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梦》 第1章 与你的相遇(1) 火车抵达陵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和其他旅客不同,谈清梦两手空空出了站,径直往出租车候车点走。沿途遇见无数个招揽客人的黑车司机,她目不斜视,只皱眉用手虚扶着鼻尖,以免被呛人的烟味熏到。 “姑娘,出租车要等好久呢。”耳边,一口浓重的方言从东头追至西边。 谈清梦瞧了眼前方排队大军,下意识回头看向那人。眼前是一张粗陋的脸,正呼哧吸着气,一副垂涎什么的样子。她感觉到膈应,皱眉摇了摇头,几乎小跑着奔去队伍尾端。 “呸,矫情。”身后,那人悻悻啐了口。 哦不,她只是省钱。 可是谈清梦完全没想到,为了区区两元车费,竟会倒置干等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她终于受不了,直接把袖子一挽,撑着栏杆翻出去,纵身一跃时,却被一处凸起绊了下,不轻不重地崴到了脚。 “嘶!” 谈清梦抽了口气,迅速检查无碍,又一瘸一拐地折返回去。 “去肃西,走吗?”她找到刚才司机,劈头就问。 “一百二。” “这么贵!”比出租车贵了将近三分之一。 司机笑得很挑衅:“小姑娘,这里就我愿意去肃西。” 谈清梦起先不信,可冷着眼拐了一圈,其他人不是拒绝,就是开口要天价,到头来,还是最开始的最讲良心。 可等她再回去…… “一百五。” 她炸毛了:“师傅,拜托讲点良心?” “爱去不去喽。” 谈清梦脑门儿突突直跳,却无可奈何:“行,那你——” “一百七,一口价。” “哈?”她被这黑心商人砸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抖抖地喝了声,“走!” 话音落时,为钱包默默掬了把泪。 很快,一辆老旧的大众驶离火车站。 借着晃动的光线,谈清梦打开手机。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收到新消息了,倒是下午,表弟于乐问过几次要不要来接,被她连番回绝。 何必大张旗鼓呢?估计除了于乐,也不会有其他人乐见她回来。 谈清梦在心里微微嘲着,目光却移到于乐头像上。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她点了进去,在三天可见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唯一一张照片。 那是沉沦在黑幕里的屋檐一角,发布时间,凌晨三点三刻。 正是外婆走的时候。 谈清梦说不准自己的心情,她只记得,四点刚接到电话时,神志还游离在梦里,就听见耳边于乐隐忍的哭腔。 “姐,外婆走了。” 只消这一句,她苦心维持的假象便碎了。 谈清梦忍不住看向窗外,外面,无尽延伸的道路两旁,矗立着层层万家灯火,毫无八年前荒凉的痕迹。 八年…… 她忍不住叹出声。 原来,自己已经离开陵州整整八年 车快开到肃西镇外时,于乐一通电话过来。 “姐,咱们以前老去的大排档还记得吧?我在那里等你。” 谈清梦一愣:“不直接去外婆家?” “你车上肯定没怎么吃,先弄点东西垫垫。” “不用了,我想先回去。” 电话那边顿时一静,突然又连声干笑:“哎呀,都这么晚了……先吃点去嘛!”听上去,嗓子紧得特别明显。 谈清梦自然发现,声音陡然一沉:“于乐,说实话。” 于乐打着哈哈:“呃……什么啊?” 她本就不多的耐心瞬间消失:“那我挂了。” 耳边当即叫起来:“姐!” “嗯?” “好吧好吧,我说了你别急。”于乐挫败道,“是姑姑和思玖来了。” 谈清梦愣了愣:“什么?” “我真不知道她们晚上会过来。”于乐说得很郁闷,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抓狂,“姐,要不你……先好好休息一晚?” 她的手一下子缩紧:“什么意思?” 于乐吞吞吐吐:“今晚好好休息” “我拒绝。” “啊?” 谈清梦冷笑:“凭什么她们来了,我就不能回去?” “……姐,你别多想。”于乐狼狈地岔开话题:“你真不饿吗?今晚我请客,你先吃饭,吃完回——” “不用。”谈清梦冷道,“于乐你少扯,我不想和你吵架。” “……姐?” “还认我是你姐的话,就别拦我。”说完,谈清梦收了线,冲司机道,“麻烦快点。” “姑娘,这段路限速。” 她往座位里一斜,咬了咬牙:“拍到算我的。” 有了金钱激励,车速果然快到飞起。 十分钟不到,外婆家的屋檐便闯入视野,谈清梦习惯地往边上看,却被一片空白猛得撞到了心。 如果放在以前,无论她回来有多晚,在那盏垂挑的灯下面,总会有一道身影在等她。哪怕是离开的那一年,她匆匆前来肃西告别,外婆也携着于乐站在那里。 谈清梦触景生情,连司机多要的钱都没计较,只推开车门,一步步地朝那方光亮走去。外婆年轻时一把好嗓,在陵州鼎鼎有名,后来投身教育事业,也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因此,虽然眼下夜深,看到前面依旧悼唁未散,谈清梦并不觉得奇怪。 然后,她加快几步,走进院子。 迎面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的女人,问得得体又客气:“请问您是?” 谈清梦看着她,估摸是外婆的哪位学生,便笑了笑:“您好,我是谈清梦。” “谈清……”那女人重复了一嘴,忽然愣住,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谈清梦平静道:“怎么?” 女人张嘴:“你就是——” 她点头:“嗯,我进去了。”说完,便越过人往里面走。 “哎,谈,谈小姐,你等等。” 女人总算回神,声音紧追慢赶,却连她的衣角都够不着。 谈清梦大步往前,所过之处,渐渐起了不小的骚乱。有刚才那女人的提示,大家心知肚明,全都在议论纷纷。 可谈清梦懒得理会,径自迈入灵堂几步,直挺挺地站好。 灵柩就停在跟前。 她动了动唇,话在齿间来回磨蹭,但最后,还是一股脑地咽了回去。 也是,没什么可说的。 谈清梦盯着遗像,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几个格外突兀的画面,那属于年幼时父母偶然过来的时刻,充满着委屈,争吵,以及无休止的厌恶。 而外婆,总是抱着她叹气。 谈清梦思绪飘忽,完全没发现周围突然几声喧腾,随即,有一人直直冲过来,发梢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一时间,清脆的掌掴声震惊了所有来客。 谈清梦被扇得一阵晕眩,眼前忽明忽暗,等转回头,那张隐有薄愠的脸正对着她。 “你还有脸回来?做给别人看吗?” 耳边的语气轻蔑又恶劣,与八年前没有任何分别。谈清梦眨了眨眼,脑子里,过去与现在的拉扯倏然止住。 哦,还真是她的妹妹。 “谈思玖,原来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谈清梦轻声问。 话音刚落,谈思玖的表情顿时一变:“你——” “嘘,外婆还在呢。”她做了个噤声手势,直接避开人往前去,嘴上又轻声道,“你挡住我了。” 谈思玖气炸了。 谈清梦恍若未觉,走到蒲团边,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而身后,本该更加暴怒的谈思玖,却瞬间没了动静。 不过这些都不是谈清梦在意的。她把手按在前面,撑着脖子盯住遗像,直到眼睛睁得太久,泪水不由自主地浮出来。 “外婆,我回来了。” 然后,她俯下身,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及地面一次,过去便消弭一分,直到凉飕飕的感觉完全渗进心里。 末了,谈清梦喘了口气,迟迟没能抬起头。 就在此刻,有高跟鞋缓步移到她身边:“够了,起来吧。” 那是比谈思玖和缓上不知多少倍的口吻。 来自母亲周珺。 面对周珺,谈清梦有着比对谈思玖时更复杂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她就算起身,也下意识游离了眼神,只能从余光中看到周珺及膝的黑色裙摆,以及色泽光润的漆皮高跟。 她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了。 “回来呆几天?”周珺的声音很淡。 谈清梦慢吞吞挪回视线:“三天。” “住哪里?” “订了酒店。” “那就去休息。” 谈清梦错愕地盯着她。 “怎么?”周珺反问,“还有其他事?” 竟是连守灵的机会也不肯给她吗? 谈清梦吸了口气:“我想陪陪外婆。” 周珺点头:“我理解,不过你看——”她扫过周围,“喏,他们也想来守夜,人太多了。” 他们?那些在血缘上更八竿子打不着的学生与同行? “……妈妈。”她艰涩地唤了声,那是很久都不曾有过的称呼了,“我想留下来。” “明天早点来也是一样。” 谈清梦紧了紧手,周珺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却偏偏挑不出任何错。但她还是不甘心:“可我——” “清梦。”周珺意味深长地叫她名字,“清梦,妈妈也是为你着想。”她的语气倒越发温和,甚至伸手掸了掸谈清梦肩膀:“于乐说你一大早就往这边赶,万一真累出个好歹来,你外婆也不会安心的。” 周珺不惜搬出逝者的理由,谈清梦拿脚趾头想想就能猜到。 除却本身不愿意看到她之外,周珺更不想让“谈家姐妹大爆不和”的新闻被记者们发现。好在到场宾客都是陵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心里嘀嘀咕咕,也绝不会摆到明面上惹谈家不快。 因此,谈清梦离开得畅通无阻。 而她根本不想走。 谈清梦没有回酒店,反而拐去了几公里外的河边,静静在杂草中站了好一会。 ……脚踝更痛了。 她的目光穿过平静的河面,朝幽暗无边的对岸看去。那里,是以前外婆常带她去玩的地方,穿过附近栈桥,就是一片开阔的游乐场地。 而她,就是在那边的林子里,学会了如何唱歌。 有风渐渐吹过,带来河水潮湿的腥气。 “您怪我吗?八年没回来看您。”谈清梦自言自语,但又短促地一笑,“不过如果我回来,您应该会很为难吧。” 她是外婆一手带大不假,却并不代表着,外婆对谈思玖毫无感情。 “当时您汇给我的钱,我后来全还了您,本来还想等生活好了,再给您多寄点,结果……”谈清梦默了默,倏然又笑了声,“算了,现在说了也没意义了,还不如给您唱首歌,好歹也该让您知道我这八年都学了些什么。” 说完,她带着一贯上台的笑容,深深吸了口气。属于肃西的味道充满鼻腔口腔,但不同以往的是,又仿佛裹挟了些焦苦的……烟味? 等等,有人? 谈清梦悚然,酝好的气息一下子跑偏,口水也呛进嗓子里,带出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奇了怪了,越是想停,越是完全停不下来,咳得她眼泪一个劲地往上涌。 然后,耳边却有人道:“喝点水。” 泪眼朦胧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 第1章 与你的相遇(2) 谈清梦愣愣看着那瓶矿泉水。 转眼,水瓶晃了晃:“没开封。” 谈清梦下意识伸出手,又觉得不对,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 “咳,不用,咳咳,谢,咳咳,谢谢……”越说越错,她顿时升起一股掩面的冲动。 而男人似乎在安抚:“放心,我不是坏人。”说着,他干脆把水塞过来,“拿好。” 谈清梦被拉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瓶子已经握在手里了。她循着对方缩回的手指往上看,一张脸微微低着,轮廓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不过,大抵应该是耐看的。 “能起来吗?”男人又问。 “嗯……可以。” 谈清梦动了动腿,准备自己站起来,没想到,胳膊上直接来了一股劲。突如其来的帮助让她有些发懵,不由朝前踉跄了几步,结果,结结实实地撞到对方肩膀。 “对不起,我……脚麻了。”谈清梦赶紧闪开。 男人应了声,也往后退去一步,语气疏离道:“时间太晚,注意安全。” 话音落处,身后路灯的光终于完全打在他脸上。 谈清梦不经意看了眼,突然呆了。 对面确实是张赏心悦目的脸,又恰好融合了书卷气与清贵气。只不过,令谈情梦失态的却并非帅哥,而是因为那实在有些眼熟的样貌。 默了默,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宗航老师?” 男人的表情明显一顿,倒比之前一味的客气生动不少。 难道看错了吗? 谈清梦见他不说话,又疑惑地打量了几眼。 这一次,男人往树荫里挪了挪,终于低低咳了一声:“你好。” 她眼里倏然闪过惊喜的光。 还真是。 说起宗航,或许平常人并不了解,但对身处音乐这个大圈子的谈清梦而言,他的名字却如雷贯耳—— 一个少年扬名勃拉姆斯国际钢琴大赛的天才,顺理成章进入汉诺威音乐与戏剧学院就读,毕业回国后即在知名艺术院校任教,同时也是国内数一数二交响乐团的钢琴首席。 不管从哪方面看,宗航都值得人仰望。 而现在,这个传说,就活生生地站在了谈清梦眼前。 谈清梦依依不舍地盯着他,直到对方似是被冒犯地错开视线,才赶紧遮掩着将几口水润进喉咙。 “……我没想到真的会是您。”过了一会,她小声道。 宗航的眼神飘回来,又迅速挪开。 “嗯,是我。”他的语气并没什么变化。 “您也是肃西人?” “祖籍陵州。”他言简意赅,听上去并不想深聊。 谈清梦紧张地咽了下喉咙。机会难得,她非常想要个签名,却担心会唐突宗航。不过,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眨眼功夫,脸上笑容突然一下子放大。 “我去过您的音乐会。”谈清梦套近乎,“就在今年,华海音乐厅那场。” 可宗航还是淡淡的,听完后甚至垂下头,看着指尖忽明忽暗的火光,仿佛有一瞬间被分开了注意力。 她该庆幸他没立刻走人吗? 谈清梦纠结万分。 怎么办?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咳咳,说起来挺幸运的,那是我头一次抢到您的票。” 宗航眉目一动,看向她:“你喜欢音乐?” 她拼命镇定:“我是学音乐剧的。” 音乐剧?在肃西这个小地方倒是少见。宗航有些许意外,目光扫过来,比之前停得久了点,然后问道:“哪个学校?” “江音,江川音乐学院。”谈清梦报出名字。 宗航嗯了声,脚下往路前面去,边走边问:“几届的?” “16的,都毕业两年了。”谈清梦赶紧跟上去,笑眯眯地找话,“您之前在学校做过演讲,结果那天我有事错过了……怎么不多去几次呢?” “哦,那次也是朋友相邀。” “钢琴系的邵教授?我上过他的选修课,他经常提起您。” “不用太信他的话。”宗航微微摇头,脚步慢下来,找了个垃圾桶把烟撵灭,又道了声歉。 哇,真是又帅又有涵养。 “没事没事。”谈清梦顿时星星眼,“您不用太在意我。” 她的语气实在太热烈了。 宗航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对了,您今年还会去华海吗?”谈清梦努力把话题往签名上扯,“会不会有见面会什么的?” “看乐团安排。”他决定终止这段对话,抬眼看了下天,“抱歉,时候不早了。” 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能听出了宗航的言外之意。 谈清梦一时讷讷,深恨自己没多学点手段,连这么好的独处机会都抓不住。 “我……”她张开嘴。 可是,能怎么说呢? 夜深人静的河边,只有风沙沙吹过树枝,仿佛带来天然的嘲笑声。 “您能为我签个名吗?”她把心一横,低声问道。 宗航居然有些沉默。 瞧瞧,尴尬了吧? 谈清梦有些不敢看他,目光渐渐下移,定在外套的拉链底端,仿佛要硬生生看出一朵花来,没想到,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你其实不用铺垫这么多。” 她倏然抬头,与宗航的目光撞在一块。 宗航摊手:“可我没带笔。” “我带了。”她赶紧从包里扒拉出笔和纸,“To签可以吗?” “To?” “啊,就是写我的名字。” 宗航点头:“你的名字是——” “谈清梦,谈话的‘谈’,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清梦’。”说着,谈清梦害羞地笑了笑,“下面随便写吧,都可以。” 只要是To签就赚到。 她兀自沉浸在欢喜之中,没看见宗航听到她名字时,眼睛里闪过一些探寻的神色。 不一会儿,宗航把纸笔还回去:“好了。” “谢谢。”谈清梦珍惜地摸了摸,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我送你回去。”宗航又说。 她被这天降的诱惑弄得一愣,直觉就要说好,可很快又反应过来。 不,与外婆的交代还没有完成。 “要不……您先走?”谈清梦为难,也不好说得太清楚,“我还有点事。” 宗航看着她,想起她的姓氏,以及之前隐约听到的那几句话…… “你和舒老是什么关系?”他语气淡淡,仿佛不过随口一问。 舒老? 谈清梦一恍神,猛然记起外婆名讳,顿时与宗航的想法撞了个大半,两颊瞬间开始发烫。 那样的隐秘,她恨不得只埋在心底。 “嗯?” 谈清梦默了默,只能努力绷着声音说:“她是我外婆。” 宗航也跟着静了片刻:“请节哀。” 她却直直地看过去:“你听到我说的话了?” 宗航嗯了一声。 “很意外对吧?”谈清梦深吸了口气,又呼哧地吐出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失望?” 宗航的声音随着河,伴着风,飘飘地送到她耳边,不带任何主观色彩。要知道,在这天漫长的时间里,除了于乐,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愿意中立,而她此刻想说的话,也只适合单独给他听见。 “我总觉得我是个很冷血的人。”谈清梦笑了声,“明明小时候是她带我最久,我却一走就是八年,连个电话都不肯打回来。” 宗航看着她,半晌问道:“你后悔吗?” “后悔?”谈清梦惊讶地重复,很快摇头,“不,我只是……” 从过去到现在,她历经无数挣扎,却从不会质疑当初的决定。 哪怕遗憾在所难免。 是的…… “我只是,有些遗憾。”她轻声说着,心却渐渐定下来,仿佛头一次被剖析得这样明晰。 宗航盯着她,半天才唔了声。 谈清梦却一惊,糟糕,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 “抱歉啊。”她赧然着,有些不敢回视他,“让你看笑话了。” 一时间,只有风的声音传来。 然后,却听对面极为浅淡地道:“既然不后悔,就不存在错。” 谈清梦愣住了,半晌,抚慰地勾起唇。 宗航问过谈清梦地址,一路送她到酒店楼下,刚走到门口,于乐一个箭步冲出来,直抓住谈清梦问:“姐,你去哪了?连电话都不接。” “哦,去河边走了会。” 于乐大惊失色:“你去干嘛?” 谈清梦瞥过一眼,知道他肯定想多了,叹着气道:“于乐,我就是散个步而已。” 于乐揽着她胳膊不放:“反正你要提前告诉我。” “好。”谈清梦无奈,挣也挣不脱,只好扭头冲宗航道,“谢谢您送我回来。” 于乐却警惕道:“姐,这位是你朋友?” 谈清梦被猛地一刺,狠狠瞪了他一眼。 宗航却温和道:“我路过陵州,恰好陪朋友来送舒老一程,是个陌生人。”随即,又对谈清梦点头,“不过举手之劳,谈小姐,晚安。” 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这之后,于乐又揣测了好久有关宗航的来意。谈清梦听得头晕脑胀,勉强得出个结论——一个三更半夜骤然出现的男人,加上又是个脸极为好看的男人,在于乐评估的不靠谱程度里,估计得和聊斋里的精怪有得一拼。 不过,精怪,宗航吗? 谈清梦忍不住笑出声。 于乐闻言更怒了。 “姐,万一他是坏人呢?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啊。”直到临近房间,他还在不停念叨。 她忍无可忍,低头看了眼已经喝空的水瓶子,想也不想地用它给了于乐一个大爆栗:“闭嘴吧你。” 果然,疗效拔群。 第二天再回到灵堂,谈清梦比前一晚要从容得多,不仅能对谈思玖的挑衅视而不见,在与周珺碰到时,不管对方的言外之意多么冷酷,也能假装无事地接上几句话。 谈思玖觉得奇怪,忍不住拉于乐旁敲侧击,结果于乐也是一头雾水,还被问出了一脑门的汗。 肃西白天天气渐热,遗体放不了多久,周珺便约了殡仪馆的车九点过来,等外婆被抬上去时,谈思玖突然勾着于乐的肩膀哭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本就招人喜爱的脸更让人怜惜,谈清梦遥遥看着,仿佛在外婆的一众家人里,只有她冷静得置身事外。 很快,有人跑向那边,看起来应该是外婆曾经的学生,不停地安慰谈思玖,这样一来,更没人会注意谈清梦在哪里了。 谈清梦抿了抿嘴,抬步走到挪放花圈的地方,一一扫过素白的挽联。倏然间,她发现了一个名字,再看花圈放的地方,应该是才送上不久。 怎么会? 就在谈清梦愣神的功夫,已经有工作人员过来收拾,那个名字便也被团成团得消失不见了。 还好,最后一眼分外清晰—— “宗航,敬挽。” 她抿起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眼角却润润地溢出几滴水。 纵然萍水相逢,倒也是有心了。 等外婆安葬完,谈清梦便辞别于乐,悄无声息地返回陵州。她本来定了当天下午回程的火车票,却被一条群发消息扰乱了所有计划。 “陵州星月湾酒店开业庆典,现急需女歌手一名,要求形象佳气质好,会音乐剧者优先,待遇……” 谈清梦数了数零头,顿时飞速回过去。 小糊涂仙:琳姐姐,我就在陵州呀O(∩_∩)O 大姐琳:嗯?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家吗? 小糊涂仙:事情办完啦~让我去好不好~ 对方咻的发来白眼表情。 大姐琳:看钱多是不是? 小糊涂仙:哪有!我是看到音乐剧才想帮忙的~ 大姐琳:不行,我得再问问。 于是,谈清梦开始表情包轰炸。 不过因为她们本就熟识,又互知对方几斤几两,到最后,群主岳琳还是把这份大单子给了她。 大姐琳:给你给你,别丢我脸! 小糊涂仙:我什么时候丢过啦! 面对谈清梦的撒娇,岳琳好久没有回应,只是半小时后,她又姗姗发来一条语音:“对了,这次不许省钱,给我住酒店休息,不然以后挣钱都没你的份。” 听那语气,仿佛只要谈清梦拒绝,岳琳就会顺着电话过来掐死她。 第1章 与你的相遇(3) 岳琳是谈清梦在音乐学院的直系学姐,毕业后进入体制内工作了几年,觉得抱负与挣钱都没着落,便自己出来成立公司单干。 谈清梦认识岳琳的时候,正是就读音乐剧系的第二年,她在酒吧驻唱一事被发现,差点开除学籍,不得已捉襟见肘了好久,幸好有岳琳及时相助,之后,她们就稳定地互利互惠起来。 不过,说是“互利互惠”,岳琳给予谈清梦的,却远比谈清梦能给予她的要多得多。 比如现在,收到岳琳发来的住宿费时,谈清梦正在街上瞎逛。她本来决定还是像以前一样,随便找家青年旅店住一晚,再在网上找几张酒店高清大图应付过去就好,没想到岳琳这次完全不给她敷衍的机会。 大姐琳:乖,记得给我酒店名字,我要查房的哟~ 谈清梦只能照办。 老实说,谈清梦已经很久没有住过酒店的单人房间了。 从进入音乐学院起,为了确保必要的开销,她就开始了全年无休的生活,等到毕业,又因为省钱而搬去了郊区,每天靠着公共交通在城市穿行奔波,才勉强每月把钱攒到规定数额。 是的,从财务独立起,谈清梦就给自己规定了攒钱目标。 倒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只不过从小的经历让她明白,钱才是绝望生活的指路明灯,而梦想,只能排在第二位。 谈清梦从浴室出来,恰好看到床上手机亮了又暗。她嗒嗒地走过去,随手捞起点开,果然是岳琳发来的活动介绍。 其实一般开业庆典,准备几首时下的流行歌就够了,但也不知道这个星月湾是什么来头,要求唱的歌曲一个赛一个冷门,尤其是其中两首音乐剧选段,不止难度高,恐怕到时候在场的人压根不会有几个听过。 当然,钱给到位就行,能不能成功导入流量,是他们主办方的事儿。 谈清梦想得明白,便盘腿坐在床边,边擦头发边仔细看,不一会儿,手机上又来了条新消息。 大姐琳:刚接到消息,音乐剧改了,换成《OnMyOwn》。 嗯?《悲惨世界》?合适吗? 谈清梦心中一连三问。 小糊涂仙:大姐,甲方脑子——? 大姐琳:鬼知道,我可告诉你,为了钱少扯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先发了个呆滞的望天图,又在下一秒找补了张疯狂点头的小鹦鹉。 得,天大地大,钱最大。 表演当天,谈清梦按要求早早去了星月湾。 她被安排进一间化妆室,周围全是等待上妆的群演。 “小妹妹,你哪个环节的呀?” 谈清梦被问了一嘴,想了想,照流程单子实话实说,没想到,对方的表情明显变得羡慕起来。 她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哈哈,没有没有,原来你是玖闻的艺人。” “玖闻?” “玖闻影视啊,你……不是?”对方面露疑惑,“可音乐剧那块是艺人要唱的啊。” 艺人?谈清梦愣住,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流程,连连摇头:“我单子上不是的。” 对方打量了她几眼,干巴巴地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推说有事离开了。 谈清梦赶紧给岳琳发微信问,又去找现场工作人员核实,得到的消息与刚才如出一辙,但他们也依旧表示,谈清梦确实需要按原定计划唱满。 真是见鬼了。 谈清梦做了那么多场演出,临时变动不是没遇见过,但没有任何通知倒是仅此一家。很快,岳琳回复了消息,可毫无帮助,因为她也同样处于莫名之中。 就在两人焦头烂额之际,星月湾的开业庆典准时举行。 作为陵州唯一一家超星级酒店,单是剪彩就给足了阵仗,到了后面的表演环节,更是架势十足。谈清梦久得不到结果,还是按要求上去唱了几首流行歌。她的专业素养毋庸置疑,就算依旧满腹疑问,仍不会影响她的发挥。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面的观众太有来头,演唱完毕,反响平平。 连抖音神曲都不好使了? 谈清梦有点挫败,下台时被工作人员拦下。 “关于刚才的问题,请跟我来。”对方说着,示意她往另一边走。 那是通往VIP客梯的方向。 谈清梦想了一路,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精心准备的音乐剧选段不能由自己去唱,可这样一来,恐怕就会消减到手的酬金。想了想那串叫人垂涎的数字,她心里十分遗憾,但又接着安慰自己,如果靠少钱能抵扣掉麻烦事,倒也不算太划不来。 只是,世事却总是难料的。 在包间门打开之前,谈清梦总以为里面会是负责人之类的角色,没想到走进去,却撞见一张前几天才见过的脸。 “对不起,我走错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而谈思玖直接叫住她:“谈清梦,我们聊聊。” 她垂了下眼,等再抬起时,目光极为平静。 “很奇怪吗?”就听谈思玖道,“我也没想过会是你。” “有一点。”她点头,“你和玖闻是……” “玖闻是妈妈之前送我的礼物,倒是你——”谈思玖像看白痴一样地看她,“星月湾本来就是谈家的产业,你怎么好意思来挣谈家的钱?” 天地良心,谈清梦真不知道。 “算了算了。”可谈思玖又很快否决,挥手招来一个人给她看,“待会那首什么音乐剧曲子,你和她对对嘴。” 对嘴? 刹那间,谈清梦错愕了,连谈思玖接下来的叮嘱都没听见。 “谈清梦,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谈思玖终于抬高音量,“到时候台上出岔子,你多少钱都不够赔的!” “你真的要——”她却面色难看地反问,“要她假唱?” 话音未落,对面两人同时皱起眉。 “收钱办事就行,哪来这么多话?”谈思玖说完,扭头对身边的女孩子道,“秦曼,记得上台前——” “我拒绝。” 谈思玖仿佛没听见,继续道:“你上台前——” “谈思玖,我不愿意。”谈清梦陡然大声。 秦曼吓了一跳,紧接着,楚楚可怜地红了眼圈。 谈思玖被打断,面色十分不悦:“你想赔违约金?” ……单就原本的支付金额来讲,这一场的违约金可不会是小事。 谈清梦想到那串数字,脸白了又白,原本要脱口的话也被忍下了。 “现在和我讲骨气?”谈思玖把她的样子看在眼里,隐隐威胁,“你敢离开,不仅你无路可走,岳琳也不会好过。” 岳琳?谈思玖怎么会知道? 谈思玖看出她的疑惑,嗤了声:“刚才看到你名字,我顺便问了问,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谈清梦咬牙想。 原来,无论她怎么努力挣扎,都会被所谓的阶层束缚住,到头来,只能任由谈思玖这类人拿捏。 “好吧,我答应。”谈清梦堆出一副假笑,“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名气,便没有话语权。 她认。 只是,怎么可能不恨呢? 谈清梦知道自己爱钱,但她也会留有底线,毕竟,代人假唱,这对每一个立志投身音乐的人来说都是侮辱。 可她毫无选择。 “没事,反正钱够。”谈清梦絮絮叨叨地安慰自己,“以后吃一堑长一智,接单前先查查公司背景。” 可话越这么说,越叫人心里堵得慌。 谈清梦走得更快了,整个走廊只剩下她急匆匆往前冲的影子。突然,她蓦地站住,扭头狠狠揣上手边墙壁。 “谈思玖,我去你大爷的!”谈清梦激昂地来了一句,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不能叫人发现自己。 谈清梦做贼似的左右瞧了瞧,赶紧往最近的安全出口跑。哐当一声,她将门一把推开,刚跨进去,神情陡然一僵。 没想到里面正有两个男人在闷头抽烟。 “我……”谈清梦张口结舌,视线逡巡过去,忽然顿住。 然后,她的脸火一样地烧起来,而另一方却毫无意外之色。 静了片刻,谈清梦才窒息地把目光移开。 真是……巧。 右边的男人看了眼同伴,再重新审视了一遍谈清梦,倏然笑出声:“认识啊?你们聊,我走。” 说着,他便真的自己走了。 谈清梦侧身让了让,听身后又是一声哐当作响,眼神更加不自然地往一边躲去。 就听对面打趣似的问:“刚才那么大声都不怕,怎么现在反倒怕了?” 谈清梦艰难地笑了笑:“宗老师,怎么是你啊……” “怕我说出去?” “不怕。”谈清梦一下子看向他,但很快梗了梗脖子,心跳得更快了。 宗航已经掐灭了烟,见她视线过来,无奈地抬手示意:“第二次。” “嗯?”她吱了声,突然一个大红脸。 也是,这是第二次不让他好好抽烟了。 谈清梦像被罚站一样的僵在原地,宗航见状,反而又笑了声,嘴角微微勾起好久,与初次见面的淡漠大相径庭。 谈清梦眨了眨眼睛。 宗航却误会了:“还有问题?” “呃……”她一时语塞,随口道,“您怎么在这里?” “还是陪朋友,喏,刚才出去的那位。”宗航顺便又道,“别叫‘您’了,有些不好意思。” “那怎么行?”谈清梦愣愣地说,“您可是——” “难道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他好笑地打断她,“我们彼此放松一点,既然互相知道名字,干脆就直接叫名字好了。” 直呼名字? 我的天。 谈清梦的心突突直跳,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那两个音节。 也不知道宗航听见没有。 “嗯,谈清梦。”他坦诚地看向她。 谈清梦又红了脸,好在,口袋里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抱歉,接个电话。”她举着手机走到一边,不等开口,一阵追问便在狭小的楼梯间回荡开。 “你人在哪里?秦曼马上过来了!”是工作人员在催她。 谈清梦赶紧捂住听筒,又把脸凑得很近道:“不好意思,刚才有点迷路。” “赶紧的,耽误了秦曼,小心封杀你!” 随后,电话便断了。 谈清梦脸上还陪着笑,看也不敢看宗航半眼,生怕他会问出让自己更难堪的问题。她也不敢深究宗航来这里的目的,想必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像她这般被人吆来喝去。 谁敢指挥宗航呢? 这样想来,好不容易回稳的心情又有些不妙了。 谈清梦摸了下鼻尖:“我要走了,再见。” 然后,垂头就要往楼下去。 可脚刚跨向台阶,身后那人倏然叫她:“谈清梦。” 声音还是浅淡的,却有种不容忍抗拒的力量。 她下意识缩回来,转了半个身子,眼神飘向宗航身边的扶手。 “你歌唱得还不错,接下来还有节目吗?” “……有的。” “叫什么?” 谈清梦突然醒悟:“不不不,我没有了。” 而宗航却继续问:“那你去做什么?” 谈清梦紧着拳,咬得牙咯咯作响。不能让宗航知道……她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竟然莫名地开始与他僵持。 直到最后,还是宗航先叹了口气:“算了,你走吧。” 谈清梦如蒙大赦,心里却没来由地空了一处,但她来不及细想,匆匆跑着往楼下去,以至于完全没听见宗航的喃喃自语。 “秦曼吗?”说着,他慢步往门外走廊去了。 第1章 与你的相遇(4) 谈清梦赶到候场区的时候,秦曼的助理小金正在发脾气。 “人怎么还不来啊?”她声音嘹亮,一嚷起来全场都能听见。 谈清梦也不例外,只觉头皮一阵发紧,赶紧几步奔过去:“对不起对不起。” “排场挺大的嘛。”小金连正眼都懒得给,“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准备呐!” 话里话外全是不耐烦。 谈清梦小心地收回视线,匆忙应着就往里走,可没走几步,却又听见身后有人叫。 “请等一下!” 又怎么了? 她按捺住不安,转身时堆出一脸笑:“什么事?” 就见秦曼干脆自己走了过来。 谈清梦愣了愣。 “抱歉,可今天这场对我很重要。”她嗓音澄澈干净,口吻也比小金客气不少。 谈清梦迅速瞥去一眼。 嗯,表情管理得相当好。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当人都是傻子呢?要不是正主放任在先,助理能这么耀武扬威地怼人? “拜托你了哦。”眼前,秦曼还在微笑。 谈清梦吸了口气:“秦小姐客气了。”顺便,又补上一个感激涕零的点头动作,“我会努力的。” 切,装样子谁不会。 让谈清梦高兴的是,经秦曼一打圆场,工作人员在明面上的态度也随和了好多。 她先是在调度那儿接受了一通提点,又忙不迭地去找协调把麦和音乐确认好,等在后台气喘吁吁地转完,才终于能重新折回去找秦曼。 可奇怪的是,秦曼居然不在。 人呢? 谈清梦又去问了一圈,总算被指了条路。 “休息室呢。”说话的人面露鄙夷,“人家可是明星。” 明星怎么了?还不是要靠假唱吸粉! 谈清梦笑容不减,心里却在咆哮,顺便将吐槽欲化为动力,一溜烟地跑去找秦曼核节目。 这档子事,早好早了。 她想着便到了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却恰巧听里头秦曼大声嚷了句:“什么!” 谈清梦也跟着抖了一下,下意识放下了胳膊。 “为什么要取消?”秦曼应该是太激动了,连声音都忘记压低,“明明说好是我上台的,为什么要换成她?” 换人了? 谈清梦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有另一个人开始说话,不过声音小得太过分,她完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等等,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行业内幕? 谈清梦被这一认知吓了一跳,顿时觉得自己该识时务地去旁边等。 只是…… 就听秦曼的声音陡然靠近:“我不服!” 话音未落,门哗啦一下被人拉开。 谈清梦只好硬起头皮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此时的秦曼早没有刚才的从容镇定,眼妆也晕染开了一小块黑斑,可她毫无觉察,兀自瞪着眼睛,一簇簇火苗若隐若现。 谈清梦干巴巴地笑了声:“秦小姐,我来找你。” 秦曼的手高高扬起,就差甩下一个利落的耳光,可紧跟着从屋里又扑出来一道人影,直接掰着她胳膊往旁边拽。 “哎哟我的秦大小姐,不就是一首歌吗,咱们谈总监又不会签了她。”说着,那人抽空瞥了眼谈清梦,眉头皱得能突破发际线,“谈清梦是吧,赶紧去换身衣服,待会好上台。” 诶诶诶? 谈清梦被这突发消息砸得眼冒金星,直到那一拖一拽的两人走远了,才迷迷瞪瞪地回过味来。 上台? 那人的意思是,她不用帮秦曼了? 谈清梦大脑当机,等再缓过劲的时候,已经被工作人员按在了梳妆台前。 “快点,来不及了,随便画画!”耳边,催促声一道接着一道。 烦死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脸被层层裹起,白的粉,红的唇,腮红油油发光。 这这这,这也太惊悚了点吧! 谈清梦强忍住卸妆的冲动,刚想要点回寰的余地,却被抓住胳膊往另一个方向拖。 “马上到你了!” 然后,仿佛眨眼功夫,她就站在了舞台中央。 台下一片昏暗。 谈清梦紧紧抓着话筒,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急促。 能不急促吗? 从被告知对嘴,再到莫名上场,总共也不到一小时时间。她当然珍惜每一次的上场机会,但今天这一出戏,是不是也太荒谬了点? 谈清梦几乎都要以为是谈思玖故意整她了。 可既然要整,为什么不干脆取消这一块呢? 她实在想不通。 而现在,也没有时间多想了。 “准备。”随着耳返中一声令下,追光自头顶切下,温柔地将歌手笼罩其间。 刹那间,谈清梦眼前一片朦胧的白。 提示节拍也悄然响起。 台上美好的声音缓缓流出,台下第一排却有人皱起眉头。 “玖闻疯了吧?唱这首歌?觉得很应景?” 宗航就坐在这位吐槽先生旁边,闻言瞥了眼他,表情非常淡定:“给你合作方积点口德。” “你不觉得吗?”对方咬牙,“别告诉我你还挺喜欢。” 宗航一点也不想理他,轻哼了声,又冲台上眯了眯眼。 “啧啧啧,你说这妆也够吓人的,谈思玖是不是想不开?”耳边那人还在念叨,“先说好,我可不愿意这姑娘出现在我投资的电视剧里,要什么没什么……” “她不会。” “啊?” 宗航闲闲地吐出一口气,勾唇一笑:“她不会。” 目光里,谈清梦正迎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OnMyOwn》,鼎鼎有名的单恋之歌,整个核心思想大约是…… 惨。 真惨。 特别惨。 谈清梦每唱一句,这种感觉便会深刻几分。 她彻底服了。就算是要力捧秦曼,总负责人就不用审歌的吗?在开业庆典上唱这种败坏兴致的曲子,谈思玖是该有多大的心呐! 只希望万一日后营业不妙,这口锅可别砸到自己头上。 谈清梦凄凄惨惨地念着,恰好与歌曲进行时的情绪相得益彰。 Withouthim 没有他 Theworldaroundmechanges 世界面目全非 Thetreesarebareandeverywhere 绿叶凋尽 Thestreetsarefullofstrangers 街上只剩陌生人 …… 哎,傻姑娘艾潘妮哟,硬要爱情干嘛呢? 谈清梦心里唏嘘。 可话又说回来,刨去男人,这种对世界的心碎与绝望,她也不是没经历过。如此,当歌喉随着最后词曲转过一道弯,倒也能用技巧哽咽得叫人有了点动容之情。“Ilovehim。” 谈清梦踩上那道明暗交界的光圈,微微俯下身子。 “Ilovehim。” 眼前脱离了光的束缚,变得清晰而明亮。 “Ilovehim。” 她将目光投向最近的一排人群,不出意外,已经有人在无聊地玩手机了。 “But……” 倏然间,歌声几不可闻地一滞。 居然还真的有人在看她。 “……onlyonmyown。” 谈清梦动了动唇,小小声地糊弄完了全句。 随即,客套的掌声响起,而宗航则象征性地拍了几下,起身离开。 谈清梦下台后有些小情绪。 她没错过宗航脸上最后的惊讶与不赞同。 也对,外行人听不出来也就罢了,那可是宗航,就算是打瞌睡也能听出绝对好赖的宗航。 完了完了,丢脸。 谈清梦烦躁地踹了脚台阶,去拿手机和岳琳报备。 这一次,岳琳回得很快,并再三保证酬劳没有任何问题。 谈清梦放了大半个心,与她嘻嘻哈哈斗了几张表情包,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结果刚把包拿到手里,斜边上闪出一个人。 “你留一下。” 她看了眼那人挂的工作牌,有些不解:“我已经结束了。” “还有别的事。” “这……不大好吧?” “待会再表演几首歌,钱另算。” 谈清梦眼睛一亮,自动忽略掉了对方突然鄙夷的神色。 开业庆典结束,一众嘉宾被迎进了星月湾的餐厅。 谈清梦混迹在一群光鲜亮丽的艺人中间,觉得自己哪哪儿都被衬托得黯淡无光。早在接到通知之前,她就已经手快卸了妆,结果现在只能顶着张素面朝天的脸瞎晃。 “又是你?”肩膀被蓦地一撞。 谈清梦听出声音,无奈回头去看,高贵的秦曼小姐果然正皱眉盯着她。 “……秦小姐。” 秦曼一看她这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生气,又想到本可以搏得好印象的演出部分被无端换掉,心里的嫉恨就像雨后春笋那样一茬茬地冒出头。 可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 “就你这样子,手段还挺好啊。说吧,是被哪个老板看上了?” 看上? 谈清梦一愣,倏然想笑。 感情是把她当竞争对手了? “秦小姐,我就是来唱歌的。”她赶紧摇头,“这是你们玖闻的场子,我只想赚点生活费。” 秦曼哼了声,一点儿都不信。 谈清梦也不以为意,又笑了笑:“秦小姐,你和我这小虾米较个什么劲呢?” 秦曼找不出错,狠狠瞪她:“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警告完,她一个扭身,婷婷袅袅地往人群里头走去。 至此以后,直到表演结束,谈清梦都很平安地度过去了。 但秦曼的态度又提醒了她。 这里,并不适合久呆。 谈清梦想了想,决定去确认了钱就赶紧溜掉,可惜,算盘打得噼啪响,临到紧要关头却被横插了一杠子。 “谈清梦,等等。” 她被叫得蓦然一惊,冷汗一下子在额角冒出来。 这声音,是谈思玖。 “郭董,这就是刚才唱音乐剧的姑娘。”谈思玖渐渐近了。 谈清梦不得不转过来,眼睛寻着声去看。 ……好一个大肚腩。 “谈总监,你们这个艺人——”郭董把她的脸瞧了半天,才勉强给出一个评价,“有些不一样啊。” “郭董,她不是玖闻的艺人。”谈思玖笑得很得体,“谈清梦,您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谈——哎呀,你就是谈清梦?”郭董眼睛里当即含了一丝别的兴味。 谈清梦强忍着没哆嗦。 眼前郭董的样子,她太熟悉,也太清楚了。 那样像看商品一样的眼神,属于她黑暗的少女时代,致使一个女孩子被父母误会,被舆论鞭笞,最后被迫远走他乡。 “姐姐?”谈思玖甜腻腻地叫了声。 谈清梦离她远了点:“既然是业务交流,我就不掺和这个热闹了。” 滚犊子,她想走。 “别呀姐姐。”可谈思玖不放人,“郭董还说你唱得不错,想捧你去演女主角呢。” ……你当我傻呢? 谈清梦瘫着张脸,强忍着抽她的冲动:“主角就算了,我还没这个实力……” 可惜,毫无作用。 而谈思玖干脆直接把她胳膊往郭董那边带:“你们先聊聊呗。” 聊你个头! 谈清梦眼看着郭董油腻腻的手也伸了过来,胃里一阵犯恶心,脏话不受控地开始往嘴边冲,就差当头一耳光…… “郭董?” 斜地里,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骤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赏个脸?” 伴着询问,杯子里香槟一晃,波纹便一道道地扩散开去,莫名安抚了谈清梦焦躁不安的心。 第1章 无心即是缘(1) 可是,说话的又是谁? 谈清梦循着那只捏住高脚杯的手往上看,很快大吃一惊。 他不是那时候与宗航在楼梯间一同抽烟的人吗? “小宋总?”谈思玖的目光迅速往后一瞟,笑得格外殷勤,“您怎么过来了?秦曼呢?” “小姑娘劝酒劝到自己身上,我叫人扶下去了。”那人笑笑,“况且,我要再不过来,难不成就看郭董抱得美人归?” 什么意思? 不等谈清梦琢磨,却见面前两人齐齐变脸,尤其是郭董,原本色眯眯的眼睛顿时警觉,半晌,又咧嘴爆发出一阵刻意的笑。 “原来是小宋总看中的人,失敬失敬。”他说着,冲谈清梦不住地作揖,看起来都恨不得把脑袋当礼物双手奉上。 她赶紧摇头。 “怪我没说清楚,您也别生气。”身边,那人笑眯眯地举杯示意,“对了,之前说的合作,明天我就派人给您过过目去。” “哎,我不急。”郭董也笑,又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推说有事走人。 小宋总转过脸:“谈总监,你还有事儿吗?” 谈清梦看着谈思玖的脸白转青转白,最后展开一抹虚伪的笑:“我哪敢拦您呀,请便。” 她还兀自愣着,冷不丁胳膊被人一把拽起。 “走啊。”小宋总看也不看,拖着人就往外走。 谈清梦感觉得出,谈思玖的眼神明显是要吞了她。 两人一起去了地下停车库,刚出电梯,谈清梦便停下来。 “刚才多谢您。”她找着措辞,“我就不过去了。” 小宋总却环抱胳膊,似笑非笑地看她:“这就走了?不再多表示点什么?” 谈清梦心里咯噔一下。 救命,别是又一个郭董啊! “您要……表示什么?”谈清梦嘴上问,手却悄悄摸上背包拉链。 小宋总噙着笑,吊儿郎当地往跟前凑:“谈小姐,你——喂,有病啊你!” 他突然咆哮起来,捂着眼睛原地跳。 谈清梦把防狼喷雾剂高高举起:“离我远点!” “别别别!”小宋总大喘着气。 “滚开。” “你客气点。”他气得开了条指缝,泪汪汪地瞧她,“我说我好歹也算救了你,怎么就不知好歹——” 结果,小宋总话没说完,从他口袋里骤然传出一阵激昂的音乐前奏。 谈清梦也跟着愣了。 然后,熟悉的歌词被大咧咧地唱响。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嗯,这位小宋总的手机不但不静音,铃声风格还非常春晚。 小宋总崩溃了:“靠,谁给我调的?” 谈清梦目瞪口呆,看着他措手不及的狼狈样子,突然忍不住笑了声。 小宋总先傻了一会儿,紧跟着暴跳如雷:“你走!赶紧走!” “哦。”她赶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道,“谢谢。” “滚滚滚滚。” 谈清梦绷着脸往安全通道走,推开门后突然拔腿就跑,直到跑出了整个星月湾的范围,才扶着路边一棵树停下来。 她气喘吁吁,心脏乱跳,但唇边的笑意却不自觉地放大了。 接着,哈哈大笑。 第二天,谈清梦就回了江川。 她傍晚才抵达郊区的房子,一倒进床就睡得天昏地暗,要不是接连被银行的两条入账短信吵醒,恐怕能睡足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收入……余额……”谈清梦先是机械地念着那两串数字,片刻后,突然兴奋地一下子坐起来。 在星月湾餐厅的额外演出,报酬有些超乎意料的高。 “本来就是你自己接的,收好吧。”岳琳得知前因后果,很了然地劝道,“劳动所得,还怕你那个家说你敲诈?” 那倒不至于。 不过,出于不想叫人太过深挖的原因,谈清梦有意识地模糊了郭董和小宋总的突发情况。 可接下来,谈清梦突然被放了假。 她接到消息时有点发懵。 要知道,每年这段时间一向是接活的黄金期,要搁以前根本不可能有空休息,但岳琳却言之凿凿地表示,她只是怕太累坏了谈清梦这个手下得力干将。 得,管事的嘴,骗人的鬼。 有钱不赚,谁信呐? 不过,谈清梦确实真有些累,想到之前挣得那两笔钱还算过得去,便也同意多休息休息。 这样一来,就一连大睡了四天。 时值工作日下午,合租房里静悄悄的。 谈清梦推开门,先瞧了眼隔壁,在看到那边一大块黄白的污渍时,忍不住嫌恶地皱了皱眉。还好隔壁住户不在,她庆幸地想,赶紧奔进厨房,在厨房里好一通忙活。 几分钟后,方便面煮好。 谈清梦嗅着氤氲的调料香味,忍不住咽了下喉咙。她确实饿了,端起铁锅就往外走,结果刚出厨房,就被房门口一道躬着的身子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那人被叫得一抖,转身见只有谈清梦一个人,顿时猥琐地舔了下嘴唇:“小谈,你在啊?” 谈清梦冷着脸就往屋里冲走。 “哎,小谈。”男人却拦下她,“室友一场,别这样嘛。” 她猝然一愣,火气很快窜起来:“你让开!” 可男人却笑嘻嘻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要缺钱,陪我一晚,我多少还是能给你的。” 谈清梦瞪大眼睛,她分明听懂了,却又仿佛没听懂。 “……你什么意思?”半晌,谈清梦抖着嗓子问。 “网上都传遍了,也是巧,我家在陵州有人,你这样子,他们一看就知道是那个谈——啊!”话没说完,男人突然一声惨叫。他被兜头盖脸地泼了一锅滚烫的面。 顺带着,谈清梦还狠狠踹了他一脚。 晚些时候,岳琳赶去了市区一个公交站。 “究竟怎么回事?” 谈清梦正发着呆,闻言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里全是空洞茫然。 “……清梦?” 一连几声问下来,谈清梦终于牵动嘴角,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下意识地在手机上划来划去,于是,一张新闻图便明晃晃地呈现在了岳琳眼前。 岳琳脱口而出:“你都知道了?” 谈清梦反倒一愣:“什么?” 岳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琳姐,你什么意思?”谈清梦只迟疑了一瞬间,很快醒悟,“让我休息……也是他们的意思!” 刹那间,好不容易按下的颤抖又回来了,她苍白着脸,手指慢慢摸过屏幕上玖闻的Logo,以及居中的黑体说明—— “玖闻花旦受冷疑云。” 谈清梦一直都知道,她曾经在陵州名声很糟,可她又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时隔八年,应该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 可那天在星月湾,郭董明显有印象。 而现在,只要看过这条新闻的人,都会知道有个叫谈清梦的姑娘,其实是个为了钱能毫无底线的婊子。 这也是谈思玖当年骂她的原话,看来,她这个妹妹是真的记仇。 至于岳琳…… “玖闻威胁你了?”谈清梦静静地问。 “……差不多。”岳琳有点愧疚,想伸手拉她,“清梦,我也不想,可我干不过他们。” 谈清梦却沉默地避开。 毕竟,理解归理解,失望却也做不得假。 岳琳与谈清梦认识这么久,自然明白她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两人又尴尬地对坐了一会,末了,岳琳试图塞给谈清梦一个红包,要她先去订个酒店,再边住边找房子。 可谈情梦轻声拒绝:“琳姐,给我留点面子。” 再说,或许就要到一切推翻重来的时候了。 谈清梦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不能任性地要岳琳赔上所有身家,为区区一个合作伙伴惹资本不快;她更不能自己去以卵击石,不然,惨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还能怎么办呢? 谈清梦勉强安慰自己,幸好江川与陵州隔得不算近,又幸好,那篇报道把她的脸做了马赛克处理。 但是,她只能靠时间平息了吗? 就算如此,谈思玖会轻易放过? 以谈清梦的了解,谈思玖不会,至少,在如今这种风口浪尖上,她只会乐得愈演愈烈。 可奇怪的是,就在第二天,相关新闻突然从全网销声匿迹,而与之带来的,则是大晚上谈清梦接到的一通电话。 “夫人请大小姐回来坐坐。”管家用一贯淡漠的口吻道,“她说,想与您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这是八年以来,周珺头一次主动提出见她。 谈清梦又回到了陵州。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刚出火车站便被人迎上了车,随后,一路飞驰地驶去了谈家现在所在的别墅区域。 管家就站在玄关那儿,见谈清梦走过来,隐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眯,却也只说了句“这边请”,便直接把她引到楼上去了。 随后,管家在一扇门前敲了敲。 “进来。” 谈清梦在听见里面声音时,倏然一愣。 是爸爸? 她探寻地去看管家,管家并不惊讶,显然早知道屋里不止周珺一人,但他却什么也没提醒,眼下把门推开后,更是去站往一边。 “怎么,还要我请你吗?”轮到周珺说话了。 依旧是不怎么好听的口吻。 谈清梦略一皱眉,等踏进去,便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来回看了看。 屋里两个人。 周珺,和她一贯没什么存在感的父亲——谈耀先。 倒是难得。 管家把门合上后,谈耀先率先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嘘寒问暖了一通废话,谈清梦硬着头皮回复,没多久,就差直接要他给自己一个痛快了。 好在,周珺并不想浪费时间。 “先说正事吧。”她直接打断谈耀先,也并不看他,直接对谈清梦道,“叫你过来,主要是需要你帮个忙。” 帮忙? 谈清梦有点惊讶。 “明天去见个人。”周珺随意道,“你有二十四了吧?也该想想成家的事了。” 她目瞪口呆:“什么?” “安达娱乐的小宋总,你见过,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等等等。”谈清梦觉得周珺是不是脑抽,“我没想结婚。” “现在开始想。” ……听不懂人话吗? “我是说,我不想结婚。”她感觉到了屈辱,语气也冷下来,“如果是为了这件事,那我拒绝。” 周珺眉头微皱,突然一笑:“清梦,你想一辈子都背着那个名声过吗?”明明是最温柔不过的语气,却仿佛沁了毒淬了火,生生要把她往地狱里拖拽。 谈清梦愣住了,随即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果然,是玖闻干的。 “当然了,我知道你一向不在乎名声,不过……”就听周珺又轻飘飘道,“万一那名声影响到其他人,比如那个叫岳琳的姑娘,你觉得,她公司能撑到什么时候?” 谈清梦死死瞪着她。 “好好想想?” 她不想,一点也不想…… “……好。” 可最后,谈清梦只能僵硬地笑。 约见的餐厅就在星月湾里头,8号包间,VIP客户,宋泽。 谈清梦默念信息,近似龟速地往里头挪。 胸口被冷气吹得直发凉。 那个小宋总的口味,也太绿茶了点吧? 想到自己小香风外套下的大V领裙子,她觉得胃疼。 8号…… 谈清梦推门进去,正看到一个背影对着自己。她赶紧挤出一点嗲嗲的嗓音过去:“小宋——”可接着,就在对方转身的瞬间,硬生生掐断了那个“总”字。 “对不起我进错门了。”她面瘫地快速道完歉,只想脚底抹油开溜。 结果,被人叫住:“谈小姐。” 谈清梦闭了闭眼,突然天真地问“你是谁?” 宗航神色古怪:“上次还找我要过签名,现在就不记得了?” ……这不是想装一装吗?谁知道你记性这么好。 “宗老师,我开玩笑。”谈清梦干巴巴地笑了声,“我……不知道是你。” 她,又不敢看他了。 却听几下脚步,宗航渐渐靠近:“我知道是你。”而后,他手下一使劲,硬是把她带到自己跟前,然后抬着下巴示意,“坐。” 第1章 无心即是缘(2) 尴尬,真的尴尬。 谈清梦坐好后,又拢了拢外套。 她绝对不要脱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对面问。 谈清梦盯着桌上插花,机械道:“昨天。” “也是快。”宗航认真瞧了她一会,倏然问,“看好了吗?” “……啊?哦!”她匆忙转回视线,却在对上宗航的下一秒迅速垂眼,“宗老师——” 宗航把桌子一敲:“你叫我什么?” 谈清梦一激灵,本能咽了下喉咙:“宗……宗航。” “嗯。”他满意点头,不过,又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脸,“我很可怕?” 谈清梦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奇怪……”她抿了下唇,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为什么……会是你?” “不是宋泽很失望?” “当然不是!”谈清梦吓得摆手,本以为会看到一张鄙夷的脸,可宗航就在她眼前渐渐凑近,然后,拿起手边茶壶,慢条斯理地一人倒了一杯。 “喝点水。”他顿了顿,冷不丁又道,“听说是你,我就来了。” 这……也太荒谬了。 谈清梦含着水,傻傻地瞪着他看。 “宋泽被你们家烦得不行,听说,是谈思玖以为他非你不可。” 嗯?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也许是因为……”谈清梦干巴巴地笑,“小宋总帮我解过围?” 可他们当时好像也没什么天雷勾地火之类的举动吧,谈思玖这补的是哪门子总裁小说? “他总共就帮过你一次。”宗航像看出她的心思,隐隐勾唇,“除非勉强算上车库——” “等等,你怎么知道?”谈清梦有了一个假想,“你当时也在?” “宋泽可不喜欢多管闲事。”他瞥她,“是我。” 谈清梦更呆了。 也就是说,真正要帮她在郭董那儿解围的,是宗航? 可是…… “为什么?” 宗航伸手续茶,不着痕迹地扫过她:“你猜?” 猜猜猜,猜中给钱吗? 谈清梦默默搓了下指尖,脑中突然电光火石地一闪。 不至于吧? 她一下子抬起头:“你被逼婚了?” 宗航瞬间呛了口茶。 “真的吗?”谈清梦瞪大眼睛,“你别想不开。” 网上要给他生猴子的人可排成一长串呢! 宗航的表情有点龟裂。 “本来呢,我也没打算结婚,还想问问小宋总能不能装个样子……不过既然是你,我也省事了。”谈清梦干脆一股脑全说出来,“反正你们都不会答应嘛,我回去和她们讲,她们应该也不能说什么。” “那你呢?” “……什么?” 宗航微微眯眼:“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谈清梦一愣。 “你真觉得,她们会放过你?”宗航的眼神仿佛看穿一切,“谈清梦,玖闻需要有一条与安达稳固合作的关系,你是最好的捷径。” “这不是小宋总看不上我嘛……” 要是宋泽看不上,和她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要是我看上了呢?” “你看上……”谈清梦喃喃,却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看上她? 宗航? 这画面是不是转得太快了点? “你等等,我没听错吧?”她只觉得是天方夜谭,“还是说,安达也需要玖闻?” 而宗航却淡淡道:“安达不需要任何牵制。” 那不就结了! “所以你别冲动。”谈清梦哭笑不得,“牺牲一个我没关系,牺牲一个你绝对是大家的损失!” “冲动?”宗航高深莫测地觑她,“身为粉丝,你居然会觉得我冲动?” 谈清梦张口结舌,然后,又听得耳边一声轻笑—— “我是认真的。” 老实说,谈清梦真不明白宗航下这步棋的意思。 既然小宋总无心,按照正常思路,他们两人就该好聚好散,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宗航自有大好前程,又何必要老好人做到底。 除非,他觉得她可怜? 谈清梦脱口而出。 宗航沉着眼看她。 “我是说,你娶我没有任何好处。”她讷讷道,“别看我是谈家人,但我和她们都不怎么来往。” “嗯,我知道。” 也对,这是陵州富豪圈子众所周知的丑闻,小宋总清楚,那宗航肯定也清楚。 “宗航,娶我是个亏本买卖。”谈清梦深吸了口气,“我给不了你任何帮助。” 况且,就她现在这倒霉样儿,也没办法奢求正常的婚姻关系吧? 谁会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为妻呢? 既害己,更害人。 想着,谈清梦努力挤出笑,诚恳地看向宗航:“你值得更好的。” 她所憧憬的人,值得最好的姑娘配他。 “抱歉,耽误你时间了。”谈清梦站起来,眼睛飘忽忽地往窗外去。 阳光真好。 可惜照不进她的心里。 谈清梦告了声别,就要往外走。 “五百万。”身边蓦地响起一句话,瞬间绊住了她的脚。 谈清梦愣愣地看过去。 视线里,宗航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背着光,阴影顺额头往下巴探去,勾勒出坚毅俊朗的侧脸轮廓。然后,长而浓密的眼睫倏然微动,带着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缓缓转过来。 “五百万。” 过了好一会儿,谈清梦才找回声音,可表情还是有些呆滞:“什么?” 没想到,宗航却站了起来。 自从那晚在河边,他们之间便再没有过这样近的时候。而现在,谈清梦的鼻尖正对他肩膀。她几乎能嗅到他身上隐约的香水气息,也完全能听见自己渐渐加速的心跳。 然后,宗航躬下身,轻声问道:“如果这是结婚条件呢?” 温热的触觉瞬间沿着耳朵擦过。 谈清梦一下子也转过脸来:“你说的是——” 可倏然间,她却失了声。 眼前,宗航的脸近在咫尺,眼中光泽流转,仿佛再近一步,就能沉溺在这片被给予的漫天星辰之中。 而他此刻要说的,依然是:“五百万,你嫁给我。” 说实在的,谈清梦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而更神奇的是,她最后居然答应了。 在被星月湾的人“送”回谈家不久,周珺就接到了安达娱乐的电话。她避开谈清梦去了书房,过了一会儿,又神色复杂地重回到谈清梦面前。 “宗航?”她直接问。 谈清梦嗯了声,并没想多聊。 周珺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等过了片刻,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订婚很快提上日程。 谈清梦本想再回一趟陵州,可惜手头突然一下子多了好些事,只能先给那边的房东打电话沟通。她有心提一提把房租退掉的建议,结果刚开口说了一句,房东却咋咋呼呼地嚷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另一个房客因她受了伤,正吵着要赔偿。 谈清梦气坏了。 后来这件事被岳琳知道,她倒真心实意地建议谈清梦干脆别要了,省得又是一堆麻烦理不清,可谈清梦一想起那刚交的三个月房租和押金,说什么也不肯罢手。 “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凭什么便宜他啊?”她直哼哼,“再说,那变态是他亲戚又怎么了,是觉得我不会报警吗?” 岳琳赶紧阻止:“千万别,又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被你未婚夫知道……” 说到“未婚夫”这个词,谈清梦心中莫名一堵,好半天都没搭腔。 岳琳觉察出一丝不对,可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便在电话那边顿了顿,才开口道:“我一直想问你,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她的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不大像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 谈清梦想,岳琳应该是担心的。 可她又该从何说起呢? “以你的性格,怎么看也不像是闪婚的人啊?”岳琳默了会儿,有些犹豫地问,“清梦,为什么是他?” 而他,又为什么会选择她? 其实在那个午后,借着五百万的契机,谈清梦突然窥探到了心中最隐秘的渴望。 “五百万,你嫁给我。”宗航说完,便静静等着她。 而她倏然眼冒精光:“好啊!” 这样一来,反倒令宗航愣了愣。 “你真的要给我五百万?”谈清梦重新坐下来,用谈生意的口吻问,“理由呢?” “最牢固的关系,来自利益牵扯。” 她默了默:“可你并不需要。” “事实上,你刚才说对了一半。”宗航垂眼折着手指,语气很平静,“我被催婚了。” ……哈?催婚?宗航? 请问,年度怪事的桂冠可以由她摘取吗? “或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确实有想过,是不是要干脆定下来。” “那个……我觉得……应该不急吧?” “不。”宗航慢条斯理地看向她,“仔细想想,如果是你,应该也不错。” 谈清梦微张着嘴,满心想得都是抽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昨天的梦没做完。 “……为什么?”片刻后,她问。 “相较而言,有共同语言的婚后生活,会更容易融洽。” 就这些? “可你怎么知道……”谈清梦艰难的咽了下喉咙,“我们会生活得好?” 宗航微微昂头:“我既然愿意付钱,也会要求你承担相应责任,算下来,我们都不亏。” “责任?”她脱口而出,随即感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赶紧轻咳了声,“那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不用担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谈清梦有点傻眼。 宗航那些话,乍一听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可细究下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渐渐皱起脸,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见钱眼开了些。只是,如果宗航真是欺骗,他图什么呢?总不至于是图…… 谈清梦不由垂眼,看着胸前那片要露不露的莹白色,突然又极为强烈地反应过来。 不不不,宗航是不会这么肤浅的! “你有什么要求?” “要求?” “还是说,你需要再想想?” 谈清梦一愣,赶紧摆手:“我没什么好想的。” “只要钱?”宗航定定看她,“你就不怕?” “怕你骗我?”谈清梦昂起头,“我可是要合同的。” “好,没问题。” 宗航答应得这样爽快,反而让人没话可讲。 “……那个,别说我没提醒你哦,你娶我,很多人都会笑你。”她弱弱地开口。 “我并不在意。”宗航唤出她名字,“谈清梦……” 她被蛊惑似的抬起头,几乎要看进他温柔的眼睛里。 “谁都有过去,但唯一有资格评判你的,只有那些亲眼见证过的人,而并非外人。” 宗航说得很平静,也很坦诚,就像是…… 在说他自己。 谈清梦愣了好久:“你也是?” “我?”宗航微微笑起来,“我是共情能力好。” 第1章 无心即是缘(3) 订婚前一天,由宋泽这个“媒人”出面,约了谈、宗两家人一起吃晚饭。 接到宗航电话的时候,谈清梦正窝在书房看书,等手机震过一会儿才发现有来电。 她听完有些愣,直到宗航又问了声,才小声道:“我需要准备什么?” “和你平时一样就好。” 和平时一样? 谈清梦默了默,干脆举起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太阳毒辣辣的,连绿植也被烤得失了几分颜色,几束不知从哪里来的白光折返过来,刺得人眼睛酸胀不已。 “会不会显得不太尊重?”她思考着,“我就是想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好心里有数。” 就算是最基础的介绍,也总比见面后两眼一抹黑要来得强……哎,要是能自己找出来,谈清梦哪里愿意麻烦宗航,可惜谁叫宗航太低调,除了自己的那些成就外,一点也挖不到背后家庭的新闻。 “他们不是很讲究这些。”电话那边,宗航的声音突然一顿,随即,温温和和地问道,“你在紧张?” 谈清梦不由攥紧了手机,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他们这次来,主要就是想看看你,其他的不用太在意。”不过,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要真不放心,就去买束花。” “花?” “我妈妈很喜欢百合,你送的话,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她脸颊有些发烫,只装没懂最后那句的意思,又问:“那叔叔呢?” “他啊。”宗航忍不住带了点笑,“他就算了。” 哈?什么叫算了? 宗航没正面回答她:“有花就行。” 谈清梦挂断电话,就去下楼找管家张伯。 这些日子以来,谈清梦就住在客房里,与张伯几乎天天见到。张伯虽然仍是一副不愿理她的样子,但言辞中的客气倒也显而易见地增加了。不过眼下。面对谈清梦询问花店,他的态度却明显不赞同。 “大小姐要买花?” 谈清梦点头:“不可以吗?” “这边每天都有专人送花过来,大小姐如果需要,我叫他们明天多带一些。” “我现在就要。” “现在?”张伯盯着她,突然问,“夫人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我会和她讲的。” “那就请大小姐先去问了,等夫人同意,我再安排。” 真是油盐不进的人…… 谈清梦不想和老人发火,抬脚就往玄关拐去。 可张伯很快拦下她:“大小姐,夫人吩咐过,你今天不能出去。” 说得好像她前几天就能出去一样…… 谈清梦瞪了瞪眼,偏偏还要顾及张伯在周珺心里的地位,万般无奈只能堵在胸口。片刻后,她又好声说了几句,可张伯还是油盐不进。 谈清梦真急了:“万一耽误了晚上——” 张伯却道:“大小姐,夫人已经帮你全准备好了。” 她听了一愣。 周珺早知道要吃饭的消息,居然连声都不吭一句?就算是把她当工具使,在这种至关重要的时刻,好歹也要通个气吧? 谈清梦越想越恼火,脱口而出:“算了,我去和她说。” 话音刚落,就听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汽车驶近的轰鸣,张伯则点了点头,迎着她说完便有些闪躲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夫人回来了。” 周珺踏进屋内,就被张伯第一时间告诉了谈清梦的要求。 她皱眉看过去:“你又闹什么?” “我想自己也准备点礼物。” “准备花?你是想给我丢人吗?”说着,周珺冷冷打量过去几眼,“马上跟我出去。” “去哪儿?” “你就准备这样见人吗?” 谈清梦被她不自觉流露的轻视刺得一缩。 她知道自己现在素面朝天,以居家服以示人,可着也并非是出门的模样啊。就算她再不喜欢这个家,可从决定答应与宗航结婚开始,她就绝不会做出于己于人都不利的举动。只是,今晚不过是家宴而已,她原以为,只要换身贴合的裙子,再略略装扮一番便好。 谁会想到周珺这么郑重。 很快,谈清梦被带去了一家独立制衣坊。 那家店在市中心,被陵州的保护建筑群层层包围,又是鳞次栉比的高楼间,一间为数不多的独门独户的院子。谈清梦随周珺跨过门槛,首先被眼前正中的一副博古架吸引住了。她扫过上面整齐摆放的木雕与瓷器,突然明白为什么周珺一定要带她过来。 毕竟一看这里,就知道不是常人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谈夫人,好久不见。”听到动静,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缓缓起身,几下高跟清脆的声响后,露出一张清秀淡雅的脸。 “宋绯。”周珺点头,指着身后道,“麻烦你照我之前说的,帮她挑身衣服。” “好的。”宋绯说着,又看了眼谈清梦,语气温吞道,“不过谈夫人,您之前要求的,可能不大适合谈小姐。” 谈清梦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自己,只是,却在听到这个叫宋绯的女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佯作与周珺商讨,总感觉哪里有些微妙。 “不适合?我看她上次穿得那条红裙子就很好。” 宋绯轻描淡写地解释:“见长辈,还是要素一些。” 谈清梦一下子想到那天自己见宗航时候的样子,就差把心思昭然若揭写在脸上。不过想想,她好像真没发现宗航对那身衣服特别关注过。可也是了,本来按道理来讲,那装扮也是照着宋泽的喜好硬给她套上去的,与宗航什么关系也没有。 但周珺好像是误会大了,就凭宗航答应了婚事,便强烈坚信自己的判断。 可宗航哪里是会被美色耽误的人嘛! 谈清梦在周珺身后皱出个苦瓜脸。她表情做得十分小心,不料却听见对面突然笑了一声,抬眼看过去,正见到宋绯眉目弯弯地看着自己。 糟糕,被发现了? 谈清梦赶紧板起脸,心虚地去看其他地方。 却听宋绯又道:“谈夫人,不如您先等一会儿?” “等?” 宋绯含笑点头:“宗先生刚才来过电话,他一会就到。” 谈清梦一下子回过头:“啊?” 周珺不悦地瞪过去:“清梦。” 哦,是未婚夫要来。 她勉强装出个娇羞表情。 宋绯嘴角抽了抽,又招呼了声周珺,便让人摆上茶和点心,不过临进去前,她冲谈清梦笑了笑。 那笑容里……仿佛透着有趣? 谈清梦迷惑地摸了摸脸。 这是自那天吃饭后,谈清梦再次当面见到宗航。 隔了好多天的时间,她以为自己都快要忘记当时答应他的心情了,可却在宗航迈入屋内时一瞬间想起来。 震惊,莽撞,尝试,无畏,以及一丢丢的…… 来自敬仰的欢喜。 谈清梦下意识地别开脸 周珺笑道:“宗先生。” 宗航的目光在谈清梦那儿定了定,才蜻蜓点水般地应了声。 “您客气,叫我宗航就好。” “没想到还要麻烦你……”周珺看了眼谈清梦,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轻咳了声,“清梦?” “不麻烦。”宗航礼貌道,“毕竟是件大事。” 大事?之前电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谈清梦心里反驳,眼神倒顺势给过去,然后,她看见宗航虚扶了下鼻尖,而手指上方,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他正看着她。 “人来了?”很快,宋绯出声。 宗航略略错开视线,冲两人身后点了点头。 宋绯哒哒地走过来,一把拉起谈清梦就往里去。周珺被她的目不斜视弄愣了,分神了几秒钟,等要跟过去的时候,却被宗航抢在前面。 “您在外间休息。”他不容置疑道。 周珺很少被人这样拂面子,但对方又是与安达关系千丝万缕的宗航,想到这里,她垂了垂眼,等再抬起来,便面容淡淡地点头表示同意,往休息区走了。 宗航站在原地,直看着她背影消失,才抬步绕过屏风。 里间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现代装潢。 谈清梦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一排排的衣服架子发呆。 “我觉得这几件都不错。”宋绯挑挑拣拣,展示了些衣服给她。谈清梦不大清楚好坏,就觉得漂亮,便给什么点头什么。于是,宗航进来时,正听见宋绯叹着气给谈清梦科普。 他不由好笑:“难得看你这么有耐心。” “谢了啊,你走远点,别打扰我工作。”宋绯头也不抬地怼过去。 宗航摇头,真的往旁边站了站。 谈清梦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又回来看了几眼宋绯,盯得宋绯忍不住笑出来。 “你别误会,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宋绯朝宗航撇嘴,“别看他外头多牛,小时候和我哥打架没少输过。” “你哥?” “宋泽啊,你不知道?” 谈清梦被这里头关系搅得愣了愣,再细细看去,才隐隐觉得宋绯的脸确实有些像宋泽。不过,她总共也只见过宋泽两次,要是当时就能认出来,那才称得上是撞了鬼呢。 “你还……真不知道。”宋绯皱眉,“航哥,你该不是为了结婚,骗人家姑娘吧?” “定金不想要了?干你的活。”宗航的声音很淡。 “怪不得和我哥臭味相投。”宋绯嘀嘀咕咕地继续翻衣服。 谈清梦哭笑不得,忍不住去看宗航的脸色。 还好,宗航应该是习惯了,表情没半分不悦。只是,他的视线完全没在宋绯那里停留,认真而专注地看着谈清梦的方向。 谈清梦隔得远,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却总感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耳边,宋绯还在一件一件的介绍,而宗航目光里的兴味,满溢得仿佛要兜不住了…… 不过很快,她眼前骤然放大了一条裙子:“这件呢?” 谈清梦很努力地瞪着版型:“啊?” 这样式,和之前那几条有很大区别吗? 宋绯还在眨巴着眼等她说完。 “……我觉得吧……”谈清梦绞尽脑汁。 “就淡蓝色的那条。”不远处,宗航陡然出声。 原来,他一直在听。 第1章 无心即是缘(4) 宗航挑的裙子,虽然同为礼服款式,却没有那么多疏离感。其实,蓝色是不好驾驭的颜色,但谈清梦穿上身,竟被莫名衬得容色动人。 宋绯忍不住拍起手:“还是航哥懂你。” 谈清梦瞬间红了脸,低头不敢去瞧镜子。 还是宋绯把她拖过去:“喏,你自己看呀。” 谈清梦还是装死,直听到耳边宋绯笑着离远了点,才悄悄掀开眼帘一角。镜子里的她,一袭缀着点点碎光的及膝长裙,收敛出了最曼妙的腰身曲线,倒也有种别于平日的风华颜色。 嗯,不习惯。 谈清梦看了两眼,又忍不住垂下头。然后,她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便低声道了句:“那个我觉得……不太好。” 说话间,一双手缓缓扶上她肩膀。 有些温热,还有点…… 粗糙的薄茧。 谈清梦一下子抬起头,正与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撞在一块。 宗航,就站在她身后。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怎么不好?”就听他问。 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以至于谈清梦根本就感觉不出什么东西来。 “嗯?” 谈清梦猛然回神,干巴巴地笑了声:“可能是觉得……太贵。” 这倒也算是半句实话,毕竟刚才看过价码牌子,可没把她的小心脏吓出病。 “我的钱,你担心什么。”宗航俯身,在她耳边道,“放心,不算进五百万里。” “那……”她咬了咬唇,“多谢。” “还有呢?” “啊……没,没了。”谈清梦心虚了一下。 总不能直接说看自己太美,被吓到了吧? 宗航等了等,见她咬死了不肯说,突然伸手碰了下她的脸。 谈清梦没防备,一下子愣住了,就看着镜子里宗航眼里带了点笑,顺带着把她的脸掐起了一小块肉。 “瘦了。”他煞有介事道 这是个什么意思? 谈清梦全懵了,呆呆地听见宗航在自己耳边叹了口气。她突然醒悟,赶紧挣开往旁边闪,没想到,却看到门边宋绯正看着他们俩。 “你们继续,继续。”宋绯做了个捂眼睛的动作。 谈清梦终于捂住脸。 好像,变得更烫了…… 最后,谈清梦选了宗航看中的裙子。 周珺知道后,脸色有些不妙,但终归说不出什么,只能冲宗航淡淡道了声谢。 “不客气。”宗航点头,又问谈清梦,“花买了吗?” 谈清梦下意识看向周珺。 周珺也想起这一茬,皱着眉刚要开口,被宗航微微笑着打断。 “我陪你去。”他是直接对谈清梦说的。 谈清梦飞速瞥了眼周珺,赶紧收回来装没看见。结果,宗航却从善如流地问了声:“您觉得呢?” 周珺额角突突直跳,可面对宗航,她只能强咽下一口郁结的气,客套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后,便放手让谈清梦跟着去了。 “早点回来。”不过,周珺又补充了一句,“这边约了造型师。” 直到走进花店,谈清梦都觉得有些恍惚。 她没想过宗航会帮她到这个地步,而宗航也明明不用做这些的。可他还是做了,甚至于,他从去店里开始,就一直在帮助她。 可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一纸协议,不是吗? 谈清梦有些失神地想。她看着宗航走向店员,指着花说了好几句,然后,店员小姑娘便眼睛一亮,去拿花的时候,用一种很明显是羡慕的眼神望向自己。 宗航也折回来:“我要她配了束百合加香槟玫瑰。” “嗯。”谈清梦点头。 “这家店的花一直很有保证,要是你以后还想买的话,过来报我的名字就行。” 一直?难道他经常来? 她微微吃惊,有些没预料出宗航话里的意思。 宗航看着她,也不知道看见什么端倪没有,不过,他接下去却只是叮嘱:“待会你把花拿着,到的时候给我妈妈就行。” “好。” 宗航又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奇怪她的话怎么这样少。 谈清梦犹豫地张开嘴,不等开口,店员快步走过来:“小姐,你要的花。” 她依言伸出手,没想到半路上,被宗航自己接了过去。 “花是今天刚到的,很新鲜,放家里每天适当浇点水,可以一直保留到周末。” “谢谢。”谈清梦点头。 “不客气。”店员笑着,目光转向宗航,又移回来道,“恭喜了。” “啊?”谈清梦茫然。 “宗先生以前常在我们店订花,那时候我们就觉得,万一他哪天结婚了,妻子一定会特别幸福……哈哈,二位新婚快乐哦。” 谈清梦被这番话闹了个大红脸,她略显慌乱地看向宗航,可对方只是勾着嘴角看她。 晚一点,宗航开车驶回宋绯的工作室。 “晚上不用紧张,随意一点。”等待红灯的时候,他突然说。 谈清梦正看着窗外,闻言扭过来。她并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宗航搁在方向盘边的手指,片刻后,才挤出一丝笑意。 “知道了。”她轻声说。 宗航也回头看了眼,正巧交通灯切换,他又重新直视前方,不过,却在踩下油门的瞬间,嘴上轻飘飘地道了句:“也不用担心你家那边。” 那边? 谈清梦一愣,等车再次驶上正轨,倏然猜到了什么:“你指的是……我妈妈?” 宗航嗯了声,又道:“我记得,你已经有八年没有回来了。” 她不由紧了紧手。虽然早知道宗航是调查过自己的,但直接从他口中听说,还是有些被点破的难堪。 “谈夫人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不过你也不需要太在意她。”宗航转过方向盘,渐渐缓下速度将车开进来时的小巷子里。 谈清梦沉默不语,感受着车持续而缓慢的震动,不休不止,就像她自己的心也在被一点点研磨一样。 终于,车停了下来。 宗航的声音重新响起:“她想要的,不过是安达与玖闻能稳固合作下去,如果这点能一直保持,你在与不在,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是啊,周珺原本就不会在乎她。 谈清梦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下车去拿后面的花,可手刚搭上门那边,从斜地里又被人把另一只胳膊摁住。 “等等。” 她盯着那只覆上她胳膊的手,渐渐沿着来路回头。毫无意外的,宗航整个人正倾了身子,与她拉了些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互相看清彼此微动的表情。 而见谈清梦看过来,宗航把手稍稍松开了些,随即,重新在驾驶座上坐好。 “还有事吗?” 宗航抬手往车顶探了探,很快拿下来一张名片:“给。” 谈清梦接过,扫了一眼,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这是什么?” “我在陵州的房子,上面是地址和门锁密码。” 她半晌无言:“所以呢?” “明天搬过去吧。” 谈清梦顿时被口水呛住,直咳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宗航就在她的连连咳嗽下继续道:“那边我不常住,但每周都有阿姨打扫,还算干净,况且离市中心近,你出门也方便。”说完,他也侧过身,准备开门下车。 谈清梦赶紧拉住他:“哎,我不需要。” 这一次,他们倒掉了个儿。 宗航被扯得一顿,低头看了眼抓着自己的手,重新转回了身。他的眸光很淡,也没有多少表情,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家常闲话。 “我不需要啦!”谈清梦咬着唇,“我现在住得挺好的,就别麻烦了。”说着,便作势要把东西塞到他手里。 只是,宗航却轻轻拨开她:“是吗?” 谈清梦被问得一愣。 其实,不管事实如何,她都应该毫不犹豫地点头,可谁叫宗航的反问太过坦率,坦率到她无论如何都生不起违背的心。 “我真不用。”谈清梦只能反复说着,直到声音突然被掐在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视线里,宗航拢起双手,正把她的手合在掌心之间。 “先是花,再是衣服,也许晚上还会发生其他事情,你就真不在乎?”他垂着眼,并不看她。 在乎啊,周珺的掌控欲她太清楚,也曾最深受其害不过。 可是,单单是在乎,又有什么用呢? “没事啊,我习惯了。”她很无所谓地说。 但宗航却逼视过来:“所以,你要带着这份习惯,嫁给我?” 谈清梦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听见宗航一下子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无语地瞪眼,在心里疯狂呐喊。 好在,宗航笑过几声便罢:“你先拿着,再好好想想。” 他沉声说完,抬头瞥了眼窗外。视线里,周珺正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摇下些许的车窗,正定定看着他们俩。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宗航悠悠撤回目光,趁谈清梦还在游离的时候,突然伸手擦过她的脸颊,然后,不等谈清梦开口,率先动作着把她的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好了,晚上见。”他噙了抹笑,声声温柔。 谈清梦被周珺看得一个激灵,心里警惕得不像样儿,但出乎意料的是,周珺接下来再也没有为难过她。她们相安无事地挨到下午五点,便被司机送去了陵州最知名的创意菜餐厅浮山水。 宋泽定的是浮山水的顶级包间。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谈清梦伴着筝鸣箫曲一路往上,等到包间门口,仿佛已经走过了一场山水涌动的梦。 门被缓缓推开。 谈清梦下意识地眯起眼,直到视线在里间豁然开阔,她也终于能看见,一位盘着发髻的中年女人,正微微笑着面向自己。 而那唇角的弧度,与宗航几乎一模一样。 “阿姨好。”谈清梦赶紧把花送上。 “哎呀,费心了。”沈缃的惊喜不像作假,“你就是清梦吧?最近总听小航说起你。”她说完顿了顿,又扭头冲一边招呼:“廷安,你也过来看看孩子,别光顾着喝茶呀。” 谈清梦循声望过去,与一张淡然的脸撞个正着,她先是一愣,很快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叔叔”,心里却想着,怪不得宗航经常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看来,大部分原因在这里。 “你叔叔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别见怪啊。” 谈清梦赶紧摇头:“是我打扰叔叔喝茶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沈缃听了,笑眯眯地又把她打量了几眼,扭头对周珺道:“谈夫人,你女儿生得真好看,我都羡慕了。” 周珺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先自谦些许,又从善如流地把话夸回到宗航身上,沈缃连连摆手否认,却又笑得轻松开怀。 两位母亲相谈甚欢,谈清梦便在一边陪坐。她听了几耳朵,莫名有些开始嫉妒宗航。 他的父母,他的家庭,她梦寐以求,却始终求而不得。 谈清梦渐渐陷入怅惘,一时间竟完全走了神,以至于没能听见沈缃的问题。周珺见状,脸不由发黑,强忍着平日里早就开始挖苦的语气,拍了拍她。 “清梦,问你问题呢。” 她被周珺罕有的温和语气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眨眼回神:“什么?” “听小航说,你是音乐剧演员?”沈缃不以为意,只好奇地看她,“怎么想过要从事这份职业的?” 第1章 心中有白霜(1) 原因? 谈清梦很快笑起来:“因为喜欢。” “工作几年了?” “从毕业算的话,有两年。” 沈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那你很厉害。” 她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一直跑龙套。” “能从江音毕业,还能坚持,已经很棒了。”沈缃却笑着止住她,感慨地对周珺道:“现在年轻人啊,可以坚持下来的实在是太少了。” “是。”周珺也笑,“哪像我们那时候。” 她们? 谈清梦心里咯噔一下。她只知道宗航的父母都在大学任教,可关于具体的,便从来没有问过,而宗航也不会主动提起。 完了完了,万一待会沈缃的问题回答不上来,自己的形象会不会由此大打折扣啊? 谈清梦心里一阵崩溃。 “说起来,我们还是有缘的。”就听沈缃温声细语地说,“我曾有幸听过舒老几节课,受益匪浅。” “宗夫人你自谦了,我妈妈以前有好几次都提过你。”周珺说着,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清梦走得远,听不成你的课。” “话也不能这样说,能上江音是她的能力。”沈缃摇头,又问谈清梦,“你都上过哪些剧了?” 剧? 谈清梦还沉浸在沈缃与外婆的那层师生关系上,没防备地被她直接戳到痛点。这两年来,她跑龙套的剧不多不少,但要说有名气的,也只有一两部,而在这一两部中,她能有几句独立的唱段,就已经很不错了。一般情况下,如她这样的演员,只能泯然在一众背景板之中,能不能看得到全靠机缘与运气。 “……阿姨。”谈清梦干干地笑了声。 周珺看在眼里,既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正要开口,却被沈缃抢了先。 就见沈缃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出来一样,只笑着拍了下谈清梦的手背:“没事,来日方长。”说完,她抬手看了眼时间,语气变得有些嗔怪,“这孩子,怎么还不到?” 