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第一回 公鸡报晓三遍,园中鸟雀开了嗓,未曾闹够时,天蒙蒙的便透了一丝丝的明儿,顾公爷昨晚梅开二度,本该睡得香,不料发了一个噩梦,一脑门冷汗的自床上翻起,起后浑身如江上波纹一般的,一层层的起着鸡皮疙瘩。 他自披了娇红的小袄在那里发癔症,姨娘娇红迷迷痴痴的翻身,伸着嫩白的莲藕胳膊去搂老爷的腰,嘴巴里有些不情愿娇嗔着嘟囔:“爷今儿不是休沐吗?起的这般早?”说毕,娇红坐起,捞自己衣裳却见老爷披着,便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眼。昨夜闹腾的厉害,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值夜丫头就没睡在下脚的榻上。 娇红翻翻白眼儿,刚要张嘴骂,顾公爷却自己从床上翻起,他心里有事儿,便没等人伺候,顺脚儿提拉着鞋,冲着正院儿报春堂就去了。 初冬的早风最是刺骨,尤其是从热被窝子滚出来,那便是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的往骨头里钻,可顾公爷却不在意这个,他一路急行,后面跟着的几个亲随跌跌撞撞跟着,有没睡醒的还撞了柱子。 这一路,顾公爷越想越慎得慌,虽然爹死了那么多年了,他还是怕他,自己五十多了跟亲爹说话,那边语气要重了点,他大腿肚子依旧还会转筋,很多事儿连带着对鬼神的敬畏呼啦啦的往他脑袋里走,走马皮灯一般一圈一圈的,他就说嘛,这些年总觉得什么重要的事儿被忘记了。 坐定在那里捋捋,又没什么事儿。 昨夜,顾公爷发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老爹指着他的鼻子问:“坏狗(顾公爷奶名),你小兄弟呢?你帮我带好了吗?”反反复复的,整一夜,拢共就这一句,临麻雀叫的时候,老爷子在梦里打了他一拐,骂道:“你这不孝的狗东西……”拐没落到脑袋顶,顾公爷就醒了。 醒了一身的冷汗,如今被风一吹浑身刺骨的凉。 顾公爷出身门阀平洲顾氏,那是几朝的望族,他们这一脉原本算分叉之一,四十年前,他爹顾老公爷随先帝爷起兵,一路跟随到新君建国。虽主枝儿那一边是书香传家,可这边偏偏就走了歪路,走武科。难免的,主枝儿那边对他们是看不上的。 看不上便看不上,一场反了前朝的大战,有全族赴死就前朝的,也有街边的无赖混混成了位列九卿的新贵人,新贵人开了新贵门,这是规律。 如今,新国,老皇上死了新皇上来,老顾家位列三班,一门新贵,将星闪耀,旧族那边不照样不敢言语吗?想当初,老枝儿家系名谱都是前朝御赐的荣耀,爷爷是庶出的旁支儿又如何?如今两边祭祀,供奉,每十年的祭族大会顾岩跟他的兄弟们站第一排,唱祭的是他顾岩的长子顾茂德,这里没主枝儿什么事儿。 四十年了,发生很多事儿,顾公爷他爹,顾老公爷一辈子,有半辈子是在战场上呆着的,七十几了还带兵出征呢,老顾家带的这队人马,被民间称为“顾家军”,老太爷活了一个大岁数,去世那年正正的米寿八十八岁,那会子说起来,谁不羡慕,五世同堂的武勋之家。 老太爷是去了之后,长子顾岩袭了爵,除了爵位,顾公爷在中书省任正三品的参议。后在孝期,却遇上密王作乱,奉旨去兵部接了左侍郎带着顾家军,兄弟六个齐齐的就去了前线。 这一去,整八年。灭了密王,平了西北六地,兄弟们东南西北散去,回来的时候顾岩整六十六岁,卸了武职,依旧回了中书省,任右丞,正二品的实权大员,实封食邑两千,因他有了大军功,家里依旧叫开国郡公府,自下一代开始方始世袭,逐渐递减。 旁话不说,单有一件大事儿,顾公爷被惊醒就是因这原由。这事儿说起来是件奇事,就是,早先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七十九岁那年先帝赐了个出身书香门第的美人给做了小夫人,算填房。老太爷雄风不倒,他跟填房老蚌生珠,又得了一个幺儿。 这幺儿名叫顾昭,老太爷老年得子,对这孩子自然爱如珍宝,就给起了个奶名叫“盆子”,养在身边,旁人轻易都不得见,五岁前这小兄弟顾岩就没见过他的小脚丫子踩过地面,可见当初老爷子对他多稀罕。 盆子长到两岁,老太爷的填房也死了,如此他便亲力亲为,自己照顾幺儿。 八十有儿,无论怎么说,这都算是奇事,那孩子一生下来,老爷子爱的不成,又去上面给求了从五品的乡男出身。所以老七顾昭还在吃奶的时候就有了年十七石的禄米,一百六十五贯的俸禄。说起来,顾岩兄弟七个,顾岩只有一个姐姐算是同母嫡出,这老姐姐早年也去了,难产死的,连个后都没留下。 至于其他的五个兄弟都是庶出,老太爷一辈子在先帝面前都是个心眼实在的粗人,也就求过这一件事,就是给小娇儿要个出身。 要说老公爷那人,对孩子们还是不错的,他是从兵起家,所以给儿孙安排的职位皆是在武职,天南地北的,一个旮旯丢一个的都放了出去,谁也碍不着谁,家里就这点子家业,你哥哥拿大的,你们拿小的,出身你们有了,就都老实儿的呆着去。 人离得远了,亲便是亲了,这些年,礼节上兄弟几个诚意十足的常来常往,当大哥的对兄弟都帮衬,如今兄弟六个,最不济的是故去的老四顾咸家,他家长子也在外省也任着正五品的实缺。 早先,先帝爷起兵之后,兵荒马乱很多年,这嫡庶之分,宗家礼教,俱都靠了后,这些年,刚开始平稳,一些老规矩也就慢慢的又讲究了,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嫡嫡庶庶的,又都拿上来当大事儿说了,一不小心,把嫡出的小弟弟丢在平洲老宅子八年不闻不问,顾公爷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一个小东西,对于顾岩来说,他能碍着自己什么事儿呢?真碍不着!给口饭吃而已,关照一下就结了。早先顾岩对小兄弟还算好,也或多或少的带了一些父辈的疼爱,还亲手喂他吃过饭,把过尿,他整整比自己小弟弟大了五十岁,有时候老公爷偏爱了,他也不会计较,跟个奶娃子计较?多没意思。 这个小弟弟是什么时候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呢?老爷子一边走一边想…… 那年,老太爷病危,顾岩打上京回到平洲郡城的大宅,急的在堂屋满地乱转,屋外顾昭被他奶爹毕成抱着进来要找爹,当时顾岩有些气闷,就没好气的叫他奶爹带他快点出去。 