等她一死,六阿哥便是一个无母的皇子,皇后完全可以把他接到自己身边来养。 只要手里有了皇子,皇后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可是剪秋等不及了。 熹贵妃不仅陷害皇后,还用一个生不下来的孩子栽赃皇后,害得皇后被禁足。她觉得皇后太委屈了。 只要甄嬛死了,后宫就有两个没有额娘的年幼阿哥,到时候皇后想养哪一个就养哪一个,想怎么选就怎么选,不是更加方便吗? 第92章 皇后倒台,弘旻正式交由敬贵妃抚养 余莺儿知道三阿哥出事后,就在钟粹宫里静悄悄地等着剪秋动手。 等这件事过后,皇后也要倒台了,她也就彻底放心了。 余莺儿特地吩咐秋雁这几日留意宫门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果郡王和两位侧福晋,还有慎贝勒夫妇是否进宫。 秋雁不明白为什么娘娘要让她盯着这些人,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照做。她每天派小太监去宫门那边打听消息,一有动静就回来禀报。 终于,这一天来了。 余莺儿从昏睡中悠悠转醒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秋雁便凑上前来禀报。 “娘娘,今天皇上召了果郡王并两位侧福晋,还有慎贝勒和福晋进宫。这会儿应该已经是在用晚膳了。” 余莺儿点了点头。 既然现在已经到用晚膳的时候了,那这会儿弘曕应该已经好奇地去摸孟静娴的肚子了。 他小小的手掌贴在婶母隆起的腹部上,好奇的问:“婶母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然后甄嬛会笑着唤他回来喝汤,弘曕会撒娇说不要额娘喂,要婶母喂。 余莺儿还没等到消息,那股熟悉的困意便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秋雁见余莺儿睁眼,赶紧端了温水来,一边伺候余莺儿喝水,一边禀报。 “娘娘,出大事了。皇后身边的剪秋姑姑在熹贵妃的汤里下了毒,结果孟侧福晋误喝了那碗汤。” “孟侧福晋当时就发作起来,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小世子生了下来,可她自己产下小世子之后,当即就没了。” “然后呢?”余莺儿问,声音有些沙哑。 “皇上下令把剪秋和江福海都拉去了慎刑司拷问。”秋雁说到这里,语气也有些感慨,“剪秋倒是硬气,什么刑都受了,一个字也不肯招。可江福海扛不住刑,全招了。” “招了些什么?” “招了皇后这些年做的所有恶事。包括害死齐妃的事,和害其他小主滑胎的事,桩桩件件,全倒出来了。甚至连纯元皇后,也是皇后害死的。” 秋雁说完,又问:“娘娘,您说皇上会不会废后?” 余莺儿很肯定的说:“不会。因为皇后做的这些做的这些恶事,太后都一清二楚,但是太后为了保护她们的家族荣耀,一直都当做不知道。” “所以太后虽然去世了,但肯定也会留有后手来保护皇后。” 秋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也是余莺儿看剧的时候知道的。 ...... 等余莺儿又一次醒来的时候,传来了皇上晓谕六宫的旨意。 皇上没有废后,而是直接把皇后困死在了景仁宫,非死不得出。皇上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终于,皇后彻底倒台了。 余莺儿靠在床头,听着秋雁在耳边禀报景仁宫的种种处置。 她以为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哀求,所以才让她活到现在、活到皇后倒台。 她以为她大概不久之后就会在睡梦中安静地死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盏油尽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 没想到,皇后倒台,她还是没有死,日子还在继续往前。 紧接着,准噶尔来犯,皇上派果郡王出兵准噶尔。 大军开拔没多久,前方又传来消息,说准噶尔士兵染上了时疫。 没过多久,准噶尔新晋可汗摩格便进京了。皇上准备在圆明园设宴招待他。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紫禁城的暑气蒸得人喘不过气来,皇上按照惯例带着妃嫔和公主阿哥们去圆明园避暑。 临行前,秋雁来问余莺儿,弘旻那边怎么安排。 余莺儿靠在床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让弘旻跟着敬贵妃去。” 弘旻不愿意。 他小小的身子站在余莺儿的床前,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被角,眼眶红红的,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就是不说话。 秋雁蹲下来哄他:“六阿哥,圆明园可好玩了,有湖有船,还有好多花儿……” 弘旻不理她,只是攥着被角不放。 余莺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她费力地抬起手,把弘旻的小拳头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轻声说:“你在这儿陪着额娘做什么呢?” “额娘一天到晚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说不了几句话。你在这儿守着,额娘反倒心疼。” 弘旻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可是额娘……” “听话。”余莺儿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去圆明园,跟着敬娘娘,她会照顾好你的。