可也是巧,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服务生推开。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宗航率先进来。 既然宾主都在,自然要准备开席了。两家父母分坐两边,将要定下婚约的子女则挨在一起。谈清梦等长辈入座了才过去,正把手伸到椅背那儿,被宗航一下子挡住。 然后,她便看到宗航帮忙拉开了椅子。 “坐。”宗航说。 谈清梦短促地啊了声,又瞬间意识到不对,赶紧垂头抿嘴地坐下。她感觉到有人正往这边瞧,心不由跳得越发厉害。 一定要稳住,稳住……谈清梦告诫自己。 撑过眼下这顿饭,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她兀自入神地想着,连宗航在身边坐下都没注意到。而宗航稍稍别过脸,便能看到她侧脸的一片僵持紧张之色。 “喝什么?”他凑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问。 谈清梦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还好及时想到现在的状况。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两位母亲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兴致盎然,而两位父亲则沉浸在与宋泽的聊天之中。 还好,还好…… 谈清梦松了口气,飞快道:“橙汁。” 宗航没有异议,却听周珺突然叫了声:“清梦。”等其他几人都看过来,她才又微微一笑,“今天不比以往,别太随意了。” 谈清梦面露古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梦?” 这一次,剩下三人都看了过来。 不做到想要的那一步,周珺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对此,谈清梦相当清楚。 她当然可以选择把实话说出来,但这样一来,就要被宗家父母看到谈家原本的模样,那是用虚伪遮掩住的漠视与敌意,只要外壳裂开一道缝隙,就能被铺上满脸的冰冷。 谈清梦几乎都能预见,万一这场婚事真被她搅黄,周珺会对她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她必须要把危险因子扼杀在摇篮里,就算…… 谈清梦深吸了口气:“那就,红酒吧?”说着,把杯子递给宗航。 可是,宗航一动不动,只沉沉地看着她眼睛。 她奇怪:“怎么?” 没想到,宗航突然开口:“我们家没有喝酒的习惯。”随即,又不由分说地抽走她杯子,直接动手倒了橙汁递回来。 谈清梦整个人都愣了,等回过神,杯子已经重新握在手心,一股舒服的凉意正滋溜溜地钻进心里。 而耳边,沈缃笑得很开心。 因着宗航显而易见的维护,一顿饭下来,周珺倒也没有再找不快。 沈缃仿佛有很多话要说,每每都是谈清梦吃不到几口,就要回答她提出的新问题。最后,还是宗航看不过去,趁给谈清梦夹菜的功夫,又与沈缃说了说,才总算让沈缃笑容满面地住了嘴。 ……好吧,谈清梦都快怀疑沈缃如此热情,完全是因为终于有姑娘接手她儿子了…… 但是,宗航怎么可能没有人要! 她闷闷地啃了一大口狮子头,差点把舌头咬到。 “嘶!”谈清梦捂住嘴。 眼前顿时一前一后出现了两杯水。 右边的倒还好说,是宗航,可左边的…… 谈清梦本着也许是周珺良心发现的想法看过去,结果,目光从她眉梢眼角一路扫过,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出来,倒是旁边沈缃微微探出身子,对她笑得无比温柔。 “还痛吗?”沈缃关心道。 谈清梦转过去,眼泪汪汪地摇头。 宗航看不清谈清梦的表情,但沈缃的样子可是一清二楚。他见沈缃还要再说,干脆伸手把两个杯子都拿下来,并排搁在谈清梦面前。 嗯……这是要……两杯水都喝的意思? 谈清梦呆了呆。 宗航挑眉不语。 她绞尽脑汁地想,一咬牙,拿起左手边的杯子抿了几口。 耳边顿时传来一声冷哼。 ……这母子俩怎么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谈清梦只好又伸出手,硬起头皮把右手边的杯子也端起来,还要故作感激地冲宗航挤出一个笑。 心好累。 等到上水果的时候,周珺出去接了个电话。 感觉身边空了一块,谈清梦总算喘了口气。 坐在周珺身边真是……太提心吊胆了。 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倒不是真因为吃饭时周珺会干什么事,而是她们俩基本上互动寥寥。若不是沈缃后来一直在找周珺聊天,她可不保证会不会被沈缃看出来什么谈家母女的不和苗头。 哎,感觉更累了…… 谈清梦想着,开始一口一个地塞小樱桃。 “小航,待会和我回趟家?” “安达那边还有些事,就不回了。” “什么?”沈缃的口吻明显不满,“你不多陪陪清梦?” 谈清梦不防被点名,差点把自己噎住。 而这时,一直默默的宋泽总算插了句话:“缃姨,他不挣钱,怎么娶媳妇儿嘛!” 嗯?这是什么酸溜溜的语气? 谈清梦诧异地抬起眼,就见宋泽的目光在她这里飞速转了一圈,又很快往旁边错开。她忍不住循着望过去,就见宗航屈起了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宋泽的深意。 可偏偏宋泽还好死不死地又问了声:“你说对吗,谈小姐?” 宗航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我?”谈清梦有些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恰当。 “你在怪我不给你时间去相亲?”却听宗航直接接过话。宋泽张口结舌,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竟诡异地绷起来。 “你们又闹!”沈缃瞪了眼宗航,拉过谈清梦的手,“清梦,别理他们,记得多来阿姨家里坐,小航不陪你,我陪。” ……嗯,能不能让她好好看会戏? 谈清梦突然觉得,要是晚饭再不结束,她迟早会被沈缃的过分热情淹死。她如此头痛地想着,可目光随意扫过对面,又突然想起刚才宋泽的眼神。 那鄙夷得过于明显的眼神,虽然快得一闪而过,却还是深深刻在了她心里。 晚些时候,一行人终于决定离开浮山水。 谈清梦自然与宗航走在一块,只不过,两人中间又不时会插进一个叽叽呱呱的宋泽。她倒一向能忍,也没觉得有多大不适,可宗航的脸色却越来越黑,到最后,他终于没好气地问:“你想让明天新闻全是你的追星头条吗?” 追星? 谈清梦本能竖起耳朵。 就听宋泽像被人掐了脖子一样,半天才假兮兮地笑了声:“我觉得,其实那事儿也不是非你不可……” “嗯,你知道就好。”宗航言简意赅。 随后,两人便没了话。 谈清梦听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继续默默走自己的路,等快进大堂才往前看了看。视线里,沈缃和周珺还在轻声细谈,而宗廷安与谈耀先则分别走在各自妻子的身侧,沉默得就像是一顿饭结束后,他们便算是完成了交流任务。 “待会聊聊。” 谈清梦不防会听到这样直接的陈述,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宗航也跟着停下。 她有些愣:“可我妈妈她——” “她会同意的。”宗航说完,直接几步去了周珺那儿。 谈清梦惊讶地发现,周珺自接电话后便一直喜悦的脸,在听完宗航的要求后,竟连一丝不赞成都没有,甚至于,她还好脾气地看过来,点着头以示同意。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谈清梦被周珺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 在周珺的默许与沈缃的催促下,谈清梦坐上了副驾驶座。 而另一边,宋泽还在依依不舍地扒着窗。 “我觉得,你还是得来一趟。”他干笑着,眼巴巴地瞅着车里。 谄媚的声音让谈清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宗航默了默,总算松口:“放心,我会去的。”他看了眼时间,“最迟十点。” 谈清梦在心里跟着算了算。 嗯,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瞬间感觉到宋泽开始瞪自己了。 不过很快,宗航直接把车窗摇上,果断隔绝了宋泽的怨念。 “不用理他。”他说着,将车缓缓地往外驶去。 浮山水的轮廓渐渐在后视镜中消失。 与此一道的,还有那几束各怀心事的目光。 第1章 心中有白霜(2) 出人意料的是,宗航直接把车开去了江边,等停稳后,两人谁也没先说话,只相互沉默地坐着。 车载收音机还在沙沙地响。 “北京时间九点零三分,欢迎收听陵州873的《走近经典》,我是白杨。”主持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车内回荡,“说起音乐剧,很多人会想起最近正全国巡演的……” 谈清梦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1904年,‘音乐剧’这一概念由美国人比特尔·琼斯明确提出,时至今日,它已经发展成了将歌曲、舞蹈、表演与故事融合为一体的舞台艺术形式……” 主持人的介绍潺潺入耳,谈清梦认真听着,几乎快要忘记了身处何处。 直到车灯被啪的一声打开。 “你觉得他说得怎么样?” “浅显易懂,但也很……”谈清梦回过神,认真找着措辞道,“很精准,他应该是深入研究过的。” 宗航点头:“他和你一样,学的就是音乐剧。” “啊?” 宗航笑了笑:“奇怪吗?等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说着,从身边拿出一个文件袋,“对了,给你。” 谈清梦疑惑地接过,先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什么?” “合同?不是你说要吗?” 她愣了愣,一下子笑起来:“要的。” 宗航嗯了声:“慢慢看。”说着,把收音机的音量又调高了些。 现在,车内只剩下音乐的声音了。 谈清梦以为宗航约她出来,只是为了聊聊下午的那个建议,完全没想到会是为了那份婚约合同。 而她那时候,只是想试探宗航的态度,而宗航竟然当真记下了。 谈清梦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感动?还是心安? 或许都有吧。 她想着,缓缓打开文件,一式两份的合同上,将权责划分得极度清晰,夫妻之间该履行的义务,该承担的责任,以及可以回避的损害,都被逐一列举出来。 甚至…… “谈家?”谈清梦的视线落到一处条款上,“意思是,他们今后提出的所有要求,我都可以不必理会?” “是。” “这个,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会。”宗航言简意赅,“他们要的无非是合作,只要安达不撤,一切都在掌控的范围内。” “那……万一呢?”她咬了下唇,想到最坏的那种可能。“我想,宋泽不会允许损失发生。”宗航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担心谈家?” “当然不是。” 谈家有什么可担心的,她又不会拿到一分钱。 “他们都是生意人,在商言商,不会和钱过去,倒是你……”宗航摸着下巴,微微笑道,“就没有其他问题?” 谈清梦歪头看他:“我觉得差不多了。” 再说,她有实在没什么可坑的,还能出现什么问题? 可宗航却摇头:“我建议你最好再仔细看看,不要……”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慢很轻,“不要急于给我。” 为什么不能直接给他? 谈清梦有点想不通。 或许是此刻的音乐太过舒缓,又或许是宗航从始至终都是很温和,她自然而然便放松了警惕,甚至还觉得,哪怕宗航不给她合同,她也差不多是乐意嫁给他的。 毕竟,与谈家时不时的要挟相比,宗航的行事简直让人如沐春风。 “那……好吧。”谈清梦笑了笑,还是决定依着宗航的意思,再继续看看。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嗯?” 谈清梦愣住了。 她倏然抬头,眼中满是询问。 此时的耳边,歌声也应景地开始唱道: Iletaitunefois,c'estcommecaqu'unehistoirecommence。 曾经,一段故事就这样开始 Onatousenmemoire,unresteaufonddesoit,d'enfance。 一切都被刻进记忆,残存的童年留在内心深处 Onpartpourlavie,sanslachoisirvraiment 为了生活而扬帆启程,也是情非得已 …… “怎么?”宗航的声音飘过来。 谈清梦努力不去想那几句别有深意的歌词,可眼睛却盯着合同上边的几个数字,好半天都挪不开。 “清梦?”就听宗航又问,这一次,隐隐盖过了音乐。 谈清梦仓促地转过去,与他视线交缠:“三年?”她有些茫然,“为什么要约定……三年?” 眼前,宗航的脸一半藏于黑夜,一半显于光晕,表情便在这样的明暗交织中来回拉扯。谈清梦没法判断他的真实意图,甚至于,她连一丝隐晦的泄露都抓捕不到。 “觉得多了?” “不是不是。”她连忙摇头,“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 难道不奇怪吗?谈清梦想瞪眼。 事实上,她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嗯,是这样。”谈清梦斟酌了一小会儿,“如果有时间规定的话,那三年后该怎么算?” 她没敢说一拍两散,仿佛在咒自己拿不到钱似的。 宗航却一眼看穿:“你担心五百万?” “嗯……”谈清梦本能点头,突然反应过来,疯狂摆手,“怎么可能?我信你啊。” 她像炸毛的猫一样紧张,反而泄露了最真实的情绪。 “你不用否认,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宗航敲着方向盘,“我不像宋泽,是个苛刻的商人。” “嗯嗯,我知道。”她啄米似的点头。 ……小宋总,对不起了。 “只要你履行合约,钱一定是你的。” 可她还是觉得不妥:“那如果……” 宗航皱眉:“你会单方面撕毁协议?” 谈清梦吓了一跳:“不不不,你放心,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开玩笑,为了钱,她也是会拼尽全力的。 “那担心什么?”宗航捏了捏眉心,“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只剩下摇头的份了。 “我有一个。”宗航轻咳了声,“你很缺钱?” 谈清梦瞬间愣住了。 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开始下一段讲述。 依旧是有关音乐剧的科普。 谈清梦避开了宗航的注视,却忍不住开始出神。 曾经,岳琳也问过她,是不是很缺钱。 那时候,她就读江川音乐学院大二,没有了赖以生存的兼职,除了等待国家奖学金,基本随时游走在会饿死的边缘。但没有人会管她的死活,而为数不多关注她的,也只是嘲笑她,把她看成是一个不知检点的、爱财如命的酒吧女。 老实说,谈清梦差点崩溃。 但有人挽回了她。 那是除开岳琳金钱援助外的,直接来自心灵上的救赎。 她记得那个人,却也不记得那个人。 宗航还在等。 他能看见谈清梦的神情逐渐僵硬,并开始有些灰败的色彩,但又很快发现她仿佛被什么给点燃一样,渐渐回暖了些许容光。 然后,那张生动的脸重新看向了他。 “是啊,我很缺钱。”谈清梦挑起眉反问,“很意外吗?” 宗航盯着她眼睛,好一会儿,突然放松地往椅子里靠了靠:“三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他语气闲淡,既陈述事实,又和煦如风,“譬如,如果你想完全脱离谈家掌控,可不是不可以。” “帮我?”谈清梦怀疑自己幻听。 给钱还出力?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可宗航真的在点头。 她差点激动得掐腿,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追问道:“为什么?” 宗航没有即刻回答,事实上,他偏了偏脸,更像是在思考的样子。 谈清梦小心观察着他:“其实,只要给钱就够了,你不用——” 而宗航却一口打断:“就当是我今天才想好。” “啊?” 他勾唇:“本来没想太多,但我今天突然觉得,在这些事情上帮帮你,应该也不错。” 谈清梦一懵。 “连女儿能不能喝酒都不清楚的母亲,要是放任下去,应该会很麻烦。”宗航说完,又忍不住皱眉问,“要是我不拦你,你真准备喝下去?” “……应该……会抿一口吧?”她不确定地说。 “抿一口?” 谈清梦挠头:“其实我过敏不是很严重,再说,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啊。” “以前?也是在家里?”宗航的声音顿时沉了。 “哎呀不是,我又不蠢。”她没发现宗航的变化,甚至兴致勃勃地回忆道:“和一个活动的主办方喝了几口,把人家吓得要命,最后赔的钱还挺多。” 可惜,后来岳琳就不让她这么做了。 “不过还挺划算的,后来,他们那一年的活儿都给了我。”谈清梦特别得瑟地显摆,结果在看向身边的时候一愣,“宗航?” 不知道为什么,宗航整个人的感觉,仿佛都变冷了…… 片刻后,就听他淡声道:“以后不许了。”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的。”谈清梦仿佛有点遗憾,“以后也没这么好的事儿了。” ……很好,宗航突然非常想揍她。 直到最后,谈清梦都不清楚,宗航有没有在五百万上得出自己的判断。 不过,她觉得他应该是不在意的。 如果真在意的话,单凭之前流传出来的坏名声,宗航就不会同意协议结婚。 那他的父母呢? 宗航却道:“你今天没看出来?” 她有些迷茫。 宗航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在我家呢,如果我妈妈喜欢你,爸爸也不会有其他意见。” ……好吧,沈缃确实很热情。 但谈清梦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阿姨会喜欢我啊?” “或许因为你们都是干音乐剧这一行?” “啊?”她一直以为沈缃只是与音乐相关,这一层还真没想过,“阿姨也是?” 宗航拿下巴朝车载电台示意:“白杨就是她的学生。” 说话间,电波那头的主持人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开始笑着开口为节目做最后陈词:“说来也巧,最后要为大家分享的这首歌,我有个朋友也强烈要求在今天播出。其实,这首歌算算的上我们俩的缘分,在我还没开始接触音乐剧圈的时候,他就推荐给了我……” 而之后一堆回忆,谈清梦没能听得进去。 因为,她听到了前奏。 那首歌,也是谈清梦的入坑曲,直到几年之后,她听到了25周年的演唱版本。 萨曼莎·巴克斯,在雨中近乎哽咽的唱出那声…… “Ilovehim。” 是的,《Onmyown》。 “没想到拜托他放这首,他还真答应了。”耳边,宗航的声音仿佛带笑,“你上次唱的也还可以,不过……后面崩了。” 这句评论,他轻描淡写,而她一下子红了脸颊。 第1章 心中有白霜(3) 按照宗家父母要求,订婚仪式举行得非常私密,除了两家较为亲近的亲属,就只有宋泽一个外人。 作为周珺那一边的亲戚,谈家那桌还坐着于乐,他从谈清梦上台开始就眼泪汪汪,更在谈清梦说起选择宗航时,控制不住地使劲擦着眼角。邻桌宋泽把他的变化看了个全程,几度皱起眉思考,最后干脆把这件事狠狠搁在了心里。 而这一切,谈清梦是不知道的。 她已经在台上站得太久,久到耳边声音化作嗡嗡一团。她偏了偏头,目光又被头顶射灯微刺着,很快,眼中便晕染出了几许波光潋滟的色泽。 “……宗航先生,谈清梦小姐……”主持人叫出他们的名字。 谈清梦下意识往手边看,宗航的身形便全然映入眼帘。 挺拔,坚实。 谈清梦的思绪在脑中胡乱穿梭,最后却渐渐拧成一股清晰的线。 如果这也是宗航愿意给予的感觉……她想,自己应该是愿意与他一同生活的。 或许,无论多长时间,都可以? 谈清梦突然一愣,被这一理所应当的念头吓到,而不等梳理过来,骤然间,她的手又立刻被一团温热包围住。 “结束了。”耳边声音响起,是她刚才想的那个人。 很快,谈清梦被宗航拉到台下。 这个动作叫她一愣,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宗航倒做的从善如流,只是见她愣得太久,便拿另一只空出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谈清梦回神,感觉手心里渗出了汗。 “紧张?” 她哪里敢真点头,可顶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又感觉实在没办法撒谎。 “……有一点儿。”谈清梦吞了下喉咙。 宗航见状,似乎笑了笑,但又什么也不说,而下一秒,他便松开了她。 谈清梦顿时感觉手里空了一片。 同样空掉的,还有心。 事实上,昨天在车里,宗航仿佛也差点这样做过。 在听完白杨的节目后,他们不知为何一起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由宗航的手机铃声打断。宗航接起来,目光从谈清梦脸上飘过去,片刻后,微笑着对电话那边道了声谢。 谈清梦听得一愣,总算后知后觉地听出来。 原来,《Onmyown》,也是宗航的心头好。 “……我觉得不错,至少在我这个外行人听起来,既不枯燥也不乏味,科普得很舒服。”宗航温和道,也不知道对方又说了句什么,他便捂了手机,再次看向谈清梦道,“是白杨,他想问你对节目的看法?” “我?”谈清梦很诧异,又有些受宠若惊,“我觉得很好啊。” 宗航盯着她的表情看,然后,将这句话如实以告。 谈清梦被盯得一抖,赶紧扭头看窗外。 没说错啊……她瞧着车玻璃上隐隐反射的轮廓,半天都想不明白。 “这是白杨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做音乐剧节目。”过了一会儿,宗航浅淡的嗓音缓缓飘来。 谈清梦回头:“以前没做过?” “以前么,多数是大范围的音乐鉴赏。” “……那,我理解了。” “理解?” 谈清梦笑了笑:“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讲过,音乐剧在国内是非常小众的品类,甚至有人学完了,终其一生都不会从事这份工作。” “因为没钱?” 她没想到宗航会这样直率,微微惊讶了一下。 “那你呢?” “不是之前就问过吗?我也没钱啊。”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 “哦,你是说——”谈清梦想了想,才谨慎道,“我在努力。” “努力?”宗航看她,见她难得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竟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结果不等碰到人,反而是谈清梦一下子往后缩了。 就听簌簌几声,两份合同从膝盖滑落到脚边。 七零八落的,看着有些惨…… “清梦?清梦?” “啊?”她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先吃点东西。”宗航的眼神有些审视,随后,又仔细看了看,半晌得出个结论,“你是哭了,还是不舒服?” 哭? 谈清梦诧异地摸摸脸。 她什么时候,哭了? 宗航见她茫然,干脆找宋泽拿过手机,递过来:“自己看。” 谈清梦一扫镜头里自己的脸,忍不住尴尬地笑了声。 也难怪宗航会误会,单看眼睛红成这样,可不算是哭吗? ……都怪刚才头上那灯。 “我没事。”谈清梦指着眼睛道,“可能是刚才被晃得难受。” 宗航仔细分辨着。 “我真没事。”她被看得不自在,赶紧又眨了眨眼睛,可没等用实际行动消除误会,一口呵欠却不受控地蹿起来。 谈清梦尴尬地掩住唇。 “累了?”宗航倾了倾身,低声问。 “没有。”谈清梦本能觉得应该礼尚往来,便也反问道,“你呢?” 没想到,宗航唇边显现笑意:“我——” 可话音未落,却有人踩着仪式结束的尾音冲过来:“姐!” 一股混着哭腔的酒气直冲人鼻端,谈清梦措手不及,愣了愣,与宗航齐齐看过去。 就见一个一米八的大汉正委屈巴巴地盯着他们:“姐。” 谈清梦看他那样子,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半晌才道:“于乐,你怎么了?” “我高兴。” 谁家高兴是这副模样?他又不是嫁自己女儿。 “……你高兴就好。”谈清梦绞尽脑汁,才又想出一句问道,“最近怎么样?” 宗航听着,忍不住瞥了眼她。 可于乐显然不觉得这是客套,连同葬礼那天一道回溯,足足说了一通。 谈清梦听得只想扶额。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打断他,又无语了一会儿,才想起宗航来,有点脸红地介绍道,“这位是于乐,我表弟。” “之前见过。”宗航淡定点头,仿佛一点也没被影响。 “姐夫。”于乐一把握住宗航的手,“我姐是个好姑娘,不许欺负她!” 谈清梦目瞪口呆,一时间完全无法将目光从那两只交叠的手上挪开,直到听宗航再度开口,才赶紧去看他们两人。 “我知道。”宗航点头,目光重新回来,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我会对她好的。” 于乐的眼圈又不争气地红了。 天,这是喝了多少酒? 谈清梦大为头痛,赶紧去顺他的背,等手下颤动好不容易平复了点,才尴尬地朝宗航笑:“他以前不这样……” 没想到,这句话又把于乐弄伤心了:“姐,你以后多来看看我。” 谈清梦心中警铃大作。 宗航忍俊不禁,瞧她近乎懵掉的样子,干脆自己揽下这档子事:“你放心,以后我们多的是时间在陵州。” “姐夫说是就是。”于乐响亮地应下。 一时间,好几人都看了过来。 ……天哪,拜托谁把他弄走吧。 谈清梦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送走宾客,酒店里又只剩下两家人。 周珺拉着谈耀先去结算其他费用,谈清梦本来也要跟去,结果被人小小扯了一下裙子,回头一看,竟然是沈缃。 “阿姨,什么事?” 回答她的,是一串出现在眼前的钥匙。 “这是我们在江川的房子。”沈缃道,“听小航说,你还要回去?”这也是谈清梦昨天在车上告诉宗航的。 “啊……是,有点事情要处理。”可她却讷讷地不敢接 “拿着吧。”沈缃见谈清梦不动,直接自己把钥匙搁在她手心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尽管去住。” “可是……”她当然不肯,还想继续推拒。 “这是你阿姨的心意,收下吧。” 谈清梦一下子愣了。 没想到,最后开口的,竟然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宗廷安。 沈缃顺势合上她的手,又得意地拍了拍:“好好收着。” 谈清梦无奈:“那我回来还您。” “没事,我不急。”沈缃笑眯眯地,扭头冲儿子挑眉。 宗航微微低头,掩去了一丝笑痕。 既然订婚仪式圆满举行,周珺便再没了强留谈清梦的借口。 当然了,她应该也是一点都不想留的。 于是,谈清梦回江川的时间便定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着急地盼望回去过,就算知道那边还有个不明情况的租房问题,她也愿意暂时将这点不快抛诸脑后。事实上,自从她八年前去了江川起,便再也没有过长时间离开它的经历。 谈清梦很想江川,想它的一切。 但就在离开陵州的前夕,一直未见的谈思玖却忽然出现了。 其实谈清梦一点都不在意谈思玖的去向。 所以,当谈思玖缺席两家聚餐,甚至缺席订婚仪式,她都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谈思玖显然不这么认为。 “谈清梦,我真是小看你了!”她大约故意选了个周珺不在的时间,便心安理得地冲谈清梦大声嚷嚷。 张伯开始还试图劝阻一番,但很快,就放任谈思玖自行其是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谈清梦皱起眉,并不想理谈思玖。 可谈思玖却挡住她的去路:“你以为支开我就没事了吗?别忘了,我可从小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就算你嫁了宗航,也改不了你骨子里的那点贱!” “谈思玖,你疯了吧?”谈清梦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什么叫支开你?还有,我没招惹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不知道?”谈思玖一愣,突然更放肆地笑起来,“那我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 说完,便一巴掌挥了过去。 第1章 心中有白霜(4) 哪来的习惯,还打上瘾了? 谈清梦有些无语,瞧着那挥过来的巴掌,早有预料地往旁边一闪。 谈思玖扑了个空:“你——” 谈清梦皱眉看她:“谈思玖,你究竟想干什么?” 第一次在灵堂还算是有理由,但这一次怎么说都不可能说过去吧? 可谈思玖好像没听见一样,扬起胳膊又要来…… “二小姐!”张伯终于去拦她。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向着她?”谈思玖愤怒道,“张伯,你让开!” 可张伯当然拦得更紧了:“二小姐,夫人吩咐过。” 谈思玖挣脱不得,闻言愣了愣,突然露出一个发狠的假笑:“谈清梦,你手段够狠啊,拿下宗航不说,连妈妈都要听你的?” 手段? 谈清梦被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震惊了一下,不由认真地定了定眼神,重新打量眼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谈思玖。 “什么手段? 谈思玖经刚才一通发泄,现在竟也平静了些,只看着她冷哼:“你真以为宗航喜欢你?” ……喜不喜欢也和你千金大小姐没关系吧。 “你自便,我先失陪了。”谈清梦被谈思玖的恋爱脑弄得十分无语,摇摇头,转身就往楼上走。 “谈清梦。”身后,谈思玖又叫起来。 还有完没完? “能不能说点正事?”谈清梦真的开始烦了,干脆站在台阶上方,微微俯视着她的脸。 两人心知肚明,在这张已经纹丝不动的脸下面,潜藏着怎样汹涌的反扑。 张伯也紧张地看着她们。 “也没什么。”谈思玖突然笑起来,“就是想提醒你,万一哪天离婚了,可别后悔。” “哦。”谈清梦点头,“多谢提醒。” 谈思玖的脸顿时有点发绿。 不过,谈清梦往楼上走了几步后,突然又停下来:“那我也提醒你一句……”说着,她脑补了一下五百万的力量,更有底气地笑了笑,“反正结婚的不是你。” 开嘴炮,谁不会啊? 谈清梦咻咻地进了房间,冲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子发了会儿呆。行李箱里空荡荡的,毕竟她也没什么好装的东西,只除了…… 谈清梦深吸了口气,慢腾腾走近了些,然后蹲下去拨了拨文件袋子。 宗航真是雷厉风行,能及时给结果的,绝不会拖到最后一刻。 真是有诚意。 谈清梦出神地想了一会,伸手去拿里面合同。 其实,最后定稿的合同,与那天晚上看到的并没什么区别,唯一多了的,是最后落款处宗航的印章与她的签名。 五百万,三年,除了要在生活上彼此坦诚,对职业并无任何要求,其实算下来,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至于谈思玖说的那句“喜欢”? 谈清梦忍不住笑起来。从正式敲定合作开始,他们两人之间,就与单纯的多巴胺再无瓜葛。 所以,再说到离婚,谈清梦也不是特别担心,毕竟宗航有过承诺,而她凭着多年对偶像的喜欢,当然会相信他。 不过嘛…… 谈清梦翻开合同,盯着那块限定时间的要求,忍不住微微走了神。 三年,希望如她所愿。 谈清梦回到江川那天,江川正被暴雨侵袭,要不是有岳琳来接,她恐怕要在火车站堵到猴年马月。 “去哪儿?” 谈清梦报出地址。 岳琳一听,差点把方向盘给揪下来:“你还回去?” “不回能怎么办呢?”她有些无奈,“东西还在那边,总不能不要了吧?” “那也别今天。”岳琳指着窗外劝道,“这两天都是暴雨,好歹等停了再说啊。” “我——” “别我啊我的,今天先去我家。” 谈清梦愣了愣:“别,我有地方。” 岳琳不信:“别骗我了,我还不知道你?” “我真有。”谈清梦翻出信息,照着念了一遍,“就这里。” 话音刚落,车倏然一下子停了。 谈清梦惯性往前一窜,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她撞得龇牙咧嘴,直接扭头惊道:“怎么回事?” 岳琳却干脆把车熄火,飘渺不定地看向她:“你怎么回事?” 嗯? 就见岳琳深深吸了口气,问了个更通俗易懂的问题:“那房子怎么来的?” 房子? 谈清梦费劲地消化了一下,表情还是有些迷茫。 “你知道那是什么小区吗?江川最贵的地方,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的那种。”岳琳瞪着她,“你别告诉我是你新租的。” 最贵? 谈清梦被这个形容词击中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多贵?” 岳琳差点被她的重点气笑,报了个数。 谈清梦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么……多?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岳琳绷着脸,努力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可共事这么久,谈清梦只用看她的眼睛,就能猜不到她的想法。 “是……”宗航的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被谈清梦支吾过去,“是他妈妈要我去住的……” 当然,更有宗航在临行前强调了去住的重要性。 “什么?” 她小心看着岳琳,却见那张本该瘫着张脸,在听完的瞬间,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地兴奋起来。 “你未来婆婆?” ……这么说也对。 “你可以啊谈清梦,把他家拿下了?”岳琳扑过来揉她脸。 谈清梦被挤得直嘟嘴,好半天才强行挣脱。 “送你的?” “想太多。”她无语,用胳膊把岳琳隔开,“现在可以开车了吗?” “可以可以。”岳琳总算重新发动车,可等开了一会儿,突然又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着……” “什么?” “那个”岳琳踌躇了一下,“你还要接活儿吗?” 谈清梦顿时折回头。 岳琳倒是专心看路的样子,仿佛刚才不过随口一问。 可谈清梦明白,能让她这样问出来的,绝不会是心血来潮。 “怎么,你不要我了?”谈清梦默了默,半开玩笑道,“琳姐,当初可是你说要一起成富一代,我才决定跟你的啊。” 岳琳嗤了声:“我这不是看你现在飞黄腾达的吗?”说着,手下方向盘一转,转眼外面便溅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水花。 谈清梦目光过去,仿佛被吸引了 “我也是为你好,你那未婚夫我打听过,绝对的书香世家,家里肯定不希望出个抛头露面的人,再说,你婆婆都直接把房子让出来了,说明他们也挺重视你的,你就别瞎折腾了。” 谈清梦继续看着外面,感觉喉咙有点痒。 “清梦,我说实话,你别不高兴。”岳琳声音飘飘忽忽的,说一句顿一下,听的人心里莫名发堵,“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结婚,可既然要定下来了,总该要做些取舍,再说……”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谈清梦都没等到下文。 她不得不再次转回来:“琳姐?” 岳琳却笑笑:“算了,说太多不好。” 谈清梦盯着她:“又有人逼你了?” “傻不傻?往坑里踩一次就够了。”岳琳笑着,随即又正了正脸,“清梦,是我自己想的。” 车里开始陷入沉默。 窗外,雨滴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没有任何渐小的趋势。谈清梦侧耳听着,渐渐被拉回到了过去——她的第一次开嗓,第一次挣钱,第一次被打压,第一次被救赎……这其中,除了她自己的拼命之外,剩下一部分,近乎全仰赖岳琳。 所以,就算上次玖闻逼得岳琳不能帮她,她也选择理解,而不是与她恩断义绝。 可现在,却是岳琳主动提出…… 分开。 耳边,导航的声音不知何时想起:“前方三百米,右转,到达目的地附近……” 这么快,就要到了。 谈清梦愣愣的,直等车都开到楼下了,才渐渐找回了点声音。 “琳姐,如果你是压力太大了,我完全同意。”她小声说,“可如果,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如果只是一方顾虑的话……“我想继续。”谈清梦摇头,也不管岳琳是什么表情,直接推门下车。 然后,雨铺天盖地落在她肩上。 回到江川当晚,谈清梦感觉自己可能发烧了。 她躺在沙发上不停打喷嚏,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辱骂。 谁叫你逞强不打伞? 谈清梦很生气,气得连饭也不愿吃,只想把自己饿死。 不过,却有人还是想着她的。 大约十点的时候,宗航来了电话,在听到谈清梦浓重的鼻音时,不由一愣:“你感冒了?” “嗯,好像有点烧。” “吃药没有?” “我在喝热水。” 一听就是没吃药的意思。 宗航赶紧指出医药箱的位置:“好歹量个体温。” 谈清梦怏怏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不留神膝盖绊到茶几脚,疼得蓦然一声惨叫。 “又怎么了?” “……我撞到茶几了。” “你在客厅?” “嗯。”她抽着气,又抱怨了句,“都怪你要我过去。” 没办法,人生病时,总喜欢委屈。 宗航默了默,声音再飘出来时,仿佛更柔了些:“为什么不躺去休息?” 谈清梦脑子懵得厉害,一时半会听不懂,还是当平常对话那样地说:“客房的床还没铺好呢。” 听完,电话那边又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宗航语气陡然一沉:“我要不来电话,你准备睡沙发?” 她懵头懵脑:“没有啊,应该是待会洗完澡,就去铺——” 床字还没说完,就听宗航陡然拔高了调子:“谈清梦!” “哎,哎?”谈清梦一哆嗦,手机差点掉了。 他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去我房里睡。” “……不用吧。” “要你去你就去。”宗航口吻倒很平静,“喝完药,马上。” 可谈清梦就算再迷糊也能听出来,他绝不是商量的意思。 第1章 心中有白霜(5) 38.3℃,果然发烧了。 谈清梦不敢拿身体开玩笑,赶紧翻出药吞下去。退烧药的药劲有些大,她吃完后便倒在床上,困意如潮水一般袭来。 谈清梦睡得迷迷糊糊,却并不安稳,脑子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它们在她眼前变形伸展,仿佛在嘲笑她的虚弱,又或许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别说话了……”她闭着眼喃喃自语。 但那一声声的呼唤仿佛更近了。 “闭嘴!”谈清梦突然升起一股气,直接挥手去打。 然后,便被一道温热的触感圈住了手腕。 “清梦。”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谈清梦费劲地睁开眼,仍是一副在梦中的模样。 “清梦,还好吗?”那人又问。 谈清梦眨了眨眼,看着那人渐渐伸出手,往自己的额头上探去。 “发烧了?”那张脸十分错愕,等摸了把被子,突然带了些愠怒道,“这么薄?”随即,起身就往外走。 谈清梦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直皱眉盯着他背影。 “都怪你。”她突然道,声音软软的,没来由带了点骄横。 那背影一顿。 “我本来可以不淋雨的。”谈清梦把下巴缩了缩,指责他,“是你非要我来的。” 宗航折回来,抿唇给她添被子。 没想到,谈清梦突然伸出手:“喂,你听见没有啊。”她一下子抓住他,相当认真地说,“道歉。” 宗航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三。” ……果然是糊涂了。 他不想和病人纠结,拿出体温计:“张嘴。” 这一次,谈清梦倒乖乖照做。 又过了一会儿,体温计被拿下来。 “38.5℃,先捂身汗,不行明天我们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她瓮声瓮气地抗议,“会花钱。” “……不花你的钱。”宗航无语。 “那可以。”谈清梦乖乖点头。 宗航啼笑皆非,帮她掖好被角,就准备走。 没想到,手却被谈清梦一把拽住。 他被扯得一顿,回头看了看,又重新俯下身:“清梦?” 谈清梦认真盯着他眼睛,手还是紧紧攥着,整个人执拗得不像话。 “知道我是谁吗?” “宗……宗航。”她终于哑哑开口。 宗航舒了口气,伸手碰了碰她额头:“乖,好好睡一觉。” 也许是温和的语气,也许是温柔的触摸,谈清梦终于点了点头,微微合眼。 宗航又等了一会儿,轻轻挪开了她的手。 没想到,谈清梦突然翻了个身。 “这个梦真好。”就见她嘟囔着,将脑袋埋进被子。 这一觉,谈清梦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坐起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自己浑身黏糊糊的不像话。 出了这么多汗? 谈清梦忍不住坐在床上认真思考。 她的目光渐渐移到加盖两层的被子上…… 嗯,两层? 刹那间,昨晚的几句对话电光火石般的闯入脑海。 谈清梦一下子睁大眼睛。 不是吧? 她颤抖地摸了摸被子,又看了眼床头柜上摆得明显与昨晚不同的体温计,一时间风中凌乱。 宗航,真来了? 那她闹的对象,也是他? 就在这时,卧室门突然被人几下敲响。 谈清梦顿时把被子全拥在自己胸前,又定了定神,才勉强镇定地冲外面道:“进来吧。” 门缓缓推开。 她看着宗航一身居家服的样子,毫无隔阂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 正如昨晚那样。 “烧退了?”他问。 “……感觉比昨天好。” 宗航点头,伸手去拿体温计:“张嘴。” 谈清梦愣了愣,突然就脸红了:“我待会自己量。” 宗航仿佛也跟着一愣,但很快便点了下头,把体温计重新放回去:“抱歉。”他说着站起来,又低头看了看她,“能起来吗?” “……可以。”谈清梦的心砰砰直跳,感觉自己快熟成一只虾了。 等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正好摆完几个时令菜。 谈清梦早饿得一抽一抽的,完全凭着毅力才没让自己在浴室倒下。她望了眼厨房,赶紧飘到桌边坐好,正要端碗扒饭,不想眼前却突然落下了一碗汤。 “先喝汤。”宗航说。 谈清梦盯了眼已经上手的筷子,不甘心地紧了紧手。 结果宗航直接给她换走了。 ……救命,她的饭! 谈清梦一路追着白米饭看,心里要多难过有多难过。 “先喝汤,对胃好。”宗航敲了敲桌,难得忍着笑道,“不会让你饿的。” 她悻悻回过头,大着胆子用眼神抗议了一会儿。 嗯,一定是饥饿给的勇气。 不过话说回来,宗航的手艺真不错。 谈清梦已经吃了两碗饭了,还是很不满足地盯着最后一小撮芦笋烩香肠。 直到那道菜被推到面前。 “饭就别吃了。”宗航说着瞧她,等她夹起一筷子芦笋,突然笑了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胃口这么好。” 谈清梦的手便停住了。 之前?他说的,是为了订婚,不得不在谈家住的那段时候。 平心而论,周珺是个好面子的人,就算再不怎么待见她,对生活起居还是会做得过眼。因此,谈家专门有帮佣做饭,菜色精致,营养考究。 但谈清梦就是不习惯。 岳琳曾开玩笑说她是天生的劳碌命,为了赚钱,完全可以把性命扔在工作里。而她也真是这样做的,八年,无休无止的八年期间,她曾一度在饿与不饿的边缘徘徊,直到后来终于能勉强保证每餐定时定量,她也曾吃遍过江川的所有盒饭,最后只要一闻到味道,就能判断出是哪家的伙食。 可这些,也差点摧毁了她的健康。 谈清梦出神地回忆着,完全忘了该把最后的菜收拾干净。 “不想吃就别吃了。”宗航说着,伸手去拿盘子。 谈清梦却想也不想地一把端起来,然后呼啦啦地全倒进嘴里。 这一次,宗航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而谈清梦鼓着腮帮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碍于满嘴食物不能开口,只能支支吾吾地哼了又哼,到最后,干脆自己一把摁住那几个盘子。 ……我……洗。 她指着自己,又用劲比划了个揉搓的手势。 宗航松开了些,嘴角要笑不笑地勾起来。 虽然,真的有些蠢。 谈清梦当然也明白自己犯蠢了,便想着在厨房里有多久泡多久,可事实上,单单眼前这几个碗几个盘子,就算动作再拖沓,也迟早会有刷干净的时候。 她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冲着最后一个碗。 得了,该收工了。 谈清梦叹着气,把餐具拢拢好,放进了消毒柜…… 啪的一声,她关的动静有点大。 谈清梦吓了一跳,赶紧伸脖子去看外面。 没反应。 她又将目光顺着餐厅往外推。 客厅也没有人。 宗航呢? 谈清梦有点奇怪,擦着手便走了出去。她刚路过餐桌边,耳边突然听到一阵旋律,不由停下了。 是钢琴。 谈清梦对钢琴涉猎不广,除了在音乐剧系时候学的那些体裁流派之外,勉强听得多的只是来自那些耳熟能详的大师们。 不过现在这首嘛…… 她歪头想了想,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书房的位置。 谈清梦站在门边上,悄悄往里探头看,宗航正坐在琴凳子上,随着旋律微微摇摆,不过由于角度的关系,她看不清他的指法。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随时随地听到宗航的演奏,已经是赚了。 谈清梦想到之前抢票的惨状,忍不住唏嘘了一口气。 果然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开年的时候她哪能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与宗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天? 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不要紧,正好被宗航逮个正着。 “很有趣?”说话时,他正一曲完毕,将手徐徐撤回到膝盖上。 就像无数次演出时候那样。 谈清梦被他看得一缩,油然升起一股迷汁尴尬。 “不不不,是好听。”她赶紧笑,“贝多芬的D小调钢琴奏鸣曲,嗯……第二乐章,对不对?” 宗航点头:“你学过?”说着,让开了些位置。 我的天,这误会有点大啊! 谈清梦连连摆手:“就是听过而已,我钢琴弹得不好。” 是连业余都没考过级的那种。虽然不知道宗航有没有看出来,反正好在他也没继续邀请她来一曲,谈清梦便稍微松了口气,可正要说话时,却听宗航又问:“你会弹?” “……会一点简单的。” “多简单?” “……呃,就是那种可以让我跟着唱起来的简单。” 宗航听了,眉头一挑:“试试。” “你真要听啊?”直到坐下来,谈清梦还在试图商量,“我真不怎么会弹,你会笑我的。” 宗航胳膊倚着钢琴,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闲适的洒脱:“我保证不笑。”他的口吻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谈清梦被盯得直想撞墙。 “就按你平时习惯来。”宗航看够了,把视线挪开了些。 她总算松了口气。 ……按平时习惯是吧? 谈清梦在心里悄悄打鼓:“什么都可以?” “嗯,随意。” “那……我试试。”她清了清嗓子,指尖跳跃着,试了几个调。 宗航顿时回神,他还记着刚才的赧然,便只垂着眼,目光凝在谈清梦的手指关节上。 对于这一点,她倒没骗人,看架势,确实不过是比入门级别略高一些而已。 宗航百无聊赖地想着,直到一句辽阔却又缱绻的歌声响起,突然叫他不受控地看向了那张脸。 而谈清梦只是专心唱着,完全没有注意宗航这边。 Whenthisallbegan 当一切开始的时候 Iknewtherewouldbeaprice 我便知道有代价 Onceuponadream 曾经的梦 Iwaslostinlovesandgrace 迷失在爱与恩惠中 ThereIfoundaperfectplace 在那里我寻找到 Onceuponadream 一个梦想中完美之地 Fromthiscoldimperfectworld 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 宗航看着她越发动人的脸,眸光渐渐温柔。那是谈清梦的另一种样子,脆弱中亦不乏坚强,直到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在努力投注感情。 而他,仿佛已经沉醉。 第1章 现在的微光(1) 谈清梦唱得还可以,就是指法有点惨不忍睹,尤其是到最后,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最后还是宗航凑过来,帮忙完成了最后一段旋律。 被宗航一挤,谈清梦顿时飘了下音,又赶紧收回来稳住。 都怪你。 谈清梦不敢转过去,只好悄悄地斜眼瞥他,没想到宗航倒干脆地把整张脸对过来,吓得她又是一抖。 以至于,最后那句“Could we begin again(我们是否还能重新开始)”,被她硬生生唱出了凄婉的调子。 ……还不如不唱。 谈清梦略有沮丧地盯着黑白琴键,直到一只手在她面前悄悄摁了下去。 “对不起,我马上让开。”她赶紧起身,又冲宗航笑笑,“就不打扰你了。” “怎么两次都在最后掉链子?” 谈清梦有点尴尬:“嗯……可能是学艺不精吧。” 宗航没说话,依葫芦画瓢把刚才前奏又来了一遍,却停在将要开口的地方,接着便将脸转向谈清梦。 他的目光很淡,却含了丝说不清的意味,谈清梦一愣,不由盯着他看。 然后,宗航转了回去。 Onceuponadream 我曾有个梦想 Iconceivedaperfectplan 设想了完美的计划 Thatwouldchangethefaceofman 那将改变人类的面貌 Onceuponadream 我曾有个梦想 歌声缓缓袅袅,听得谈清梦有些呆滞。 她当然知道,这声音里的力度比不上自己,但其中所带来的感觉,却无端令她莫名羡慕。 原来,真的有人天生便会自如驾驭情感,而也会有人终其一生,始终无法参透其中真意。 而这样的判断,早在上学时候,老师就说过了。 宗航原本只打算唱一小段,因此很快便用一串滑音收了尾。他吐了口气,扭头想看看谈清梦的表情,却发现她还在发愣。 宗航朝她眼睛晃了晃。 谈清梦一下子回过神来:“唱完了?” “没有,随便唱着玩儿。”宗航眯眼盯着她瞧,“你怎么了?” 谈清梦摸了摸脸:“没事,就是……”她没好意思说实话,犹豫了一会儿,很快转移话题,“没想到你也听音乐剧。” 宗航似笑非笑:“你忘了?” 哦,也是,沈缃的家学渊源。 谈清梦恨不得把自己脑袋狠狠敲清醒。 “你唱得真好。”她由衷道,“要是你学音乐剧,没准现在就是首席了。” “我现在也是。”宗航瞥她。 谈清梦懵了懵,目光移到他手指上。 哦,钢琴首席。 她撇嘴。 就听宗航又问:“那你呢?” “我?” “第二乐章,我以为没那么多人知道。” 她反应了一会儿:“哦,你是指D小调钢琴奏鸣曲啊。”说着,微微有些出神,“我是没怎么学过,但以前听得多,就记住了。” “听?” “谈思玖一直在学啊。”她脱口而出,却在瞬间被那名字膈了一嗓子,忍不住皱起眉。 提什么不好,偏偏提以前那堆破事。 还好,宗航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会听也是一种天分。”他垂下眼,半晌忽而一笑,“再说,我娶的是妻子,不是CD。” ……什么? 倏然间,谈清梦被震得五迷三道,好久才敢悄悄给去几眼。要不是宗航面容平静,她差点就要以为,宗航真清楚以前她在谈家过得是怎样一种日子了。 谈清梦突然就不想离开书房了。 她从书架上找了本书,等琴声重新响起,便找地方舒舒服服地窝好。现在,耳边传来的是德彪西,她静静翻过几页纸,突然舒了口气。能让首席先生做配乐,就算手里的书再晦涩难懂,也不枉看一场了。 不知道这是否同样是宗航的意思,直到谈清梦握着书开始打盹,耳边传来的依旧是舒缓的钢琴小调。 这一天,江川果真如岳琳所说,瓢泼大雨不停。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谈清梦悠悠转醒,宗航已经不在书房了。她盯着空荡荡的琴凳子好一会儿,倏然笑了声,伸着懒腰爬起来活动。 窗外,雨帘密密麻麻,什么也看不见。 谈清梦就着滴水声转了转胳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赶紧去拿手机。她冲进卧室的时候,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撞见宗航,可实际上,卧室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人呢? 不过,谈清梦只稍稍想了想,便去干正事。 片刻后,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你好。” 对方仿佛没意识到是谈清梦,默了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地大声训起来。 谈清梦皱着眉,将电话挪远了点,盯着屏幕上大大的“房东”二字,脑仁儿突然一阵抽疼。 “我确实不该泼他,这我承认,但他当时在撬我门锁,而且还试图骚扰我,这难道也是我的问题吗?” 房东还在咿呀咿呀地解释。 谈清梦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不可能赔偿。” 那边声音顿时高了八度:“你搞错没有啊小姑娘,你这是害我损失租客啊!” 她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就这嗓门,开不开免提键都一样…… “我也没要你多出些什么,就是把人家看医生的钱给一给,不过分吧?” 还不过分?过分死了。 谈清梦强压下怒火,听那边言之凿凿地陈列她所带来的损失,到最后,她连摔手机的心都有了。 “您别说了,我知道了。”想了想,谈清梦干脆也抬高声音,“既然要赔偿,这样,您要他给我张看病的票据,我按上面金额陪,好不好?” 房东声音瞬间降下去。 “我知道您不会框我,不然我也不会住您房子那么久。”谈清梦感觉自己的脑袋随时要炸,偏偏还得耐着性子把最后一步走完,“我是准备退租了,行李什么的等雨停了就过去收……什么?” 她跳起来,整个人炸了锅。 “您直接把房间租别人了?那可是我交的钱!” 交涉到最后,房东不停表示亲戚投奔自己实属不易,不得已才把谈清梦的房间让了出去,她又连连保证,行李什么打包完整无缺,连带没住时候的租金也会全部退还给她。 谈清梦这才决定算了。 “您给个时间,我好去拿行李。”她心累地坐在床边,手不停地揪着头发,“什么?要人送过来?不用这么麻烦吧?哦哦,就明天刚好有空?行……吧,我把地址发您,谢谢啊。” 然后,长达半个多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 谈清梦叹了口气,一下子仰躺到床上,整个人弹了弹。 ……算了,冲这是彻底完事儿前的最后一步,对方怎么说就怎么办。 就当是攒好运值。 她苦兮兮地开导自己,到最后,忍不住揪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啊啊啊!”谈清梦闭着眼翻滚。 结果,就听头顶方向传来几下敲门。 她一下子僵住了,完全不敢睁开眼睛,在隐约听到一声轻笑后,竟一咕噜地把被子蒙到了脑袋上。 就听脚步渐渐走近。 顿了顿,一只手隔着被褥,轻轻点了点:“起来,吃水果。” 直到捧起一整个水果盘,谈清梦的脸色都不见得有多好。 现在,她就站在客厅里,几步远的地方,宗航放松地倚着沙发,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时不时用好看的手指在上面敲击一番。 ……坐哪里? 仿佛是听到她的心声一样,宗航手下一顿,脸徐徐转过来。 “过来坐。”他说着,拍了拍身边。 呃? 谈清梦踌躇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宗航又拍了下,才悄悄摸摸地走了过去。 “我这边有点事。”宗航继续盯着屏幕道。 谈清梦赶紧笑:“你忙你忙。”说着,埋头挑了块火龙果。 嗯,甜。 她顿时眉眼弯弯,连带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不悦都散去好些。 然后,又开始挑其他水果。 宗航发完邮件,目光无意往身边瞥去,不由愣了愣。 他看得出,谈清梦刻意坐得有些远,都快杵到扶手那块儿了,不过,现在叫他愣住的倒不是距离,而是她脸上淡淡漾起的笑。 那种真心实意,不掺杂任何客套的笑。 宗航忍不住顺着去看让她笑起来的东西。 好吧,山竹。 谈清梦剥山竹剥得一指甲红。不过,她在生活上算半个手残,能把山竹剥得像样儿,已经能令自己满足了。 水果的香气悠悠飘起来。 谈清梦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斜地里突然插进来一只手。 嗯?她一呆。 手的主人没有说话,但微微抖了抖。 ……这意思真是太明显了。 谈清梦不甘不愿地把山竹搁在宗航手上。 宗航吃完,对上谈清梦的眼睛,又转眼看了看橙子。 ……好的。 谈清梦咬咬牙,又开始认命地剥,结果手指刚剜下去,就被宗航赶紧拦下。 “算了,你等等。”他说着,把电脑搁在一边,起身往厨房里走。 谈清梦迷惑地看了眼,目光不自觉地转到电脑上,突然被上面的画面弄得一愣。 好熟悉。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 是了,绝对熟悉的布景,还有江音大大的LOGO…… 这不是他们系在毕业晚会的节目吗? “你看这个做什么?”听见人过来,谈清梦问。 宗航接过橙子,手起刀落弄了几瓣,才慢悠悠地重新看过去。 “想听。”他言简意赅,把橙子递过去。 谈清梦下意识接了,脑子里还是弄不懂宗航的意思。 “就是照国外曲目排的片段,主要是唱歌,你要真想看江音的音乐剧,我可以给你找找我们的毕业大戏,那个还不错。” “没事,看看这个就够了。” 就……够了? 谈清梦眨了眨眼,更不明白他了。 宗航却在说完后,低头擦着手指。他眼神专注,一根根慢条斯理地擦过去,仿佛在顶礼膜拜着什么,直到最后,终于扭头去看谈清梦。 “我想问个问题。” “你……说。” “你说过,你喜欢音乐剧,有多喜欢?” 谈清梦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在这份需要时间,需要金钱,更需要机遇的职业里,她从来不占任何优势,却从大学开始,一直坚定不移地一条路走到现在。 除了非常喜欢,还会有其他理由吗? 第1章 现在的微光(2) 不过这句话,谈清梦没有说出来。 好在宗航只笑了笑,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晚上的时候,谈清梦又遇到了难题。 吃过饭后,宗航便进了书房练琴。她不太好意思进去听,就坐在沙发上刷视频,可时间一长,却不断被里头的音乐吸引,到最后,连一段完整的采访都没看完。 只是等几首过去,谈清梦突然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今晚,她睡哪儿? 谈清梦自觉没那么厚脸皮继续睡主卧。要是宗航没来还好说,可他既然来了,总不能继续把主人赶到客房吧?再说,她现在可是蹭人家的地盘免费住,加上又享受了大半天的倾力招待,该有的觉悟总还是要有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皱了下眉。 可怎么提呢? 谈清梦看了眼书房,心里渐渐打鼓。 而耳边,一门之隔的书房里,骤然传出一阵激昂澎湃的乐章,随即戛然而止。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宗航走了出来。 宗航瞧了眼谈清梦。她正举着手机,眼睛直溜溜地盯过来,又仿佛有些失焦,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很快收回视线,径直走进厨房拿水,结果刚打开冰箱,就听见身后紧跟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 “宗航……”声音有点小。 “什么事?” “那个……”声音更小了。 “嗯?”他干脆转过来,拎着水瓶子瞧她,“我听不见。” ……听不见……听不见……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谈清梦有些丧气,目光游移到他指尖,又重新转回到他脸上。 宗航还在看着,目光平静又专注,仿佛就等她开口。 谈清梦突然脑子一热:“你今晚睡哪儿?” 话音刚落,她想抽自己的心都有了! 这都什么话?暗示吗? 她赶紧改口:“啊不是不是,我是问我——” 没想到,宗航却淡淡接过来问:“要一起?” 啊? 谈清梦愣了愣,冷不丁爆了个大红脸:“你说什么呢!” 他他他以前不这样啊! 她一愣一愣的,直到宗航喝完水,还没能缓过神。 “清梦? “啊?” “你挡住我了。” “啊——哦!”谈清梦赶紧跳开,“抱歉抱歉。” 宗航嗯了声,迈步出去的时候,突然又偏了偏头:“不用换了。” “什么?”她有些没听明白。 他无声地勾起唇,伸手去弹她额头:“我睡客房。” 这天晚上,谈清梦有些失眠了。 她是真不明白,自己现在和宗航究竟算什么。 合作关系吗?又多于亲密。 准夫妻关系吗?又有些客气。 谈清梦在床上翻来翻去,目光一瞬间飘到床头柜上,上面摆着水杯和药,是宗航临睡前硬要她喝下的。 嗯,宗航…… 烦躁。 她赶紧又翻了个身,绞着被子接着刚才的疑惑苦思冥想,却始终得不出什么所以然。她默默躺着,听窗外雨声终于渐小,也不清楚到了什么时候,眼皮子开始被压上重量,而后,满腔思绪总算被睡意一点点填满。 谈情梦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要不是手机不依不饶地震了一轮又一轮,她估计能睡到日上三竿。 电话是岳琳打来的。 “喂……” “这边有个音乐剧面试,去不去?”岳琳劈头盖脸就问。 谈清梦本来还在迷糊,闻言瞬间清醒,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去去去!” “先说好啊,没多少钱。” “行情嘛,我懂的。”她想了想,突然笑出声,“又能唱音乐剧了。” “先别高兴,要面试的。” “我知道。”谈清梦赶紧抿嘴,“幻想一下也没错嘛。” 岳琳噎了噎:“得,你高兴去,等我把简历发了,再把资料给你。” “麻烦啦。”她连连应下,不过,趁还没挂电话的功夫,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怎么会找到你的?” 要知道,对于音乐剧选角而言,出品公司一向是去院校招人,直接通过私人关系问的,不太常见。 “刚好在谈事情,就聊了一嘴,诶对了,出品方是奇新文化,可别说姐姐有好事不想着你啊。” “奇新文化?” 那边岳琳声音突然一远,模模糊糊地和别人说了几句后,又重新清晰:“先不和你讲了,我有点事先挂,反正切记一定要上心,听到没?没准以后未来之星就是你。” 谈清梦握着手机,直到对面忙音都没了,才恍然似的吐出了一口气。 奇新文化……奇新文化…… 她突然咯咯笑出了声。 资料很快传了过来。 谈清梦干脆歇了洗漱的心思,在床上盘腿坐好,倚着枕头细细研读起信息。 嗯,是一个原创中文音乐剧。 等翻过几页介绍,她心里大致有了点数。 出品方奇新文化,此前一直致力于引进国外优秀音乐剧,她上大学的时候没少蹭票去听,对它的整体状况也算熟悉。 至于这次的制片人曾远…… 老实说,谈清梦有些吃惊。 倒不是因为他的知名度,相反,曾远算是华语乐坛鼎鼎有名的音乐人了,手下出来的经典歌曲不胜其数,但过去归过去,对于音乐剧制作人这一角色他却是头回触电……怎么讲呢,要是完全不担心仿佛也不太可能。 不过,曾远诶! 谈清梦又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万一能搭上曾远这条线,没准以后什么弯路都能避得远远的…… 况且,现在就她这样一个四十八线小透明,还想着担心制片人的口碑? 能侥幸选上就该烧高香了好吗! 谈清梦看完一遍,已经花了好些时间,可她犹自觉得还不够,又翻回去看第二遍。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门铃响。 紧接着,伴着开门声的,是一句谈清梦无论如何都不想听见的声音。 叫她突然如坠梦魇。 谈清梦一时间呆住,连手机从手里滑落都没注意。 “哎哎哎,我没听说小谈有男朋友啊?你谁啊你。”那人一出声,仿佛那口大黄牙近在眼前,带着如上次那样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步步朝她逼近…… 谈清梦忍不住抖起来。 隐隐的,宗航说了句什么,随即那人接口笑道:“我和小谈熟啊,多久的合租关系。” 她听出了得意的口吻,叫人一阵恶心。 “……哎,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那声音陡然一慌,却很快镇定下来,“我看你一表人才的,怎么就和小谈认识了?哎呀那姑娘,不是什么好人!” 此后,一阵沉默。 谈清梦觉得发虚。虽然她很清楚,很多诋毁只是无的放矢,但有关过去的那些传言却是报纸上的板上钉钉,无论他信与不信,它们就在那里,无法销毁,就算侥幸能销毁,也会长此以往地留存在那些看到的人心里。 心里突然感到恐慌。 就算是订婚之前,谈清梦也都没问过宗航对那些事的看法。对于之前沸沸扬扬的传闻,宗航不怎么提,她也乐得不问,一心觉得只要能相安无事下去,迟早会让它们默默消失在过去云烟之中。 可现在一看,原来是她在装鸵鸟。 “怎么,你不信呐,那我要给你好好说说……”客厅里,声音愈发肆无忌惮。 谈清梦瞬间惊醒。 ……就算……就算是叫宗航失望,也不该由外人来说! 她被这样的想法一下子击中,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到门边…… “请出去。” 谈清梦刚握住把手的动作一顿。 显然,门外那人也同她一样愣住了。 “请出去。”宗航声音发冷,“如果你不希望被保安架出去的话。” “哎我说你这人——” “你好,11栋601,有人闯进家里,麻烦尽快派人过来。” “你——啊!” 却听外面一阵动静,好像……动起手了? 谈清梦赶紧推开门:“住——”可乍一看见那两人,“手”字顿时被咽了回去。 宗航闻言回头,难得使劲皱起眉:“进去。” “可——” “进去。”他不由分说,手下重重一拧,对面又是一阵惨叫。 “小谈,小谈快叫你男人住手啊!” 谈清梦瞪着那张扭曲的脸,渐渐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 爽感? 而在她兀自发愣的时候,就见宗航眯了眯眼,一下子反剪着将那人推到墙边。 砰的一声闷响,足以证明撞得有多重。 不多时,保安很快赶到。 宗航交接了那人,又冲他们说了几句,才终于关上门。 谈清梦还站在房间边上,没有像宗航说得那样进去。从始至终,她都见证着那个所谓合租人的嘴脸,他的叫嚣与求饶,以及最后脱口而出的谩骂,一声一声,全跟刀子似的割在她的心里。 太痛了。 谈清梦支棱着眼,看宗航朝自己走来。 近了,更近了…… 谈清梦突然一下子醒悟了,直想往房间里躲,结果整个人脱力地沿着墙边往下滑。 然后,她落进了他的怀中。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出声。 谈清梦的眼神虚虚浮浮,飘了一圈,就是不敢往宗航脸上看。 “清梦?” 大约是有人在叫她吧,她愣了愣,犹如梦中地嗯了声。 “谈清梦。” 这一次,腰间力气倏然收紧。 她颤了颤眼睫,终于流转出细碎的眸光,像是强行突破重重阻碍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却又在角落里潜藏了暗淡的阴云。 “你……不要听他。” 宗航没听清:“什么?” 谈清梦喉间一哽:“他说得不是真的。” 宗航愣住了,抿唇看着她好久,就在谈清梦几乎快错觉他是不是要发火的时候,突然扶着她的腰撑起来。 谈清梦下意识揪住他胳膊。 “想什么呢?”就听他温温和和道。 她抬眼看过去。 而宗航勾着抹浅笑,依旧环着她:“就算要听,也是听你说。” 他凑得很近,鼻息随着声音扑起一层湿暖,倒也渐渐定下她怯懦又不安的心。 第1章 现在的微光(3) 谈清梦但凡冷静下来,便直接被眼下情形带得一阵尴尬。 现在,她挽着宗航胳膊,宗航搂着她的腰,两人还眼对眼地相互盯了好久…… 是不是该松开了啊? 谈清梦抿了抿嘴,飘着眼神,开始在心里默默倒计时,不过没等她自行放手,宗航那边到陡然来了阵催人的手机铃声。 “抱歉。”宗航顺势松开她,走到客厅另一头接电话了。 他背着光,只能从侧脸看出些微勾起的唇角,谈清梦又将目光往下看,就见他单手插兜,微倚着沙发扶手的边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松散漫的意思。 是谁啊? 谈情梦忍不住猜,原地呆了好一会而,才想起去检查刚才送来的行李。 行李就放在玄关那边,整个箱子都倒了个个儿,估计是刚才争执的时候被撞了,好在房东讲良心,用来托运的纸盒子没有薄得天怒人怨,除了外面一圈明显摩擦得不像样,里面东西还算完好无损。 可这打包打的,是不是也太紧了…… 谈清梦拿手在四面探了探,硬是没找着胶带的封口在哪儿,正想着去找把剪刀,结果突然就在眼前直接出现了。 “给。”宗航简短示意,等她接过去后,才又冲电话道,“我知道了,晚上见。” 谈清梦吭哧吭哧地划箱子。 宗航收了线,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帮忙展开。 谈清梦埋头掏东西:“你晚上要出去?” 宗航跟着往外拿:“我们。” “啊?”她意外,手下一停,“我也要?” 该不会是周珺她们来了吧? 宗航抱着一摞书起来,垂眼看了看她:“是宋绯。” 她一愣。 宋绯? 那个工作室的老板?宋泽的妹妹? 晚上,他们约在了家粤菜馆,等到的时候,宋绯已经喝完了一杯茶。 “航哥。”宋绯站起来,顿了顿,又冲谈清梦甜甜地笑,“嫂子。” 谈清梦被这声“嫂子”震得魂飞天外。 “嗯,比你哥上道。”宗航拍了拍谈清梦,“坐。” 谈清梦赶紧点头,她被宋绯盯得有点发毛。 宗航推来一份菜单:“想吃什么?这边赛螃蟹做的不错,给你来一份?” “我都可以,不然还是问问宋小姐——” “不用管她。” 喂,又是朋友又是客人的,这么不留情面好吗? 谈清梦想了想,还是看向宋绯:“宋小姐——” “哎呀,叫我宋绯就行。”宋绯真的毫不在意,“嫂子你也别和我生分嘛,再说,我也是带了任务来的。” “任务?” 宋绯笑眯眯地掏出平板:“看婚纱啊,航哥没和你说?” 婚纱? 谈清梦的表情有点见鬼。 宋绯看见,忍不住皱了下鼻子:“你们都怎么回事儿啊?”她面向宗航,“一个个藏着掖着的,还准备当惊喜呐?” 你们? 宋绯像听见谈清梦的心声一样,迅速转回来:“嫂子,我们不理他。” “你哥是过来人。”宗航缓声。 “点你的菜去。”不知道为什么,宋绯的脾气一下子冲起来,尤其是在听到宋泽那一段的时候尤为激烈。 宗航难得没反驳,径自去叫服务员了。 宋绯平复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嫂子我带了几个系列,你一个个看啊……” 可谈清梦一面啊啊应着,一面却被宗航拉走了注意力。也许宋绯没注意到,可她却看出宗航说起“过来人”时,明显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飘着一丝细微的遗憾。 “……嫂子?嫂子?”宋绯叫了几声。 谈清梦回神:“抱歉。”她顿了顿,又很快纠正,“别叫我嫂子啦,我们应该差不多大。” 宋绯翻了个白眼:“我怕航哥打我。” “怎么会?”她失笑,“宗航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谈清梦还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他很温和,充满正义,还会关心人。”她撑着头,思绪飘到白天发生的那一幕,“也……让我有安全感。” 可宋绯却撇嘴道:“你这说的和其他人感觉差不多啊。” “差不多?” “这些都是航哥的优点啊。”宋绯道,“你们是夫妻,总该有点不同的吧?”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 宋绯说得没错,夫妻间的吸引,是该有些不同的地方,可现在一时半会的,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宋绯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害羞:“那我问你好了,你觉得——” “宋绯。”可身后,宗航站在门边叫了声,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航哥,我话还没说完呢。” “婚纱选好了吗?”宗航却撇下她,直接走到谈清梦身边,“一起看?” 他微微侧头,眼中带笑。 晚饭吃到最后,谈清梦终于敲定了最后一件敬酒服。 宗航说是与她一起,但决定权还是在她自己手里。 大红的秀禾服,香槟色的主婚纱,酒红的敬酒服,一套下来几乎把宋绯的存货掏了个空。 “秀禾服要手工刺绣,可能没那么快拿来给你试穿。”宋绯边收拾边说,“不过样式你放心,是我朋友做的,她是她们那儿首屈一指的刺绣师傅。” “叫你费心了。” “一生一次的婚礼,可不能马虎啊。”宋绯摆手,“真的,看到航哥结婚,我特别开心。” “啊?” “因为我哥这辈子肯定没指望了啊。”她莫名地有些萎靡,也不再多说,挥手冲两人告别。 谈清梦记着宋绯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出神。 宗航与她走了几步,忍不住问:“怎么了?” “啊,没事。”她摇头,等上车坐好,才感叹了句,“我感觉,宋绯心里有事儿。” “嗯。”宗航转着方向盘,淡淡应她。 “你知道?”谈清梦听出味儿了,有些称奇,“她那么外向,你都发现啦?” 是谁说男人和女人的脑回路从来不在同一频道来着的?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以前的她。” 谈清梦皱眉:“她很有名?” 宗航看了眼后视镜,把车拐了个弯:“小时候没少干坏事。” “比如?” 他扶着方向盘,仿佛回忆了一下:“你妈妈被她撕过裙子。” 我去,平地惊雷啊。 谈清梦悚然:“什么?你再说一遍?” “嗯,宋绯撕过你妈妈裙子,大概……五六岁的时候?” “呃,能问问理由吗?” 宗航皱眉:“没理由。” “哈?” 他补了一句:“大概是看她不顺眼。” 很棒,宋绯的形象在谈清梦心中一下子高大起来。 “我真没看出来。”谈清梦忍着笑,“第一次见的时候,真没觉得她们俩还有这段往事。” “小孩子干坏事,就算事后追究起来,再惨也不过几句责骂,反倒是被干坏事的人,不能一直计较,不然会被人说小气。”宗航隐隐带了些笑,“不然,再加一个宋泽也扛不住啊。” 谈清梦还在脑补周珺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到最后,才喘着气又问:“那后来呢?她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没想到,宗航莫名静下来。 “宗航?”她怕他没听见,便再问了一遍。 话音刚落,玻璃外的雨刷突然缓缓摆动起来。 “飘雨了。”宗航仿佛随口一说,然后,又像是接话一样地道,“出国念了趟书,可能就变了吧。” 不过,语气却开始渐渐回冷。 谈清梦虽然还摸不准宗航的脾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宋绯的事情,宗航肯定知晓,但他却不愿意说。 也对,毕竟是别人的隐私,就算要说,也该轮到宋绯自己开口。 当然了,谈清梦并不觉得以她和宋绯的交情,会轻易得到背后真相。 但这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毕竟,活在当下,能看出宋绯是个可以交朋友的人,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宗航有事出门,临走前留了张字条,提醒谈清梦记得冰箱里的午饭。 谈清梦打开瞧了眼,两菜一汤,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的一头猪。 等洗漱完毕,谈清梦重新回到卧室看资料,基本来讲,曾远那个项目的要求她已经读得不多了,而她需要面试的人物介绍也记得滚瓜烂熟,接下来,就是要按要求准备面试曲目。 可是,准备什么好呢? 那个人物是个天真无邪把的角色,她喜欢把什么都摆在脸上,高兴就快快乐乐地叫,难过就痛痛快快地哭,和谈清梦自己的人生经历基本背道而驰。 谈清梦倒不担心技巧方面,毕竟她也是在学校经常被老师狠夸的人,但唯独在情感投入这一点上,她总有些力不从心。 这个问题,宗航应该是有所了解的。 毕竟他听过她的《On My Own》,也听过她的《Once Upon A Dream》,这两首歌,与其说是走神带来的不完美,倒不如评价为是欠缺真情实感。 对爱情的悲喜,是它们的核心所在,却也是谈清梦一直参不透的谜题。 究竟,什么是爱? 宋绯昨天近乎这样问过她,而她差点被逼得抱头鼠窜。 在谈清梦的记忆里,肃西的前十年人生中,她不曾看到过任何人的爱情,她只得到过外婆的呵护,而在离开肃西的后续岁月里,周珺与谈先耀的爱情与她无关,甚至在降临到自己身上时,唯一隐晦的暗恋也被谈思玖彻底毁灭。然后,声名狼藉的她只能远走他乡,发誓永不再回来。 可现在…… 谈清梦默默撑起下巴,片刻后,用着不知该怎样描述的情绪,无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宗航。” 第1章 现在的微光(4) 中午吃过饭,谈清梦便进了书房。 她一早就和宗航打了招呼,眼下便借用钢琴准备面试曲子,不过勉强小弹几首,却始终找不出特别合适的选段。 毕竟,要供挑选的是曾远啊…… 谈清梦叹了口气,干脆盯着黑色的钢琴镜面出神。她想起之前没看完的采访,是曾远在不久前接受流行音乐的纪念奖项后,对于自己跨界合作音乐剧的一些想法。 “……对于华语音乐剧而言,原创确实是一条非常难走的路,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不去走。”那时,曾远面容稍显疲倦,可眼睛却在发亮,“如果能从弯路中探讨出本土化的真正解决方法,那我觉得多走走弯路也不是没有意义。” 可曾远老师,如果真能传达出意义,那又怎么能叫弯路呢? 因为这一点,谈情梦把那段视频重复看了很多次,最后,心被激荡得砰砰直跳。 她真的,真的很想参与曾远的那部戏啊! 下午晚些时候,谈情梦去小睡了一会儿,正梦到面试的最紧要关头,枕边手机突然连天作响。 “还在睡?”宗航听出她的慵懒,愣了愣。 “不是,刚睡没多久。”说着,谈情梦又打了个呵欠,“什么事啊?” “待会晚上在江音这边吃饭,你一起吧。” “江音?”听到母校名字,她总算有些清醒,“你今天去江音了?” “过来见个朋友。” “邵教授?” “嗯。”宗航没多回她的问题,只道,“那你现在过来,力海咖啡厅一楼,我在靠观景池的位置。” “现在?” “有其他朋友在,刚好介绍给你认识。” 谈情梦顿时激动:“你的朋友?” 也不知道宗航听出意思没有,就听他在那边笑:“赶紧过来。” “哎哎哎,等我啊。”谈情梦选歌的郁闷一扫而空。 她高兴了。 挂断电话,谈情梦在行李里好一通翻找,她来江川本就是为了办事,也没带多少件衣服,结果衣到用时方恨少,在四五件中精挑细选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拿了件条形衬衫配阔腿裤。 还好有双搭得上的平底鞋。 谈情梦这样一想,总算吁了口气,可很快,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糟糕,没有带化妆包。 谈情梦顿时不想出门了。 开玩笑,穿着随意勉强能扯个追求舒服的理由,可连粉都不给扑一个,是不是也显得太不上心了点? 谈情梦皱着眉想了想,捞起手机给宗航发信息。 小糊涂仙:在吗在吗QAQ? 宗航估计就把电话放在手边,很快便回了。 Hang:什么事? 谈情梦抿着唇,手指飞动,增增加加又删删减减,一句只有四个字的话硬是被她拖出了满满的心酸。 小糊涂仙:我没化妆…… 然后,连发了好几个不带重样的嚎啕大哭。 等等! 谈情梦突然愣住,目光僵硬地挪到正在对话的人名,突然一下子慌起来。 怎么把平时与岳琳的聊天习惯用在宗航身上了? 赶紧撤回! 她赶紧去长按表情图,可没想到,宗航的下条消息却瞬间窜进来。 Hang:为什么要哭? ……当然是因为不能对你的朋友们太随意啊,万一都是大拿,她这个小虾米岂不是会死得很惨? 谈情梦絮絮念叨,可发出来的话却是—— 小糊涂仙:怕对你的朋友不尊重…… 这一次,她强忍着没再表情包轰炸。 宗航依旧回得很快,还是言简意赅的老样子。 Hang:不会。 小糊涂仙:他们真不生气? 随即,对话框便陷入“正在输入”的提示,用了比之前大约长了好几倍的时间,终于发了条新信息出来。 Hang:他们不敢。 明明是很平常的陈述句,却架不住谈情梦深深脑补了宗航的一贯口吻,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她正笑着,一只带着伊丽莎白圈的英短摸头表情突然出现在眼前。 接着跟来三个字—— Hang:乖,快来。 谈情梦被这俩重磅炸弹呛得一激灵。 宗航今天见的都是些什么朋友?怎么连微信风格都变了?谈清梦踏进江音的时候,正好是上课时间,除了穿树林子时听到的声声鸟鸣,整个校园几乎都静悄悄的。 她抄了近路,很快就到了靠观景池的那排窗户附近,力海咖啡厅里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正与人聊天的宗航。 仿佛是感受到了视线,宗航突然将视线转过来。 两人目光顿时撞在一块。 谈清梦愣了愣,赶紧招手,宗航含笑点头,仿佛对面在问,又冲对面说了几句,然后,谈清梦便见着对面也转过来一张脸。 是个很明艳的女人。 因着间隔距离的缘故,谈清梦虽然觉得那人眼熟,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直到面对面地见到了,才终于恍然大悟。 “你好,我是曾明薇。” 谈清梦盯那张脸,莫名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谈小姐?” 她回神,赶紧微躬地去握曾明薇的手:“你好明薇姐,久仰大名。” 宗航在一边看着,见谈清梦那副情不自禁的激动样子,难免有些惊讶:“你认识?” “对啊。”谈清梦顺口应下,又对他的不在意感到奇怪,“你不知道?” 宗航奇怪:“知道什么?” 谈清梦一阵面瘫。 好吧也是,以他的地位,不知道那些也是正常的。 她心里隐隐有了羡慕,刚要开口解释,却被坐在曾明薇身边的男人抢了先:“宗航,人家明薇好歹也是国内的王牌经纪人,怎么一到你嘴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原来你是指这个。”宗航不理他,直接冲谈清梦道,“说清楚不就完了。” 这话哪好意思当面讲,抱大腿的嫌疑太严重了。 于是,谈清梦笑了笑,直往宗航旁边坐,嘴上同时招呼着:“邵教授。” 邵忆森一愣:“你认识我?” “我以前听过您的选修课。” 他了然,不自觉露出一抹打趣的笑:“是对宗航感兴趣,还是对我的课感兴趣?” “邵忆森,麻烦你别总拿自己和宗航放一起。”曾明薇冷然,“羞不羞?” “……明薇你不拆我台会死啊。” 谈清梦瞪着江音男神与王牌经济实力对决,只感到自己正在围观一场神仙打架。 拜托,大拿们能不能矜持点? 还好曾明薇不喜欢多话,呛了几句后就转过脸。她看向谈清梦,却并不开口,只是盯着她眼睛瞧。 这女王般的眼神,好可怕。 谈清梦突然就抖了抖。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气势弱小,毕竟曾明薇一直以来的名声,可是以火爆脾气与绝佳行动力双向著称的。 “你不用紧张。”曾明薇言语淡淡,“就是好奇一下。” 好奇? 她眨了眨眼。 就见曾明薇牵起唇角:“好奇你怎么拿下的宗航。” 话音刚落,邵忆森在一边无声大笑,直接把肩膀抖出了筛糠的频率。 而对于这个问题,谈清梦当然不想傻乎乎地自己回答。 曾明薇见状挑眉,将视线转向宗航:“上半年还说要享受单身,现在就要结婚了?” 宗航浅淡地嗯了声,斜靠进沙发座里,正与谈清梦的肩膀一拳之隔。他微微偏头,看着谈清梦不自觉紧抿的唇,忽而微微一笑。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专注在钢琴上面。”曾明薇眯着眼,又一次扫过谈清梦。 一边的邵忆森突然咳嗽起来。 可宗航恍若未闻,只顺着曾明薇的话连连点头:“缘分来了,自然不能往外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谈清梦总觉得,曾明薇对她有股莫名的针对。 难道是……情敌? 她被这一想法吓了一跳,然后大力否决。 毕竟以曾明薇的个性,要是真喜欢宗航,恐怕就直接自己追上了,哪还轮得到她谈清梦一个无名小卒的插入。 这不是啪啪打王牌经纪的脸吗? 谈清梦抚着胸口乱想,直到耳边倏然打过一声响指。 “走了。” 她愣愣回头,就看见宗航正对自己笑。 四人一路往江音后门去。 最开始,谈清梦步步跟紧宗航,可宗航的另一边,又站着与他说话的邵忆森,而至于曾明薇,则不急不缓地落在后面走。 她突然觉得这排布实在不大对,与宗航小声提了声,便慢下脚步与曾明薇并肩了。 曾明薇沉着脸,完全没有聊天的兴致。 谈清梦走了几步,忍不住拿眼角余光瞟她。 的确,曾明薇是美的。 曾有报纸开玩笑说,若曾明薇愿意进军娱乐圈,恐怕会是很多女明星的劲敌,可她偏偏甘愿做幕后推手。 “你和宗航是怎么认识的?” 曾明薇看了眼她:“国外。” “你也学音乐?” “不是。”曾明薇一顿,“碰巧遇到。” 谈清梦张了张嘴,深感这话题没法继续,想了想,便又找了个切入点:“那你今天来江音,是为了?” “出来转转。” “我还以为是——” “签艺人?”曾明薇毫不留情,“我不是星探。” 好吧,看起来这话题也没办法深入了。 等谈清梦又走了几步,终于被曾明薇的气势压得微喘,思考再三,她只能硬起头皮道了声歉,重新回到宗航身边。 宗航看着与邵忆森相谈甚欢,可谈清梦刚一走过去,他就踩着点转过头,唇边挂着些许笑意。 “打扰你们了?”谈清梦赶紧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宗航却道:“没什么说的,就是闲聊。”然后,他又问,“你呢?” “我啊,我也和明薇姐聊了几句,就……”她顿了顿,有点为难。 总不能说是曾明薇态度不好,自己受不了就逃了吧? “就……”谈清梦盯着宗航,突然灵机一动,“就想找你了。” “找我?” “对啊,因为聊到你了嘛。”她不动声色地扯谎,“具体别问,女孩子的秘密。” 宗航应了声,听起来像是相信了。 可一边邵忆森听见,却古怪地看过来几眼:“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有点不大对——”他原本还想继续,没料到附近突然传出一段极为洗脑的音乐,还伴着几句听不大清的说话声音。 “谁选的曲子,品味呢?”邵忆森瞬间找到吐槽点。 谈清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艺苑?今天有活动?” 宗航也被那声音刺得一阵皱眉:“怎么搞的?” 三人一时间停下来,纷纷朝着那方向张望。 身后,高跟鞋哒哒地走近了。 “这边海报贴得到处都是,你们就没看见?”曾明薇的声音依旧冷淡,“说是知名校友表演,哦,就是音乐剧系毕业的。” “音乐剧?知名?”邵忆森率先反应过来,转向谈清梦问,“谁啊?” 是啊,谁? 谈清梦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你也不认识?”曾明薇斜睨着她,慢慢吐出一个名字,“她叫秦曼。” 第1章 若是故人来(1) 秦曼? 谈清梦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隐约想起来那个起先委委屈屈不像话,后来又颐指气使的艺人姑娘。 是她? 见谈清梦面露了然,宗航倒没什么,邵忆森却更好奇了:“你同学?” “不是。”她摇头,“之前在其他地方见过。” “我说呢……明薇,你是不是搞错了?” 曾明薇瞥他:“她去年刚毕业。” 邵忆森噎了一下:“哈?” “她又不经常上课,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那你怎么知道?” 曾明薇轻嗤:“她是玖闻力捧的小夜莺啊。” 玖闻? 谈清梦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闻言倏然一愣,下意识地去看宗航。宗航倒没看她,不过伸手拍了拍她胳膊,感觉像是有安抚的意思。 “力捧也不奇怪。”就听宗航温声道,“她算是玖闻现在拔尖的了。” “哈?”谈清梦没忍住惊讶。 宗航投来一眼。 “我就是……奇怪。”她干干地笑了声,“她最近很出名?” “出不出名,估计你马上就知道了。”曾明薇摸着指甲尖,嘴角微微翘起,“毕竟她现在走的路数……”她说着一顿,意有所指地看向艺苑方向。