那便是顾岩最后一次正眼见自己小弟弟,他被奶爹抱着,愣愣的趴在肩膀上,小瓜子脸瘦的都凹下去了,就剩一对大眼珠子那么凸着,直直的看着自己,然后,平平静静的拐个弯就不见了。 后来,老太爷还是去了,临死抓着小七的手不放,顾岩正难受,也没仔细看他,虽老爷子千叮嘱万嘱咐,小七碍不着他们什么,叫他们一定看护好,看着他成家立业,兄弟六个跪着也是赌咒发誓的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那什么爹都去了,天塌了!大家难过呢,后来那不忙吗,再加上小七好像也没派人来过,也没什么他的消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给断了。 一眨眼儿,八年了,打老太爷去了,小七被带回平洲祖乡下的宅子,老爷子在那里给他留了一处宅子,几千贯的分家银,两处庄子,二十五顷土地,三座山地,还有他奶爹一家子连伺候惯他的也没几个人,比起顾岩他们得的,几乎就是芝麻粒儿。 老爷子睿智,知道给多了,小家伙也保不住,所以,兄弟七个,小七得的东西最少,大多都是田产,收地租靠地里的出息过活的小钱儿。 给那么少,不就是求他这几个长兄,看在小弟弟可怜的份上,帮衬一下吗?可惜呀,密王作乱,一乱八年,再然后先帝去了,新帝登基,老顾家还算是皇帝袖子里的亲兵,这一家大小的都在这八年奔了前程,倒是把那个刚断奶的娃子忘了个干干净净。 老爷子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脚步越发的快了起来。 老太太卢氏早早的就起了,这些年担惊受怕的,她觉一贯少。起来后,她坐在报春堂的堂屋窗下看几个小丫头逗她的那几只爱鸟,这几只鸟养的精,每天要吃半个鲜果泥儿,两个鸡蛋黄,如今可是初冬,蛋黄好找,这鲜果子却难寻了。 卢氏,出身世家都梁卢氏,性格贤淑平和,是个顶不错的贤良妇人。如今她的日子是苦尽甘来,老爷也回来了,孙子都抱了好几个了,她每天也就是养养鸟儿,逗逗孙男孙女,为最小的老儿子操心。顾公爷那头,她不怎么管,也就是老两口初一十五睡一起,一个月也就两天,打成婚那天起,丈夫南征北战的东南西北到处跑的,他们早就习惯各住各的,各管各的,平时,老公爷不怎么打搅卢氏,他一般都歇在娇红那边或芸娘那边。 老太太卢氏正拿着小勺子在果子上抿果泥儿,顾公爷背着手,披着外袍从院外急步走了进来,一脸的黑气,老太太吓了一跳!手里的果子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忙问到:“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顾公爷忙撑了一些笑样子出来,急忙摆手:“你休要惊慌!无事,莫怕。”他一呼噜胳膊又对着下面侍奉的一众丫头,小厮又没好气的说到:“都出去!” 卢氏点点头,扶着大丫头红枣的手坐回屋里,又吃了半粒养心丸,摆摆手,叫红枣也出去后,这才将乱蹦的心才收回来。 卢氏拿着帕子抿了下嘴角,慢条斯理的问顾公爷:“老爷大清早的到我这里,可是……是娇红有事?” “你莫乱想,她能有什么事,我是说……老七那边,这些年没什么事儿?”顾公爷挺心虚的打听,心里有些羞臊,他自己忘了,也没嘱咐卢氏去关照。 “老七?什么老七……呀!”卢氏先是迷茫,接着一惊,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她也想起来了,她也忘了。这不怪她,八年了,守孝,担心,守国孝,又管家,还要提心吊胆,小七爷那边的事儿她就没往心上放。 顾公爷的脸阴的吓人,他这人发脾气一般是不骂人,可卢氏就是怕呀,成婚开始她就畏惧自己这位杀人如麻的夫婿。再说了,就是丈夫从没托她管过老七的事儿,她也该着问问的,坐堂媳妇,家里家外不安排全面,这是真的失职了,老爷子托孤那会子,她也在身边的。 “要不,叫茂德媳妇过来问问,当初她掌家的时候,约莫……那会子是交代过的……嗯,兵荒马乱,一日到头心不归落到实处,约莫……说过的……”卢氏想找个帮手挡挡,好歹媳妇们来来,老爷的气儿也能顺点,最好把孙孙门都抱来对付,对付。 老爷子没说话,也没逮住谁怨谁,这事儿怨他自己,哎,都气的老父亲打地下钻出来托梦了,八岁的孩子,八年不闻不问,这有六个哥哥呢,那边都不知道过成什么摸样了,兵荒马乱的,顾岩越想越后怕。 坐了半响,卢氏先开了口:“老爷别想多了,老七的奶爹毕成,当初是跟着老爷子的旧人,那是个稳妥人,最最忠心不过……那人你是熟知的,几辈子的老人了,靠得住!若要是小七爷有事,那边早就来报信了,这些年,就一直没人来,想必……也是安稳的,如今小七爷,可能有十六了?” 顾公爷沉默半晌,点点头,背着手出去了。这事赖不着妻子,这都怪他。做武职的就这点好,该怎么就怎么,该自己承担的,那就是自己的错儿。 打堂屋出来,顾公爷立刻安排了亲随陶若,带了七八车礼物,挑了一车好东西,派了家将,卢氏还安排了两个手脚利落的小丫头花蕊,花丽一起跟车去了,还吩咐务必要好好哄着七爷,把小七老爷给妥妥接来。 车队走时已经是晌午,卢氏坐在屋子里想事情,正想着,大儿媳妇苏氏带着小孙女顾铭慧进了屋,手里还提着半篮子果子。 苏氏进屋未语先笑:“母亲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这不,我娘家庄子上寻了好多面果子,我想着母亲这边该是要断顿了的。”其实她是听下面丫鬟说,老爷子仿佛跟老太太拌嘴了,就寻了理由过来,家里的老太爷,老太太是个慈祥的,也不像旁人家那般讲究多,成天价招呼一大帮的后辈儿孙齐齐的站在院子里请安,这边就初一十五来院子里请安,人多了卢氏觉得闹,然后一起用个早饭罢了。 “并没有什么,他年纪大了,犯了孩子气。”卢氏依旧一脸平静,不该说的,她不会跟媳妇儿露,老太爷托梦骂顾老爷不孝,这话能说吗? 所以卢氏没打算告诉苏氏,只是安排她打扫好宿云院,拣上等的名贵摆设送几套过去,家具要新作,硬木一概选上等的红木,花梨木,软木家具全部用楠木,式样要选上京最时兴的样子办。铺盖要置办八铺八盖,一概零碎皆由老爷子的大帐里出,都要最好的。另挑几户老实可靠,眼里有活的家生子在那边等着侍奉,将自己身边跟了三十多年的管事范秋华家的潘婆子派过去暂时管着。 卢氏这个意思,也就是说,那边是老太爷老太太要直接管着的,你们下面的媳妇就别伸手了。 