额娘在这里有你秋雁姑姑伺候,什么事都没有。” 弘旻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余莺儿那副说一句话都要歇半天的模样,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不想让额娘再费力气来劝他。 余莺儿不仅让敬贵妃照顾弘旻,还特意去请了一道旨意,把弘旻正式安排到敬贵妃那儿住下。 她没有明说这是托付,可这道请旨本身,就已经是她在试探皇上会不会同意她把弘旻交给敬贵妃抚养。 皇上同意了。 旨意下来得很快,快得让余莺儿有些意外。 皇上大约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也默许了。 幸好余莺儿如今已经是贵妃了,份例充足,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就算待在紫禁城也没什么大不了。 皇上还特意吩咐,每天给钟粹宫供应充足的冰块,所以即便盛夏酷暑,她这间寝殿里也还留着几分凉意。 余莺儿就那样醒了睡、睡了醒,日子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昼夜的分界。 有时候她睁眼的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窗外在下雨,有时候阳光刺眼。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混沌,也习惯了不去计较时间的流逝。 然后她听说,皇上在九州清宴设宴招待摩格了。 余莺儿迷迷糊糊地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时候摩格还不是可汗,只是一个在甘露寺附近出没的准噶尔人。而甄嬛当时还在甘露寺,正和果郡王感情好的时候。两个人一同出游,无意间救了摩格一命。 那时候谁能想到,当年随手救下的一个人,竟会以敌国可汗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京城。 如今摩格进了京,见到了甄嬛和果郡王,自然认出了他们。 皇上设宴招待摩格的时候,甄嬛在宴席上溜了号,摩格也跟着出来了。皇上派了夏刈暗中跟踪,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摩格在和甄嬛说话的时候,提到了甄嬛和果郡王在一起过的事情。夏刈听得不真切,只知道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什么关系。 皇上回头问了摩格,摩格否认了甄嬛和果郡王的事。可皇上还是有疑心。 他经过一系列的试探,明确试探出果郡王觊觎甄嬛。至于甄嬛对果郡王有没有情,皇上不知道,或者说,他就算知道了也会假装不知道。 紧接着,果郡王被封为果亲王,领兵出征讨伐准噶尔。温实初也跟着一起去了。 果亲王一去,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后宫平平静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争宠,没有算计,没有滑胎和毒药。 余莺儿还是那个样子,醒了睡,睡了醒。 她的昏睡周期越来越长,苏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偏偏就是不死,一口气就那么悬着,不肯咽下去。 她觉得老天这是在折磨她。 从前她以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眼睛一闭,呼吸一停,就什么都结束了。可现在她才明白,比死更难受的,是想死却死不了。 每一次苏醒,她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人迷迷糊糊的,眼睛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连弘旻的脸都看不清楚。 可她的耳朵还没有完全坏掉,她能听见那些来看望她的人说话。 甄嬛来过,沈眉庄来过,敬贵妃也来过。 她们轮流来看望她,每次都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宫里最近发生了什么,说弘旻又长高了,说她一定要好起来。 余莺儿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可她听得清她们的声音。 那些声音哽咽着,颤抖着,语调低沉而哀切。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眼泪,说出来的明明是宽慰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在告别。 余莺儿想告诉她们,别哭了,她没事。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动一动手指,算是回应。 后来她慢慢想明白了。她之所以不死,是因为剧情还没有结束。 她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所以老天不肯让她提前退场。就算要死,她也得死在皇上之后,死在大结局的那一刻。 那就等吧。 在这三年的等待里,余莺儿趁着一次难得的清醒,,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她请求皇上现在就让敬贵妃正式抚养弘旻,请求皇上看在她侍奉多年的份上、看在牛痘在全国推行成功的份上。 皇上准了。 旨意下来的时候,余莺儿让秋雁把弘旻叫到跟前来,告诉他,从今天起搬到咸福宫去,跟敬娘娘一起住。 弘旻这回没有哭。他大约是明白了什么,眼眶红红的,却硬是忍着没有掉眼泪。 