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视线刚过去,艺苑那边就同时响起了歌曲前奏。 ……又是《OnMyOwn》。 老实说,谈清梦被这首歌弄得有点心力交瘁。 这倒不是因为最近反复听见,毕竟身为音乐剧系的学生,钻研作品曲目已是学习常态,但她就是受不了秦曼唱它。 谈清梦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谈思玖可是要她帮忙假唱呢! “当然是真唱。”谈清梦不知不觉问出来,邵忆森倒没觉得有什么,很自然地接口,“你不觉得唱得有点……紧张?” 唔,评价得倒有趣。 谈清梦侧耳听了听,顿时为邵忆森的说话艺术倾倒。 何止是紧张,简直堪称毫无感情的发声机器,还是有些生锈的那种。 就这种实力,谈思玖怎么好意思推出来? 谈清梦欲语还休,露出个古怪的表情。 宗航忍笑:“好了,确实没你唱得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说着顿住,嘴角撇得跟被欠了巨款似的,“是态度问题。” 宗航继续顺毛:“嗯,我懂。” 谈清梦被他的理解触动,默默投去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哼。 “态度?”曾明薇曼声道,“既要逐利又要求名,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那声音里的厌恶显而易见,谈清梦顿时心情舒畅,觉得自己的被针对简直没什么可担忧了。 不过…… “求名?求什么名?” 曾明薇低头继续玩手指:“你说呢?” 她听出了明显不愿搭理的意思,一下子有点发窘。 “明薇。”宗航出声。 曾明薇手下一停,不情不愿地抬起眼:“譬如,音乐剧小公主,之类的。” 她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不去看谈清梦一眼。 好吧,曾明薇的针对还是不应该被忽视的,谈清梦郁闷地想。 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和人干起架了,可偏偏曾明薇是宗航的朋友,她不得不考虑得多一些。 等等,她为什么要考虑多一些? 谈清梦有些糊涂,下意识地去看宗航。 没想到,宗航也正盯着她:“怎么?”她赶紧避开那道探寻的视线,打哈哈地摆了两下手:“没事没事。” ……估计是这些天相处得久,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习惯。 宗航眼中明显闪过疑惑,但很快化作一抹笑意。 “我真没事。”谈清梦被笑得一激灵,差点怀疑眼前是不是会马上出现一个大坑。可结果,就在众目睽睽下,鼻子上突然叫人轻轻一刮。 “怕什么。”宗航淡淡道,“就算有事,我也能担着。” 瞧这狗粮…… 邵忆森又一次大声咳嗽起来。 曾明薇继续冷眼:“邵忆森,有病就去治。” 或许是宗航显而易见的态度,或许也有邵忆森的打圆场,此后一直到晚饭结束,曾明薇都没再对谈清梦流露出别样的态度。 但这却并不能代表着她一下子就转变得全然无害。 谈清梦自然是郁闷的,毕竟从私心出发,她很想结识这位鼎鼎有名的经纪人,因此等气氛在明面上和缓后,便不停抛出话题与曾明薇拉家常,连带与宗航的话都少了。 奈何曾明薇言简意赅,甚至还不留痕迹地怼,丝毫不买账。 “好了,难得不用指导学生论文,让我安生吃顿饭行不行?”最后还是邵忆森用玩笑打断她们。 他当然不会用什么不好的语气对谈清梦,可谈情梦总觉得他隐隐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可为什么呢? 曾明薇冷淡又不是她的错。 贴了好几小时冷屁股的谈清梦有些委屈。 可不过眨眼,眼前碗里却多了一筷子炸豆腐。 “味道不错,尝尝。”宗航目不斜视,口吻还算和气。 “……嗯。”她默默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好在饭后,邵忆森接到学生邮件,曾明薇也表示有其他公事,四人便分道扬镳。 谈清梦在车上沉默地想心事,等快到家门口,她才分心察觉出宗航竟也沉默了一路。 他也……不高兴? 直到进了家,谈清梦都没从郁卒的情绪中抽出来,脑子里也乱乱的。 她落在宗航后面,莫名开始倚着玄关边发呆,正发呆得入迷,没想到头顶挂灯倏然一暗,吓得她眼前顿时出现一张不屑轻笑的脸…… 是曾明薇。 谈清梦本能一抖,突然就很想捂眼睛装瞎。 ……完了,难道她开始对曾明薇条件反射了? “不进来?”正在纠结之际,耳边传来一声询问。 谈清梦差点跳起来。 “哎,马上马上。”她赶紧找补。 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警惕,宗航眯了眯眼,决定不去点破,不过,等谈清梦踩着拖鞋走进客厅,他又坐在沙发上招了招手。 谈清梦犹豫了一会儿,扒着小沙发问:“什么事啊?” 这又是什么受惊的表情? 宗航盯着她眼睛,心里波澜不惊地想。然后,他指指小沙发,沉声道:“坐。” 谈清梦跟见鬼似的,脑子里有根弦啪的一炸。 该不会,他也要与她聊曾明薇吧? “我真没惹明薇姐。”谈清梦一把捂住脸,本能叫屈,“不是我,我没有,和我没关系。” 宗航眉心一跳。 这都什么和什么?难道他像是一脸找茬的样子吗? “……你先坐下。” 谈清梦却从指缝盯他,嘴上道:“你直接说。” 一瞬间,客厅里沉默得不像话。 还是宗航先开口:“我没有怪你。” 那你一路都不说话? 谈清梦腹诽着,慢慢放下手。她看见宗航薄唇微抿,面色倒还算平静,却隐隐有点压着什么东西的意思。 谈清梦突然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清梦。”就听宗航叫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盯着他,眼神里带了些不自知的防备。 宗航叹了口气:“我们要结婚了。” 谈清梦一愣。 “你会是我的妻子。” 然后呢? “我们会在一起……嗯,三年时间。”宗航看她,语气稍显严肃,“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哪样?” 宗航却闭口不谈,目光里流露出不赞成。 谈清梦只能自己归根溯源,但很快,渐渐开始嗅出端倪。 “因为明薇姐?”她脱口而出,“你在生气这个?” “我没有生气。”宗航瞥她。 还没有?口是心非。 “因为她是你朋友啊。”谈清梦赶紧表明自己的无所谓,“再说,她也没对我怎么,我听听就过,没事的。” 不就是语气差了点吗?要知道,周珺和谈思玖以前可比曾明薇过分多了,她不也熬过来了? 谈清梦努力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哎呀,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和明薇姐吵的。” 她流利地一通保证完,却没料到宗航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自己跟前。 谈清梦忍不住一缩。 “……谈清梦。”她感觉宗航咬了咬牙,半晌后才又道了句,“还是生病的你比较可爱。” 甩下那句话后,宗航就去书房了。 谈清梦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儿。 “哎,你什么意思?”她哒哒地去推书房的门,“我生病怎么了?” 宗航正倚坐着看书,闻言稍稍转过转椅,脸正巧被落地台灯的光影一分为二。“不记得算了。”他淡淡道,明处的眉梢眼角都很平静,好像不过一眨眼功夫,刚才莫名情绪外露的人已然不是他自己。 谈清梦愣了愣,都快以为自己错觉了。 “还有事吗?”宗航低下头,手下翻过一页,“没事就休息去。” “啊?” 宗航却不再理她,真的一门心思开始看书。 谈清梦被晾了一会儿,有点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可是,用什么办法呢?目光扫过房间一角,她倏然眼睛一亮。 “我能再用会儿你的钢琴吗?要练习曲子。” 一时间,书房静了静。 就在谈清梦以为她要被沉默至死的时候…… “还没找好?”宗航低头盯着书。 她赶紧接口:“差不多快了吧……还是说,你也要用?” 宗航没说话,不过又翻过一页书,以示作答。 谈清梦顿时脸上堆笑:“谢了谢了。”说完,就要过去。 “站住。” 她刚迈出去的腿一下子定住,折回头:“又怎么了?” 宗航还是看书的样子:“准备唱什么?” “选了几首,还没最终确定。” “好好唱。” “啊?” 他抬手晃了晃书。 可是,真的要听着她的声音看书吗? “不然我还是明天……” “万一我明天要用呢?”宗航眼睛不抬,话说得到很有力,“去。” 得,寄人篱下,能怨谁呢? 谈清梦无语,可身体还是诚实地往钢琴那便靠,不过等掀开琴盖坐好了,却感觉有股脾气直往手指头上涌。 她抿了抿嘴:“我开始了。”说完,眼珠一转,故意留白片刻,接着突然雄赳赳地砸下一串旋律。 宗航狠狠抖了一下手。 谈清梦背对他,当然看不见他的表情,而她也乐得看不见,自顾自地手下翻飞,硬是把爵士乐出了进行曲的味道。 Icancook,too,ontopoftherest 我也会下厨,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Myseafood'sthebestinthetown 我的海鲜是整个小镇上最好的 AndIcancook,too 我也会下厨 Myfishcan'tbebeat 我的鱼可不会被打败 Mysugar'sthesweetestaround. 我的糖是周围最甜的 …… 而在谈清梦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宗航就一下子用劲合上了书。 他的额角突突直跳。 谈清梦,她是故意的! 第1章 若是故人来(2) 谈清梦一口气把《I can cook,too》连弹了两遍。 宗航本来还在扶额,结果听到最后,倒渐渐舒展了面容,可紧接着,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从小受沈缃熏陶,他当然是懂的。 而正是因为懂,所以才有疑惑。 其实,对于这首来自《锦城春色》的剧中曲,谈清梦本来就很倾向拿它去参加面试,因此在开始演唱第二遍的时候,她终于认认真真地收了心思。 一曲完毕,谈清梦有些微喘。从表演上来看,这首下厨歌不仅拥有灵动跳跃的唱法,也用歌词包圆了所有配套动作,虽然刚才不过自弹自唱,无需太考虑后者,但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脑补。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谈清梦恍然想起了大学时光,晚上跑到合唱团的练习室,独自一人在那里唱到精疲力竭。 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有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声音传到了耳边。谈清梦顿时惊醒,盯着面前烤漆倒映出的影子。宗航的轮廓有些远,什么也看不清楚,可她偏偏能认出来,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嗯?”宗航又问。 她终于完全回了神:“还有几首。”说话间,手下意识地再次抚上琴键。 宗航哦了一声,也没说好或者不好,不过就在谈清梦深深吸气的当口,他又道了句:“这次别吓人。” 吓人? 谈清梦一下子懂了,自觉有愧地应下,随后便老老实实把其他几首曲子过了一遍,等到了结束,又干脆示好似的请宗航帮忙再选一首。 “再选?”宗航漫不经心地问,“第一首已经决定好了?” “嗯。”谈清梦说,“以前经常唱的歌,比较顺手。” 宗航瞥她,倒也没多说,又指了首《音乐之声》的插曲:“对比起来,这个倒还算情绪饱满。” 也没太刻意着表现。 谈清梦没注意他隐去的意思,连连道了几声谢,便起身准备合上琴盖。 就听身后又问:“你喜欢爵士?” 她一愣,转身看过去:“没什么特定喜好。” “听你说经常,还以为是。” 手指在开合的琴盖边缘缩了缩:“就是喜欢旋律,所以经常唱。” 宗航扫过她乖觉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面试的时候别太主观。” “……啊?”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顿了顿,也懒得猜:“算了,晚安。”说完,转身朝外走了。 留下谈清梦一脸懵地站着。 随后几天,两人继续相安无事地呆在同一屋檐下。 谈清梦日常看书,准备面试曲目,有时候还会蹦跶几下舞蹈,当然,她绝对会悄摸摸缩在卧室进行,而宗航除了在外有一两次小聚,其他时候基本在家看书、练琴,甚至还包揽了做饭,整个一副度假的闲散模样。 难道不用去乐团排练吗?难道不用去学校代课吗? 谈清梦一肚子问号,可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毕竟是宗航自己的事情,她仿佛也没什么立场说道。 期间,邵忆森突然登门拜访。 听宗航的语气,他是没有提前打招呼的。 谈清梦倒无所谓这些,不过,没有见到曾明薇,她却莫名舒了口气。而等坐好后,耳边突然传来邵忆森的道歉,她又难免愣了愣。 “那天我被其他事情烦到了,不小心就把情绪带了出来。”邵忆森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你别见怪。” 见怪? 谈清梦有点糊涂,忍不住去看厨房。 宗航正在里头沏茶。 邵忆森看她动作,赶紧止住:“哎,不用问他。” 谈清梦回过头,仔细琢磨了一会儿。 要真说是有意见的话,也只有在那天快结束的时候,气氛确实变得有点奇怪。 “你是指……吃饭那会儿?” “嗯。” 但关他什么事?态度不豫的是曾明薇啊。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邵忆森竟一下子又道:“还有就是,明薇那边……” 谈清梦被这个名字微微一触,正要本能地开口,却遇上宗航端着茶水出来,便下意识地闭了嘴,而邵忆森看到宗航出来,也是难得犹豫了一会儿,才对宗航道:“明薇飞国外了。” “嗯,我知道。” 邵忆森继续踌躇了稍许:“她最近压力大,心情有些不好。”说着,又看向谈清梦,语气很诚恳,“她一向面冷心热,你别介意。” 谈清梦赶紧摇头。 可宗航却毫不留情:“是明薇的意思,还是你的。” “不用分得这么清吧……” “还是要算算。”宗航勾起唇,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模样,“是你自己要来的吧。” 谈清梦微微一愣,琢磨出那么些意思来。 难道,是因为那时候曾明薇的态度恶劣得有些过分,邵忆森才会亲自登门拜访吗? 可又不是他的问题。 “你也体谅一下明薇,她一个人怪不容易的。” 宗航手一伸:“茶还我。” “哈?” 他重申了一遍:“茶还我,你可以走了。” “别啊,我好不容易请假出来。”邵忆森面色微苦,“得得得,明薇的事情你看着办,我不掺和。” 宗航这才算了,胳膊却又伸出来,大拇指与食指搓了两下:“诚意呢?” 邵忆森不防他还有这一手,瞪眼了半天,恨恨扔下一句:“你狠。” 谈清梦被邵忆森勾起好奇心,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宗航,只能把有关曾明薇的猜想默默憋在心里。 不过很快,她就无暇顾及曾明薇了。 周珺电话过来的时候,谈清梦已经在江川呆得乐不思蜀,差点要忘记她在陵州还有一个所谓的家了。 一通暗示下来,是个人都能听得出,周珺对谈清梦在江川呆这么久有微词。 “毕竟是要结婚的人,还是要在家这边出嫁。”周珺说得很委婉,但谈清梦很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我这几天回来。” “明天吧。”周珺道,“很多事情,还是需要和你说一声。” 事情?真是可笑了,她连相亲都只会临时通知,怎么可能真上心婚礼前的准备事项? 但谈清梦不想为这些与周珺争吵,再说,吵了也没意义,反而又在她那里落下一层话柄,然后鬼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定时炸弹。 “……好吧。”她心里叹气,等挂了电话,去书房找宗航。 琴声已经消退了一段时间,但房门还是紧闭的,谈清梦踌躇着站了片刻,终于小心敲了几下。 “我能进来吗?” 里头依旧静了一会儿,总算传来低低的一声嗯。 谈清梦推门进去。 宗航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正搁下一管笔:“什么事?” 她把周珺的要求简单说完。 “那就明天吧。” 谈清梦点头:“我明早就走,到时候我们在陵州——” “我和你一起,后天。” 她愣了愣:“什么?” 宗航抬起眼,重复道:“后天一起走。” ……等等,周珺那儿怎么办? “怎么?” “可我已经答应了。” “我和她说。”宗航当着谈清梦的面拨出号码,几句话后,便很快挂断电话,“同意了。” 谈清梦还在惊讶。 “还有问题吗?” 谈清梦一下子醒悟过来,连连摇头。 开玩笑,又不是她非要明天死乞白赖地回陵州,能顺利呛得周珺不得不同意到后天,她当然乐见其成。 再说,提出要求的是宗航,与她谈清梦可没半点关系。 想到这里,谈清梦顿时情绪高涨,开开心心道了声谢就要出去。 宗航喊住她:“对了,明晚和我出趟门。” 她扭头,露出个匪夷所思的表情:“啊?” “不然为什么一定要后天回去?”宗航有些好笑,“忆森给了两张livehouse的票,是swing专场,去不去?” 她隐隐嗅出了味儿:“哪里的?” “创工坊那边,不去就——” “去去去,当然要去了!”她差点跳起来。 创工坊诶,江川有名的live house,每一个喜欢音乐的人都会知道的地方,就是一票难求的很。 谈清梦顿时笑眯眯:“谢谢邵教授。” 宗航却咳了声,抬起下巴看她:“谢他?” 眼睛里还有些凉飕飕的东西。 谈清梦啊了一声,在对上他视线后,终于从疑惑中反应过来。 难道说? “走吧。”宗航却避开她的恍然,挥了挥手,“帮我把门带上。” ……谁叫这是他主动要邵忆森拿出来的诚意呢? 算了,就勉强不怪她没想起来吧。 创工厂在的地方是一栋老建筑,据说是民国时期建的教堂,可惜神父走之后,渐渐落败了,后来又被私人买下来,历经时间洗礼,才成为了如今江川人人趋之若鹜的音乐圣地。 谈清梦过去的时候,周围已经华灯初上,现代霓虹的光影与老建筑的斑驳交错相缠,蓦然分隔出过去与现在的交界线。 梦一样的,只要踩上去,就能随时坠入时光的漩涡。 宗航熟门熟路,进门后,便领她去了二楼中间最靠近栏杆的位置坐下。那里视野非常好,正对着下方舞台,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随时能看到台上音乐人的狂热与爱。 谈清梦开始还做得老实,可等音乐响起来,渐渐进入正题,她的身子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往前去,要不是宗航眼疾手快,恐怕说她要沉醉地栽下去也是有人信的。 “注意安全啊你。”可能是swingjazz的缘故,宗航的语气不似以往的淡然,也不像偶尔的玩笑,他只是温柔地对谈清梦说出这句话,就像说过无数次那样,来自情人,亦或是夫妇之间的家常便饭。 不过,谈清梦倒也是听醉了,并没有生出什么意外来,反倒是被楼下旋律一激,突然大胆地环上宗航的脖子。 “我要下去跳舞。”她甚至笑嘻嘻地叫出声。 第1章 若是故人来(3) 宗航一愣神,手掌下意识贴向对面腰际,却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挪开。 “松手。”他微微垂眼,嘴抿得有些紧。 谈清梦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摇头。 而耳边,舞台音乐的节奏正愈发强烈。 其实,要是放在平常时候,谈清梦早就怂怂地照做了,当然,她也应该压根就不会开始。可今天实在太特殊了,难得有票来一次创工坊,难得听到喜欢的swingjazz,难得…… 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谈清梦眯了眯眼:“那你下去吗?”她大有不答应便誓不罢休的架势,勾着宗航脖子不放。 ……现在,宗航有点想把她扔下去。 “你先松手。”他目光沉沉,“松手,我们就下去。” 谈清梦又认真盯了盯,仿佛在估量他话里的意思。 “说好了。”她突然飞快地笑了下。 倏然间,宗航感觉脖子一轻。他视线不移,就见着谈清梦开开心心往楼梯口走,临下去前,还扭头冲他挥了几下手。 “快过来。”谈清梦道。 光怪陆离的灯影中,她的脸忽明忽暗,竟别有一番风味。 谈清梦刚踩上一楼平地,耳边陡然拨出一段复古摇摆的旋律。 周围顿时掌声夹带着欢呼,令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她先是一愣,而后没忍住地笑开,手下也开始跟着打起了拍子。 舞台上,正站着一位酷劲儿十足的小姐姐,弹吉他到兴致高昂处,还会跳下来随意与人共舞。她弹唱俱佳,又很会互动,虽然不是最初唱歌的那位,却有让整个创工厂嗨翻天的本事。 谈清梦边跳边哼,突然感觉眼角有些湿润。 能用音乐感人至深,真好。 视线渐渐模糊,她赶紧伸手去擦,好巧不巧的,放下后正与小姐姐面面相对,可接着,就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眼前那个冷硬的眼妆却瞬间和缓,仿佛带上了点点笑意。 然后,小姐姐单手拍拍她,走了。 谈清梦愣了一会儿,才小心地重新探上自己肩膀。 那是……安慰吗? 吉他小姐姐几首曲子一连到底,直听得人畅快淋漓,因此,直到她鞠躬去了幕后,也还有人叫着要安可。 当然,主办方不会答应。 谈清梦也有些喘,原地站着平复稍许,才想起来哪里不对。 宗航呢? 她一个激灵,眼前很应景地出现了刚才楼上那一幕…… 完了完了! 谈清梦在心里本能叫了声,再想起那时候宗航的表情,整个人便更加不妙了。 不会,还没下来吧? 她赶紧转身,正要往楼梯口跑,结果目光一圈过去,却发现宗航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高脚桌子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而见谈清梦看过来,他闲闲地举起了一杯酒。 ……吓人。 谈清梦缩了缩身子,还是认命地划起步子。 “好玩吗?” 她也坐上另一边的凳子,连连点头。 “难得看你这么……尽兴。” “是啊。”谈清梦说着,兴致又有点起来,“刚才那个小姐姐唱的好赞!” “小姐姐?” “你没看见吗?那个扎马尾辫的吉他手,天哪,真好听!” 宗航看着她的激动样子,抿了口酒,语气中带了点熏然:“看来带你来对了。” ……毕竟在家把钢琴曲听了个遍都没这样过。 谈清梦没听出言外之意,就顾着顺杆上爬:“是啊,真的要谢谢你,哦对,还有邵教授。” “不客气。”宗航默默盯着她,突然前倾了身子,伸出手快速在她脸颊边一带。 扯耳朵干嘛?有点疼啊! 谈清梦下意识地去捂。 却听宗航笑了声:“难得见你戴耳环,看错了。” ……好吧,估计真喝醉了。 她只好无助地干瞪眼。 说起来,谈清梦一向有很强的自主学习能力,因此不管上学还是疯狂走穴,都能循循渐进着游刃有余。 可这些能力中,却从来不包括与异性正常相处 尤其是,疑似喝醉的男人。 “我们走吗?”过了好久,谈清梦才问。 宗航的杯子已经空了,闻言目光微睐,半天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谈清梦松了口气,又问:“能起来吗?” 没想到,这一问问出了端倪,就见宗航眼神一定,突然笑了:“如果不能呢?” 要不是顾及形象,谈清梦真的好想狠狠抓脑袋。 她哪里知道啊! “……我先叫车好了。” 还好,今天他们没选择自驾,不然单是车的处理,就足够让谈清梦头疼了。 这样一想,她忍不住瞪宗航,而宗航又是一声笑。 别笑了好不好? 谈清梦郁闷地要命,准备出去看看出租车,可人刚滑下椅子,又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去哪里?” ……救命啊,宗航今天脑子怎么了? 谈清梦心里兀自大哭,面上倒挤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叫车啊。” “太晚,你别出去。” “啊?” 不去难道在大街上睡觉? 谈清梦将心比心,突然有点理解那会儿生病时,宗航被她缠得无奈又没法发火的心。 “待会车就不好打了。”她努力劝道。 可宗航瞟过舞台方向,突然挥了挥胳膊:“姜然,这边。” 姜然,谁啊? 谈清梦懵圈地跟着瞧过去,一眼便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眼妆。 居然是吉他小姐姐? 而更震惊的还在后面:“你送我们。” 宗航说得理直气壮。 最后,还真是姜然送他们回的家。 鉴于宗航的“醉酒”状态,谈清梦果断把他扔在后座,自己则选择上了副驾驶,一路时不时地与姜然聊着天。 “那天老邵来找我要票,说是给宗航的,我还吓了一跳呢。”姜然很爽利地道,“他啊,一向忙得要死要活,平常就算在江川常住,也是为了演出,我还真想不到他会有空带人来看livehouse。” 原来都是同道中人。 “你们认识啊。” “我是先认识老邵,再认识的他。”姜然往后努嘴,“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 “我马上要出国游学,礼物什么的不好准备,等你们下次回江州再补。对了,我看你也挺喜欢livehouse的,不然把这边经理电话给你,到时候想看可以随时来看。” 谈清梦吓了一跳:“不用麻烦了吧?” “不麻烦。”姜然瞥她,“自家产业,还不得都听我的。” ……什么? “宗航没和你说?创工厂是我爸办的。” 我的天,宗航都认识的是些什么神仙人物? “别和我客气啊。”姜然嘿嘿笑,“难得可以用一下权利。” 谈清梦一阵无语。 得,不仅身份神仙,各自性格也都挺神仙的。 “别和我客气。” 谈清梦听着好笑,赶紧道谢应下,但接着,又很快想起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事实上,她总共也没来过几次。 “看出来的啊,你很开心,而且明显是懂行的,不过嘛……”姜然敲了敲方向盘,“我其实有点好奇啊,你之前想到什么了,怎么会哭?” 谈清梦被问得一愣:“不是哭。”她想了想,慢慢才道,“就是……觉得感动。” “感动?” “你唱得很好,能唱到人心里去。” 音乐的所有目的,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打动了人,才会将那些作用尽情挥发。 而打动人,偏偏是一门玄学。 谈清梦想到还在准备的面试,轻轻叹了口气,头下意识地转向后座。 “宗航?”她本意只是为了试探,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开口。 “我在。”声音一片清明,一点儿也听不出刚才的酒意。 他,一直在听? 谈清梦一下子反应过来,很快,姜然也想到了:“你没喝多啊?” “我又不是为了喝酒去的。” “那你是为了听我唱歌?不能吧?还不如说是喝酒呢。” “你有什么好听的。” “喂,清梦听得很开心啊。” “她啊……”宗航莫名一顿,随即又淡淡道,“我反正没听出来。” 这一次,谈清梦总算感觉到了。 宗航居然有些小孩子脾气似的…… 不开心? 不过,无论两人在江川的最后一晚闹成什么样子,第二天一到,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本该继续的正常生活。 晚些时候,谈清梦与宗航一起回了陵州。 周珺早早派人在火车站接下他们,并想宗航发出了盛情邀请。谈清梦本能觉得周珺不怀好意,想对宗航说算了,可没料到,宗航竟不假思索地满口应下。 “是该好好拜访一下。”等坐进车里,他这样解释道。 很快,车往谈家一路疾驰,谈清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颗本来已经忘记拘束的心,突然渐渐沉了下去。 一行人抵达谈家的时候,晚饭还在准备。 “宗航啊,这些天辛苦你了。”周珺笑脸相迎,“清梦没给你惹麻烦吧?” “不至于。”宗航对外人一贯高冷,不过,倒也顺着她的亲热劲问了声,“周阿姨,最近还好吗?” 周珺闻言,笑容更盛了:“一切顺利。” “那就好。”他点头,便只顾着去与谈清梦待在一块儿。 可很快的,周珺又拉起宗航寒暄了几句,然后,便用一种隐晦的暗示叫走了谈清梦。 宗航把周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倒也不置可否,只是在即将与谈清梦分开的瞬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而接下来,本来要陪他同坐喝茶的谈耀先也因电话离去了。 宗航隐隐猜到了一些,更加坦然地靠进沙发,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旁的杯子,叮叮当当的极富节奏。 可过了片刻,声音又一下子停了。 宗航慢慢抽回手指,仿佛出神似的盯了一会儿,突然很淡漠地问了句:“谈总监?” 第1章 若是故人来(4) 此时此刻,谈清梦正独自面对周珺。 她有点费解。 刚才周珺给出结婚礼物的由头时,她还只当是一句纯粹的借口,没想到在进了书房之后,竟真的被塞过来一个小方盒子。 “给你的。”周珺言简意赅地说,脸上早没有了刚才对宗航的热络。 好像不过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谈清梦很习惯她的冷淡,闻言并不以为意,只是翻着手中那不起眼的盒子,心里的疑惑有些放大。 周珺是个好面子的人,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一个人,印象里,也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去作践。 难不成是自己离开得久了,没有真正相处过多长时间,所以不知道她已经转了性? 要真是这样,那可太糟糕了。 “不打开看看吗?”耳边,周珺的声音又冷冷淡淡地传过来 谈清梦抿了抿嘴,掀开盒子,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讶。 里面自有乾坤,暗纹绸缎垫底,摆着一个雕花手镯,莹白中夹杂了几许浅绿。 “这是?”她忍不住开口。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镯子,她曾在外婆的手腕上看到过无数次,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见过了。 怎么会出现在周珺手上? “是你外婆要给你的。” 周珺还是说得很简单,可谈清梦却倏然愣住了。 外婆? “很惊讶?”周珺看着她。 “……也不是。”谈清梦低声说,忍不住去碰了下那个镯子。 凉凉的,却看着很温润。 谈清梦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其实,自从葬礼结束,她就开始刻意地不去想以前那些事了。 活人的生活,不该被逝者左右。 谈清梦这样告诉自己,并且也拿两人分别的时间当作理由,毕竟自从当年离开陵州,祖孙俩的关系仿佛也在渐行渐远。 可她万万没想到,原来临到最后,外婆还是想着她的。 谈清梦低着头,又摸了摸镯子。 她有些怀念它曾经的温度了。 甚至,觉得可以勉强分给周珺一些好脸色。 可紧接着,却听周珺道:“既然回来,就好好准备婚礼的事情,不要总想着往外面跑。宗航对你忍让,是看在谈家的面子上,不要太任性。” 一句话,就把好不容易略有松动的气氛继续冰得死死的。 谈清梦冷了冷眼,慢慢关上盒子:“还有事吗?没有我先下去了。” “你站住。” 她转过身,盯着周珺那张漠然的脸,一言不发。 “就这么不想听?”周珺抱胸看她,“清梦,你和他到底是不一样的。” 声音微小,却无处不在地飘荡。 “……一不一样,不用你来告诉我。” “看来胆子真变大了。”周珺不动声色,半晌笑了笑,“可是,你又了解他多少呢?” 了解? 谈清梦要张嘴。 可周珺猝然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顿了顿,她轻飘飘地反问,“钢琴家?还是老师?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对啊,难道还有其他? 谈清梦愣愣的,心中隐约有声音在告诉她,赶紧走,不要信周珺的任何说法。可是,她又莫名很想留下来,听听周珺究竟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你就不想知道,他与宋泽的关系?” “他们是朋友。”谈清梦想起宋绯,又道,“应该也是世交。” “还有呢?” 能同意给玖闻搭起安达的关系,他们之间估计还有很深的渊源。 可她却抿起嘴,不想说出心里的猜想。 周珺见状,拿手指敲了敲胳膊:“也是,你们才认识多久,不知道很正常,不过清梦啊……”她突然叹了声,仿佛很真心实意地建议,“你记住,家人是不会害你的。” 家人?现在,周珺倒开始拿家人说事了? 谈清梦有些想笑。 周珺觉得宗航一定会害她,就因为他是外人? “你叫我上来就是要说这个?”她真的冷下脸,“宗航是什么人,我想我比你清楚。” 就凭在江川的那些点滴,不知情的周珺就没资格置喙。 “真的?”周珺勾起嘴角,看着有些讥嘲,但接着,她却屏住了嘴,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的光线比书房亮多了,令她的脸孔显得过于泛白。 “下去吧。”而最后,周珺不知为何松了口。 凭心而论,谈清梦完全不想留下来,等周珺一说完,自己便脚底生风地往外走了,等直冲冲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却听见下面传来一句极为熟悉的声音。 “那我以后能请你去指导她们吗?”口吻难得是讨好。 谈思玖? 她顿时停下来,脑袋悄摸摸地往外探。 ……嗯,看那晃来晃去的背影,还真是。 眼下,谈思玖正在费劲巴拉地与宗航拉关系。 她好不容易拜托周珺拉走谈清梦,才有了与宗航单独相处的机会,怎么可能只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 再说,她本意也不是为了闲聊啊。 “姐夫,既然是一家人,你也叫我思玖好了。”所以一开始,谈思玖便笑着一张脸,指出了宗航称呼上的疏离,“说起来,之前忙公司的事情,还没有好好和姐夫你聊过。” 宗航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往沙发里靠了靠:“没事。” 谈思玖有些挫败,但她一贯奉求主动出击,很快就调整了心态,继续拉着关系,把话题朝想去的方向引…… 宗航神色淡淡,倒也侧耳细听,时不时客气地回上几个字。 谈思玖听了,便更加神情振奋,总算将话题扯到了玖闻上头。 而她自己,也离宗航越来越近…… “谈小姐。”宗航突然站起来,直接往旁边错开,“我相信以玖闻的能力,应该能请到比我更好的老师。” 他保持着距离说完,突然抬头露出一抹笑意:“结束了?” 那是与面对谈思玖时完全不一样的神色。 经宗航一问,谈清梦看好戏的心情顿时被全部打乱。 她本来打算装没事人似的缩回去,没想到,谈思玖也跟着迅速抬起头,隔着一层楼的高度,毫不掩饰目光里的不甘与厌恶。 关我什么事?谈清梦站着不动,干脆回瞪她。 片刻后,还是宗航又一次开口:“不下来?” ……下下下。 谈清梦一级级地走下来。 宗航早就在她迈腿的时候迎上去了,等她刚一落地,伸手就把人往自己身边带。 “说什么了?” 谈清梦挥了挥手里盒子:“给了个礼物。” “是什么?” 她用余光瞥了眼谈思玖,见后者正咬唇当电灯泡,突然升起了一股捉弄的心思。 “你猜呀。”谈清梦踮起脚,对宗航咬耳朵,“给你三次机会。” ……胆子变大了? 宗航偏过头,淡淡扫了眼她:“不猜。” 喂,配合点好不好? 谈清梦莫名吃瘪,正要丧气地挪开些,却被他拿手勾住了腰。她惊得本能挣了一下,却突然呆住。 耳边,在或许一根手指都不到的距离处,正徐徐扑上来几分暖意。 “我听你说。”宗航的声音带了些笑。 又过了些时候,晚饭就在一片表面上的融洽之中开始了。 谈耀先坐在上首位置,一边是周珺与谈思玖,另一边是谈清梦与宗航。等菜上齐,他让张伯带其他人下去,随即举起高脚杯,让里面红酒荡出几圈水纹。 “宗航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家里坐坐。” 宗航也四平八稳地举起杯:“谢谢谈叔叔。” “清梦。”谈耀先又转向谈清梦,“马上就要嫁人了,别再使小性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听得还有些刺耳。 谈清梦默了默,准备端起杯子随意举一下。 “等等。”宗航却止住她,然后,抬起眼看过去,“谈叔叔,清梦很好。” 谈耀先一愣,下意识去看妻子与二女儿,可周珺只是垂眼微笑,谈思玖又瞪向对面,竟没一人想帮他搭个腔。 “哦……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谈耀先勉强挤出笑容,将酒狠狠抿进嘴里。 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宗航居然直接把谈清梦的高脚杯举了起来。 “清梦这一杯,我代她喝。”说完,一饮而尽。 谈思玖的眼睛瞪圆了。 周珺也意外地看过来,刚要张嘴,结果就听宗航又道:“有水吗?清梦喝不得酒。” 谈家三人面面相觑,而被点名的编外人士,从被代替喝酒开始,就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愣神之中。 原来,那时在车里说的“不许”,也会因为他的介入,成为所有拒绝的顺理成章。 之后正式动筷子,谈耀先就跟哑火似的再也不吭声了。 周珺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会儿,才趁舀汤的功夫,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谈清梦:“清梦,吃这么少?”谈清梦刚吃了几口青菜,闻言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底,想了想:“不是特别饿。” “怎么在外那么久,还不好养活了?”周珺一笑,“今天熬了你喜欢的猪脚汤,不尝尝?” 看她笑得还算温和的样子,谈清梦只好把碗递过去:“谢谢。” 周珺浅浅弄了一小半:“先喝,不够再来。” 谈清梦依言应下,无滋无味地咽了一勺。 周珺满意了,眼波扫过宗航:“宗航呢?” “我自己来。”宗航微微笑着,却下筷子去夹别的菜。 “就当是在自己家,不用太客气。”周珺抚掌道,“你谈叔叔刚才说得对,以后啊,确实要多走动走动。” “嗯。”他淡淡应着,就是不给一句准话。 “我们老了,平时也没什么其他念想,就盼望孩子能好好的。”周珺猝然一笑,目光直指谈清梦,“清梦嫁了你,是她的福气。” 谈清梦听了,有些吃不下去,筷子定在碗的上方,晃晃悠悠的,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至于思玖呢,她现在倒是劳碌命,单一个玖闻就累得够呛。”周珺说着,沉沉叹了口气,“之前和安达签了大合同,更是几天都不容易着家了。” “妈,这有什么好讲的呀。”谈思玖低下头,嘴角却隐约翘起,“再说是姐夫帮忙的,我累得乐意。” 周珺拍她:“你也要谢谢清梦,知道吗?” 什么意思? 谈清梦木着脸,一点儿都不想被提到。 可谈思玖这次却无比乖顺,温温地应下后就要抬起脸,周珺则在一旁合掌笑,一副慈爱看女儿的模样。 可谁也没料到…… “与其谢我们,不如去谢宋泽。”宗航直接打断她们,没等对方反应,又淡然抛出另一个问题,“对了,阿姨叔叔,我想带清梦去我那儿住,等婚礼前一晚再回来。” 第1章 如能契情长(1) 话音刚落,周珺等人都是一愣。 宗航并没有用询问的口吻。 不过,谈清梦反而放松下来,她甚至主动去夹了筷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个……” 周珺率先回神,抬手止住谈耀先:“宗航,瞧你这话说的。”她顿了顿,笑得有点微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有意见呢。” “您放心,我可以解决。” 周珺噎了一下:“再怎么说,按照习俗,女儿出嫁前还是应该在娘家。”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宗航却淡声道,“我并不会住在那边。” 他不住? 谈清梦手下一停,看向身边。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宗航顺理成章地回视过去,唇角微微勾起,似在要她安心吃饭。 “周阿姨,可能妈妈没和您说过,那边的房子,本来就是为我结婚准备的。”他看着谈清梦,嘴上继续告知,“不过有些家具还没置办齐,再加上我父母最近都太忙,所以才希望清梦可以去帮一把。” 说到最后,宗航转回头,目光定在周珺脸上。 “可住过去……也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宗航正色道,“毕竟也是她的房子。” 话刚开口时,谈清梦正无聊地啃猪脚,闻言蓦然一惊。 等等,也是她的? 她吓得差点一口咬住筷子。 这话说得也太突然了吧,宗航就不心虚吗? 周珺显然也没料到宗航会这样说,一时间真真切切地愣住了。谈思玖本来全程围观,见状忍不住揪着小心思要开口,却被上首的谈耀先抢了话头。 “好了,既然已经决定,那就去吧,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用一贯打圆场的口吻道,“总不就是走个仪式的事儿,意思到了就行,阿珺,你说是吧?” 周珺这才回了神,看了眼丈夫,既不可见地笑了笑:“你们决定就好。” 就此,有关居住事宜,便毫无商量地告一段落。 谈思玖自然是不甘心的。她一晚上都没什么机会和宗航说话,更别提重叙邀请他为玖闻培训的建议了。何况整场晚餐下来,宗航都将大半注意力放在谈清梦身上,连周珺的话都能爱答不理,更别提多分去一眼关注她了。 谈思玖想着想着,心里便气得突突直跳。 凭什么她要为谈清梦退避三舍? 凭什么! 谈思玖思来想去,终于逮到那两人要走的空档,一路跟人到了外面。 “姐姐。”她心里发恨,可又要叫得亲热。 谈清梦一个激灵,跟着宗航又走过几步,才木着脸转回去。她刻意保持了几步距离,防备着谈思玖哪根弦搭错,干出不明所以的荒唐事情。 好在,谈思玖还算有点理智。 “姐姐,你今天都没理我。” 傻,因为不想理你啊…… 谈清梦面无表情地站着,任谈思玖在她面前渐渐委屈。 装,我看你继续装。 谈思玖耷拉着眼,片刻后,小心抬起来:“姐姐,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 谈清梦愣了愣,有点不明白。 谈思玖却像找到突破口似的,急声道:“上次是我冲动了,可我真不是有意的,况且,你也批我了。”话到深处,她软下了调子,“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和好? 谈清梦一阵无语,很想把她脑子撬开,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奇怪主意。 “姐姐?” 霎时有风吹过,直带得那句故作小心的声音飘忽不定。 谈清梦突然又想笑了。 这样惺惺作态,是吃准了她不会在宗航面前,予人难堪吗? 不得不说,谈思玖赌得真准。 若她现在还是一个人,大不了言语上多做些嘲讽,反正谈思玖最近除了挥巴掌,好像也生不出什么其他的浪。 可这一次,偏偏有宗航在。 他能了解多少谈家家事? 谈清梦不知道,但有些东西,本就不该全一股脑地摊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太可笑,也太悲。 就算宗航现在愿意处处维护她,她也不想至此落到这样的刻板印象上。 这是谈清梦仅剩的尊严。 所以,等谈思玖不再开口,谈清梦才依稀动了动唇:“你……” 她的声音有些小,比不上刚才谈思玖的大包大揽,却不想竟也精准敲到了身边那人的心坎上。 “知道了。”宗航代替应下,伸手拉过谈清梦,直接冷淡地告辞走人。 回去是周珺叫司机送的,谈清梦本来还有些不自在,但看宗航仍是一贯平静的样子,便也逐渐安下心来。 后视镜里,别墅的轮廓开始远去 他们……就这样走了? 明明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可一想到谈思玖那张发青的脸,谈清梦就忍不住要笑。她赶紧暗暗捏了好几下胳膊,直到使了老大的劲儿,才总算叫人正常了点。 然后,她看向窗外。 一杆杆路灯的光点在眼前飞速划过,汇聚成一条没有止境的长线,谁也不知道它会通往何处,又会在哪里终结。 这就是晚上的陵州。 一个她曾割舍了关系,却无法轻易脱身的地方。 于是,谈清梦又多愣了一会儿神。 “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依言回头:“好久没看过了,突然想看看。” 宗航没有多问具体,默了一下,轻声道:“家那边景色更好。” “家?”谈清梦脱口重复。 宗航定定看着:“嗯。” 也许是他的目光含义太深,谈清梦突然莫名有种不适感。她下意识地低了低头,紧接着,试图再次看向窗外。 可是,宗航丝毫不给机会。 他一下子覆上了她的手。 突然温热的触感令谈清梦有些哆嗦。 “你——” “我有点生气。”宗航坦然道。 生气? 谈清梦听着愣住,瞬间忘记要抽回手的想法。 “生……什么气?”她小声问。 可宗航不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长久地沉默了。 一时间,他们就这样静静坐着,左手与右手交叠放置,又随着车身的颠簸一颤一颤。 而每次颤动,都会让谈清梦更加深切的感受到…… 他的温度。 “……宗航。”等车拐过下一个路口,谈清梦终于蚊子似的叫出来,“你能不能……” 拿开。 她赧然着,更小声地说出了那个词。 没想到,宗航却屈起手,直接在她手背上迅速敲了一串轮指。 好在力道克制得蜻蜓点水。 谈清梦一下子看过去,眼里满是错愕。 “不能。”他抿了抿嘴。 谈清梦啊了一声,又赶紧看了眼驾驶座,才凑过去道:“你讲点道理啊。”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不自知地流露出了些许娇嗔。 宗航眸光一沉,眼底仿佛碎了些情绪,很快归于一片幽深之中。 “谈清梦,你总是让我走在前面。”他突然叹了口气,轻声问,“难道我就这么给不了你底气吗?” 然后,摸了摸她的脸。 第二天,谈清梦是被宋绯的电话叫醒的。 “听航哥说,你们回陵州啦?今天到我这儿来一趟呗。” 她揉了揉眼睛:“什么事啊?” “试衣服啊!”宋绯的声音非常哀怨,“清梦你行行好,航哥说,要是你今天不来,我过几天就得自己上门了。” “行,等我。”谈清梦挂断电话,又拥起被子发了一会儿呆。 哦,是宗航要求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急忙趿上拖鞋往外跑。 外面静悄悄的。 谈清梦兀自揽住袖口,沉默片刻。 阳光穿过半敞的客厅窗帘,在木质地板上映出一块又一块的透亮痕迹。 有些像昨晚闪烁在宗航眼里的霓虹倒影。 今天,宋绯的工作室没有其他客人。 谈清梦刚下车,站在台阶上的身影就飞扑过来:“想死我了你!” 她有些受不住这份热情,往后倾了又倾,结果被宋绯一把按回来。 “躲什么!”宋绯咬牙,“待会给我好好试,不然航哥那儿没法交代。” 谈清梦哭笑不得,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她,以示安抚。 宋绯顿时感动得想哭。 “我跟你讲,航哥真是越来越坏了。”她边走边道,“今早我还没醒呢,他就直接电话过来,七点啊,吵死我了。” “……对不起啊。” “和你有什么关系?错也是他的错。” 谈清梦扯了下嘴角。 怎么没关系?衣服可不就是给她准备的吗? 宋绯瞥了一眼,突然笑得很鸡贼:“诶对了,我跟你说哦,待会要是还看上什么衣服,尽管拿。” “拿?”谈清梦讶然。 “别和我客气,反正帐和你那三套一起算,航哥付。” 这位姐姐,你不是拿宗航当冤大头吗? “……不用了吧?”谈清梦干干一笑。 她还想活长点。 宋绯为了方便,先把秀禾服与敬酒服拿出来。 谈清梦看见那一大片刺绣,眼睛顿时直了。 “美吧?”宋绯问着,干脆把秀禾服在胳膊上铺平展开,灯光下,缎面有流水一样的光泽,又被金银线的绣法勾缀,说是满目生辉也不为过。 谈清梦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半道上突然醒悟,手指便滞得微微蜷缩。 宋绯看在眼里,笑了:“哎呀,你的衣服,怕什么?”说完,干脆把衣服往谈清梦手里一塞,“去试试。” 谈清梦不妨抱了满怀,一时愣得有点久。 宋绯只好继续笑着撵:“快点。” 她这才恍然,被工作人员带着进了试衣间,只是一套衣服换下来,时间却比想象中要长得多。 “我帮您把头发盘了盘,待会看效果会比较好。”就听耳边声音笑道,“不过,这套衣服本来就衬您,很漂亮,也很有气质。” “谢谢。”谈清梦不由红了脸,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只是,宋绯却不在刚才的地方。 “啊,老板可能在前面。”身后,工作人员边收拾东西边说。 “没事,我去找她吧。”谈清梦点着头,自己朝那边去,“宋绯,我好了,你——” 只是,她刚叫出那个“你”字,下半截话却突然哽在喉咙,笑容也瞬间僵硬了。 宋绯正与人说着话,闻言回头,眼里闪过惊艳之色。 可谈清梦毫无觉察,只定定看着那个男人,直到半晌,微微垂下了眼。 “小宋总。”然后,她轻声道。 第1章 如能契情长(2) 对面也安静了一会儿。 好在没过多久,就听宋泽从鼻子哼了声:“你说的客人,是她?” 他的语气明显不善,宋绯愣了愣,随即有些恼火:“宋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惊讶一下。” 这语气,可完全不是惊讶的反应。 谈清梦眼皮子颤了颤,就见一双锃亮的圆头皮鞋出现在视野边缘。 “谈清梦,好久不见啊。”宋泽的声音自头顶飘下。 口吻渐渐多了些嚣张。 她听着膈应,可又本能地想息事宁人,只是刚张开嘴,脑子里突然响起宗航昨晚的那句话。 “难道我就这么给不了你底气吗?” 那时候,他问得平静,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无奈。 底气? 谈清梦呆了呆,仿佛琢磨出了些许顿悟。是了,底气……她反思,自己确实不该被有些人轮番挑拨,更何况,宋泽的不喜欢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于是,谈清梦深吸了口气:“不算太久。”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倒无端有了些宗航的神韵。 宋泽顿时一愣。 而宋绯听完便笑,大咧咧地挽过谈清梦胳膊,随后抬起下巴挑衅:“我还有工作呢,您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头也不回,带着谈清梦就往里走。 宋泽拉长的脸上顿时长出一窝苦瓜。 接下来,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 谈清梦安安稳稳地试完秀禾服与敬酒服,便被宋绯叫到沙发边吃茶歇。 “休息一下。”宋绯小口小口咬着桂花糕,姿态是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谈清梦瞬间被吸引住了,忍不住盯了她好一会儿,直看得对面神情隐约有了些尴尬。 “我吃到……脸上了?”宋绯嘟囔着,摸了把嘴角。 “没有。”谈清梦一顿,“就是觉得佩服你。” “佩服我?” “嗯。”她应着,也拿起一块桂花糕,“明明家里有实力,偏要自己出来干。” “我家?航哥说的?” “他没说过,是我大致猜的。”谈清梦笑了笑,“依我妈的性格,能甘心让玖闻仰仗安达,估计小宋总也不是一般人。” “谈夫人啊,也是,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宋绯耸肩,“安达和家里没关系。” 谈清梦微微惊讶:“没关系” 宋绯看她样子,又认真地想了片刻:“可能我们家小辈都比较叛逆,不喜欢仰人鼻息的生活。” 这便更加叫人奇怪了。 不过,谈清梦听出了点到即止,很有眼力见地没继续问。她不断接过宋绯递来的其他糕点,依次吃了个遍,渐渐的竟有些半饱。 直到最后,谈清梦突然想起来:“对了,小宋总呢?” 照理说,她出来这么久,居然一直没见到宋泽,实在有些奇怪。 “谁叫他刚才乱发脾气来着。”宋绯慢条斯理喝着茶,“我让他去买奶茶给你赔罪了,最近新开的网红店,估计现在才排进门吧。” 排……队? 谈清梦脑补出宋泽一身西装,却在奶茶店外翘首以盼的场景,顿感恶寒,赶紧捧起茶给自己压惊。 噫,真可怕。 等再坐了一会儿,谈清梦便去试婚纱了。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 圆弧形的试衣间里,厚重的卷帘缓缓放下,宋绯站在衣架子边,神情专注地揭开防尘罩。 “好漂亮。” 就算之前已经知道样式,眼下看到实物,谈清梦仍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款鱼尾裙也是我最喜欢的样子。”宋绯绕到她身后,一面帮着穿,一面笑道,“你别看造型简单,上面的暗纹可是费了我好些功夫的。”66xs.net 谈清梦低头,目光顺着腰身去往裙尾,是了,层叠展开的香槟色深处,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小珠光,还不是那种统一铺排的机打样式。 “费了很长时间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么麻烦。” “其实都准备得差不多,再说,有什么好道歉的。”宋绯帮她理好腰线,又开始蹲下去弄裙摆,“是我要感谢你愿意听我的建议。” 谈清梦微微出神,想到那天一起吃饭时,宋绯不厌其烦向她介绍这件婚纱,所用的词句远超其他款式。 而正是因为宋绯的莫名坚持,谈清梦才会最终选择穿上它。 “有什么好谢的。”她学着宋绯的语气,低头笑了笑,“我是觉得既然你那么喜欢,选它肯定错不了。” 话音落时,眼前缎面轻微一晃。 “……还是要谢谢。”片刻后,宋绯小小声地回道,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啊?” 她却一下子起了身,带笑指着试妆台子:“站上去吧。” 谈清梦有点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微微倾斜的试妆台子,最容易让新娘伸展出诱人的身段。 “你看,多漂亮。”宋绯在她身后,露了半张脸出来。 谈清梦也盯着镜子。 白皙的鹅蛋脸,长脖颈连着一字锁骨,以及往下不容忽视的沟壑。她从未这样认真的审视过自己,一时间,竟有些不自觉地愣住了。 原来,她也是可以这样,像个真正的新娘的。 “怎么,被自己美到了?”身后,宋绯揶揄地问。 谈清梦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继续瞧着。 “不用害羞,尽管看。”宋绯往后退了一步,“觉得哪里还要改吗?” “不用不用,已经够了。”谈清梦赶紧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眼光真好。” 她发誓,自己绝对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可没想到话音刚落,却见那张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了。 “……宋绯?” 宋绯眼神仿佛在飘,圈过几圈后,又慢慢回到镜子跟前,这一次,看得有些久。 谈清梦忍不住又叫了声:“宋绯?”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这条裙子。”她眼睛里突然有了水光,一闪一闪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谈清梦紧了紧手,看着镜子里的她,面容似欣喜,又似哀伤。 “清梦,你一定要幸福啊。”最后,宋绯抿起嘴,把头扭向一边。 刨除那层不为人知的回忆,宋绯的意思倒也显而易见。 只是,幸福么? 谈清梦却觉得,只要她老实遵守合约,她与宗航的三年婚期,应该是不辛苦的,至于其他,她倒是识时务地从不会妄想。 而这样一来,两人便在试衣间里各自陷入了小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门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人呢?东西买好了!”宋泽的声音由远及近。 “这里。”宋绯瞬间回神,把眼角一抹,便挑开卷帘走出去。 谈清梦呆在原地,任外面叽叽咕咕了几句。反正也听不清他们说话,便继续站着吧,她这样想完,可接着,却看见宋绯重新进来了。 “外面宽敞,你站在地上上看看效果。”宋绯平淡说完,攥起帘子就往一边走。 就听哗啦一声,谈清梦下意识转过去,在渐渐拉开的空隙中,蓦然撞上了那双眼睛。 她愣了愣,没错过对方眼中的欣赏与赞许,以及唇角越发扬起的弧度。 然后,谈清梦的脸开始发烫。 事实上,宗航今天原本不准备过来的。 在江川陪谈清梦的那几天,他落了太多东西没做,回陵州得好好恶补。对于这一点,宋泽直言他是自作自受,本来当时就是个生病的事情,要是放在以前,宗航根本不会多管闲事。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那天赶去江川前,宋泽还在电话里暴跳如雷,“他们谈家人心眼儿多得跟马蜂窝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非要硬往上凑呢?” “她是我未婚妻。” “大哥,协议而已,你玩儿真的啊?” “不管真假,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苍天啊,宋泽只要一想起这句话,就气得心肝肺抽疼。 宗航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而基于这个事实,便越发不爽谈清梦的出现。 尤其是现在…… “你说你来干嘛?”宋泽气呼呼地把宗航胳膊一扯,“是嫌活儿太少?还是假期太多?” 宗航瞥他:“我休假需要通过你?” 宋泽瞪了瞪眼。 “放开。”宗航温声说着,手下却一点情面不留,特别自主地拨走了他。 “没人和我说你会来。”谈清梦有点紧张,胳膊垂在身侧,莫名僵直。宗航认真看着她,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半晌后勾了勾唇:“宋泽告诉我,这里有个女孩子穿秀禾服很美,我就想来了。” 难得新郎新娘都在场,宋绯哪能错过这样好的机会。她无视宋泽几度要吃人的表情,快快乐乐地把宗航的礼服也取了出来。 “去,赶紧换上。”宋绯指了指试衣间,等宗航走后,冲宋泽笑眯眯道,“哥,感谢你哦。” 可给我闭嘴吧…… 宋泽满心想死。 谈清梦忍笑忍得辛苦,干脆离兄妹俩远了点,漫无目的地看过好几圈,最后,还是停在自己的婚纱上头。 要是真如宗航所言,那么,其中一部分功劳,仍要归于衣服设计本身。 归于宋绯。 谈清梦又上手摸了摸,摩挲过处,纹路层层缠绕延展,但她辨不太清,只能隐约感觉到,像是一朵朵正在盛放的花。 宋绯说,她很喜欢这条裙子。 或许,在这些隐藏的心思里,是满含了宋绯的回忆吧。 谈清梦愣愣想着,直到不远处,那个着黑色修身西装的男人,缓缓向她走来。 第1章 如能契情长(3) 谈清梦是看过宗航穿西装的。 今年在华海举办的新春音乐会,宗航就是穿着差不多款式的西装,演奏完了一曲又一曲。而她坐在音乐厅第二层,目光遥遥投向下方,可惜距离确实太远,只能看见宗航不停律动的胳膊。 那时谈清梦绝对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面对面看着宗航的这一天…… “是不是很帅啊?”宋绯的声音从耳边冒出来,“航哥的衣服不需要太花哨的设计,我就选了最简单的,也最适合他。” 她回神,又认真盯着看了看。 宗航一向风度翩翩,雅人深致,如今又凭着这身映入她眼里,一时间,便叫她再也想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 这样一想,谈清梦就有些愣了。 宋绯忍不住打趣:“哎呀,等结了婚,有你看的时候。” 旁边宋泽听了,蓦然哼了出来。 宗航直接给去一记冷眼,随即走到谈清梦身边,微微垂下头,冲她眉眼含笑地问:“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低,却痒痒地钻入人心里。谈清梦顿时羞赧,飞快瞥了眼镜子,里头一双人影贴得有点近,仿佛那就是心的距离。 她呆了呆,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原来,她真的要嫁给他了。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一个星期就没了。 谈清梦原以为宗航不过说说而已,没想到就在试婚纱的那天晚上,他把谈清梦送回去,就转身去了沈缃那里。 随后,便好几天都没有出现。 谈清梦猜到宗航应该很忙,但对于忙的内容却不怎么清楚,她本来想着要不要发个信息关心一下,可每次文字都打好了,心里又开始咚咚打鼓。 万一宗航觉得她别有用心呢? 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谈清梦还是决定算了。 不过,她也并非没有被宗航影响,就在她窝在家里,继续准备音乐剧面试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突然上门。 是谈思玖。 接到门口保安电话的时候,谈清梦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听见谈思玖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才终于恍惚回神。 “我有事找你。” “……让她进来吧。”谈清梦抿起嘴,满脑子都是揣测。 很快,谈思玖出现在了门口,显而易见,她脸色阴沉,并不是自愿拜访的模样。 究竟怎么回事? 谈清梦疑惑着,但依旧礼貌地迎她进屋。 谈思玖也不客气。她在客厅转了一圈,等谈清梦端水过来,突然语气发酸地道:“看不出,宗航对你还挺好的。” 谈清梦微微一滞,然后,去另一边的沙发坐下。 她大概明白谈思玖的意思。 老实说,刚走进这套大平层,谈清梦自己也吓了一跳。 绝大部分原因,在于这里完全基于简欧风的装潢摆设,背靠着通透敞亮的空间感,无时无刻都流露出低调的奢华,而刁钻到墙线的设计,也完全不像宗航对周珺讲的那样,需要谈清梦的帮助。 当然,对于宗航曾提到的结婚说辞,倒是并非虚言。 难怪谈思玖会嫉妒。 谈清梦面无表情,手指交错着放在膝盖上。她似乎在看谈思玖,但目光又很快飘开,仿佛只是需要透过谈思玖的脸,想起别的什么事情。 “本来不该我来的。”谈思玖突然道,“但妈妈她太忙,实在抽不出空。” “什么事?” “婚礼。”她说着,从手边拿出一沓装订好的半大册子,“她的意思是,你选一选。” “我随意。”谈清梦淡淡扫过,看出都是些策划选择,忍不住皱了下眉,“宗航知道吗?” 别不是直接忽略宗家那边,自己拿主意去了。 “我们可不是你,这点规矩还是知道的。”谈思玖干脆把册子往茶几上一扔,“快点选。” 这话的意思是,宗航没意见? 谈清梦一没收到宗航消息,二不觉得周珺会这样轻易好说话,便有些持保留态度。见她不动,谈思玖不耐烦了:“你快点,我还有事呢。” “放在这里,我现在选不出。”谈清梦抬起下巴,“有事就走,没人留你。” “你——”谈思玖眼睛瞪了瞪,但居然硬生生忍着没站起来。 谈清梦奇怪:“你不走?” 谈思玖深深吸了口气,半带着假笑道:“看你选完再走。” ……她是被下蛊了吗? 谈清梦无语:“你等等。” 然后,她站起来,走去房里给宗航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接起。 “清梦?” “谈思玖来了。”谈清梦小声道,“她说你——” “嗯,我知道。”宗航顿了顿,隔远说了几句话,又重新回来,“就她一个人?” “说是我妈太忙。” 宗航应了声:“你选好了?” 谈清梦一愣:“没有呢,我以为她框我。” “她们不会。”电话那边,声音仿佛带了些笑,“你尽管挑。” “……你不选吗?”她咬了下唇,“万一我选的你不喜欢,怎么办?” 婚礼这种事情,如果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是会闹笑话的。 “我相信身为粉丝的自觉,以及品位。” 她却还在犹豫:“可是——” 而这一次,宗航确实笑出来了,带了些逗趣的意味:“好了,你真觉得我没看过?” 哦,也是。 谈清梦突然发现,只要是与宗航对话,她的机灵劲便会莫名降到正常值以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智商碾压? 不要啊。 她悻悻想着,再次走进客厅。 谈思玖看来很忙碌,正抱着手机手指翻飞,听她出来,头也不抬一下,只是嘴上说道:“求证完了?” 语气冷冷的。 谈清梦懒得去理,伸手拿起策划案一一翻过。 还好,没出现什么太过复杂的内容。 谈清梦不由庆幸。虽然她没结过婚,但在以前兼职的时候,曾被介绍去为一场婚礼唱过歌,新人的家庭在江川有头有脸,因此整套流程下来,她也算是亲眼目睹了双方的辛苦。当然,谈清梦并不是大方地在为周珺考虑,纯粹只想让自己舒服些。 基于这一点,她十分感谢宗航的体贴。 于是,谈清梦认认真真地翻了好几遍,挑出一套与音乐有关的策划:“就这个。” 她摊开册子,想递还给谈思玖,却发现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上头。 谈清梦皱了下眉:“怎么了?” 谈思玖抬起眼,意味深长:“还真是它。” 谈清梦一愣。 “姐夫也是第一眼就挑中了它,不过他还是多找了几个,说是最后看你。” 她顿时琢磨过来:“你在场?” “我当然在。”谈思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你不知道?” 谈清梦有点茫然。 她能知道什么? 刹那间,客厅的气氛有些凝滞。 可谈思玖哪会不明白意思,很快,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请出他去了玖闻。” 谈清梦抿着嘴不说话。 她从那晚的家宴便知道,谈思玖是需要宗航去玖闻的,可她完全没想过,宗航竟然也会真的答应帮她。 谈思玖却嗤笑道:“谈清梦,你可以啊你,我都想好好学习你的手段了。” 手段? 这说法真的很似曾相识,似乎这位大小姐一旦被惹怒,就会把这顶帽子毫无保留地扣在她头上。 不过现在,此一时彼一时,借宗航那晚车上所言,目前谈清梦好歹背靠大树,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正确之道。 所以,她毫无开口的意思,神情就像是在说,请继续表演。 谈思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狼狈。 “要不是顾忌玖闻,你以为你还会这样舒服?”她咬牙,“故意设下陷阱,让安达以为玖闻不安好心,又强迫我们给你低头,真是一箭双雕。” 等等等等! 什么叫…… “陷阱?”谈清梦实在忍不住打断,“谈思玖,你指责我,好歹也要真一点吧?” 她哪有闲工夫给她们挖坑? 再说,设计玖闻做什么?那里既没她股份,又没她位置,她干嘛费这种伤脑筋的神? 谈清梦在心翻了一百个白眼。 “现在目的达成,就要装无辜了?” “不是装无辜,是我本来就很无辜。”谈清梦懒得听她瞎说,直接做了个送客手势。 “你——” “我什么我?你话都说不清了吗?”谈清梦灵机一动,又建议道,“不然我再给宗航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不用!”谈思玖叫起来,一把扯过册子,表情忍得十分痛苦。 这样子,倒是奇观。 谈清梦看在眼里,非常好奇宗航究竟干了什么事儿,能把一向鼻孔朝天的谈思玖弄成这般憋屈。 “好走不送。”她斜靠在玄关边上,口吻平平淡淡。 可谈思玖的脸更绿了,手下仿佛动了动,却是更加抓紧了提包。 ……嗯,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又不能打我的模样。 谈清梦忍不住,露出一抹揶揄地笑来。 “你别得意太早。”谈思玖走出去后,嘴上还在恨恨,“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多谢关心。”她点头,边关门边道,“我会注意的。” 可话音未落,外面的手突然伸过来,把门死死顶住。 “还有事?” “你以为我在说笑?” ……得了吧,就算告诫也轮不到你。 谈清梦顿时冷下脸。 谈思玖仿佛没看见,一字一句道:“宗航的地位与身价,以后只会越来越高,你们走不长的。” 关你什么事? “我比你了解他。”谈清梦下了逐客令,“现在,可以走了吗?” “真的吗?”谈思玖眯起眼。 她张嘴就要回答,只是倏然间,却想起了周珺的那句话。 钢琴家?老师? 谈清梦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心中突然升起些微苦笑。 若不是被宗航之后的温柔触动,又怎么会忘? “看来,妈妈说的没错。”谈思玖扯起嘴角,终于有了种出恶气的畅快感,“谈清梦,你今天这样对我…… 她说着,渐渐前倾身子,一张脸透过拉开的门缝,满是恶毒:“我也祝你绝不好过。” 最后一句话,谈思玖真心实意,咬牙切齿。 第1章 如能契情长(4) 谈清梦本以为她不会在意谈思玖的言论。 可是这一次,她竟然错了。 在谈思玖走之后,谈清梦先是在门边站了好久,然后又到沙发旁继续发呆。她盯着谈思玖喝了一半的水杯,里头波纹平静的水面上,渐渐浮现出那讥嘲的唇角。 “真的吗?”嘴巴一张一合,不断回旋出这三个字来。 真,的,吗。 谈清梦猛地闭上眼。 她不是没有想过,却始终走不出那一步…… 可谈思玖却给出了最真实的提醒。 怕,或者无视,都不是一个好办法。如果想要长久地从婚姻关系中获利,适当的坦陈与了解,才是这种别有用心组合所需要的最优选择。 谁叫,她自愿呢? 谈清梦长长喘了口气,拿出电话。 “是我,她走了。”她低声说,手不断在边缘摸来摸去,最后,终于咬了咬牙,“你现在在哪儿?我想来找你。” 宗航却沉默了。 谈清梦的心里无端发慌:“不方便吗?”她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些紧,不是刻意,就是莫名其妙发干发虚。 可电话那边,只传来沙沙的翻纸声音。 这是,不愿意? 谈清梦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蠢。 “不方便也没关系。”她干巴巴地表示,“我就是看你几天没来了……” 糟糕,这话说出来,仿佛哪里不对劲? 而宗航似乎也意识到,停下了动作。 现在,真的没声儿了。 谈清梦揉了把脸,庆幸自己只是隔空尴尬:“你忙吧,我先挂了。”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仿佛低到了尘埃深处。 可没等真挂断电话,宗航的话语却清晰传来。 “你来吧。”他顿了顿,又道,“来安达,到了打我电话。” 安达? 谈清梦皱眉,甚至很想给自己一耳光。 没听错吧? 虽然她清楚宗航与宋泽的关系不假,可也不至于直接联想到安达头上。 可硬要说她很惊讶…… 倒也有些过分。 毕竟周珺和谈思玖的暗示摆在那儿,谈清梦又不是真傻,肯定猜到宗航与安达有点关系,只不过,现在“这点关系”被无限拉长,看起来,应该是相当有关系。 天哪,她究竟答应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谈清梦一路惴惴,在安达楼下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终于拨通宗航电话。 很快,一位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出现在大厅。 “请问是谈小姐吗?”她微微带笑,却又有种不容忽视的干练气势。 “啊,我是。” “您好,我是总裁办的杨静,请跟我来。”说着,杨静错开谈清梦稍许,开始在前面引路。 谈清梦苦兮兮地板着脸,心里却在惊涛骇浪。 总裁办? 安达的总裁不该是宋泽吗? 难道宗航……想上位?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与谈思玖的描述不谋而合。 不然地位与身价上哪儿涨去? 谈清梦忧郁地发现,她已经完全认同这一设定,并自动忽略宗航的钢琴家身份了。 相比起来,钢琴家简直不要太亲民好不好? 想到这里,谈清梦又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谈小姐,到了。”杨静突然停下,侧身道。 她恍惚迈出一步,在脚尖快抵上地毯时突然回神,赶紧收回来。 杨静看在眼里,倒什么也没说,只再次背过去,伸手将门敲了三下,随后推开进去。 “宋总,航总。”她站在门边,扭头示意,“谈小姐来了。” 可谈情梦却停了一愣。 宋泽也在? 当然,宋泽在与不在,谈清梦还是要进去的。 屋里总共三人,宗航,宋泽,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陌生脸孔。 忐忑。 “杨静,待会不管有什么事来找,都把人给我拦在外面。”宋泽看起来有些暴躁。 可怕。 谈清梦默默把视线收回来,等门在身后彻底合上,才抿嘴看向宗航。 “坐吧,刚好有事找你。”宗航走过来,指了指沙发。 她点头。 “这位是周岩周律师,主要负责安达法务。” “谈小姐,哦不,以后该叫宗夫人了。”周岩笑着道。他看上去面色温和,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刻板印象。 “……你好。”谈清梦更懵了。 难道她主动来找他,还需要专业律师把关? 合同上没写这一层啊。 “别误会,是我也刚好有事找你。”宗航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笑,“关于这些,周律师会告诉你。” “什么?”她心里打鼓,“是哪里出问题……” 宋泽听不下去了:“我说你们能不能少点废话?赶紧拿出来签字。” 啊? 谈清梦没忍住,嘴张成个O型。 不至于吧? 别告诉她宗航心血来潮,为了双保险,又弄了个合同出来? 谈清梦胡思乱想。 “你瞎叫什么?”却听宗航不悦道,“给她是你同意的,叫律师也是你允许的,怎么,现在又要闹?” 难得被宗航当面怼成这样,宋泽顿时丧气得要命。 周岩笑了笑,不过因为共事经验,他才懒得管那两人,便直接对谈清梦说:“谈小姐,航总要把手里的部分股权赠送给你,这是合同,如果没问题的话,麻烦你签个字。” ……等等? 谈清梦惊悚:“股权?” 哪里的股权? “是,航总身为安达创始人之一,持有相应股权。”周岩把合同展开,指着上头一处道,“这是赠与你的数额。” 什么什么? 谈清梦瞪大眼睛。这一路过来,她倒是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树,却唯独没有肖想过这一职级…… 创始人?宗航居然也是安达创始人? 宋泽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你居然没告诉她?” 宗航冷冷瞥去一眼:“闭嘴。” 谈清梦突然有些忧愁。 怎么办,她开始觉得谈思玖说得不是没道理了。 大公司总裁与普通民众,可比知名钢琴家与新人音乐剧演员更为天差地别。 要是宗航决意反悔…… 不不不,他不会。 谈清梦快被自己折磨疯了。她左一个脑补,右一个脑补,以至于连一句周岩的解释都没听进去,等又过了片刻,周岩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开始询问是否要签字了。 “……宗夫人?” 谈清梦被他连声喊得一激灵,茫然地看过去。 “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眨了眨眼,犹豫地盯了眼合同,又扭头去看宗航:“真要给我?” 谈清梦问得很小心,结果,不等宗航开口,一边按脑门的宋泽又炸了:“放心,宗航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儿的,绝对不会坑你!” 听上去,语气又冲又幽怨。 “安静点。”宗航皱了皱眉,不过转向谈清梦时,表情倒又归于淡定,“不多,是一点心意。” 心意? 难道五百万,还不足够吗? 谈清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钱越多,赢面也就越大,可现在宗航明显有些透支,而他所给予的,又已经开始超出婚约限定的一切。 万一日后清算起来,谈清梦估计真不懂该怎么还了。 这些东西,林林总总的,把自己卖了都还不完吧! 倏然间,她突然展望到了未来。 周岩不明白谈清梦的沉默,问了几声无果,只好把头转向另外两位。 “别看我。”宋泽冷笑,顺便出了个主意,“不然你再多叫几声‘宗夫人’?” ……别添乱。 周岩老成的脸上顿时翻出白眼,紧接着,干脆无声询问宗航。 怎么办? 宗航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谈清梦身边,搭着扶手蹲下:“有问题?” 他的脸微微偏过,挂着平和又温柔的笑。 谈清梦低头缩手:“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 “我认真的。”她一下子看过去,顿住,又将声音降了降,“你老实讲,是不是最近钱太多了?” 宗航还真想了一会儿:“没有。” “那你干嘛给我?”谈清梦无语,余光扫过宋泽与周岩,做贼似的说,“如果到时候我不还你呢?” 那安达的股权,她就拿走了? 宗航还是认真脸:“这不能算彩礼吗?” “……我收了就真不还你了。” “嗯,好。” 谈清梦目瞪口呆。她本意只是要提醒宗航,别鸡飞蛋打一场空,没想到对方浑然不觉,甚至还微微笑地压了下她肩膀。 “就这么定了。”宗航说着站起来,冲周岩点了点头,“麻烦你。” 周岩又是一连声的“宗夫人”过去。 宋泽气得牙痒痒,等宗航走过来,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高兴了?” “我每天都很高兴。” “别打岔,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咬牙,“你说与玖闻合作就算了,怎么还做起赔本买卖,亏不亏?” “不亏。”宗航随口回答,在看到谈清梦临签字时又给来一瞥,下意识勾了勾唇。 宋泽全看在眼里,更气了:“那周珺想拿你们结婚做噱头的意思……” “继续压。” “拜托,每天压新闻好累的。” “谁让你每天压。”宗航沉下眼,口吻变得很淡漠,“合作上动点手脚,让她知道,安达不会被人随意摆布。” “那谈清梦呢?” 没想到,宗航奇怪地看过来:“关她什么事?” “她不也是谈家……” “纠正你一点。”宗航摆了下手,“现在,请叫她‘宗夫人’。” ……很好,宋泽要气坏了。 谈清梦对此交锋毫无觉察,眼下,她正遵循周岩的指导,总算办完了该办的手续。 “还有其他事吗?” 宗航在她起身是就已经迎上去:“没了。”想了想,又温声问,“那你找我的事呢?” 啊? 谈清梦一愣,很快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怎么?” “没,没有了。” 宗航却以为她在顾忌,不动声色地扫过另外两人,尤其特意盯了演横眉冷对的宋泽。 宋泽无语望天,嘴里乱七八糟哼起小调。 “哎呀,真没事!”谈清梦不料他会多想,赶紧去拉人。 宗航顺势侧身,却是一副不刨根问底不罢休的架势。 谈清梦只好道:“那我和你悄悄说。” 她才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被谈思玖乱了阵脚,才过来找人的…… 丢脸。 不过,宗航却是想到另一层。他难得看见谈清梦这样情态,略一思考,觉得依言俯下头也不是那么为难。 “说吧。”他学着她的口吻道。 谈清梦就尴尬地提了句谈思玖。 “她啊。”宗航倒不怎么惊讶。 “……我当时真有些慌。”谈清梦咬唇,默了默又问,“是不是很蠢?” “是有点。” “啊?” 他揉她头,语气带笑:“我是说她。” 而在谈清梦看不见的地方,宗航却一丝丝地冷下眼神。 敢到家门口搬弄是非,还真当他是吃素的了? 第1章 如能契情长(5) 此后又过去几天,陵州突然出了条不大不小的新闻。 谈清梦是被岳琳提醒才知道的。 事关玖闻,大概意思是当家花旦秦曼在一活动现场耍大牌,还对几位老前辈目中无人,一时间群情哗然,网上粉丝混战到直逼热搜,再后来,甚至还出现以前的工作人员匿名爆料秦曼名不副实。 不过,至于怎么个名不副实法,说得倒也含混。 可谈清梦一下子就想到了曾明薇说过的那句话—— “她是玖闻力捧的小夜莺啊。” 夜莺? 为了名声,会选择假唱的夜莺。 她忍不住笑了笑,再顺着新闻刷下来,就看到玖闻官方补救似的发了一则视频,在由其出品的某影视剧主题曲录制现场,秦曼一身休闲裙装,戴着耳麦唱得十分投入。 “你说这是不是炒作?” “不大像,秦曼又不走黑红路线。”谈清梦把平板放到一边,伸手去叉水果吃,“对了,你给我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她其实不太想关心那姑娘。 岳琳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到玖闻倒霉,想告诉你。” “它又不是破产。”谈清梦开着玩笑,等把嘴里水果咽下去,又道,“对了,我本来也要问你个事的。” “什么?” 她说了个时间:“有空吗?” “我想……哎等等,婚礼是不是?” “嗯。” “我的天,你可总算定了。”岳琳一声长叹,“不过,我怎么没看到有消息说这件事啊?” 也是,这些天网上静悄悄的,别说结婚了,连个八卦小料都没有。 “我不知道。”谈清梦很诚实地说,“我就只管请你。” “请我?” 她咬着牙签笑:“伴娘,来不来?” 说起伴娘这一茬,还是沈缃提出来的。 事情发生在拿到股权的第三天。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谈清梦还以为那串陌生号码是骚扰电话,差点就给挂了,还好想着屏幕上没多做提醒,便总算接起来听,结果…… “清梦,下午有空吗?” 沈缃的声音一经传来,她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不记得我了?” “没有没有。”谈清梦赶紧问,“沈阿姨,有什么事啊?” “没事就不能给你电话了?”沈缃顿了顿,“你回来这么多些天,我都没空见你,怪不好意思的。” “您说哪里的话……”她咬了下唇,“您忙您的,我没关系。” “这怎么行?”沈缃笑起来,“下午出来聚聚,就我们俩。” 就……她们俩? 谈清梦心里敲起鼓。 这算是,未来婆婆的示好吗? 在与年长女性的相处上,她没有多少正常经验,而明显的是,沈缃也并非周珺那类人。 怎么办? “我……”谈清梦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建议,“不然也叫上宗航和叔叔,一起吃个饭?” “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在,我们都不好说话了。” 哈? 仿佛是感觉到她的踌躇与疑惑,沈缃干脆不让谈清梦选择了:“说好了,我到时候开车来找你。” 这怎么能行? 谈清梦赶紧阻止:“沈阿姨,我去找您就好了。” “没事没事,你等着就行,先这样啊。”说完,沈缃真把电话挂了。 完全不给人劝说的机会。谈清梦脑子里云山雾罩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给宗航打电话。这一次,电话倒很快接通,不过,谈清梦才匆匆说了个开头,就被宗航打断了。 “没事,她一直想来找你。”宗航语气散漫,带着三分笑,“我妈妈很喜欢你的,别担心。” 一句话,就把她的担心全扼住了。 “那……”谈清梦哽了一下,又小声提了句开车的事情。 “开车?”宗航有点意外。 “你说是不是不大好啊。”谈清梦听他这样反应,心里更忐忑了,“我又不是不能走,怎么好意思让你妈妈来接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也是不赞成的意思了? 谈清梦一阵庆幸,可接下来,却开始头疼。 总不能该她自己去和沈缃讲吧? “不然……你和她说说?”谈清梦吞吞吐吐地提议。 没想到,对方竟一下子笑起来:“让她开。” “啊?” “你不用在意,她就是……”宗航想了想,忍不住笑着说,“就是难得看我爸不在,没人管她开车。” 谈清梦懵了。 所以,沈缃是想借见她的由头,好好过一把车瘾? 这操作可还行? 在谈清梦的眼中,沈缃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这种感觉,不仅是因为她执教于音乐剧系的缘故,更是因为在两人的几次见面中,她对谈清梦释放出了最大的善意。 哪怕,只是由于宗航的关系。 不过这一次,沈缃却带来了更大的惊喜。 等接上谈清梦,她先高高兴兴驾车在陵州开了一圈,然后便拉着人足足逛了一下午,期间大包小包买个不停,要不是谈清梦极力阻止,恐怕几家店都会被她搬个半空。 “你这孩子,给你买衣服还不乐意。”沈缃嗔笑,但看了看时间,总算点头去餐厅坐下。 谈清梦松了口气。 ……她快累死了。 等菜的时候,沈缃问起了婚礼。 “本来不该我来问,但小航说你家里最近忙,所以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一下,就自作主张地来找你了。”沈缃说着,开玩笑道,“你可别怪我多管闲事啊。” 谈清梦赶紧摇头。 能不和周珺她们打交道,简直是件天降的大喜事。 “我怎么会怪您。”她顿了顿,又满怀感激地说,“就是麻烦您辛苦了。” 沈缃抚掌,倒也不再提谈家,只开始絮絮说着婚礼的注意事项,最后,将话题落到了伴娘上头。 “这次婚礼只是小范围的宴请,伴娘人数倒也不用太多,两位,正好好事成双。”她点着手指笑,问谈清梦,“想好叫谁没有?” 谈清梦却有些犯难。 她离家这么久,陵州这边早没有朋友了,可从读书到走入社会,江川那边又只有岳琳一个算得上是熟人…… 难道要直接说,只有一个? 谈清梦想想就觉得丢脸。 “我还不知道……哦,不是。”她有些尴尬地找补,“一时半会真说不出来。” 沈缃细细看她,没吭声。 谈清梦别开眼,心里有点绝望。 这样拙劣的借口,怎么能骗得过人呢? 她忍不住紧了紧手。 ……沈缃会怎么看? 谈清梦突然发现,原来她最不敢面对的,是让沈缃渐渐看到最真实的她,然后,觉得自己满腔温情全给错了对象。 如果沈缃真这样想…… 谈清梦突然觉得心上一痛。 她有多贪恋来自沈缃的呵护,就有多不愿直面最后的结局。 “宋绯怎么样?” 谈清梦还在兀自难过着,冷不丁听耳边传来这样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半晌才开口。 “宋绯,你不是认识吗?”沈缃道,“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半个女儿,人也很靠谱。” 谈清梦倏然反应过来:“好啊。” “那剩下一个——” “我有朋友。”她脱口而出,下一秒,又紧张地咬起唇。 真是欲盖弥彰。 可沈缃不以为意,满口应下:“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未落,几盘炒菜新鲜上桌。 “吃饭吧。”她笑眯眯的,仿佛完全忘了婚礼。 “嗯。” 沈缃准备拿筷子夹菜,倏然之间,又紧张地对谈清梦叮嘱:“别告诉你宗叔叔,说我吃了虾。” 她连连点头。 绝对不说,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说! 因有沈缃坐镇,谈清梦终于顺利迎来了婚礼。 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谈清梦前一晚就住进了谈家,虽然还是在之前的客房,不过却被布置成了新嫁娘的屋子,因此,当于乐迈步进来的时候,首先就震惊了好一会儿。 “发什么呆啊。”谈清梦刚换好秀禾服,,大红的嫁衣衬得她姿容动人。 于乐见到她,刚被喊回神的思绪又飘远了。 谈清梦好笑,又顾忌着妆面,只好掩唇偷偷乐了乐。 “姐!”于乐终于跺脚,“我刚下夜班就来看你,能不能别埋汰我。” 宋绯在一旁笑喷:“这才说明你们关系好啊。” “真的?” 岳琳瞥了眼门外,接口:“不然问问你姑姑?” 于乐想到刚一进门时,迎面周珺那张辨不出喜怒的脸,顿时噤声。“好了好了,于乐是我弟弟,你们不许闹他。”谈清梦笑着止住两位伴娘,重新转过脸,“现在也没其他事情,先去歇会儿?” 她以为于乐只是来看看,没想到话音落时,于乐却正了正脸色。 “姐。” 谈清梦一愣,看着他难得严肃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让宋绯和岳琳先去一边。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她抿唇。 “其实我今天来,是要给你个东西。”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不是已经送过礼了吗?”谈清梦推着他,佯作生气,“于乐,再加钱我可不乐意了。” “不是我。”于乐任她动作,等了片刻,才小声说,“是外婆。” 谈清梦一下子停住了。 “还记得你之前还她的钱吗,她一直给你留着。”于乐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不觉间,声音染上了些涩意,“姐,我知道你怪她,她也知道,所以一直没和你说,可我们……” 话到深处,他哽了一下。 “真的很爱你。” 于乐的到来,在谈清梦心中增添了一笔别样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得到最亲近之人的祝福。 却没想到…… 谈清梦微微失神,直到耳边传来新郎一行已经上楼的消息。 然后,她被簇拥着坐上床。 房间外面,宋泽的声音率先接近,很明显,他正在被于乐为难。