苏氏捂着嘴巴打趣:“母亲这是准备给四弟找到媳妇儿了?是谁家的?有无测定测定,前几天,我回娘家,我娘家舅舅说,今上还要给功勋人家放一批低等爵位,小四儿生就的福分大,兴许这次能轮上也未可知,母亲瞧瞧,要不然,咱还是等等?” 苏氏说的四弟,是卢氏的幺儿,名叫顾茂昌,今年十七,卢氏五十有的他,也算是老生子,平日子对他最最疼爱不过,甚至有些惯坏了的样子。 顾茂昌在卢氏看来是赶上个好时候了,这天下太平,无灾无难的,所以,他即没在兵部谋出身,也没在族学里多认几个字儿,只是跟着一帮子上京的名门之后,整日子会客,访友,斗鸡,蹴鞠,打马球度日,说起来,小四儿这一代也就这样,他家军功出身,如今新帝登基,除了老几户武勋人家,新帝需要的人才慢慢的从兵部挪到了吏部,今上缺的是能人干吏,文采上等,能将国家平稳下来的人。 因此上,京里的名门子弟,要么读书搏个新前程,要么就学习如何做个合格的纨绔。 卢氏亲昵的摸着曾孙女的头发,顺手拿喂鸟的小勺子刮了点儿果泥塞孙女儿嘴巴里,在她看来,孙女跟爱鸟,地位都差不多,孙女儿还不如鸟陪她时间久呢。 “怎么可能,老四要是成婚,就安排他去南院了,咱家地方大,先帝爷封的好地方,你们就是再生几窝也住得,宿云是北边最好的院子,这是……给你七叔准备的。”卢氏说完这话,脸上泛起一些红晕,自己都六十五了,还有个十六岁的小叔子,最小的儿子都大他一岁,这事儿说起来,颇有些羞涩。 “小七叔?”苏氏重复了一句,便想起来了,也捂嘴笑:“哎!小七叔啊!那可是久不见了,小七叔可好?眨巴眼儿的,小七叔也到年纪了,还是父亲母亲心眼儿好,这一太平,就巴巴的接他来家住,什么都是现成的,要早几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苏氏笑眯眯的说完,把孙女儿抱回去,拿着手帕做着擦嘴的样子,不露痕迹的将孙女儿嘴巴里的果泥抠了出来。 这话卢氏爱听,可不是,早几年兵荒马乱,要什么没什么,整日子提心吊胆的,晚上请老爷过来,也要这么说。 “说的就是,老太爷就留下这么一个宝贝蛋儿,总不能闪失了,如今他有福了,什么都是现成的,你多看看,要有那个家世干净的,就给小七爷留着,小七爷那也是有乡男爵位的,总不能亏了他。” “瞧母亲说的,咱家什么门第出身,要找也要找上等的人家才配得起咱小七爷,这事儿就包媳妇身上了。”苏氏应付着,心里或多或少的却有些不屑,乡男是最低等的爵位,还是个虚爵。小七爷除了辈分大,其他的优点是一概全无,还在平洲乡下地方长大的,说起来,平洲那地方挨着蛮地,多出野人,谁知道是什么歪瓜裂枣的样子呢。 接小七爷的人十一月中旬去的,陶若转年四月低回来的,小七爷没接到。 说是,成年的不在家,小七爷常年在外跑着,两三年才回一次平洲呢。 陶若跟老家族人探听了,说是小七爷爱在南地走动,已经多年没回祖宅了,打听完,一路车马不停的陶若又去了南地,在边界县城,寻访多日才找到小七爷的一处住地,可惜,小七爷依旧不在,说是带着毕成家的老大他奶哥哥毕梁立出去游玩了,要来年末才归家,这人一出去,便行踪不定,陶若还想打听,可惜老毕成老的都傻了,一会东,一会西的,什么也打听不到,毕成家的婆娘早两年也死了,陶若认识的人一个没找到。 人没接过来,老太爷整整失落了好几个月,跟儿孙们不能说,跟兄弟们更是不能提,说出去,怕笑话,只能是自己蹲在家里生闷气,每个月初都派出一批人去南边等着接人,这一等便是一年整。 第二回 顾昭,何人也?乃二十一世纪,海上爽朗老男孩一名,前世一生,平平淡淡,无波无折,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无婚姻史,无信仰,无恋爱史,吸烟史,赌博史,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生,虽有妄念,奈何小城出身,家中老幼,皆是普通人,受不得刺激,受不得舆论,便不敢言,不敢求,只得年少离家,在矿船上漂泊近二十年,四十岁起又至民办海校任教,直至死亡。 最后那几月,顾昭也反思过自己的一辈子,缠绵病榻,没有爱人安慰,无有家人呵护,酸酸楚楚的只觉得自己亏了,只为喜欢类别错误,便自觉低人一等,故作爽朗的乘风远航,躲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落得这般的下场?因此上,他便起誓: 若有来世!看到自己喜欢的,再不跑,能求就求,求不到抢也抢来,再不肯为别人委屈自己半分,要率性而活,做一枚真真正正的海上爽朗自在的好男人。 如此,他便死了,死了之后,便来到这个陌生又惊悚的架空时代,看样子恍惚是个古代?但是这个古代跟史书不搭调,跑到了另外一边,亏了此地依旧是地球,亏了依旧有一些还算熟悉的历史人物,虽然拐弯了,那却也没什么,惊着惊着也就习惯了。 顾昭对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些亲人有无半点感情牵挂?那不是还没相处过呢吗?如果人品好,处处也是可以的,老头当年是真的很爱他,可老头子死了。以前看书,什么家族斗争,后宅斗争,在他这里通通没遇到过。 他一个八岁幼童,身边有仆三十五人,却依旧有人可怜他,说他的命很苦。 完全不觉得啊? 这些年。因为是顾府,郡公爷的弟弟,他反倒是沾了些名份儿上的便宜,更加令他明白了古代宗族的重要性,那就是一荣皆荣,一损百损,你说他倒是能在海外呆着,问题是你不能跟毛猴子玩?多寂寞啊!这是个霸权社会,他到处溜达闯世界,来回走个车马,递平洲顾府的帖子,那帖子比上辈子校长写的条子有权威震慑力多了。 顾昭身边有人照顾,不但照顾他,还赤胆忠心,弄得他的世界观乱了很多年才习惯了,这不是,人祭时代刚刚结束吗,就一二百年前,打仗要杀人祭祀,烧砖要杀人祭祀,求雨要杀人祭祀,一头耕牛换奴隶四十,于是在祭祀的时候,人作为便宜货被推出去献祭,是合算的物价选择,种种之类,只要有所求,倒霉的就是这帮子奴隶。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奴隶都会为这种死亡方式儿骄傲?这个顾昭就实在实在受不了,好在,现在,人祭已经被禁止,社会要进步吗,也正常。唯一没改变的是,奴隶骨血里的奴性,如顾昭奶爹毕成一家,对一个八岁的孩子,除了当祖宗一般的供着,基本上是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唯一的手段就是苦劝,哭求,当这两招用完,没用之后,也就随顾昭了。 