他只是跪在床前,给余莺儿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结结实实。 余莺儿让秋雁也跟着弘旻一起过去。 秋雁不肯,跪在地上说:“奴婢要留下来伺候娘娘。” 余莺儿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替我……去照顾弘旻。他比……比我更需要你。” 秋雁跪在地上哭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听了她的话,收拾东西跟着弘旻去了咸福宫。 钟粹宫一下子空了。 弘旻走了,秋雁走了,花穗也早就嫁出去了。余莺儿贴身伺候的人换成了掌事宫女李兰秀。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弘旻不在身边,就不用天天面对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用守着这清冷孤寂的钟粹宫,不用看着宫人和来往的妃嫔们一脸哀戚的表情。 他在咸福宫里,有敬贵妃陪着他,陪他说话,督促他读书,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这才是一个孩子应该过的日子。 第93章 大结局:钟粹宫已过十三年,现代才过十三天 三年后,皇上召果亲王回京叙职。 这三年里,果亲王给浣碧写了无数的家信,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问熹贵妃安”。 皇上拿到了他们的家信,一封一封地翻看。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开头,每一封都在提醒他,他的亲弟弟在惦记他的女人。 果亲王知道这些信一定会被皇上看到。而他要的就是让皇上以为,是他一厢情愿地惦记甄嬛,是他不知好歹地觊觎皇嫂。 他成功了。皇上对他起了杀心。 皇上深信不疑,觉得他就是在觊觎皇上的女人。 至于甄嬛心里到底有没有果亲王,皇上已经不在乎了。他只要让甄嬛亲手处置了果亲王,就足够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余莺儿是分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听完的。 宫中议论纷纷,说果亲王才刚回京,椅子都没坐热又回了关外,结果刚到关外就过世了。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死因都说得一清二楚,说是急症发作,没来得及救治。 余莺儿知道是果亲王回京之后,皇上让甄嬛亲手给他送了一杯毒酒。 甄嬛不愿意,她想自己喝掉那杯酒,用自己的命换果亲王的命。可果亲王借口让她去关窗户,趁她转身的时候,把那两杯酒调换了。 他喝了那杯毒酒。在死之前,甄嬛告诉他,弘曕和灵犀是他的孩子。 甄嬛的声音大约是发着抖的,眼泪大约是止不住的,可果亲王到底有没有听见,没有人知道。 皇上连夜派人把果亲王的尸体送回了关外。 余莺儿听到这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很高兴。不是幸灾乐祸的高兴,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高兴。 因为她知道,果亲王死了,下一个就轮到皇上了。宁嫔的刀已经磨好了,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她终于也快要死了。 ...... 紧接着的消息印证了余莺儿的猜测。 皇上最近经常在吃丹药,身边服侍最多的人是宁嫔。 余莺儿现在已经完全看不清人了。不管是李兰秀还是来看望她的人,在她眼里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听别人说话也要说得很大声、很慢,她才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 她费尽了所有的力气,把李兰秀叫到跟前来,一字一顿地交代:“以、后、没、有、重、要、的、事、情,不、必、再、说、给、我、听、了。” 每一个字都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兰秀红着眼眶应了。 余莺儿就那样躺在床上,一日复一日地熬着。清醒的时候她就想,快了快了,要不了多久就要死了。 然后,某一天。 李兰秀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脚步有些急地走到余莺儿床边,凑到余莺儿的耳边,用尽最大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皇——上——驾——崩——了——” 余莺儿没有反应。 李兰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语速更慢:“皇——上——驾——崩——了——四——阿——哥——登——基——封——六——阿——哥——为——亲——王——” 说了好几遍。 余莺儿终于听清了,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块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石头,终于烟消云散了。 弘旻没有受她干扰剧情的影响,封了亲王。他会平安无事地长大,将来有自己的王府,有敬贵妃在身边照应,有秋雁替他打点一切。 她放心了。 ...... 余莺眼皮沉得要命,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耳边一直有滴滴答答的机器声,还有人低声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层布,听得不真切。 