宋绯侧耳听着,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还好有岳琳扶着,而岳琳,也是很高兴地牵起嘴角。 谈清梦全看在眼里。 可她满脑子都是于乐临出去前的话。 “姐,爱你的人,都希望你能过得好,我是,外婆是,宗航……也是。”于乐看出她的惊讶,“我就知道他没告诉你,本来这张卡我还想要不要托姑姑转交,可他直接找到我,要我给你。” “他怎么知道?” “我没问,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于乐顿了顿,眼里渐渐溢满不舍,“姐,你会幸福的。” 幸福…… 谈清梦阖了阖眼,等睁开时,门口已经传来几声惊呼。 宋绯扭头:“清梦?” 谈清梦看着她,突然一笑:“让他们进来。” 既然新娘发话,门就再也不好堵着了,很快,宋泽与邵忆森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宗航。 谈清梦看着他。 其实,她又有好多天没见过他,但这个人的样子,竟一点都不显得陌生与模糊。 宗航也在看她,眉目如星,薄唇微翘,仿佛天地间最闪耀的时刻,都尽情汇聚在他的神色之中。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凑到了她面前。 “走吗?” 都到这一步了,还要询问? 谈清梦微微笑着,眼角却隐约可见泪花。 宗航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打量。 而此时的周围,喧闹声已经停下了。 “宗航。”谈清梦突然很想说话,“我……” 她声音很轻,像没有目标的小船,在汹涌的浪里浮浮沉沉。 然后,唇上传来一抹温热。 研磨着,又满是缱绻。 “清梦。”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喟叹。 谈清梦眼睫轻颤,迟迟不敢应出那一声。 直到温热散去,留他与她十指相缠。 第1章 各为咏叹调(1) 婚礼结束的第二天,谈清梦就与宗航回了江川。 宋绯拉了宋泽过来送他们,结果,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谈清梦呵欠连连,就差直接垂到宗航肩膀上睡了。 “清梦,昨晚……很辛苦哦?”宋绯从后视镜里瞥见,笑得不怀好意。 谈清梦本来困得要死,闻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搞什么,宗航还在呢! “瞎说什么呢?”她微微红了脸,赶紧拿余光瞧向身边。 还好,宗航也正闭着眼,看起来不大像听见的样子。 谈清梦松了口气。 老实讲,作为新婚夫妇的一员,她还真怕被问到这一点。 毕竟…… 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对于夫妻关系,其实宗航在合同上写得很明白,除开明面上的东西不讲,细微到最隐秘的相处,他也规规矩矩地列了好几条。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 “不对双方做任何强迫之事。” 所以,等昨晚婚礼终于告一段落,两人回了家,宗航便直接去了客房。 “要不,你睡主卧?”谈清梦有点不好意思。 宗航脚下一顿,高深莫测地扭过头:“嗯?” 她假装没看见他的戏谑:“就是……我睡主卧不大好。” “怎么不好?” 谈清梦没料到他会直接问,愣了愣,感觉舌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毕竟是你的房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开玩笑,就算宗航嘴上说过也是她的,她也不会真一厢情愿地应下来。 “清梦。” “啊……啊?”谈清梦被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 宗航微微俯下身,眼里含笑,与谈清梦鼻尖对鼻尖,距离之近,仿佛只要一开口说话,就能被他的气息尽数包围。 ……那是属于宗航的味道。 谈清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是,在邀请我?”耳边,声音若有似无地飘,仿佛天然带了些引诱色彩。 她一时呆住,很快,脸不争气地红了。 “你……”谈清梦结结巴巴,吭哧吭哧的,完全“你”不出个所以然。 没想到,宗航却直起身子。 “不逗你了。”他垂眼看她,嘴角上翘,“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哦,晚安。”谈清梦小小声地说,目送宗航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后。 然后,她一把捂住脸。 完了完了,怕不是以后都要这样相处? 万一宗航再添把油,她怎么抵挡得住! 不过,谈清梦的担心并没有出现,等在江川休整下来,她与宗航便仿佛两条平行线,重新回到了搭伙合租的原点。 也还不错。 而呆了几天后,宗航突然接到任教学校的邮件,邀请他临时去出席一个活动。 “什么时候走?”谈清梦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收行李,忍不住问。 “明天下午。” “这么赶?”谈清梦感叹,见他拿起衬衣,有些举棋不定的样子,顺嘴道了句,“选左手那件。” “嗯?” “比较衬你的……嗯,箱子里的色系。” 宗航低头扫了眼,突然一笑:“你说得对。” 然后,他把右手的衣服随手扔到一边。 “哎,会皱的。” 宗航难得疑惑地瞅了眼:“皱?” “你不知道啊?”说起叠衣服,谈清梦可是很有心得的,“这种材质得挂起来,最好还要熨一熨。” “哦,有阿姨收拾。” ……真是奢侈。 谈清梦正在心里腹诽,结果听耳边又来了句:“不然你帮我?” 她一愣。 等等,他们现在有这么随意了? 宗航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仿佛是误会了什么,轻飘飘道:“我付钱。” 她闻言,一下子笑起来:“成交。” 等宗航走后,谈清梦就要面临另一件大事了—— 音乐剧面试。 不过,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说起来,还要多亏宗航,在江川的这几天,宗航除了日常练琴,就是好心接过她的伴奏。 “你还是专心唱,不要分心了。”宗航说得很委婉。 可谈清梦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就是之前露的一手《OnceUponADream》掉链子了吗? 她有些气,忍不住瞪他。 可宗航却敲敲琴键:“你觉得呢?” 不觉得,不觉得! 谈清梦心里咆哮,但想了想,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行啊,辛苦你了。” “不辛苦。”宗航颔首,“准备。” 一提到工作,她赶紧正了正表情,开始认认真真地唱起来。 这种伴奏对宗航来说是小意思,他指下翻飞,目光渐渐移到谈清梦的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 宗航太了解这样的神色了,曾几何时,在他试图凭一己之力,开始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才能,也是怀抱着如此刻谈清梦一样的心情。 充满昂扬的斗志。 宗航忍不住微笑,然后,不自觉地弹完了整首曲子。 “唱得怎么样?” 宗航淡定:“还行。” “还行?那就是不好喽。”谈清梦却道,“我们再来一遍?” ……行吧。 于是,宗航又依言重来了一遍。 “现在呢?” 宗航认真想了想:“可以。” 可谈清梦又道:“我觉得中间一段情绪不够饱满。”顿了顿,她顶着宗航投来的目光,继续建议,“再来一遍。” 再来? 宗航搭着键盘,脸上似笑非笑:“清梦,你真觉得没唱好吗?” ……当然没觉得。 她连连点头。 为着这难得能整宗航的机会,谈清梦自然不想轻易放过,可没想到,不等她找借口回过去,却听宗航自顾自道:“要不打个电话给家里。” “啊?”谈清梦呆了呆。 “毕竟我不是专业出身。”宗航认真道,“清梦,既然你觉得没唱好,不如干脆让我妈妈听听,她肯定能帮到你。” “……不用了吧,现在挺晚的。” “没事,我想她一定很乐意。”宗航瞥着她,手上作势去拿电话。 谈清梦哪能真让他给沈缃拨过去,赶紧扑着去拦:“不用不用!” 开玩笑,要是被沈缃知道了,她可就真别活了! “不用?”宗航把手往后别了别,挑眉问,“会唱了?” “会会会。” “我不信。” 谈清梦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宗航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 ……可是,谁叫是自己先玩脱了呢? 她无奈,只能露出讨好的笑:“宗航老师。” “嗯?”他懒懒拉长调子。 谈清梦竖起手指:“我就再唱一遍,一遍就好。”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好想哭。 面试地点就在江川音乐学院的艺苑。 谈清梦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去它二楼的活动室排练节目,因此就算毕业两年了,也还算是熟门熟路。 不过等她到了地方,门外已经开始排队了。 “先过来签字。”一边,有工作人员招呼。 谈清梦走过去,在一堆莺莺燕燕的人名中找到自己。 “谈,清,梦。” 她听被人这样念,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抬头看她:“是我写错了吗?” “没有没有,签自己名字就好。”小姐姐笑着,但目光还是不停往她脸上瞟。 难道是觉得她今天比较美? 谈清梦自恋兮兮地摸了把脸,想起临来之前,自己被岳琳摁在梳妆台前化妆的样子,深深觉得非常有可能。 感谢财神爷。 她胡乱想着,走到队伍后面,开始排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的长度在逐渐缩短。 谈清梦支棱着眼发呆,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紧张。 只是,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就算她真要放松了,可耳边不时飘来几句低语,又会让好不容易平稳的心情急转直下。 那些话,无非是里面的现场表现,背后的资本支持,虽然都是老生常谈,但听多了,却也无端叫人发慌。 谈清梦暗自思考,或许她除了江音优秀毕业生这个头衔,估计再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东西了。 不过,如果是宗夫人的话…… 呸呸呸,谈清梦首先在心里把自己唾弃了一把。 怎么还敢扯上宗航?羞不羞?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走进排练室,谈清梦一眼就看到了曾远。 与视频中的样子有所不同,现在的曾远,一身平平无奇的休闲装,看起来比另外两位考官都要随意。 但明显的是,现场是由他在主导。 “谈清梦。”曾远翻开简历。 “各位老师好。”谈清梦紧张地咽了下喉咙。 好在,简历上该有的都有,曾远翻过一遍后,便叫她直接开始面试曲目。 ……原创音乐剧的难点就在这里。 谈清梦知道,如果是落地成国语版的外国音乐剧,她大可以直接唱里头的角色歌曲,可现在,只能通过现有的人物介绍,选择她最能理解的角色特质,从而找出对应曲调前来应征。 比如《锦城春色》,比如《音乐之声》。 谈清梦告诉了一边的钢琴师,开始表演。 她努力把自己想象成漂亮的地铁小姐,在心爱的水手面前又唱又跳,然后又让自己回到家庭教师的内心世界,高声表达自己对不受束缚的憧憬向往。 不知过了多久,幻象消失,她又重新成为了自己。 “谢谢。”曾远点头,与其他几位评委悄声交流。 谈清梦便站在原地等。 她的心突突直跳,一半是为刚才的激烈表演,一半是为尚不清楚何去何从的未来。 “谈清梦是吧。”说话的是编舞老师林轶,他站起来,边走边道,“和我做几个动作。” “好。” 于是接下来,几下热身后,便又是一番比试。 “好了,谢谢。”林轶点到即止,转身往曾远方向走。他是业内的资深编舞,也与曾远有不错的私交。 谈清梦忍着没大喘气,看林轶对曾远说了几句,随即,曾远便抬眼看过来。 “可以了。”他温和道,“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老师。” 说不失望是假,毕竟没能从各位评委脸上看出什么值得称道的表情,可无论结果如何,总归还是比较顺利地完成了面试。 谈清梦这样安慰自己,扭头就往外走,结果刚迈出几步,却听身后曾远突然叫住她。 “谈清梦。” “哎?”她高度紧张,转回身时没注意,左脚绊着裤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然后,就听噗嗤几声笑瞬间传到耳边。 有林轶,也有曾远。 第1章 各为咏叹调(2) 晚上,宗航的电话照例打来。 谈清梦正瘫在床上敷面膜,听到铃声,起也不起地摁下通话键,继续四仰八叉地躺倒。 “今天怎么样?” 她拍了下脸,有气无力地哼道:“还行。” 宗航轻笑了声:“还行?” “发挥正常,没掉链子,就是……”谈清梦顿了顿,实在没好意思说,只能打着哈哈,顺势把面膜来回刮扯,惹得一手粘黏。 宗航倒没继续问,很快把话题跳转到另一方向:“什么时候出结果?” “大概过几天吧。” 他嗯了声:“那时候我应该回来了。” “回来?”谈清梦一下子来了精神,“活动结束了?” “今天刚参加完典礼。”宗航声音有些疲倦,“来不及买回来的票,抱歉。” 对不起个什么啊…… 谈清梦最受不了他这样客气了。 “没事,你好好休息。”她咬了下唇,“反正要是顺利的话,我这几天应该也很忙。” 瞧瞧,兜兜转转,两人的聊天还是回到原点。 “好。”宗航简短应下,不过很快,又笑了声,“加油。” 挂断电话,谈清梦好一会儿都没起来。 她这样放任地瘫倒,倒不是因为被勾起了尴尬回忆,而是全在于宗航的那个电话。 那个每天一通的定时电话。 谈清梦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将合约履行得如此完美,不仅连最细微的地方都挑不出错,就算是放在外人眼中,恐怕也真像是个合格的新婚丈夫。 哪像她…… 谈清梦顿时泄气。这些天,她除了在宗航临行前说了句再见外,基本上毫无用社交工具交流的主动性。 也亏得宗航没有不耐烦。 谈清梦揪着面膜,满手黏哒哒的,与此刻的心情不相上下。 体贴,温柔,呵护,仿佛天生就是宗航的保护色。 相较而言,自己简直是糙得太过分了。 “哎。”良久,她一声长叹。 凑巧的是,宗航回江川的那一天,奇新文化的召回通知也新鲜出炉。 谈清梦接过电话,赶紧去下载试选片段,匆匆扫过后,心里半激动半忐忑地跳个不停。 于是,等宗航刚进家门的时候,就听见书房里不时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怎么几天不见,弹个曲子还弹出中场休息的感觉了? 他本着高光的职业素养,下意识用小劲合了门,循着声源方向悄然过去。 房门半掩,婉转泄露出些许流光,以及合着拍子小声吟唱的清甜嗓,细细听下,倒是有种与往常不一样的柔软质感。 然后,那声音却陡然一滞。 宗航隔着门缝瞧去,就见谈清梦倾着身子,整个人都快趴到谱架子上去了。 “怎么还是不对。”她喃喃自语,拿笔在纸上点来点去,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在琴凳上坐好,手下继续弹出一串音阶。 “你有听见我的声音吗?或许,我已经开始思念你了,就像很久以前你说的那样,冰岛的海岸线永远需要灯塔。” 然后,声音在“灯塔”那里怔怔停下。 “……还是唱不好。”沉默片刻,谈清梦突然摸了下嘴。 我去,江川这天气也太干燥了吧? 她揪了揪起皮的地方,忧心忡忡地想去拿水,结果刚一站起来,冷不丁看见门外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吓得差点大叫。 宗航很有眼力见,抢在谈清梦炸毛前推开门。 “你——”谈清梦的脏话呼之欲出,还好想起眼前这人是自己的新婚丈夫,迅速收敛了情绪,“你怎么都不叫我一声?” “看你在忙。”宗航说着,眼睛往谱架子上扫。 谈清梦赶紧一把拦住:“保密。” “放心,我知道。”他好笑,顿了顿又道,“之前你也没少听我。” “那怎么能一样?我又不拍你。”谈清梦小声反驳。 不想沉默了片刻,宗航突然伸手把她额头点了一下:“狡辩。” 喂,怎么还上手了? 谈清梦捂着额头,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话:“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手劲?” 身为钢琴家,指尖力道可是很惊人的啊。 “有你就知道了。”宗航淡淡看她,“刚才怎么了?连一首都弹不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谈清梦瞬间郁卒,憋着气不肯说。 宗航见状,换了种问法:“什么时候再去面试?” 这一次,谈清梦倒很快告诉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算是比较充沛的练习时间。 “好。”宗航闻言点头,然后,转身往客房去了。 留下谈清梦一人发愣。 好什么? 一点都不好。 这一晚,谈清梦有些失眠。 她原以为应征的角色很简单,只要重点抓住外向这一个特质就好,却不想在新一波的片段里,竟然看出了爱情的萌芽。 爱情? 谈清梦翻了个身,心里呵呵。 早在江音上学的时候,本系老师就曾经提醒过她:“清梦,如果单凭技巧而言,你基本是没有问题的,可万一涉及谈情说爱,我还是有点担心……那是你的薄弱部分。” 是啊,薄弱部分。 谈清梦明白这一点,准确的说,她明白了四年,却偏偏无从改起。 音乐剧不比其他,它需要唱,更需要演,而对于演这一点上,要么布莱希特,要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可直到快要毕业了,谈清梦都没能掌握其中任何一种。 这是最为致命的。 她进不去那些故事,也无从感知那些故事,更勿论,用自己的理解成功表演出那些故事。 ……这也算是她毕业两年来,只能为音乐剧偶尔打酱油的部分原因吧。 谈清梦睁着眼不停地想。 面前,厚重的窗帘正隔绝一切光亮的可能。 多像她心知肚明,却始终无法逾越的那道墙。 至此,谈清梦陷入了瓶颈期。 本来她已经与宗航说好,拿钢琴的空余使用时间来做练习,可第二天,第三天,她只要一坐在琴凳上,发呆时间远比唱歌时间更长。 关于这一点,宗航自然也发现了。 “清梦?” 谈清梦微微回神,下意识地应了声:“怎么?” 宗航指了指墙上挂钟:“你已经半小时没动过了。” “哦……” 等等,半小时? 谈清梦惊悚地抬头去看:“这么久?”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站起来,“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我确实不介意多练习使用。”宗航温和道,“但你呢?” “我?”谈清梦抿了下嘴,有些痛苦地瞪向谱架子,“我……再试试。” 宗航对她的表情有些不信,随后,果然在曲子里听出了几分杀气。 “你先去歇一会儿。”他默了默,语气十分诚恳,“厨房有火龙果,去吃点。” ……不然他有些心疼琴。 谈清梦依言去剥了个火龙果。 火龙果是红心的,个大味甜,她开始只是抱着尝几口的心态,却不想渐渐开始投入其中,不过片刻功夫,整一个下肚,连带心情都仿佛舒缓了不少。 谈清梦擦着手,忍不住往书房方向看。 那里,正传来悠悠的琴声。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只自认才疏学浅,没听出是谁的大作,但又感觉实在是好听,便悄摸摸地溜到客厅坐好。 也许多听几遍知名钢琴家的演奏,没准能被熏陶出唱音乐剧的灵感呢? 谈清梦这样劝说自己,目光游移到茶几上。 宗航的手机正摆在那里。 她莫名盯了一会儿,正要挪开视线,不料手机突然传出微信视频的邀请。 是沈缃。 谈清梦有点受惊,本来想喊宗航过来,可书房里仿佛演奏正酣,她可不敢随意去打断,于是想了想,只好伸手点下确认。 “清梦?” 谈清梦赶紧解释:“那个,宗航在弹琴,没空过来。” “哦,没事,我本来也是来找你的。” “……找我?” 画面里,沈缃点了点头:“听小航说,你遇到了麻烦?” 麻烦? 本来,谈清梦在得知沈缃找她的时候,脑子里电光火石地给出了很多原因,却唯独没有这声单刀直入的询问。 一时间,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从尊严上来讲,谈清梦不是很乐意让沈缃一对一辅导,好歹她也是江音的毕业生,怎么还能被老师回炉重造呢?可从紧急程度上来讲,她却又有些庆幸沈缃的加入,不然以她自己薄弱的理解能力,恐怕就算硬撑到面试那一天,也只有被淘汰的份儿。 沈缃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你别太放在心里,这种情况,我遇见过很多次,倒是有一些技巧能够帮你。” 然后,她快很准地来给谈清梦纠错了。 不得不说,果然专业从事多年的老教师就是不一样,谈清梦在沈缃的刻意引导下,竟然渐渐地找到了些感觉。 虽然还是有些晦涩,但总比没有强多了。 谈清梦总算笑了:“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沈缃嗔怪她,可顿了顿,嘴角却渐渐有些平直,“清梦啊,我问个问题,别嫌我问的直接。” “没事,您问吧。” “你……一直有这个毛病吗?” 谈清梦一愣。 沈缃说的毛病,大抵就是情绪问题了。 可她也不大好隐瞒,只能老实点头:“以前就被老师说过。” “他们怎么讲的?” 谈清梦回忆着说了些,无非是带入角色,或者体验生活之类的。 倒也不算错,只是对她没什么大用处而已。 沈缃突然笑出来:“你这样子,感觉跟没谈过恋爱似的。”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谈清梦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凑巧也在这时,手里手机又被人一把抽走。 “聊完了吗?”宗航语气淡漠,盯着自家妈妈,和盯一排书柜没什么区别。 “……行行行,清梦还你。”沈缃悻悻然,不过临挂断前,又叮嘱谈清梦记得将技术熟能生巧。 谈清梦嘴上硬着,却沉浸在刚才的那句玩笑话里,只感觉脸上有些烧得难受。 最后,还是宗航拉回了她。 “她就是随口一说,别太在意。”他沉着眼,也 谈清梦点头,站起来就要往房里走。 “清梦。”身后,宗航叫住她。 谈清梦回头,眼神飘飘忽忽的,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宗航的整张脸都有些冷色调。 “没事,睡去吧。”可倏然间,他却缓下神色,放她离开了。 第1章 各为咏叹调(3) 音乐剧面试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有沈缃的帮助,谈清梦虽然还是有些赶鸭子上架的仓促,但总算比最初接到试选片段时好多了。 “好了,就到这里。”最后,由导演杜奉戈拍板,让这次面试告一段落。 谈清梦对几位评委一一鞠躬,又小心翼翼地觑着他们的神色。 嗯,都藏得很好。 她不免有些失望,目光一溜过去,正要收回时,没想到被本来低头的曾远逮了个正着。 制作人嘴角带笑,眼神里似有探究之色。 咦? 谈清梦疑心自己看错,赶紧又去重新盯着,结果,曾远已经垂下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无心之举。 “还有事吗?”就听杜奉戈问。 “啊,没有了。”她回神,有些尴尬,“谢谢各位老师。” “没事。”杜奉戈点头,只等人出了排练室,转身冲曾远笑道,“老曾,我觉得她不错。” “是不错。”曾远若有所思,“她算是目前比较适合这个角色的人了,但我担心……” “担心什么?” “算了,先下一位。”曾远摇头,手下翻着名单,“下一位是——” 林轶却在一边顺嘴道:“我倒是好奇最后加塞进来的那一位。” “你说的是……哦。”杜奉戈霎时噤声,下意识瞥向曾远。 一个也算业内老手的中年男人,提及某位“关系户”,脸上竟带了些欲说还休的神情,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过,曾远扫过这两位,语气还是四平八稳:“先看看。” ……也算是给了小半颗定心丸。 谈清梦当然不清楚在自己走后,三位面试官各自经历了多起伏的一番心绪。 可这并不算什么,因为当天晚上,她也开始烦恼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烦恼来源很简单。 谈思玖来江川了。 对谈清梦而言,只要谈思玖能离得她远远的,她绝对乐意完全不去想起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可惜,事实总是与她的愿望背道而驰。 谈思玖到江川的第二天,就开始约谈清梦出来见面。 原本,谈清梦是找了理由拒绝的,可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杀到家里,而且,还恰好是趁宗航不在的时候。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我在家不喝茶,你凑合点热水。”谈清梦冷淡道,自动坐得远远的。 谈思玖看在眼里,拿手慢慢拨了一会儿杯子,突然哼笑一声:“结婚了,底气足了?” 与你有什么关系? 谈清梦满心只想赶人:“还有其他事吗?” 她的口吻老实不客气,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谈思玖被好好教育过的缘故,单单听下来,脸上竟一丝波澜都没有。 难道,这位爱好暴走的谈家小公主终于进化成功了? 真想知道谁这么有能耐。 谈思玖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微微凝在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上,片刻,就见其中一只终于抬了起来。 “哦,有。”谈思玖喝了口水,微微启唇,“姐姐,上次和你说的话,是我太欠妥当。” 这简直是太不谈思玖的做法了。 谈清梦见鬼似的,半天才回道:“没事,我早忘了。” “不管你忘没忘,该做的还是得做。”谈思玖继续笑,“再说,接下来几个月时间里,我都会在江川呆着,姐姐,就算只为着玖闻与安达的合作,我也会来找你的,到时候别嫌我烦啊。” 烦? 难不成,她为了工作,还准备多上门拜访几次? 谈清梦一脑门问号,还来不及找出点由头询问,便见着谈思玖站起了身。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谈思玖居高临下,眸光看在谈清梦眼里,恍然觉得似乎有了些周珺的影子。 然后,这位小“周珺”笑了笑:“姐姐,以后请多指教。” 指教……个头。 谈清梦又愤又不解,直到晚上宗航回了家,还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宗航察觉出了不对,等吃过饭,见她愣愣地要往厨房走,一把将人拉住:“怎么回事?” “……我洗碗啊。” 他啼笑皆非:“洗碗?” 谈清梦后知后觉地把视线落在他碗里。 哦,还有一小口饭。 宗航重新坐回她对面,却没有继续动筷子,目光长长久久地在她周身打转,可偏偏谈清梦还在发愣,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意味深长。 不得已,他只好了轻咳了声。 而这一咳,倒让谈清梦瞬间看过来:“吃完了?” 宗航干脆放下筷子,拿眼神认真打量她:“今天这么积极?” 她一愣,之前种种如潮水般涌上来,总算叫人多出些正常样子。 譬如,尴尬。 单从婚后的来讲,谈清梦是十足十的赢家。 作为一个劳苦奔波的社会人,准点吃饭已经是奢望,在家享受健康美食更是遥不可及的梦,而这两点,宗航几乎都满足了她。 所以,谈清梦唯一要做的,就是依照合同条约,对等付出。 她倒也很乐意去干洗碗这种体力活。 但乐意归乐意,对如此正常举动的前提是,在没有被突发事件烦扰的情况下。 而谈思玖就是这个突发事件。 谈清梦为自己的失态无语,她也从未想过,谈思玖的到来会让自己这样魂不守舍。 究竟是哪一点出了问题呢? 谈清梦微微垂下头,过了片刻,将罪魁祸首勉强归咎于谈思玖的云淡风轻。忆及下午那场对话,她不由叹气,只是,没等一口郁结全然散去,又突然发现自己正被一道视线盯着,便赶紧抬起了眼睛。 面前,宗航正敛眉凝目,一派沉吟之色。 谈清梦侧了侧头,她最受不了被这样看了。 “今天……谈思玖来找我。” “嗯。”宗航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看起来,也不是特别惊讶? 谈清梦抿唇,又道:“她说要在江川长待一阵子。”想了想,继续补充,“还说要常过来。” 闻言,宗航却直接告诉她:“你要不愿意,就直接和她说。” “直接说?” “玖闻最近要在江川开个办事处,她过来,无非就是为了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没什么关系。” “可你们不是还有合作吗?” 宗航支起手指,若有所思:“我好像告诉过你,不用管这些。” “怎么可能不管?”谈清梦反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一家公司?” 他却一顿,随即敲敲下巴:“这么看不起我?” “我哪儿敢啊?”谈清梦简直要瞪他了,“我在和你很认真地说这件事。” “我知道。”宗航眼里带笑,“说完了吗?” 瞧瞧,这哪里是听进去的样子? 算了。 谈清梦气哼哼地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劈手从他那儿抢过碗。宗航被弄得一愣,眼里很快带了抹其他意味,可惜闪得太快,来不及被谈清梦捕捉到。 而至于谈清梦,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就在呆住的刹那间,一句话突然不受控地闯入脑海。 那是下午谈思玖问起过的,有关“结婚”与“底气”的因果联系。 现在想来,恐怕那里面所蕴含的情绪,才是谈思玖的真实意思。 其实,不只是谈思玖发现了,谈清梦更加发现了。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真的,不再是从前绝对胆怯的样子…… 或许在这一点上,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宗航都居功甚伟。 于是,谈清梦咽了下喉咙,莫名紧张地叫出他名字。 宗航看过来,示意她说下去。 “你有没有觉得,我比你第一次见的时候,有些不大一样?”谈清梦不大确定地问。 “是有点。” 她没料到宗航回答得如此爽快,一时间愣住了。 难道他也察觉出…… 不过,却听宗航慢吞吞道:“仿佛看着,像胖了点?” 谈清梦一噎,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却又不敢真的发火,半晌后,一阵风似的躲进厨房了。 宗航等了等,闲庭信步地过去敲了敲厨房门:“清梦,我先忙去了。” “你走,赶紧走。”她又闷又窘,连连咬牙。 谈清梦纳罕自己迥异于过去的心态,倒也顺便将宗航的意思听进去了七八分,不过,不等谈思玖再来电话提供实操的机会,一个突然爆炸的新闻就震得她七晕八素。 说起来,这新闻还与她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曾远的原创音乐剧班底正式筹齐,谈清梦没能选上,而最出演她费尽心力想争取的角色的,是秦曼。 来自玖闻的秦曼。 网上顿时热火朝天地讨论开,一半是因为以曾远为首的一众主创,另一半,则是因为秦曼的粉丝。 很快,秦曼之前独自演唱音乐剧的片段被人投稿,十分钟不到,一溜“女神求嫁”、“才貌俱佳”的评论占据制高点。 拜托,现在脑残粉都分不出好赖了吗? 谈清梦看得脑袋嗡嗡直闹。 她当然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也不至于妄自菲薄地觉得,她就是不如秦曼。 开玩笑,她可比秦曼好多了。 只是在这个问题上,谈清梦说了不算,甚至于,曾远说了也不算。 谁说了算呢? 这么看来,应该是玖闻最算。 而就在新闻发酵不过几天的功夫,最拿话语权的玖闻就发来了一张邀请函。 准确的说,是给合作方安达的邀请函。 相较上次在星月湾的套路,这一回,办事处开张的宴请只邀业内大拿.作为安达最有力的代表之一,宗航自然得来酒会现场,觥筹交错间,为玖闻立足江川增添一道重量级筹码。 而谈清梦身为女伴,也当仁不让地出席了。 “累了就去坐一会,我去去那边就回。”大约与不知多少人致意后,宗航这样耳语道。 “嗯,好。”谈清梦赶紧点头。 她算是明白了,别看眼下参加酒会的人数不算多,可该耍的名堂一样也没落下,甚至更叫人累得慌。 谈清梦自觉不是应酬的料,见宗航愿意在前头顶着,便松口气地填肚子去了。 欣慰的是,在吃食上面,玖闻同样喜好面子,连小点心都做得既精致又美味,谈清梦踩着高跟鞋晃了几圈,早就饿了,嗅着味道不自觉地站定,开始拿起托盘大快朵颐。 不过,她正悉悉率率吃得开心之际,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敲。 “还真是你?” 谈清梦回头,眼前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配着熠熠生辉的钻石三件套,再加上一条浅色修身长礼服,简直是女大十八变的绝佳典范。 只可惜,典范接下来说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听说,你也面试过曾远老师的音乐剧?”秦曼嘴角微勾,“不好意思,可能还是我最合适。” 第1章 各为咏叹调(4) 听说?听谁说? 总不就是谈思玖那个大嘴巴。 谈清梦转过身,继续垂眼戳蛋糕,完全不想理秦曼。 秦曼却不死心地凑到她面前:“不过你别难过。”她甜笑着,语气轻软,“面试嘛,总是要选最合适的人,这一点,我想你也是懂的,对不对?” 谈清梦默了默,手下突然使劲,将千疮百孔的蛋糕一分为二。 “那谈小姐——” “你不认识我吗?”她突然问。 秦曼一愣。 谈清梦咽下蛋糕,看过去:“难道谈思玖没和你说?” “啊,思玖姐她……” “我对你们姐姐妹妹的没兴趣。”她眯了眯眼,正色告知,“还有,秦小姐,请叫我宗夫人。” 什么谈小姐?现在的谈小姐就只有谈思玖那个讨厌鬼。 秦曼不料会得到如此回应,顿时张口结舌。 见耳边得了清静,谈清梦重新低头,叉起剩下的那块蛋糕…… 突然,肩膀被重重一撞。 她来不及反应,就听一声惊呼,随即,几滴酒水溅到光洁的脚背上。 什么情况?谈清梦狐疑地抬起头,正看到对面秦曼单手掩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仿佛在哭? 她风中凌乱,却还分心了些许嫉妒,嫉妒对方的巴掌小脸。 “宗夫人,我不是故意说错话的。”指缝间,秦曼呜呜抽泣,“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行吗?” 哈? 谈清梦瞪了瞪眼,心中突然升起几分钦佩。 ……倒是很想知道秦曼学生时代的表演课分数了。 她神思游离地想着,一时间竟忘了发现,就在秦曼制造混乱的同时,谈思玖正领着几人向这边走来,而其中,宗航赫然在列。 事实上,谈思玖已经脸色铁青很久了。 怪就怪秦曼拿背对着他们,因此在那行人眼中,让酒杯倾倒的罪魁祸首,只能是谈清梦。 “航总,你看……”谈思玖磨着牙。 宗航面容沉静,情绪未曾泄露分毫,而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在谈清梦身上。 终于,谈清梦从惊愕中抽离出来。 秦曼早闪到谈思玖身边,眼圈通红,脸上是大写的“我被欺负”的可怜模样。 “小曼,别担心,我一定还你个公道。”谈思玖拍拍她肩膀,眼神一下子凌厉地甩过去,“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谈清梦还是不做声,却悄悄瞥了眼宗航。 她眼熟他身边站着的那些人,都是刚才进入酒会不久,他逐一介绍为自己介绍过的。 那个时候,谈清梦不是没听出那些人话里的意思。 安达娱乐一向由宋泽出马,鲜少会看见宗航本尊,没想到玖闻仅凭一个工作室的开张,竟能邀请到他亲临现场。 甚至于,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新婚妻子。 而谈清梦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宗航已婚与否,仍是业内最扑朔迷离的存在。 “姐姐。”谈思玖又唤了声,语气很有些无奈,“就算小曼不懂事,你也不应该和她一般见识。” 谈清梦收回视线,半晌,才轻声道:“我没有碰她。” “没有吗?”谈思玖反问。 秦曼会意过她的目光,赶紧伸手去捂裙面上的污渍,不过她这一动作,反倒叫那块斑驳的痕迹更吸引人眼球。 果然,有人打着哈哈笑道:“航总啊,看来宗夫人脾气大得很,您在家也是够辛苦了。” 言语中,明显是站在谈思玖与秦曼的立场上。 谈清梦听了便开始冒火。 针对她归针对她,把宗航扯下水是几个意思? “明明——” “清梦。”可宗航却温声止住她,等再看向那人时,有些似笑非笑,“家事还要劳您担心。” 不过,语气倒很明显得冷了。 那人当然听出来,明显顿了顿,再开口时,便带了些讨好:“航总,我可没这意思。” “开个玩笑。”宗航却勾起唇,“不过也是巧,在家都难得见她发一次脾气,这次倒让我大开眼界。” 谈清梦微微一愣。 这话的意思,难道不是明目张胆地打谈思玖的脸吗? 果然,谈思玖脸色更糟了:“航总,小曼好歹是我玖闻的大名人,这么被姐姐作弄,难道就不该给个交代吗?” “作弄?”宗航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动了动唇,正要再开口时,却轮到被谈清梦脱口打断。 “是我。” 话音刚落,一圈人都呆了呆。 还是谈思玖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了一抹奇怪的笑:“真是你啊。” 谈清梦咬着唇,片刻后又嗯了一声。她不敢看宗航的脸,只是稍稍偏过头,将之前的否认悄然推翻。 “可能……是我碰到了她?” 谈思玖听了,笑意更盛:“那么——”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话未说完,就在谈思玖的眼皮子底下,谈清梦被宗航一把拽了过去。 “谈总监,时候不早,我们改日再叙。” 说话间,宗航竟真的直接往外走,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这样一来,不只是谈思玖,连谈清梦都懵了。 她被宗航一路拉到车库,手腕被扯得生疼,只是再疼,也消不去内心渐渐放大的疑惑。 宗航,怎么了? 谈清梦几乎没见过他现在这样子,沉默以对的背影,几乎快要掩不住的怒气,整个人仿佛炮仗似的,只要再点上几苗火星子,就能原地爆炸。 可他在生气什么? 难道是为她与秦曼的争执吗? 谈清梦有些迷茫。 她本以为,自己挺身而出的行为,可以将损失压到最低限度。毕竟,如果只定位成私人纠葛的话,顶多受谈思玖几句冷言,不仅安达的事业版图不太会被影响,宗航也可以安心把他自己摘出去。 可是,宗航偏偏选了个最匪夷所思的做法。 身为今天安达在现场的代表人,他竟然直接抛下那些已有的或潜在的合作方,把她这个始作俑者提溜出了酒会。 他疯了吗? 这一质问渐渐明晰,终于,在被强行塞上车后,谈清梦脱口而出。 宗航明显一滞,转瞬间,脸沉得更加厉害,上手就把安全带绑牢。 然后,一言不发地开车回去。 临近家门的时候,江川突然开始飘雨,很快,漫天雨滴一颗颗地变沉变大,最后砸出了噼里啪啦的一通响。 眼见道路实在难以看清,宗航干脆开着双闪,把车拐到一边空地停下。 伴着嗡嗡不停的摩擦,雨刷在挡风玻璃外刮出了层层气势。 可宗航还是没有说话。 耳边雨声淅沥,仿佛连带谈清梦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然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打破沉默。 “宗航。”谈清梦小声开口,“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她没有直接问是不是做得不对,待说完后,便死死盯着眼前那片迷蒙的水雾,忐忑地迎接最终结果。 不过,宗航没让她等太久:“拖累?” 这是要解释的意思? 谈清梦不敢多想,赶紧道:“你别听谈思玖瞎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可宗航又一次沉默了。 她紧张得要命,准备的车轱辘话一句也用不上,只能干瞪着眼,假装数起雨刷刷过的次数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仿佛传来一声叹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样,瞬间激起水滴的连锁反应。 谈清梦倏然看过去。 “不是故意?” 她下意识抿起嘴,想点头,可下巴突然被一只手给托住了。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你没有。”宗航的口吻平静无波,却带着谈清梦许久都没有听过的淡漠。 谈清梦愣住了。 而她的无措落在宗航眼里,更是为那番定论增添了有力的一笔。 “算了。”他突然嘲道。 “什么算了?我……不懂。” “回去吧。”宗航叹着,准备发动车子。 可谈清梦却不依了,一下子扑向他胳膊:“你说清楚。” 宗航瞬间一僵。 谈清梦的力气,比他之前见识到的更为用劲,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绵软的胸口,正死死抵住自己的胳膊肘。 “你什么意思?”偏偏谈清梦浑然不觉,只是连声追问。 宗航咬牙,正要转身斥上几句,却在刹那间撞进谈清梦带着水汽的眼睛里。 “你……” 而话音未落的下一秒,谈清梦眼角瞬间滑出了泪。 宗航狠狠闭上眼。 她居然……还会哭? 在酒会上那样动作之后,她居然还会哭? 宗航的额角剧烈跳起来,本该漆黑的面前,一张不服气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那是谈清梦最开始应对谈思玖的样子,可后来,却渐渐沦为被迫揽下过错的懦弱。 难道他就这么没法子令她安心吗? 这才是宗航最生气的一点。 明明已经说过,提示过,她为什么还是不信呢? 亦或是,她从来就不会信他。 想到这里,宗航一下子睁开眼。 “清梦。”他缓缓扭过头,漆黑幽远的眸光里,涌动着只有他才知道的暗潮。 然后…… “是我错了。”声音如静水深流,不辨喜怒。 谈清梦本能觉得不对,想要缩回去,肩膀却被一股大力按下。 “……宗航。”她可怜兮兮地抬起眼,却不料,眼前那张脸倏然放大。 “谈清梦。”宗航微微勾起嘴角,“我就不该用这种温温吞吞的方式。” 一字一顿间,他平日温和的脸上尽显冷峻之色,然后,不等谈清梦有所反应,竟一口咬上了她的唇。 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却随着宗航拂过她的脸颊,只余下了交缠的喘息。 第1章 各为咏叹调(5) 第二天,谈清梦在卧室磨蹭好久,直到日上三竿饿得受不了了,才心惊胆战地推门出去。 可是,宗航已经不在家了。 她瞧了眼餐桌上压着的字条,心里庆幸之余,却隐隐混杂了些不快的情绪。 原来,宗航还是可以当做一切如常? 想到这里,谈清梦拉出椅子坐下,愣愣地盯了一会儿留言。 “有事外出,午饭在冰箱,勿念。” ……谁念他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刚触到嘴唇一角,就像被烫着似的瞬间挪开。 昨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唇齿胶着的热浪,难以抑制的心悸,以及到最后,竟带上了些沉醉的莫名不舍。 谈清梦双手托脸,感受到了渐渐升起的温度。 她,究竟怎么了? 不过谈清梦也来不及想太多,下午时候,她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谈清梦吗?我是曾明薇。”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待会有空吗?见一面。” “什么事?”谈清梦满脑门的谨慎,她可没忘对方之前完全不友好的态度。 “关于你的签约问题。” “签……约?” “经纪约,来不来?”曾明薇有些不耐烦,“我最近时间紧,可腾不出其他空找你。” 哈? 直到挂断电话好久,谈清梦还有点身在梦中的感觉。 曾明薇,要与她签约? 王牌经纪人,要与她签约? 谈清梦当然得去见曾明薇,天上下刀子都得去见。只是,当她雄赳赳气昂昂来了地方,真正见到本人了,整个人却又突然开始犯怂。 曾明薇还是一如那天的艳丽妆容,不过头发却变成了齐肩的栗色,一看更像是不好惹的大姐大了。 “坐。”见谈清梦走近,她下巴微抬,简短打了个招呼。 谈清梦赶紧照办。 “好久不见啊。”她努力笑得很开心,“你——” “我就直接说了。”曾明薇直接打断道,“你现在还没签公司吧?” “没有,但我有朋友——” “那不算。”曾明薇继续打断,皱着眉制止她开口,“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谈清梦滞了滞,有点不悦。 可曾明薇见了只当没见,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看看。” 谈清梦低头,“签约协议书”几个大字分外晃眼。 她一愣:“这是?” “要是没意见,就签下来,以后就由我带你。” “……太突然了,我需要想想。” 曾明薇闻言,眯了眯眼:“我不是在给你建议。” 手里的合同顿时如烫手山芋一般,被谈清梦瞬间搁在桌上。 “对不起。”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得和人商量。” “商量?和岳琳吗?”曾明薇直截了当,“岳琳公司不适合你,如果你想往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曝光率与机会,我都比她好得多。” “可……” “还是说,你要问宗航?” 宗航? 这个名字蓦然被曾明薇说出来,让谈清梦愣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没和你讲?”曾明薇觑着她神情,眉间蓦然一紧,“搞什么,浪费时间。” 可她一下子抬起眼睛:“是他叫你来的?” 这算什么,对昨晚的补偿吗? 一旦这样觉得,谈清梦便怎么也不肯同意了。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她轻声说着,把合同还回去,“明薇姐,我会和宗航解释的。” 曾明薇盯着她看,倒没像之前那样风风火火地驳回去,反而多了几分审视的神情。 谈清梦见状,心中微微有点内疚:“让你白跑一趟,真是……”她仿佛说不下去,咽了下喉咙,赧然地将脸别到一边。 耳边好久都没有声音传来。 看吧,还是把人得罪了。 谈清梦在心里哀叹。 说起来,她还真是喜欢维持一种可笑的自尊,而这份自尊,曾经为她筑起高高的心墙,也曾害得她百口莫辩浑身是伤。 可倏然间,曾明薇开了口:“你现在和他说吧。” 谈清梦以为听错,正想问过去,却见对方直接递来手机,屏幕上,正在显示拨号中。 她慌得赶紧往回推:“不用,不用了……” 可就在推拒的当口,电话却接通了。 “喂?”是沉沉冷冷的一声问。 就算隔着些许距离,宗航的嗓音依旧清晰得叫人心里发颤。 曾明薇干脆隔空冲电话道了句:“谈清梦有话和你说。” 那边顿时没了动静。 谈清梦瞪着半空手机好一会儿,直到曾明薇不轻不重地啧了声,才不得不伸手接过来。 ……好重。 她有些抖地把手机贴在耳边,暗自浅浅地吸了几口气,才小声道:“是我。” 又过了片刻,对面才嗯了声。 仿佛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谈清梦不由紧起手:“听明薇姐说,是你要她签我的。” “是。” “……不用了吧。”她下意识干笑,“我也不是没地方去。” 宗航却默了默:“不是为了你。” “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么做,是因为安达。” 这话一出,谈清梦突然更尴尬了。 ……叫你自作多情。 诚如宗航所言,安达现在确实有点动荡。 谈清梦听曾明薇难得提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早在酒会以前,玖闻就拉到了几笔融资,安达一家独大的形势即将不在,也怪不得会由宗航出席江川的办事处揭幕仪式。 然后众所周知,宗航半道上撇下谈思玖一行人,直接拉着谈清梦走了。 这可真是太震惊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宗航这样情绪化。”曾明薇红唇微抿,眼里带了淡淡的揶揄。 谈清梦哪能听不出她的意思,却又想起宗航刚才的话语,顿时愧疚得要命:“是我的错。” “你太小瞧安达了。” 不是小瞧。 她想辩解…… 只是单纯因为给宗航惹上了麻烦。 谈清梦低声说着,随后,就见合同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签字吧。”这一次,曾明薇直接给她一支笔,“就算是为宗航。” 谈清梦还是犹豫,片刻后,定定地看向她:“你愿意吗?” 音乐剧可不是那些会轻易被人熟知的工种,曾明薇身为资深业内人士,不会不清楚推她的困难程度。 可曾明薇却反问:“我有拒绝的办法吗?” “我和他说……” “得了吧。”她嗤了声,“你刚才不也是没说过吗?” 谈清梦又不争气地脸红了。 谁让她知道自己给宗航带来麻烦了呢? 此后几天,谈清梦一下子忙了起来。 曾明薇果然不负王牌经纪人美誉,先是拉她外出进行形象打造,然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各种资料。托她的福,谈清梦一直在外面跟着跑来跑去,总算在这位经纪人的死线结点,把所有内容都备置齐全。 “为什么要我自己来?”等终于坐进车里,谈清梦没忍住问了。曾明薇瞧着手中平板,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让你多熟悉熟悉。” “……熟悉什么?” “我的工作方式。”她啪地合上保护套子,扭头看过去,“虽然你现在是由我带不假,但说实话,你还不够资格。” “嗯,我知道。”谈清梦小小声地应下。 “不过看在宗航的份上,我也不会扔下你不管。”曾明薇顿了顿,又道,“谈清梦,做经纪人不是做慈善,我希望你值得我投入。” 谈清梦赶紧点头。 见她还算乖巧,曾明薇总算敛了点语气:“今天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会有很多工作。” “好。” 说话间,车缓缓停在了小区楼下。 “去吧,明天见。”曾明薇点了点头,又开始垂眼弄其他事情。 谈清梦看着她,半晌小声道了句别,悄悄拉开车门往外去…… “可算逮到你了!”没想到,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突然来了一下石破天惊的炸雷。 她被喊得一抖,刚回过神,就见宋泽噌噌几步贴上来。 “谈,清,梦!”宋泽咬牙切齿,“瞧你干的好事!” 谈清梦吓坏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偏偏宋泽连珠炮地吼她:“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人物,把宗航迷得神魂颠倒不说,还要毁我的事业!” “我没有……” “你少给我装傻!”宋泽吹胡子瞪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掂量好自己身份,别什么事都让宗航扛,我开的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再有下次……” 说着,他危险地一哼。 “再有下次——” “小宋总,再有下次,你要对我的人怎么?” “我呸,什么你的……”宋泽脏话顺口就来,结果一下子反呛到自己,然后,整张脸开始滑稽地涨出猪肝色。 谈清梦疑惑万分,循着声去看曾明薇,却见曾明薇八风不动地坐在车里,只冷淡地露出小半张脸。 “小宋总,继续啊。”曾明薇道。 可宋泽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毫无招架之力。 然后,曾明薇转头道:“清梦,没事的话,就上去吧。”说着,伸手去关车门。 谈清梦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却不想,宋泽一个箭步上前将门死死抵住。 “薇薇,别。”他哀求着,少有的软弱让谈清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曾明薇还是一副冰块脸,就在宋泽以为沉默代表有戏的时候,她突然一抬手,直接把人狠狠推开。 扑通一声,精致的小宋总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随后,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连句临别赠言都没有。 这天晚上,谈清梦坚挺地等到了宗航回家。 宗航应该是惊讶的,可很快,他的眸光便转为深深的沉寂,连宋泽今天下午的失态都不能松动分毫。 “明薇姐得罪了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他简短道,“他们以前认识。” ……这可真是个信息量巨大的解释。 不过,既然宗航这样说,谈清梦的担心顿时烟消云散。 “那就好。”她眉开眼笑,却见宗航淡淡扫过她,转身就往客房去。 竟是一句话也不想再说的样子。 谈清梦赶紧叫他:“宗航。”声音轻软,带着些怯怯的意思。 “还有事?” “没有……” “没有就早点休息。”他淡淡回道,去推房门。 可没等他推开,身子却陡然一滞。 “……清梦?”宗航垂下眼,看着环抱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冷静道,“松开。” “我不。”背后的声音更闷了。 这可是谈清梦目前能鼓起的所有勇气。 “宗航,我……我要谢谢你。”她忐忑着,超小声地说,“谢谢你帮我解围,谢谢你介绍明薇姐,也谢谢你……” 如宋泽所言,甘愿帮她扛下所有。 其实这些话,谈清梦早该说了,谁叫这几天一直与宗航错开时间,便拖到了现在。 宗航继续站着。 “就算是为了安达,可你付出了这么多,我……”她哽了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还?”伴着低沉的嗓音,谈清梦感觉到胳膊正被人轻轻覆上。 然后,宗航拉住她,转过来。 “谈清梦,你要还我?”他垂下眼。 “你要我还什么呢?”她无措得纯粹明净。 ……就像那晚在车里一样。 “不如,用你自己还我?” 谈清梦呆住了。 宗航眸色沉沉,蓦然觉得自己可笑:“算了。”他摇头,眼神重归平静,“这句话,以后不要再说。” 毕竟,失控一次就够了。 谈清梦分明感觉到,宗航现在离开,就像是要消退所有热情,然后,令他们的关系永远止步于此。 不…… 不,她不要! 谈清梦突然冲过去,更加用力地环住他。 “我……我愿意。” 她颤抖着身子,像风中落叶一样无助。 第1章 莫问谁心事(1) 谈清梦想,她大约是困糊涂了。 因为糊涂,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拥住宗航,告诉他…… 她愿意。 而事实上,能最后裁决这份关系的,只有宗航本人。 可他愿意接受吗? 时间瞬间静止,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谈清梦熬到最后一丝勇气也没有了。她缩了缩手,想把胳膊抽回来:“我开玩笑的……” 没想到,刚动作起来,却被人一把钳住。 那是可以深刻入骨的力道。 谈清梦皱起眉,下意识嘶了声:“你弄疼我了。” 话音刚落,眼前光景倏然一转,脚步错乱间,她被人直接抵到门边墙上。 耳边顿时传来一声碰撞,可谈清梦的背部却毫无察觉,唯独有所感觉的,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从肩胛骨的斜下方横贯到腰际。 那是宗航的手臂,为她阻挡了本该属于她的痛楚。 “玩笑?”头顶,他毫无波澜地问。 谈清梦不敢眨眼。面前,宗航的胸膛近在咫尺,就在他说话的时候,由颤动带出了一丝丝的热浪,渐渐包裹起她,仿佛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只消再多加一星火苗,就能叫她全然融化在他的怀里。 可现在,又是沉默。 谈清梦眨了眨眼,倏然间,知道了什么。 “宗……航……”声音小爪子似的,一搭一搭地挠向炽热中央,“我……以为你不想……” 然后,她突然明白,沉默不过是最后的间奏。 热浪更近一步,尽数扑在了她的耳边,她的颈上。 “谈清梦,你说了,我便当真。” 言语时,唇轻轻落在她的锁骨处。 “有些机会,我不会给第二次。” 这一晚,是谈清梦回江川以来,所经历的最漫长的一晚。 她从来不知道宗航的精力会这样旺盛。 最后,谈清梦只能伸出胳膊,无力地勾住男人。 “宗航,宗航……”她蚊蝇般地唤道,一声接过一声,间隙里夹杂着若有似无的低泣。 聊以作答的,只有一声闷闷的笑,而印在眸光深处的,只有她如云如瀑的鬓发,正胡乱搭在身前颈后。 他知道,它们勾勒了温柔乡,也描摹了英雄冢。 谈清梦睡得很沉。 她仿佛回到了肃西,看见外婆站在老屋门前,冲着她的方向慈祥微笑。 冥冥之中,有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道外婆还有没有机会看到我们小梦结婚的那一天呐。” 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没有。 心里突然溢满了涩意,随即,一股不受控制的潮湿,直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外婆……”66xs.net 谈清梦呢喃着,眼眶有水滑落,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外婆……” 又是一声轻呜。 然后,她被人翻过身子,带进了怀里,而带有薄茧的指尖,渐渐摩挲过她的眼角眉梢。 “别怕,我在这里。” 安慰间,手一下一下地拍在背上,叫人无端好眠。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谈清梦拥着被子,好半天,才从睡意中彻底清醒。 眼前,窗帘紧闭,阳光钻过缝隙委曲求全,在地板上不断变换出斑驳的新意。 她默默盯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瞧这窗帘的样子,仿佛很像是宗航的…… “啊!”谈清梦一下子弹起来,被子从肩头落下,瞬间带来一股凉意。 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一片细腻的肌理纹路映入眼帘,不由懵了片刻,然后,脑子里顿时涌进了一些混乱的记忆。 来自昨晚。 谈清梦呆滞了,视线不自觉地下移,拂过层层褶皱的床单,最后落在几块可疑的痕迹上面…… 我的天! 她一哆嗦,全想起来了。 什么有些机会不给第二次,明明是所有机会都不给第二次! 谈清梦捂着脸,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永远塞里面去。 可那些悉悉率率的对话,即使穿过了一夜的时间,还是可以在她耳边清晰响起。 “我疼……” “叫出来就不疼了。” “不要……” “乖,我喜欢听你叫。” 后来呢? 她睁着湿漉漉的杏眼,看他眸色渐沉渐深,最后,把劝诱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 哪里不疼了? 谈清梦悻悻然,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决定下床,可刚一踩上拖鞋,好巧不巧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清梦,起来了吗?” 话音刚落,她好不容易舒缓的身子又僵住了。 可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谈清梦磨磨蹭蹭地整理完自己,深吸好几口气,以一种慷慨就义的心态缓缓拉开房门。 客厅里,两个脑袋同时回头。 “饿吗?桌上给你留了饭。”带笑的,是宗航。 “你还知道起来啊?”冷哼的,是曾明薇。 等等,曾明薇? 谈清梦瞬间垮下脸。 糟糕,她完全忘了,今天一早就被曾明薇约了工作。 “明薇姐……”声音绝对愧疚。 曾明薇不耐烦地一挥手:“赶紧吃午饭。” “好。”谈清梦连连点头,一溜小跑地往餐厅去。 结果半道上…… “等等。” 被曾明薇陡然一叫,谈清梦所有神经都紧绷了。 “你过来。” 她听出对方语气绝对不算好,踌躇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挪过去。 “明薇姐——” 话音未落,曾明薇伸手把她领子一拉:“宗,航!” 声音称得上是咬牙切齿。谈清梦一愣,还来不及问,就听对方陡然一句咆哮:“你让她今天怎么拍照!” 而始作俑者宗航却道:“不能拿粉盖一下吗?” “我真是——”曾明薇气得脑门一抽一抽的,想揍人的心蠢蠢欲动。 “明薇,你喝茶。”宗航说完,起身走到谈清梦这边,重新理了理她的衣领,“好了,我给你热饭。” 他言语一向浅淡,如今却带着满满的笑意,传到曾明薇的耳朵里,让无名火气也能渐渐被温柔熄灭。 可谈清梦却只想掩面。 她好思念那个坑啊! 生气归生气,等吃过饭,曾明薇还是把谈清梦拉出去了。 她今天约了相熟的摄影,准备为谈清梦拍几组照片,为以后向各大项目推荐人选时保驾护航。 摄影师齐川,这几年在国际上迅速崛起的新星,手法一流,最擅长人像,就是极难约到。 不过显然,他与曾明薇是老相识。 “薇薇,这是你带的新人啊。”齐川仿佛一点忌讳都没有,张嘴就来。 谈清梦听了,莫名觉得哪里有些怪,可不等琢磨,就被曾明薇推着上前。 “嗯,谈清梦。”曾明薇介绍完,又提醒了几句拍摄要求。 “我办事你放心。”齐川点头,打量了谈清梦几眼,目光定在她脖子那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哎哟,怎么不多提醒提醒?” “……你拍你的,其他别管。”曾明薇没好气道。 不过,她的怒火早被宗航磨没了,闻言只是作势挥掌,全然一副雷声大雨点小的模样。 “行行行,我什么也没看见。”齐川笑眯眯地去调设备。 曾明薇被笑得心梗,暗自平复了一会儿,扭头对谈清梦道:“记得我车上说的,待会在镜头前,多表现出自我一点。” 谈清梦点头答应。 之前在车上,曾明薇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齐川技术好归技术好,但如果被拍的人朽木不可雕,出来的也是只会是二流货色。 她可不希望谈清梦是一块朽木。 谈清梦当然比曾明薇想的要好,虽然还远不及齐川拍过的那些明星大腕们,但把照片拿出去迷惑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她很满意,对齐川连声道谢。 “别客气,你悟性不错,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齐川笑着,看向曾明薇,“再说,薇薇拜托我了好几次,如果要感谢,你该感谢她才对。” 而因为这声“薇薇”,谈清梦终于知道,自己之前奇怪的地方在哪里了。 她记性不算太好,可同样是称呼,却也记得对于曾明薇,在宗航与邵忆森的嘴里,与宋泽截然不同。 一个“明薇”,一个“薇薇”。 现在,竟又多了齐川? 谈清梦赶紧垂下眼,耳朵却在专注地接收那两人的聊天。 “待会还有事吗?” “本来有,我借某人面子推了。”不用看,她都能猜到曾明薇在咬牙。 “哟,看不出来啊。” 谈清梦被猛地一拍肩膀,瞬间抬起头,正看到齐川的笑模样。 “难得认识,待会一起喝个下午茶?” “你不忙?”曾明薇问。 “难得见你,忙也得不忙。” 谈清梦可不想当电灯泡:“明薇姐,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准备你给我的东西吧。” 开玩笑,几天后有场demo筛选,她可不想第一战就让曾明薇颜面扫地。 曾明薇给来一瞥,不等开口,却被齐川拿话截下来:“小姑娘,你就不想知道,我接下来要去给哪家杂志社工作吗?” ……好吧,她有点心动。 当然,另一层原因是,谈清梦又想到了宗航。 下午茶的地方是齐川选的,店老板是他好友,慷慨提供了最舒服的卡座位置。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小时时间里,谈清梦嗅着英式红茶的袅袅香气,听了一水的有关曾明薇与齐川的故事。 她相当兴致盎然。 故事里有外国风情,有人文轶事,而更多的,却是两人互相陪伴彼此度过的艰难岁月。 怪不得,齐川能叫她一声“薇薇”。 谈清梦感慨万分,过了片刻,极不情愿地到卫生间速战速决,本来想着回去应该不会错过许多,结果人刚出来,眼前迅速跑过几个服务生,等再循着遥遥一望,竟发现是卡座那边动静不对了。 她隐隐觉得那边固执站着的背影有点眼熟,不等多想,却听一声伴着玻璃砸碎声响的惊呼,然后,曾明薇动怒的声音终于传到耳边。 “宋泽,你闹够没有?” 第1章 莫问谁心事(2) 谈清梦赶紧奔过去。 眼前,宋泽斗鸡似的堵在卡座口,强撑着与曾明薇不相上下的气势,另一边的齐川则在悠悠喝茶,见谈清梦过来,甚至快快乐乐地招了下手。 谈清梦顿时石化。 宋泽见状也转过来,眼神凶得跟见到杀父仇人没两样。 然后…… “你,你好啊。”谈清梦眼睁睁看他居然硬挤出了一个笑。 天要塌了吗? “小宋总。”她下意识防备起来。曾明薇就在谈清梦对面,哪能看不清她的脸,见状表情又沉了好几分。也是神奇,明明是坐的样子,却突然在刹那间,整个人萦绕起一股极为压迫的气势,一下子远远盖过宋泽。 “你长进够小的啊。”就听曾明薇语带嘲讽,“为难其他人,算什么本事?” 也不知是哪句话刺激了宋泽:“曾明薇,我在你心里面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撇下谈清梦,环视一圈,突然指着齐川口不择言,“哦,你是怕我在你新男友面前,掉你面子?” 这帽子扣得够大,并且明显没过大脑,饶是好脾气如齐川,听了也连连皱眉。 谈清梦看在眼里,又想到曾明薇往日行径,不由在心里为宋泽掬了把汗。 果然,曾明薇听见,瞬间站起来。她今天打扮干练,一派大红唇的明艳御姐风,眼睛微微睐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 “你再说一遍?”连口吻都是傲然状。 宋泽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跟着变了几变。 “小宋总,我的私人生活,与你无关吧?”曾明薇声音发冷,“还是说,您现在已经沦落到,只能靠前女友的存在找信心?” ……前女友? 谈清梦听了有点呆滞。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未曾料到,会从曾明薇口中听见。 而显然,比她更为呆滞的是宋泽,他仿佛完全凝固,任由对方敲打鞭笞,都无法从回忆里抽离分毫。 随后,他下意识地叫出声:“薇薇……” 可曾明薇却毫无留下的意思,只用肩膀撞开宋泽,高跟鞋噔噔到了谈清梦面前。 “我们走。”她说着,冲齐川做了个手势,径自往门外去了。 从始至终,宋泽都没有追上来。 车在路上一路疾驰。 谈清梦坐在曾明薇身边,被迫感受到她勃发的怒气。 简直太难熬了。 谈清梦想着,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目光移到窗外,靠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打发时间。 好在,曾明薇没有拉人聊天的兴致。 她只是一直沉默,随时间流逝,情绪渐渐归于平静,却又无端低沉得不像话。 仿佛那场与宋泽的争辩,直接把人带往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临到小区口,谈清梦总算接到了来自经纪人的第一句话。 “有微博吗?” 她愣了愣:“有的。” “给我看看。” 难得听到了些活泛语气,谈清梦赶紧在手机上调出界面,递给曾明薇。 曾明薇手指略一划过:“这个不行。” “啊?” “不大好管理,重新申一个。” “重新?” 曾明薇看过来:“不愿意?” 谈清梦咬了下唇:“我不想太假。” “拜托,你看看你的内容。”曾明薇举起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什么时候开始用的,恩?这么多条,全是毫无营养的转发,我怎么给你营造音乐剧演员的人设?” “人设?”谈清梦脑子一懵,下意识想到秦曼那个华而不实的头衔,嘴上发虚,“我……写个唱歌的就行了……吧?” “不行,你是音乐剧演员,要专业。”曾明薇想都不想,一口回绝,“你赶紧给我弄。” 可她不想弄啊! “现在,立刻,马上。” “哦。”谈清梦顶着那道严苛的注视,只好颤巍巍拿起手机…… 要是能有现成的就好了。 哎,等等? 她突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我还有个号!” 说起来,那个被遗忘多年的微博号,才是谈清梦最开始的主战场。 当时她只是为了给考上江音多添筹码,才会在音乐论坛驻扎之余,努力推荐自己的本命号,没想到还真的吸引了几个喜欢听她唱歌的粉丝。认真算起来,距今已经有大约七年的时间,不过在她开始投入兼职大军后,就有些不大好意思多用这个微博号了。 毕竟,初心初心,只是被铜臭味包围的,怎么能叫初心呢? 谈清梦记性不错,试了几个账号后,就顺利登了上去。放眼望去,整个微博荒草丛生,与之前生机勃勃的小号简直是两个极端。 不过,倒也满足曾明薇的需求。 “嗯,还行,虽然中间空了几年,但胜在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到曾明薇的赞许,谈清梦有些哭笑不得。 “到时候我给你加V弄好,你以后记得多打理打理。” “打理……什么?” 曾明薇瞥她:“生活感悟,新歌速递,要是以后能有其他出镜的话,也是重点。” 谈清梦点头,似懂非懂。 “还有。”曾明薇看她这样子,突然想起来很重要的一点,“不要发宗航。” 她一愣。 不过曾明薇却没解释,只挥手叫她下车了。 为什么不能发宗航? 谈清梦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知名钢琴家的璀璨人生,估计不可以被小透明玷污。 可如果是这样,他就不嫌和她结婚麻烦吗? 谈清梦心里吐槽,结果在看到明晃晃的601招牌时,猛然醒悟到了一点。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们还不是已经…… 啊,救命! 本来已经被刻意忘记的夜晚回忆,又一次争先恐后地涌入了脑海之中。 谈清梦以为,她的尴尬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并且在即将进入睡眠时段之际,又会面临新一轮的挑战。 可是,宗航却突然有了急事,匆匆出门了,很快消息传来,说是因为公事,要回陵州呆上几天。 谈清梦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说真的,要是今晚宗航还提出两人歇在一块儿,她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拒绝…… 幸好,幸好。 舒缓下来的日子里,工作就变得尤为重要。 很快,微博大号重新加V,谈清梦乍一接到消息,便按照曾明薇的指示,在外头找了个光线好景色佳的角度,拍了个城市远景,并附上一句话—— 清梦Musical: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发完后,她便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重新滚回家里看曾明薇发来的工作。 那是一个去录音棚应征片尾曲的活儿,来自一部已经进入后期制作的小成本网剧。 不是音乐剧。 关于非音乐剧工作这一点,谈清梦认真问过曾明薇。 “现在国内音乐剧市场哪有那么好?”曾明薇道,“要好好推你,不得从其他方面入手?” “可我以为……” “以为一上来就有大把的角色可以选?” 曾明薇的口吻明显暗含出“你怎么可以这么天真”的意思,谈清梦不是没听出来,她心里产生了些被误会的委屈,可更多的,却是不太高兴曾明薇轻视的态度。 “我没有这样想。”谈清梦指出,“可你讲的也不对。” 话音刚落,她却自己吓了一跳。 要知道,如果是有关其他方面,就算是不赞同,她也绝对不会说得这样直截了当。 谈清梦想到这里,有些小心地扫了眼过去。 可眼见着,曾明薇闻言反倒一愣,难得没出言训斥。 时间回到现在,谈清梦已经舒服地趴在床上,嘴里渐渐哼起小调。 凭心而论,这首歌可比面试曾远的音乐剧简单多了。 哦对,音乐剧?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最近忙于工作,已经好久没关注过奇新文化那边了。 本着挂心华语原创音乐剧的心理,谈清梦拿出手机,在微博上输入关键字。内容很快出现了一长溜,她先在热门的官微宣传上点了个赞,才慢慢往下拉,结果不拉不要紧,刚过了一个即时微博,紧跟着出现的,却是秦曼十分钟前上传的联系小视频。 秦曼:好开心哦,今天受益匪浅,感谢曾远老师! 文字后面,还特别附上了三个大红心。 ……赶紧练习才是正事,哪来的抱大腿习惯。 谈清梦撇了撇嘴,直接略过她,找到曾远的微博主页,从里头扒拉出了有关这出音乐剧的建组消息,想了想,在转发时又写上了一句话。 清梦Musical:虽然原创音乐剧道阻且长,我也会努力成为您台上的角色一员,曾远老师加油,Fighting! 仔细斟酌了好几遍,她终于点击了发送。 很好,可以继续安心工作了。 于是,谈清梦翻了个身,准备去书房拿宗航钢琴再练习练习,结果刚坐起来,搁在一边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消息提示。 微博? 她赶紧打开去看,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吓得把手机扔地上。 没想到,曾远竟然会回复,还是……直接评论在了她的转发微博下面! “淡定,你淡定!”谈清梦抚着胸口,就差拿拳头狠狠砸了,还好她神志清醒,没做出这种不伤敌却自损八百的倒霉事。 可是…… 曾远:谢谢,我会努力。 啊!这个内容! 谈清梦在心里发出了尖叫鸡的声音,手不停地回了句过去。 清梦Musical:感谢曾老师的评论,开心! 刚发出去,手机又是一震。 难道是曾远觉得她为可造之材,值得深聊一波? 谈清梦异想天开地乐了。 不过这一次,却是她多想。 寥寥无几的消息评论里,最新那一条来自她的回归宣言,是个名叫“夜白”的账号留下的。 夜白:好久不见。 仿佛很是熟稔的样子。 夜白? 谈清梦一时间有点糊涂,可接着,一条久远的音频链接突然从记忆深处蹦出来。 是他? 他居然还在? 第1章 莫问谁心事(3) 如果说,能将谈清梦现有的人生分成四个阶段,那夜白必定会存在于其中的一条界定上面。 他出现在她离开陵州,独自一人漂泊到江川的时候。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子,背井离乡,就算在异地有人照拂,还是怎么看怎么叫人心疼。 更何况,谈清梦也不愿意一直承外婆的人情。 于是,她开始漫天找门路。 不过说实在的,哪家店敢冒大不韪聘用未成年人呢? 谈清梦自然清楚这一点,于是网络成了她最好的渠道,也是凑巧,当年的论坛影响还没有如今这样式微,她又有一把勉强惊为天人的好嗓子,自己崭露头角了几次后,很快被论坛旗下的原创音乐网给签了。 正就是在这时候,谈清梦认识了夜白。 清梦Musical:好久不见呀。 信息发出去,仿佛石沉大海。 谈清梦倒不以为意,直接去了书房,在里面又泡了一两个小时,才筋疲力尽地走出来。 她看了眼手机,一条未读消息,一通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来自宗航,当然得优先解决。 于是,谈清梦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得有点久,不过总算在挂断的边缘之际,被接了起来。 “清梦?”宗航的声音有点模糊,听上去,他仿佛正在参加一个热闹的宴会。 “我打扰你了吗?”谈清梦赶紧说,“那我待会再打给你。” “不用挂。”宗航说着,向旁边轻声道了句“借过”,等声音再重新传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了。 “什么事?” 嗯?不是他先打的电话吗? “就是刚才才看到你的电话。” 宗航哦了声,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刚才怎么没接?” “去书房了,明天有工作,在准备。” “准备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反正比上次胜算大。” 宗航仿佛笑了笑:“这么自信啊?” 他的语气很轻松,谈清梦听了,也忍不住发笑:“因为挺简单的吧,再说……”她一顿,再开口时,便有点不好意思,“沈阿姨之前的帮助也不是白给的。” “没事,她很高兴能帮到你。”这一次,宗航真心实意地笑出来,过了片刻,又低声道,“我也是。” 他的声音沉沉的,却像一个精准的钩子,突如其来勾到了谈清梦的心。 谈清梦一下子愣了:“你——” 可宗航却直接打断:“给我听听?” 嗯? 他感觉到她的疑惑:“你明天要唱的那首。” “啊?那个?” “担心我泄密?” “不是不是。”谈清梦哪儿敢啊,“你不是有事吗?万一耽误你了怎么办?” “这不是问题。” 什么叫……不是问题? 就听宗航很愉快地道:“只要是你。” 只要……是她? 谈清梦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其中深意。 万一宗航只是随口说的呢? “那……你等我一下。” 谈清梦小跑着去了书房,但在看到那锃亮的黑白键盘时又愣了愣。 好久,她才长长出了口气,把手机搁在谱架子上:“我开外放了。” 电话那边,也跟着静了一会儿,然后,宗航用一种比刚才慵懒得多的语气,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开始吧。 谈清梦抿了抿嘴,手扣在琴键上,拱起一道合格的弧度。 要是被宗航看见,估计得笑她过于循规蹈矩? 一时间,她突然这样想。 谈清梦初识钢琴,是刚从肃西回到陵州市区的时候。她比不得谈思玖的小琴童身份,只能蹭着钢琴老师听点尾巴。 “注意手型!” 在不知道被老师呵斥过多少次后,周珺便直接道,是谈清梦自己没有天分,要她自己放弃学习钢琴这件事情。 谈清梦当然不愿意。一个少小离家的孩子,乍一回到陌生的家庭,总是想要做点什么,以证明自己同样可以在父母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周珺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直接要谈清梦放弃。 “你不比思玖是童子功,本身也没天赋,就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上面。”说完,她扭头就告诉了老师。 这个说法很冠冕堂皇,可谈清梦偏偏能敏感地觉察出,周珺还有更深层的意思。要知道,小孩子的心思是最敏感的,所以她进门后不久就清楚,周珺不喜欢她。 可谈清梦还是继续想办法。 失败,再来,再来后,又失败,而最终给予帮助的,却是谈思玖本人。 最初见的谈思玖,远比现在要可爱,就算是骄横的小公主脾气,还是有些好心眼儿的。她给了谈清梦一个鸡蛋,告诉她,握在手心里,感受鸡蛋撑起的空间感,就能找到老师要的手型规范。 “用完记得还回去。”谈思玖说完,就回房间去了。 谈清梦永远记得,那天晚上,她用了最笨的方法,握着鸡蛋在钢琴边坐了大半夜,直到困得沉沉睡去。 鸡蛋不知何时在脚边碎出一滩蛋黄蛋清。 然后,她被严厉地惩罚了。 生平第一次,来自她的亲生母亲。 “准备好了吗?” 谈清梦被宗航拉出回忆。 “……不许笑我。” 宗航温和道:“好,我不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快抛在脑后。 在那遥远的山里 有一片青青草地 当时间过去,绿色就变成了回忆 …… 第一句刚响起来的时候,手机里便传来噗嗤一声,谈清梦假装没听见,继续敲着琴键快快乐乐地唱。 好在歌曲的原本长度就只有三分钟,一会儿就划下了休止符。 她手下收尾,随后,略有不满道:“你笑了。” 宗航并没有否认,等了稍许,问:“是动画片的主题曲吗?” “嗯,看介绍是的。” “倒是……很有童趣。” “你直接说幼稚得了。” 他笑起来:“还不至于。” 不至于还笑? 谈清梦在心里哼。 “明薇给你接的活儿,应该还是不错的。”宗航说着,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一直是这种类型的……” “当然不会一直是了。”“我知道不会,只是提醒。”宗航好脾气地说,“我想,你还是要唱音乐剧的。” “这不是现在没有机会嘛。”她默了默,情绪整段垮掉。 如果但凡现在有什么音乐剧的活儿,就算倒贴钱谈清梦都想上。 “别着急,机会总会来的。” 她听着安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至此,工作的话题到此结束。 气氛顿时陷入了谜一样的尴尬。 谈清梦等不到宗航开口,自己也想不起来该再说点什么,便只好默默等了片刻。 可接下来…… “你——” 仿佛心有灵犀一样,她竟与宗航一同开口。 气氛顿时更迷了点。 不过,谈清梦来不及再度说话,就听电话那边,一道清清亮亮的嗓音陡然传来:“航总,原来您在这里,思玖姐正找您呢。” 谈思玖? 然后,她又迟钝地发觉,对方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儿也不造作的娇媚。 “稍等。”宗航的声音远了点,随即,又像贴在她耳边一样,“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忙。” 可意料中的忙音并没有传来。 谈清梦呆了一会儿,才猛然发现不对。 “清梦?”那声音却重新响起。 也不知道是否为听者多心,就听他的语气缠缠绕绕的,似乎刻意带了些不肯离开的暗示。 她不由发懵。 “清梦。”宗航的口吻有点无奈,“我准备挂电话了。” 这一次,谈清梦听懂了,但又好像没怎么懂,想了又想,小心翼翼挤出一句话:“那,再见?” 电话那边仿佛传来一声叹气。 “我明天回来。” 明天? 好像眨眼间,谈清梦还没准备好,明天就到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家做了什么,便被曾明薇带去了需要工作的录音棚。 好巧不巧,那边老板徐皓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哟,谈清梦是吧,我记得你。” “徐老师,好久不见。”谈清梦从惊愕中回神,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道。 “老师什么老师。”徐皓膀大腰圆,胳膊激动一挥,差点扇到一旁的曾明薇,“哦,对不起……对了清梦,不过你后来怎么没去那儿上班了?大家都怪想你的。” 徐皓话音刚落,谈清梦从见面起就开始提防的心,终于警铃大作起来。 那里?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里,可她不能挑明。 “学校有事儿,就没去了。”谈清梦唯恐徐皓再说出什么其他话来,赶紧拉过曾明薇,“我现在签约了,这是我经纪人。” 接着,就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 谈清梦暗暗抹了把汗。 等两人结束工作,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临走时,徐皓与曾明薇又说了几句,无外乎是合作往来,曾明薇好脾气地一一应下,等出了门,脸却一下子沉了不少。 谈清梦察言观色,却不敢多问,安静如鸡地按下电梯。 “你怎么认识他的?”电梯下至一半,曾明薇突然开口。 谈清梦愣了愣才道:“以前上学时候见过几面。” “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 “没有就行。”曾明薇瞥她,“离他远点。” “啊?” “啊什么啊?我是为你好。” 话音落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曾明薇抬脚就往外去,高跟鞋笃笃地直踩到人心里。 谈清梦赶紧追上:“明薇姐。” 她知道自己进去录歌的时候,徐皓与曾明薇一直在聊天。 难道是徐皓说了什么话? 可他究竟能说到多少呢? 谈清梦一时摸不准,毕竟,两人认识时间也不算长,也算不上深交。她只记得徐皓从前经常一副大哥派头,没想到这几年过去,竟然还能转性得这样成功。 “你们刚才……都聊了些什么啊?”她努力装得很好奇。 曾明薇面无表情:“与你无关。” “哎呀,好歹也是我介绍认识的。” 曾明薇却脚下刹车,一个转身,拿手指狠狠戳了下她额头:“谈清梦,你是不是傻?那种人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眼角眉梢,怒气值肉眼可见地噌噌直往外冒。 她倏然愣住。 曾明薇最见不得她哑口无言,狠狠瞪了眼,拿起手机叫车过来。 “……赶紧的,你知道这边路况不好,还不在附近等着?” 显然,司机成了无辜的靶子。 谈清梦过意不去,张了张嘴:“明薇姐,我——” “你先别说话。”曾明薇捂着电话,把手一扬,“让我静静,OK?” 她瞬间被怼成了鹌鹑,缩头缩脑,但很快的,口袋里的手机倏然响起,一声盖过一声,大有不接起来誓不罢休的意思。 “把电话给明薇。”这句淡淡的吩咐,来自宗航。 谈清梦怯怯地递过去。 然后,就听曾明薇低声骂了句脏。 第1章 莫问谁心事(4) 就在距谈清梦她们不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摇上了车窗。 摇车窗的是宋泽,此刻,他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向一边的宗航,眼里既愤怒又委屈:“又不是我让谈思玖找的你。” “合作不是你谈的?”“这……要不是为了你老婆,我哪能给那么大的让步?”宋泽生气,“宗航,不是我说你,谈清梦都快让我没立场了。” 确实,为了名正言顺加塞进谈清梦,他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连带给玖闻的资源置换都多了不少。 “以后会有回报的。” “我不要。”宋泽一口回绝。开玩笑,被宗航回报,还不如杀了他来得实在。 “哦,我随口说,你别当真。” “你真是——”宋泽瞪眼,又扒着窗户去看外面。 “别看了,待会你下去找她。” “凭什么我下去,不是你?” “我的车。”宗航低头,在手机上几下操作。 ……好吧。 宋泽深吸了口气,目光略过他屏幕,突然一愣:“你干什么?” 宗航刚把一张照片发出去,闻言给去一瞥:“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我去!”宋泽赶紧去抢手机,宗航倒也让他拿走,可等放在眼皮子底下,上面赫然显示发送成功。 而微信接收方是,曾明薇。 “你你你你发我和秦曼的偷拍干什么!” “总不好瞒着明薇。” 宋泽快哭了:“大哥,不就是我刚才情绪不对吗,我给你道歉,道歉行不行?” “不行。”宗航冷了冷他,才淡淡道,“以后对清梦尊重点。” 宋泽张口结舌,可随即,还来不及表决心,就听窗外一阵哐哐响声,听起来,就知道对方一定很生气。 谈清梦拉不住曾明薇,而宋泽,也心甘情愿被曾明薇扯下去。 “清梦,上来。”等副驾驶座空了,宗航冲她挥手。 谈清梦还想在意一会儿身边两人,可好巧不巧的,直接被曾明薇推着肩膀往车上赶。 “薇薇,哎哟薇薇,你轻点!” 身后,宋泽惨叫连连。 谈清梦想往回看,结果被宗航直接伸来的胳膊一抵,眼前就只剩下他微微笑的一张脸。 她心头莫名一滞。 “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宗航轻声道,然后,用空下的那只手,拉上车门。 ……他们面对面的距离更近了。 谈清梦眨了眨眼。咫尺之间,她几乎能看见宗航的睫毛,长而浓密,配着他略显狭长的眼尾,竟然有些漂亮得不像话。 “发呆?”然后,对面的嘴一张一合。 谈清梦盯默默着宗航,片刻后倏然想到,现在这样子,仿佛是他们自那晚以来,第一次距离得这样近…… 天呐!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你能不能……不要贴这么近?”谈清梦别开头,目光虚虚浮浮地落到窗下一角。 可宗航却道:“不能。” 她倏然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宗航!” 这样子,真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但他还是吊着尾音:“嗯?” 谈清梦满腔劲头无处使,只能继续盯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脸,片刻后,终于起了些转换策略的心思。 “宗航。”她放低了音量,眼睛往下瞟,“你让开一点……嘛。” ……撒娇真不是人干事。