大海就是顾昭的家,南大陆周边的几幅海图是他前辈子闭着眼睛都跑习惯的路线,也是他这辈子脑袋里最大的财产,所以,即便是没有很好的航海仪器,土有土的办法。沧海桑田,地图还是那张地图,几千年后这边还这样!架不住熟悉啊,真是老天爷眷顾,南边耀县周边海域数万里,他闭着眼也是可以带着船队去得的,要是设备好他可以更远。 只是这个时代的冶金,制胶,木工等等之类造船技术还在原始时代。一般的造船知识顾昭是懂,可顾七觉得把白银时代的东西丢到青铜时代不好,他好为人师,有时候想问题爱从全局想,这是病,教师病。 穿越了,恩,挺意外的,穿越不可怕,架空才可怕,当一个海上爽朗老男人,掉到稀里糊涂的时代,他又不懂架空这个词汇,就更惊悚了。 刚出生那几年,顾七是张着大嘴冒凉气,感觉什么都不对,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做梦一般,每天都是稀里糊涂的,他老子倒是很骄傲,说他内秀,秀个头!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历史上的人一半有一半没有,该坐天下的死了,不该坐的却活着,活的好着呢。 帝王年表不对,历史事件不对,那几位圣人倒是出来蹦跶了,可是华夏古老传说里的几位著名神仙却少了一半……现在的人信奉天圆地方,还是觉得自己住在大陆的中央,有黄河文明,长江文明初见端倪,草原文明还没听到。 顾昭跑过很多地图,大多数是南方的地图,这边还是一样的,比较出名的山脉都在,以名山脉为轴心,熟悉的目的地皆能寻到,这一点还是很能安慰他那颗不安的老男人心的。 往昔他也打听过,说是,在北方的北方,有很冷的地方,那里不怎么长庄稼,住着野人又高又大,那草原看不到边,也没人去过更加遥远的地方。 真奇怪,就像玩游戏,这地图还没打开呢,这内陆的文明却悄然的快速前行了,这种进化完全将周边的国家屏蔽在外,一门心思的就走自己的,这一点才是最最奇怪的,怎么可以这样呢?这种完全封闭在瓶子里的状态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有了将近几百年的有记录,可考据的文明史。 架空国土上的国家,在走前所未有的一条道路,走的还理直气壮,这一点对于一个外来的顾昭来说,是强大的精神迫害。有时候手痒痒了,他是真的很想纠正的。 越南呢?金三角呢?东南亚呢?都不知道,对了,印度,伊斯兰堡是知道,那边有个宗教过来,最古老的僧侣万里跋涉的过来传教,这边也跟那边有了国与国的基本交往,但本朝人把那边的人叫野人,说他们没有礼仪,内陆本土的道教也有,还挺兴旺的。 只是好好的华夏地图,硬是切下一块南地,顾昭觉得怪可惜的,长江以南未开化,青海,新疆,西藏南边算半开化,倒不是不想开化,目前,大梁国整个人口,据说不足一万万,也就是一亿,战乱后更不足这个数。人少,地方足够,没有往外折腾?顾昭还是觉得可惜,抢呀,使劲占,占到了就是咱的,这个大概是他后世的怨念。 说起来,也该是庆幸,梁朝人的人文思想,冶金技术与农业生产力来衡量的话,属于半封建半奴隶社会初期。顾昭带着船去的那些地方,衣不遮体的野人团队到处都是,有些身上的毛毛还没退干净呢。这些部落最需要的是生存下去的食物,是武器,是农具。 顾昭的买卖做得非常大,这一点不好,欺负猴子确实不好,可是,那么多东西,不抢来做什么呢?他在跑船那会,跑的是矿船,对海岸线几家矿区是异常熟悉的,那出产金矿,那里有有色宝石矿脉,玉脉,金矿伴生银矿,还有数不尽的有色宝石,如今这年月的金子依旧是沙金为多,沙金发白成色一般,也称狗头金,矿金要更加金黄更加纯。 可知金矿最多的国家在那吗,是印尼。在苏禄,文莱,占婆中间有一座小岛,叫言都岛,此一岛就有金矿床两座,金矿山一座,铜矿一座,还伴生有银子跟有色宝石,那一世这里是著名的金银岛。 以现在顾昭可以掌握的人力物力,这里够他折腾一百年都整不完的。 以前看电视剧,看穿越,这主人公又是发明,又是称霸。其实那些都是……哎,反正顾昭觉得自己做不到,难不成他振臂一呼,虎躯一震喊到,我知道世界有多大,咱们一起去占地方!傻缺才跟他走!他算老几? 顾昭是个浅薄的人,他自己这般认为,做可以做的事儿,不要想那么大,是老人的观念。他会织网,会看鱼群,会在大海里不迷失方向,叫他去造纸,他就不会。 闷声大发财的日子,顾昭过了好多年,他带着奶兄用耕牛,粮食跟那些部落换了上百的奴隶,一头扎在言都岛,光这一个岛,够顾昭挖一辈子的。 那些奴隶每两年换一批,走的时候送两头大更牛,外加一整套的农具,那些毛绒绒的娃儿,美死了。而且,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买奴隶,每两年都换个地方,顾昭也不是没心眼,如果没有正确的海图,除了顾昭,顾昭的奶兄都找不到言都岛在哪,那岛屿周围的暗礁,激流多得很。 就这样,顾昭在默默的囤积自己的力量,从不敢在内陆折腾。现如今,随便来一股势力,都能像碾死蚂蚁一般把他的小身板儿给碾碎了,骨头渣子都不剩。所以,老爹去世后,他压根没指望自己的兄长们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不欺负就不错了。 顾昭没怨恨,人家也不欠他什么,现在就很好,老爷子临死前,悄悄的都帮他安排好了,从他奶爹那里顾昭知道在老宅有个密室,密室里有些宝贝是留给他的,也没多少,不过是几万贯的身家,当然对于普通人,这不少了,非常多了,如今普通的佃户,一年花用,就是十贯钱上下,奴隶自己都不是自己的,那里还有财产。 若不是奶爹一家是家生奴,顾昭去南方溜达的大海梦想,怕是二十岁之前想都别想,此地,二十岁冠礼,方成年。 老爷子早年跟着先帝爷起兵,一路打砸抢的没少捞,所以,给他留下了在老爷子看来,一生都足够的花用,他可以护的住的花用,当然,这绝对无法跟他大哥顾岩比。 有时候顾昭就搞不懂了,你把秘密说给忠仆听,却不告诉自己的儿子,这是玩的什么招数?当然忠仆是很实在的,老爷子的委托,他奶爹完完全全的做到了。 一个八岁的奶娃,带着一大笔钱,还有各种产业回乡的顾昭。对于那些家里有几百贯身家,几十亩富田就可以称为乡绅的平洲族人来说他是大肥肉一块,刚回家那会子,常有家族的亲戚,还有乡党来打秋风,好在,开国公府的牌子还算硬,他还有个虚爵,毕成也是个烈性的脾气,硬生生的护住了他。 