她想睁眼,可是眼皮重得抬都抬不动,浑身又酸又软,胳膊腿跟灌了铅似的,动一下都费劲。 嗓子干得冒烟,嘴里发苦,难受得不行。 慢慢缓了好久,耳朵里的杂音才散开,能听清人话了,能睁开眼了。 就见两个穿浅蓝色衣服的人站在床边,来回摆弄旁边那些奇奇怪怪的仪器。 “人终于醒了,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看着眼前白花花的墙面和摆设,余莺脑子乱糟糟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话,结果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一点细碎的气声。 脑子里一阵发懵,也搞不清现在是啥时候,整个人晕乎乎的,困意又一阵阵往上涌。 余莺就半睁着眼,听着旁边医生低声交谈,心里想,这是临死前的幻想吗?幻想自己穿越回了现代? 她在钟粹宫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时,也曾想过不会像里面那样,死后又穿越回现代。可如果是真穿越回来了,又要面对那个家了。 不知道父母会不会还要再催她考公考编? 她还隐约记着穿越前的事。 那阵子天天熬夜看书备考,觉都没好好睡,后来突然心跳得飞快,跟着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父母知道了,他们还会不会再逼她?会不会发现她这么努力学习,所以开始对她关怀备至? 可后来又想,想这些假设性的问题也没有用。因为究竟能不能穿越回去也不知道,而且如果真的穿越回去了,她也不会再受他们的摆布了。 她的人生她做主,毕业了又不是只有考公考编一条路,难道非要在那一条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吗? 就这样迷迷糊糊之间,余莺想着这些事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看到父母都在身边。 余母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一看到余莺睁眼,立刻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莺莺,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跟妈说。” 余父站在余母身后,此刻也是一脸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一个劲儿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看到父母对她嘘寒问暖,这在穿越前是从来很少感受到的,她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她临死前的幻想吗? 然后听到医生说她已经昏迷了十三天,余莺心里猛地一震,下意识算了一下在《甄嬛传》里度过的时间。 从甄嬛入宫到故事结尾,整整十三年。也就是说,她在《甄嬛传》里的一年,对应的就是现代的一天。 她在那个世界度过的那么多个日夜,在这边不过是十三天的昏迷。 可是她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她是真的穿越回去了,因为她曾经躺在钟粹宫床上,断断续续昏睡的时候,就曾经做过这样的梦,梦到自己回了现代。 梦里父母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嘘寒问暖,和现在的情形一模一样。 她现在还不怎么说得出话,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看着父母不停地忙前忙后。 这和她做梦的时候太像了。 梦里的她也是想和他们说话,可怎么都张不开嘴巴,就像现在这样,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她又在做梦?会不会等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钟粹宫里? ...... 十天后,余莺出院回家了。 这十天里,她终于确认她是真的穿越回来了。 每天医生查房、护士量体温、父母送来热汤热饭,这些真实到无法伪造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回到熟悉的地方,看到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除了欣喜,她心里还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怅惘。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在《甄嬛传》里待的那十三年,也占了她人生的很大一部分。 想起《甄嬛传》里面的人物,那些记忆她都不知道到底是属于余莺的,还是属于“余莺儿”的。 明明她也有亲生父母,可是她的心里面还是会想起父亲余怀恪和姨娘,弟弟。 明明她有亲爹亲妈的,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在那边太久了吗?是因为余莺儿的记忆影响了她吗? 还有她经过千难万险生下来的,然后一直养在身边的弘旻。 不知道她走了之后会是什么情况,《甄嬛传》大结局之后,那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吗?弘旻会不会哭着找额娘?敬贵妃会不会好好照顾他? 这些她都不知道了,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有时候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这是不是庄周晓梦?