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宗航倒很吃这一套,听了手往她鼻梁上一刮,然后,便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 谈清梦心里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往旁边瞧了眼,但转瞬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偏头看了看外面。 可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曾明薇早就不在了。 “我们这么走……真没事吗?”她忍了忍,小声问。 说话间,宗航踩下油门,待车奔出去之时,声音又随着轰鸣声一拥而上。 “明薇心里有数。”他顿住,片刻,给去一瞥道,“先顾着你自己。” 顾着自己? 谈清梦思考了一路,都不太明白宗航究竟指的是什么。 不过,宗航路上接了个电话,等转眼到家,就直接往书房走去,看起来应该是有事的样子。谈清梦自然不会跟着,便记着曾明薇的叮嘱,打开微博开始营业。 今天的微博内容比较简单。 清梦Musical:开工大吉,耶! 配图是,录音棚的剪影,即神秘又保密。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醒,谈清梦非常满意,目光移至下端消息栏,愣了愣,陡然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件事情。 她是不是忘了……夜白? 想到昨天急着给宗航电话,以至于忘记回夜白的评论,谈清梦莫名有些心虚。她赶紧点开评论页面,排在顶端的,是夜白老朋友式的询问。 夜白: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 如果是单与在陵州的那段时间比,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可夜白的意思,应该是想问,自从两人渐渐不联系后,她过得如何吧? 谈清梦咬着唇组织语言,好半天才写下一句。 清梦Musical:还不错,你呢? 消息发出去,连带着心情都轻松许多。 谈清梦想,这种感觉,大约就是与以为多年不见的老友重新相逢,就算两人还是分隔网络,也总会在细枝末节上找到熟悉的感觉。 然后,消息很快回复。 她点开,被明晃晃的屏幕光线打在脸上,瞳孔中倒映着那句简短的文字,很安心,又被给予了力量。 夜白:我也是,以后常联系。 谈清梦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宗航出现。 她本来还想和夜白多聊几句,可夜白好像很忙,一直没有回复,不得已,她只好去邮件里面找回忆。 和一般人不同的是,谈清梦一向不大用QQ,大学后便单独注册了邮箱,所有的兼职邀约都往那里面去。 而她与夜白唯一一首合作曲,就是放在邮箱里面,成品合成后倒发出去过,却也没得到任何回音。 接着,夜白就很少出现,直到最后,再也不出现了。 谈清梦想到这里,忍不住为那段过去的岁月叹了口气。 “怎么了?”耳边传来一声问。 她一下子抬起头,眼里是尚未散尽的怀念。宗航就站在书房边上,遥遥看过来,目光里也带了些柔和的色彩。 “……没什么。”谈清梦眨了下眼,把话囫囵着过去,“你没事了?” “待会还要练琴。” “不休息?” 宗航笑了笑:“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谈清梦身边坐下,扭头看向她:“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月亮湖的姑娘》。”谈清梦接口,“我们也一样啊。” “你?” 听出他口吻里淡淡的打趣,谈清梦顿时不乐意了:“喂,你别看我现在这么商业,我也是每天都练基本功的好不好。” 她佯作炸毛。 宗航眸光带笑,看了她良久,最后,懒洋洋地唤了声:“谈清梦。” “啊?” “你累不累?”他漫不经心转了下手腕,“不然,我先去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 “收拾?”谈清梦刚要再问,可下一秒,又瞬间化身为被抓住七寸的蛇,只记得干瞪眼,其他无论什么也不敢说了。 宗航的意思,是要和她睡一块儿? 片刻后,她才又颤颤巍巍地问了声:“你——”语气里,有犹豫,也有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出的推拒。 或许是错觉,宗航的眼睛垂了垂,刹那间,好像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然后,他直接站起来:“我开玩笑。”言简意赅之间,又拿手揉了揉她头顶,“少发脾气,走了。” 说完,迅速离开。 谈清梦呆坐了好一会儿。 她总觉得,宗航的最后说法,不是特别开心。 日子又开始平静地过去。 直到第三天,谈清梦才见到了曾明薇。 这一次,曾明薇直接登门拜访,告诉了她即将与玖闻合作的消息。 “玖闻?”谈清梦本能就要拒绝。 可却被一边正翻书的宗航止住。 谈清梦闻言一愣。她不能理解,却又无法当着曾明薇的面问出口,只能看着宗航,眼圈渐渐有了些干涩的痕迹。 宗航见状,探手过来拍了拍:“没事,没人会为难你。”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谈清梦下意识一缩。 “没事的。”宗航又道。 曾明薇听了,只想翻白眼。眼前两人,一个努力害羞,一个温柔劝慰,怎么看都是一堆狗粮闪光弹。她下意识地想到自己,好半天,才勉强平息了心里的洪荒之力。 “放心,这次有安达给你保驾护航,玖闻不敢做什么。”曾明薇不是特别清楚玖闻与谈清梦的矛盾,但既然宗航已经开口,她也乐得被分流一部分风险。 再说,就冲宗航现在对谈清梦的这样子,还能让人蹬鼻子上脸? 除非那人疯了。 “安达?”谈清梦却想到另一层,“小宋总?” “你叫他宋泽就好。”宗航碰了碰谈清梦的手指,回得云淡风轻,“不用那么客气。” 谈清梦有些咋舌,下意识看向曾明薇,却见对方垂眼发愣,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等到临走前,曾明薇又给谈清梦留了句话。 “你的微薄还是经营得少了点。”她说,“生活方面的感悟,还是多少可以写一点的。” “……我怕越界。” 曾明薇迅速扫了眼宗航,看样子有些认命:“算了,我待会给你发个文档,你好好看看,别写里头的东西就行。” “好。” 谈清梦满口答应,不过,等送完曾明薇折回来,却见宗航还坐在原地,手里握住电话,甚至还拿眼莫名地瞅她。 “怎么了?” 却听他悠悠道:“微博?” 谈清梦应了声,瞬间反应:“你要关注?” 别了吧?就那个小破号,还真不乐意让宗航屈尊降贵。 宗航审视着她的表情,半晌,自己倒笑出来:“你放心,我没有微博。”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却在对面瞬间古怪的眼神里,赶紧找补,“那个我是说,微博浪费时间,你真的没必要有。” 最后一句,谈清梦说得十分真诚。 宗航受用,站起来走了几步,随后又想起什么,转过身:“对了,待会我把客房收拾一下。” “啊?” 看着谈清梦又是一副受惊的样子,他晃了晃手机,有些无奈道:“我妈妈这几天会来江川一趟。” 谈清梦呆呆的,好半天,一口冷气直冲肺腑。 沈缃?她名义上的婆婆?来江川? 第1章 安知我如意(1) 沈缃的到来,无形中扰乱了谈清梦。 倒不是说她原本就有什么计划,而是因为她的生活,原本就很难为外人所窥探。 可是,这个外人,是沈缃。 谈清梦终于回过神,慢慢站起来道:“我来收拾吧。” 她说得很平静,表情也很淡定,就算被宗航有意识地盯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泄露出任何不安。 半晌,宗航点点头,走了。 谈清梦一下子喘了口气。 这感觉可太……叫人混乱。 她想着,机械地迈动脚步,去到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没人回应。 哦对,宗航不在里面。 谈清梦有些无奈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冷静了片刻,推门走进去。 不得不说,宗航有着远比她想象中更为良好的生活习惯…… 甚至还有些强迫症的痕迹。 谈清梦目光扫过他的床,他的桌子,以及摆放整齐的闲置衣物,对比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房间,顿时有种差距哽到嗓子眼的感觉。 认命吧,谈清梦,这个人就是比你优秀,各方面都比你优秀的那种。 她如此想着,开始磨磨唧唧地动手。 反正,沈缃也不是今天就到。 时间渐渐过去,本来就整洁的房间,终于没有收拾下去的必要了。 谈清梦把空调被子折在胳膊里,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夕阳西下,天际温柔得令人沉醉,整个小区都笼罩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一时心绪翻涌,突然想到十分钟前曾明薇的文档,暗自对照了一下,觉得抒发这种感情仿佛没什么危险,便赶紧拿手机咔嚓拍了张天空。 清梦Musical:有点焦虑,但是看到这么美的落日,就原谅自己的心情啦~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人评论了过来。 夜白:确实很美。 咦,又在线了? 谈清梦拿眼往门外瞟了瞟,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也不清楚宗航究竟在干什么。 ……算了,反正一时半会也没事情,干脆休息休息,偷偷懒。 她找好理由,拿起手机就是一句回复。 清梦Musical:是呀,我还没好好看过呢。 夜白:因为太忙? 清梦Musical:也不是……就是没有这个习惯吧? 夜白:所以,你现在是因为焦虑? 清梦Musical:嗯……因为…… 谈清梦想了想,把字删来删去,最后终于发了一条—— 清梦Musical:嗯……因为有位很尊敬的长辈要来。 至于具体原因,还是没有说。 而这一次,夜白沉默得有点久。 谈清梦等了又等,直到完全被窗外吸引住。 再过一会儿,天就要暗了。 她听见门外不远的地方仿佛传来声音,宗航在一下午的练琴与办公后,终于像活过来似的,有了完全属于普通人的动静。 晚饭勉强算是风平浪静,可临睡前,问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今天,是分房睡,还是先模拟一遍…… 同床异梦? 谈清梦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个不算特别恰当的比喻咽回肚子里。 宗航闻言挑眉:“客房都收完了。” 换言之,难道要睡地板? 谈清梦赶紧摇头:“反正床单也是新换的,明天再铺不就好了?” 宗航看着仿佛在笑:“你觉得,她看不出来?” “这……”谈清梦有点犹豫,眼睛直飘到另一边。 毕竟,人家对母亲的感应,总比她这个外人要靠谱得多。 “再说……”就听对面一声低语。 谈清梦收回视线,脑子猝然轰的一下炸开。 眼前,宗航不知道何时走近,半敞领口的深色睡袍瞬间映入眼帘。 她咽了下喉咙,下意识避开了那片裸露的肌理,目光顺着往下,略过那条松松系着的睡袍带子,再然后就是…… 咳咳! 谈清梦的脸毫无预兆地烧起来。 “清梦?”头顶的声音仿佛更近了,“你在看哪里?” 看哪里…… 谈清梦先懵了片刻,瞬间琢磨出味儿! “你你你——”她倏然抬头,恰好浅浅擦过宗航的下巴。 宗航不闪不避,黑亮的眼里散落着几许笑意。 “我什么?”顿了顿,他低声问。 谈清梦瞪圆了眼睛。 还好意思问? 她表情变了几变,心里计较了又计较,始终找不到一句稳妥的话回敬他。 而最后,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宗航手上:“放心,就这几天。” 谈清梦默了默。 随即,却又听他轻笑道:“又不是什么都没做过。” 这样一来,谈清梦彻底睡不着了。 等到半夜时候,江川开始下小雨,滴滴答答,在窗户外硬生生敲出了好长一段的多重奏。 ……真是吵。 谈清梦侧着身子,默默盯着窗帘发愣,身后,呼吸声正浅浅传来,明显睡得很舒服。 她顿时有点不平衡了。 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揪心呢? 难道宗航就不怕沈缃火眼金睛,发现他们俩只是契约婚姻而已? ……那沈缃该有多伤心。 谈清梦突然发现,原来从知道沈缃要来开始,她的纠结与无助,除开那小小的一层欺骗外,更多的,竟然是害怕伤害到沈缃。毕竟,沈缃与周珺不同,在对待她的方面上,沈缃付出了一个未有血缘关系的人所能付出的最大善意。 “哎……”谈清梦忍不住小声叹气。 空气中,极为清浅地飘荡起了一丝惆怅。 “还没睡?”身后,声音陡然传来。 谈清梦一僵。 “在担心?”说话间,身后很近的地方,突然瞬间凹陷下去。 然后,宗航的气息全吹到她的脖颈边上。 “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眯了一会儿。”宗航带了点鼻音道,“再说,你没睡着,总有点不安心。” “不安心?”她努力忽略那团很近的灼热。 宗航默了默,才慢悠悠地解释:“我总是会想,你为什么不睡。” 他低低的嗓音钻入耳朵,带了些叫人战栗的小电流。 谈清梦忍着没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只紧了紧手指,才同样小声地回他:“对不起啊。” “嗯?” 她咬着唇:“我就是担心……沈阿姨会发现。” 他却漫不经心地问:“发现什么?” “发现我们……嗯……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 分辨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然后,谈清梦被人掰过肩膀。 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却明显带了绝对的毋庸置疑。 而她,也莫名顺从着。 “万事有我,你怕什么?”就听宗航沉沉问道。 谈清梦忍不住一抖,随即,背上传来几下拍打,不轻不重,却被渐渐安抚下了所有焦躁。 “别担心,睡吧。”宗航低下头,抵了抵她眉心,“我在这里。” 那是他给予的力量。 她开始习惯,也全然相信。 谈清梦终于睡去。 宗航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松软,竟蓦然生了丝不愿意放手的冲动,可他还是忍住了,轻轻放开了怀中的女孩子。 “什么时候你才会愿意接受那种关系呢?” 宗航盯着昏暗里的那抹起伏曲线,无奈的情绪在房间里飘飘荡荡,虽然不过自言自语,却是一个明知会无人回应的问题。 而现在,他甚至都不敢放任自己多碰触她的脸。 谁也没想到,沈缃会在第二天直接杀到家里。 “清梦!”沈缃一进门,便撇开儿子,给了谈清梦一个大大的拥抱。 谈清梦被勒得进退两难,推开吧,不太妥当,不推开吧,万一闭过气了岂不是悲剧? 她很纠结,拿眼睛不停示意宗航。 宗航咳了咳:“沈女士,如果你还想让你儿媳妇正常说话,我建议你松开胳膊。” 闻言,沈缃果然缩回了手:“小航,你真是越大越不可爱。” 宗航面无表情,从亲妈的魔爪下拉过谈清梦:“还好吗?” 谈清梦被问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去看沈缃,结果,正撞见沈缃笑眯眯的目光。 “啧啧啧,果然是成家的人。”沈缃说着,往厨房去,边走边道,“对了,我从陵州带了点特产,给你们放冰箱?” “那个,我来吧,您先休息。”谈清梦作势要跟着过去。 宗航却把她一拉:“让她去。” 谈清梦要疯:“怎么能让长辈自己动手呢?” 宗航张了张嘴,没想到,沈缃的声音适时飘过来:“你们忙你们的,我看看晚上吃什么,哟,菜还不少。”说着,她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你们在家,谁做饭?” 听完,谈清梦更心虚了。 好像似乎大概也许,一直是宗航再做? 完了完了,她记得很多婆媳不和的新闻上都有写过,婆婆最讨厌自己的儿媳妇饭来伸手了……虽然吧,他们两人也算不上是多么正常的夫妻,可在老一辈人眼里,总还是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可现在,她明显就不像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嘛! 谈清梦想哭。 哪知道,宗航一点儿都不体会她的难处,直接把他自己给供了出来。 “是我。” 谈清梦开始低头壮怂。 可接着…… “就该是你。” 怎么听上去,沈缃的口吻竟然十分赞许? 谈清梦顿时震惊了。 午饭被沈缃全包,四菜一汤,谈清梦只需要闻着味道,就能明白宗航的手艺师承何处。 ……羡慕嫉妒恨。 她默默坐下来,低头吃菜,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不停咀嚼的声音。 沈缃瞄了眼宗航:“清梦,小航没欺负你吧?” 谈清梦的嘴一下子停了,呆呆地抬起头。 宗航看着她还叼着根青菜,没忍住地笑了声。 “闭嘴。”沈缃拿筷子敲他碗,等重新转回来时,又和颜悦色道,“没事,你尽管告诉我。” “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 “真没有?”沈缃将信将疑,瞅了眼宗航,“那宋家小子怎么说……” 宗航把嘴一撇:“我就知道。” 等等,听话里意思,是指宋泽给沈缃说了什么,沈缃才会这样误会他们俩? 谈清梦满头雾水,忍了又忍,才没想着插嘴进去。 “算了,下午叫他来吃饭。”就听沈缃叹了口气,“最近他把老宋气得够呛,都找到我这里了。” “我爸乐意?” “他啊,开研讨会去了。”“就知道。”宗航哼了声,“请就请吧,刚好,我也有事找他算……” “嗯?” 他一顿,在对桌的横眉等对下圆了圈话:“找他有事。” 沈缃当然听出来,瞪了眼他,扭头就给谈清梦夹了筷子菜:“多吃点,你以前太瘦了。” “现在……胖了胖了。”谈清梦虔诚捧碗,小声辩解。 可沈缃仿佛没听见,直接给她堆了高高的一碗。 第1章 安知我如意(2) 有沈缃开口,宋泽果然在晚上乖乖过来,还顺便带了个人。 曾明薇。 看到曾明薇的一瞬间,谈清梦就愣住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而一向冷言冷语的经纪人,也很少见的带了些尴尬之色。 “小泽,这位是?”沈缃问。 “缃姨,忘了介绍,我女朋友,曾明薇。” 什么什么? 谈清梦的嘴巴顿时张成一个O型。 女朋友? 这才一天不见的功夫,她怎么就好像和现实脱节得不像话了? 谈清梦一脸茫然地去看宗航,就见宗航捏了捏眉心,看起来有点苦恼,但并非是毫不知情的模样。 “喂。”她把他拽了一把。 宗航从善如流地偏下身。 “这是什么情况?”谈清梦小声问,“他和明薇姐究竟怎么回事?” 宗航的嘴巴以极小幅度蠕动:“就是你看到的。” “……看不懂。” 宗航听出她的挫败,余光扫去,突然伸手弹了下她额头。 “你——”谈清梦怒目而视。 “嘘。”他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拿下巴示意面前那三人。 谈清梦只好悻悻憋住话。 谁叫宋泽正介绍曾明薇呢?她可不愿意喧宾夺主,成为焦点。 “你好你好。”沈缃笑盈盈地点头,“我记得你。” 曾明薇很惊讶:“您……记得我?” “可能你不记得了,我想想……哦,Aka组合,是叫这么个名字吧?” 不知道是不是谈清梦看错,曾明薇与宋泽对视一眼,而后者的表情却明显有些狼狈。 “哎呀缃姨!”就听宋泽瞬间接口,“多久前的事儿了,还提。” 沈缃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既然来了,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这番话,她是对曾明薇讲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一层关系的缘故,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过去,话语之间,竟又多了好些温和。 曾明薇浅浅点头,没吭声。 好在沈缃没打算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这几个年轻人身上,等她终于离开之后,几个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曾明薇瞬间离开宋泽几步远,冲谈清梦道:“聊聊?” 谈清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宋泽,有些不相信她是真想和自己说话,不过…… 视野里,宗航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好,我们去那边。”她说着,挽上曾明薇胳膊。 宋泽一见就急了:“薇薇——”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宗航冷眼挡住:“坐下。” “可——” “坐下。”宗航淡淡道,“我要和你算一账。” 另一边,谈清梦把曾明薇拉到了小阳台。 曾明薇早在脱离宋泽视线之后,就把谈清梦的手扯了下来,现在,她一个人反身倚着阳台围栏,面无表情地凝视了谈清梦一会儿。 谈清梦本能打了个哆嗦。 曾明薇却问:“你怕什么?” “没有没有。”她赶紧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觉得你们一起来,有点——” “奇怪?” ……嗯,是。 谈清梦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曾明薇静了静,突然笑出声:“我也觉得。” 她一下子抬起眼。 “你知道吗?我就不该带你。”曾明薇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叉的十指出神,“可宗航帮过我大忙,我不能拒绝他。” “那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曾明薇低下声音,好像是对她,又好像是对自己说,“但我觉得不会。” 听上去,似乎还有些难过的样子。 这可真的很不曾明薇了。 谈情梦忍不住盯着她瞧。 不会什么? 是不会碰上,还是不会再续前缘? 只是,谈情梦缄默着,因为心里知道,恐怕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直到好半天后,曾明薇的情绪才总算稳定了一点儿。 “对了,我确实有事问你。”她清了清喉咙,口吻平静地问,“如果让你去安达,你愿意去吗?” “啊?”谈情梦正沉浸在对曾明薇情路的猜测之中,完全没防备她会突然这样一问,顿时愣在原地。 “嗯,你没听错。” 这个…… 谈情梦略一犹豫,果断摇头。 曾明薇有些惊讶:“为什么?” 她想了想,咬着牙解释:“裙带关系太明显。” 听完,曾明薇一下子笑喷:“奇怪,难道我就不是?” “那不一样。”谈情梦认真道,“明薇姐,你只是给了我一条路,但是究竟怎么走,还是要靠我自己。” 曾明薇的笑容渐渐收起来。 “我……我真的很不想成为那种人。”她别开脸,小小声地补了句,“玖闻那样,你懂的。” 事实上,谈情梦不大确定她这样说完,会不会让曾明薇更加厌烦她。 有高层次的追求固然是好事,可对于现在的市场经济来说,一个本来就冷门的行业,是不应该说起太多情怀了。 说得太多,便意味着赚钱太少。 身为经纪人,曾明薇需要绝对的利益,而不是没什么用的名声。 可谈情梦又不大愿意骗她。 虽然曾明薇的脾气真的很糟糕,可她还是在尽心尽力地帮她推她,不会因为个人喜好问题,影响到工作上面。 再说了,因为曾明薇,她也成功拿下一首歌了呀。 谈情梦这样一想,忍不住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地上当即就出现一个黑洞,把她所有的不安感与亏欠感全吸进去。 “谈情梦,你真傻。”头顶传来曾明薇冷冷的声音。 她抿了抿唇,没吭声。 “不过嘛……”却听曾明薇仿佛缓了语气,“我有点理解宗航了。” “理解……什么?” “管理层的事情,你别管。”曾明薇大手一挥,又回到了之前的冷傲美人状态,“好好做你的工作。” 她点头。 谈情梦莫名觉得,她与曾明薇的关系,仿佛没有最开始那样剑拔弩张了。 两人把话说得差不多,便一前一后回到客厅,客厅里,那两个男人似乎也刚经历完一场艰难的交心。 当然,艰难是单方面的,只对宋泽而言。 见曾明薇进来,宋泽颓败的眼睛顿时一亮:“薇薇!” 他看着很像是要扑过来的样子,谈清梦在心里本能警惕,可曾明薇却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道:“离我远点。” “……哦。”于是,宋泽垂头丧气地往一边挪了。 咦? 谈清梦记得离开前,宋泽还没这么无精打采,怎么一回来反倒是…… 她忍不住看了眼宗航。 宗航接收到目光,微微颔首。 什么意思? 谈清梦好奇了。 眼见着视线越来越不肯放开,宗航只能轻咳了声:“谈了些……该谈的事情。” “别理他,成天就知道委屈。”曾明薇冷眼旁观,“也不知道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我好歹也创立了安达好不好!” “行行行,这算一个。” “你什么意思嘛!”宋泽跳起来,“薇薇,我知道你以前觉得我啃老,可安达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一点,宗航可以作证!” 宗航额角一跳,眉眼更加冷淡了:“别扯我。”说完,转身拉起谈清梦,“走,去书房。” 谈清梦猝不及防,顿时撞到他身上,然后,被顺势揽住了腰。 “……喂,那他们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的。 可宗航只是更用劲地环着她。 还好书房几步路就到。 一关上门,谈清梦便迫不及待地问了:“究竟怎么回事?” “想听?” 她连连点头。 当然想啊! 宗航淡淡一笑,点了点自己侧脸:“给点奖励。” 谈清梦目瞪口呆。 对不起,她要收回刚才的想法。 哪里是宗航对宋泽造成了什么伤害,分明是宋泽把宗航给荼毒了。 “不给?算了。”宗航摇头,往钢琴方向走。 “你……等等。” 他停下来,转身,头微微偏着,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样儿。 很好,还真学坏了。 谈清梦内心吐槽,面上却羞羞答答。她往前走了几步,从宗航的额头一直盯到他的下巴,接下来错开视线,最后落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颚角那儿。 算了,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亲个脸算什么? 谈清梦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猛地往前一冲…… 啪叽。 唇印重重落下,她同时听见宗航轻抽一声。 嗯? 谈清梦也感觉到了冲击感,慌忙把眼睛睁开一条空隙。 呃,也是她的错,好巧不巧,似乎正撞到人骨头上了。 “你真是……”宗航捂着脸,半天挤出半句话。 然后,他把谈清梦一把拽到身前。 “你是不是不会吻人?”口吻有些怒。 谈清梦想了想,茫然点头。 见状,宗航真的被气笑了。 天知道,他究竟有多缺心眼,才会在一个毫无经验的女孩子面前自讨苦吃? 对面,谈清梦还在忐忑:“是不是很疼不疼?” 宗航缓缓放下胳膊,双手一合,正好将她的腰再一次环住。 “你说呢?”他垂眼,语气不是很明朗。 谈清梦的抱歉顿时突破天际:“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补偿我?” “啊?” “我问你,怎么补偿我?”宗航加重了语气。 谈清梦手足无措:“我……” 可宗航却直接道:“要不然,再亲一下。” “啊?” 宗航看着她。她真的很像一汪湖水,无辜,羞赧,甚至连偶尔为之的小脾气,都带着莫名诱人的波纹。 而他,很愿意沉溺其中。 “我亲你。”声音从眉心靠近,逼近了紧抿的唇。 如同蝴蝶效应一般,微风卷入湖底,却掀起了巨浪,然后,潮水汹涌而上,裹挟住两厢交缠的身影,而其中,又隐隐泄露出一缕缕的春光。 谈清梦想,若这便是不能呼吸的感觉,倒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 第1章 安知我如意(3) 门口骤然传来一声轻咳。 谈清梦一激灵,慌忙推开宗航。她的脸是烫的,嘴是痛的,浑身发软,仿佛哪哪儿都不对劲,可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不是该吃饭了?” 宗航眼中闪过一丝不满,随口嗯了声,扭头便朝门外扔去一个眼刀。 毕竟,扰人好事的,是向来喜欢怎么找死怎么来的宋泽。 宋泽果然龟缩了一刹那,但很快挺直了胸膛。 又不是他自己要来了。 “缃姨喊你们吃饭。”宋泽目光落到谈清梦脸上,愣了愣,硬挤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宗航在看到他眼神不对时,已经果断挡住他的视线了。 “好好好,你们继续,继续。”宋泽打着哈哈。 可谈清梦哪里还敢继续,闻言立刻从宗航背后跳出来:“吃饭去,饿死了。” 她说着,煞有介事地往门口冲,快要与宋泽擦肩而过时,突然一个刹车,先狠狠瞪了他一眼,趁对方发懵之际,抬起脚就往下踩去。 宋泽顿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宗航,管管你老婆!” 宗航却瞧着她跑远的背影,很是愉悦地弯了弯唇:“活该。” 谈清梦一溜烟跑到餐厅,曾明薇正在帮沈缃摆餐具。 她赶紧上前:“我来吧。” 曾明薇把手一挪,问:“早干嘛去了?” ……这怎么好意思说呢。 谈清梦拿指甲划着桌面,默默思考。 曾明薇只当没看见:“刚才宋泽那一声,是你干的?”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秒怂,完全没有刚才的干劲。 “这么胆小?”却听曾明薇道,“还想夸夸你呢。” 嗯? 谈清梦小心翼翼地看她。 曾明薇哐哐摆碗:“别担心,宋泽就是欠人收拾,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好。” “下次他再惹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到什么程度?” 曾明薇想了想,给了个底线:“能整得不在我面前出现,最好。” 谈清梦听了陡然咳嗽,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哪里是情侣,分明是仇家啊! 曾明薇对她的不淡定嗤之以鼻,正要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说。” “你喜欢猫吗?” “猫?” “英短,母的,绝育过,规矩很好。” 谈清梦被她一连串介绍砸得头晕,赶紧摆手:“停停停,我没听明白。” 曾明薇简直服气了,重新组织语言:“好吧,第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养猫?” 她认真思考:“倒也不是很介意,可我没养过。” “没关系,养养就会了。”曾明薇竖起两个手指,“第二个问题,我家小懒是蓝猫,你不介意颜值吧?” “小懒?” “她名字。” “那颜值……” 曾明薇噌噌掏出手机:“看,可爱吧。” 镜头里,一只小英短正抬起圆乎乎的脸,露出了老大爷遛鸟笼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似乎有点可爱。” “是很可爱好不好!”曾明薇纠正。 “是是是……”谈清梦决定不去触铲屎官的逆鳞,但她又想起了很关键的信息,“那你怎么不自己养?” 曾明薇骄傲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 “宋泽和她不对付。”她说得很含混。 可谈清梦瞬间听懂了。 曾明薇与宋泽,竟然是在……同居? 被消息震惊的谈清梦有点晕眩,而其他几人也各有各的心思,不过晚饭时候,顾忌着沈缃在场,他们的行为倒也十分正常。 尤其是宋泽,简直一个乖字carry全场。 连沈缃最后都觉得他不对劲,直言问:“小泽,是不是你爸又给你电话了?” 宋泽一愣:“什么电话?” “不是?”沈缃将信将疑,“那你怎么这么……” 这么乖巧? 谈清梦帮忙脑补了这句形容,顺便想起了微信上那个乖巧跪地的宝宝表情包。 宗航笑了笑:“他就是闲的。” 宋泽的脸顿时有点绿。 “那就好,那就好。”沈缃自然信儿子,点点头,转过去同曾明薇说话。 从始至终,曾明薇都没发表过一句言论。 谈清梦看宋泽渐渐吃瘪的样子,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她别开脸,却冷不丁撞进宗航同样带笑的眼睛里,刹那间,心里的欢喜像被点燃的烟花那样,砰砰而起一簇簇绚烂的火焰。 真希望宗航也能知道。 沈缃说是要为宋泽父子排忧解难,但真的等宋泽到家里了,她却绝口不提,等到了饭后,又一碟碟水果送上来,俨然一副喂猪的架势。 至于身为猪本人的宋泽是什么想法,一点儿也不重要。 不过,谈清梦倒还记着沈缃之前的说法,便找工作借口拉曾明薇去了书房。 两位女士的背影一经消失,客厅气压顿时低下来。 多数,来自宗航。 可宋泽恍若未觉,边塞葡萄边道:“缃姨,您还是传达一下我爸的精神,免得我心里犯堵。” 犯堵? 宗航差点哼出来。 就他这样,还犯堵? “你都把人带到我面前了,我还能说什么?” “您懂我的。”“我当然懂。”沈缃淡淡叹了声,“你从小就有主意,老宋就是太拘着你了。” “倒也不是拘着。”宋泽把最后一块葡萄皮吐出来,笑了笑,“缃姨,她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人。” 宗航闻言,微微侧目。 “我知道,我这么说,我爸不会信,您也不会信,可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宋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不想再错过她了。” 宗航眼神一闪。他认识宋泽多年,看见这样郑重又哀伤的表情屈指可数。 偏偏,全都与曾明薇有关。 “你这孩子。”沈缃一顿,有些无奈道,“你还年轻,怎么就一辈子了?” “是啊,谁知道呢。”宋泽垂下眼,口吻里带有几分自嘲,“在遇到她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见到了曾明薇,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 劳燕分飞。 宗航是这段感情的旁观者,淡然如他,其实并不是很能理解,一向衣食无忧的宋泽,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样一段轰轰烈烈、却并不会受到任何长辈祝福的恋情。 他问过,得到的答案是:“你不懂。” 那时候,即将往职业钢琴道路奔去的宗航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 但现在…… 宗航抬起眼,遥遥扫了眼紧闭的书房。 一辈子么? 他心里倏然叹了声,原来,直到这个年纪,自己才终于明白宋泽的心境。 沈缃原本就不是一个老教条的说客,见宋泽如此有主见,便也不再多说了。 再晚些时候,宋泽把曾明薇拽了回去。 沈缃心里还是担心的,看着那两人不对付的背影,又很忧愁地叹了口气:“还好你们俩不这样。” 闻言,谈清梦心虚得要死,连沈缃接下来的话都没听进去。 “……清梦!” “我我我我在!”她一个激灵,嘴都不利索了。 “想什么呢?”沈缃假意嗔了句,又问,“今天累坏了吧?” “还好还好。” “不用管我,早点去休息。” 沈缃说完,就把谈清梦往卧室方向推。 谈清梦被赶鸭子上架,整个人更僵硬了。 救命,她……又要与宗航…… 同床了? 得到这一认知的谈清梦感觉十分微妙。 她在浴室磨蹭了好久,才趿拉着拖鞋出来,不过房间里空无一人,倒隐隐从书房传来钢琴的声音。 好像是……李斯特。 谈清梦用仅有的艺术修养分辨出了狂放的作曲者,想了想,没有去打扰宗航,自己便窝进床里看手机。 她的微博内容还停留在那天对于沈缃到来的忐忑上面。 谈清梦极快地扫了眼,点赞总算冲到了两位数,但真正的活粉还是没几个,至于夜白,也只是停留于询问完她的焦虑。 真的,他没有下文。 谈清梦忍不住叹了声。 老实讲,沈缃这次到来,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多么不适,可千算万算,却唯独意料不到曾明薇和宋泽会出岔子。 从私人立场而言,谈清梦是站定曾明薇的。 这并不仅仅因为曾明薇是她的经纪人,对她的事业握有生杀大权,而多是出于曾明薇流露出的真实态度。 真实,很重要。 谈清梦想起阳台上那几句话,无奈的,忧伤的,而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突然觉得有些心痛。 不知道是只为曾明薇不甚明朗的情路,还是感同身受到自己。 谈清梦想,或许她还不如曾明薇,至少,曾明薇对宋泽还是保留有爱。 而她呢,只是个交易品。 可宗航也是这样觉得的吗? 谈清梦不由愣起神,而卧室外面,钢琴曲正以一种绚烂的炫技手法冲击耳膜,随即,疾风骤雨般地走到最后结尾。 一时间,整间房子陷入了安静之中。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突然点开夜白的主页,进入私聊频道。 清梦Musical:在吗? 可消息刚发出去,又莫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好笑。 她在干什么? 找心灵导师? 谈清梦瞬间清醒,赶紧去撤回消息,只是,手指刚点出选择项,夜白的回复便悄然而至。 夜白:在。 然后不等谈清梦想好怎么回,他又来了一句。 夜白:怎么了? 第1章 安知我如意(4) 谈清梦的目光在那个问题上停了停。 可接着,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说,新的问题又发过来了。 夜白:和上次的焦虑有关? 这可就偏题了,她赶紧回过去。 清梦Musical:不是。 夜白:看来是有新的问题。 新问题…… 谈清梦抿了抿唇,突然觉得有一会儿没有听见琴声了。 那些来自李斯特的炫技大法…… 她突然重新看向夜白的名字。 话说回来,夜白此刻出现,倒非常像是一种巧合,毕竟,在混迹论坛的那些时光之中,夜白正是钢琴板块的版主。 清梦Musical:我刚才听到李斯特了。 夜白:好听吗? 清梦Musical:拜托,我就是个门外汉,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沉默了片刻。 夜白:现在还是? 谈清梦一愣。 当然,也不怪夜白会问得这样直接。 谈清梦还记得,当年他们胡侃瞎聊的时候,夜白曾经非常有热情地对她介绍过李斯特。不过,她除了记得炫技狂魔这个称谓外,对于其他内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好长一段时间,夜白都立志于把谈清梦拖进钢琴这个大坑,可谈清梦却告诉他,在她这个年纪,只求将音乐剧好好学成,至于别的兴趣,她没有精力,更没有时间钻研参透。 如此想法,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也许是因为谈清梦的沉默,让夜白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很快,他便重新发来一条消息。 夜白:我想,你应该不是想和我探讨李斯特的问题。 清梦Musical:嗯…… 夜白:说吧。 短短两个字,却让谈清梦升起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所以,她略一思考,还是讲起了曾明薇,不过,却也隐去所有人的名字。 夜白:你担心她? 清梦Musical:有一点……吧? 她想了想,又追问道—— 清梦Musical:我这样觉得对吗? 这一次,夜白没有让她多等。 夜白:对也算对,不对也有点不对。 清梦Musical:什么意思? 而回答更简单纯粹。 夜白:你不是她。 宗航回房的时候,谈清梦已经躺下了。屋里留了一盏落地灯,正巧把床归去了阴影一面。他站在原地除去衣物,眼睛却下意识追过去,扫过那段微微隆起的侧影。 如果再靠近些,没准还能听到一声声均匀的呼吸。 而事实上,谈清梦并没有睡着。 她只是侧着身子,眼皮子浅浅一耷,意识在现实与梦境中拉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身后床垫一陷,随后吱呀几下,有热源开始缓缓贴近。 与此同时,就听啪嗒一声,最后的灯,也在瞬间熄灭。 谈清梦下意识揪紧了胸口被子。 黑暗里,人的感官会变得分外敏锐。 不过,宗航似乎就只是睡觉而已,谈清梦等了一会儿,渐渐听得身后呼吸轻缓规律。 她忍不住在心里松了口气。 很好,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可一旦完全安静下来,难以入睡的人总会浮想联翩。 现在,谈清梦就是这样。 她强忍着没有翻来覆去,只是,最后来自夜白的那句话,却始终无法从她脑袋里真正离开。 夜白说,她不是曾明薇。 所以,她不应该以自己的感觉,带入曾明薇的感觉。 谈清梦觉得夜白说得很对,可她就是忍不住。 就像她想起自己比曾明薇还不如那样,连一向雷厉风行的曾明薇,都开始陷入如此坎坷的情路而无法脱身…… 那她呢? 谈清梦认真审视着自己对宗航的感觉。当然,这绝对不可能是爱,他们之间,本来不应该留有“爱”这个字眼。 可这毕竟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宗航呢? 谈清梦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触碰,他的温柔。 宗航,就像个谜。 他说他们之间是因为五百万的合同而结合在一起,但仔细想想,现在她所得到的,真的远远超出了单单五百万的金额。 就算,她也有所付出…… 嗯,身体。 谈清梦真真实实的叹出了声。 就像她对夜白说的那样—— 清梦Musical:我没想带入她,我就是觉得,可能我比她更糟糕。 消息发出去好一会儿,夜白都没有回复。 可她明明看到,消息显示已读了。 第二天一大早,曾明薇又来了。 她到的时候,屋里三人刚吃完早饭。 “来了。”宗航毫不意外,招呼了一声,便自己回房换衣服。 “嗯,你忙你的。”曾明薇说着,对谈清梦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今天玖闻的人来了,我带你过去见见。” “是……谁?” “还能是谁?”曾明薇显然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曾明薇一下子噎住了,好久才摇摇头:“你还真是心大。”说着,她从手机里调出新闻给她,“喏,《她们的生活》,还记得吗?” ……曾远的原创音乐剧? “今天是最后一场。”曾明薇瞧着她表情,“我拿了两张票,晚上看完了聊。” 谈清梦默了默,有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原来,时间过得远比她想象的要快,仿佛一眨眼功夫,她曾为之努力却折戟沉沙的音乐剧,就要第一轮演出结束了。 “我这不是最近忙……就没关注了嘛。”好久,谈清梦才小声道。 曾明薇大概猜到她郁闷,也不点破,就陪着她一同安静。 不过,两厢无言也没持续多久,就听从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有人喊了声:“清梦。” 谈清梦立刻像得救似的站起来。 宗航已经站在客厅边上,西装革履,是一贯的高大挺拔,可不凑巧的是,却偏偏手上拿着条领带煞风景。 见谈清梦目光过来,他挥了挥胳膊,笑得竟然有些邪气:“帮帮我?” 曾明薇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谈清梦也好不到哪里去,愣了愣,才慢吞吞地挪过去。 宗航把领带递给她,顺势张开胳膊。要是从曾明薇的视角看,就是一个活生生诱人入怀的案例。 谁叫宗航脸色那么的…… 神似宋泽呢? 可谈清梦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低头垂眼,用几根手指揪着领带一角,凝神细看,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清梦?” 谈清梦深吸了口气:“那个,宗航……” “嗯?” “我不会系领带。”她抬起眼,无辜地眨了眨,“怎么办?” 宗航的表情一下子收回去了。 然后,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我教你。” 话音落时,他抬起双手,紧紧包住了谈清梦的手。 “噫!”曾明薇赶紧捂住眼睛。 实在是太没法看了! 谈清梦顿时挣了挣,可惜力气太小,抗不过宗航的劲头。 “躲什么?”耳边语气带笑,“你以为她不这样?” “宗航,过分了啊!” “不过分。”宗航微微抬头,“反正待会要见宋泽,羡慕的话,我不介意帮你多说几句。” 曾明薇,卒。 在宗航的指引下,系领带教程完成得非常愉快。 不过,虽然谈清梦试图把自己控制得和铁块一样稳妥,可却架不住对方有着远比熔炉更加火热的温度。她感觉自己渐渐化成了一汪水,不断咕噜咕噜冒泡的那种,只需要被轻轻地一撩拨,就能激起战栗的波纹。 而宗航,深谙其道。 他们早就不在客厅了,说起来,还是谈清梦提议回得房间,没想到倒把自己坑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背靠着衣柜,单薄的睡衣根本挡不住木质纹路的凉意,更何况,还有一张火热的掌心,在她的腰际来回游走。 “……你是不是……要走了……”声音微弱,断断续续。 “他可以等……” 宗航指尖突然划过一处,让谈清梦顿时难以抑制地抖起来。 “宗航!”她使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没让尖叫声溢出喉咙,“明薇姐……还在呢。” “那你轻点。” “……啊?” 宗航倏然低笑:“别抓我抓得这么紧,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还……不算吃吗? 谈清梦咬着唇,这才发现自己都快把宗航肩膀给揉皱了,赶紧把手顺着往下滑…… 却听宗航一声轻喝:“谈清梦!” 谈清梦吓坏了:“我……没抓你了……” 可话音未落,潮水突然铺天盖地,瞬间淹没了她所剩无几的知觉。 唯可窥见一丝光亮的,来自颈窝处粗重的几许暗示。 “就不该昨晚放过你。”半晌,宗航沉沉笑了声。 谈清梦在卧室里一直缩到宗航彻底离开。 还是曾明薇首先受不了,上来就哐哐敲门:“出来。” 她呜咽一声:“我要静静。” 门外沉默片刻,突然又砸了一下拳:“不然我踹了。” ……是曾明薇的风格。 谈清梦畏畏缩缩地把门打开,迎面一张意味深长的脸,刺激得她又把头垂下去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好意思个什么劲?” 耳边非常大气的提问,叫她一瞬间又把头抬起来:“你和宋泽也是?” 曾明薇差点一巴掌过去:“闭嘴吧你!” ……真是和宗航呆久,就会越来越不可爱。 诚如曾明薇所言,她今天之所以会来这样早,纯熟早起无事可干,不如看看手下艺人是否刻苦用功。 哪曾想…… 可谈清梦却觉得不可思议:“明薇姐,你又不是只签了我一个。” “工作室还有其他人,再说,如今你最要紧。”曾明薇吹了吹茶,姿态娴熟优雅,“玖闻最近势头不错,等这次拿下片尾曲,你也算是进军大制作电视剧了。” “那万一——”谈清梦想了想谈思玖,提出一个很有可能的结果,“拿不下来呢?” “离我远点,别坏我招牌。” 太绝情了吧! “真有这种可能啊……” 闻言,曾明薇看着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好几回,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放心,这次是宗航牵头,玖闻不会放着肥肉不咬。” “宗航?” “他没告诉你?”曾明薇一愣,转而想了想,“估计是想给你惊喜吧。” ……哪点像惊喜了?她用眼神质问。 可曾明薇却低着头,拿手机看了好几眼,突然一下子站起来:“我先回去拿个东西。” 谈清梦顿时发懵。 “待会过来接你。”等话说完,曾明薇已经快步到了玄关处,眼见着就要推门出去…… “是宋泽走了?”谈清梦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对方背影瞬间僵住,好久,才缓缓转过来:“谈,清,梦。” 隔得这么远,谈清梦都能听见曾明薇后槽牙磨得霍霍作响。 她赶紧装怂:“刚才说话的不是我。” “赶紧给我养猫。” “哈?” 就听曾明薇冷笑:“就你这窜天劲儿……还真是和我家小懒一模一样。” 第1章 安知我如意(5) 当天晚上,谈清梦早早入座华海音乐厅。 不愧是本年度最后一场,放眼望去,座位上密密麻麻全是观众。 “你猜今天有多少人?”曾明薇问。 谈清梦瞥她一眼:“估计会满吧。” “确切的说,应该是……”曾明薇比划,“这个数。” 还真是差不多满员。 谈清梦笑了笑,突然觉得与有荣焉。 很快,灯光全暗,大幕拉开。 这是一部完全由女性主导的故事,从二十到四十,三个年龄阶段,却仿佛横跨所有人的一生。 谈清梦对这个剧太熟悉不过,甚至于在秦曼的角色出场时,忍不住跟着悄悄哼出了旋律。 这一哼不要紧,旁边顿时有人斜眼看过来。 “你……悠着点!”曾明薇赶紧压低声音提醒。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点放肆了。 不过嘛…… “秦曼唱得真没我好。”谈清梦对曾明薇道。 音乐剧结束后,掌声雷动,作为全剧名声最响的人,曾远当仁不让上台致辞,一通感谢言论下来,让人发自肺腑地想流泪。 谈清梦也自然跟着哭了。 “别哭了别哭了。”曾明薇赶紧安慰她,“这不还是起步嘛,慢慢走,总不是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难受。”谈清梦抽噎,“也不知道下次机会在哪里。” “哎哟,你跟紧我,跟紧宗航,难道还怕没有活儿?” “我要面试音乐剧……” “肯定的肯定的,不然我签你干嘛?” 曾明薇费劲巴拉地哄,总算把她情绪稳定下来。 再后来,演职人员的一一道晚安,谈清梦都没往心里去,不过,等到观众潮开始往高处退去,她又反被曾明薇拉着逆流而下。 “去后台。”曾明薇简单告知。 谈清梦却吓了一跳。 就算是找玖闻聊,也不至于往人家后台里钻吧? 再说,后台能让人随便进吗? 可很快,谈清梦就被现实无情打脸。 “叔叔。”曾明薇向曾远打招呼。 这声称呼让人心头大震。 叔叔? 谈清梦呆住,片刻后,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迟钝得可笑。 她不是没有奇怪过为什么会接到音乐剧的邀约,还是比重不轻的角色,但鉴于最后被秦曼所得,便没有继续深究。而曾明薇前来出任经纪人时间,也是在音乐剧面试被刷的几天之后,就算要归根溯源她的动机,也绝不会联想到曾远身上。 ……可现在看来,明明就是因为这些关系。 谈清梦混乱想着,连曾远走近都没有发现。 “谈清梦,对吧?” 被前辈这样一喊,她瞬间回过神来:“曾老师,您好。”说着,下意识地九十度弯腰。 不过,胳膊却被人稳稳托住:“你好,我记得你。” 这大约是一句废话……就单凭以上关系,可不该记得她吗? 谈清梦的脸色有些尴尬。 可曾远却呵呵笑道:“《锦城春色》,对吗?” 她愣了愣:“是我。” “这次有些遗憾,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然后,曾远又冲曾明薇温和道,“不是说有事吗?快去吧。” “那,叔叔再见。”曾明薇笑着,把谈清梦一拽。 谈清梦骑虎难下,只好被迫边走边向曾远道别。 但愿曾远别觉得她拿乔。 因为有了曾远的对比,等再见到谈思玖与秦曼的时候,面对两人明显疏离的态度,谈清梦与曾明薇下意识对视一眼。 “谈总。”曾明薇率先开口。 早在路上,谈清梦就听说了,最近玖闻现金流不错,谈思玖也在历经几个成功项目后,改头换面,地位一跃而起。 晋升成功的谈总比之前多了优越,看到谈清梦时也更添了沉稳,这样一来,倒也在无意中帮了曾明薇大忙。 “我也是托了姐姐的福,才有机会与航总一起工作啊。”谈思玖微微一笑。 谈清梦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 话里有话。 曾明薇见惯大场面,闻言也跟着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 随后,等又说过几句,双方便就即将到来的合作确定了日程。 说实在的,表面功夫能做到这份上,谈清梦才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靠山的力量,可鉴于即将服务的甲方有谈思玖,她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毕竟,谈思玖的背后,是周珺。 不过几天,玖闻很快给到了要求。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谈清梦刚练完声,一条条认真听完,却被最后弄得一愣:“回陵州?” 曾明薇的声音也有些无奈:“嗯,他们在陵州有录音棚,需要我们回去。” “江川不可以?” “毕竟那边是国际化标准,才投入不久,想用也能理解。”曾明薇一顿,“要不,你问问宗航的意思?” “别提了……”说起宗航,谈清梦就有点郁闷,“我最近都见不到他。” “见不到?” “玖闻的活儿啊!”她一声哀嚎,倒进沙发里,捂着脸闷闷道,“加班加点的,我也只能从外卖单子上看他的留言了。” 说起外卖这一茬,倒是因为沈缃的遗留问题。 几天前,沈缃因宗廷安提前结束出差,便也终止了在江川的休假日子,可恰好宗航诸事繁忙,谈清梦又是个厨艺废柴,不得已,宗航只能找了家以前吃过的私家饭店,给谈清梦早晚送饭。 还别说,除了价格贵了点,其他完全挑不出错。 甚至还有宗航的爱心小贴士。谈清梦忍不住啧了声,可是,曾明薇却不乐意了。 “……谈清梦。” “嗯?” 她牙痒痒道:“你别酸我。” 除开话说是酸,曾明薇仍是安排工作的一把好手,很快,谈清梦就准备起程与她回陵州。 原本,宗航也该与她们一起的,可谁叫这位项目的新晋配乐负责人实在太忙,早就在几天前先回去陵州工作了。 而接着,更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周珺电话突然而至:“听说你明天回来?” 谈清梦倒不太惊讶她会清楚自己的行程,毕竟还是玖闻的项目,有心打听总会知道。 “到了来家里吃饭。” 吃饭? 谈清梦本能要拒绝:“可能会晚,算了——” 可周珺直接打断她:“你不是五点到吗?就这么说好了。” 谈清梦想了想,继续挣扎:“宗航那边……” “我和他讲。”周珺仿佛笑了笑,“清梦,难得回陵州都不来家里,万一被记者知道,还以为是我们怎么样你呢。” 记者? 她倏然醒悟。 自己确实无所谓,可是万一牵扯到宗航,牵扯到安达与玖闻的项目…… “你听懂了吗?”周珺又问。 这一次,谈清梦干巴巴地应了声好。 得到了肯定答复,电话很快被挂断,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她呆呆看着黑掉的手机屏,片刻后,烦恼地揪了把头发。 久违的不适感又出现了。 可不论愿不愿意,对于这趟回家,谈清梦知道自己终究是逃不开的。 好在半夜时分,宗航发了条消息过来:“别担心,明天见。” 她的躁动不安总算沉下去了一半。 幸好,宗航还在。 第二天下午,谈清梦在火车站被司机接下。 她看了看司机的样子,仿佛与上次不是同一个人,便多嘴问了句:“换人了?” 司机听了一愣,倒也回答得很迅速:“之前的被辞退了。” 辞退? 谈清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只能点点头,便跟着上车往谈家别墅赶去了。 可偏不凑巧的是,他们恰好遇上陵州交通的高峰时段,等终于进了别墅区,夜幕已经开始渐渐降临。 谈清梦被放在别墅的正门口。她能看见屋里灯火通明,仿佛还有隐隐的笑声穿出来,可眼前玄关的地方,只站着一个陌生脸孔的佣人。 “大小姐。”那人见她过来,冷淡做了个手势,“夫人在里面。” “谢谢。”谈清梦抬脚迈上台阶。 人越往里走,那些笑声便越清晰深刻。 她首先听到的是谈思玖在咯咯直笑,与平日眼高于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接着,便是周珺温和慈爱的轻笑,间或夹杂着谈耀先几声短促的沉笑。 然后,就听谈思玖语气轻快地问:“姐夫,你能指导一下我吗?” 话音落时,谈清梦正巧走到门边,闻言倏然一愣,竟没能立刻抬手推门。 可大约一晃神的功夫,宗航却断然拒绝:“不能。” 谈清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门被人从里一下子打开。 谈清梦眯了眯眼睛,才总算适应了客厅的光线。 “清梦。”眼前,宗航的白色衬衣一闪而过,随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谈清梦看了他一眼。 宗航微微笑着,牵她往沙发那边走。 原本那里还坐着个谈思玖,见谈清梦过来,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点位置,可没想到宗航脚下一转,直接找了另一边没人的地方,与谈清梦并肩坐下了。 谈思玖眼神闪了闪:“姐姐,路上挺堵的吧?” “嗯,是有点。”谈清梦被宗航扣着手,难免挂心,在回答上便有点心不在焉。 “我记得当年你走的时候,陵州好像还没有这么堵。”谈思玖问,“会不会不习惯啊?” “还好,哪里都一样。” “怎么会?这边好歹是家啊。”谈思玖笑道。 谈清梦却垂下眼,再看向她时,神情有些漠然。 “是我说错了吗?” 她抿了抿唇,非常不想开口搭话,尤其是对这种故作熟稔的回忆而言。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的谈思玖却不依不饶,似乎一定要找出点乱子才肯罢休。 而这一次,她把话题扔向了宗航。 “哦对了,姐夫,有个地方,你一定得去好好看看。”谈思玖看着他,语气非常轻快,“是陵州第一家私立高中,姐姐要是能在那里读完,没准早就出国去学音乐剧了。” 第1章 若见来时路(1) 话音落后,客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而首先触动宗航的,是他手中突如其来的一阵轻颤。 那动静实在是太细微了,细微到要沉下心好好分辨,才能感受出她的不同寻常。 是的,来自谈清梦的不同寻常。 谈清梦完全懵了,她真的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谈思玖直截了当揭开伤疤。 可偏偏,谈思玖说得全是事实。 谈清梦渐渐垂下头,愣了一会儿,想把手往口袋里缩,可没想到挣了挣,反倒觉得被拽得更紧了。 宗航?她忍不住给去一瞥,对方倒是纹丝不动的侧脸,但嘴型看上去又像是板着的样子。 在生气?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就像拔起了层层藤蔓,直接把她的心脏缠得喘不过气。 谈清梦甚至迅速挪开了视线。 实话实说,她有点害怕。 谈思玖的恶意从来就放在明面上,逮着机会就能往死里黑人,这些年,谈清梦不是没有经历过,可就算是经历过了,也并不代表她就能从此淡然处之。 更何况,现在说的,是一段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奇闻。 当然,对谈清梦而言,那是一场好久都不曾醒过来的噩梦。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感觉手被人轻轻握了握,然后,又被严丝合缝地抓紧。 “那我还要感谢她没出国。”宗航淡淡说着,偏头看了身边一眼,眸光中全是深情,“不然,也就不会认识她了。” 谈清梦也正盯着他看,闻言,眼神闪了闪,却终究没有松开手。 这边夫妻俩对视得入迷,反倒将谈思玖晾在一边。 谈思玖尴尬地笑了下,却仍有些不死心地道:“姐夫,你要是感兴趣,我们抽空——” “不感兴趣。” “啊?” 宗航连眼神都懒得给过去:“谈总,玖闻现在应该没这么闲吧?” 这话说得不近人情,却莫名有些好笑。 谈清梦忍了忍,突然觉得,自己的郁闷好像已经消失不少。 可谈思玖明显吃瘪。她完全没有料到,宗航竟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还直接堵死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她还是不甘心。 “姐夫,你误会了。”谈思玖牵起嘴角,语气越发放柔,“我也是想到你最近工作辛苦,才提的建议,可不是随口乱说的。” “你很关心清梦?” “啊……毕竟是姐姐嘛。” 宗航总算看过去:“奇怪,我还以为……”他缓缓说着,对一旁作壁上观的周珺,突然笑道,“说来惭愧,我陵州回得不多,最开始时,听人讲谈家只有二小姐一个人,我真信了。” 他这话来得有些刺耳,直接让在场的谈家三人都变了脸色。 谈清梦也吃惊地扯了一下他。 “那个,姐夫啊,我……” 可宗航直接忽略:“不过,感谢二位,让我见到了清梦。” 说着,他微微抬起与两人交握的手,用一种毋庸置疑的气势,示意给周珺与谈耀先看。 谈清梦被弄得一愣一愣的。 就见周珺勉强一笑:“这就是缘分。” “可是——”谈思玖还想挣扎。 “思玖!”周珺厉声制止她,又顿了顿,才缓和下语气,“帮我去看看饭好没有。” 这场家宴,在宗航的不理与周珺的打圆场下,吃得勉强还算融洽。 谈清梦却想,要不是有宗航出面,或许她早就在谈思玖开口的瞬间,中败下阵了。 而宗航无条件帮了她,就算是在离开谈家之后,也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 谈清梦感觉自己得了救,可接着,又开始陷入无尽的烦恼与纠结之中。 那些过去,宗航现在不知道,并不代表以后不会知道。 若他有朝一日真的知道了…… 她顾虑着,让那些藤蔓又一次有了破土而出的机会。 回到陵州的第一晚,谈清梦睡得很不安稳,翻滚至下半夜,她又梦回了高中校园。 在梦里,天色昏黄,周围人影攒动,她心里很透亮,这个时候,就是那件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 可与当年的惊慌完全不同,谈清梦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走上前的力气。 “你下来。”她听见自己在喊。 “不。”头顶上方,遥遥传来一个声音,属于变声期的男孩子,带有介于青涩与沉稳之间。 “这不值得。”谈清梦仰起头,她拼了劲地想要看见那个人,可视线总穿不过眼前的浓雾,渐渐的,心中陡然升起了来自现在的焦灼。 “不值得的。”她向他继续喊道。 好一会儿过去,男孩子都没有开口。 谈清梦一喜,觉得自己终于做成了件好事,兴冲冲地就要往楼上跑,可刚迈出一步,却听见上面传来一声轻笑。 “晚了。” 她倏然愣住。 随即,灰暗的记忆遮天蔽日,断绝了眼前所有的希望。 “清梦,对不起。” 话音刚尽,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就砸在距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然后,血腥味席卷了她。 “啊!”谈清梦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可她完全忘了呼吸,满脑子的思绪混乱,竟就这么憋着自己,直到几乎要闭过气去。 “清梦,张嘴!”耳边,仿佛有人在喊他。 谈清梦被晃了一下,却依旧找不到把自己拉出梦魇的方法。 “清梦!”声音更焦急了。 她终于木愣愣地转过头,宗航的脸就杵在眼皮子跟前。 “清梦!”宗航摸着她的脸,“醒醒,是我。” 哦,是他…… 谈清梦眨了眨眼,挣扎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丝微弱的气息:“宗航……” “慢慢来,深呼吸。” 她跟着宗航的手势,深深吸了口气。 “好,吐出来。” 可是,谈清梦却短促地喘了一下。 宗航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谈清梦听着他的声音,定定看着他,片刻后,眼中毫无预兆地涌起了水雾。 经过这样一出,两人都没了睡觉的心思。 谈清梦坐在床上,她背靠着枕头,手上捧着水杯,热气袅袅升腾,在眼前勾勒出了一副虚幻的朦胧影子。 让她想起那个梦。 谈清梦试着伸出手,指尖触摸到一缕暖意。 那是和梦里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来自有人情味的地方。 来自宗航。 她呆了呆,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咳,赶紧把手蜷缩回睡衣底下。 “好些了吗?”宗航走到床边,俯下身子问道。 谈清梦看向他,完全舍不得眨眼。逆光中的宗航,半隐着脸,目光深处亮起火苗,面色却有些藏不住的疲态。 谈清梦知道,他很累。 “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事。”宗航探了探她额头,手往下,拿大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没哭了。” “嗯……”被提及到丢脸的样子,谈清梦有些不大自在,赶紧将脸转向一边。 “谈清梦。”却听宗航似乎正冷下语气。 “啊?”她更受惊了。 “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谈清梦咬着唇。 可接着,对方指腹直接抚上来,有粗粝的触感,却又轻缓温柔。 “别咬了,我又不怪你。”宗航顿了顿,低声叹道,“我就是,担心你。” 一刹那间,酥麻直达心底。 不过就算直说了,宗航也没有逼谈清梦开口。 而在谈清梦心里,还是有着对那段过去无法释怀的悲伤,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的自我开解能力已经远超当年了。 “还不睡?”宗航合着被子,看了身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 他做得很自然,就像很多个夜里,他们都是这样相处的。 但这一次,谈清梦突然反手握住了他。 “宗航。”她垂眼,好半天后,才小声道了句,“你不问了?” “你想说吗?”他反问。 谈清梦顿时语塞。 宗航笑起来:“睡吧。”他说完,想把手抽出来。 可谈清梦却莫名握得更紧了。 “清梦?” 她微垂着头,宗航看不清她真正的表情,却也不愿意唐突地叫她抬起来。 一时间,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终于,谈清梦动了动。 “我说不出来。”她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等转过脸时,宗航能明显看到她又开始发红的眼圈。 “但我……可以唱给你听。”话说得断断续续,可哭腔却怎么也掩不住。 Haveyoueverfeltlikenobodywasthere 你是否曾经感觉没有人在你身旁 Haveyoufeltforgotteninthemiddleofnowhere 你是否曾经感觉被遗忘在人山人海中 Haveyoueverfeltlikeyoucoulddisappear 你是否曾经感觉你随时可以消失 Likeyoucouldfallandnoonewouldhear 就像你的摔落无人知晓 …… 这是来自音乐剧《致埃文·汉森》的歌曲。 有希望,却也叫人心碎。 谈清梦曾经想过,如果她当时没能挺过去,那个男孩子的结果,很可能也会成为她的结果。 可如果真要去做同样的事情…… 会有人阻止她吗? 会有人为她难过吗? 会有人记得她的好吗? 亦或是,会有人,怀念她吗? 谈清梦很清楚,不会的。 因为,当时对她最好的那个男孩子,已经因为流言,死在了自己面前。 谈清梦的调子渐渐飘远,到最后,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她觉得自己一定很丑,可流泪又是一件控制不住的事情。 眼前,一张纸递过来。 谈清梦边接边嘟囔:“对不起,我今天可能不大对劲……” 都怪谈思玖,对,都是谈思玖的锅! 她在心里叫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人打一顿。 正想着,双手被人用劲包住。 谈清梦不敢抬头。 本以为宗航会问,可很久过去了,他都没有开口。 第1章 若见来时路(2) 第二天早上,宗航离开的时候,谈清梦还在睡觉。 他没有叫醒她,只认真看了看那张尚在梦中的侧脸,蓦然轻叹了一声。 谈清梦的眉头,依旧微蹙着。 今天安达一大早有董事会议,要讲得事情又多又杂,大约开到午饭点过去才算结束。 不过,等其他人鱼贯而出后,宋泽示意杨静把门关上。 宗航猜到他要找自己聊,本来也没打算出去,但却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宋泽见状伤心了:“你在怪我?” “你说与玖闻的合作?”宗航抿了口茶,淡声道,“你没看今天那些人有多高兴,我还怪你做什么?” 也是,只要安达业绩稳中有升,宋泽的位置自然安稳,身为合伙人,宗航也是乐见其成的。 “但我听说……”宋泽语带犹豫,“谈思玖对你——” 不过话音未落,他倒又自己噤了声。 因为,宗航一个眼刀过来。 “可这也不能怪我不是?你硬要给谈清梦挣个名头,那玖闻提的要求我也只能答应嘛。” 宗航凝着手中杯子,指尖沿着那圈弧形刮了刮,片刻后短促地轻笑了声:“哦?” 闻言,宋泽又不敢说话了。 但他又很委屈。 毕竟,谈思玖对宗航突如其来的执念,是谁都不曾料到的。 “……其实如果不是你非要让谈清梦上——”宋泽顶着宗航目光,干脆把眼一闭,很不死心地叫起来,“干嘛,难道我说得不是事实?既然要捧她,就要做好牺牲的觉悟!” “牺牲?” “不是吗?” 宗航半晌无言,末了,才表幻莫测地道了句:“就你这样,明薇才会一直拒绝。” “关薇薇什么事了!” 宗航一点儿都不想理他,那手点了点桌子:“谈思玖那边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太担心,不过……” “不过什么?” 他难得皱了皱眉,转而问:“你对陵州了解多少?” “我初中就出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帮我查点东西。” 宋泽顿时狐疑:“你能有什么东西要查?” 他却淡淡看过去:“多嘴。” 谈清梦一直睡到中午才醒,醒来后又在床上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 她头一次想犯懒。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好像是被那场梦给唆使一样,连带整个人生都有些难以抗拒地要停滞住了。 谈清梦舒了口气,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身边。 已经空了。 她盯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想起昨晚的画面,在她哭着唱完那首歌的时候,宗航什么也没问,只是越发握紧她的手,迟迟不愿意放开。 要是能被他一直握下去,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谈清梦突然狠狠一拍自己脑袋。 叫你瞎想! 所幸,曾明薇的电话来得很及时。 “清梦,下午来玖闻这边,没忘吧?” 她一愣:“什么事?” “……在江川讲过的,你都忘了?” 说实在的,谈清梦还真有些迷糊。 可这些话不能直接告诉曾明薇,不然以曾明薇的暴脾气,恐怕隔着电话都能打过来。 “算了算了,还好我记得提醒你,待会儿地址给你,到了给我电话。” 谈清梦嗯了一声,等挂断电话,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曾明薇的脾气,仿佛变得挺好了啊? 玖闻最近才搬了总部,占据市中心办公楼的高层位置,与安达就隔着两个街区。原本谈清梦可以直接电话玖闻接人,可惜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与谈思玖的人打交道,还好曾明薇一早就在那边办事,便顺手接下了她。 两人一道往谈思玖所在的楼层去。 曾明薇觑了眼电梯镜子:“没睡好?” 谈清梦抬头,一眼瞧见里面自己神色怏怏,莫名恍了下神。 不过,她的犹豫瞬间就被误会了。 “哦,懂了。”曾明薇抽了抽嘴角。 懂什么? 谈清梦先是疑惑,却在下一刻很快反应过来:“明薇姐,你想什么呢!” “看来,我要好好给宗航说了。”曾明薇看着有些像翻白眼的样子,“有便捷通道是一方面,但也要好好准备啊,不然和他们这里的那个秦……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句话,她刻意把声音压低。 倒是敢说。 谈清梦有些被逗笑,不过,她刚把嘴角翘起来,电梯就停了。 谈思玖办公室的空间很大,估计是为了和刚上任的身份相符,里头布置也有些…… 夸张。 谈清梦目光扫过角落那个明显乾隆爷品味的大瓷器瓶子,默默陷入了沉思。 “本来现在就要去棚里,可惜小曼突然要急用,就只能叫你们过来坐了。” “没事没事,今天熟悉一下也好,反正也是长期合作,一切以谈总你的安排为主。”曾明薇回得很客气,不过在说的时候,还是不着痕迹地朝谈清梦扫了过去。 可谈清梦继续发着呆,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深意。 “对了姐姐,待会儿姐夫也要过来,他和你说过吗?” “没有”二字呼之欲出,但谈清梦一看到谈思玖的脸,就很顺势地想到了昨晚那些操作,顿时膈应得不想告诉她。 曾明薇自然不知道这姐妹俩之间又出了什么事情,但鉴于各种立场,她绝对坚定地站在谈清梦这一边。 “不过谈总,我们大概要等多久?” 谈思玖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小曼现在忙,只能说尽量快些。” “好,我知道了。”曾明薇点头,又笑了笑,“如果实在不行,改天也是可以的。” “你们有事?” “确实还有些安排。”曾明薇说着,拍了拍谈清梦,“谈总,你也知道,口碑起来了,事情也就跟着多了。” 这可不是一个经纪人该说的话。 谈清梦忍不住看过去,见曾明薇仍是一副唇角带笑的模样,又有些错乱是不是自己多想。 “真的吗?”谈思玖看起来也有些高兴,“姐姐,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也是才知道啊。 谈清梦无语,但表面摆出的却是一张略显骄傲的脸。 谈思玖暗地里紧了紧手,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更温柔了:“姐姐,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恭喜你。”她拍了拍掌,仿佛真心实意般地道,“看到你没有被过去影响,我真的——” “谈思玖。” 对面抹眼角的动作骤然一停。 “你不用这么……”谈清梦面无表情地想了想,“表演。” 她直截了当地揭开了谈思玖地的面具。 谈思玖从没这样尴尬过。 而身为外人的曾明薇,却别开脸微微笑了。 等宗航到玖闻的时候,谈思玖已经不大想和谈清梦说话了,因此,听完秘书打来地内线之后,她率先激动地站起来。 ……简直比谈清梦这个正牌夫人还要积极。 “她真是你亲妹妹?”曾明薇在后头小声问,“我怎么有点想揍她?” 谈清梦噗嗤一声:“淡定。” 曾明薇默了默:“你也是辛苦。” “还好吧。”谈清梦看了眼被谈思玖亲自拉开的门,嘴上淡淡道,“反正我也没呆多久。” 话音落时,宗航正探进半边身子。 “姐夫,你来了。”谈思玖的热情简直要腻死人。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宗航直接略过了她,就往谈清梦这边走来。 “等多久了?”他问,顺便冲曾明薇点了点头。 “没多久。”谈清梦看着他的脸,心中突然一下子安定了。 这样的安定,之前不是没有过,但好像经历了昨晚,又变得哪里不一样。 谈清梦不明白,也琢磨不透,却莫名有点儿开心。 于是,接下来的程序就很简单了。 既然宗航已经过来,谈思玖就算再混账,也不能将合作置之不理,因此不到半小时功夫,录音棚很快给出了空档。 当然,他们一行人是没有看见秦曼的。 谈清梦十分怀疑所谓秦曼的借口,不过是谈思玖的障眼法,但就算是障眼法,也是十分不明智的那一种。 这段时间里,再谈思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谈清梦思考着,直到被一下响指拉回来。 “进去吧。”是宗航。 她惊讶:“你也要听?” “不然我为什么过来?” 谈清梦被反问得一愣。 “好了,先进去。”肩膀上搭着一双手,轻轻地把她往棚里推,“反正迟早都是要听到的。” 他说得很温柔,不大像是平常工作的状态。 这一点,谈思玖比任何人都明白。 因此,她很快咬紧了牙。 玖闻这次项目很不错,知名小说改编的都市言情剧,既甜且暖,属于正对目前市场的胃口,又因为有安达的口碑艺人加盟,整体品相相当不错。 面对这么诱人的一块蛋糕,其实玖闻应该是非常想自己吞下去的。 可惜,谁叫宗航在里面也占了大头。 谈清梦深吸了口气,戴上耳机。 “记得看指示灯。”录音师说。 “……好的。”谈清梦抖了抖嗓子。 只是,意料中的声音好久都没有出现。 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渐渐忐忑,感觉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可接着,一句温柔的话语突然传来:“清梦。” “……啊?” 对方笑了声:“别紧张。” 就像一阵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安抚了闷热的焦躁。 谈清梦终于长舒了口气。 然后,几滴水声扩散开去,紧接着,一阵清越动听的钢琴前奏缓缓敲响。 她忍不住低下头,纸上正分明写着—— 作曲/编曲:宗航。 第1章 若见来时路(3) 如果我们可以回到过去 过去的梦已经开始模糊 看不见自己 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 谈清梦努力把自己带入女主角,唱出她与男主角曾经的一面之缘,也想唱出再次重逢后的百感交集,可是…… 她卡壳了。 “停。”耳机里,导演很不遮掩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谈清梦第三次卡壳了。 “要休息吗?”不等她开口,导演自己给了结论,“先休息一会儿。” “……好。”谈清梦应了声,摘下耳机,看着歌词发呆。 过了一会儿,录音棚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她听见,可还是没有回头。 “怎么了?”是宗航的声音。 谈清梦听见,首先动作却是把A4纸翻了个面。 “你怎么进来了?”她回头,努力装得若无其事。 宗航也不点破,把手搭在歌词架子上,轻轻敲了敲:“今天不在状态。”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甚至连疑惑也没有,只是单纯的陈述。 “嗯,有点儿。”谈清梦不是很想深聊,便转移话题道,“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目光渐渐下移。 然后,仿佛又没了话。 谈清梦知道宗航在看着自己,可她不想回答一丁点有关“不在状态”的问题。 如此一来,时间就默默地过去了。 很快,谈清梦听见外面有了动静,仿佛是悉悉率率的说话声音。 “他们好像在叫你?”她侧耳听了听,提醒宗航,“估计要开始了,你出去吧。” 不然,留一个外人在录音棚,自己该怎么工作呢? 谈清梦想着,伸手要把歌词重新翻到正面,没想到指尖刚碰到边角,从另一边却更快地出现了一只手,直接大掌按住了整张纸。 她拉了拉,歌词纹丝不动。 谈清梦只好看过去:“你干嘛?” 宗航却顶着她的目光,僵持半晌,突然面无表情道:“今天休息。” 她一愣。 可宗航完全不是建议的样子,说完就往外走,过不了多时,谈清梦便清晰听见外面传来几声不满。 然后,似乎是宗航在安抚。 她总算清醒了,大步也朝外去,结果正见着导演几人离开的背影。 “哎,我——” “我处理好了。”宗航直接打断道。 谈清梦目瞪口呆,本能去看曾明薇,可曾明薇在接触到她的视线后,竟一下子自觉地避开了。 什么情况? 谈清梦又去看一旁站着的谈思玖,谢天谢地,谈思玖居然摆出了一副臭脸,鉴于宗航还在现场,这可真是少见极了。 “姐姐。”在感受到被注视之后,谈思玖皱了皱眉,语气听着像强忍着什么一样,“你先回去。” “回去?”谈清梦是真的惊讶了,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 谈思玖的脸色更僵了。 而代替回答她的,却是宗航。 “我和谈总说了声。”他淡淡道,“你今天不舒服,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不舒服? 谈清梦被这一理由带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旷工吗? “我觉得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宗航当机立断,直接拿行动断了她的挣扎。 他一把将谈清梦拉走了。 谈清梦觉得宗航好像有些生气。 当然,能察觉出这样叫人不安的气氛,倒不是因为它们被宗航摆在了明面。 事实上,宗航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 但谈清梦就是能感觉出来,他不高兴。 可为什么呢? 她想了一路,百思不得其解。 而奇怪的还在后面。 他们回到家后,宗航一改独自一人去书房的习惯,也将谈清梦叫了过去。 “你这是……”谈清梦看他当面把琴盖掀开,一时有些莫名。 “工作。”宗航给来一瞥,“歌词还记得吗?” “哈?”谈清梦直接懵了,好半天才问,“我……现在唱?” 宗航嗯了声:“毕竟工期紧张。” 她陡然反应过来:“那你拉我回来做什么?” 不好好让人把歌录完,偏要回家唱,难道是要图着给谈思玖添堵吗? 谈清梦这样一想,整个表情顿时有些诡异。 宗航看在眼里,虽然不清楚她实际想的意思,但也能猜得出她大约想得过于歪曲。 “不拉你回来,估计你得在那边耗到大半夜。” “我有这么糟糕?”谈清梦很不服气。 宗航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难道,是? 谈清梦呆呆的,心里渐渐涌上了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样的酸涩,倒不像是铺天盖地的洪流,却又能无孔不入地钻入心底…… 直到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清梦,我想帮你。”就听宗航顿了顿,用更加轻微的声音道,“你不能永远靠技巧战胜一切。” 技巧? 谈清梦眨了眨眼。 “一个成功的音乐剧演员,不可能永远活在技巧之中。” 她听得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了口:“我不明白……” 谈清梦是真不明白。 倒不是说宗航的意思有多么难懂,毕竟,艺术的形式虽然五花八门,但很多核心却是可以相通的,只不过,由一个身为钢琴家的人点明说出唱歌的问题,总还是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更何况…… “我是按照之前沈阿姨的指导——” “成功了吗?” 谈清梦错愕:“什么?” “刚才,成功了吗?” 她有些狼狈:“没有。” “为什么?” 宗航步步紧逼,逼得人不得不去回想。 “因为我……”谈清梦紧了紧喉咙,可话溜到嘴边,却没有一丝敢于脱口而出的勇气。 宗航静静等着。 他看她微微启唇,又看她欲言又止,所有的纠结仿佛就发生在一瞬间,可落在他的眼里,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到最后,谈清梦干脆没了声音。 “清梦。”宗航垂眼,默了一会儿,声音稳稳传来,“你,究竟想到了什么?” 谈清梦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未想过宗航会如此直截了当。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她在刹那间就已然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接着,直叫人无所遁形。 “我累了。”谈清梦突然道。 她语速很快,像下定主意不给宗航开口的机会一样,说完后就要往客厅方向去,可才迈出一步,身后却刹时传出一声刺耳的咯啦声。 紧跟着,她被人一把抓住手。 “又要跑?”声音里好像含了丝危险。 谈清梦只能回头,第一眼撞进目光里的,是宗航又沉又无奈的脸,等到下移,便发现一向被同样爱惜的琴凳,竟被宗航拿腿直接撞开了些许距离。 “你……” 宗航默了默:“你这说不过就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没跑。” “哦?”宗航一点儿情面都不留,直接指向书房外面,“那你去做什么?” 这个…… 谈清梦急中生智:“给你倒水。” “倒水?” “嗯对,倒水。”她笑得有点狗腿,“怕你口渴。” 宗航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手劲仿佛也小了些:“谢谢。” “不客气。”谈清梦点头如捣蒜,又下意识地往外挣了挣,“那个……我先去?” 结果话音刚落,手又被瞬间拉回来。 “我不渴。”宗航老神在在道,“还是正事要紧。” 救命。 谈清梦简直要哭了:“我……我也想喝。” 没想到,这一次宗航的反应更叫人绝倒:“我给你去倒。”说着,还真作势要去客厅。 她只好赶紧叫住。 好的吧…… 谈清梦算看出来了,宗航今天应该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给她一丝一毫蒙混过关的机会。 除非,她说实话。 一时间,书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谈清梦咬着唇,宗航盯着她,两人似乎都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不过最后,率先软下来的,竟然还是最先强硬的宗航。 “算了。”他语气很平静。 可当谈清梦抬头时,她分明看到了对面悄然而至的消沉。 ……消沉得让她愧疚不安。 “宗航。”谈清梦小声叫。 他却笑着,眼中却染上一层薄薄的忧郁:“我就是拿你没办法。” 听起来,口吻仿佛更萧索了。 “不愿意就算了。”宗航说着,重新坐下来,十指放在黑白琴键上,“开始吗?” 他重新回到了单纯指导的角色里。 但这一次,迟疑的却是谈清梦本人。 她盯着他指尖,明明没有多想,思绪却一直飞回到昨天晚上,回到他为自己拭泪的那一瞬间。 自从独自生活后,能被这样温柔对待的时刻,真是越来越少了。 可嫁给宗航,又让她重新享受到了曾经奢想的温柔。 甚至,一次又一次。 哪怕她从来不会给出他期望听到的答案。 但这样的情形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人的精力与耐心都是会消磨殆尽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样动机不纯的关系而言,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所以…… 谈清梦吸了口气:“我——” 而宗航竟也同时开口:“你——” 言语重合时,两人都是一愣,然后,视线相交。 也许是太紧张了,谈清梦几乎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个有着与她相同面孔的人,正摆出一张微微发白的脸。 不过,眼睛的主人,却温柔一笑:“你说。” “……你之前听过吗?” “之前?”宗航想了想,“算听过,也算没有。” “算?” 他却敛起神色,认真低语:“因为,你没有告诉我。” 第1章 若见来时路(4) 一个心碎故事的开端,大多都充满愉快的回忆,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印象会越发深刻。 譬如,谈清梦始终记得那个男孩的名字。 他叫郁嘉铭。 “郁嘉铭?”宗航觉得耳熟,“我倒是之前有听过郁嘉念……” “是他们家。”谈清梦笑了笑,“郁嘉铭是她弟弟。” 而这件事说起来,又是一笔牵扯到陵州上层圈子的烂账。 “我当时读的是陵州最好的私立高中,市光集团投资的,市光……嗯,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应该算是本地最好的综合企业。” “我知道。” 这倒是,毕竟安达的业务面也不窄…… 谈清梦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郁家和市光背后的钟家关系紧密,嘉铭在学校也是个风云人物,再加上他本来成绩好性格好,所以很招人喜欢。” “包括你?” “……是。”她别开眼。 好在,宗航也只是简单地嗯了声。 “其实我都快不记得为什么和他关系好了,但那个时候,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而且很神奇的是,从不缺朋友的郁嘉铭,竟然也愿意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想到这里,谈清梦难免陷入了沉默。 “后来呢?” “后来……”她下意识地追溯回去,却仿佛哽了一下,“后来,谈思玖知道了。” 