顾昭不害怕吗?怕的,吓得要死,生怕那日被人跳墙进来害了。亏了他奶爹是上过战场的,顾昭自己也有成算,买了不少可以护院的家奴回来,最可恶的一次,主枝来了一位很远,远的没边的族叔,上门借钱,开口就是百贯。顾昭把主枝的族老请了来,请他帮着断断,该给不该给那笔钱。 他这里敢舍了脸面出去,那边也就要脸了。 再后来,离开了家,带着自己奶哥成天在南方奋斗,各少数民族区域混,其实人家少数民族没啥,就是地盘观念强点,对于外来的人,防备心重点,可对于带来他们需要的生活品的顾昭跟毕梁立,还是很欢迎的。 奶爹老年痴呆症了,顾昭也长大了点了。亏他有个最低等的虚爵位,可以到处跑,不然,作为普通的低等民,他连外县都去不了。 如今南方皆称蛮地,因为这边没有礼仪教化,因为这里只是连绵万里的热带雨林,沼泽,瘴气,所以,官府虽有管制,还是异常的疏松,在边缘地段划拉,一般被流放的人被送到这边等死,挂了这样的名头,其实对南方一些部落来说也是保护。 也许,再过几百年,这边的大门打开了,那些少数民族的女孩子们就得在十二三岁,把脸纹了,把脖子拉长了保护自己了,南方地图都没打开,浩瀚的大海就提都不用提了。 古人成熟的很早,十三岁成家的比比皆是,老毕成傻了之后,十一岁的顾昭当家做主,毕梁立对自己的小主人那是奴性百分百的,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好好的听着就是了。 就这样,五个月一个来回,两年一换人,顾昭带着自己的奶兄,一群土著奴隶绕着海岸线来来回回好几年,他熟悉蛮地海岸线的好多民族的发展史,一个海员如何度过孤寂的岁月,靠的就是看书听老海员唠叨。顾昭知道如何交流,虽然早了很多代,海员总有自己的生存办法。 顾昭一直在囤积,在言都岛,在东南亚周边溜达,他们用内陆简单的东西,换了不少稀罕物,在南边长江附近的一个小地方,他有一个码头,这个码头后世是很著名的集装箱码头,不过,现在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渔村,顾昭本人是这里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农庄主。 他买下大片的土地倒也不耕种,就到处种树了,种植各种果树。 顾公爷派人来接的消息,顾昭早早的就知道,他有些憋屈,可也没办法,这是一个宗族兴旺才是兴旺,家主为尊的年月,长兄还为父呢! 他却没有接触过那边的人,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再加上这边也该收手了。毕竟,他现在手里有的东西,实在太引人注目,稍不留神,便会引来大祸,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到底价值几何,但是富可敌国这是最基本的。 绕开顾家来人,顾昭带着毕梁立悄悄的把这些年囤积的财产的一小部分运回老家平洲,老公爷当初死之前给他留过三处山地,在古代人的眼里,山地是最不值钱的,因为跟土地挂接在一起,所以,平价老家这附近的几个山头都算他的,这山下的猎户,年底会往主家送一些皮子算是税务。 顾昭带回来的东西,就藏在山下的小庄子里面,这一点他没瞒着毕梁立。 奶哥毕梁立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他被主人像士人一般的对待了,这样的尊重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少见的,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他割了自己的舌头。 顾昭偶尔做梦,一想起奶哥的血盆大口就是一身汗,他非常的不理解,是的,这简直难以接受。可是古人却都是这样的,士为知己者死,是很正常的社会现象,就像去电影院买票一般,这是规矩。割舌头是最低等的忠诚。 所以说,古人真的很麻烦,就像现在这样。 陶若恭恭敬敬的给小七爷磕了三个头:“给七老爷请安。” 顾昭顿时想起了一部很老的电视情景剧,里面有个人整天价提着一把长刀呐喊:“照顾好我七舅姥爷!” “啊,起来!我与你不熟,以前许是见过,那时候我年纪小,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顾昭斜斜的躺在一个无栏杆,无围子的平面矮塌上,身后靠着的是胖乎乎的绸缎缝制的靠垫,头戴一件很普通的帻巾抓发,身着一件豆青色长袂深袍,未着布袜,赤着脚半盘着,手里端着一个青灰色的茶盏,样子很随意的跟陶若打着招呼。 陶若站起来,笑眯眯的道是。顾昭反复看着老家人,他们说,这是长兄那边的能人,浑身能长百八十个心眼子,原本顾昭在南方明面上这点家底,这家伙不到一个月就打探出来了。 陶若老橘子皮的脸上,扯了一脸的笑纹纹陪着小心的打量自己家小七老爷。 看摸样是顶顶好的,虽在南边晒了好些年,依旧白白嫩嫩,不傅粉也透一股子玉色。顾昭当然黑过,不过这几个月养过来了。 陶若赞叹,瞧瞧这幅细眉凤眼,眉清目秀顶顶好的上等摸样,说起来老生子都漂亮,家里的小四爷也这样,俊秀漂亮又聪明,只是没小七老爷这般聪明,小小年纪自己支撑家业,跑到南地受罪,开酒庄,垦荒田,酿香精,哎,老太爷要活着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 “家里大哥,大嫂还都好?”顾昭很别扭的问了一句。 陶若的脑袋立刻底下,脊梁微弯着带着满腹的恭敬回话:“都好着呢,就是惦记您,这些年,也不是不联系您,这兵荒马乱的,早几年老爷在新北,座北,您知道那地方天天打仗,家里的小四爷四岁才知道世界上还有爹,您是不知道……” 陶若还想唠叨,顾昭有些厌烦的摆摆手:“好了好了,没问你那么多,就说你来做什么?” 陶若讪讪的笑了下:“回七老爷,大老爷的意思是,接您去上京,小七老爷如今都要十七了,也该着成家立业了,如今老爷在朝里还说得上,也想帮您找个实缺,来的时候老爷说了,南边酒庄自己喝喝就得了,毕竟贩卖这等事情不合时宜……以后去了上京万事有老爷呢,这不是老太太如今叫人收拾了宿云院……” “知道了。”顾昭有些烦躁的打断这位老仆的唠叨,陶若闭了嘴,虽然他在上京顾家那是有头有脸,是三代的老仆,小一辈的少爷见了他都要喊一句陶爷爷,可是在这位面前显然,他还是立不起杆来的,这位跟老爷一样,算嫡出,辈分大得很。 