她是不是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了? 到底《甄嬛传》是真实的,还是现在是真实的? 还是说现在才是一场梦,她死后还会回到《甄嬛传》,又在钟粹宫那张床上醒来? ...... 休养的这一段时间,余莺渐渐地将在《甄嬛传》的记忆压了下去。原本她曾经在现代的记忆也慢慢苏醒,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其实她在《甄嬛传》的时候,一刻也没有忘记过现代的记忆。夏天的时候她想起空调和冰淇淋,冬天的时候她怀念暖气和羽绒服。 可她不敢深想,越想就越思念以前的生活,越想就越觉得在宫里的日子难熬。 尤其是明知自己可能永远都回不去的时候,那些回忆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余莺苏醒后,最担心的事情就是父母还要让她继续考公考编。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一次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原本父母感情不好,常年分居两地,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但是现在因为她生病了,他们竟然都回来一起住了,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 因为这日子过得太好了,让她总是恍惚,这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临死前大脑给她的最后一点甜头? 可是身上那些细微而真切的感受,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第94章 番外1 余莺身体渐渐好了之后,也要回学校去了。因为她还得准备毕业设计、毕业论文、毕业答辩,这些都是不能拖的。 考公考编的事情,余莺也和父母好好谈了一次。 她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对他们说:“爸,妈,我不想考了。我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余莺以为余母会像以前一样激动地说她不懂事,说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说只有编制才能保她一辈子安稳。 可这一次,余母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考就不考吧,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余父也在旁边点了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支持你。” 余莺愣住了。 她看着父母鬓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越发深刻的皱纹,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父母也是爱她的,只是以前的方式不对。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为她铺路,觉得那是通往安稳人生的唯一途径,却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走。 她也是生了弘旻之后也才渐渐明白,父母这样逼她,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她以后能有一个好生活。 只是那时候的她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木偶,完全看不到他们藏在严厉之下的关心。 ...... 回到学校之后,看着待了三年多的校园,余莺感觉恍如隔世。 明明只是一场昏迷,明明离开学校没多久,可当她重新站在校门口的那一刻,却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舍友立马接过余父、余母手里的行李箱和其他东西,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放置好。 因为余莺上学的地方是外地,余父、余母特意把她送到学校来,等余莺安顿好之后,他们叮嘱了又叮嘱,才依依不舍地回去继续上班了。 室友李艳关心地问她:“余莺你终于好了,我们都担心死了。你晕倒那天可把我们吓坏了,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余莺笑了笑:“这不是没事了吗,让你们担心了。” 另一个室友胡洁说:“余莺,你该再休息一段时间了,怎么现在就来学校了?也不差这几天啊。” “感觉好多了,就回来了。我的毕业设计还没弄完,毕业论文也根本没开始,再拖下去就真来不及了。” 她们的毕业论文是和毕业设计一体的,要先做毕业设计,然后再根据毕业设计写一篇论文。 室友宋佳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说道:“感觉你现在大病一场之后人都变文静了。” 余莺望着她,笑着问:“有吗?我感觉还好。” 其实她自己知道,变化远不止这些。 她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了十三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没心没肺的大学女生了。在宫里那十三年养成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得了的。 