说起来很可笑,谈家本来对谈清梦没有抱过任何希望的。 能在那个私立高中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人生目标也多是与名利权势相关,而谈思玖就读的最大目标,就是为了与那些更上层的人士搭上关系,而名单里首当其冲的,便是郁家姐弟俩。 可惜,谈思玖打错了算盘。 郁嘉念是个很通透的姑娘,除了表面上的社交外,绝不会给谈思玖任何机会,而郁嘉铭虽然一向宽容,却也不乐意和三观不合的人深交。 后来,谈思玖愚蠢地触怒了郁嘉念,为了自救,只好把谈清梦推出去顶锅。 反正周珺不会介意。 那个时候,谈清梦本来就身处学校的边缘地带,一旦真遇上有人要整她,绝对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如果郁嘉铭愿意为郁嘉念出气,她只有死路一条。 但命运往往就是这样神奇,郁嘉铭救了她,甚至还保护她在学校里健康成长。 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情…… “清梦?”耳边,宗航在叫她。 谈清梦勉强从回忆里抽离自己,眼里还有尚未散去的悲伤。 宗航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我不知道流言是怎么散布开的,但他们都说……”可话到这里,谈清梦却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 “说什么?” “都说……”她望进宗航坦诚的眼里,仿佛能看见自己正形容狼狈。 “嗯?”宗航的语气依旧平稳。 “他们都说——”谈清梦将眼一闭,狠了狠心,“说是我勾引了他。” 虽然到最后,她声音低得几乎没有人可以听清。 其实,“勾引”的谣言本来不会散播得这样快,但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事情竟越传越离谱。 几乎造谣到了细节。 所谓三人成虎,就是这个道理。 谈清梦并不想回忆得太清楚,太伤人,也对郁嘉铭太不公平。 所以,她只是含混带过了那一块。 “嘉铭他应该查出了些什么,但他没有告诉我,再后来……”她闭了闭眼,始终不敢说出那个结果。 但宗航很清楚,甚至要比谈清梦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郁嘉铭,死了。 死于流言,死于压力。 而他纵身一跃的那一刻,给谈清梦造成了难以言喻的打击。 这份打击不仅来自她愧疚的内心,也来自外界对她苛刻的议论与评判。 先是郁家上门,再是市光发表声明,而从始至终,谈家虽有道歉姿态,却也将自己与谈清梦摘得门儿清。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陵州开始传言谈家大小姐自甘堕落,为钱与郁嘉铭在一起,也为钱有了更好的去处。 所以,她才是逼得郁嘉铭死去的罪魁祸首。 关于这一切,谈清梦没说说出来,可宗航全想到了。 “很难吧?” “嗯?” 宗航盯着她瞧:“挺过那些事情,应该很难吧。” 谈清梦讷讷:“我不记得了。” 她在撒谎。 可宗航却轻快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下去。 谈清梦在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她隐隐希望宗航说得再多些,但或许说多错多,话题没准会偏到令她无法承受的方向。 所幸,就听宗航话锋一转:“说说那首歌。” “那首歌……”谈清梦抿嘴,小声说,“让我想到了他。” 所以,就算有再多的技巧,也难以抗衡固执的回忆,只要一唱到那些有关过去的词语,她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郁嘉铭的脸,生动的,濒死的,以及最后了无生气的。 任谁都无法安心地唱下去。 这些话,谈清梦没说直接说出口,可宗航明显了然。 这样一来,再多的解释也都用不上了。 “你喜欢他?”问题又一次回到原点。 而现在听到,谈清梦的身子竟微微一颤。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谈清梦茫然看过去,宗航面容淡定,仿佛不过最平常的一问。 可她的心突然狂跳不止。 “……不知道。”最后,谈清梦还是如此回答了他。 这应该不是宗航想要的答案,她觉得。 宗航好久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仍凝在谈清梦身上,可视线里,却仿佛穿透了她本该隐藏极深的过去。 事实上,宗航全都知道。 虽然宋泽只有毕业后才常驻陵州,可宋家在陵州扎根多年,远不是一个小辈不在本地,就能被难倒的。 “受害人叫郁嘉铭,哦,你之前应该见过他姐姐,郁嘉念。” “受害人?” “是啊,我跟你说,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你老婆的高中生活简直——” “闭嘴。” 宋泽啧了声,把纸往桌上一甩:“这可不是我一家之言,都明明白白写着呢。” 宗航远远看了眼,没有拿。 “都说郁嘉铭是被谈清梦骗了,想不开才跳楼自杀的,事后郁家简直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还好被市光的钟老爷子拦下来。” “钟时暮的爷爷?”宗航想起市光现在的那位年轻掌门人。 “你看,帮我跑业务还是有好处吧?”宋泽兴奋地打了个响指,“反正呢,这件事牵扯到陵州两家大姓,要不是谈家出手挡了挡,谈清梦现在在哪儿还不见得呢。” “谈家出手?” “具体就不清楚了,反正据说已经说好了条件,结果谈清梦她……” 话到关键处,却诡异地顿了顿。 宗航抬头看过去,帮他说完:“跑了?” 宋泽一愣:“你知道?” 宗航伸手将资料理了理,嘴上回得很浅淡:“我猜的。” 猜? 宋泽当然不会信。 宗航也不指望宋泽会信 毕竟他要的,从始至终只有那份资料而已。 所以,在去玖闻见谈清梦之前,他就熟知了一切,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那一句—— “喜欢。” 而现在,他确定了。 事实上,谈清梦说完就后悔了。 宗航怎么可能相信她的“不知道”呢? 只要他有心想查,总能查到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蛛丝马迹,也总会知道,当年她对郁嘉铭的感情,绝不只是停留在单纯的朋友关系上面。 她想找补:“我——” “那你现在呢?” “什么……现在?” 宗航看向她,一阵见血:“你一直记得他。”是啊,那是她心里的光,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呢? 谈清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接下来,却听宗航低声道:“我有点嫉妒了。” “……啊?” “郁嘉铭究竟做过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到现在。”宗航说着,见她要开口,又伸手止住道,“但你没有必要全告诉我。” 谈清梦呆呆地看他。 “你知道吗?你的歌声远比你说话要坦率。”不过,宗航竟然微微一笑,“我大概能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宗航像是莫名起了兴致,还伸出指头勾了勾,“除非……” 谈清梦没来由地警惕起来。 “除非你能像对他那样的——”他眯起眼,泄露出细碎的星光,“对待我。” 谈清梦呆住,好久,才像从未听见过的那样,迟疑问道:“你的意思是……” 她没法大着胆子说出来,也不清楚自己想得究竟对不对。 可宗航却点了点头。 “我想,我做得应该不会比他差。”他看向她,眸光深处,好像涌起了一波波的浪,“如果你愿意接受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 闻言,谈清梦彻底愣了。 是啊,现在的宗航,与当年的郁嘉铭,还真没有多大区别。 宗航还在继续:“如果实在不行,反正不过三年时间,你不会有任何损失。” 听上去,他的歪理,好像也正中了某些道理。 “还是说,你不愿意?” “不是,我——”她脱口而出,对上他的目光,又有些没来由地胆怯,“但我……” “试试?” “嗯?” 见她又一副懵懂的样子,宗航反倒轻松地笑出声:“我是说,你可以试试。” “试……喜欢?” “试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他口吻真诚,又处处透着些引诱的意味,“我想,如果对象是我,你应该也不会那么抗拒,对吗?” 第1章 懵懂入情关(1) 谈清梦一直觉得,她不会再喜欢任何人了。 郁嘉铭的结局太惨烈,最开始的时候,每当她从噩梦惊醒,都会升起一股想跟着跳下去的冲动。 幸运的是,就算周珺再不喜欢这个大女儿,也不愿意把谈家置于风口浪尖。 于是,谈清梦侥幸活了下来。 虽然付出了代价。 关于这些事情,宗航倒没有继续问。 他在得到承诺后,便把谈清梦重新拉回到钢琴边上。 谈清梦睁着大眼睛问:“做什么?” “你不准备工作了?” 哦,工作。 可她仍有些发懵:“现在?” 顺序不对啊,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两人先隅隅私语一波,再来聊其他吗?还是说,她太久没有接触成年人之间的恋爱,想法过时了? “对,现在。”宗航看她面色不佳,奇怪道,“怎么,不舒服?” “不是不是。”谈清梦赶紧摆头,斟酌着措辞,“就是感觉来得……有点快。” 工作眨眼安排完,可不就是快吗? 她兀自找补,就听耳边响起几个音符,随即,伴有一声轻笑:“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单纯聊感情。” 谈清梦讶然看过去。 宗航坦然回视,嘴角微挑,口吻倒一派正经:“来吧。” 一首讲述过去与现在的歌曲,注定需要层层递进的情绪,撕裂也好,释怀也好,保有爱意才是它的重中之重。 可惜,这看似简单的要求,才是对谈清梦最大的考验。 天空下起一滴滴的雨 是谁在哭泣吗 那些曾说笑过的未来 已经在眼中模糊了 可惜啊 如果你还在 如果你还在 …… “停。”宗航指下一顿。 谈清梦乖乖住嘴。 “你在想什么?” “就想……歌词啊。”她下意识回了句,不料话音刚落,脸上猝然一下轻疼。 “歌词,嗯?”宗航掐住她脸颊,又很有分寸地在两边嘴角一挤。 “先放手。”谈清梦的嘴不自觉嘟起来,话都有些含混了,“我真没骗你。” 宗航细看她被迫挤压的五官,片刻后,突然微微一笑:“好,我信。”说完,将手松开。 谈清梦赶紧警惕地向后一退,双手捧脸以示保护。 宗航嘴角微抽,过了一会儿却问:“清梦,你想气死谁吗?” 她愣了愣:“啊?” 就见宗航十指交握,撑起下巴:“谈思玖?” 关谈思玖什么事…… 谈清梦表示很迷茫。 见状,宗航直接拿了手机出来:“你听吧。” 屏幕调到录音选项,画面几下波动后,熟悉的声音悠悠传出来。 嗓音倒很美,可该表达的情绪却…… 谈清梦强忍着吐槽,刚听完一段就受不了,想伸手去把那条音频删除,结果宗航早有防范,直接把胳膊高高举起。 谈清梦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机,突然被他抓到了半空…… 好气。 “自己也听不下去?”宗航笑眯眯地问。 “……嗯。”谈清梦咬牙,试图打商量,“你能不能——” “删除?不可以。” 她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也拒绝得太快了点吧? “说说,什么感觉?” “……我不爱他。”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宗航仿佛故意:“听不见。”说完,手里几下操作,竟是要把那段音频重播一遍。 谈清梦终于忍无可忍:“我不爱这个人!” 他停住,抬眼看过来。 她却别开脸,等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道:“我再试试,好吗?” 然后,一次又一次。 有句话叫愈挫愈勇,可对于一整晚都耗在钢琴边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形容。 最后,谈清梦双眼发直,郁郁寡欢。 “我不唱了。”她苦着脸道,“我就是不行。” 她真的很努力了,可就是跨不过感情的那道坎。 谈清梦有些不敢看宗航。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 浪费资源。 不过这一次,宗航任由她丧里丧气地自省,在旁边等了片刻,直接从手机里拨出去一个号码。 电话响得有些久,在快要自动切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宗航你故意的是不是?” 听起来,宋泽相当恼火。 “打扰你了?抱歉。”宗航毫无诚意地道,“你告诉玖闻那边,明天放一天假。” “放……放假?”宋泽的声音顿时拔高好几度,“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工期有多赶!” “我知道。” “知道你还——哎哟!”电话那边突然噤声,随即,就听宋泽仿佛隔开了一点距离,说话的态度明显大转弯,“你别气你别气,我现在就去外面。” ……是因为曾明薇? 谈清梦与宗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抿起嘴,似乎想到了一块儿。 很快,一阵悉悉率率的动静后,宋泽又重回正常:“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我需要有质量的主题曲。” 宋泽一下子被噎得没话,但接着,突然又一波地叫起来:“叫你选谈清梦!” 宗航带笑看着谈清梦,嘴上却道:“不然你把我们俩都开掉?” 赤裸裸的威胁啊! 谈清梦几乎能脑补电话那边宋泽的嘤嘤假哭。 “……好吧,我去说。” “多谢。” “万一谈思玖脾气上来要弄死我呢?” “给你选个豪华墓地。” “你真是……”宋泽语塞,随即愤怒咬牙,“行,你狠。” “多谢。”说完,宗航挂断电话,冲一边已经目瞪口呆的谈清梦微笑,“好了。” 谈清梦咽了下喉咙,很艰难地问:“我们真要旷工?” “也不是。”宗航还认真想了想,“应该叫……带薪休假?” 以宗航与宋泽的关系,谈清梦倒不担心谈思玖不会放行。喏,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为所欲为,还不用害怕有封杀的危险。 不过,如果要是业务能力再好一点儿,没准她会更心安理得一些…… 毕竟谈思玖是个讨厌鬼。 谈清梦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跑回房间准备睡觉,结果刚一挨上枕头,手机又不争气地连连震动。 来电显示,曾明薇。 她心虚地听了听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赶紧接起来:“明薇姐……” 声音克制得非常谦卑,唯恐经纪人暴走。 不过这一次,曾明薇还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明天休息是吧,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没说。” “哦,我就是提醒你,别忘了微博营业。” “营业?” “拜托,你看看你微博,长草多久了?” 不说不知道,一说谈清梦便想起来了:“啊,我有点忘记……” 曾明薇懒得听解释:“记得内容要开心,要阳光,别泄露不该泄露的东西。” “我知道。”她闷闷应下,“宗航嘛。” “行,记得就好,早点休息。”可说话间,曾明薇突然气息一变,声音顿时离得老远,“宋泽,你——” 谈清梦开始还不明白,但紧接着,耳边几声叫人脸红的响动,当即让她愣在原地。 还好,电话被适时掐断了。 “谁的电话?”也是巧,宗航踩着忙音的尾巴踏进屋。 谈清梦一惊,表情诡异地看向他。 宗航愣了愣:“怎么?” 话音刚落,便眼见着她一下子钻进了被子,蚕宝宝似的把自己紧紧裹住。 老实说,谈清梦原以为以宗航的品味,带她去的地方不是音乐厅,也该是什么展览之类的,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降级到游乐场。 嗯……陵州的游乐场,是每个本地人的回忆。 当然,也包括她。 谈清梦在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仰望着头顶的大字招牌,思绪不受控地飘回了那段唯一算是愉快的少女时光。 “清梦,你想玩什么,我请客。” “为什么要来游乐场啊?” 记忆中,郁嘉铭转过身,温柔地冲她笑道:“你不是说没来过吗?” 然后,他的脸渐渐远去,开始清晰的,是宗航同样温柔的笑脸。 是巧合吗? 谈清梦怔怔的,直到他走近,直到…… 手被他轻轻牵起。 “走啊。”宗航今天一身休闲装扮,看着连冷峻的脸都软化不少。 谈清梦偏头看他,视线扫过周围,刚好看到有几个女孩子朝这边指指点点,脸上的意思十分明显…… 花痴。 “看什么?”宗航见她目光错开,也想跟着看过去。 怎么能被当事人发现呢!谈清梦脑子一抽,直接伸手稳住他脑袋。 宗航脸色跟着变了变。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呃…… 好像太大胆了点? 谈清梦讪笑着,直想缩回胳膊:“那个……” 可话刚开头,手被对方一把擒住:“想跑?” 跑个鬼哦! 谈清梦张了张嘴,本能就要反驳。 但接着,宗航却自己将脸贴过来。 “你躲什么?”他漫不经心道着,还有意识地蹭了蹭她手心。 ……真要疯。 而这一天,宗航真带她走遍了游乐场。 谈清梦知道自己不该比较,可这里的一切就好像是昨天发生一样,让她不断想起郁嘉铭的脸。 人潮汹涌中,有关郁嘉铭的回忆,却罕见地没让自己悲伤,取而代之的,是宗航从始至终的安然相伴。 谈清梦几乎要模糊郁嘉铭与宗航的界限了。 但她又很清楚,就算是学着投注感情,她也不该把对郁嘉铭的依赖,移花接木到宗航身上。 不然,也太不公平了。 可宗航好像不知道她的纠结,在适当的时候让她笑,又在别的地方等她从过去抽离。 终于,他们走到了最后一站。 那也是谈清梦最印象深刻的一站。 过山车。 第1章 懵懂入情关(2) 车缓缓启动的时候,谈清梦下意识握住面前扶手。 很快,风开始刮过脸颊。 她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只能凭本能感受前进的状态。 过渡,爬升…… 谈清梦记得很清楚,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有个急速下降的大坡度,但又不会直接触底,一段失重后便迅速衔接到扭曲的弯道上。 她不由死死憋住气,然后,感觉风一阵阵地迎面扑过来。 身下,过山车仿佛爬升得越发艰难。 “郁嘉铭也带你坐过,对吗?” 宗航的声音突然在空中散开,飘飘荡荡,不知多少落在耳边,多少落在心里。 谈清梦心中一凛,却来不及开口,整个人蓦地被惯性驱使,一嗓子尖叫顿时卡在喉咙。 过山车,轰然俯冲而下。 耳边叫喊此起彼伏,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可谈清梦没有出声,只拼命抓着扶手。她还是紧闭双眼,身子随车的前进左右摇晃,毫无稳住的办法。 那个时候,郁嘉铭是怎么做的? 哦对,他会叫她睁开眼睛,笑着告诉她,眼底的陵州那样美好,完全有别于往日所见的平庸。 “我怕!”谈清梦叫得很大声,是绝对刺耳得那种的分贝。 郁嘉铭笑得很无奈:“你别光叫啊。” “我不睁我不睁!”她继续抗议。 好一会儿,郁嘉铭都没有再说话。 谈清梦满腔心思都扑在对失重感的抵抗中,也没觉得身边静悄悄的有什么不对,可紧接着,却听郁嘉铭在她耳边喊了一嗓子。 “诶,谈思玖?” 谈思玖? 谈清梦的本能反应,就是赶紧把眼睁开。 结果…… “郁嘉铭你混蛋!”她汪地一声哭出来。 眼前哪有什么谈思玖,只有陡然天地倒置的景色。 可偏偏,郁嘉铭还坏兮兮地问:“好看吗?” 谈清梦当然回答不出来,而作为报复,等她抖着腿回到地面,便开始揪住郁嘉铭狂吐不止,直逼得他满游乐场乱窜。 不过事后再想起来,虽然惊吓成分居多,但还是充满了叫人愉悦的回忆, 可现在的谈清梦,胆子小,警惕高,就算有人使出更高深的欺骗手法,恐怕也不会轻易上当了。 更何况,宗航不是郁嘉铭。 她想着,轻轻抽了口气。 现在,过山车又开始爬升了,如果没记错,应该是项目里最后一处刺激的地方。 “谈清梦。”记忆中,郁嘉铭的声音远远传来,“这里能看到我家。” 家? 接着,他似乎难得带了丝犹豫:“你……真的不看?” 结果,她害怕得真没去看。 这也成为了一经想起,便是谈清梦最为后悔的一件事情。 所以这一次,她颤了颤,努力睁开眼睛。 视野里,天地广阔,陵州的一切尽收眼底,而那个曾鼓动她的少年,却早就消失在了时光深处。 “……嘉……嘉铭。”仿佛下意识的,谈清梦从唇齿间断断续续溢出了那个名字,却又被呼啸的风声死死压住。 而如此这样,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然后,过山车向下飞驰。 谈清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腾空了,等下一个转弯过去,她突然剧烈一晃,带动锁紧的喉间一下子打开,随即,早已憋闷到不行的气息顿时喷涌出现。 “嘉铭。”她喘息不止,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带着怀念,也带着泪。 最后,一只胳膊搭上了她的肩膀。 项目结束,谈清梦脸色惨白地下了车。 游乐场的工作人员吓坏了,生怕她在自己值班的时候出问题,一个劲地来问有没有事。 宗航逐一推过,扶着谈清梦走到外面。臂弯里的人有点歪斜,脚步也踉跄了些,他觉得担心,正要开口去问,没想到被人猛然一推。 “抱歉。”谈清梦说着,低头冲向垃圾桶。 她吐得昏天黑地,最后只剩下呕酸水。“给。”眼前,一个水瓶子晃了晃。 谈清梦来不及道谢,打开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总算把呕吐感给压了回去。 “原来你不能坐过山车。”就听宗航问,“为什么不说呢?” 她瞅着瓶子商标发愣,半天才道:“想试试。” 宗航一笑:“要你试,你就来者不拒?” “……这不是你邀请的嘛。”顿了顿,谈清梦小声说。 她以为宗航没有听见,不过很快,手里水瓶却被人蓦然一抽。 “我请的,就不用说了?”宗航语气很淡,“是觉得不用,还是不敢?” 她霎时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 不敢? 怎么会不敢? “你——” 可话刚出口,宗航带有几分冷峻的脸就凑近了。 谈清梦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宗航全给她代了劳。 “郁嘉铭也带你坐过,你当时——”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连带声音也沉下好多,“你拒绝过吗?” 拒绝? 谈清梦好半天才明白过来。 如果宗航只是为了给坐过山车时未完待续的问题找个答案,倒也没什么,可怪就怪在他硬要拿自己与郁嘉铭做对比。 “那个,我想问个问题。”她觉得自己猜到一种可能。 宗航示意继续。 “你很在意嘉铭?为什么?” 宗航面无表情:“我没有。” 没有? 谈清梦将信将疑,越发不遮掩地打量过去。 宗航偏开脸。 那这种别扭感又算什么? 谈清梦回过味来,突然升出一种自己占据高位的快感。 “宗航。”她笑眯眯地叫了声。 “说。” “你不高兴。”谈清梦继续笑,“你别否认。” 宗航嘴角一下子平了,片刻后,居然抬脚就往其他方向走。 嗯? “喂——” 宗航似乎顿了顿,但很快,还是脚下不停地往前去,不过速度倒是慢了一些,仿佛在刻意等着谈清梦赶上来一样。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样…… 矫情? 谈清梦心里一阵好笑,可跟上去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又一次启动的过山车。 不同的游客,同样的尖叫,不知道在这趟车里,会出现另一个郁嘉铭,带着另一个谈清梦吗? 她忍不住笑了笑。 不管结果如何,真的很感谢你,嘉铭。 好在宗航没走多远,见谈清梦没跟上,便在拐角的地方等着。 “还想去哪儿?”他继续沉着脸问。 可谈清梦早不怵他了,见状倒想出来另一个主意。 “先等着。”她说完,往旁边跑去,不多时折回来,一手一根雪糕,“这个是香草味,这个是巧克力味,你想吃哪种?” 宗航不露声色:“你呢?” “我问你啊。” 他勉强压着眉峰,简短道:“巧克力。” “哦,可我想吃巧克力诶。”谈清梦很真诚地为难,“不然你吃香草,可以吗?” 那还选什么? 宗航看着手中被强行塞进的香草味雪糕,心里很有些无语。 可谈清梦还非要找补一句:“吃点甜甜的,心情就好啦。” 他额角一跳。 很好,要不是看在谈清梦的面子上,他真想连包装带雪糕的一同扔掉! 关于宗航的想法,谈清梦无从得知,眼下,她正在积极完成曾明薇的任务。 微博营业。 一张加了美食滤镜的雪糕照,带着大面积被虚化的背景,跃然成为她今日最重要的心情。 清梦Musical:旧地重游,还能可以吃雪糕,好开心!! 编辑完三个感叹号还不算,后面又跟上三个比耶手势。 然后,成功发送。 从始至终,宗航一直默默围观她做事。 谈清梦总算后知后觉:“这是明薇姐吩咐的。” “嗯,看出来了。” 她想了想,有些遗憾:“可惜你没有。” 这样的想法,不是从来没有过,毕竟如今资本王道,如果想少走些弯路,多与大拿互动总是错不了的。 谈清梦记得,以前自己好像也说过一次,不过那时候宗航也没其他意思,直接说了句“没有”便权当了结。 可现在…… “如果我有呢?” 谈清梦没想到他会突然反问,咬着雪糕呆住了。 宗航凝神瞧着她,片刻后突然把手一伸:“拿下来。” “……啊?” 他忍俊不禁:“要化了。” 谈清梦这才发现不对,赶紧几口把雪糕塞进嘴里,冻得整个人都打起了哆嗦。 “慢点,我又不和你抢。” 这哪里是抢不抢的问题啊…… 她使劲揉脸,好半天才缓过气。 而宗航,便静静等着。 “你要是有……”终于,谈清梦讷讷开口,仿佛在做一个十分了不得的假设,“那我天天艾特你!” 还是那种要带上各种意味深长内容的艾特! 当然,这句话,她死死咽回肚子里。 不过听完,宗航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突然微微笑道,“我努力。” 嗯?努力? 谈清梦很懵,突然觉得今天的宗航实在太不同寻常,以至于她完全猜不到他言语的深意。 但宗航也不再给时间瞎猜,等晚上回到家中,就又开始拉谈清梦练习了。毕竟,明天是一定要去玖闻完成录制的。 因为有了白天的回忆之旅,再加上宗航的加持,这一次,谈清梦对待歌曲的情感处理勉强算作合格。 可宗航明显不满意。 “波动太明显了,你能保证明天一定有这样的水准吗?”他问得很直接。 “……我不知道。” 瞧瞧,这就是问题。 宗航摸了摸眉心,自言自语:“是今天还不够吗?” 谈清梦一听就傻了,赶紧否认:“不是不是。”见他看过来,顿了稍许,又强笑道,“其实是够的。” “那你——” “是我的问题。”说完,谈清梦沉默半晌,才又微微开口道,“是我过不去那道坎。” “因为他?” 她倏然抬起眼。面前,宗航是一如既往冷静工作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里,却总是泛起不为外人所知的涟漪。 “因为,郁嘉铭?”宗航又问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是,谈清梦摇了摇头。 “我之前以为是……可现在,好像又不是了。”她笑得有些艰难,甚至带了点自嘲,“你说,是不是我天生就不该有感情?” 第1章 懵懂入情关(3) 什么叫天生就不该有感情? 宗航看着她,好半天都没有开口。 谈清梦大概猜到他的想法,可有些话,永远不适合光明正大地摆出来。 “我能先去休息吗?”她抿了抿嘴,“累了。” 这个要求,牵强到近乎无理。 谈清梦想,如果宗航有心拒绝,她绝对是没有办法再说什么的。 可宗航只是沉默了片刻,竟然就答应了。 回到卧室,谈清梦打开手机。 消息栏里,微博已经有了新提示。 夜白:真好。 谈清梦看得一愣,想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点开私聊界面。 清梦Musical:在吗? 然后,就看着消息瞬间显示已读。 夜白:在。 可看到新消息地时候,谈清梦反而又愣住了。 她在做什么? 心中好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这种感觉,很像是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被几个小石子给投掷唆使,即将唤醒沉睡在湖底的巨大水怪。 如同现在,新消息悄然而至。 夜白:出什么事了吗? 夜白:别担心,说来听听。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几乎不存在大的时间差。 ……真是熟悉的操作手法。 谈清梦忍不住笑,不愧是夜白啊,印象里的古道热肠竟一直都没变过。 这么看来,今天还真是个适合回忆的日子。 尤其是对本就保有缘分的两人而言。 夜白不知道,可谈清梦很清楚,他的出现,与郁嘉铭的离开恰好是前后脚的顺序。那些时候,要不是有夜白在网络另一头陪着,恐怕她就真的崩溃了。 清梦Musical:我今天,想起了一个人。 消息咻地一下发出去,几秒钟功夫又变为已读。 夜白:是谁? 谈清梦叹了口气。 郁嘉铭的故事很简单,就像对宗航说得那样,只不过不需要描述得那样详细。 夜白沉默了。 清梦Musical:说起来,你还和他有些像。 夜白:我? 清梦Musical:嗯,热情,又对我很好。 这一次,夜白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图。 夜白:看来他对你的影响很大。 清梦Musical:是的。 夜白:有点羡慕。 ……什么? 谈清梦指下一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可接着…… 夜白:谢谢你对我说。 她默了默,慢吞吞敲下一句不大会出错的回应。 清梦Musical:是我要感谢你愿意听。 夜白:不客气,不过,你没有其他人可以说吗? 其他人? 谈清梦下意识看了眼虚掩的卧室门,外面,宗航还在书房工作。 清梦Musical:我也有人说呀。 夜白:他怎么想? 谈清梦想到宗航最后同意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甚至觉得,如果宗航质疑追问下去,她应该会把自己所想全告诉他。 可惜,宗航就差临门一脚。 清梦Musical:他可能不想知道吧。 夜白:所以你就告诉我? 清梦Musical:这不是……咱们也是熟人,没事。 可消息发过去后,好半天都没有回应。 谈清梦耐着性子等,直到听见书房那边,宗航有了出来的动静。 而这个时候,微博的新消息总算姗姗来迟,只两个字。 夜白:晚安。 第二天,当谈清梦醒来,宗航已经不在了。 她摸了摸身边,指尖仿佛还沾染有些许余温,就像昨晚,宗航突然紧紧揽住她的腰,两人身体严丝合缝,竟直到彼此沉沉睡去。 可谈清梦又分明觉得,他们之间不能再近的距离,也不过是为了掩饰突然拉开的心而已。 只是,为什么? 宗航今天要对一部分原声音乐进行收尾,因此约的工作时间比较早。 他习惯旁若无人,因此全身心投入后,便完全忘了周围其他人。 尤其是,不请自来的谈思玖。谈思玖隔着玻璃,用毫不掩饰的贪婪盯着里面男人。三角的斯坦威光泽锃亮,而它的跟前人却有着更为诱人的味道。在她的视线里,男人身子笔挺,指下纷飞,整个人拉起一道优雅好看的弧度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过他呢? 谈思玖十分遗憾。 要是早认识过这样的宗航,那天相亲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会亲自上阵,哪里还会轮到谈清梦? 谈思玖眼神炽烈,心中渐渐升起一声声叫嚣。 她,要他。 宗航郑重敲下最后一个音符,缓了缓,终于从那些刻意营造的情绪中抽离出自己。 那些情绪里,有影视剧本身所带来的滋味,也有昨晚欲说还休的踟蹰,两两相交下,竟像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要不是他本性淡定能消化,今天的工作,恐怕就会成为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真想重来一遍。”宗航看了眼琴谱,突然轻叹了口气。 “宗老师,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大家辛苦了。”他环视一周,点头。 一大早就开始干活,当然是辛苦的,不过连宗航本人都冲在最前线,其他人也不会怎么有怨气。 顶多是累。 见大家纷纷往外走,宗航定了定神,也开始慢慢收拾钢琴。 他有个习惯,不管在哪里,一定要亲手做些事情,才是对合作伙伴最大的尊重。 就算它只是个物件。 耳边,有人走近:“姐夫。” 宗航一顿,但很快又重新去合谱架子,竟是连眼神都不想给过去。 “姐夫。”谈思玖又叫了声,“这些交给其他人就好了。” “不用。”他淡淡道。 谈思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些不甘心:“那我来帮你。” 没想到,宗航直接隔开她胳膊:“怎么好意思让谈总亲自动手。”说着,他总算舍得看来一眼,“抱歉,你挡住我了。” 谈思玖顿时脸色微妙。 而宗航也不吭声,只静静地等待她自觉闪到一边。 “……好。”终于,谈思玖硬邦邦吐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玖闻的录音棚内,谈清梦正继续被demo折磨。 导演都快抓狂了:“那个……宗夫人,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问得够委婉,连宗航的名头都搬了出来,就是唯恐自己一个忍不住,跳起来暴走。 时间啊,钱啊,照这么浪费下去,投资方是会杀人的! 一边的曾明薇见了,只好极力安抚导演。 谈清梦也不好受。今天还与上次不同,上次不过是情感缺乏,可现在,却是所有乱糟糟的情绪都挤在一块。 可这能怪谁呢? 宗航吗? 谈清梦知道,归根结底,不过是自己无法操控自己。 “抱歉,我再来一次。” 闻言,耳机里好一阵沉默。 谈清梦心里叹着气,但总不可能无限制拖延,等了等,便又开口道:“我准备——” 不过,“好”字还没说出,她耳边突然传出来另一道声音,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构想。 “先出来吧。”一贯平静的语气,来自宗航。 但随后,几声毫不遮掩的轻笑又将表象扯得支离破碎。 谈清梦出去时,谈思玖正站在宗航身边,见她过来,很不客气地瞪了眼她。 “姐夫,我们项目的时间很紧。”就见谈思玖又转回去道,“其实秦曼也不错,但姐姐毕竟是姐姐……”说着,目光扫过,重新定格在谈清梦身上。 这一次,时间耗费得有些过久。 所有人都清楚,谈思玖看着像是给人面子,可这话一出,就差直接说出“换人”两字。老师说,这样做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从理性方面考虑,他们又十分想同意,因为从眼下来看,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甚至谈清梦自己都如此觉得。 谁叫最浪费时间的,是她本人呢? “我觉得——”谈清梦张开嘴。 没想到,宗航直接打断:“过来。” 她一愣。 “聊聊。”说完,宗航头也不回地往外去了。 谈思玖也呆了呆:“姐夫——” 她怎么可能放过谈清梦想主动请辞的机会! 但曾明薇一向洞若观火:“谈总。”她顺势朝门边一挡,恰好隔绝了谈思玖想跟过去的心思,“谈总您放心,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 溜到飞起的官话,让谈思玖根本生不起反驳的心。 她只能愤愤看着谈清梦快步跟上。 录音棚外,一条长廊笔直延伸,尽头分开两边,其中一边是宽敞的休息室,能看到楼下城市公园的湖景。 但此时谈清梦并没有这样的闲情。 “我是认真的。”她逮到宗航就道,“我觉得我会拖进度。” 宗航看着她,漆黑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谈清梦突然想,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了吧? “你别误会啊,我真的很感激你帮我拿下这个机会。”她咬了咬唇,绞尽脑汁找说辞,“可我现在这样子……” 真的很不适合再把工期拖下去啊! “万一耽误了你们,我会很内疚的。” 听到这里,宗航的眼神总算动了动。 “内疚?” 她赶紧抓住这个词:“是。” 却听宗航淡淡笑了声:“清梦,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以前面对工作,都喜欢知难而退吗?” 这话问得好没情面。谈清梦还是头一次见宗航这样,准确的说,头一次见宗航这样对待自己。 她呆了呆:“宗航?” “我还以为一个有梦想的音乐剧演员,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完成它。”宗航顿了顿,突然将声音放得很低,“看来,是我看错了。” 他……看错了? 谈清梦像是被什么给击中一样,心口处突然窜上了丝丝缕缕的疼。可除了痛,最叫她无法理解的,却是宗航莫名其妙的指摘。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这样觉得……和其他没有关系。” “哦,是吗?” “你究竟……怎么了?”谈清梦瞪起眼,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可宗航很快别开脸。 “你被困扰,难道我就不是吗?” 他的声音散在空中,很快被脚步掩盖,仿佛从未响起过。 第1章 懵懂入情关(4) 谈清梦等了片刻,才重新回去录音棚。 她原以为与宗航间隔久,难免会受到其他人的责问,却不想进了控制室,大家都是一副好好的脸孔。 导演甚至还和颜悦色来了句:“录音师有点事儿,过会儿再开始啊。” 竟然没人提换人这一茬? “……好。”她咽了下喉咙,很小声地道,“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 就听谈思玖在一边笑道:“姐姐,只要你待会别再耽误就行。” ……怎么哪哪儿都有她? 谈清梦闷了口气,要不是有曾明薇过来,她还真要好好想想怎么和谈思玖这个脑回路对上话。 “你们都说什么了?”曾明薇朝宗航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 谈清梦顺着看过去,宗航正背对着她,与导演呆在一处,看样子应该是在忙着交流。 “没什么。”可她叹着气的口吻,明显没有说起来的那样简单。 “真的?”曾明薇将信将疑,“你们家那位刚才一进来,表情真吓到我了。” “……什么表情?” “嗯,如果硬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宋泽当时看到齐川的样子吧。” 谈清梦仔细回忆,顿时打了个寒颤。 有这么可怕? “所以你们究竟怎么了?” 谈清梦委屈:“我真不知道。” 如果她清楚原因,还会让宗航成现在这样吗? 曾明薇把她打量几眼,最后叹了口气,像揉宠物一样地揉她头顶:“作为过来人呢,我得劝你句话。” “……说。” “宗航虽然冷淡了点,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有误会还是早点解开得好。” “我们没误会。”谈清梦有些烦躁。 曾明薇看在眼里,默了默,突然没来由地笑了声:“相信我,就是误会。” 只是,不管谈清梦如何疑惑,她都没有时间再问下去了。 以谈思玖一声轻飘飘的“开始”为号,谈清梦只能站起来,一步步地往里间走去…… 正好要与宗航擦肩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在与宗航近在咫尺的时候,她又下意识地顿住了脚。 然后,仿佛是有所感应一样,原本背对站着的男人,也跟着微微偏过身子。 谈清梦看得很清楚,宗航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算了,估计也不会听到什么话。 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停下的样子莫名可笑,转念想过,低头就要继续走。 “等等。”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唤,以及倏然抓住她手臂的一股劲。 谈清梦绷直了嘴,努力不让自己看过去。 却听宗航又道了句:“记得刚才的感觉。” 刚才? 她违背了刚才的意愿,诧异地望向宗航,可宗航却先她一步转了回去,再也没有理会的意思。 “宗夫人,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好。” 隔着耳机,谈清梦感觉自己再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唯一不同的是,她刚经历了一场更叫人情绪波动的争执。 明明不是多美好的情绪,可偏又听见宗航直言,她需要记住那份感觉。 记住,并且运用。 搞笑吗? 谈清梦目光渐渐下移,最后,定在眼前那份明显已经开始褶皱的歌词纸上。 如果久别重逢后,只是多生欢喜,那该有多好? 可惜,她不仅没有与郁嘉铭再次相遇的机会,更没有与宗航始终融洽的时候,刚才他们彼此都不对付,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但宗航强调,要记住“它”。 谈清梦不明白,她还能再挖掘出什么。 委屈吗?还是被莫名发火的不甘? 脑子里隐隐有声音涌动,却只是在记忆深处窜来窜去,始终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郁嘉铭…… 宗航…… 谈清梦默默吟着这两个名字。 还有,它们同样带来的感觉…… 对!同样! 她突然一下子顿悟,死死盯着歌词,仿佛随时都能在上面钻出个窟窿。 这首歌后半部分要的感觉,不就是久别重逢后,却发现两人不再有当初的那抹纯粹么?如果从主视角出发,她要唱出的,是错愕,是不解,还有一些些的…… 心痛。 而这些,又正是刚才宗航所带给她的感觉。虽不至于完全重合,但也七七八八。 难道这就是宗航的意思? 谈清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若只是为了完成工作,他也太拼了点吧? 还要叫其他人受委屈。 该谴责。 等全部想通后,谈清梦有意识加上技巧,终于顺利交上主题曲。 曾明薇很高兴,当着谈思玖的面给了谈清梦一个拥抱。 谈清梦被抱得一愣,好半天才跟着拿胳膊圈住她:“怎么了?” 曾明薇耳语:“你是没看到谈思玖刚才的样子。” ……大概能想象。 谈清梦抽空撇了眼脸色一般般的谈思玖,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想得瑟的冲动,还好在看到另一边继续冷淡的宗航时,很有眼力见地压了回去。 “你刚才唱得真棒,我都能脑补女主角了。” “是吗?”她把身子挪开了点,仔细观察了下曾明薇的表情。 嗯,很真诚。 谈清梦总算松了口气。 而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宗航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龟裂了几丝欣慰的神情。 既然工作完成,谈清梦在被曾明薇逼着发完微博后,就被她直接拉了出去。 谈思玖本意也不在她们,不过,就在她还想留一留宗航的时候,钢琴家先生却礼貌地后退三尺,也告辞着往门外走了。 谈思玖呆了呆,才想起来怪不得他今天要这么早过来。 原来,竟是为了与谈清梦一起回去? 真是生气! 不过,当事几人都不会刻意去考虑谈思玖的感受。 等走进地下停车库,曾明薇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冲谈清梦道:“最近好好休息,这首歌正式放出去后,你肯定不会闲了。” “这么夸张?” “不然怎么一定要你加入呢?”曾明薇瞥了眼她身后,“是吧,宗航?” 可宗航继续沉默。 谈清梦唯恐哪句话说错,赶紧截下话头:“行,我一定照办。” 曾明薇似笑非笑,看了看宗航,又看了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车。 “你和他走吧。”她说完就摇上车窗,直接在另外两人面前缓缓驶离。 谈清梦还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尾在视野里拐过一道弯,然后,她听见宗航在旁边沉沉道了声—— “走。” 车就在不远的地方,谈清梦几步过去,宗航已经在驾驶座了,见她过来,伸手推开车门。 这种习惯,与时间地点无关,好像只是下意识地刻入骨髓。 “谢谢。”谈清梦小声说着,迅速坐进去。 宗航没多理会,等她系好安全带,开始启动车子。 谈清梦则拿出手机开始看。 微博上,夜白在几分钟前又来了留言。 夜白:工作? 她想了想,偏头瞧向宗航,手指却在飞快地回复。 清梦Musical:嗯。 消息刚发出去,身边的手机支架上,宗航的手机也应景地亮起来。 她下意识看过去:“有人找——” 提醒还没说完,却见宗航一下子把屏幕摁灭。 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谈清梦眨了眨眼,有点儿想再问:“你——” 而这一次,打断她的是对方手机一连串的震动。 宗航看也不看地伸手划开。 可电话里,曾明薇的声音是少有的焦灼:“宗航,宋泽要去市光找麻烦,我拦不住!” 市光? 谈清梦很懵,完全想不出市光能在哪里得罪宋泽,可再看向宗航时,宗航整个人都浸入了冰冷的情绪里,连眼神也陡然锐利得不像话。 “坐好。”他感受到谈清梦的视线,回头,嘴角倒微微勾起,像是安慰似的,“别怕。” 说完,脚下油门一踩,车便迅速窜了出去。 等进了市光集团总部,早就有人候在大门口。宗航下了车,把钥匙抛给等的人,带上早就站在底楼的曾明薇,一路大步去往顶层。 “他要干什么?”宗航边走边问。 曾明薇被谈清梦挽着,步履总算正常了些,等三人一同进了电梯,才低声回道:“宋绯失踪几天了,你知道吗?” “什么?”宗航脚下一顿,但很快又如常走起来,只是说话时牙咬得很紧,“我不知道。” “他应该怕你担心。”曾明薇语速飞快,“后来,就查到宋绯……在这里。” “在这里?” “是,我也是才知道,她和钟时暮……她……” 可至于后续如何,曾明薇却抖抖嗓子,怎么也说不下去。 一时间,气氛仿佛都凝滞了。 宗航突然叹了口气:“清梦,你照顾好她。” “……交给我。”谈清梦应下,目光盯着逐渐向上跳动的数字,心里也没来由地有点慌。 不过,反正一切都要揭晓了。 电梯门刚一打开,老远就听到宋泽的带脏咆哮。 “……钟时暮你个……” 少儿不宜的字眼让谈清梦与曾明薇面面相觑。 宗航只微微一顿,脚下更快地往前走去。 越近,宋泽的声音便越清晰聒噪。 可奇怪的是,除了他,好像没有任何人愿意回应。 钟时暮的秘书早就先一步去敲门,三声门响后,屋内终于勉强安静了下来。 “钟总,安达的航总到了。”等了片刻,里头有人应道:“嗯,请进。” 听起来,倒也还算平静。 第1章 懵懂入情关(5) 谈清梦刚踏进去,便觉得眼前倏然一暗。 她眨了眨眼,刚适应好屋内,就听对面又是一声:“宗航?” 宋泽的语气里充满见到帮手的喜悦之情。 可宗航明显不是为了帮他才来。 “钟总。”他直接对桌后坐的那位道,“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小宋总也是护人心切。”阴影里,有人前倾身子,调子有些慵懒,“不过既然航总这样说,我还是笑纳了。” “你——”宋泽听了又要暴躁。 “哥,我真的没事。” 等等,这声音是…… 宋绯? 谈清梦大吃一惊,眼睛往旁边一扫,果然发现了另一旁的沙发上面,正坐着一个之前被忽视的女人。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光线明亮的地方。 “清梦,好久不见。”宋绯白着张脸,又转向曾明薇,牵起嘴角,“薇姐姐。” 曾明薇好像哽了一下,才轻声道:“再再。” 再再? 宋绯眼神一闪:“好久没听你叫我这个名字了。”她微微笑着,身子随动作晃了晃,谈清梦倏然觉得,她比自己曾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消瘦。 “宋绯,你要是不方便说,可以告诉我。”宋泽气急败坏地嚷起来,“别管市光不市光的,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哥,我喜欢时暮。”宋绯无奈,“我不是小孩子。” “可前几天——” “那不是才遇见吗?”她一步步走向钟时暮,脚步声里,钟时暮也将脸孔转向其他人,谈清梦看得很清楚,从他左眼角向鬓发的方向,有一条明显的疤痕。 “我觉得我还是离不开他。” “我也是。”钟时暮也跟着笑,薄唇微挑,眼角带着那道疤痕一块儿上扬。 如此一来,更显得他有些邪气。 一时间,其他人都没有说话,可谈清梦却忍不住看向桌边,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敏感的缘故,她总觉得宋绯与钟时暮之间不正常。 是的,不正常。 就算是正常交往的男女朋友,宋绯的表情也不该是这样的…… 凛然。 “宋绯。”谈清梦张开嘴,想跟着问问。 可宗航直接打断了她:“既然是自愿,看来是我们误会了,不过——”说着,他也看向宋绯,语气很温和,“听说宋伯伯他们都很着急,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嗯,我明天回去。” 宋泽闻言,又忍不住开口:“明天?你现在——” “关你什么事?”宋绯皱眉,“你又不回去。” “我是我,你是你!” 宗航头痛地拦下他,转而对宋绯道:“好,那明天我送你。” 宋绯下意识看了眼钟时暮,而钟时暮却笑起来:“不用麻烦航总,原本我也准备明天亲自登门拜访。” 话音落时,宋泽看着就像是又要暴走的样子,还好被曾明薇一把揪住。 “你给我闭嘴。”谈清梦听见曾明薇咬牙切齿。 宗航自然也听见了,不过,却更为淡定一些。 “记住你的话。”然后,他把宋泽胳膊一拧,“走。” 只是,语气绝对称不上好。 宋泽的情绪在离开市光后,陡然全部爆发出来。 好在四人所站的位置,相当远离主干道,一时半会也不用担心被本地记者发现。 “为什么不让我带走她?”宋泽急红了眼,居然伸手去揪宗航衣领。 谈清梦本能冲上去:“有话好好说!” 她语气又急又生气,拼了命地想把宋泽拽走,倒是宗航伸手拍了拍,示意她放宽心。 “宋泽。”宗航垂下眼,顿了片刻,平静道,“放手。” 然后,宋泽竟然还真的…… 乖乖照做了。 谈清梦呆了呆。 “宋绯是个有主意的人,你带不走她。”就听宗航又道,“况且,现在是安达的关键时刻,你不能与钟时暮起冲突。” “可她明明不乐意。” “我们都不是她。”宗航仿佛想到什么,意有所指,“你当年,不也和她一样吗?” “谁像她?”宋泽撇嘴,“我当年可没这么——” 话音未落,曾明薇突然暴起:“你再说一遍?” 她音色响亮,自带一股毫不留情的气势。 随即,宋泽便被一巴掌拍晕了。 谈清梦简直看愣住。 一番折腾下来,宋泽被曾明薇拎回了家。 谈清梦遥遥望着宋泽被越拽越远的背影,有些担心地问:“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宗航拿手搭着她的肩,很无所谓地道,“不过就是被明薇打一顿。” “……打?” “宋泽不是第一次这么冲动,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还是需要给点教训。” “他们家不可以吗?” “你说宋伯伯他们?”宗航偏头看她,眼里带了些无奈,“不如指望明薇。” “有这么糟糕?” “倒也不是糟糕。”他顿了顿,突然微微一笑,“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过,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事实上,宗航不是一个习惯讲故事的人,但却是一个擅长简练语言的人。所以,谈清梦听了一会儿,就把陵州宋家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全记了个遍。 说来也简单,就是一段牵扯不休的感情问题。 宋泽从国外学成归来,第一份工作就是进了家族企业,本来一切进展都很符合宋家父母的预期,却不料架不住这位二代先生脑洞大开,硬要与当时公司当红组合Aka的经纪人来段跨越家长阻挠的狗血恋爱。 最后,誓言敌不过现实,宋泽毫发无损,可曾明薇不得已远走国外。 不过谁也没有料到,宋泽居然一改往日混不吝的作风,竟一门心思地当起了望“妻”石。 而这一当,就是好几年。 直到曾明薇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没想到,他还挺痴情。”谈清梦听完,得出结论。 “明薇也是。” “嗯?” “认识明薇的人都知道,她忘不了宋泽。” 谈清梦眨了眨眼:“真奇怪。” “奇怪?” 她想了一会儿:“我一直觉得,相爱就应该在一起。” 若是听在其他人耳里,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番没经历过风浪的谬论,可宗航却很清楚她的意思。 “哪有这么多绝对的事情?” “不是吗?如果两个人相爱,他们怎么会舍得分开?” 宗航被她固执的脑回路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眉心。 “我看你真是要好好学学。” “学什么?” “感情,或者是……爱?”宗航几不可闻地笑了声,“反正你总归要试,干脆彻底点。” 爱? 谈清梦瞬间从另外两人的纠葛中回过神,并应景地目瞪口呆。 不过既然说到这里,她确实想起了一件事:“我还想问,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 “之前录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高兴?” 宗航却老神在在地看她一眼,转身就往车的另一边走,随后声音飘来:“你想错了。” 想错? 看他这样,谈清梦会觉得自己想错才有鬼。 她甚至想直接告诉宗航,别装了,你真的很不适合装。 但是…… 谈清梦突然想到合同,毕竟白纸黑字的关系缔结上,她好歹算是弱势一方,还是小心谨慎点的好。 她只好勉强镇定着,除了偷偷拿眼瞧宗航以外,整个人还是显得比较正常的,不过等回到家后,看到宗航匆匆往书房去的背影,她又总是很想笑。 很快,书房里传出了琴声。 又是李斯特。 这一次,谈清梦像被倏然戳中了什么,转身就往卧室跑,迅速扑倒在床上。 然后,蒙着脸笑出来。 这一晚上,有人难以入眠,有人睡梦正酣。 而大概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谈清梦突然醒来。 她醒得有些突兀,好半天才缓过神,下意识摸了把身边,竟然空了。 宗航人呢? 谈清梦想了想,起身下床。 这个时间点的陵州,温度比白天降得太多,就算隔着薄薄的外衣,还是能感觉得出那无孔不入的凉意。 她紧了紧衣襟,悄悄往门边摸去,不留神还撞到一旁椅子,吓得她赶紧原地不动。 还好,似乎没人发现这边动静。 谈清梦舒了口气,做贼似地更往前去了,直到终于挨着门边,才缓缓把劲卸去大半。她看向手旁那条窄窄的缝隙,眼见着,一丝暖黄的光线正安然钻进来。 他在客厅做什么? 谈清梦慢慢将胳膊抬起,就差触到把手的时候,却听门外很近的地方突然有了动静。 她本能往后一缩,却不想拖鞋竟直接与脚来了个错位,她一下子踩空,身子晃了晃,就要往一边倒去。 所幸,门却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谈清梦眼见着,全部光影倾泻而入,而一只胳膊直直伸过来,抓住了她。 伴着一句不知是无奈,还是轻斥的训话。 “自己就不知道开门吗?” 谁会知道你这样吓人…… 谈清梦心里嘀咕,但明面上始终保持着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原因无他,毕竟脚还被人捏在手里。 “疼吗?”说着,宗航往她崴的那处狠狠一揉。 “你轻点!”谈清梦差点跳起来。 “现在知道疼了?”他睨着眼道。 “我本来是要开门的。”谈清梦反驳,“是你吓得我。” 回答她的,是又一下狠狠的揉捏。 “你,你轻点。”谈清梦瞬间软了声音。 真奇怪,她明明不怎么怕疼的。 不过示弱有示弱的好处,至少,宗航倒也不再开腔,一门心思地给她揉脚散瘀了。 谈清梦渐渐坐得无聊,开始盯着他头顶发呆,也不知道思绪究竟飘到了哪里,却突然见着头顶瞬间变成了宗航沉沉稳稳的脸。 “现在,还疼吗?”他的口吻很轻。 谈清梦也下意识地轻下来:“还行。” 就见对面一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她突然沉默无语,只顾盯着他看。 而宗航不以为意:“那次,你好像也是崴了脚。” “……是。” 谈清梦眼神闪了闪,她并不想回忆与周珺和谈思玖的各种不快,但宗航显然不这样想,亦或是,他根本不在乎那两个无足轻重的名字。一丝幽幽的精油气味飘到鼻端,伴着一句微微带笑的言语,擦过谈清梦的脸颊。 “还好,现在有我。”循声看去,是宗航深沉的眸光。 第1章 见山重水复(1) 曾明薇自从宋绯那件变故后,突然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宋泽第二天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回家,无可避免地与宋绯大吵一架,让宋家父母知道了曾明薇的存在。 又一次,存在。 “曾小姐,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宋父非常光火,但面子上还是保持住精英模样,“拿钱走人,这是规矩,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没有契约精神?” 曾明薇却抿了口咖啡,顾左右而言他:“您要加点糖吗?” “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听见了。”曾明薇安然道,“我觉得有点儿苦。” “你——” 不过没等宋父暴起,就听宋母在旁轻轻说了声:“不知廉耻。” 嗯? 曾明薇眯起眼,搅动咖啡的手也停下来,顿了好久,突然出人意料地冒了句:“我也觉得。” 对面两双眼神透着惊讶与不解。 “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吃。”她慢条斯理地笑笑,“可能是宋泽这根草与众不同?” 草? 宋家父母听着都快气炸了。 可曾明薇完全不想给他们唾骂自己的机会:“至于那些钱,都好好存在银行里,您们看,是直接拿回去,还是干脆以宋泽的名义做慈善?”她想了片刻,又补充道,“如果需要利息,麻烦算算清楚,那点钱,我还是拿得出的。” 这句话一出来,谈判算是彻底玩完。 城市另一头,谈清梦很快接收到了曾明薇的吐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对外冷艳高贵的王牌经纪人,开始与她渐渐拉近距离。 若要真的归根溯源,大概率是从那天她与自己吐露与宋泽的些微过往开始。 果然有关感情的烂账,才是让女性同胞融洽的不二良药。 她忍不住惆怅地叹了口气,恰好被去接水喝的宗航瞧见。 “怎么?” 谈清梦把手机在他眼前一晃:“明薇姐说,宋泽爸妈去找她了。” “哦。”宗航点点头,站在厨房边上,一口一口地抿着水。 “你不担心?” “明薇有办法。”他不冷不热道。 谈清梦一口噎住,想了好一会才勉强说:“你倒是自信。” “是相信。”宗航把杯子放好,嘴上轻松回应,“你要是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会和我一样。” 还是算了,用脑子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于是,谈清梦又叹了声。 宗航在一边默了默:“你放心,我妈妈很喜欢你。” “我知道,你说过。” 他嗯了声,拿手揉她头顶:“强调一下。” ……停手吧,发型都要被揉坏了。 好像是听到她心声一样,宗航的动作猝然停止。 “走了。”他浅浅道完,转身离开。 谈清梦呆了呆,总感觉应该开口说点什么,不过没等想明白,掌中手机突然又是一震。她低下头,一目十行越过上面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宗航。” 虽然声音小,可架不住宗航精准捕捉,他瞬间回身看去,就见刚才还有些发懵的女孩子,正举起电话,脸上写满了大大的“不可置信”几个字。 “曾远老师要和我聊聊?”谈清梦糊涂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怎么会知道。”宗航回她。 而另一方面,谈清梦也没能从曾明薇那边套出任何有用消息。 事实上,曾明薇也是一脸茫然:“我叔叔就说,想和你聊聊。” 有什么事情,值得曾远不肯透露分毫呢? 谈清梦更茫然了。 曾远是个有品位的人,选的地方自然也不是平常能见到的连锁餐厅。 谈清梦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走上一条仿古长廊,头顶依次排列着红灯笼,微风吹过,摇曳得仿佛要带人进入另一个世界。 “到了。”服务生将门拉到一边。 室内坐着三张熟面孔,曾远,林轶,杜奉戈。 谈清梦顿时就被吓到了。 不是说只有曾远一个人的吗? 谁能告诉她,让这三位大佬等她一个人,是不是意味着,她要被整个音乐圈子踢出局了? 救命! 谈清梦眼珠子转来转去,就差脑补得扑腾下跪告饶了。 “……清梦?”耳边隐约有声音笑道,“看在明薇的关系上,我就叫你一声清梦,宗航那小子应该不会说什么。”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曾远在说话。 “老曾,你别吓人家小姑娘。”林轶开口,“哪有一上来就这么拉关系的?” 就差直接摆明面上说,我是大前辈,别得罪错了人。 谈清梦赶紧干笑:“曾老师随便叫随便叫。”说着,又找补似的对另外两位道,“林老师,杜老师,您们也叫我清梦好了。” 口吻极度谄媚。 三位大佬相视一眼,突然哈哈笑起来。 ……谈清梦,卒。 好在曾远还是记得正事的。“这次见你,是因为有个机会。”曾远顿了顿,正色问,“不知道你敢不敢兴趣?” “有兴趣有兴趣。”谈清梦鸡啄米似的点头。 先答应就对了。 可曾远却笑:“先别忙答应,看看项目内容,原创的,班底你放心,还是我们三个。” 谈清梦惊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怎么?” “啊,就是有点……惊讶。”她笑笑,“您不怕我泄密?” “要是从你这边泄密,明薇和宗航怎么办?”曾远也笑。 嗯,说得有理。 谈清梦想到这一层关系,心中定了定,低头去看曾远说的那个原创音乐剧。 然后,她愣住了。 如果说,人生总会遇上那么些挫折,谈清梦的挫折,恐怕经年累月都不会退却,还会伴随她直到死亡。 那是挥之不去的阴影,浓重,伴着歇斯底里的味道,是一点就着的易燃易爆物品。 谈清梦以为自己刻意不去想,就真的不会想起来,但如今,记忆一旦伸出小小的钩子,那些铺天盖地的绝望,就又重新席卷了她,并试图再次将她拖入深渊。 可这个机会……真的很好很难得啊。 她想着想着,任现实与理想拉锯交战,突然忍不住红了眼眶。 曾远见状,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谈清梦仿佛没听进去他的询问,眼泪流得更欢了。 “老曾,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曾远在心里道。 当然,对于这些话,他永远不会直白讲出来,可眼见着林轶和杜奉戈都面露诡异,他总觉得再放任下去,自己该被安上一顶欺负新人得帽子了。 可他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曾远轻咳一声:“清梦……” “曾老师,我愿意!” 他被堵得一愣:“啊?” “我愿意!”谈清梦抽着鼻子,完全没顾得上形象,继续重申,“我愿意加入!” 曾远难得张口结舌,看了看身边的两位老朋友…… 这不是,还需要面试吗? 再晚些时候,宗航按时间过来接人,刚好遇上曾远亲自送谈清梦出来。 “曾叔叔。”宗航上前,极为有礼地颔首。 “哟,来了?我就把她交给你了。”曾远笑得很和蔼,等谈清梦走过去,又叮嘱道,“这些天在家好好准备,到时候明薇会通知你。” “谢谢曾老师。” “不客气。”曾远微微笑道,“希望这一次可以合作。” “嗯,我会加油的。” 两人寒暄得很客气,但又带有一丢丢的…… 熟稔。 宗航垂下眼,在一旁安静站着,等曾远折返回去,才抬头看向谈清梦:“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谈清梦刚才哭过,声音没有往常清亮,她又不愿意被宗航发现,便压着调子,准备小小声地回答他的全部问题。 可惜,宗航耳朵尖,还是听出来了。 “哭过?” 谈清梦一愣:“没……” 只可惜,她这样子倒让猜测被证明得十分彻底。 宗航顿时拧眉。 谈清梦生怕曾远被误会,赶紧道:“和曾老师没关系,是我自己……”见他目光转过来,她又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压力,顿了些许,才咬着唇含混解释,“是我自己没控制住。” 宗航眉头拧得更紧了。 控制? 究竟是什么项目,需要她控制? 他什么也没说,可脚下分明是要往店里移动的样子。 谈清梦没想到眨眼功夫,宗航竟然自己给自己讲了一出戏,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一下子扯住他胳膊。 “都说了是我的原因。”她着急道,“你别进去啊。” “解释清楚,不然——”他垂眼看了看,冷静道,“我必须进去。” 没想到堂堂国际知名钢琴家,也有钻牛角尖的时候? 谈清梦简直想敲他脑袋。 可她的沉默在宗航看来,完全就是默认。 “松手。”他又道。 谈清梦简直快哭了,可大庭广众下又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揪住他不放,但很快,她突然一阵福至心灵。 然后…… “啪唧!” 重重一下子,是嘴唇亲吻脸颊的声音。 当然,如果比喻成是“唆”,似乎更为恰当。 宗航呆住了。 在他目前的人生经历里,有过荣耀,有过低谷,却唯独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纯粹到毫无章法地亲他。 虽然,只是出于阻止目的。 而谈清梦更是呆住了。 在她有限的相处经验中,为了很多目的,她可以小心翼翼地规划任何行动,但偏偏永远不可能脑子一抽,试图用一个莽撞的吻,阻止宗航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究竟在想什么啊? 谈清梦心里哀叹,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没想到,宗航反手一抓:“想跑?” “我,我不是故意的。” 宗航霍霍磨齿:“嗯?” “那个……”谈清梦思绪乱飞,口不择言,“这里大庭广众,万一被拍到的话……” “拍到就拍到。” 她一愣。 却听宗航平淡道:“按你们的说法,上头条,也不是不可以。” 那曾明薇一直要求她藏着他……怎么算? 谈清梦感觉自己要错乱了,竟没发现宗航的脸正越贴越近…… “清梦。”“啊?”她随口应着,却倏然发现,他们只剩咫尺距离,眼前鼻端,全萦绕着宗航的影子,包裹着宗航的气息。 然后,就听他正经道:“我要讨回来。” 第1章 见山重水复(2) 讨回来? 谈清梦懵了。 然后,她的颊边倏然传来一股大力。 还有熟悉的…… “吧唧!” 呃,宗航莫不是被门夹了脑袋? 她愣愣地偏过头,眼睛里,宗航勾唇笑得很无辜。 “看什么?”他悄声问。 还能看什么? 谈清梦不肯服输,一下子示威似的凑近,两张脸几乎快叠在一块儿…… “咳咳!”耳边突然有人刻意咳嗽。 她一惊,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结果被宗航瞬间揽住腰。 “曾叔叔。”宗航扭头,“您吃好了?” “老人家要养生。”曾远笑眯眯道,“你们——” “哎呀老曾,别打扰人家小两口,赶紧走。”林轶在后面道。 明明语气那样正紧,可谈清梦怎么突然觉得,周围仿佛升起了些酸不拉几的味道? 是谁? 她大着胆子环视一圈。 嗯,三双等八卦等到发绿的眼睛。 曾远,林轶,杜奉戈。 ……各位老师们,请保持高冷形象啊! 谈清梦无力吐槽,干脆把头抵在宗航肩膀上装死。 “曾叔叔,我帮您几位叫车?”宗航显然是接收到了讯息,反应得十分迅速。 “叫车就不必了,司机已经在路上。”这次说话的是杜奉戈,“你们走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清梦,记得练习。” 林轶的声音窜出来:“我说老曾,休息时间能不能不要提工作!” 眼见那几位又要闹腾,恐怕一时半会没完没了,宗航当机立断,直接对曾远道了句再见,便揽着谈清梦往车上去。 离得远了些,他感觉怀里女孩子总算松弛了身子。 瞧瞧,还真是会撂挑子给人使。 宗航心里暗叹,但嘴角却是翘起的。 谁叫他偏偏乐意。 于是,宗先生怀着一颗愉悦的心渐入沉睡,不过迷糊间,他总觉得有哪些事情似乎忘记了…… 可谈清梦还记着。 所以,她闭不上眼。 失眠的感觉实在让人不爽,可更叫人难受的,是过往的余威,时时刻刻提醒着你,在解决掉它们以前,你决不可能一身轻松地继续生活。 至少,在某个不知道地犄角旮旯,它们总会伸出一只脚,绊倒你,告诉你,它们还在。 除非世界末日。 谈清梦轻叹了声,拿手遮住眼睛。 原本就暗的眼前,顿时更黑了,但她又总觉得可以透过眼皮,看到些什么。 比如,那个曾经因为郁嘉铭的死,将所有过错全揽到身上的自己。 那时候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应该这样想,而每每在家中,周珺与谈思玖,更是喜欢将这一认知进行强化。 最后,她离开陵州,走向了崩溃的边缘…… 直到夜白出现。 对啊,她怎么忘了还有夜白。 谈清梦侧耳听了听身后,才小心掏出手机,把屏幕调暗,然后点进微博。 清梦Musical:今天有一位我很敬重的前辈,向我发出邀请音乐剧的邀请,我答应了,但我有点不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我说的那些话吗? 消息删删改改,带着没法排解的郁闷,总算成功发了出去。 仿佛郁结的心情有了宣泄口一样,谈清梦突然感觉轻松不少。她屏气凝神地等着,可惜,除却宗航手机恰好叫了声外,竟好久都没有其他动静传来。 时间悄然向前…… 谈清梦困意连天,手指一松,电话哐当地落到铺着毯子的卧室地板上。 她终于睡着了。 等到夜白回复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谈清梦正呵欠不停地坐在书房,一脸呆滞地思考如何拿下曾远的角色。 自然,无用功地想了半天,还是无解。 她长叹,拿起手机走神,目光无意扫过屏幕,却像是突然被什么给点醒,很快又转了回来。 私信里,名为夜白的那一栏后面,赫然出现一块鲜红的消息提醒。 谈清梦顿时一激灵。 夜白:记得。 谈清梦记得,她与夜白的缘分,始于一次深夜畅谈。 那个时候,谈清梦住在外婆朋友的家里,可那家人似乎早已听说陵州来的传闻,对她只有明面上的客气。十多岁的孩子是最敏感的,于是,她常常整夜整夜地泡在网咖,逛论坛,找出路。 然后,某天晚上,她被夜白主动搭腔。 夜白:你不睡觉? 谈清梦确实是论坛少有的夜猫子之一,准确地说,放眼整个论坛,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整宿不睡觉了。 清梦:睡不着。 谈清梦懒得给自己再取名字,便直接用了本名。 夜白:难得看到这个时候有人在线。 清梦:我一直都在。 夜白:一直? 清梦:嗯,昨天,今天,还有明天。 夜白:很有哲理。 清梦:哦,是事实。 很显然,如果换做是其他人,估计天就是这样被聊死的,可碰巧他们俩很无聊,一个个地都很想说话。很快,夜白发来了问号。 谈清梦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她知道,从离开陵州,她的情绪并没有丝毫缓解,甚至愈演愈烈。对郁嘉铭的愧疚,对流言的恼怒,时时刻刻压在她的肩上,只要再来一根稻草,就会把她彻底压垮。 但谈清梦不甘心。 来江川,是一个逃离过去的机会,如果能好好把握住,没准就可以彻底摆脱陵州。 可是,好难啊…… 谈清梦歪坐在椅子里,突然发现,抛去掉那些所谓的熟人们,她竟然连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而眼前,夜白又发来一句话。 夜白:心情不好? 也许过了好久,她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清梦:我想死。 对方似乎被吓住,半天都没有一句话。 看吧,这就是冲动的结果。 谈清梦冷冷笑出声,一把扯下耳机,准备离开,可就在她要起身的时候,对话框突然更新了一条消息。 夜白: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 时间滚滚向前,夜白不会知道,他的随口一回,却点燃了谈清梦灰暗的生命。 让她有勇气活下去,直到现在。 夜白:出什么事了? 那个晚上,谈清梦并没有与夜白具体说明,可夜白却在听完之后,找到了家中熟悉的咨询师,提供了联系方式给她。 再后来,经过反反复复的折磨与康复,谈清梦才勉强挣脱了过去的束缚。 之所以说是勉强,其实是因为她心知肚明,自己并没有完全放下。 不然,也不会在想起郁嘉铭后,有了那么多连带反应。 对话框里,夜白又发来了新消息。 夜白:你还好吗? 清梦Musical: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想起了过去。 夜白:抱歉。 清梦Musical:不是你的错啊,是我……这么说吧,其实我已经好多了,可昨天发生了一件事,我答应了,可我又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 夜白:是什么? 清梦Musical:我要去面试一部音乐剧。 然后,她下意识地勾起唇,仿佛单凭这样,就能让对面的那个无名氏看到她的故作轻松。 清梦Musical:讲抑郁症的。 宗航回家的时候,谈清梦正坐在书房漫天找资料。 听到声音,她抬头看向门边,正见到宗航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谈清梦有点奇怪:“怎么了?” 却见宗航大步走进来,俯下身子,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被熊抱的谈清梦有点懵。 接着,就见宗航直起身,伸手刮了下她鼻子:“我去做饭。” ……被扔下的谈清梦更懵了。 不过,厨房里却是另一种光景。 宗航一声不吭哐哐弄菜,今天是怎么麻烦怎么来,切丝的切断的,手法繁复的,连炒青菜都要换个花样。 要是宋泽在场,绝对会吐槽他杀气四溢。 可惜,谈清梦不是宋泽。 她只是觉得今天宗航的动作比以往更干净利落,还隐隐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气势? 可只是做个饭而已,也没必要气势如虹吧。 谈清梦倚着门想七想八,把宗航盯得有些久,片刻后,冷不丁接收到了回视的悠悠目光。 “吃饭。”宗航端了盘菜,对她道。 这顿晚饭,有些咸,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谈清梦吃到一半,终于撑不下去,跑着去厨房拿水,还不忘回头问:“你要吗?” 就见宗航慢慢挑起一根青菜:“不用。”说完,细细咀嚼。 她顿时怀疑是不是自己味觉出了毛病。 好在,除了味道的不适应,两人吃饭速度还算正常。等收拾完,谈清梦果断窜回了书房,正对着电脑继续找东西时,却听耳边传来几下敲门声。 奇怪,门没关啊。 她抬起头,看宗航站在门口,目光灼灼。 “你要用吗?”谈清梦站起来,“我让你。” “准备得怎么样?” “不太好。”她皱起眉,“明薇姐今天发了我资料,感觉有些难。” “哪方面?”宗航走进来,一脸认真地问。 谈清梦见状,有些失笑:“怎么,还要教我技巧吗?” 宗航张了张嘴。 可她却自顾自地摇头:“这次不行。” 都说技巧是支撑,感情是本能,很多时候,技巧的存在感远远大过感情流露,可这却并不代表着,感情一无是处。 以情动人,才是初心。 “我以前唱不好的时候,老师曾经说,她带的小孩子都比我会用技巧,后来,我就一直用技巧掩盖我的不足。” 无论是最开始的酒吧驻唱,还是后来的频繁走穴,听的人都不会对感情抱有多少期待,反正他们大多不懂,还不如一曲高音爆表,反而轻松令人刮目相看。 这就是现实。 谈清梦清楚,但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这样做。 她想要唱出自己的心声,由声达意,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病,不妖魔,不可怕。 “宗航,我不想那样做了。”谈清梦点到即止,对他又笑,“你先用吧,我去换个脑子。” 说完,她就往门外走去。 可身后,却轻轻传来一句话:“好,我也帮你找找。” 他怎么知道?谈清梦倏然转身,瞪大眼睛:“明薇姐告诉你的?” 宗航一愣,半晌,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第1章 见山重水复(3) 谈清梦很清楚,虽然有宗航帮忙,但面试的成败关键,还是在于她自己。 可是,闭门造车一点儿都不明智。 谈清梦无聊得要命,忍不住把微博发得频繁了些。 清梦Musical:啊,天真蓝。 而配图却是一张明显不怎么蓝的照片。 大雨将至。 曾明薇的电话随即进来:“清梦,怎么回事?” 谈清梦拿脑袋撞桌子:“没灵感。” 曾明薇听得那边哐哐乱想,整个人都有些凌乱:“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她把脸埋进桌,嗷地一嗓子:“真没有。” 曾明薇无语,突然又想起来:“宗航呢?” 都烦躁成这样了,怎么不来帮忙分担点? 谈清梦听出言外之意:“有事出门了。别担心,他也帮忙。”她顿了顿,又嗡嗡道,“哦对了,说到帮忙,谢谢你。” “谢我?” “是啊,不是你和宗航说的吗?”她重新支起脑袋,看着窗外莫名一笑,“本来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和他说……” 但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凑巧,既然有人助攻,那就顺势而为吧。 可电话那边,曾明薇却愣了:“我告诉他?他说的?” 谈清梦听了也愣:“啊?” 不是曾明薇? “呃,我想起来了,是我,对,是我。”就听曾明薇笑道,“抱歉啊,最近太忙,记性不太好……不过你也别总困在家里,多出去散散心。” “我知道。” “还有……” “什么?” 但曾明薇只轻咳了声:“算了,到时候再说。” 然后,通话就被切断了。 曾明薇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很不符合她正常时候的做派,但谈清梦就算心里充满疑惑,也没什么功夫去刨根问底。 这一次,她瓶颈陷入得有些久。 宗航虽然在旁看着,却实在帮不上太多别的忙,几次问出口,又被谈清梦糊弄过去。 她不愿意说得太清楚。 所以,宗航也没有太有效的办法。 电话挂断好一会儿,谈清梦才默默吐了口气。 散心? 她都恨不得每天有四十八小时,直到找出可以打动自己的那首歌。 前几天刚开始的时候,曾明薇还说干脆选个重要配角,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可谈情梦一口回绝:“我想试试主角。” 曾明薇受到惊吓:“最近技术疯涨?” 自然不是。 她只是觉得,那个女主角的人物小传,和她很像而已。 因为很像,所以私心作祟,不太想给旁人机会。 “你确定哦?”曾明薇道,“我不会给你走后门的。” “你想走我也不愿意。”谈情梦轻笑,“我要靠自己。” 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这番话说完后,她看到宗航不知何时站在一边,身姿笔挺,头微微偏着,看起来已经全部听了进去。 谈情梦一下子红了脸。 “不许笑我。”她忍不住提醒。 可宗航表情疑惑:“为什么要笑你?” 当然是因为我学艺不精还要充大头啊! “……没事。” 宗航点头,想再探探具体内容,可惜谈情梦一扭头,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等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卸下了白天所有的包袱,有些事情就变得纯粹起来。宗航试了几次,发现只要有话术地去问,谈清梦还是愿意多说一说的。 于是,他暗暗吸了口气。 “选好歌了吗?” 谈清梦抱着被子看他:“你有推荐?” “没有。” 她顿时苦下脸:“完了完了,我会不会被曾老师拉黑名单。” 宗航见状,低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是太小瞧你,还是太小瞧曾叔叔?” 他语气实在太轻松了,谈清梦郁闷地翻了个身,拿背对他:“我又不是你。” 宗航却贴过去:“嗯?” 他的声音让谈清梦从尾椎骨升起了一阵…… 酥麻。 “有话就说。”谈清梦赶紧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然后,宗航伸手把她挖出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干脆将人翻了个面,动作娴熟得像烙饼。 谈清梦一呆。 “继续?”手试探着去掀她衣角。 “宗航!” “嗯?”面瘫脸依旧。 谈清梦忍了忍:“我说,你别瞎动。” 谁能告诉她,宗航是被什么给晃到脑子了吗,怎么最近突然热情了这么多? 吃不消,吃不消。 宗航乖乖放开,但手还是松松地搭在她腰上:“你说。” 谈清梦拿被子捂住半张脸,语气闷闷的:“我不像你,一出手,十拿九稳。” ……她只有拼命往前跑,就这样,还不一定拿到好名次。 宗航默了默:“你不信你自己?” “不是不相信。”谈情梦继续道,“是因为知道现实。” 音乐剧面试,说白了,实力很重要,运气也并非无所谓,如果能像秦曼那样背后靠山强大,简直就是锦上添花,三喜临门。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好势头。 这样一来,实力就成了重中之重。可谈情梦自知没有天赋超绝的实力,因此,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笃定拿头名。 “我看过你的新闻,国内外大奖拿到手软,连临时接棒前辈都能稳稳当当,这样的实力,我肯定没有。” “你又不是唱不好。” “可弹琴的人那么多,也没见多少人功成名就啊。”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点唏嘘,“宗航,你这样的天才,不会知道我们这些小虾米的苦恼。” 目标要拿命去拼,事业要拿命去挣。 谈情梦说到这里,神情微微一暗。 好羡慕。 她出神地想着,整个人越发往下滑,眼睛渐渐没入被子…… 突然,一双手把她提起来。 “你想憋死自己吗?”宗航道。 谈情梦一大口气哽在喉咙里,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宗航好像被逗笑,但很快,拍了拍她后背:“吐气。” ……谈情梦总算开始正常呼吸。 “我没有你想得这么神。”而他听着她轻轻的吸气声,突然笑了笑,“你信吗,在勃拉姆斯国际钢琴大赛之前,我没进过任何决赛。” 谈情梦一愣:“这个……新闻没说过。” “他们当然不会报道。”宗航静静道,“天才少年的一鸣惊人或折戟沉沙,还是前者带来的效应比较长久。” “你之前,是发生过什么吗?” “大概是练出了逆反心理,浪费了些时间。” 那能有现在的成就也不容易。 “后来呢?” “后来……”宗航沉吟着,顺手把谈情梦搂紧了些,“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教会我要坚持热爱。” “谁?” “网上认识的,不知道是谁,去比赛的时候,也已经不大联系了。” “哦。”谈情梦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顿了顿,“我有点困。” 宗航垂下眼。要不是看她真昏昏沉沉,他绝对会以为她在闹别扭。至于闹什么别扭,或许是因为那位素不相识的网友,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 不过现在…… “睡吧。”他点点她额头,轻声道,“好梦。” 几天后,曾明薇带着未说完的消息前来冒头。 比较少见的是,与她一道同行的,竟然还有神情明显憔悴的宋泽。 谈情梦愣住了。 倒是宗航看着没什么反应,招呼两人坐下,对宋泽道:“喝水自己去取。” 宋泽怏怏应了声。 谈情梦瞅去诡异的一眼,曾明薇捂脸叹气,踹了宋泽一脚。 “啊!”宋泽这才回了些神,看看面前脸色迥异的两位女士,又瞧瞧宗航,仿佛咂摸出了点门道,赶紧站起来。 “不喝就来书房。”宗航冷冷示意,“别耽误清梦正事。” 宋泽更郁闷了。 说好的兄弟情呢? 等宋泽被提溜走了,曾明薇才对谈情梦笑了笑:“对不起啊,他最近心情不大好,我得看着。” “嗯?什么事?” “钟时暮,那天你也在的。”66xs.net “他又怎么了?” “倒也没其他事,就是他和宋绯要结婚了。” “什么?”谈情梦很诧异,“结婚?” 曾明薇叹着气:“是啊,你没听错。” 谈情梦与宋绯没有那么熟,自然也无法从当事人那儿得知这个消息。可她明明记得当时宋绯诡异的模样,还有宋泽与钟时暮的剑拔弩张,就算宋绯自己说了“爱”,她也不会把两人硬往结婚上想。 可现在…… 谈情梦摸了把脸,觉得有点疼。 “反正也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你听听就好,我就是最近看他这样……有点难受。”曾明薇最后俩字说得含含混混。 谈情梦假装没注意,从善如流地点头:“我忘了。” 曾明薇又叹了口气,再手机上调出一封邮件:“你看看这个。” 一听是正事,她赶紧凑过去,眼前赫然印入几个大字。 “综艺?” “嗯,最近很火的唱歌综艺,你应该听过。” “略有耳闻。” “他们要请飞行嘉宾了,我觉得你合适,想推荐你过去。”曾明薇撑着下巴,“当然,如果不想露面,你可以拒绝。” “拒绝?” 面对她的疑惑,曾明薇沉吟片刻,笑了笑:“清梦,我了解你们这类人,艺术追求高于一切,对这些商业化太过的活动,带有抵触情绪很正常。” 谈情梦有点发愣。 “可不管是出于私心也好,还是更长远的利益也好,我都希望你能接下。” 谈情梦失笑:“因为要赚钱?” “这是其一。”曾明薇说着,竖起两根手指头,“其二,对你有好处。” 谈情梦看向她。 “你不是担心叔叔的音乐剧吗?靠节目攒一波人气,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我还是要面试的好不好?” “哎呀,我又不是说全凭这个!”曾明薇瞪眼,但很快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我听说,秦曼也在准备。” 难道玖闻又要投资? 那还面个鬼? 曾明薇看谈情梦脸色变化,赶紧道:“这次你放心,我叔叔会坚持选他觉得好的。” “可万一……”“所以你也试试提人气,好歹要让其他人知道,你不仅比秦曼唱得好,人气也不会输她!”曾明薇说着说着,一股鸡血之力油然而生,“清梦,就是干!” 第1章 见山重水复(4) 于是,有关综艺提出的各类要求很快发至谈清梦手上。 她大概研读了几遍,发现自己去做飞行嘉宾的组里,有一个是江音毕业好几年的学姐。 真是凑巧。 谈清梦想了想,给岳琳去了个电话。 不等开口,就听岳琳在那边大剌剌地道:“要上《轻歌唱响》了?” 嗯,是她要上的综艺名字。 谈清梦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 岳琳哧了声:“都是江音圈子,刚好熟悉,再说又提到你,我怎么着也要打听好啊。” 瞧瞧这友情。 谈清梦也跟着笑:“辛苦辛苦。” “不辛苦,看你这样,我高兴。”岳琳顿了顿,又强调,“清梦,我是真的高兴。” “嗯,我知道。”她软软应道,“爱你。” 爱? 岳琳一愣。要知道,和谈清梦相处的那几年,开始两人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彼此之间不会多亲热,等时间久了,又以谈清梦有的放矢的卖萌为主,像现在这样正儿八经的互通肉麻简直少之又少。 “……不愧是结了婚的人。”岳琳嘀嘀咕咕,但心里又感慨得不像话,“挺好的,挺好的。” 她像个老母亲一样地说着。 这一次,轮到谈清梦愣住了。 临上节目的前一天,曾明薇突然来了电话。 “那个……有件事,我也是才知道。”她吞吐道,“你听了别炸。” “是钱变少了,还是流程变得不利我了?” “都不是。”电话那边静了片刻,便听曾明薇绷直了声音道,“秦曼也要去。” 哈? 一时间,谈清梦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来。 “……清梦,你还好吗?” 她抿了抿嘴:“还行。”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打点过了,你们应该不会碰上。”曾明薇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碰上也不要紧,我们有安达撑腰。” “宋泽同意?” “他敢不同意。”曾明薇哼哼。 语气虽然蛮横无理,可谈清梦总觉得听出了狗粮的既视感。 行吧。 《轻歌唱响》的录制现场在滨远市,过去大约要两小时的飞机。 