顾昭在那里头都没回的道:“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活的好着呢,早先家都分干净了,他的就是他的,我在老家,在南边自己过自己的,这几年暂且我还不想成家,再者……要想成家自己会找,就这么着。”顾昭说话,颇有些现代人的气质,许是这些年他自己做主做习惯了,很有一些上位者的架势。 陶若还是陪着笑,样子十二分恭敬的回了句:“七老爷,话是这怎么说……可您看,也是长兄为父,您看,您不回去……”陶若唠唠叨叨还想硬的软的一起来,奈何,小七老爷硬是不吃他这套,他两段话未尽,小七老爷已经施施然的离开了。 说不去,就不去,你们能奈我何?还未见,小七老爷已经给上京顾家大小留下一个脾气古怪,我行我素的恶名声。 第三回 上京八月,几日的暴雨,城中家户大多都积了水,待到月底,天色放晴,顾府从北街找了十多个淘井的匠人,把家里四口大井,十多口小井都翻一下,若不然,那么多的积水入了井,怎么进主家的嘴。 淘井这日,卢氏带着几个孙男孙女儿去了城外的庄子,大老爷顾岩已经跟上面告了假期,好不容易得了,便带着一票常带的人马,快马加鞭的奔着平洲老家去了。 说是小兄弟已经回去了,还在那边大兴土木,怕是不想来的意思,那小家伙挺倔,信都不回他一封。 别看老太爷六十六了,多年来征战不断,身体是硬邦邦的好,这一气儿快马连续十多日的功夫便到了平洲。 顾大老爷到了老家,先去老爷子坟上磕了头,唠叨了好久,对自己的不负责做出了深刻的检讨。烧祭很多祭品贿赂死去的老爷子之后,又跟老坟上的家族老亲戚唠叨了几段话,见了好些人,推了十多家的请,并没有回他自己在平洲乡下的老宅,而是一溜快马的又去了穂山脚下,他小兄弟的小山庄子,这一顿忙活,已经是天擦黑的功夫了。 顾昭的小山庄是这几年新盖的,连同早先顾太爷留的二十五倾土地,他自己又收购了几十倾,凑成百倾,成半扇形的将他这个庄子围在扇尾,扇尾后是十多个青山头,如今也是顾七爷的。 顾家庄山庄外围的农庄有百八十户佃户家,因顾七爷的思维是横平竖直的现代人思维,所以,他的农庄里有自己的规划,你怎么盖房子是你的事儿,地方是我的,路是我的,你必须按照道路两边的规划走,所以,农庄里的建筑有泥胚的,砖瓦的,半砖半青石头的,但是都跟着五米多宽的路面走,路面两边还有齐齐整整的小儿合抱粗垂杨柳,远远看去,那整整的一片绿树成荫,景色是十分优美的。 顾老爷这一票人马才一入庄,村里的庄头便迎了上来,待知晓顾老爷的身份,先是磕了两个,接着恭恭敬敬的带着他们去了离庄子三里多地远的小七爷的三进大宅子。 在乡下人看来,顾七爷的宅子那是世界第一大的了,但是在顾老爷看来,自己小兄弟住的这地方可以称之为鸟庄,鸟窝大小,都转不过身来。他眼界如此,顾昭就是知道了,凭着他那份子小市民的格调,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他那个庄子,就是一天换一间屋子,他要来回住两月半才住完,再者,住那么大,劳民伤财的,这点在顾昭看来,有些不务实。有时候,思想的局限性令他总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是怎么去扮演这份角色他还是跟这个世界有些难以言喻的纠结感! 在顾岩大老爷看来,人的身份,就体现在宅子的规模,他家在上京的宅子,那整整站了平洲巷子半条街呢。古人这一辈子,其实也是活一套宅子。 庄头拍了一会门,山庄里有一四五十岁的老仆打开门,一开门见到这么多的高头大马,老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解释了半天之后,顾老爷这才听明白,小弟弟不在庄子里,他住在山上的庄子里。 好在,这庄子里的人,有老太太早先安排来的两个大丫头跟几个熟脸的老仆,这些人自然迎出来,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安排吃食的自有一派规律,并不见慌乱。 待叫过花蕊,花丽详细的询问,七爷跟她们俩两半句话都没说过。 顾老爷看看天气,还有亮,于是便跟着庄子里的老仆,外加七八位亲随,沿着庄子后重叠着的上山梯,慢慢的往山上走。 山庄后面这条山路,并不崎岖,甚至,这条山路奢侈的很,这一路都是长条的青石交替,每一块青能并列走三人并不觉得拥挤,青石面儿都打了一道道横牙子,下雪,下雨也不会觉得滑溜。青石道每隔几十米便有一座草亭,亭内石鼓石桌俱全,看上去十分雅致。 走了越半晌的功夫,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自有山庄的老仆把预备的气死风灯点了,高高的举着前边带路,这一路,虫儿低鸣,山风拂面,甚是畅快通透。 顾老爷走的十分舒畅,脚步不紧不慢的,心情慢慢的平和了很多。 他这小兄弟来的奇异,做事也奇异,难得是这许多年,从未见他到过一声难,如今十七八的少年多在胡混妄言,可这小兄弟已经当家做主,做了大事。那陶若回来说,小兄弟在南方的庄子,大的望不到边,庄里也管理的妥妥当当,难的是他做事有头有尾,有理有据,扎扎实实,是个非常人,只是这性儿古怪些,大概是怨我呢,也罢,以后便多多善待于他,好言好语哄着他,将他这一股不平按了下去才是。 我顾家该是累朝世胄,出胸襟洒脱,品行高洁的孩儿才对。 他们又走了一会,远远的从山那边传来一阵阵的乐器声,乐声分的很清楚,有排箫跟瑶琴合奏,曲非熟悉的那些,只是很简单的几款节奏,不紧不慢,不骄不躁的反反复复,或长或短,听上去十分优雅而有韵味,若有些平洲俚曲的影子,只是这般软绵的却是少闻。 平洲俚曲多为铿锵有力,大放大和的唱法,没想到如今听到萧瑶这般演绎。 一路思量,转眼,青石道路拐过一通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平整的山地,山地上漂亮雅致的立着一处院落,半藏半露,篱用梅编,墙用藤引,院落不大,有山石错落,杂以花草,能见的有七八间屋子,半青石,半整根的大木料制成的,顾老爷从未见过的建筑款式。 此乃中西合并,半洋半土,不知道,也属自然。 乐声越来越接近,远处还有细细的流水声将屋子与景色连成一山,相互依存。 山下的老仆提着灯笼上去拍门,没一会有人出来,却是顾老爷认识的,已经四十多岁的毕梁立。 