以前的余莺确实也算是一个比较开朗的人。虽然在父母的高压下一直学习,但父母真正逼她也只是高中的时候,上大学时已经好很多了。 她好歹还过了两年快乐的大学时光,和舍友们一起逛街、一起追剧、一起在宿舍里笑得前仰后合。 只是父母为了她的未来考虑,从大三就开始不停地催她考公考编,到了疯魔的程度。 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问复习得怎么样了,暑假回家书桌上堆的全是他们买来的考试资料,让她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高三的地狱时光。 而余莺在《甄嬛传》里面,一直生活在高压的环境下,要防着皇后,防着华妃,谨慎地和皇上说话。 后期还一直躺在钟粹宫的床上,连动弹都困难。 因为经历了那些日子,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淡了。 ...... 时间过得很快,余莺的毕业论文终于弄完了,查重也做了,论文也交上去了,现在就等着毕业答辩了。 在弄毕业论文的这段时间,余莺也认真梳理了她在《甄嬛传》里获得的东西。 她曾经以为那些只是一场梦,可是她发现那些“梦里”学到的东西,竟然真真切切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皇上给她的字帖让她练字,她现在的字迹都变了,比以前工整秀丽了许多,室友们还夸她大病一场后写字好看了。 敬贵妃教给她的围棋,她上围棋APP随手下了几盘,竟然一路连胜,系统提示她水平至少是业余高段。 沈眉庄教她的古琴,她虽然很久没有摸过琴了,但那些指法和曲谱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在脑海里。 还有她啃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那些在宫里为了讨皇上欢心而背得滚瓜烂熟的典籍文章,全都还在。 她拥有这么多技能,随便拿出一样来都可以当饭碗了。 所以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打算,干脆做一个女主播。毕竟这么多才艺,不做主播可惜了。 现在的直播平台那么多,她可以弹古琴、可以写书法、可以直播下围棋,这些内容足够她做出成绩来了。 但是余莺现在忙着准备毕业答辩的事情,而且这些技能也不能立马就展露出来。 她准备等大家毕业了各奔东西的时候再开始,到时候换个新环境,没人知道她的底细,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这些本事了。 ...... 毕业答辩那天,余莺穿了一条米白色长裙,披着及胸的长发。 她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同学进去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把PPT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在宫里养成的习惯让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表面上的镇定,哪怕心里再紧张,面上也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终于轮到她进去了。 面对三位答辩老师的提问,她不慌不忙地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表达流畅。 答辩顺利通过之后,她走出教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之前她一直很担心自己第一轮通不过,要被安排到第二轮答辩。那样的话又要多煎熬一段时间,而且整个人都会被紧张感笼罩着。 虽然说大部分二辩的人最终也都能顺利通过拿到学位证,但能一次过谁愿意来第二次呢? 答辩完之后,她在教室门口碰到了一个熟人,前男友周名哲。 第95章 番外2 周名哲站在走廊边上,像是在刻意等余莺。看到余莺出来,他的表情明显复杂起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余莺一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有话要说,但说实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之所以成为前男友,是因为当初被余莺发现他在微信里和其他女生暧昧。那些暧昧的聊天记录里,他喊别的女生“宝贝”,说“想你”,还约人家出去吃饭看电影。 余莺不能接受这种事,当场就提出了分手。 可是在《甄嬛传》里待了十三年之后,现在再回头看这些事,她只觉得……环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明明她当初连前男友跟女生暧昧都不能接受的,结果到了《甄嬛传》里,她却要在后宫里头伺候拥有那么多妃嫔的皇上。 不但要伺候,还得跟其他妃子争宠,还得小心翼翼地揣摩圣意。 更可怕的是,她当时因为皇上的宠爱,居然还有了一点点动心。 现在想起来,真是又荒唐又讽刺。 余莺瞥了他一眼,假装没看到,径直往前走。 周名哲赶紧追上来几步,在她身后喊道:“余莺,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余莺脚下不停,连头都没回。有些话说迟了就没意义了,有些人在生命里也只配做路人。 她才二十二岁,还年轻得很,往后的人生有大把的好时光,她应该先把她的主播事业做大做强,至于什么前男友,哪边凉快哪边去吧。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停了。 