谈清梦运气不太好,走之前恰好遇上雷暴天气,下午两点的航班,等达到目的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又在路上堵了一多个小时,才抵达预订的酒店。 曾明薇一进门就开始处理工作,谈清梦反倒闲下来,便走到一边给宗航报平安。 “听说,带队的是你学姐?” “嗯,琳姐给了联系方式,但我没多说。” 宗航笑了声,没问。 谈清梦又想了想:“明天就开始录制了,要是顺利的话,我可能要下周才能回来。” “没事,我一直在。” 她微微一笑,干脆倚着窗台,正要开口,突然听见电话那边似乎传来几声猫叫。 猫? “什么声音?” 宗航顿了顿:“哦,明薇的猫。” “你在宋泽那儿?” “我在家。”宗航说,“宋泽下午送过来,说之前和你提过,要寄养。” 谈清梦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记忆里找到这撮影子。她忍不住看了眼曾明薇,后者正埋头苦干,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我还以为明薇早忘了。”谈清梦捂着手机小声道。 “明薇忘没忘我不清楚,宋泽倒是昨天就去江川接猫了。” 说到江川,谈清梦恍然想起一件事:“我到时候还要回江川面试,你要回去吗?” “要。”宗航回得很干脆。 听口吻,好像他一直在等这句话似的。 不过也对,他们确实在陵州带得太久了点。 等挂断电话,谈清梦转身往床边走,曾明薇不知道何时抬起了头,正冲她发笑。 “你笑什么?”谈清梦在床上盘腿,做了个拉伸动作,“工作忙完了?” “宗夫人,工作是忙不完的。” “你这什么称呼……”谈清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曾明薇意味深长:“别以为我没听见哦,啧啧啧,小别胜新婚说得大概就是你。” 谈清梦瞪她。 就在这个时候,手边电话突然一震。 微信来了新消息。 谈清梦低头去点,一个视频瞬间跳出来,伴着几声来不及摁小声的喵喵叫。 她呆住。 曾明薇闻声凑过来:“哟,这不是我家小懒吗?”说着,目光挪到发信人的名字,“宗航有心了。” 话音刚落,就见宗航好像心有灵犀似的,又迅速飞来下一条。 Hang:喜欢吗?喜欢就不还了。 曾明薇当即大怒:“宗航!” 觊觎闺女者,都是敌人! 而此时的陵州,宗航正把小懒抱在身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猫。 “别玩了,能不能给点建议?”另一边的阴影里,宋泽悠悠插嘴。 宗航手一停:“没有。” 小懒很不满地拿脑袋顶了顶他掌心。 他曲起手指,重新撸起来:“宋绯给你拉了市光做底气,玖闻就暂且放到一边,他们不动,我们也没必要硬杠。” “……可我不甘心。” “是不甘心宋绯嫁给钟时暮,还是玖闻那边狮子大开口。” “都有。” 宗航叹了口气,把小懒放在地上,拍了拍它:“自己去玩。”等蓝猫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才重新转回视线,“宋绯的事情……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她从来没说过,她认识钟时暮。” “毕竟是我去找市光谈的事情。” 宋泽烦恼地扒了下脑袋:“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都是命。 宗航不动声色,伸手递过去一份文件袋。 “这是?” “我找人查了查,玖闻的资金链,有些不大正常。” 宋泽顿时一激灵,赶紧扯出里面几张纸,粗略扫完之后,唇边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靠谱吗?”他问。 “都是老朋友。” 宋泽又换了个问法:“你想什么时候用?” 宗航却不说话,只是双手交叠,一下一下地扳着指头。 “不急。”静了片刻,他突然道,“先拿着。” “嗯?” 宗航挪开视线,有些久地停在手机屏幕上:“现在不是时候。”说话间,他竟然也不自知地微微笑起来。 宋泽循着看过去,不出所料,脸又一次青了个彻底。 屏幕上,是谈清梦才回过来的消息。 小糊涂仙:完了,明薇姐很生气。 然后,就见修长的手指几下敲击,一句新的回复咻地窜过去。 Hang:不怕,宋泽还是要还她的。 宋泽呆若木鸡。 ……这狗粮过分了,好气哦! 第二天,滨远市暴雨倾盆。 曾明薇很有远见,带谈清梦早早就往电视台去,可一路上还是拥堵得不行,等到了地方,两个人都有点晕车的感觉。 “你想不想吐。”曾明薇的脸有点绿。 “我……暂时不想。”谈清梦嘴上逞能,可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待会喝点儿热水。”曾明薇道。 “嗯,我心里有数。”说着,两人携手往楼上演播大厅去。 《轻声唱响》的制片人郜黎与曾明薇是老相识,两人在好久前的Aka组合就有过照面,见曾明薇带谈清梦过来,这位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明薇,最近好吗?” “郜老师。”曾明薇也笑,“我很好,您呢?” “一样一样。”郜黎点头,看了眼谈清梦,“等结束了再叙?先进去准备。” “诶好,您忙。”曾明薇笑眯眯送走了他,扭头小声道,“郜黎,之前导过《绝对相遇》,去年的恋爱综艺,你看过吗?” “听过几次吧,但我不怎么看综艺,就没看。” “这样啊。”曾明薇顿时精神一振,“等工作做完,我建议可以看看。” 她一愣:“怎么?” “能有效规避你和宗航的聊天黑洞。” 黑洞? 见谈清梦满脸愣神,曾明薇扶着额道:“就是你们昨天……” 昨天? 谈清梦苦苦思索,不得其意。 曾明薇只好又道:“他不是回了宋泽那一条,然后……” 然后,谈清梦开始兴致勃勃地三句不离小懒,紧接着,宗航的回复全变成不超过两个字的终结词。 “要学着接梗啊我的宗夫人!”曾明薇无奈道。 接梗不接梗的,谈清梦来不及多想,因为很快,节目就开始进入准备阶段了。 曾明薇再接到郜黎的讯息时,谈清梦已经化好了妆,她见曾明薇有些犹豫,主动表示自己就留在这里等工作人员。 “我看你也难得见郜老师,赶紧去,没准是好事,我也可以沾沾光。” “想得美。”曾明薇笑着,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 谈清梦便原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感觉身边本来拥挤的空,竟然仿佛一下子被疏通了。 “谈,清,梦。”耳边一字一顿,是带笑的声音。 可她听了,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秦小姐。”谈清梦目光过去,人依旧坐着不动。 周围人见状,脸色变了又变,渐渐传出些窃窃私语。 可秦曼仿佛不以为意,甚至还上前了一步:“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鬼才会信没人告诉她。 谈清梦眼神一转,扫过秦曼身后助理。啧啧,看来秦曼还挺长情,出名了这么久,居然还由那个小金跟在身边。 “连这点消息都没听过,我建议你还是换个助理。” 小金眼一瞪:“你怎么说——” 不过“话”还没出口,却被身边一人拿手一掀。 “抱歉啊,你挡路了。”曾明薇随口道着歉,表情可没一点儿对不起的意思。 小金正要发火,结果一看到曾明薇的脸,顿时愣住。 “……明薇姐?”她喃喃着。 看来,曾明薇的名号,果然是业内一绝。 谈清梦眯着眼,乐得在旁边吃瓜。 “不好意思,我当不起你的招呼。”曾明薇勾了勾唇,冷艳气场全开,“你是玖闻的人?看来,我回陵州后,得好好和你们的乔希聊聊。” 乔希,玖闻娱乐艺人部一把手,小金的直系上司。 小金快哭了。 秦曼被无端落了脸,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甩开小金的手,赶紧冲曾明薇找补:“明薇姐,小金她——” 话还没说完,却见曾明薇理都不理,直接拉起谈清梦。 “流程有了点变化,我们去休息室聊。” 说完,两人便在秦曼怒火中烧的眼神底下,大咧咧地扬长而去。 让秦曼成了节目后台的第一个大笑话。 第1章 遇柳暗花明(1) 等把休息室的门锁上,曾明薇原本傲气的脸,肉眼可见地有点萎靡。 谈清梦心里一突:“怎么了?” “刚接到通知,你估计要对上秦曼了。” 谈清梦吃惊:“什么?” 面对疑问,曾明薇抿了抿嘴:“大概是玖闻想要个热点。” “热点?” “江音师姐妹,既有音乐剧热度,又能看看谁技不如人。” 谈清梦好半天才得出结论:“有病。” “可不是?”曾明薇叹息,“藏着掖着今天才放出来,我们能怎么办?不上就算违约。” 她倒是可以让钱损失得没那么多,可总归不是一件好差事,想想就觉得头疼。 没想到,谈清梦竟跟着附和:“当然不能违约,那可都是钱!” 曾明薇一愣,突然就松了口气。她一路走过来,满脑子都在合计planB,结果谈清梦答应得这样爽快,反倒让她显得不信任人。 不过这些心思,曾明薇当然不会说出来。 “好,我明白了。”她点头,蓦地笑了声,“等录完节目,我请你吃好吃的。” 谈清梦一脸警觉:“无事献殷勤。” 最后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非奸即盗。 当然,谈清梦知道,曾明薇是绝不会害她的,可凡是沾惹上玖闻,她便总觉得有些发慌。 如此一来,便心慌慌着进了录制现场。 她加入的那一组,名字叫“燕归巢”,领头队长何逸云,是江音早前的优秀毕业生,研究生就读茱莉亚音乐学院,回国后签约知名唱片公司万代,多为国内影视剧歌曲发声,也算是新生代实力强劲的歌手之一。 谈清梦没接触过何逸云,却远远听过她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很热血,也很动人。因此,当如今的何逸云过来打招呼,谈清梦首先就是去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学姐你好,我叫谈清梦,也是江音毕业的。” “你好,江音16届的对吧,我听琳子说起过。”何逸云顿了顿,问,“她没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吗?” “啊,给过的,就是……”谈清梦害羞,“我不大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都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照应点是应该的。” “那……等录完节目我就加。” “不急,我又逃不了。”何逸云笑笑,总算说了句正事,“待会加油。” 谈清梦握拳。 说起《轻声唱响》的对抗机制,倒也简单,四位专业评审老师一人五十票,现场观众一人一票,谁最后获得的票数最多,谁就获胜。 对抗的歌曲库由节目组提供。 谈清梦早前就选出了歌曲。她想着,既然已经决定要披挂上阵,不如把最擅长的一面呈现出来。 而她最擅长的,无非就是音乐剧。 可是国内对于音乐剧的认可度远没有那么高,作为一档综艺节目,也不大可能提供多高深的音乐剧选段,曲库一圈扫完,挑挑拣拣,勉强找出了几首符合要求的歌,再摘一摘,干脆拿前几年大热的《LetItGo》来上场了。 不过它也确实有些难唱。 于是,谈清梦辞别何逸云,找了个空地方,开始开嗓。 节目录制顺利,前台的歌声与掌声,时不时地飘进耳朵里。 听起来就很热闹。 可时间久了,谈清梦却难免紧张。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咚咚直跳,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了些,而这一来一去,便直接到了飞行嘉宾的流程。 “耳返,话筒。”谈清梦接过设备,任工作人员帮她调试。 一切正常。 秦曼那边的声音遥遥传来:“感谢感谢,这局我肯定赢。” “这么自信啊。”曾明薇忍不住吐槽。 谈清梦笑笑:“不是很正常?” 玖闻的夜莺,不骄傲怎么能行。 曾明薇伸手掸了掸她衣领:“放轻松,评委老师都是耳朵灵光的人,不会放着你不要要她的。” 曾明薇说得很自信,自信到谈清梦忍不住失笑。 “明薇姐,这是综艺,要的是戏剧性。”她带着揶揄瞧过去,“别告诉我你真相信‘平民天后’的鬼话。” 就算是能力强如何逸云,在没有加入万代以前,也不过是个有口碑少人气的边缘歌手,就算上影响力大的节目,也只有陪跑的份。 “你觉得我信不信?”曾明薇笑眯眯地顶回去。 谈清梦正要开口,却见身边过去一个人,边跑边喊:“秦曼准备,三,二,一!” 不远处,机械台轰然升起。 前台节目继续进行。 “她唱完就轮到你了,最迟不过十分钟。”曾明薇问,“紧张吗?” “紧张也不告诉你。” “哦,那就是紧张。” 谈清梦瞥她,刚要开口,却陡然一愣。 前台的音乐,怎么会是…… 曾明薇也发现不对,下意识就往其他地方看:“搞什么——” 她没说完,却被猛地一拽,等再回过头,接着后台本就不敞亮的光线,看到了谈清梦拼命抿唇的模样。 曾明薇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谈清梦费尽力气,挤出两个字:“换歌。” “啊?” “我说换歌!”谈清梦猛地拔高音量,但很快死死压制住,“明薇姐,我不能和她撞歌。” 用脑子想都知道,如果两个人都唱了《LetItGo》,明天娱乐版头条,绝不会有给她的好话。 “你有备选吗?” “有是有,可……” “怎么?” “我不敢保证。”谈清梦垂下眼,平静道,“知名度一般,唱出来大概也一般吧。” ……反正没有《LetItGo》得天独厚的优势。 “不然你也唱一样的算了?” “这话说的,难道你愿意?” 曾明薇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了,她在问废话。 现在,外面一浪接过一浪的鼓掌欢呼传进来。 谈清梦还是面无表情。 曾明薇看着有些心疼,更多的却是不忿。她自立门户已久,一向认为能力与人脉上不输于人,却不想在庞大的资本市场面前,被人给直接下了套子。 “清梦,如果忍不下这口气——” 没想到,谈清梦猝然开口:“我上。” 曾明薇一愣,看向她,而她也扭过头,逆着半明半暗的光,唇边染上了一股子英勇。 “我上。”她狠狠道。 所幸,秦曼从另一边下场,不然谈清梦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上去给她一耳光。 比拼实力确实存在很多手段,靠背景取胜也是当今常态,可是直接把私仇旧怨摆在明面上却,绝非君子所为。 再说了,她们的私仇旧怨,谈清梦现在都一知半解。 究竟哪里有了? 谈清梦感觉憋得慌。 这件事情真真切切地告诉她,就算她不动,也并不代表对方不会动,甚至于,对方会做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决绝。 既然这样,缩在后头也没什么意思。 谈清梦想着,捏着话筒往台上步步走去,余光里,秦曼似乎在对她颐指气使地笑。 可她突然一下子平静了。 舞台上,灯光闪耀。 “各位老师好,我是谈清梦。” 谈清梦按照准备好的内容,既介绍了自己,也调皮地cue了何逸云。 评委互相看了看彼此,就听其中一个人道:“开始吧。” 谈清梦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手势起。 音乐响。 《能走多远》,来自迪士尼动画《海洋奇缘》,是翻译成中文的片中曲。之所以是备选,一个是考虑到国人对于汉化版外来歌曲的天然抵触,还有一个,则是因为歌里面所带来的拼劲与闯劲。 对于诠释上可能发生的差池,谈清梦总是有些谨慎。 更何况,这首歌与秦曼所唱的感觉不同,它全是用中文演绎出来,告诉大家一个有关出发的故事。 所谓音乐剧的门内功夫,戏剧表演,必不可少。 可也是托了秦曼的福,现在,谈清梦竟然不害怕了。 还有什么比秦曼抢歌更能激发人的求胜欲呢? 谈清梦如此想来,倒觉得为着这份突然打通的感觉,似乎还要感谢下秦曼。 于是,她突然有了笑模样。 曾明薇还在台下瞎紧张,结果,台上开头的那一瞬间,她瞬间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我的天……你可以啊。”曾明薇喃喃道。 是的,谈清梦的发挥,完全超乎她想象。 曾明薇从未看见过这样的谈清梦,唱出了最开始的迷茫与踌躇,唱出了中间的尝试,也唱出了最后的勇敢前进。 她在表演。 她投入其中。 就像,她正与莫阿娜合二为一。 …… 那海岸在闪烁很耀眼的光芒 谁会知道,海有多深 仿佛它在等待我的回应,我在这里 请告诉我,我应该期待什么是未来 在那地平线另一边呼唤我 谁会知道,能走多远 乘着风,迎着浪,扬着帆 勇敢前行 终会知道,能走多远 …… 伴着最后一句落下,全场都是雷鸣般的掌声。 谈清梦微喘着,渐渐从那场与自我抗争的情绪中抽离。她像第一次站在台上那样,看向下面一张张生动的脸,突然感觉到眼底涌出些许湿意。 是的,只要勇敢前行,你终会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向曾远表达的态度。 就算生活将人打倒,我也要努力迎接挑战。 “谈清梦,江音音乐剧系毕业。” “是。” 说话的评委也算是业内有名的制作人,闻言挑眉道:“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毕业后没有从事相关行业?” 这不是废话吗? “因为……”谈清梦一副开玩笑的样子,“要活下去啊。” 下面又换了个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年头,都不时兴问这句话了好吗! 谈清梦内心吐槽,面上还是笑眯眯:“能站在舞台上,一直唱歌。” 评委点点头,不再说话。 而另一边,一位看着明显唱黑脸的男性评委,直接对镜头举起一份歌单,问得相当尖锐:“能告诉我你临时换歌的原因吗?” 换歌?谈清梦盯着他,心里有些无奈。 估计大概率碰到了拿综艺剧本的人,可惜在这套剧本里,她被分到的恐怕只是个衬托秦曼的炮灰角色。 还是不会被告知,任由天塌下来的那一种。 第1章 遇柳暗花明(2) 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转了过来。 谈清梦很清楚,这是一个没办法避免的坑,可为了赶在对方把坑挖得更大之前,她只能往下跳。 “彭老师不好意思,我想纠正您,为了这期节目,我原本就准备了两首歌。”谈清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缓,“关于这一点,我告知过节目方,所以才会有刚才表演的伴奏。”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呀。”谈清梦眨了眨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天真,“再说,秦曼是我师妹,虽然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给自己的队伍赢得荣誉,可用同一首歌来比较,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嗯。”她点点头,趁着对方还没开口的时候,突然一锤定音,“对她不公平。” 谈清梦的话掷地有声,黑脸评委不由一愣,没等开口,观众席上突然有人很大声地来了句—— “说得好!” 镜头赶紧转过去,是一个姑娘。 谈清梦不认识那张脸,可那姑娘明显是知道她的。 “学姐,加油,我支持你!” 真是出乎意料的吸睛点啊,节目组估计要笑开花了。 谈清梦想着,冲她鞠了个躬。 等投票环节结束之后,主持人把秦曼重新请回台上。 因刚才被逼问的那一茬,当两位同属江音的毕业生肩并肩站在台上的时候,下面多少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 谈清梦忍不住扭头看了眼秦曼,正巧,秦曼也转过头看向她。 视线相交的结点,仿佛倏然间劈里啪啦窜起了火花。 秦曼的脸色不大好看。 “下面,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在今天飞行嘉宾的环节,谁能为所属队伍,拿下至关重要的一票!” 话音落处,音乐声响,镭射光线满场飞舞。 “让我们看看,最后拿下本场关键一票的是——” 主持人激情澎湃,音乐与光线倏然止住。 谈清梦下意识地抚上胸口,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 “谈清梦!恭喜‘燕归巢’团队!恭喜你们!” 早在第一个名字被叫出来的瞬间,何逸云就应声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很激动,不仅仅是因为团队获胜,还参杂了很多其他因素在里面。 “清梦,你很棒!”何逸云边鼓掌边道。 其他常驻队员也在欢呼雀跃。 谈清梦呆了呆,慢慢扭过头,目光扫过周围欢呼的人群,最后,投向身后屏幕上已经停止的柱状图。 她超出秦曼…… 整整五十票。 谈清梦记得,照节目规定,观众可以重复投票,评委不可以。 而这么突出的数字…… 莫非是哪位评委开眼,转头了她? 答案很快揭晓。 就见主持人别了别脸,再转过来,脸上笑意明显:“其实啊,刚才我们的工作人员,告诉了我一件有趣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我们后台对于投票数是实时监测的,换句话说,我们能看得见各位选手究竟分获多少票数。” “当然,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会主动公布出来,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让我先问问——”说着,主持人把话筒伸到谈清梦嘴边,“谈清梦,如果可以选择,你想知道吗?” 谈清梦当然不会傻到说不,再说,输的又不是她。 “我想。”她笑道。 主持人满意点头,又对秦曼重复问了同样的问题。 秦曼深谙游戏规则,自然也不会拒绝。 “我也很好奇。”她同样微笑。 得到意料中的回答,主持人看向台下评委席,张嘴说了一句话。 谈清梦与秦曼齐齐愣住。 原来,她们真的在观众投票上打了个平手。 这也……太巧了点吧? 谈清梦惊疑不定,突然听见主持人点了一个评委。 是之前那个黑脸评委。 “彭老师,请问您最后选择的是——” “你都点明了,还用说吗?”黑脸评委笑笑,“我把票给了谈清梦。” 这下子,谈清梦彻底愣住了。 “希望你没有生气。”就见黑脸评委绽开了本场比赛的第一张笑脸,“我只是想看看,在极端的评论下面,你会有什么反应……抗压也是一个歌手必须要具备的能力,我觉得,你做得很自信,很不错。” 现场观众被主持人带着一起鼓掌。 谈清梦还是有些错愕。 而等掌声消停,评委老师的点评却没有结束。 “当然,从歌曲呈现来看,你也确实好于秦曼的。”最后,他收了笑意,认真对她说道,“希望能早日看见你主演的音乐剧。” 如此一来,谈清梦重新回到后台的时候,曾明薇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 “干得漂亮。”她比了个手势。 谈清梦把设备交还给工作人员,等人走光,才控制不住地一下子扑向曾明薇:“嘻嘻!”曾明薇吓坏了:“怎,怎么?” “我开心!”谈清梦拿脸抵她肩膀,“我今天棒不棒?” “棒棒棒,赶紧起开。”曾明薇左看右看,唯恐自己的形象被她拖累。 “你敷衍。”她应声抬头,表情委屈,“我今天表现这么棒!” 曾明薇很想捂脸:“你找宗航撒娇去行不行?” 果然一提宗航,谈清梦正常了点。 嗯,也行。 她想。 谈清梦离开滨远是在两天之后。 飞机按时起飞,按时降落,接机口的地方,宋泽大挥手的样子格外醒目:“薇薇,这边!” “能不能低调点。”曾明薇皱眉。 谈清梦扑哧一声笑。还好,她大半张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无比庆幸自己可以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她们一前一后走过去,宋泽给谈清梦打了个招呼,便迫不及待把曾明薇的手塞进自己胳膊肘。 “你又抽什么风?”等走过大部队人群,曾明薇才咬牙问他。 可宋泽却一脸得意:“要不是我那时候当机立断帮你处理,你们节目能结束得那么顺利?” 原来有他一份? 谈清梦赶紧把口罩掀开一边,看向他:“你做什么了?” “你没和她说?” 曾明薇没好气:“有什么好说的。” 宋泽闻言,乖乖对谈清梦回应:“你问宗航。” 感情还是团伙行为啊? 谈清梦更好奇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身后,曾明薇瞪了眼宋泽,明显是在无声抗议。 “要你多嘴。”曾明薇做着口型。 可宋哲也默默回敬一句:“宗航喜欢。” 宗航对这一系列问题倒是供认不讳。 “本来就做了准备,想着要是用不上最好。”他在家里沙发端坐着,很真诚地对谈清梦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插手结果。” “什么叫……本来就做?” 宗航笑了笑,递过来一块哈密瓜:“我听说,现场有个女孩子挺你。” “嗯,那时候还挺尴尬地……她叫我学姐。”谈清梦想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你们找的托?” “别说得那么难听。”宗航伸手捏她脸,“人是岳琳找的,确实是你学妹,也很喜欢你。” 谈清梦被捏得两颊嘟起:“一听就很假好不好。” “哪里假了?” 这还不假吗? 难道她是什么知名人物,值得学妹多么敬仰? 别开玩笑了。 谈清梦迅速说完,勉强挣脱宗航魔爪,警惕地往后一缩:“别揉我脸。” 话音刚落,一道长条身影迅速踩上她膝盖,吓得她差点一下子站起来。 却听耳边传来一声猫叫。 谈清梦低头,正对上一张肉嘟嘟毛乎乎的脸。 “呃……小懒?”她迟疑。 权作回答的,是猫爪子下的顺势一脚。 谈清梦哭笑不得,本能拿手开始撸小懒颈边的毛。 猫很开心地摆出侧卧姿势。 宗航在一边等了又等,直到小懒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都没等到谈清梦继续开腔。 他只好自己道:“听说,你在学校里,有段时间是风云人物?” 撸猫的手顿时一停。 “风云人物?”谈清梦一字一顿,眼睛始终垂着,半天才仿佛笑了笑,“你见过这么惨的风云人物?” 说完,把小懒干脆地往地上一放。 “自己玩儿去吧。” 然后,她站起来,往卧室去了。 这天晚上,谈清梦更新了微博。 其实早些时候,她告别滨远电视台的时候,就已经发过了图片,要是按照往常习惯,她又该有好长时间不会冒头。 可这一次,她突然有些忍不住。 风云人物? 谈清梦当然明白宗航没有坏心,岳琳也不会故意给她使绊子,那位学妹说的话,大概率是出于真心。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忍受不了那声称呼。 难道差点被学校开除,也能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吗? 谈清梦微微叹了口气。 有关那件事情,虽然最后岳琳帮她全部摆平,可乍一放到明面上,却还是触目惊心得叫人焦虑。 怎么就……突然想起来了呢? 谈清梦垂下头,脑子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拉扯似的,半天都来不及脱身,只能勉强等着这一波艰难的浪潮过去。 然后,她慢吞吞敲下一行字。 清梦Musical:有些过去,想着还是不愿意记起,不如让它随风而去,飘散在回忆的阴云里。 这是一首歌的歌词,作于大二。 然后,在酒吧驻唱时,她抱着吉他唱过好多次,直到校园论坛因为她的“不检点”炸开锅。 而不检点的原因,说来可笑,正是她当时赖以生存的驻唱。 谈清梦现在还记得,那条帖子言之凿凿,明明半是臆测,却无端煽动起学生最愤世嫉俗的情绪。 “太给江音丢人了!” “这种人就该开除!” “我朋友说看到她在酒吧和人搂搂抱抱,啧啧啧,真是……” 评论呈爆炸式增长,直接将帖子顶到飘红。 再后来,学校主抓德行的老师被惊动了,过来找人。 “谈清梦,和老师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现在,那几张看着公允却明显带着嫌恶神情的脸,都能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谈清梦眼前。 所以,她毫无辩解的机会。 第1章 遇柳暗花明(3) 再晚些时候,夫妻俩一左一右在床上闲话。 谈清梦的心情总算放松了点,可是,等刚有了点浓情蜜意的意思,一阵不合时宜的震动突然传来。 是宗航的手机。 宗航无奈,接起说了几句却神色大变,翻身对谈清梦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先睡。” 谈清梦直觉有事:“怎么了?” 宗航稍稍犹豫,还是老实道:“是宋绯。” 一听是宋绯,谈清梦本能要起来:“我和你一起?” “不用。”他赶紧按住她肩膀,“不用去太多人。” 听这说法,大约有关宋家家事。 于是,谈清梦点了点头,便没再坚持。 “早些睡。”宗航临走前,过来啄了她一口,没头没脑道,“放轻松。” “我……没不轻松啊。”谈清梦嘟囔着,把脸缩进被子。 可宗航一走,原本有些人气的卧室又静了下来。 不知道第几次翻身,谈清梦一胳膊搭在身边枕头上,砰的一声闷响,砸得她的心也跟着晃了几晃。 没有人来转移她注意力,思绪便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谈清梦睁眼呆了呆,忍不住探向枕头下面。 手机就静静躺在那里。 她没有拿出来,就这么捏着,头枕在上方,使劲压住它,仿佛就能束缚住那些不受控制的过去。 睡意朦胧袭来。 谈清梦撑了一会儿,终于微微阖眼。 然后…… 手机传来一声提示。 她瞬间清醒过来,赶紧点开,凌晨的微博首页已经不再热闹,剥离了商业的外衣,反倒留下更真实的回馈。 夜白:你还记得。 谈清梦愣了愣,慢慢回他。 清梦Musical:你也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谈清梦起床就去了书房,难得在里头与宗航遇上。 她吃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点。”宗航神情倦怠,“怎么不多睡会儿?” “有事,睡不着……你怎么不多睡?” “和你一样。”宗航言简意赅,扬了扬手里的书。 谈清梦扫过去,好像是本散文集。 这是……为了散心? 她忍不住问:“宋绯怎么样?” “她还好。”宗航叹了口气,“宋伯伯他们不大好。” “怎么说?” 他皱眉,摆了摆手。 谈清梦便不再追问,换了个问题:“你要用琴吗?” 宗航耸了耸肩,朝沙发挪过去。 行,懂了。 谈清梦掀开琴盖,坐下来,对着空空如也的谱架子,发了一会儿呆。 接着,她突然又转过去:“宗航,我要唱一首歌。” “嗯,我知道。”宗航面无表情,手翻过一页书,“我不会觉得吵。” “不是吵,是……”她踌躇片刻,干脆狠狠心,“算了,你听着就好。” 说完,一段稍显生疏的前奏响起。 有些过去 想着还是不愿意记起 不如让它随风而去 飘散在回忆的阴云里 我要深深藏起那一段曾经 任谁敲打都不愿意 它是属于我的故事 时间作证,来自心底 …… 一曲结束,谈清梦久久无法回神。 “你觉得,我面试唱这首怎么样?”她说着转过去,视线却定在对面书页上。 如果没看错,上面插画的样子,似乎和唱之前一模一样? 谈清梦眨了眨眼。 宗航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直到她又问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过来。 “可以。”他说。 “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谈清梦想了想,“比如曲子,歌词,或者是表达感情的方式?” “都行。”他继续道。 嗯? 谈清梦突然感觉像被什么给哽了一下。 她能看得出来,宗航情绪不高。 “你……还好吗?” “我?还行。”可说着,他的目光却落到琴键上,不再看她。 很不对劲。 谈清梦忍不住站起来,在想好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之前,人已经走到宗航身边。 “是宋绯吗?”她仔细打量着他。 现在隔得近了,谈清梦能很清楚地发现,对方脸色真的算不上好。 要是放在正常情况,被这样追问后,宗航就算想要顾左右而言他,也会好好扯上些话来。 可这一次,明明谈清梦已经问得很清楚,他却只是将头偏到一边,眼皮子微微垂下,遮住了能叫人探寻出的所有情绪。 “宗航?你……”谈清梦踟蹰着,眼睛落在他拳起的手背上,突然灵光一现,“你不舒服?” 然后,不等回答,自己瞬间把手伸过去。 嘶,真烫! 谈清梦简直惊呆了:“都发烧了,怎么不去躺着?” 宗航嘴硬:“我喝了药。” “不行。”谈清梦无语极了,赶紧去拽他,“你起来!” 手接触到裸露的皮肤,却是宗航先微微一瑟。 不过,谈清梦没有发现。她只是惊喜于宗航的配合,至少,他愿意乖乖被她扶起,无形中省了太多麻烦。 “你慢点。”谈清梦挽着他胳膊,小声叮嘱,“待会量个体温。” “我量过,没事。” “我不信。” “真没事。”进卧室前,宗航俯下身,妄图挣扎。 “打住。”谈清梦狠狠扭过头,“连发烧都不肯说,还指望我相信其他的?” 她很少有这样严肃说话的时候,宗航不免愣住了,等在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乖乖顺着她躺倒床上。 “张嘴,啊。”谈清梦拿出体温计,大有不接便一直晃悠的架势。 宗航没办法,只好咬住。 如此几分钟过去,谈清梦准时来到床边。 “我看看。”她抽出体温计,刚一瞥上面数字,差点跳起来,“38.3℃?” 宗航苦笑。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就是看人?” “被冷风吹了。” 什么冷风能吹出发烧效果? “现在还没到冬天呢!”谈清梦生气,“说实话。” 宗航顿了顿:“先被人泼了一头水。” “宋绯泼你?”她声音陡然拔高。 宗航却仿佛笑了一下:“是宋泽。”说完,他又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给朋友适当挽尊,“宋泽大概是失手,不小心泼到我了。” 谈清梦无语望天:“他是小孩子吗?” “也是无心——” “你闭嘴。”她突然凶巴巴地呵道,“好好休息,后面再找他算账。” 不过,嘴上虽然不饶人,手下动作倒很是轻缓。 宗航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很快呼吸均匀起来。 “你说怎么就被泼了,丢不丢人。”谈清梦大着胆子嘟囔,等掖好被角,想着去厨房煮点粥,可刚直起身子,搭在床沿的手却被人轻轻一拽。 “陪我坐坐。”宗航声音很低。 “你不睡?” “现在睡不着。”他还是闭着眼,可手下却有些用力。 谈清梦无奈,又不敢太忤逆病人的意思,只好蹭着坐在边上。 这可真是一项难得的体验。 谈清梦坐着无聊,目光下意识转向宗航,看得久了,便升起一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论是婚前,还是婚后,她自认为见过很多面的宗航,却唯独没料到会像眼下,看见他罕有脆弱的一面。 原来,人一旦生起病,大多都回殊途同归。 谈清梦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冷不丁的,耳边传来这样一句。 她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闻言,宗航没吭声,不过片刻,却轻声道:“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 谈清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又道:“就刚才那一首。” “你还是先睡吧,万一——” “清梦。”推拒被瞬间打断。 谈清梦看向他,也是巧,他也正睁开眼,眼眸深处,是湿润又柔和的光。 “我想听。”宗航缓缓说道。 瞧瞧,就这样强撑病体,还硬要提条件的模样,她能果断拒绝吗? 当然不能。 虽然是好多年前的歌词,可一旦唱起来,还是像在昨天一样的熟悉。 不过,谈清梦生疏旋律,又是清唱,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结束后便多了几分小心谨慎。 “完了。”她看宗航双目紧闭,心里猜测,他会不会已经睡着。 可很快,宗航打碎她的幻想。 “哪里的歌?”他微微启唇。 “以前原创的一首,好久没唱过了。”她低声道,“是不是唱得不太好?” “比刚才差点。” “嗯?” “词很顺溜,旋律嘛……”她听见宗航轻轻一笑,然后,他的手指搭上自己手背,做了个敲击琴键的动作。 “有待改进。” 也不知道是不是宗航天生脑子就好使,不过听过一遍的旋律,竟能即刻流畅地哼出来,不仅完整,还有针对性的对好几处进行了修缮。 当然,是单用口述。 谈清梦唯恐他受累,手速刷刷地逐一记下。 “还有漏掉的吗?”宗航一遍顺下来,问她。 她先是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重新道:“没有了。” 宗航似是松了口气:“就按这个练习去吧。” 谈清梦赶紧点头,想了想,又有些狗腿地问:“你觉得歌词要改吗?” “不用。” “真不用?” 要不还是改改吧?她可不觉得歌词能比旋律好到哪里去。 宗航随口:“你的东西,自信点。” 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愣。 “……你说什么?”谈清梦感觉哪里不对。 她好像从没说过,这首歌的词作,是她自己? 可宗航这样躺在床上,又是带病之身,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地一定要问清楚吧。 谈清梦很郁闷。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从刚才说完后就陷入沉默的宗航,是时候地传出了一声轻鼾。 直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谈清梦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难道只是无心之言吗? 她倒是很想被这个解释说服,可刚劝上自己,又想起上次被宗航主动提及的音乐剧选题…… 好吧,谈清梦承认,宗航业内关系广泛,知道些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这首歌却完全不同。 她甚至想打包票保证,除了她与编曲人,大概率是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对了,编曲人…… 谈清梦小心翼翼朝里扫了眼,很好,宗航仿佛真的陷入沉睡之中。 她赶紧拿出手机。 微博上,她与夜白的聊天高居前列。 清梦Musical:你还记得好久前你写的那首歌吗? 信息咻地一下子发送出去。 过了好久,没有回复。 第1章 遇柳暗花明(4) 谈清梦站在厨房。 她将米淘净,下锅开蒸,又把皮蛋切小块,再腌上肉丝。 一切有条不紊。 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清梦,上次录的节目开始宣传了,你记得转发。”曾明薇迅速切入正题,公事公办。 谈清梦嗯了声,却没当即挂断电话。 曾明薇察觉出不对,侧耳听了听,问她:“你在做什么?” “家里多了个病号,煮粥。” “病号?”曾明薇一愣,“宗航?” 提到这个,谈清梦就一肚子气。 “是啊,宋泽泼了他一头水,能不病吗?” 电话那边顿时沉默。 看来,曾明薇是知情的。 “你昨天也在?” “……后来去了。” “后来?” 曾明薇像在苦笑:“本来也不想过去,可宋泽他——” “他是小孩子吗?”谈清梦越说越生气,“讲不过就动手?能不能成熟点。”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 她脱口而出:“难道怪宗航?” 没想到,曾明薇还真默认了。 怎么回事? 谈清梦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曾明薇的解释。 还是宋绯结婚那档子事。 据说是宋家父母不同意,宋绯就撂了狠话断绝关系,宋泽过去掰扯不清,找宗航求助,结果没想到两人现场吵起来。 “他们能吵什么?” “也不算吵,就是宗航说他不该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曾明薇顿了顿,“我也觉得。” “那就更不能怪宗航了啊。”谈清梦很不解。 既然争吵的都是实话,为什么还要怪宗航? 曾明薇默了一会儿,又含混地说了几句。 谈清梦顿时愣了:“什么叫……他看起来脾气不好?” “我还想问你呢。”曾明薇道,“你不是和他在家吗?他被什么给刺激了?” “没有啊。”她继续懵着脸,想来想去,“走得时候还是好好的。” 曾明薇将信将疑:“真的?” 谈清梦哭笑不得,保证:“真的。” “那就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曾明薇说着叹了口气,“这次要不是他不客气,宋泽也不会那么冲动,本来嘛,他们讲的都是同一件事,谁想到……哎。” 谈清梦没有吭声。 “不过既然生病了,就好好照顾他吧……他最近也累,安达的事情连轴转,还要每天保证练琴时间。” 曾明薇絮絮叨叨地说着,可谈清梦却将目光挪到一边,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电饭煲里,粥正在咕噜咕噜地响。 宗航是被外面隐隐飘来的米香味唤醒的。 他睡了一下午,出了身汗,现在隐隐有些饿。 然后,起床,穿衣,一步一步小心谨慎。 不过在临出去前,宗航却转回挂衣架,从外套里掏出手机,点开看了看。 客厅里,有些其他声音传来。 似乎是谈清梦在小声哼歌。 宗航忍不住笑,可下一秒,却微微抿起了嘴。 谈清梦正在看电视。 电影频道时不时喜欢怀旧,今天,便让《一个美国人在巴黎》占据了下午后半段的档期。 谈清梦很喜欢这部电影,也喜欢它同名的音乐剧,说起来也有意思,电影的男主角同样出演了《锦城春色》,而那部戏的剧中曲,让她得以在曾远面前留下印象。 多么奇妙的缘分。 想着宗航还在睡,谈清梦刻意把音量调小了不少,不过,等到剧情渐入佳境,自己倒开始跟着里头哼起歌来。 哼着哼着,她却感觉到有一束目光,正正好好投在自己身上。 嗯? 谈清梦一下子转过去,撞进宗航烟波浩渺的眼睛里。 他的神色太飘忽了,飘忽到让人开始心神不宁。 她瞬间站起来:“你醒了?” “嗯。” 谈清梦听了便走过去:“出汗没有?”不等对方开口,眼睛往他肩膀一扫,当即皱眉,“小心又凉了,赶紧去洗洗。” 宗航垂眼看她,嗯了声,人却没动。 “还不快点去!”谈清梦急了,轻轻推了把他,“再生病可别拉我。” “我没拉你。” 感情之前硬拽人坐下的不是你? 睁眼说瞎话! “行行行,不是你。”谈清梦随口,“赶紧去吧!” 身前的人动了动。 可接着,却是一个俯身的温热怀抱拥住了她。 谈清梦猝不及防,只觉得鼻子突然撞上他胸口。 有点痛。 还有点……小心跳? “你究竟去不去了?”她低声问。 耳边那人嗯了声,却也低声道:“想抱抱你。” 然后,他松开胳膊。 粥端上桌的时候,宗航换了套家居服出来,绒面的白色V领罩在身上,赫然有种宽松带风的舒适感。 “皮蛋瘦肉粥,吃吧。”谈清梦给他盛了一碗。 “谢谢。”宗航低头喝了口,微微抿嘴,表情说不上太好,但也不是不好的样子。 “味道……不可以?”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刚刚好。”宗航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勺,放进嘴里。谈清梦生怕错过他的反应,等人咽下去后赶紧继续问:“真的可以?” 宗航点头,进食速度陡然加快,可整个人看下来,依然是一副举止有度的绅士范儿。 谈清梦简直叹为观止,一时间竟有些没法挪开视线。 直到宗航搁下碗筷,点头道:“吃完了。” 她恍然回神,想着就要站起来:“你休息,我去收——” “收拾”二字尚未说完全,胳膊却突然被人一拦。 谈清梦愣了愣,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宗航却是垂眼看桌,好像那才是对他有巨大吸引力的地方。 可接着,却听他低声道:“我们聊聊。” 聊什么? 谈清梦第一反应,是茫然。 她忍不住盯着宗航,而宗航说完后,也缓缓抬起眼睛。 两人视线交错,却没有一个能看得出的结点。 最后,还是谈清梦先败下阵来:“什么事?” 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问题,宗航却偏不肯直接开口,等静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说出一句话来。 “我昨天,去见了宋绯。” “我知道。” “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对她还算了解,可我错了。” 谈清梦愣了愣,下意识坐下。 宗航好像没注意她的改变,只是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随即,慢吞吞说了个故事。 一个新鲜出炉的故事。 有关宋绯。 与曾明薇的避而不谈不同,宗航对谈清梦绝对坦诚,该有的细枝末节毫无隐瞒。 不过,那也是个俗套的故事。 宋绯去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姓甚名谁职业几何,宗航不了解,只是说两人爱得热烈,却终究分道扬镳。当然,这原本是爱情中最正常的结果,可坏就坏在那人传说是意外身亡,却又在国内重新出现。 “你说的,是钟时暮?” “是不是他,我不清楚。”宗航淡淡道,“但宋绯说是。” “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谈清梦嘟囔。 当然不对劲。 连谈清梦这个外人都察觉出来,更何况是宋家父母,他们费尽心思想拆散宋绯与钟时暮,却不想会将宋绯推得越来越远,直到昨天,宋绯表示与他们断绝关系。 “闹这么大。”谈清梦咋舌。 “宋绯原本就是养女,本来就没什么血缘关系在,但这么一闹,宋伯母当时就气病了。” 这么一想,倒也难怪宋泽会发火。 不过…… “养女?” “不是什么大事,一直视若己出。” “哦。”谈清梦点点头,“没想到宋绯会闹成这样……” “谁也没想到。” 话音落时,两人都沉默了。 这样,聊天该结束了吧? 谈清梦等了一会儿,正要准备站起来。 却听宗航突然道:“那你呢?” 她一愣:“什么?” 宗航抿了抿唇,竟看着有些别扭。 谈清梦莫名其妙,只好自己找回答:“你是想问我对宋绯这件事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除了觉得吃惊,难道还要去同仇敌忾地谴责?拜托,她和当事人的关系隔得远,怎么知道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可谈清梦明显想岔了,就听宗航叹了口气,显而易见不愿搭腔。 “呃……不是宋绯?”她挠了挠头,“那是什么?” 难道要问钟时暮? 可她人都不认识啊! 这一次,谈清梦懵得很彻底。 宗航定定看了一会儿,突然摇头:“算了。”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似的,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算了。” 什么叫算了? 谈清梦不肯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你说清楚。” 她瞪着眼,倒也不像生气的模样,更多的是困惑,以及兴头上的不依不饶。 “说清楚。”等了等,谈清梦又道。 宗航的脸色很平静,似乎她拼命重申的东西并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最后,架不住谈清梦一次又一次地问,他终于缓缓看过来。 “你想听?” “想啊。” 宗航勾起嘴角,等这一波沉默缓缓过去,才像下定决心一样地道:“你以前,也有过像她的经历吗?” “啊?” 宗航看着她,千言万语汇聚在眼中,它们凝成一道光,仿佛随时能穿透到她的内心深处。 谈清梦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我有和她一样的经历?”可她更困惑了,“没有啊。” “没有?” “真没有。”她被盯得有点不耐,忍不住回击,“你怎么觉得我会有?” 第1章 遇柳暗花明(5) 宗航简直莫名其妙。 谈清梦瞪着他,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要信不信。” 她有点儿生气。 对宗航生气的谈清梦是罕见的。 她可以冲周珺顶撞,向谈思玖发火,对秦曼不屑一顾,可这些起着保护色彩的情感,唯独不应该扔给宗航。 可是,谁叫宗航今天这么不对劲呢? 谈清梦问不出个究竟,只能看向他,而宗航一点觉察都没有,除了沉默,连多一句的解释都没有。 最后,以两人离开告终。 这一次,谈清梦与宗航好像陷入了奇怪的瓶颈,他们都明白对方话有深意,却宁愿在真相的背后隔阂逡巡。 简直无解。 《轻声唱响》开播的那一天,刚好是曾远的音乐剧面试时间。 按照要求,谈清梦是要回江川的。 因此前几天一大早,曾明薇就驱车过来接人,顺便带小懒一起回江川。 “宋泽明天去江川,听说宗航也要一起?” “不知道。”谈清梦怏怏回她。 曾明薇瞬间敏感:“吵架了?” 谈清梦抿唇,揪了下小懒耳朵,惊得小懒喵喵直叫。 “我的天,小心被挠。”曾明薇眼疾手快,拉小懒脱离魔爪,正要好生安抚,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吵架。” 曾明薇的手停在半空:“啊?” 谈清梦皱眉,前几天发生的那一幕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那个时候,当她站起来,最后将目光投向宗航,宗航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得有点久。 “抱歉,我需要想想。”然后,宗航也跟着站起,语气疏离淡漠,“麻烦了。” 说完,便离开了家。 “……他都不和我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谈清梦全盘托出,表情有些无奈,“你知道吗?” 曾明薇语塞:“我怎么会知道。” 谈清梦把手一摊。 “不过,这也是宗航的性格啦。” 性格? 谈清梦瞥去一眼,有些诧异。 曾明薇想了想:“我也是熟了之后才觉得的,宗航平时很好说话,可一旦钻牛角尖就会别扭,他不说,没人会知道。”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只是,他钻的哪门子牛角尖? 不解归不解,面试还是要好好参加的。 重新回到江音的艺苑,一切种种仿佛还发生在昨天。 那一次,为了一个配角,谈清梦拼上全力,却还是被半路杀出的秦曼截胡。 她伤心过,也无奈过,但时隔那么久,当再次踏入同样的地方,她竟然从心底里升起了一种奇特的平静。 “各位老师好。”谈清梦鞠躬,直起身。 面前,是三个熟悉的面孔。 “开始吧。”曾远道。 “好。”她点头,走向一边摆放的钢琴。 或许真应了那一句,“哪里门关上,哪里窗打开”,谈清梦生活栽跟头,面试倒进行得很顺利。 末了,曾远问:“你的第一首歌,是原创?” “嗯,是我朋友作曲的。” 杜奉戈凑过来:“听着有些耳熟。” 曾远轻咳了声,又问:“能方便说一下名字吗?”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 “嗯?”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她答得有点狼狈。 曾远眼中露出一抹意外。 “曾老师,我可以提供他的社交帐号,不过他好像不常上。” 曾远沉吟:“好的,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谈清梦咧嘴,看着有些傻气。 接下来,形体面试也进行得十分顺利,林轶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大概就到这里,等结果吧。” “谢谢林老师。” 林轶摆手,等人离开后,才转过头问:“你们刚才说那曲子熟悉,是什么意思?” 杜奉戈没吭声,拿眼神示意曾远。 曾远却低头看着那个叫做“夜白”的名字,陷入沉思。 离开艺苑的时候还早,曾明薇大约也看出谈清梦不想回去的意思,直接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说起来,曾明薇如今也算是定下大半,前些时候便在江川买了套二手房,虽然房龄老了点,但内里五脏俱全,位置又在成熟居民区,生活得还算舒服。 “冰箱有酸奶,自己拿。”一进门,曾明薇就往屋里面走。 谈清梦应了声,真去拿了瓶,拧开盖子,小小舔了口。 曾明薇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听到笑声,回头,没留神嘴角沾了点白色。 曾明薇走过来,忍住笑递去纸巾:“擦擦。” 谈清梦接过,随便抹了把。 “晚饭想在哪里吃?”曾明薇坐在她身边,问,“我家,还是出去?” “你家的话,你做?” “不然指望你吗?”曾明薇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都是宗航做饭。” 这倒不假,不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谈清梦的眼神充满疑惑。 “我猜的。”曾明薇一本正经。 行吧行吧,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实话。 谈清梦捏着瓶子沉默,眼睛在屋子里扫过来扫过去,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宋泽也住这里?” “嗯,回江川了就过来。” “那这房子……” “是我的,和他没关系。”曾明薇白眼一翻。 说起来,曾明薇与宋泽的关系,在谈清梦心里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就算曾经从当事人嘴里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论,但具体情形,就如同宋绯之于钟时暮,很难让旁观人找到绝对的重点。 “你们这样,还是有些少见。”谈清梦低头勾唇,眼睛里有多少笑模样只有她自己清楚。 “不用羡慕,都是一笔烂账。”曾明薇啾啾逗着小懒过来,然后拿起逗猫棒左一下子右一下子。 “什么……账?”“现在和我装?”曾明薇瞥她,等小懒又一次从眼前奔过去,才悠悠笑道,“以前你可不这样。” 哪样? 谈清梦瘫着张脸,无声质问。 “我说一句,你应下就行,哪像现在这么多问题,看来啊,和宗航结婚还是有好处,胆子变大了嘛。”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你不信自己想想。”曾明薇也不急着解释,把问题往回一推,眉眼弯弯看着她。 谈清梦嘀咕:“转移话题。” 曾明薇笑起来,她本来就是明艳大气的长相,一笑开,眼角眉梢的风情挡都挡不住。 可她看得突然一阵难受,愣了愣,赶紧胡乱把脸别开。 曾明薇嘴里的烂账,却是比她现在的样子,要真实许多。 晚饭是靠方便面解决的。 鉴于两人都不是很饿,因此拖到节目开播前十分钟,才吸溜着面条并排坐在电视机前。 “微博发了没有?”曾明薇不忘问。 “发了发了,你下面的时候就发了。”谈清梦喝了口汤,感慨了句,“爽。” “别告诉宗航你在我家吃方便面就行。” 谈清梦似乎没工夫没理她,直到咽了下喉咙,才含混不清地应道:“他没空。” 曾明薇挑眉:“嗯?” “反正我也好几天没见过他了。”谈清梦垂眼捞面,“应该是忙吧。” 不过这一点,曾明薇估计比她清楚。 “忙?”果然,耳边传来这一问。 “我不是很清楚,你知道的话,和我说说?” 明显是玩笑的语气,曾明薇才不会上钩:“吃面吧你。”说完,把开封的速食卤菜往旁边一推。 谈清梦当仁不让,果断下筷子。 呃…… 比宗航的手艺差到十万八千里。 从莫名的争吵开始,到如今各自为不同的事情忙碌,看似发展正常,内里却让一切回到原点。 大约是在刚确定契约关系的时候,谈清梦对未来很是迷茫过一阵子,那个时候,宗航还不像现在这样能随意玩笑,而当她面对他,更多的也只是拘谨。 后来,是怎么慢慢改变的呢? 大概是订婚的时候,相处的时候,以及婚后不断给予与被给予的时候…… 点点滴滴,不能说爱,却是静水深流,钻进你的心而不自知。 谈清梦叹了口气。 这份感觉,一旦生了根发了芽,如果再摧毁到从前,就是连带周围一同毁灭的力量。 她不愿意。 也不肯。 《轻声唱响》宣传造势足,节目本身看点也多,一经播出,好几个片段都上了热搜。 谈清梦只顾看自己的部分,对于网上讨论没有太大兴趣,不过,倒是有好几个看完节目的观众,顺着关键词找到了她微博。 小萝卜头就是脆:小姐姐你唱歌吼吼听哦!粉了粉了! 叫我一二三:给爆发力跪下! 乌拉乌拉不说话:想知道小姐姐还有没有其他歌曲可以听呀,循环的那种! …… 提示接二连三蹦跶出来,把谈清梦的表情,从茫然直震到错愕。 曾明薇凑过来:“终于有粉了。” “我本来就有好不好。” “就你那几个散粉?”曾明薇语气高傲,“有固定给你留言的吗?没有吧。” “怎么没有!” “哟,谁啊,我看看。”说着,曾明薇就去抓她手机。 谈清梦当然不可能轻易就范,她一面躲一面吐槽曾明薇不讲道理,到兴头上,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结果,手一滑,电话落到曾明薇手里。 “还给我!”谈清梦瞬间跳起来。 可曾明薇只挥了挥胳膊,一下子退出去老远,然后,点进微博页面。 “夜白?”她出声。 “以前一个朋友,不是粉。”谈清梦赶紧辩解。 不过,她话音刚落,却见曾明薇的眉头皱起来。 “……我没聊什么出格的话。” “不是。”曾明薇摇头,又想了想,“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 第1章 回首辞旧事(1) 见过? 谈清梦拿眼神询问曾明薇,可曾明薇却只是摇头。 “有点不记得,但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她撑着下巴思考,“是哪里呢……” “可能因为他很优秀吧。”谈清梦也想了想,“曾老师今天还找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叔叔?” “嗯,不过我也没有,就把账号给他了。” “福气。”曾明薇蹭蹭翻着夜白的主页,随口点评,“哟,这中间好几年都没几条内容。” “不清楚,这个号我才用没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 曾明薇把手机还给她,似是而非地鼓励了一句:“注意保持。” 有什么好保持的? 谈清梦哭笑不得。 《轻声唱响》不愧为滨远的王牌综艺,刚播出第二天,就有其他通告上门来找谈清梦。 曾明薇本着保质不保量的原则,精挑细选了几个,其中一个需要谈清梦回陵州,参加那边广播电台的一档音乐节目。 “哪个?” “我看看哦……873才出的一档访谈节目。” 好耳熟的数字。 谈清梦歪头想了想,一个名字冷不丁闯进来:“主持人是谁?” “叫白杨。” 竟然真是他? 谈清梦没控制住,思绪溜得有些远。“怎么,你认识?”曾明薇察言观色,“有过矛盾?” “没有没有。”她赶紧否认,“听过名字。” 不仅听过,还被宗航许诺过引荐。 “那我应了?” “你应吧。”谈清梦说着,突然犹豫了一下,才又问道,“安达最近怎么样?” “安达?”曾明薇反应很快,掩唇轻笑,“你是想问宗航吧。” “没有。” 曾明薇才不管她的否认,直接把主角提溜出来:“你最近没见过他?” 宗航在江川就一处房子,不住那里住哪儿? 可谈清梦含含混混地应付过去,就是没给句准话。 事实上,宗航确实是在房子里住着,但住在客房,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着家,和谈清梦基本碰不上面。 宗航在躲着她。 对于这一点,谈清梦很清楚。如果只单单只是忙,照以往习惯,他会留下各种蛛丝马迹,告诉她,或者干脆抽空与她碰个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人同住一个屋檐,却又仿佛各自处于平行时空。 “你不会还没问吧?”曾明薇咋舌。 谈清梦一时没弄明白她的意思,不过等懂了,自然只有摇头的份。 曾明薇恨铁不成钢:“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你要问,直接问,不然他只会憋死自己,怎么就不听呢?” “……我也想啊,但这不是碰不到人吗?”谈情们心虚地反驳。 她才不会之王曾明薇相信她的规划。 “碰不到人?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忙?”曾明薇哼哼,“不然待会我给你看看行程,全取消得了!” 她的火气不像作假,谈清梦还真怕她一上头,做出什么其他的事情,赶紧摆手卖乖。 不过,为了赚钱,曾明薇当然不可能真取消什么,只好自己冷静了片刻,盯着谈清梦重新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啊?那就……”谈清梦绞尽脑汁,“等录完访谈回来?” 曾明薇一句脏话哽在嗓子眼。 大姐,猴年马月啊! 同样发现不对的,还有宋泽。 说起来,托宗航的拼命三郎架势,宋泽最近也忙得焦头烂额。 安达最近营业额不错,但和玖闻却仿佛陷入瓶颈。谈思玖心比天大,自然不愿意总跟在他身后分一杯羹,从一开始的不断引入融资,到现在,竟隐隐有了想拿条件站住主导位置的意图。 宋泽当然不肯。 谁的市场不是拼命挣下来的? 他这么紧赶着去疏通其中关节,自然得把宗航叫上。本来,他还担心宗航会像往常一样,拿低调当挡箭牌,可这一次来江川,居然先是宗航提的时间。 这可太不寻常了。 宋泽被抓壮丁似的猛加几天班,连曾明薇的家门口都摸不过去,心里又愤怒又憋屈,终于,在接到曾明薇询问工作状态时,忍不住斟酌着语句“爆发”了。 “你这两天住在办公室合适吗?”他问。 “不然呢?被点名要做的项目,难道可以撂挑子不干?”宗航刚在录音棚熬过通宵,整个脸色都有些阴沉。 宋泽被堵了一嘴,说不出话,只好在屋子里转了转圈,想到曾明薇消息上的另一个话题。 “你知道吗?陵州873要找谈清梦录一档访谈节目。” 宗航忙碌的手顿时一停。 宋泽见了精神大振,赶紧道:“其实这边也没那么忙,你陪她回去——” “不用。” “啊?” 宗航继续低头翻资料,嘴上淡淡道:“有明薇陪着,我就算了。” “怎么叫算了?小心她以后出名,你想陪都陪不上!” “宋泽。”宗航被闹得无奈,曲手敲桌,“我听说,谈思玖最近和我们董事会的几个人走得很近,你要不要多费点心?” 提到切身相关的利益,宋泽只好收起玩笑心思。 不过,这番对话自然被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曾明薇。 曾明薇什么风浪没见过,相比电话那边宋泽惊天动地的叫唤,她倒动起脑子,不过一会儿,就与宋泽互通了消息。 大约半小时后,谈清梦被曾明薇撵回了家。 曾明薇给的理由很简单,宋泽要回来,谈清梦就算再不解风情,也该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还是别打扰人家小情侣久别重逢。 谈清梦想着,心里隐隐有些羡慕,又渗透了几许酸涩。 曾明薇说她与宋泽的关系不值得被羡慕,可谈清梦羡慕的并非是为他们种下羁绊的过往,而是当下。 她真心羡慕这样的相处模式。 能笑能闹,开心就留,不开心就走。 坦荡,且正常。 可她无法期待这样的恣意能降临到自己身上。 就算…… 他们曾有过那么多亲密。 亲密。 谈清梦控制不住地去想宗航,又讨厌自己只会去想,就像以前很多时候,她更多的是与宗航言笑宴宴,就算偶尔露出爪子,还真如曾明薇评价的那样,不过是小猫样子的打闹而已,过去即忘。 所以,她怎么敢真的去质问他—— “你为什么不理我?” 谈清梦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挪回小区。 万家灯火,门厅里的那抹亮便显得无足轻重,不过远远的,她还是瞧见里面有人影闪过。 看起来,是进了电梯。 谈清梦跟着过去,按下另一边按钮,眼睛无意往一旁瞟了眼,整个人却倏然一愣。 算是巧合吗? 那个电梯,正停在她家那一层。 谈清梦刻意错过了好几趟,才终于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她的心愈发跳动不安。 最后,叮的一声,电梯停住,门打开。 谈清梦走出去,楼道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声响。她莫名松了口气,努力忽略掉心里那丝惆怅,走过去。 密码输入,咔哒,门开了。 门一拉开,谈清梦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暗色,玄关的壁灯却明晃晃开着,再低头看去,一双男式皮鞋整齐摆放,还顺带连她的拖鞋都放去了方便的位置。 她愣了愣,竟有些不敢进去。 但最后,谈清梦还是走进去了。 她没有关掉壁灯,可一旦踏进客厅,黑暗就适时侵袭过来,围住她,也隔绝了身后的光亮。 一时间,眼睛难以适应。 谈清梦转过身,摸索着去找开关,刚碰到那块方正的突起,却听耳边低低传来一句话。 “别开。” 是宗航。 她的胳膊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只能慢慢转过身,冲着那道影子所在的方向,干巴巴地笑了声。 “你回来了。” 一旦适应了屋里黑暗,视野里的人影比刚才更加清晰,她甚至能看到他的轮廓,仿佛瘦了些,也似乎带上了倦意。 “吃饭了吗?”她找着话问。 “没有。” “你想吃吗?” “不饿。” 可宗航并无继续的意思。 因此,话题很快走向终结。 谈清梦咬了咬唇,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要往卧室去。 “最近好吗?” 谈清梦一下子转过来,未免他看出自己的迫切,连唇边笑意都不敢太过。 “还行。”她小声说。 “我看了节目,发挥不错,秦曼输的不冤枉。” “……谢谢。”谈清梦犹豫了一下,又道,“谢谢你之前帮我。” 至于是什么帮助,有录制节目时的解围,也有之前为面试准备歌曲时,发自内心的启发。 果然,事到如今,还是她受的恩惠更多一点。 “你的悟性本来就不错,没有我,也会有别人给你灵感。”说着,宗航仿佛笑了声,“听说面试不错,恭喜了。” “……还没出结果。” “我相信你。”他轻声道完,又顿了顿,用一种更低的语气说,“去休息吧。” 可这一次,谈清梦没有动。 他怎么可以这样? 说出那些关心的话,先让触动着她,又在最后毫不留情地赶走她。 谈清梦睁大眼睛,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看到宗航的所有表情,却还是努力地记在心里。 可惜,宗航脸上最为清晰的,只有平静。 他也在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谈清梦突然觉得自己陷入了无法开解的循环之中。 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他问她答,明明有转机的意思,却在下一秒回到原点。 所以曾明薇才会说,她必须问。 但问完之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呢? 没有人会说得清。 谈清梦觉得,或许,她就是害怕那个未知的结果,害怕它会打破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就算是靠合约维持的平静,也是难能可贵的。 对了,合约…… 她突然呆住了。 宗航久等不到她动,皱了皱眉:“怎么?还有事?” 他原本没指望会得到谈清梦的答案,可话音刚落,谈清梦的声音突然飘过来。 很轻,却难得带上了坚决。 “我有个问题。”她说着,竟微微带笑,“关于合约。” 第1章 回首辞旧事(2) 宗航的脸上,也泛起了些许诧异。 谈清梦假装没看见:“你还记得那些条款吗?” 宗航点头:“记得。” 她欲言又止,瞧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惜,屋子太黑。 宗航的影子动了动:“有问题吗?” “我觉得……你好像违反些内容。”声音有些小。 对面有些迟疑:“什么?” 她干脆眼睛一闭:“你违反合约了!” 声音骤然放大,如一圈一圈的水波纹,荡漾开去,又被墙壁反弹回来。 宗航没有说话。 而她的勇气,就这么被慢慢消耗掉了…… “我,违反?” 对面重新开口,谈清梦几乎要紧张地透不过气。 “你倒说说,我哪里违反?” 她依稀看见,宗航换了个动作,身子微微倾斜,胳膊肘抵着沙发边,撑脸歪头,比刚才正经危坐的模样舒适不少。 “嗯?”见谈清梦不说,他又问了声。 谈清梦吸了口气:“你影响我了。” 她以为她会说得很平静,可没想到话脱口而出时,委屈一阵阵泛起,借着黑暗的遮掩,就快要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宗航愣住。 “合约上不是说,我们不应该影响对方吗?”都说话是开头难,现在,谈清梦反而嘴皮子溜起来,“你影响我了,很影响很影响。” ……这叫什么话? “我没有——”“你就有。”谈清梦跟吃了炮仗一样,越发理直气壮,“你问了一句就走,也不告诉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让我一个人瞎猜,难道不影响我吗?” 一股脑地说完,心里陡然舒畅许多。 果然,还是曾明薇的建议有效果。 谈清梦就这么站在原地,也懒得去猜宗航现在的样子。 估计,他会有些惊讶? 但没关系,这就是谈清梦真正想说的话。 他们两人,总要有一个先迈出这一步,不管后面得到什么结果,和解也好,争吵也好,有些事情,仍旧需要摆到明面上掰扯清楚。 这是一种永不过时的方法。 也是一种试探。 谈清梦试探宗航,而宗航也在默不作声地观察她。 她看起来真的在委屈,仿佛只是提起他的突然变色,就会升起一种被无辜伤害的情绪。 而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他的那声问,也是临时起意…… 甚至,没有严格经过他自己的大脑。 “我……” “我早就想问你了。”谈清梦抽了抽鼻子,“有没有和宋绯一样的经历,真的很重要吗?我有或没有,难道会影响你对我的态度,还是会影响我们俩的合约?” “会。” 她呆了呆:“你说什么?” 眼前,宗航终于站起来。他的身形在阴影里依然显得高大挺拔,但又有些别的不同,好像笼罩了些捉摸不透的雾气,只等着人一步步走到光照得到的地方,才能瞧得尽兴,看得清楚。 “会影响。”他的脸终于出现在她眼前,却有些雾霭沉沉的样子。 谈清梦本能缩了一下。 可宗航却反手把她拉住:“躲什么?”他脸色一般,眼睛却又黑又亮,“刚才的劲头呢?” “我才没什么劲头。”她嘀咕,“本来就是你不对。” “我?” “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宗航沉默片刻:“我没有生气。” “你就有。”谈清梦忘了手腕还在他掌心,急急切切地反驳道,“要不然怎么这些天都见不到你?” “你想见我?” “当然。”她莫名其妙,拿眼仔仔细细瞧了一圈,总结道,“你在别扭什么啊?” 别扭? 宗航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词,陡然升起一种奇异的触动感。 可谈清梦却误会了,眼见着对方的嘴张了张,又赶紧一句话扔过去:“不准说忙。” 那些微微冒出苗头的悸动忽而消散。 宗航讲也不是,不讲也不是,只好盯着谈清梦瞧。明明他也是有理的一方,可架不住事态发展得太迅速,眼见着往不受控的地方狂奔而去。 谈清梦还在瞪眼看他:“说不说?” 宗航轻咳了声道:“一方面确实是忙,另一方面……”顿了顿,他看着无奈,将谈清梦最开始的话又回赠予她,“大概是,担心被你继续影响。” 这一次,轮到谈清梦说不出话了。 什么叫被她影响? 可不等问出口,眼前倏然一暗,是宗航的手覆在了那里。 “别这么看着我。”没了视野,听觉便分外敏感,伴着她的心跳,一声声闯入脑海的最深处,“谈清梦,我怕我真的会问出来。”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声音迟疑低缓,掠过她的耳边。 然后,惊起一滩鸥鹭。 “等等,你说我还想着——唔!” “谁”字尚未出口,唇突然被人精准衔住,研磨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一时间,谈清梦神思游离,手不自觉地搭上宗航胳膊,不等使劲,宗航却顺势缓缓放下。 在她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孔正难得不太敢看她。 谈清梦愣了愣。 这样不确定的宗航,真是…… 败给他了! “我没有人可以想。”谈清梦恨恨说完,又有些恼火地皱起眉,“但如果你在乎的是郁嘉铭,我也没什么好讲的。” 爱信不信! 她又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回了房间。 最讨厌这种话说一半的人了! 这段有关“谁想谁”的小插曲,仿佛解决了什么,又仿佛继续疑窦重重。 不过,谈清梦很快就没有心思放在上面了。 谁也没想到,《轻声唱响》的效应持续走高,几个以拍短视频出名的节目找过来,拉她讲了讲有关音乐剧演员的心路历程,又是时候攒了一波热度。 曾明薇自然乐得不可开交。 也是巧,曾远发来了召回通知,随通知附上的,是一整首女主人公的自白曲。 谈清梦开始紧锣密鼓地投入了准备工作之中。 曾明薇负责安排她的行程,确保她可以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准备音乐剧。 毕竟,孰轻孰重,谁都清楚。 可谈清梦原本自信满满的准备,在一个人的孤军奋战中,又升起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波澜。 这段波澜,来自宗航的缺席。 照理来说,宗航是真的忙,无暇顾及家里也是理所应当。可谈清梦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在家练习的时候,脑子里时不时便会飘出之前面试准备时,宗航在她身后倾听并建议的画面。想着想着,那画面就变得越发根深蒂固,到最后,挥也挥不掉,赶也赶不走。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啊。 一开始,谈清梦还装得若无其事,可曾明薇火眼金睛,就算听不大分明,又哪能看不出来。 “清梦,你这个前奏已经弹了好几次,我都会哼了。” “对不起,我可能……” 状态不大好。 可她默了默,又觉得没办法说出口。 曾明薇郁闷:“怎么办,这周五就要去面试了,你不能总这样啊。” 谈清梦长长吐出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我再来。” “别。”没想到,曾明薇直接摁住她,“你去休息。” “不用,我——” “乖,给我倒杯水,好不好?”曾明薇脑子转得飞快,很快找了个理由把人给支使出去。 然后,她也愁苦地叹了口气。 原本曾明薇推开其他公事,只是为了来看看谈清梦的状态,却不想直接看到了最糟糕的一幕,再结合宋泽之前的只言片语,用脚趾头都能判断出与宗航有关。 “没一个省心的。”曾明薇嘀咕,赶紧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宋泽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有颗当妈的心,收到曾明薇线报,马不停蹄就往录音棚里面走。 宗航正在收拾曲谱。 他走进去,装作才发现录制已经结束,表情夸张又惊讶:“今天这么快?” 宗航面无表情瞥他一眼,连一声“嗯”都懒得给。 宋泽凑过去,继续堆笑:“晚上一起吃个饭呗。” “不用,我有事。” “少来!”宋泽当即叫道,“别以为我没看过你日程,今晚压根就没事情!” “要不要给你找点事情做?”宗航一点不怵,“玖闻那边联系你好久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就去见见谈思玖。” “不行,薇薇会骂我。”宋泽脱口而出。 “明薇?”宗航有些意外,手也停了下来,扭头看他,“你今晚……约的她?” 宋泽不想自己这么快就破了功,脸皱得像是被迫塞进了五斤苦瓜。 宗航不言不语,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 想来想去,虽然曾明薇的武力值危险,宗航不动声色的报复更危险。 最后,宋泽在眼神大战中败下阵:“要不,我拒绝?” 没想到,宗航却道:“拒绝什么?去啊。” 你去? 宋泽张口结舌,盯着他仿佛毫无觉察的神情,心里突然满含了好多脏话。 晚饭地方是曾明薇找的。 她特意卡着点带谈清梦过去,为的就是怕谈清梦看出什么,直接变为扭头就走的结局,还好,在门下台阶处远远瞧见了宋泽的代步车,让她平添了好几分信心。 包厢在三楼。 服务员一路引上去,觥筹交错净落在她们身后。 不过,谈清梦垂着眼睛,没有看,更没有问,直到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门被人拉开,一张意料之中的脸出现在眼前。 “宋泽。”她点头,然后目光往里一转,却一下子黯淡下来。 没有宗航。 第1章 回首辞旧事(3) 宋泽很委屈,尤其是接到曾明薇谴责的目光之后。 救命,他也不想啊。 “那个,清梦啊,你饿了吗?饿的话我叫人上菜。” 说完,也不等回答,宋泽就自顾自地窜去了包厢外。 留曾明薇在里面坐立不安。 谈清梦把这两人互动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原本她答应过来,动机也没单纯到哪里去,如今,不过是猜想被隐隐验证了。 “怎么就他一个人?” 冷不丁被谈清梦直接问起,曾明薇愣了愣,才故作镇定地回道:“我是拉你吃饭,他临时没事就来了。” 谈清梦眯了眯眼,露出与宗航听到谎言时一样的表情。 “我还以为宗航也在。”她干脆说道。 曾明薇简直连扶额的心都有了。 还好宋泽回来的快,推开门时,被里头面面相觑的两人吓了一跳。 “怎么不说话?”他嘀咕,干巴巴地扯出话题,“清梦,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行,呃……我听说这次是曾远亲自选,你肯定没问题的。” “你听谁说的?” 宋泽一愣。 谈清梦见状笑了笑:“你可不像会打听这个的人。” 宋泽紧张地瞟了眼曾明薇,嘴上道:“涉及到工作方面,我也是会关注的。” 谈清梦点点头:“哦,玖闻?” 话音刚落,就听哐当一声,宋泽手里的勺子落进盘子。 见状,曾明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傻不傻? 还好对方没有继续问,被吐槽智商的宋泽勉强松了口气。 接下来,菜一个个摆上桌,全是谈清梦喜欢的口味。 宋泽像看到救星一样,等齐全,又主动对谈清梦道:“吃吧,别客气。” 曾明薇连瞪他的心都没有了。 本来避而不谈不是很好,结果偏要硬和人交流,现在,越说越把自己往沟里带…… 还不如单纯吃饭算了! 曾明薇心里叹气,又迎面遇上一筷子夹过来的菜,瞬间被堵的什么脾气也没有。 “薇薇,你最近累,多吃点。”看着那张明显讨好的脸,她只有点头,正要动嘴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另一句话。 “宗航怎么没来?” 这一次,问的是宋泽。 闻言,宋泽傻眼了。 “他人呢?”谈清梦拿筷子戳着碗,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问,“还是说,他不愿意来?” “没有,他愿意。”宋泽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曾明薇刀子一样的目光咻咻地往这边甩。 “哦?愿意?”谈清梦似笑非笑,“那人呢?” 有些话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而有些谎一旦说出,就需要接连不断的谎来弥补。 谈清梦知道,曾明薇知道,宋泽也知道。 一时间,房间里连呼吸的声音都放缓了。 谈清梦耐心等着,甚至还扬起了一张笑脸,但眼里却毫无轻松的神态。她靠着椅背,目光从宋泽移到曾明薇,又从曾明薇折返回来,几次三番,看得心理建设脆弱的宋泽连连往后缩。 然后,谈清梦轻声问:“他不愿意看见我?” “绝对不是!”宋泽脱口而出,随即,终于惊觉自己掉进了大坑。 原因其实很简单,谁也没料到,宗航会真的临时有事。 说起来,他的那句“见谈思玖”并非开玩笑,确实是玖闻几天前释放的信号,只是没想到会在重要关口,直接收到谈思玖亲自发来的邀请。 只对宗航的邀请。 宗航再怎么不愿意,鉴于彼此合作关系已经濒临重要的岔路口,也绝不能随性而为,偏偏谈思玖递来消息的时间又太凑巧,既不可以推拒她,也来不及告诉已经出门的曾明薇。 所以,阴差阳错。 宋泽飞快几句解释完,瞧着谈清梦脸色,又急忙补充:“这次真的是因为公事,你信我。” “嗯,我信。”谈清梦闲闲点头,却趁着对面喝水松气的功夫,突然紧跟着道了句,“这么说,以前不是?” 宋泽一口水喷了出来。 曾明薇实在看不下去了,频频拿眼神示意:“我求你赶紧闭嘴……” “明薇姐,没事。”谈清梦摇头,“我随口说的。” 可看那表情,却完全不是随口的样子。 曾明薇下意识张嘴,又被谈清梦一下子打断:“对了,我可以点些其他东西吗?” “……可以。” 她总算笑了笑,手一勾,拿起了一边的酒水单子。 就在宋泽绞尽脑汁应付的同时,江川市区的另一边,宗航正眉眼冷淡地对着谈思玖。 两人已经把该聊的都聊完了,剩下的,只需要安安静静把饭吃完就可以。 可谈思玖明显不愿意这样。 “姐夫,我刚才的提议,希望你郑重考虑。”她举起酒杯,里面香槟随着她的微笑,晃起一圈圈的涟漪,“也是因为家人我才会多嘴,不然,妈妈该恼我了。” “谢谢。” “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吧?”谈思玖保持笑容,手指沿着桌面向对面溜去 宗航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谈总,多谢招待。” “姐夫,怎么还这么生分?你叫我思玖就好了。” 宗航对她的示好视若无睹,甚至还很不给面子的侧了侧身,刚好把目光掠过了谈思玖渴求的脸。 幸好谈思玖为了所谓视野,选择了临窗的最佳位置。 宗航开始凝视外面。 最近江川刚结束一个大的市政工程,整个城市的颜值蹭蹭往上升,尤其是晚上,四面八方的霓虹辉映,漂亮得叫人流连忘返。 要是能带谈清梦看看…… 宗航曲起手指,正往交叠的膝盖上敲了一下,突然下意识愣住了。 怎么莫名就想到了她? 他有些失神,正巧耳边谈思玖又叫了一声,把他一下子拉回来。 “姐夫,其实这家店待会还有个固定节目——” 没完没了。 宗航耐心耗尽,准备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刚巧,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一阵阵的颤动。 绵绵不断的嗡嗡声,带着屏幕上“宋泽”两个大字,竟带来了些不敢去想的惧意。 “结束没有?赶紧来……” 宋泽的声音很大,要不是宗航迅速遮住了手机,恐怕接下来的话就要被谈思玖全部听过去。 可谈思玖还是察觉出了不对。 因为,宗航的脸色渐渐沉下,再也没有好起来。 等驱车赶到宋泽告知的地址,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远远就见着三个醒目的人影在路边候着。 准确来讲,醒目的其实只有两个人。大高个儿的宋泽正被人死命钩住脖子,狼狈地躬腰往下,莫名一种摇摇欲坠的架势。 离得越近,宗航的脸越发沉了。 那跟个面口袋似的只想将人往地上拖的家伙,不是谈清梦,又是谁? 他拧着方向盘过去,熄火推门,鞋子在地上砸出掷地有声的响动。 “宗航,救我!”宋泽一看见他,都要喜悦地流泪了。 可就在他要扑过去委屈的当口,一边曾明薇却把他往旁边一拽,不等他叫出来,眼见着另一个身影陡然冲出,跌跌撞撞直扑向宗航怀里。 而宗航,也理所当然地接住了。 “你为什么不来!”耳边嘤嘤哭道,“我不就是问得急了点吗?”嘴巴一张一合,一股浓重的酒气全铺在宗航眼角眉梢。 宗航眼神全冷,向宋泽扫去:“你干的好事?” 手下,却还在温柔地轻抚。 宋泽寄情于景,真挤出了几滴眼泪。 气哭的。 谈清梦被宗航勉强带回了家附近。 说是附近,完全归功于谈清梦一个劲地闹腾,大有一种不满足所有要求便会毁灭全世界的莽撞劲头,而宗航又实在缺乏应付醉“汉”的经验,几番折腾下来,只能答应她暂时先不落家。 是的,按照谈清梦的要求…… “我要散步。”她笑嘻嘻地戳着宗航道,“我,要,散,步。” 一字一顿,飘飘渺渺地重复。 宗航的眉头完全可以拧成麻花了。 可他偏偏又没处生气。 说是要教训谈清梦吧,可谈清梦现在听得进去吗? 说是不要教训谈清梦吧,可谈清梦现在这样也太坏人情绪了。 宗航顿时陷入天人交战,最后,生生地给自己憋了一口气下去。 谁叫她只认自己呢? “嗯,我们散步。”宗航语气绷得很紧。 可惜,谈清梦完全听不出来。 “我要过街!”走了几下,她突然一个箭步往马路牙子下窜。 宗航吓坏了:“回来!” 他说着,勾手就把谈清梦往怀里带,谈清梦倒也真的顺势回去,可惜这个“顺势”惯性太大,砸得宗航向后一个趔趄,同时忍不住一声闷哼。 “咦,你叫什么啊?”偏偏谈清梦还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先站好。”他咬牙,勉强撑着自己不要摔倒。 与她几步路,可比一整场音乐会累多了! “为什么?”谈清梦又问。 宗航额角一跳:“因为你压住我了。” 她却撇嘴:“我没有。”一面说着,一面继续往他怀里钻。 果然不该和醉鬼多解释。 他忍了忍,换了种说法:“我站不起来,就没法陪你散步了。” 这一次,谈清梦听懂了。 “哦,早说嘛。”她咕咕叽叽,晃悠悠直起身子,期间还把宗航好心伸来的手给拍走了。 宗航哭笑不得。 谈清梦却把眼一瞪,申明:“我自己可以。” 看着竟然仿佛有些清醒。 霎那间,宗航下意识地升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幻想。 “你……”他还记得拿手稳住她,却又让自己更加凑近。 谈清梦并没有拒绝。 于是,两人鼻尖对鼻尖,带着渐渐淡下的酒味,呼吸交缠缱绻,只剩下咫尺之隔的距离。 然后…… 一双手突然狠狠垂上宗航胸口。 宗航不防,顿时吃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那人。 可那位始作俑者的眼睛里却涌出了无数的泪:“我根本就没有想着谁,你为什么不信呢?” 渐渐的,哭声惊天动地。 第1章 回首辞旧事(4) 谈清梦想,要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这样的…… 装。 醉意是真,借题发挥也是真。 谁叫她怕呢? 谈清梦并不清楚宗航有没有发现端倪,但退一万步讲,即使他真的发现了,她估计自己也是“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好在眼下看来,宗航他…… “好了好了,别哭了。”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透过眼前朦胧一片,她看见,宗航的脸色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生冷。 “你不信我。”谈清梦又瘪了下嘴,再次重申道。 宗航头疼地盯着她,心里头的火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有些时候,借着外劲,反而更能用一种看似无礼的举动,把很多不大会在平常说的话都吐出来。 他明白,所以,也并不想阻止。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直到,宗航叹了声:“先回家,好不好?” 不好。 谈清梦的表情全是抗拒。 “……那你要做什么?” 她还真歪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嗤嗤笑出声:“你背我。” “啊?” 谈清梦看向他,目光里是更加看不透的云山雾罩:“我想走,可我走不动。” 她勾着宗航的手指,眼睛仿佛习惯似的微微眯起。 ……有点熟悉。 宗航突然发现,这也是他的习惯。 “可以吗?”谈清梦继续问,语气软软,带着眉梢都缱绻起来。 他不由愣住。 然后,微微一笑。 秋夜,大约已经是快到近冬的交界点,整个江川的晚上特别喜欢刮风。 “冷吗?”宗航问。 好半天,肩膀上才传来小小的一声:“不冷。” 怎么会冷? 谈清梦就趴在他身上,前胸后背都是天然抵御风暴的港湾,除非宗航自己摔倒,否则绝无半点受伤的机会。 而现在看来,宗航走得很稳。 “嗯。”顿了片刻,他轻声应道。 谈清梦的胳膊一左一右搭在他肩上,又将手虚虚地扣住,一晃一晃的,有时候会恰好撞在他胸口偏上的位置。 被碰了几次之后,宗航终于也低下头,借着路灯,看见她手腕上挂着个雕花玉镯。 “是外婆的那个?” “你还记得?”谈清梦说着,突然把身子朝上蹭了蹭。 宗航赶紧托住她。 简直操心,差一点就歪下去了。“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呢……” “怎么会不记得?”他装作没听见她的叹息,慢下脚步,嘴上淡淡笑道,“那一天,你和我回了陵州的家。” 回……家。 谈清梦的眼睛闪了闪。 “为什么戴起来?”就听宗航又问。 该怎么说呢? “嗯……”她歪着头,呼出的气全扑在他下颚角那儿,“因为今天吃饭嘛,想戴。” 宗航忍着没让她转回去,顺口继续问:“没有别的了?” 可话音落后,过了好半天,谈清梦都没有吭声。 他以为她睡着了:“清梦?” “……嗯?”这一次,回得倒很迅速。 语气却无端有点儿发闷。 一时间,宗航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将目光缓缓下移。 路灯随着脚步,渐渐向后退去,重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定睛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喜欢比手影吗?” 