毕梁立吓了一跳,忙跪下,他的舌头没了,只能呜呜咽咽的叨咕。 “成了,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小七呢?”顾岩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的火气。 毕梁立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门推到全开,恭恭敬敬的跪着将顾老爷迎进门,带着他一路往山庄后面走,这一路,青竹连片,花圃里鲜花齐放,淡淡的幽香一阵阵的换着味道倾入鼻翼,顾老爷一路疲乏,此刻恨不得就找个矮塌在此处睡去,也好解乏。 顾老爷随着毕梁立走到山庄后面,眼见着,那里有一处奇妙的之地,被人工开凿出的半个山岩下面,有一处可供十几个下去一起泡都不觉得拥挤的,半圆不圆的大汤池。 这汤池里的水,具是一年四季都不冷不热的温泉水,温泉外,立着一个巨大的十二隔扇山水纹屏风,屏风这边有矮塌,榻上有两位着豆绿色的绣罗裙,头上戴着如今上京妓家流行的朵云冠子的清秀小女娘,这两人,都是清汤寡水的摸样,不妖艳,具是干净秀丽的品质。 她们一人吹排箫,一人扶瑶,见人进来,并不停止,只微微点头。 顾岩绕过屏风,便感觉一阵水气伴着一股子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吸吸鼻子,低头细看,就看到,水里那背对着自己,脸上盖着一方白色绢巾,正舒坦的不得了的小弟。 顾岩打量了片刻,噗哧乐了:“臭小子,好会享受,害的老……哥哥我没跑死,小七好会受用。” 水里的人微微动了下,一只手伸出来,将面上的绢巾摘了,自水里转头,上下打量他,一脸的惊疑神色,这个人有印象,他大哥顾岩,只是怎么这般的苍老了? 兄弟二人如此这般的便相互打量起来,半响没人吭气。 顾岩自然也是上下仔细的看着自己的小兄弟,别说,兄弟七个,就这小兄弟长的最是齐整漂亮,这一身没疤,没坑的奶皮子,就不像顾家的崽子,真是的,活的太滋润了!瞧瞧这品貌,就是在上京的世家子里也找寻不出几位能比自己小兄弟俊秀的。他只一眼,看着就觉着比其他的顺眼起来。 “阿兄?”顾昭早就忘记自己大哥长的什么摸样,但是,他就是知道,这是自己的大哥,血缘是奇怪的东西,真的。他若孩儿时那般呼他,喊完,又失笑:“多年未见,不仔细看,怕是认不出的。大兄一向可好?” “小七在怨我?”顾岩笑了笑,一伸手,很利落的将外袍揪了去,三下两下的将衣衫脱了,露着一身七七八八的伤疤,外加一个已经长出肥膘的肚儿,最恶心的是他竟然还带肚兜兜,肚兜上还绣了一丛花。这老东西都多大了,还带这个? 他可冤枉人家了,老人家岁数大,肚子容易着凉,不带着,跑肚拉稀那是常事儿。 脱了肚兜,顾岩,悠哉悠哉的下了水,这一下来,徐徐慢慢的一蹲下,便是通体的舒畅,不由的他长长地□□了一声说到:“这日子美!以后,不当那鸟官了,哥哥便带着你嫂子住在这里,每日里泡上一泡,比神仙还快活。” 顾昭想过一千种兄弟见面的情形,这样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怪不得上辈子,请洗桑拿也是社会的主要交流方式,他看了一会自己的大哥,也笑。笑完,随手拍了两下,有一十四五岁的小厮进来,不知道顾昭做了什么动作,待他出去,没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黑漆细花的矮桌进来放于石面。 矮桌上有两碟菜肴,一冷一热,一荤一素,一盘切成四瓣儿的米糕,还有一壶小酒,一个小酒杯。 顾昭的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发觉的亲切,总归他与这人是血脉相连的,他道:“大哥哥还是进点东西,空腹泡汤不好。” 顾昭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不似平洲音,有些软,却很好听,声音低沉清晰,润润的。 顾岩见小弟一不抱怨,二无恶言,已然心生好感。伸手取过小兄弟递过来的绢巾,擦了手脸,又觉贴心。就着矮桌,一气吃了四块米糕,冷菜下了一盘,待肠子塞满,他提着酒壶,自斟自饮,那滋味,看上去比顾昭这个主人还要舒畅。 喝了一会,顾岩道:“小七,怨不得你不去,上京那地儿就只是人多点子,这么好的地方却是没有的。” 顾昭也从石面端起自己的酒具,也慢慢的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说道:“跟这个没关系,大兄知道,自小我就跟兄长亲戚们不熟悉,我自有我的活法,去了,也是给家里添麻烦,终归阿父以给我们分开,在挤在一起也是麻烦。” “这都怪我,哥是个直人,你小的时候应该还记得我,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方才我已经跟阿父赔过罪,起了誓,接了你去,自然好好待你。” “是,阿兄跟阿父,具是耿直率性之人。” 顾岩低头饮了一个满杯,有些犹豫,但是还是说道:“这些年,跟着陛下,从谨城那边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整七年,见天的打,孝都没时间守,五年前你四哥跟先帝同年一起去了,皇帝老子都架不住这样折腾。哎……没完没了的折腾,密王倒了,新帝又担心西北六地,北六地平了,新帝又担心顾家军,等你哥哥我交了权。这不打仗了,那些狗屁的文人又开始折腾了,这个说这样治国好,那个说国不富是陛下重了武事,今天改科举,明儿闹着着开恩科,科举就科举,那凭什么只开文举,没武举的事儿小七……” “嗯……”顾昭抬眼看着自己大哥,这人方六十六岁,一脸的皱纹褶子,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倦气,一身的不如意,满面的劳累焦躁……瞧这一身的伤疤,大概也是生生死死几十年,一辈子的劳碌命。 “对不住,八年了,大哥真的把你忘了。”顾岩诚心实意的道歉。 顾昭愣了下,接着哧的一声乐了:“弟知道,不怨你,其他的哥哥们大概也没想起我,四哥去世那会,我去了南边,回来的时候四哥已经入土了,四哥那边也没人来正式的报丧” 顾昭说起四哥家,他大哥顾岩眉头忽然一皱,看样子十分的纠结。 其实顾昭觉着,他老爹一去,个人顾个人,谁也别碍着谁,这是现代人的思维。 