余莺弯了弯嘴角,步子迈得更轻快了。 六月,余莺顺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那天,她和室友们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合影,图书馆前、操场上、小湖边,笑得很灿烂。 ...... 一年后,余莺已经是直播平台的头部主播了。 说起来像做梦一样,但每一步又都走得踏踏实实。 这一年里,她最先展示的才艺是古琴。古琴学的人少,弹得好的人更少,放到直播间里天然就有稀缺性。 开播头几天确实没什么人,直播间里稀稀拉拉十几个观众,有时候弹完一整首曲子也没几条弹幕。 但她在宫里待了十三年,最不缺的就是耐性。每天准时开播,安安静静地坐在镜头前弹琴,一曲接一曲,不急不躁。 转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开播第十天,有个古琴爱好者偶然刷进了她的直播间,听完一曲《平沙落雁》之后惊呆了,连夜把直播录屏发到了几个古琴爱好者的群里。 第二天晚上开播的时候,在线人数从两位数直接跳到了四位数,余莺被涌入的观众数吓了一跳。 从那以后,口口相传的力量开始显现。 粉丝数像滚雪球一样往上涨,等到她把古琴曲目弹得差不多了,大家也快听腻了的时候,已经积累起了不少的关注量。 余莺弹着这把在某宝上买来的练习琴,手指拂过琴弦的时候,心里总忍不住拿它和从前的琴做比较。 当初皇上赐给她的海月清辉,琴弦一拨余韵悠长,真真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想到这里余莺就有些遗憾。 那会儿她在钟粹宫里攒下的赏赐可不少,要是能带回来,随便一件都够她躺平了。 不过转念她又高兴起来,身外之物确实带不回来,但学到身上的本事是实实在在跟过来了的。 等古琴带来的热度稳住之后,余莺开始慢慢展示其他的技能。 她没有一下子全抖出来,而是隔一段时间放出一样,每次都让粉丝们大吃一惊。 先是围棋。那天她弹完曲子之后,顺口提了一句自己喜欢下棋,问粉丝们有没有想看她直播下围棋的。 评论区当场就分成了两派,一派喊着“想看想看”,另一派哀嚎“别啊围棋看不懂啊”。 余莺笑着开了棋局,找了一个知名的围棋对战平台,一边下棋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话讲解思路。 结果那场直播的观看人数创了新高。 不过最让粉丝们叹服的,还是她的书法。 那天余莺把古琴挪到一边,在镜头前摆了一张书桌,铺开宣纸,研好墨,提起笔来。直播间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她已经落了笔。 她写的是行楷。 笔锋游走之间,那种沉静从容的气度透纸而出。一笔一画都不急不躁,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骨。 她写完第一张的时候,弹幕已经疯了。 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去,都快看不清画面了。 “不是???这是什么神仙???” “我爷爷是书法家协会的,他说你这水平能入展!!” “小姐姐你老实说你到底还有多少隐藏技能没放出来” “古琴+围棋+书法??这是古代穿越过来的大家闺秀吧” “等等等等我再品一品这个字,这个笔锋、这个气韵,我真的哭了” “刚进来的新粉还在震惊,老粉已经在期待下一个技能了” “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你说这是练了十年我都信,这没有童子功根本写不出来” “之前弹古琴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有古人的气韵,现在写字更像了” “不懂就问,这就是传说中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 “还差个画,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别画了,再画我要自卑到退网了” “看余莺写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整个人都静下来了” “前面弹幕说对了,她身上真的有种古人的气韵” “妈妈问我为什么对着屏幕流泪,我说我看到了神仙” ...... 余莺写完第五张,停下来看弹幕,然后忍不住笑了。粉丝们的反应比她想得还要热烈,各种夸张的赞叹刷得人眼花缭乱。 她搁下笔,把写好的字举起来凑近镜头,让大家看清楚细节。 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一波弹幕狂潮。 “这个近距离看更震撼了!每一笔的轻重变化都太漂亮了!” “书法生表示膝盖已经跪碎了” “不是,她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吧?这字没有十几年功夫写不出来啊” “你们说她是不是很小就开始练了?” “肯定是童子功,不然不可能有这个水平” 余莺看着这些弹幕,眉眼弯弯,笑着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咱们继续。想看我写什么提前留言,我挑点赞最高的写。” 弹幕又是一阵哀嚎,纷纷喊着让她再写一张。 余莺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声“明天见”,在一片“晚安”“舍不得”“明天一定来”的弹幕里关掉了直播。 她靠进椅背里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电脑屏幕还亮着,后台数据在不断跳动,今晚的直播最高同时在线人数又破了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