背上的人迟缓了片刻:“手影?” “比出各种形状,然后装作它们在说话的样子。”宗航顿了顿,微微一笑,“还是小时候玩的游戏,你有过吗?” “我?”谈清梦犹豫,“应该……有的。” 她真的不太记得。 好在,宗航没有追问。 “想试试吗?”他嗓音里带了些颗粒感,莫名有些诱惑的意味在,“反正散步也是散步。” 话音落时,恰逢一阵风过,吹得谈清梦微微一惊。 “你来比划?”她问。 “……那我把你放下来?” “不要。”她重重磕了下他肩膀,故意似的,“我可以比划。” ……只要宗航臂力足够的话。 “你在考验我吗?”果然,宗航叹了声,胳膊也抖了抖。 谈清梦闷头轻笑,可还不过一会儿光景,却感觉耳边被人吹了一下。 “来吧。”然后,他低声道。 其实,晚上这样做,真是有够无聊的。 谈清梦借着醺然的酒意想,如果宗航知道她其实不算太醉,会不会在第二天被气到。 应该会吧? 不过…… 谈清梦突然很想笑出声。 为什么要用还没到的第二天来为难自己呢? “我就用一只手好了。”谈清梦说着,微微伸出胳膊,大拇指与食指的指腹紧贴,另外三指则微微弯曲。 “小鸟?”宗航看了眼。 还好这条路的路灯靠谱,不至于让手影一会儿就被拉散。 “你要问什么呢?”大拇指与食指一张一合。 宗航想了想:“最近还好吗?” “嗯……不太好。” 他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有点发愣,好半天才又问:“为什么?” 鸟影子也顿了一下:“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瞧瞧,谁还要特意听假话呢? 可既然都提出来了,宗航还是决定配合一下:“如果是假话呢?” “因为很忙啊,要准备音乐剧的面试。” 倒也是实话。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暗暗叹了口气:“真话呢?” 话音刚落,身上那人的全部重量,好像在瞬间都砸下来了一样。 宗航目光凝视着地面。 过不了多久,鸟影子动了动。 “因为……”谈清梦的语气有些微弱,“不想再一个人了。” 说完,她居然不争气地有点儿想哭。 为什么不能哭呢? 谈清梦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过都是宗航的错而已。 “因为我?”他还真这样说了。 明知故问。 “……你是不是有些误会。”宗航低声道,“最近安达不太平,我和宋泽都——” “让我下来。”这一次,谈清梦直接打断他。 “啊?” 她干脆剧烈挣了几下:“我不想要你背了。” 宗航怕她摔倒,赶紧把人放下来。 可谈清梦低着头,一点儿都不愿意看他。 “清梦,我们……”宗航在心里计较了好几圈,才问,“回家?” 谈清梦简直要暴走了。 连话都不肯说全,谁和你回啊? “要走你自己走。”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走啊。” 宗航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 也不主动开口。 谈清梦与他视线相交。她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肯定有着尚未出口的言语,可他就是不肯主动交出来。 难道她之前点明的还不够明显吗? 还是说…… 曾明薇提点的那种坦诚,要比她想象的更为广袤? 真是的,难道只能做成那种程度吗? 谈清梦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听好了,这句话,我只说一遍。”她也拿不准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凭直觉想,要是今天再不全部解决掉…… 或许,这辈子就这样无解了。 “我想,我是喜欢过两个人的。”谈清梦静静道,“很久以前,是郁嘉铭。” 声音随风飘散,目光也穿过夜幕,与过去告别,再重新回来。 也不知道是哪一刻的电光火石,她突然找到了长此以来,那些彷徨与惴惴不安的最根本缘由。 “现在,应该是你吧。” 说完,谈清梦渐渐垂下头。 可是,很快有轻且柔的阴影笼罩住了她。 “原来,是我啊。”耳边,是宗航的声音。 里面全是听不懂的喟叹。 第二天,曾明薇登门拜访。 早上就谈清梦一个人在家里,她顶着明晃晃的黑眼圈出来,差点没把曾明薇吓背过气。 “昨天你没出什么事吧?” 谈清梦正给她倒着茶,闻言手下一抖,差点把滚烫的水溅到自己手腕上。 “是你?还是他?” 什么你你他他的…… 谈清梦撇嘴:“你究竟要说什么啊?” 曾明薇有些愣,自己先顿了顿,赶紧又仔细瞧过去。 之前看的时候,她就当谈清梦的样子正是因为夫妻俩闹了矛盾,才会生出刚才那句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啊。 可现在呢? 曾明薇明显感觉到,谈清梦的兴致很高,一点儿也不像是她想的那样。 不过,这样便更好了。 “算了,没事。”曾明薇圈起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摸着。 “真没事?”谈清梦把她的手盯了一会儿,突然莫名笑起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我大概找到了点,嗯……那首歌的感觉了。” 提到工作,尤其还是操心许久的工作,曾明薇也跟着振奋起来:“难得。” “我这几天好好练,估计差不多。” “可以啊你。”曾明薇听了高兴,有很好奇,“怎么开窍的?” 没想到,谈清梦的表情却收了一下。 曾明薇嗅觉敏锐,当即脱口而出:“该不会是——” 可话刚开始,谈清梦却咻的一下站起来。 “午饭吃什么?”她语气生硬,颊边仿佛染了些奇怪的颜色。 曾明薇先是一愣,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谈清梦很想要曾明薇别这么八卦,可她实在没什么底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曾明薇确实表现得非常在理。 只不过…… “你现在,要唱歌给我听?”这是昨天晚上,在两人总算开始往家的方向回去时,宗航对谈清梦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细细品味,似乎还有一丝丝的…… 紧张? “不可以吗?”谈清梦歪头看他,身子突然一晃。 然后,不出意外,她跌进了宗航的怀里。 “你——” “你听不听嘛!” 谈清梦调子一拉,顿时让宗航头皮发麻。 可别又像刚才那样…… 宗航面色沉静,脑子里却在难得地胡思乱想,可接着,却听对面轻轻笑了声,不等再问,一对胳膊又架在了他颈边。 而现在,和之前的刻意不一样,谈清梦只是勾着宗航的脖子,眼睛发亮,细细看去,还能隐约见得眼眸深处的闪耀星光。 “你不想听吗?”她的语气有点委屈,“可是如果你不听的话,万一周五我选不上怎么办?”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宗航忍不住松了口气。 “最后问一次,听不听?” 闻言,他也学着拧眉看过去:“请问,我能听到什么呢?” 视线寸寸相缠。 末了,谈清梦嘴边绽开了一抹毫无芥蒂的笑。 “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她轻声说,“我的。” 第1章 尽付情深处(1) 很快,曾远新剧的女主角出炉。 名字一出来,各方媒体都有点惊掉下巴。 倒不是说谈清梦岌岌无名,好歹跟着曾明薇这么长时候,也上过综艺,发过单曲,脸在众人面前倒是隐隐眼熟,但要说一下子在曾远噌的挂上,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网络舆论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哪里来的十八线,该不会是哪位大佬的家属吧?” “曾远老师不是说,这一次会坚持他心中最合适的女主角吗?” “资本市场瞬息万变,曾远一个演艺圈的人,不也得跟着随波逐流?” …… 一群人吵吵嚷嚷,眼看着话题就要往别的方向走,没想到最后却有人来了声平地惊雷。 “喂喂,怎么说着说着就绕到曾远了?你们也够傻的,指哪儿打哪儿啊?赶紧扒皮谈清梦啊!” 不过,关于扒皮一事,谈清梦一时半会儿还没空知道。 她面试结束,就趁着正式进组前那段时间,被宗航带去了国外。 经过之前一番对话,虽然看似什么都没有解决,但两人之间却比以往更加亲密,仿佛隔阂的窗户纸瞬间被捅破。 谈清梦自然感觉到今时不同以往,她很开心,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直到宗航冲她轻咳一声才略略收敛。 只是…… “我不能笑吗?”她把眼横过去。 宗航无奈:“我是想问你,不困吗?” 困? 谈清梦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俩正在跨洋飞行之中,而她,也正经历着生平第一次的商务舱旅行。 “还是休息一会儿。”宗航又道,“等飞到境内,刚好是那边起床的时候。” 谈清梦点头,却想起来:“那……我先把刚才没吃的飞机餐吃了。” 宗航闻言失笑:“怕我饿着你?” 她认真思考,给出答案:“嗯,怕饿得走不动路。” 宗航默了默,突然笑出了声,吸引得一旁经过的乘务员看过来。 “有什么好笑的……”谈清梦生平最怕成为焦点,作势就要一个靠枕过去。 “我是觉得,你不用担心。”宗航抿唇,但眼里的愉快怎么也掩不住,“我背你。” 他口吻认真,就像是“天气真不错”一样寻常,可偏偏说得有力,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讨厌,大家都看着呢! 谈清梦一下子红了脸。 “那个,可以上餐了。”她赶紧叫住乘务员。 乘务员笑着应了,很快过来摆满小桌板。 “您先生真有意思。”乘务员边工作边道,“二位是新婚?”听起来竟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新婚什么的…… “是。”没想到,宗航直接揽下话,顿了顿,又语焉不详道,“算是吧。” 等两人落地巴塞罗那,已经早早有人等在外面接机。 说起来,这一次出行,全仰仗宗航的公事。乐团受邀音乐会,钢琴首席当然要出席,若是放在以前,宗航孑然一人,独来独往,远远看去就是知名钢琴家的风骨,却不想现在乍一露面,行李多了不说,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女人。 女人? 其他乐团成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一个大胆的男孩子出来。 “宗老师,这位……是您夫人?” “嗯。”宗航点头,转身对谈清梦介绍,“罗晏,小提琴。” “你好。” 罗晏小心翼翼伸出手,只触了一下就赶紧缩开,脸上却持续挂着腼腆的笑意。 这是不敢又欣喜的意思? 谈清梦摸不着头脑,看向宗航,后者则清了清嗓子:“大概是,一直想见你。” “见我?” 宗航但笑不语,自己先推着行李车往外去,谈清梦呆了一会儿,也忙跟上,不过刚迈出几步,却听身后传来几声笑,为首最忍不住的,就是刚才的罗晏。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结果正见到罗晏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谈清梦凌乱了。 下榻的酒店在市区,宗航自己升了套房,径自拉走谈清梦,又惹得其他一众人啧啧称奇。 等关上房门,谈清梦终于忍不住了,问他:“你和他们提过我?” 多稀奇的问题啊。 饶是宗航再淡定,也在眨眼间诧异了一下:“为什么不提?” 谈清梦的脸皱成一团。 宗航看出她纠结,走过来,往她脸颊边摸了把:“是明薇?” “……啊?” 他无奈一笑:“看你这反应,应该和她有关。” 语气是陈述的。 谈清梦顿时惊悚:“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却见宗航当即眉头一挑:“还真是。”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神漂移,只想捂脸。 完了,被套话了。 只不过,谈清梦还来不及想象曾明薇怒气横生的脸,便感觉对面竟出乎意料地静了下来。她重新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宗航的脸色…… 也有些游移不定? 咦? 谈清梦顿时来了精神,聚精会神只盯着他看,热切得仿佛随时都灼上一个窟窿。 宗航开始还硬着头皮顶了顶。 然后…… “好了。”他曲起手指,虚虚碰了下唇,“说起来,确实和我有些关系。” 但凡话一说开,其他种种便顺理成章。 当初曾明薇得知宗航要娶谈清梦的时候,最开始是高举反对大旗,原因倒令人哭笑不得,不过是因为当初谈家大张旗鼓要把谈清梦塞给宋泽。 宗航告诉她:“她与谈家没什么关系,只是户口本上占个名额,你要真怨,就该找谈思玖和周珺算账。” 可曾明薇说:“就看母女俩那德行,谈清梦能好到哪里去?” 这样一来,也把她们俩见第一面就不愉快的理由,给解释了。 曾明薇不喜谈清梦,宋泽也因为之前谈家所为,对谈清梦同样抱有成见。 可宗航的婚事又岂是能被他们左右的呢? 不过结婚前,出于友情考虑,宗航也确实与这两位聊了些时候,最后达成共识,所以等婚后再见,就算心里再有什么疙瘩,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全摆在表情和言语之间了。 “你都说了什么?”谈清梦听完还是好奇。 谁叫宗航言简意赅,到关键点交涉那儿,几个字就掠了过去。 “想知道?”他眼眸深深。 谈清梦完全没注意对面脸色已经不大对了,心心念念地还是刚才未完待续的谜团。 “对啊,要说就干脆一口气说——啊!” “完”字堵在嗓子眼,倏然化作一声尖叫。 同时发生的,是目光中的天旋地转。 “这么想知道?”耳边,那人还轻声问她。 过分了,过分了! 谈清梦仰面躺倒在床上,拿眼瞪他。 宗航却不以为意,一胳膊挡在她腰后,一胳膊撑在她身侧,脑袋微微斜了些,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嗯?”偏偏,他还又凑近了。 瞧瞧这股得意劲! 谈清梦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笑起来:“对啊,我想——”说话间,她突然身子一弹,毫不犹豫地勾住宗航脖子。 然后,把脸凑得极近。 “……知道。”谈清梦几乎贴着宗航耳朵,呢喃声缓缓喷出来。 还顺带附赠几声轻笑。 笑过之后的结局有点惨,并且十分不合常理。 第二天起床,谈清梦浑身酸疼,宗航还十分体贴地问要不要帮忙拿早饭。 “不要。”她外强中干地拒绝。 可一进餐厅,谈清梦就后悔了。 原因无他,罗晏眼神没遮掩住,被她发现自己脖子上留下了宗航昨晚的战绩。 又窘又想打人。 不过,罗晏大概察言观色到了,不等谈清梦情绪再来一波,赶紧端了碗加料酸奶过来。 “味道很不错的,尝尝吧。” “谢谢。”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顿了顿,“是很好吃。” “那就好。”罗晏松了口气,在对面坐下,“宗老师吃什么?” “……不用管他。”谈清梦动作一滞,莫名就咬牙切齿,“他胃口好。” 可不是么,“胃口”相当好,叹为观止。 这句话,罗晏品不出深意,便跟着笑了笑。他有些饿,手不停地拿黄油抹土司,可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时不时就溜到了谈清梦那边。 “宗航怎么和你们说我的?”冷不丁的,谈清梦突然开口。 罗晏肩膀一抖。 “哎呀别怕,我就是随口一问。” “啊……这个……” 支支吾吾。 谈清梦心里叹气,只好自己先道:“我看昨天你们好像都认识我?” 罗晏闻言,缓回来:“不算……认识。” 她挑眉。 罗晏想了想:“宗老师也不常提……” “不常提?” 罗晏赶紧摆手,一脸“我可没说都是你脑补”的表情:“宗老师不是一个喜欢谈私事的人,但结婚是他自己说的。” 自己说? “也就是提了提,我们问他是和谁,他也不说,就是……”罗晏话到一半,瞅了谈清梦一眼,小小声道了句,“一直笑。” 笑? 谈清梦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正要再刨根问底一番,结果就见罗晏脸色陡然一变,然后迅速窜着站起来。 “宗老师!” 然后,谈清梦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在讲什么?”瞬间,声音漫不经心地飘过来。 吃不了多久,罗晏便找了个借口溜掉。 谈清梦看着他明显张皇的背影,没忍住吐槽:“你们真是同事关系?” 看起来,倒像是真正的师生。 “说是师生也没错。”宗航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笑了笑,“他是我那所学校的学生,天赋不错,就进来了。” “真厉害。” “当然,不如我。”没想到,宗航顺嘴便道。 谈清梦噗地笑出来:“还比上了。” “那是,毕竟刚才你们一直在聊。”宗航光面堂皇地点了下头,话锋一转,“都聊了些什么?” “聊你啊。” “和他聊我?” “不然呢?” 宗航定定看她,半晌掀唇:“哼。” 谈清梦一愣,突然感觉到有趣。 她莫名想到了飞机上,乘务员的那声“新婚”。 当时,宗航回答“算是”。 而现在,她却觉得…… 四舍五入,还真可当作,是了。 第1章 尽付情深处(2) 遗憾的是,宗航的陪伴仅限于抵达巴塞罗那的前两天。 谈清梦明白他公事在身,也不多做矫情,只笑着将人送走,可转回来又有些皱眉头。 现在天气渐冷,算不上是出游的好时机,恐怕呆在酒店才是最好的选择。 呆酒店啊…… 哦对,还有曾远的音乐剧需要准备。 她又歪头想了想。 咦? 谈清梦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要是放在往常,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无论她人在哪里,曾明薇好歹也会传来些消息用来提醒,怎么现在…… 她赶紧打开手机确认。 没错,曾明薇的对话栏里静悄悄的。 这一路过来,因为有宗航的关系,谈清梦压根就没空理会社交媒体,眼下空了,这些不同寻常的端倪忽然就充斥了她的所有心思。 不对劲。 谈清梦默了一会儿,又去打开微博。 “嗯?”她看着界面一愣。 竟然…… 登不上去? 谈清梦先以为是自己哪里操作失误,赶紧又按章程来了一遍,结果这一次显示得更彻底…… “密码错误?”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密码,错误? 谈清梦第一反应是微博被盗。 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可能。 且不说她的防盗措施还不错,再者万一真被盗了,曾明薇怎么着也会过来告知一下。 于是,谈清梦赶紧给曾明薇发了个消息。 曾明薇回得倒很快:“你飞西班牙的时候,有个合作方找过来,说要发点东西,我就用了你的微博。” 一串语音下来,还是曾明薇式的口吻。 可这是换密码的理由吗? 谈清梦问过去,等了一会儿,曾明薇的消息才姗姗传来。 这一次,是文字。 “觉得密码太简单,就帮你换了。” 谈清梦看了几眼,果断拨打语音。 曾明薇倒很快接通。 谈清梦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真是觉得密码太简单了?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曾明薇默了默:“以前看你用得还可以,就没提。”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谈清梦可不信曾明薇不知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自己用了,认为还是需要换一换?”她先帮忙理清思路,然后,趁曾明薇连连应声之际,却话锋一转,“你觉得我会信?” 曾明薇愣了:“清梦——” 谈清梦叹了口气,打断她:“明薇姐,你真的很反常。” 反常到不用动脑子,就能发现诸多漏洞。 曾明薇半晌无语。 谈清梦也静了一会儿,最后道:“我去找回密码好了。” 开玩笑,曾明薇能从她的邮箱找密码,难道她就不可以直接从手机上拿回来吗? 谈清梦想着,准备挂断电话。 “等等!” 她停下来。 “你看了……别往心里去。” 什么意思? 谈清梦直觉不好。 “其实……之前你上了几次热搜,宋泽那边帮忙压下来了,不过微博底下的评论还在,你随便看看就好。” 说完,曾明薇就把密码发了过来。 谈清梦不假思索,复制,输入,微博界面映入眼帘,她直接点进最新那条微博。 嗯,从某种层面上看,曾明薇倒也没有说谎,如今置顶的微博确实与合作方有关。 只不过…… 谈清梦的目光凝在下方评论。 点赞数最多的内容,无关广告,也无关她本人,而是…… 就是看不惯XXX: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哦,黑历史都被删掉了,不过你以为我们都会忘记吗? 黑历史? 与曾明薇结束通话后,谈清梦陷入沉思。 她这二十多年,能称得上是黑历史的,大约也只有年少时在陵州的那段日子。 可问题在于,那些事情,不都在周珺的授意下,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吗? 难道是说…… 谈清梦抽了口冷气。 对她做出这件事情的…… 究竟是周珺,还是谈思玖? 宗航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深秋时节,巴塞罗那的天黑得早,他带谈清梦出去吃了个便饭,可谈清梦明显心不在焉,吃完没一会儿,就问他什么时候回酒店。 “怎么了?” 谈清梦这才发觉自己好像做得哪里不对,赶紧笑道:“不是说在外面别待太晚吗?” 宗航眼光扫过:“谁告诉你的?” “就一些新闻,不对吗?” “没错是没错,不过我想问的是——”他顿了顿,“你。” “我?”谈清梦下意识摸了把脸。 没办法,谁叫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嘴角咧得有些累了呢? “出什么事了?” 谈清梦摇头。 见她不肯说,宗航倒也不多问,还是贴心地与她一同回了酒店。 两人刚进酒店大堂,迎面与罗晏等人撞上。 “宗老师?”罗晏叫得很大声。 然后,一群本来闲聊的人顿时没了动静。 宗航好像没看见,只是问:“这么晚还出去?” 罗晏说:“嗨,我们几个想看看这边的夜生活。” “这边比其他地方要热闹,确实值得看看,不过要注意安全。” “我们也不会呆很久的。”罗晏赶紧侧身,“宗老师,你们先走。” 宗航点头,带着谈清梦往里走。 只是,在经过罗晏身边的时候,谈清梦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她下意识看过去,正好与罗晏的眼睛撞在一块。 罗晏的目光,骗不了人。 探究,惊讶,还有一些些的…… 茫然。 谈清梦心里一紧,再看向其他人,果然,他们也有着与罗晏一样的目光。 甚至,比罗晏更加不遮掩。 谈清梦没有与宗航说起这个发现。 乐团演出即将开始,于情于理,她都不该以私人原因给他增添烦恼。 更何况,这原本就是她自己的事情。 演出当天,宗航早早离开酒店,谈清梦在与他如常挥别之后,转头就去联系曾明薇。 “这段时间,还发生过其他事情吗?” 曾明薇疑惑:“没有。” 谈清梦舒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对于有些事情而言,周珺还不算没有脑子。 “清梦,你要我查谈家,为什么?” 曾明薇指的是上次聊完,谈清梦给她发的一些语焉不详的消息。她并没有直接说出猜测,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嘛…… “宋泽那边合作怎么样?”谈清梦不回她,只是问道。 “……不确定。” “嗯?”可不像曾明薇的作风。 果然,曾明薇叹了口气:“要说奇怪吧,他们本来就微妙,要说不奇怪吧,合作都走了这么久,现在出岔子……” 哦,谈清梦懂了。 “……反正玖闻现在也嚣张,就这么着吧。” “你不担心?” “我担心有什么用?光你一个就够我忙活了。”曾明薇继续叹气,“对了,你给我句准话,现在这些事情,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瞧,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谈家上边。 说实话,谈清梦其实很犹豫。 归根结底,那些矛盾不过是她与谈家的私事而已,一般不会上台面,也没必要剖到大庭广众之下。 可谁知道谈思玖发疯起来会怎么做? 关于这一点,谈清梦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确实有些事情,但……”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主动去说吧。” 他们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谈清梦本来还担心曾明薇会继续问下去,结果…… “哦,你也别告诉我。”电话那边,某经纪人当机立断,“既然觉得不好说,就算了。” “诶?”曾明薇似乎笑了声:“你都讲得这么清楚,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你知道?” “别见怪,以前被拜托带你的时候,查过一些。” 谈清梦倒如释重负了:“不早说。” 曾明薇则道:“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家的事情,是他们不地道,你没有错。” “……嗯。” “我这边再注意一些,如果发现了其他东西,再和你说。” “好。”谈清梦应下,然后跟着微笑,“谢谢。” 烦心事算告一段落,两人便赶紧又说了些正经工作上的安排。 不过,临挂断电话,曾明薇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 谈清梦微微一顿,以为会再听到什么岔子。 可很快的,耳边只是传来一句愉悦的叮嘱:“晚上开心点哦。” 她一下子愣住。 等等,这揶揄的语气是怎么个情况? 晚上,乐团演出准时开始。 与年初的新年音乐会不同,这一次谈清梦拿到内场票,坐得绝对靠前又居正中,将宗航的动作尽收眼底。 整场演出尽善尽美,最后,因在场观众一再鼓掌,还新增了返场。 谈清梦感觉,自己身边应该坐着专业人士,凭她那三脚猫的外文水平,也能听出对方对宗航的溢美之词。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与有荣焉,心里兴奋地砰砰直跳。 演出结束,乐团全体向台下致意。 谈清梦也跟着站起来,拍着手,说出了那个词。 “Bravo!” 也不知道宗航是不是真听到了,反正她话音刚落,台上的那个男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目光直直投射过来。 而她清楚,他就在看她。 按照习惯,演出圆满结束,总归会有个庆功宴之类的活动。 主办方定了家酒吧,宗航让其他人先去,自己则在剧院门口等谈清梦出来。 “宗老师,你该不会是想逃吧?”罗晏问。 宗航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嗯?” 罗晏瞬间怂了:“啊哈哈哈,那你慢慢等,我们先去。”他说着,往台阶下走了几步,却又很快折返回来,“宗老师,其实……” 宗航定定看他,眼里没什么情绪。 见状,罗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消失了:“您夫人她——” “无妄之灾。” “啊?” 宗航却只是盯着他,直到罗晏渐渐站不住了,才悠悠收回视线。 “她很好。”他道,“只是有人不愿意她好。” 罗晏讪讪地接不住话。 “你去吧。” “那您——” “如果这是你们的真实想法……”宗航勾起唇角,“好好放松,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转过身,笃定一样的,看向台阶上方。 “还要听多久?”宗航问。 然后,谈清梦提着裙角,徐徐下来,与他视线持平。 “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呢。”她微微笑着,冲罗晏点了点头,又转回来,“原来早发现我了。” “奇怪的话?” “大概是……夸我之类的?”她与他十指紧扣。 这一次,宗航失笑,摇着头,带着谈清梦往街道走去。 两人渐行渐远,罗晏呆在原地,远远的,勉强有一句些微可闻的内容传到耳边—— “音乐剧拭目以待,宗夫人。” 第1章 尽付情深处(3) 几天后,乐团一行载誉归国。 谈清梦与宗航坐的是商务舱,飞机落地后可以第一批出去,不过两人刚跨上廊桥,谈清梦刚连通的手机就一声声地震动起来。 奇怪,平时也没这么多人找啊? 谈清梦狐疑地去点手机,微信和微博自不必说,可分分钟不断进来的短信又是几个意思?她还来不及想明白,眼前手机突然卡出了错屏,眼前半打开的陌生短信就这样张牙舞爪地摆在她与宗航面前。 “敢欺负秦曼小姐姐?去死吧,贱人!” 秦曼? 谈清梦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宗航,结果后者直接把手机给抽走了。 “该换新了。”宗航说着,当着她的面强行关了机。 不过,谈清梦也没有阻止他。 “现在我们去哪儿?” “稍等。”宗航做了个手势,拿手机拨电话,嗯嗯几声后挂断,然后又冲她道,“宋泽在等我们。” 宋泽也来了? 谈清梦直觉事态不对。 “那明薇姐呢?” “他们在一起。”宗航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又说,“别担心,我带你去找她。” 什么叫……他带她去找曾明薇? 谈清梦满头雾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不过很快,谈清梦就知道了。 等两人快到接机口的时候,宗航停下来,指了指手边卫生间:“进去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猛然间反应过来:“你是说——” “嗯。”宗航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谈清梦有些放心,便转过身往那边去,不过走了几步,身后宗航又喊住她。 “清梦。” 她回头,带着点不解问:“还有其他事吗?” 宗航笑了笑:“没事,注意安全,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定了好几秒钟,仿佛很舍不得的样子。 “过会儿见。”最后,他挥了挥手。 卫生间里,曾明薇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在。 见到谈清梦,曾明薇着急了好几个小时的脑门儿总算放松了些。 “快点换衣服。”她来不及多说,直接递过去一个大包。 “换衣服?”谈清梦吃惊。 “现在没时间和你说,反正你记得,换完之后等大概五六分钟再出去。包里面有新手机,你直接拨上面宋泽的电话,我们停车场见。” 曾明薇劈里啪啦一顿说,谈清梦除了听还是听,只有在最后被推进隔间的时候,才趁着最后一丝空隙转过身。 “究竟出什么事了?” 她的表情无辜又真诚,曾明薇看在眼里,心里一下一下地重重叹气。 “你别问了。”曾明薇说,“等上车全告诉你。” 谈清梦还能怎么开口,只有点头了事。不过,等开始换衣服没多久,却听从外面传来一阵明显不大正常地喧哗声,隐隐约约的,仿佛还有人在高喊她的名字。 刹那间,脑中电光火石一闪,造成手机卡屏的短信,宗航欲说还休的表情,还有曾明薇语焉不详的解释,通通连成了一条线。 而延伸出这条线的沼泽,来自她在国外就早有论断的那个人。 谈思玖。 谈清梦出接机口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不过她还是不敢多呆,摸了摸口罩就往停车场走。 “刚才那女的谁啊?又戴墨镜又戴口罩的,是哪个明星吗?” “听说是个唱音乐剧的,有点小名气吧。” “这年头有名气不容易……不过,我怎么听到还有人在骂她?” “哎呀,这些明星的弯弯绕绕哪个搞得清楚,还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说话的两人渐渐走远,谈清梦收回视线,把刚才可以放慢的步伐重新加快。 刚才接到短信消息,曾明薇已经上车了。 这一次的四人碰面,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大一样。 宋泽将车开到自家小区的停车库,做贼似的左看右看,才招呼其他三人出来。 “赶紧赶紧。”他按下电梯,等全部进了家,锁好门之后,才像谈清梦认知中的那样,很丧气地叹了一声。 然后,曾明薇一巴掌拍他头上:“你干嘛啊?” “我不该叹气吗?”宋泽使劲瞪谈清梦,“看看你干的好事。” “关清梦什么事啦!”曾明薇又是一巴掌,“你自己没稳住玖闻别怪人家。” 谈清梦无端被点到,又听了两句针尖对麦芒的话,顿时有些坐不住。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插上嘴,“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两人异口同声。 “说好回来就告诉我,现在也不说……”谈清梦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宗航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事情的开始本来很简单。 曾远新剧即将排练,这次他换了宣传,对方工作伊始,便拿了男女主角的面试视频放到网上,结果没想到引起轩然大波。 会声讨的是来自秦曼粉丝。 据曾明薇解释,玖闻为了捧秦曼下了大力气,想着趁上次的音乐剧余热再与曾远开启一波合作,结果没料到曾远拒绝得十分坚定。 “叔叔也没直说什么,哪想到玖闻直接做文章。” 当然,玖闻不好直接踩曾远,就顺理成章选了成为女主角的谈清梦。 谁叫谈思玖越发看她不顺眼呢? 谈清梦十分无语。 “我的面试可没问题。”她对宗航道,“曾老师他们都夸了。” “嗯,能让他们都夸不容易。”宗航点头,看了眼宋泽,“现在呢?” “现在?玖闻大概铁了心要让谈清梦黑吧……”宋泽苦恼地摸了摸下巴。 “其实,我倒觉得黑也不算一件坏事,好歹知名度上去了。”曾明薇接口,“不过,接下来就要看我们怎么把握这个——” “不好。”宗航直接打断她。 嗯? 三双眼睛齐刷刷朝他看过去。 “玖闻不会让我们动作多久。”宗航双腿交叠,说话间,曲手敲敲膝盖。 “你又知道了?”宋泽差点跳起来。 宗航却只是望着谈清梦。 “你说一回来,怎么就有这么多事呢?”他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是微笑。 谈清梦总觉得,她与谈思玖,估计非要来个你死我活的争端才肯罢手了。 进组第一天,曾明薇把人送去排练地点,没想到记者多得实在超乎想象。不过,谈清梦倒摆出相当淡定的神情,什么也不说地就往里走,至于会在报道里留下什么言语,就靠曾明薇去周旋了。 谈清梦来得早,曾远却来得更早,两人打上照面,不等谈清梦开口,曾远便率先招呼了句:“还好吗?” 这声问的意义涵盖了很多层,她笑了笑,只截取了最表象的意思回道:“希望不辜负您的期待。” 曾远笑,也不戳破,转身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不过几分钟后,又回过头。 “这次的音乐有惊喜哦。” 惊喜? 直到谈清梦结束初次排练,都没能找出来哪里惊喜。晚上回家,她把这句话告诉了宗航,宗航嗯了声,好像不是特别感兴趣。 “你说我能顺利排练完吗?”谈清梦一面盛饭一面说,“你是没看到今天那边记者,一个个恨不得朝我扑过来。” 宗航想了想:“明天我送你。” “嗯?”谈清梦一愣,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送?” 她转过身,举着饭勺,愣愣地看着这个依旧面容温和的男人,他仿佛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刚说了一句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你也被拍到了呢?” 宗航奇怪:“会有影响?” 当然会有。 谈清梦微微张着嘴,样子有些傻气。 宗航看不过眼,过去拍了拍她:“回神。”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谈清梦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要和我一起趟这趟混水吗?” 拜托,宗航一向低调,万一这次不小心中招,谁知道网上会衍生出什么言论? 可宗航听了抿起嘴,神情不悦:“趟浑水?” “难道不是吗,你——”谈清梦话没说完,却惊讶地瞪大眼睛。 而宗航正伸出手,把她脸颊掐出了小小的凸起。 “我心甘情愿。”然后,他低声道。 不过,谈清梦是不会让宗航冒险的,她甚至婉言谢绝了曾明薇的帮助,开始一个人前往排练地点。 本来一切都很风平浪静,谈清梦几乎以为幕后就要知难而退,可惜,对方却远比她想象里要执着得多。 这天下午,谈清梦排练结束,照旧走去停车场。门口站着三三两两的记者,她只当和平时一样,正要目不斜视地从中走过时,就听身边传来一句很大声的质问—— “请问,你知道你面试唱得所谓原创歌曲,是抄袭的吗?” 抄袭? 谈清梦猝然停下脚步,直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记者们要的就是她这样反应,一窝蜂涌上去,把她层层围住。 “请问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曾远老师一向注重版权,你有想过欺骗他的后果吗?” …… 不知不觉间,话筒堆在眼前,谈清梦愣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所有言语。 抄袭?怎么可能是抄袭? 她茫然着,直到被曾明薇从人群里拉出来。 “对不起,暂时不方便回答问题。”曾明薇环住谈清梦,眼刀一片片地往身边剜去,“有任何采访需求,请提前预约,否则我将出具律师函。” 一听说要与律师函扯上关系,很多人开始偃旗息鼓,曾明薇松了口气,拉着谈清梦往停车场走,结果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句近乎声嘶力竭的叫嚷。 谈清梦听出来,这是刚才那个以“抄袭”之名叫住自己的人。 “所以,谈清梦小姐,你默认是抄袭了吗?” 刹那间,曾明薇突然感觉到,身边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情绪,一下子窜了起来。她来不及阻止,况且,她也压根就没预料到会需要阻止。 “我否认。”谈清梦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里有一种濒死的决然,“这是诽谤。” 第1章 尽付情深处(4) 曾明薇有些被吓到,也大概从中嗅出了什么不对劲 可又有什么用呢? 谈清梦说完就走,竟是连一句解释都不留下,她只好认命,回去不过一会儿,网上相关报道便甚嚣尘上。 谈清梦回家后就闷在书房,等宗航得到消息踏进家中,正听到几下断断续续的钢琴乐声。 “回来了?”谈清梦抬起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他。 那一眼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却是莫名地叫人心里一动。 “你……” “哦,你听说了吧?”谈清梦讲视线重新投回谱架,上面空荡荡的,而她却专注凝神,仿佛唯有她自己能看出上面端倪。 “我听说了。” “我没有抄袭。”谈清梦喃喃道,“他们说的不对。” 她真的很想全部说出来,可没有证据,别人只会笑她垂死挣扎。 再说,幕后既然能来这一手,估计也早就对她的说辞做了万全准备,除非帮腔的是位绝对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佬,恐怕这一次,她只能让自己陷入死局之中。 谈清梦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可笑又可悲,好不容易看到人生的新机遇,却总有人压根不想要她好好过完这一生。 好累。 谈清梦死死抿着唇,陷入似乎无可回寰的深渊。 直到被人在眼前挥了挥手。 “既然不是,那就告诉他们。”她耳边有声音传来,沉稳有力,“有我在,你还怕什么呢?” 怕? 谈清梦陡然一愣,转眼看过去的时候,宗航正与她视线相交。 “嗯?”他伸手,覆在她脸颊边,“还是说,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谈清梦眨了眨眼。 “开玩笑。”宗航却慢悠悠摸了一把,唇角微勾,“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 做……自己想做的? 谈清梦还是有些愣神,不过看到宗航似乎有要走的架势,赶紧开口:“不是——” 宗航顿时看她。“……我只是在想——”谈清梦小声道,“他们应该做了很多准备,可我什么也没有。” “没有?” “对啊,就算我说不是抄袭,也没有证据。”谈清梦还真的算起来,“现在自证清白,至少要给出工程文件吧?” 可这首歌又不是她写的。 “所以啊……”谈清梦长长叹了口气,“估计会叫你失望了。” 只是,对方的回应却并不在意料之内。 “万一呢?”宗航竟笑了笑。 如谈清梦所言,第二天一大早,有关她的不利消息便在网上扩散开去。 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编造,可看热闹的人并不会在意真伪,一时之间,有关谈清梦的各色关键字在热搜榜上排了一长串。 当然,抄袭还是位列榜首。 谈清梦这边毫无动静,结果到了下午,便有另几个关键字杀出重围,空降热搜榜第二位—— “#秦曼回应#”。 这是来自今天的某珠宝品牌活动通告,视频里,身着浅色礼服的秦曼楚楚动人,在听闻记者近乎犀利的提问后也不改和煦笑容。 “不好意思,我并不是特别了解。”秦曼轻言细语,“最近在准备一部电视剧,实在没有时间看网上的言论。” “那对于顶替你的谈清梦——” “我不太认识她,不过,我相信曾远老师。” 至于相信的究竟是什么,秦曼只留下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便随经纪人匆匆离开。 而再晚些时候,记者联系到了玖闻现在的负责人谈思玖,得到了一个重磅炸弹。 “谈清梦是我的姐姐不假,但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面对镜头,谈思玖摆出一副与秦曼完全相像的微笑模样,可说的话却比秦曼还要毒辣三分。 “事关家事,没什么好说的。”她微微仰头,目光穿透屏幕,似乎在向谈清梦示威。 不出所料,谈清梦的社交媒体再次瘫痪。 说实话,她有想过这一天,但没有料到会来得这样快。谈思玖自爆家门,想要的恐怕远不是为秦曼出气。 “怎么办?看来我的风评越来越糟了。”谈清梦拿平板刷了一串留言,对从书房出来的宗航道。 宗航正在为接下来的国内演出做准备,虽然很忙,但闻言后也自动走到她身边。 “给我看看。”他说。 谈清梦乖乖照做。 宗航一目十行地扫下去,很快皱起眉头。 谈清梦看向他,抿着嘴沉默。 宗航很快抬起头:“稍等。”他说完,也不把平板还回去,直接掏出手机找了个人。电话迅速被接通,不等对方开口,他便道:“按我说的做吧。” 也不知道电话那边回了些什么,宗航的眉头皱得更深,但他依旧坚持地告诉对方:“按我之前说的做。” 然后,他摁灭手机。 从始至终,谈清梦都在一边静静等着,直到宗航重新看过来。 “你刚才的意思……”她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片刻后,露出一抹仿佛放弃的笑,“算了。” 不管怎么样,能将问题解决掉,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谈清梦这样想着,准备伸手去拿平板,结果宗航直接把手往后一背:“干什么?” “还我呀。”她莫名其妙,“我还要用。” 宗航眉眼沉沉,也不吭声,就这样盯着她。 见状,谈清梦更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手僵硬地伸在半空,不知道过了多久,却见宗航那边突然一动,然后,不等她作出反应,便眼睁睁看见宗航朝她俯下身。 “不问我?”声音在耳边响起,细细听起来,好像还……、 带了些委屈? 谈清梦目瞪口呆。 要说宗航故意做什么也不是一两次了,但哪次不是她乖乖败下阵来? “你……”谈清梦咽了下喉咙,“问什么?” 宗航摆正了脸,又看了一会儿,才对着她道:“问你想问的。” “我……听你的就好。”谈清梦小声说。 她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没想到…… “那我叫他们停止。” “喂!” 宗航停下拿手机的动作:“嗯?” 谈清梦哭笑不得,不过循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再加上昨天那语焉不详的几句话,突然令她睁大眼睛。 “你是说夜白?” 这下子,宗航眼里有了浅浅笑意,从善如流地把平板还给她。 “看吧。” 她迫不及待点进微博页面,然后便呆住了。 其实,从被发难开始,谈清梦一直做有一种准备。 最好的结果,就是能拿出有力证据驳倒“抄袭”指控,可她知道这很难。那首歌是夜白的曲子,就算她去问夜白要,夜白也不一定会留档,况且,她也实在不愿意把一个无辜的人拖入漩涡之中。 于是,寻求机遇自保,就成了谈清梦的唯一选择。 可现在…… 谈清梦死死盯着屏幕,上面,属于曾明薇的官方号放出了一段音乐工程,并艾特了…… 夜白。 “你是怎么找到的?”她问得很小声,任谁听见,都会觉得这该是一句早已心知肚明的疑问。 宗航也正是这样做的:“你不知道?”他反问。一瞬间,无数隐隐的端倪连接在一起,让那条本来就在脑海里存疑的线渐渐明晰。无数次与夜白在网络上的对话,然后由无数次巧合地让宗航的情绪掀起波澜,直到最后,她未曾告诉宗航自己即将面试曾远的音乐剧,可宗航的样子却是早已知道。 “你……”谈清梦张了张嘴,可倏然开朗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而宗航的动作更是直接得多。 谈清梦任他从自己手中再次抽走平板,瞧着那双惯于在黑白琴键上飞舞的手,退出她的登陆账号,接着,熟练敲下一串陌生邮箱。 不,也不陌生,邮箱尾缀,就是当年谈清梦混迹的论坛。 她下意识摒住呼吸,视线上移,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个名字。 夜白。 正主的出现不仅让玖闻猝不及防,也令本就摇摆的吃瓜群众倒戈相向。 在宗航以“夜白”的名义转发曾明薇的微博不久后,网上突然开始传起当初秦曼为出演曾远的音乐剧、硬生生取代当时毫无名气的谈清梦的消息,虽然来源匿名,但两人面试视频做不得假,一旦放在网上对比,不过眨眼功夫便自有论断。 “天哪。”谈清梦直觉自己可以歇口气了。 宗航瞥她一眼,淡淡道:“别太放松。” “啊?” “谈思玖既然敢做,未必没有后招。”宗航似乎想到什么,眼神里多了些嫌弃。 谈清梦默了默。 如宗航所说,玖闻的反扑在不久后到来。 因为有宋泽的帮助,曾明薇才会在谈清梦一事上轻松不少,可这一次,玖闻直接越过谈清梦,在安达的资金链上动了手脚。 风水轮流转,曾经需要仰仗安达的玖闻,如今扬眉吐气,踩上重重一脚。 宋泽当即就怒了。 而因为周珺授意,谈思玖招摇送来一纸合约,与玖闻合作,彻底放弃曾明薇一派,否则…… “你觉得我会同意?”宋泽差点笑出声。 谈思玖拨了拨卷曲的长发:“小宋总,你可以试试。” 她毫不顾忌的样子,气得曾明薇差点冲上去,偏偏不能轻举妄动。 “哦对了,麻烦明薇姐告诉谈清梦一声。”谈思玖继续笑了笑,“我是不可能放过她的,要她趁早想清楚。” 想清楚,想清楚什么? 谈思玖听完曾明薇的转告,一头雾水。 “不用管她。”还是宗航言简意赅。 宋泽在旁心有余悸:“你家这个——” “她们没关系。” 宋泽被宗航的打断差点爆发心脏病,好半天才压下来:“行吧行吧,不管有没有关系,反正人家是把你视为眼中钉的。” 很奇怪吗? 谈清梦默然,只能无奈将很久之前的那档子破事大概讲了讲。 宋泽果然咋舌。 “那怎么办?”他看向宗航,“不管那个疯子,我这边恐怕会吃力。” 宗航却眯了眯眼:“你还有一张底牌。” “嗯?”宋泽与曾明薇面面相觑。 只有谈清梦读懂了他的意思,可她瞬间就从站起来:“不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的。”宗航简单道玩,对宋泽指了指自己—— “我。” 第1章 共满船清梦(1) 因为谈清梦的反对,宋泽暂时没有采纳宗航的建议。 但时间不等人,不久之后,玖闻与安达,这两位曾经的伙伴,爆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拉锯战。 这个消息先由陵州本地媒体刊登,自然是站在玖闻的立场,对安达炮制了一番黄世仁似的过往,气得宋泽差点摔桌。 而这一次,曾明薇也无暇分身,因为谈清梦那边突然出了岔子。 其实,谈思玖的操作很叫人看不懂。 要说她针对谈清梦吧,随便警示一下安达就好,没必要把人家往绝路上逼,而要说她确实想从安达那儿挣一口气吧,可为什么非要做出一副要谈清梦绝无翻身机会的姿态呢? 对此,曾明薇费解,谈清梦更费解。 但这并不是现在她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谈清梦从来没被记者这样围追堵截过。 她不过是趁排练结束去买杯咖啡,突然一群记者涌上来,为首的直接拿出一张图片。 “请问你认识郝先生吗?”对方问。 谈清梦一愣,刚要说不认识,结果目光往图片一扫,表情顿时僵住。 “请问……”对方见状,笑起来,继续问,“对于当初伤害郝先生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伤害? 谈清梦一阵错愕,紧接着便有一股怒气哽在喉头。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的笑容,有一口让人厌恶的黄牙,合租施暴不成,他又带着行李上门诋毁她,最后被宗航轰出门去。 而现在,他竟然敢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地表示…… 受伤的只有他。 被翻旧事已经很叫人着恼了,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谈清梦在陵州的过往,此后桩桩件件,曾经隐匿消失的少女时代,终于被迫重见天日。 “没想到她居然是这种人……” “我的天,亏我还一度觉得她是女神……” “呸呸呸,路转黑不解释……”而在这些言论之中,大家渐渐发现,原来谈清梦曾出身陵州名门,却因难以启齿的缘由败走他乡,而后又被莫名捧起,真是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很快,她的所谓事迹以点成线,很快成了当下最热门的谈资。 关于这一切,曾明薇猝不及防,因为此时不仅谈清梦深陷舆论,她自己也有一笔烂账被重新翻出,什么靠男色上位等诸多传闻,在添油加醋的加持之下,简直堪比限制级大片。 于是,网上吃瓜群众纷纷哗然,怨不得谈清梦有重重黑历史,原来曾明薇也不是什么好鸟,果然沆瀣一气。 谈清梦被彻底扰乱了排练。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觉得网上争论不过是秦曼那边的小动作,到后来,尤其是当谈清梦被爆出曾有过那样伤风败俗的事迹之后,有些人的眼神便不对劲了。 这种感觉很明显,谈清梦不能欺骗自己看不见,波动的情绪终于影响了工作,她用一种更惨烈的承受方式,来重新品味曾经的种种痛楚。 曾远倒什么也没说,现场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要求,甚至有时候比之前更甚。 “你不记得你的人物了吗?”在谈清梦又一次卡顿后,曾远终于拍案而起,“谈清梦,你怎么回事?” 曾远言辞冷冽,她不敢说话,垂头等待接下来的暴雨洗礼。 没想到,曾远却话锋一转:“还有你,你们。”他指向其他几人,“眼睛刚才看哪了?心思不在的话趁早滚蛋。” 平心而论,曾远严苛归严苛,但很少说重话,如此这样大张旗鼓一来,现场顿时噤声,还是杜奉戈看不过眼,赶紧出来打圆场。 “好了,先休息十分钟,都醒醒脑子。”他道完,目光投向仍是垂头的谈清梦,然后,与曾远无奈对视。 谈清梦去了趟卫生间。 她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后,她试图牵起嘴角,可扯了又扯,终究颓然放弃。 好累…… 谈清梦看了眼搁在手边的电话,心里想了很多次要不要拿起来,随便摁下一条短信,内容或许无关自己纠结的心,只要能确保宗航能收到看到就好。 但她不想这样自私。 谈清梦知道,这些天以来,宗航只会比她更累,她不想让他再来挂心自己,毕竟,这原本就是她的遗留问题。 “你可不能倒下。”谈清梦对镜子喃喃道,“谈思玖想打垮你,但你不能让她得逞。” 就像很久之前的那样。 谈清梦叹了口气,开始低头洗脸。 这里没有热水,满手冰冷,不过她毫不在意,一下一下地拿水扑自己的脸,直到睫毛上有水簌簌滴落,再也看不清眼前景象。 然后,她转身去了里头隔间。 门刚落锁,她听到外面有人进来,伴着哗哗水声,突然来了几句轻声抱怨。 “你说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曾老师怎么想的嘛,要是我,至少赶紧把女主角给B角啊。” “嘘,你注意点,听说谈清梦是曾老师亲自保下的,怎么可能换?” 外面顿时一默,不过片刻,却又听之前说要换人的声音讥笑了下:“那我信网上说的了,以前作风都那么开放,这一次,指不定是不是爬床睡——” “睡”的音调刚拉到一半,身后的隔间门被轰然推开,女人吓得刚要骂起来,却因为撞进一双冷漠的眼睛里,硬生生闭了嘴。 “你看见了?”谈清梦劈头就问。 女人咬唇。 “想知道实情,直接问我就好,自己瞎猜什么。”谈清梦继续道着,又迈开腿向前几步,“你有想问的吗?” 当然,不会有人真的想问。 这一天排练结束,谈清梦接到周珺电话。 “明天回来一趟。”周珺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平静道,“我知道你这几天不好过,如果想解决问题,回来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不回来呢?” 周珺顿了顿,不过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你一向是个聪明孩子。” 然后,挂了电话。 这番邀约自然要让宗航知道,于是等来之不易的晚饭结束,谈清梦便进书房说明。 宗航正结束一首练习曲,闻言果然皱起眉,表情上明显写着不赞同:“我当时就应该直接发声明。” 谈清梦明白他说得是什么,摇头:“你现在是演出的关键时候,万一对乐团有影响怎么办?” 她也是在宗航声明自己是“底牌”的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当初两人结婚时,曾明薇那样告诫自己别拿宗航在社交媒体上出镜了。 乐团的钢琴首席虽然不是公职,但毕竟也是签过专属合约的,而且好像还有对于名誉损害方面的限制要求。 当初,曾明薇只是担心谈家那一波神经病影响宗航,而现在,谈清梦则不得不顾虑各方面可能会带来的影响。 “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只是想自己解决。”谈清梦说得很认真,“宗航,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背后。” 确实是这个道理。 没有谁需要一味付出,也没有谁应该永远躲在身后。 宗航自然也懂,可他就是不愿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那样针对,而好话说尽,一贯软软的谈清梦竟然分毫不让,看得出心意已决。 宗航无奈了,沉默片刻,突然一把揽过她的腰。 谈清梦被带得往前一晃,手慌乱在琴键上一按,房间里顿时响起毫无章法的几节音符。 “你……有话好好说,干嘛啊!”她瞪眼,捶上宗航肩头。 “你好好对我说了吗?”宗航却反问。 谈清梦本能就要反驳,结果低头对上他深重的眸光,想说的话便被彻底吞噬。随即,腰上又是一下力道,她整个人就这样进了宗航怀中。 “我说正事好不好!”谈清梦小声叫起来。 宗航却不吭声,只拿头抵着她柔软的胸腹。谈清梦看不清他的表情,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浅而温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得宗航似乎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啊你……”然后,宗航叹了口气,便没再说了。 不管宗航如何不乐意,谈清梦还是要回谈家一趟的。而她又并不想带宗航趟这趟混水,为此,还特意叮嘱了曾明薇,烦请宋泽那边把宗航给拖住。 抵达谈家大门,刚好是与周珺约定的时间。 不多不少。 和那次阔别多年后再回来一样,仍由管家张伯将她引进客厅。客厅里,周珺与谈思玖分隔茶几两侧,谈耀先意料之内的不在。 “夫人。”张伯躬身道。 周珺抬手,示意他退下,才将视线转过来。 “坐。”她淡淡道。 谈清梦自然不会客气,坐下后,目光从周珺脸上,坦然溜到了一旁的谈思玖那里,停顿稍许,直到听见周珺轻咳了一声,才缓缓转回去。 “您叫我来,是为了什么?”谈清梦问。 周珺皱眉,还是忽略了她话里对自己对谈家的省略,只是道:“新闻你都看见了?” “您问的是哪条?”谈清梦毫不客气,“麻烦您说明白点。” 周珺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你不知道?” “应该知道吧。”谈清梦假装没看见,依旧回得很散漫,“但新闻实在是太多了,您是问我秦曼那一条,还是别的?” 话音刚落,周珺仿佛顿了顿。 而谈清梦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又或许是……”她重新看向另一边,缓缓问,“谈思玖做的这一切?” 第1章 共满船清梦(2) 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陡然翻转。 周珺张嘴,却有人比她更先一步开口:“难道那些不都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吗?” 谈清梦循声望去,与谈思玖对视良久。 她能清楚看到,谈思玖神情冷淡,可眼里的火苗怎么也压不住。 为什么? 谈清梦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到从前。她与谈思玖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好过,就算一开始勉强有客套,到后来却是越来越僵。 而周珺,从来不会管这些。 “做过不敢认,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谈思玖轻声道,“不过这一次,你逃不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谈清梦盯着谈思玖,盯着她全然袒露的嫌恶,也盯着她志得意满的微笑。 “我妨碍你了吗?”片刻后,谈清梦问。 谈思玖很快便回:“你的存在,就是妨碍。” 是了,存在。 谈清梦想,谈思玖倒说的不错,这大概就是从小备受宠爱的女儿,与期间陡然插入的外来者之间,永远无法和解的根源。 她明白与谈思玖说不通,便看向周珺。 “您也这么觉得?”谈清梦问。 周珺当然不会直接回答:“今天叫你过来,是有其他事情。”她说着,双手交叠在膝盖,端的是一副谈判的姿态,“我们希望你……” 话语缓慢,谈清梦便静静等着,然后,不出意外地听见了—— “放弃这次演出。”周珺说得很理所当然,“交给玖闻。” 看来,这就是今日见面的真正用意。 谈清梦心里想着,摸了摸耳垂,没说话。 “当然,我们也不会白让你放弃。”就听周珺又道,“玖闻下部戏的主题曲,你来。” 谈清梦诧异地抬起头。 “玖闻最近电视剧的收视和口碑都不错,不用我讲,你也应该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小众的音乐剧与通俗的电视剧,谁的接受面和知名度更广,不用多说。 这确实是一笔很大的诱惑。 不过,周珺没有即刻要谈清梦给出答案,甚至还先要张伯去准备晚饭。 谈清梦能明显感觉出来,她眼下所做的一切,与平日态度有了微妙的反差,可究竟是不是自愿改变,她无从得知,也并不想探究。 “不用了。”谈清梦想阻止周珺,“说完事我就走。” 周珺则意味深长地看她:“不急,你可以多考虑一下。” 多考虑? 大概言外之意应该是,她必须得答应。 谈清梦站起来:“不了,我想得很清楚。”她看向眼前两人,“我拒绝。” “你确定?” “没什么好说的。”谈清梦面无表情,转身就往门口去。 她没有听见周珺的声音,但谈思玖竟然也沉得住气,又实在令人惊讶。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咚咚向前,玄关近在咫尺,而就在这个时候,谈思玖突然在身后笑出了声。 “谈清梦,你想害死安达吗?” 谈清梦倏然停下来,手顿在距离门寸许的地方。 “你要敢出去,信不信明天安达上头版?”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谈思玖,我们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扯上其他人?” “谁叫它一直保你呢?” “保我?” 谈思玖眼中闪过些许惊讶,不过很快被讥笑取代:“你不知道?” 谈清梦沉默着。 “宗航保你我能理解,宋泽也保你,难道是因为你在曾明薇手下?”谈思玖向她走近,“可你要知道,如果宋家父母出手,宋泽也只能舍弃你们。” 然后,谈思玖站定。 “所以,我去拜托了宋伯伯。”她轻而缓地吐出这一句话。 谈清梦不想拖宗航下水,因此拜托宋泽那边帮忙,可也是凑巧,谈思玖直接登门了宋家,这样一来,宗航在宋泽那边目睹了一场撕心裂肺的拉锯战,倒是真的走不了了。 谁都不知道谈思玖说了什么,只是宋父突然脸色铁青地闯进安达,抬手就要给曾明薇一个耳光,幸亏被宋泽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爸!” 宋父指着曾明薇,恨恨道了生平最刻薄的言语,宋泽刚要暴起,却见自己母亲哭着扑过来:“我们宋家究竟造了什么孽哟,这个女人迟早会害死你啊阿泽!” 宋泽抱着母亲,脑门一抽一抽,又看向努力攥拳的曾明薇,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妈!”他拍着母亲后背,轻声道,“哪有那么严重?”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宋父瞪眼,“安达是你一手创办,现在就忍心看它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宋泽不甘示弱,“还有,你打薇薇做什么?” “你看看你,被她哄得团团转,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宋父一巴掌拍到桌上,“宋泽,你这是要毁了我们宋家的名声啊!” 宋家在陵州算是名门望族,从宋泽的曾祖父开始,时间从民国跨至现在,每一代都人才迭出,却不想偏偏在小辈这儿出了岔子。 “我不管你对玖闻是什么态度,你必须要和这个女人划清关系。”宋父指着曾明薇,“要不是她拖着你,安达怎么可能和玖闻——” “爸!”宋泽一听玖闻二字,条件反射看了眼宗航。 宗航面无表情。 然后,见宋泽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旁宋母又开始哭着帮腔。 简直热闹得堪比过年现场。 宋泽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当然不可能听从父母意愿,但又无法完全割裂彼此之间的亲缘。可是,在很久之前,正因为他选择了父母,才逼得曾明薇不得不远走他乡。所以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悲剧再次上演。 “爸,妈,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宋泽抿了抿嘴,把母亲交还给父亲,随即,自己便站在了曾明薇身侧。 与她十指紧扣。 “你——” “爸,你信我吗?”宋泽看向父亲,认真道,“我绝对不会让安达陷入险境。” “那现在——” “宋伯伯。”这一次,打断宋父的是宗航,等其他人都将目光投过来,才缓缓问道,“关于安达和玖闻的事情,您都是听谁说的?” 他知道,这些绝不可能是宋泽自己说出来,而对于幕后指使是谁,心里也大致有了猜测。 果然,宋父在启发下,说出了一个名字。 谈思玖。 宋泽想撕了她的心都有了,而宗航却只是点头,继续问:“她什么时候找的您?” “今天上午。” 话音刚落,宗航一下子站起来。 “这边就看你了。”他冲宋泽点头,然后简单道了声再见,就往外面去了。 宋家父母面面相觑。 而宋泽心里清楚,宗航在确定时间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坐不住了。 陵州的另一边,谈清梦不得出谈家大门。她死死盯着谈思玖,谈思玖不以为意,依旧松快地勾起嘴角。 现在,名义上的姐妹之间充满火药味,而养育她们的母亲却在冷眼旁观。 谈清梦大概明白,周珺是真要从她口中得到那个答案,否则,绝不会放她走。 可是,凭什么? 谈清梦自觉今天不会被轻易放过,于是,她深吸了口气,正要拼着不顾一切的劲头再来一番抗争,却被陡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所有情绪。 张伯赶来去接,刚听了一句,就转头唤了声“夫人”。 周珺不耐烦道:“就说家里没人。” “不是。”张伯踌躇,瞟了眼谈清梦,迅速低头道:“是宗航先生。” 闻言,屋里几人都愣住了。 谈思玖反应最大:“怎么可能?” “确实是宗先生,他就在门外。” 周珺猛地看向谈清梦:“你——” “他知道我来。”谈清梦毫不客气地笑起来。 真是奇怪,周珺究竟哪里来的自信,才会觉得她会对宗航有所隐瞒呢? 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夫妻! 宗航走得不急不缓,看起来真像是偶然散步经过。 谈清梦就站在玄关边上,隔着一道门,看他的身影踏着夜色出现在视线里,突然莫名感觉到了一阵心安。 “周阿姨。”宗航直接忽略谈思玖,只冲周珺打了个招呼,便将目光自然放在谈清梦身上,“准备走了?” 他没有多问,直接做了判断。 这完全超出周珺的设想。 “等等。”她叫住正要转身的两人。 谈清梦心里一紧,而宗航则拍拍她胳膊,自己先看过去:“周阿姨,还有事吗?” 他问得很平静,好像真不知道周珺此番意思。 周珺也看着他,片刻后,视线缓缓移到谈清梦那边。 “你决定了?”她问。 从始至终,周珺要的只是这一个答案。 谈清梦很不解,但更多的却是憋屈。 她能无视周珺对谈思玖的过分宠溺,也能不理周珺对自己的诸多忽视,可唯独这一点,在她最为看重的事业上面,周珺开口就要她放弃,仿佛就像放弃吃一碗饭那样平常。 “我不会放弃。”谈清梦摇头。 周珺冷着脸,转身就拉着谈思玖往屋里去。 可就在她将要走进客厅的时候,谈清梦突然叫住了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放弃?” 就算是常年不和的谈家女儿,如果能在这部全国瞩目的音乐剧上大获成功,只要谈家这边善于运作,未尝不会收获更多的有利舆论。 毕竟相较秦曼这个单纯由合约束缚的外人而言,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更能打动观众的心。 谈清梦不信周珺不明白。 “为什么?”这是她今天第三次,也该是最后一次的发问了。 周珺沉默着。 宗航把一切看在眼里,拉了谈清梦一把:“走。”他在她耳边道着,顺势将她带出这片令人不适的空气。 而周珺的回答终于飘飘荡荡地过来。 “你不配唱歌。” “……什么?” “我说,你不配。”周珺的语气很漠然,却在字节滑动间,莫名升腾起步步紧逼的架势,“你的嗓子,才华,本该全是我的。” 说到最后,周珺似乎克制不住,近乎咬牙切齿—— “……全是,我的!” 第1章 共满船清梦(3) 在谈清梦的少女时代,她曾经长时间被周珺的态度所困扰。 大家都说,周珺是一个很好的母亲。这份好,体现在她对谈思玖的关怀与照顾上,体现在她曾经光芒万丈的演艺生涯上,却在这两方面之间,唯独吝啬给予谈清梦半分。 回家的路上,宗航开车,谈清梦坐在副驾驶座上,想到了那些不大愿意提及的过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很轻,但很快便被宗航捕捉到。 “在想什么?”车停在十字路口,他转过来,伸手摸向她的发顶。 “大概是……很久前的一些事情吧。”谈清梦任他在自己头上摩挲,眯眼等了一会儿,才轻声细气地问道,“你知道她吗?” “她?” 谈清梦迎上身边略显疑惑的目光,笑了笑:“我说周珺,我的……妈妈。”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很飘忽,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吹过,就能了然无影。 宗航晃神。 谈清梦从来不会无故叫周珺,妈妈。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车外面的信号灯开始闪烁跳跃,那是即将允许通行的信号。 “听说过一些,但不怎么有印象。”宗航转回去,缓缓发动车,又在即将驶离的瞬间,给了谈清梦匆匆一瞥,“不想说就别说。” “唉?” 从谈清梦的角度看去,宗航唇角微勾,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错。不过也是,周珺于他们两人,真的没有那么大关系,要不是现在因为玖闻的关系,他们的对话之中,恐怕永远不会出现“周珺”二字。 可那是她过去的梦魇,也是她现在不断要挣开的锁链。 “放心,都会过去的。”耳边,宗航的声音温和有力。 谈思玖以为她抓住了安达软肋,不仅可以将谈清梦彻底打垮,也能让安达不复往日辉煌。可没想到,就在谈清梦离开谈家的第二天,形势却突然有了意想不到的转变。 首先被殃及的是秦曼。 在此前几天的造势中,秦曼一直是以一种比谈清梦更为高姿态的模样呈现,而在不少媒体夹带私货的狂轰滥炸下,有很多人便真的认为秦曼本人就当如此。 因而,当她不甚磊落的上位史被彻底曝光之际,受到的反弹是前所未有的剧烈。 其中还包括曾远手下某位匿名工作人员的爆料—— “她在排练期间经常不来,曾老师发了很大的火。” 做过变声处理的嗓音完全听不出是谁,但这位无名氏的爆料又被其他人所证实,很快,秦曼过去的很多视频节目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关于这些,谈思玖有点猝不及防,可还不等她来第一波反击,之前在网上言之凿凿控诉谈清梦的“郝先生”,突然发了一篇承认自己传播虚假消息的文章,而附在文章里的几张图片,赫然出现玖闻指使的踪迹。 “可恶……”谈思玖面色铁青。 而她似乎忘记了,很早以前的起因,正是完全由她一手促成。 在舆论继续胶着的当口,谈清梦反而比往常更加投入地进行排练。 这是宗航的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周身寂静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有风的呜呜声传进来,她才感觉出宗航动了动。 “不管谈家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用在意。”黑暗中,宗航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决,“他们时间不多了。” “什么叫……不多?” 宗航仿佛笑了声,没回答她的疑问。 谈清梦忍不住侧过身去。她能隐约看见宗航的轮廓,蜿蜒而下,是魂牵梦萦的神往,而后,眼前曲线突然水一样地流动散开,一张柔和的脸渐渐从夜色里显现出来。 “清梦。”他微微笑,“你信我吗?” 谈清梦长久地凝视着他,也缓缓绽开一抹笑。 她当然信。 这天排练快结束时,曾远把演员叫到一起,大概说了说接下来的安排调整。毕竟演出迫在眉睫,加上前段时间或明或暗的一些波折,为了防止再发生意外,他确实不得不开始抓两手准备。 等讲完后,曾远特意点了谈清梦:“你今天状态不错。”说完,环视周围一圈,意有所指地又道,“时间紧迫,我希望各位能将全部经历放在演出上,不要被外界影响。” 既然曾远开口,再加上今天的网络呼声隐隐变动,以往几个跳得最厉害的人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不论曾远是不是出于要帮忙的目的,谈清梦依然很感激他能这样仗义执言,因此在人群散过之后,她特意等曾远于杜奉戈等人开完小会,又一次迎了上去。 “曾老师——” 没想到,曾远直接打断她:“没走正好,和我去见一个人。” 说完,就直接拉她往音乐排练的房间去。 远远的,谈清梦听到自己应当独唱的一首曲子。 “曾老师,这首歌要开始录了?”她记得,曾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伴奏也一直拖着没录。 “嗯,就在这几天。” “最后您选的谁?” 提问间,曾远恰好到了门边,闻言顿了顿,转头看向谈清梦。 “自己看。”他言简意赅,直接推开门,“进去吧。” 谈清梦的视线穿过门,越过钢琴边缘,慢慢定格在那正结束弹奏的修长手指上。 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你知道?他提前说过了?” “没有。”谈清梦摇头,“但……” 虽然意料之外,但不知为何,也算作是意料之中。 曾远把空间留给了夫妻两人。 谈清梦等人走后,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是你?” “关于这个,我倒想问问你。”宗航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凝眸微笑,“曾叔叔说,是你推荐的我。” “我?怎么可——”话未说完,谈清梦一下子噤了声。 哦,她想起来了,面试时曾远关于“夜白”的那几句话,可不就是无形中推荐了宗航么? 不过…… “他知道是你?” 宗航道:“我们认识很久了,你觉得他会不清楚?”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说?” 宗航闻言一愣,没忍住噗地笑了声。 “你……你笑什么?” 他却只是摇头:“你啊……” “我什么我,讲清楚!”谈清梦很不爽他欲说还休的态度,追问不得后干脆上手。 宗航终于大笑,等缓了一会儿之后,才无奈地点了点她:“傻瓜,也就只有你不知道。” 那样多的证据,那样多的巧合,偏偏要当事人亲口说出来,不是傻,又是什么? 谈清梦气得直扁嘴。 好在宗航并不准备一直逗弄下去,轻咳了几声后,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 “听说,这是剧中一首很重要的独唱。”他问,“练的怎么样了?” “应该还好。”谈清梦想了想,“之前也是跟着简单的伴奏唱。” “那我来听听。” “现在?” 宗航正把曲谱往回翻,听完手一顿,意味不明地看过来:“不然你以为曾伯伯带你来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看你?” 好吧,这倒也没多大毛病。 宗航收回目光,在琴键上敲了几节音符,微微一笑:“开始?” 嗯,开始。 谈清梦重新站好,距离钢琴不远不近的位置,开始跟着旋律唱起来。 《如果我碎裂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首歌,应当算作是整场音乐剧的绝对焦点。 名字有些拗口,却与故事主旨不谋而合。 谈清梦很早就清楚,她既然执意参与到这个故事中,那么有些被淹没已久的感觉,是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 曾远是个充满抱负的制片人,也心有大爱,因此在他的作品中发现些公益性质的导向也不足为奇。譬如这次作品,据说就是因为他开始关注抑郁症患者群体,所决定写下的故事。 谈清梦曾在多年前被抑郁症困扰,期间种种不易,没有谁能比她这个曾亲身经历过一切的人更能明白。 而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决定投身期间,呼吁大众关注这个依旧会被人误解的群体。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可那又是无法实现的梦 我只能把自己封闭其中 我开始躲藏,躲藏在阴影的角落 终有一天,它几乎摧毁了我 外面的世界也许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也许很欢快 但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 这不是你的生活 来吧,只有我会懂你 懂得你的痛苦,并将你拖入更绝望的深渊之中 …… 钢琴声伴着歌声,仿佛打开了过往的一道缝隙。 那里有郁嘉铭的脸,阳光灿烂,可最终却成为一团模糊的血肉。刺目的猩红色影响了谈清梦,让谈清梦陡然升起想要追随而去的冲动。 要不是因为后来在论坛上认识了夜白…… 要不是有夜白给了她心理咨询师的地址…… 那么她或许就…… 谈清梦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现在是否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对那段痛苦的过往闭口不谈,却又心知肚明,她能完完全全地挺过来,夜白功不可没。 而关于这一切的经历,都尽数写在了歌词里。 …… 如果有人无私伸出他的手 那我想 我还可以活 为了自己,也为了不知道正在何处注视我的你 …… 谈清梦浑然不觉自己唱出了眼泪。 而宗航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回了头,他看着她潸然而下的泪水,想到了两人的初遇。 那是比所谓婚约更早的初遇,不过是论坛上的寥寥数语,两颗纯粹的心从此碰撞在一起,又在无人能知晓的现在,延伸出了妙不可言的缘分。 第1章 共满船清梦(大结局) 音乐剧开演当天,一切顺利,曾远的名字又一次登上娱乐报道的头版,而这一次与他一起的,除了铁三角的林轶与杜奉戈,便是最近口碑两极分化的音乐剧女主角,谈清梦。 可就算有人再不喜欢她,也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谈清梦的业务能力,确实是秦曼望尘莫及的。 借由音乐剧自带的社会热点,很快,大众在抛却主创自带的诸多光环之后,全然投入到了一场对抑郁症患者的讨论之中。 谈清梦讲那些评论一一看过,有敌视偏见,也有中肯发言,她不怎么感觉到波动,却仍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也能写下点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写吗?”她问宗航。 宗航刚从音乐厅演出回来,夫妻俩最近的碰面被压缩到晚上,却反而比平常时候更能腻歪。 “我觉得?”他揽着谈清梦在沙发坐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她肩膀,“我给不了你答案。” “为什么?”谈清梦侧身看他。 “因为……”宗航若有所思,突然低头在她额角啄了一口。 “我相信你已经想好了。”他低低喃道,声音萦绕在谈清梦耳边,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宣誓。 谈清梦还是没有勇气完全写下自己的经历。 不过,另一件事情又悄然而至。 随着音乐剧的热度持续走高,有人发现剧中女主角的一首独唱,竟是由著名钢琴家宗航演奏,于是,便有记者前去采访。 “对,是我。”聚光灯下,宗航一身黑色西装,眉眼淡淡,却又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您是因为曾远老师的关系,才同意演奏的吗?”记者问,“您之前好像有说过,一般会拒绝类似活动。” “我确实说过。”宗航点头,“不过这一次,是例外。” “例外?是曾远老师——” “不是。”他微微一笑,“是我妻子。” 话音刚落,一片哗然。 妻子?宗航结婚了? 记者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您刚才说的是……” “嗯,你没有听错。”他点头,“今年上半年,我结婚了。” 记者连声说恭喜:“那您妻子……” “她是这次音乐剧的女主角。”宗航低头,摸了摸结束演出时戴上的婚戒,嘴角噙着一抹笑,“谈清梦,我的妻子。” 关于宗航所做的一切,谈清梦并不知道,只是明显感觉自己离场之后,前来采访的记者一个个热情高涨。 她有些发懵。 然后,在听完宗航说的那些话之后,便更懵了。 “我……不好意思……我……”谈清梦不停吸着气,有些语无伦次。 她能说什么呢? 如此真情实感的反应自然被转为了视频,一时间,记忆力超群的互联网又将此前关于她的种种传闻翻出来。 “她真会是那种人吗?我是说,虽然我不了解她,但我一直是宗航的粉丝……” “我觉得应该相信宗老师,老粉都知道,他一般不会在社交媒体上提自己的私人生活,我觉得这一次应该是踩到他的雷区了。” “对对对,如果谈清梦被宗老师认可,那我就相信她是被人陷害的……” 别看宗航的粉丝一向是养老团体居多,可但凡遇上偶像难得一次的露脸采访,比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而这些动作,还真的渐渐将谈清梦在网上的形象扭转了个彻底。不过,谈清梦却无暇顾及这些。 她匆匆跑回家,刚推开门就冲里面喊:“宗航!” 宗航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步履匆匆地出来,被迎面来了个熊抱。 “你……”他先是愣住,随即拥住她,“小心摔跤。” “你还在担心我?”谈清梦却拿拳头捶他,“先想想自己吧!” “我?” “对啊。”她瞪眼,“你就这么说出去了,万一被谈思玖抓到把柄,怎么办?” 宗航了然:“你在担心这个?” “不然呢?”谈清梦越脑补越觉得后怕,“不行不行,你要做好准备。” 宗航看她团团转的样子,总算熄了打趣的心思:“她不会。”说着,他想了想,又按住她肩膀道,“谈思玖现在自顾不暇。” “嗯?” 谈清梦倒真的很久没听过谈思玖的消息了,况且也不会有心思天天问,所以乍一听宗航这样说起,她心里先是一激灵,随即,便在宗航带笑的目光下,觉察出了什么端倪。 “你……做了什么?”谈清梦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见宗航眼中有一丝狠戾的情绪闪过。 “宗航?” “是她自找的。”宗航神色淡淡。 谈清梦没能问出宗航对谈思玖做了什么,但接下来几天,她通过新闻上一些细枝末节的报道,惊讶发现,安达仿佛不仅回暖,还和市光集团坚固了彼此之间的合作。 如果没记错的话,市光集团如今的掌门人钟时暮,是宋绯的丈夫。 这还真是…… 兜兜转转一个圈。 在演出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曾明薇为谈清梦带来了陵州873的访谈节目。 主持人白杨曾经是沈缃的学生,与宗航也有不浅的交情,因此在见到谈清梦后,不用客套,两人便很快熟悉起来。 “这一次是室外访谈。”白杨告诉她,“虽然算是改版,你也别太担心,照常说就好。” “行。” 白杨看了下表,对她笑眯眯道:“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在附近逛逛,我先去准备了。” “好,你去忙吧。”她也跟着笑。 不过接下来,谈清梦自然不会真的跑去逛街,沿附近找过一圈,便选择坐进附近的咖啡馆里。 老实说,还真有点紧张。 她轻轻喘了口气,正要将节目会提到的问题再默诵一遍,却听身边突然有人叫她:“谈清梦。” 声音很轻,却无比熟悉。 是周珺。 谈清梦愣了愣,没有即刻抬头。 周珺也不催她,只是站在原地,最后,还是她自己先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缓缓扬起脸,没什么表情地问了句:“你来做什么?” 周珺自然是为谈思玖而来,而从她的口中,谈清梦也大概拼凑出了那些宗航不愿意让她知道的幕后。 玖闻的第一大股东易主,谈思玖自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既然现在的第一股东是钟时暮,那你就该去找他,而不是我。”她轻声说,“我帮不了你。” “钟时暮,宋泽,宗航,你敢说他们三个不是一起的吗?” 谈清梦看着她,就算是寻求帮助,周珺也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她甚至觉得,只要是与自己沾上边的事情,无论周珺是什么立场,她都会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关我什么事?”谈清梦突然笑起来,然后,迎着周珺的视线,一字一顿道,“需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不需要我的时候就随意处置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周珺愣住了。 “再说,就算真是宗航所为,我也相信他绝不是出于私心。生意场上的事情我不懂,如果你需要迅速有效的解决办法,找我并不是个好选择。” 谈清梦说完,便转身要走。 “我真恨生下了你。” 身后,传来周珺低低的声音。 她皱眉,重新看回去,却见周珺神色愤恨:“那时候,你毁了我的声音,现在,还要毁我的女儿!” “……你说什么?” “要不是因为生下你,我原本不用那么快退隐幕后……”周珺重重喘了口气,“凭什么你能唱歌,我却做不到!” 谈清梦愣愣看着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如今,已然是一副看仇人的脸孔。 “你——” “好没有道理。”谈清梦猝然打断她,“你那样对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个完全让人匪夷所思的原因? “是。” 谈清梦猛地闭上眼,无数过往曾经出现在眼前,而其中无一例外出现的,是被冷落的自己。 多可笑啊…… 她几乎要溺毙在这种可笑又可悲的情绪之中,可就在她挣扎的时候,另一道声音却悄然而至。 “清梦。” 她浑身一颤,几乎用尽全力,缓缓睁眼。 眼前,是宗航担忧的脸。 白杨的访谈节目顺利举行。 谈清梦有一说一,在互动上算得上是自然,可中场休息的时候,却仍不免陷入周珺那双讥嘲的眼神之中。 那是她被宗航带走前,留下的最后一瞥。 “在想什么?”冷不丁的,白杨问道。 谈清梦叹了口气,假意告诉他:“我在想接下来的问题。”“没准备好吗?”白杨玩笑道,“没事,你就当是自己朋友聊天,况且宗航就在台下,还怕我给你挖坑吗?” 谈清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宗航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清她自己,又不会被其他人注意。 真是有心了。 她笑了笑,也不说话,低头重新去看节目稿。 然后,却被一个早就烂熟于心的问题晃了神。 “为什么会选择音乐剧呢?”节目里,白杨也这样问道。 按照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谈清梦知道自己应该说出一番鼓舞人心的大道理。她之前确实是这样做的,可现在…… “说起来大家估计不信,我是被音乐剧拯救的人。”谈清梦笑了笑。 “拯救?” “其实,网上那些事情,虽然说得基本上都不对,但有一点很正确,它们确实对我造成了困扰……我的朋友因此自杀,而我自己也有了抑郁倾向……”她顿了顿,看向宗航,“后来,我在网上遇见了一个人。” “他愿意听我说话,愿意帮助我,也让当时喜欢音乐的我,接触到了音乐剧。”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的帮助有多么重要,能让一个几乎绝望的人重燃斗志。” “这一切,是我的家人都不曾给予我的。” 而至于拯救…… 谈清梦现在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那首曲子的心情。 仿佛是有人帮她呐喊出来一样,让她突然感受到了活着的力量。 那首歌的名字,叫《IchGehoernurmir》,来自音乐剧《伊丽莎白》,是茜茜公主对命运的控诉与抗争。 而她也在其中,找到了她应该走的路。 “直到现在,我都很感谢他告诉了我这首歌。” 让她有勇气面对命运,抗争,改变,然后成为如今这个样子。 “他知道这首歌会对你这样重要么?” 知道? 不,谈清梦想,宗航不会知道,毕竟那个时候,他提及的语气是那样平常,不过吃饭喝水一样。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此生有你,我愿意用我接下来的所有时间,为你唱遍我所钟爱的每一首歌。 只要,你愿意听下去。66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