顾昭继续唠叨道:“这几年,天南地北,虽去的都是平安的地方,可乱民,饥民,流民都见过,虽南边人烟稀少,可苦人儿并不少见。合家一件见客的体面衣裳的人户也是有的。 弟吃得饱,穿的暖,每年有一百多贯钱可以拿,还有禄米,有大片的土地收租,比世上大部分人强百倍,强千倍,怎么能怨?” “你四嫂是个令不清的,你去了上京我在与你详说,她家的事儿还是不要碰的好,不过,小七真这么想?不怨?”顾岩扬扬眉毛。 “大哥,若不这么想,只会越加的难过,家都分了,大哥能想起我来,我还是高兴的,并不敢怨,要知道……父亲还是悄悄的给我留了一些产业的……” 说到这里,顾昭的脸色有些泛红,带着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羞涩,顾岩顿时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能有多少,是老宅子里那些东西?” 顾昭脸上愕然:“大兄如何得知?” 顾岩慢慢沿着水壁走到顾昭身边,拍拍他肩膀给他倒了一杯酒,手不放开,依旧亲昵的搂着,心里已经是完全的信任跟满意,他看着顾岩喝下那杯酒后,脸上方带着一丝得意的样子说到:“那些东西,还是我跟父亲一起藏的,统共不过两三万贯的样子,阿父……是怕兵败,给咱家留的退路。” 顾昭傻了,扭脸奇怪的盯着自己大哥打量,只打量的顾岩越发的得意,哈哈大笑了半响才罢。 “父亲做什么都不会瞒我的,我是长子,阿父担心的是他们几个,他们是庶出,略有些不平,也是怕你护不住,你知道的,他们跟我们始终想的都不一样,这几年……越发是这样了,小七……” “嗯,大兄?” “我知道,你是个出息的,这点像阿父,就是穷死,饿死,都不会乞怜,当初咱这一支的太爷爷是,阿父是,你哥我也是,靠天,靠地,还真不如靠自己。这几年你在南边也折腾了不少,你安心,那具是你的,大哥还不放在眼里,但是……有多少自己心里放好,便是……便是你嫂子也别漏了,大哥今年六十六了,也不知还能照顾你几年,虽那些买卖挂在毕梁立家的名下,可……商贾之事具不是好事,以后还是换成金银,慢慢存着看时机。” 顾昭这下,心里略微有些感动,这人无论如何,也算是为自己着想的。顾昭点点头,拍拍手,屏风外的音乐便停了,有窸窸窣窣的罗裙声,穿鞋声,接着那些人离开,只留下汤池边一片寂静。 “大哥哥说话,还是多注意的好。”顾昭看下有些酒意的顾岩提醒。 顾岩却是一脸不在乎,甚至他现在很是放松,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继续唠叨。 “小七……土地就不要买了,你一个乡男,能用多少?能吃多少?如今新帝登基,天下又新丈量土地。那天产多的,自有人惦记,天威之下,谁能护住?我名下的田庄,家中祭田合起来也不过几百倾,这都是入了档,早些年先帝给的,今上给的,一亩都不多,一亩也不少。 以前家里私买的,前阵子叫你嫂子安排人都卖了,如今陛下是穷疯了,又想落好名声,又想捞钱,那有那般美事?八年混战了,又赶上几场瘟疫,虫灾旱涝,关内关外,青壮死了多少,绝户人家有多少?青州绝户了,廿州绝户了,长洲一个郡就剩下五百丁户,各州县绝户绝丁的到处都是,这一仗大梁朝是伤筋动骨疼的狠了。 如今呀,天下三分之二的肥田在门阀世家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具也不在陛下手里,陛下能不急吗?前阵子,上面下了迁丁令,说是要从乌康迁人出来……” 许是说干了,顾岩又倒了一杯饮下:“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土地便别买了,虽说如今土地便宜,可谁买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能,咱家兄弟七个,合起来便是个大头儿,知道吗?” “恩。”这是正理要听,朝里有人,有内部消息,福利是真正的好。 “这次阿兄接你回去,你也别多想,舒舒服服过你的,老哥哥我还能活几年呢?你就只回去住住,要是有好差事,不得罪人还清闲的实缺闲事儿,便当当也没什么。若没有,你就跟你侄儿男女在上京各处耍子,哥哥家有的,绝不少你的。你想怎么,便怎么,咱老顾家现在在上京还算可以,待你玩累了,你想在上京成家,就叫你嫂子给你看户好人家……” “并没有气……只是……” “你说?” “别的都可以,独这婚事,必须我点头成不成?” “嗯,我兄弟想怎么就怎么,以后,你就是看上公主,哥哥也给你求去,陛下……陛下那边哥哥还成的……”是呀,现在还成,可也比不得老爷子那会子起兵那一茬子人亲厚了,皇家如今是越发的有威严了。 毕梁立半跪着在汤池墙外热着酒壶,耳边能听到汤池里兄弟俩说话的声音,对于他这样的忠仆,主人会给予完全百分百的尊重,所以有些事儿他是可以听得,听到主人与自己大兄谈的热乎,毕梁立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 小主人如今是有靠山了,再不必风里来浪里去的冒险,可是,顾老爷还能活几年呢?上京那边家里打早先就不是安稳的,开国公府里顾老爷有一妻两妾,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与老主人可不一样,好色的名声要大过打仗的名声,且不说女人,就家里,嫡出的孩子男子有两名,嫡出的小姐两名,其他庶子庶女有七八个,小主人这一去了,或多或少的也会卷到这些事儿里,京里一些老宗族的老亲,四老爷家如今也在京里,哎……毕梁立是真真的担心自己家小主子应付不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第四回 十月初一,上京北门卯时正点,鼓声一阵阵的由幕鼓楼缓缓敲击,徐徐入耳,随着吱呀呀巨大门闩推动跟城门兵丁的号子声,拉动机关阀门的嘎噔声,当鼓声终止,上京东西南北四门皆开。 等候在东城门外的人群,早就按耐不住,却也不敢在此冒尖露头大声吵扰。这是上京,天子脚下,随便掉下一个门匾,都是二三品的京官大员。更不用说,这里是东门,那过去不到一条街,便是官员贵族云集的几条老街,所以,上京四个城门,东门的秩序历来最好。 入城的人们,自中间很自然的分成两边。 布衣,葛衣人多,走的是南边,入城虽无需交钱,却也要检查一下,若有额外的货物,便取一小串铜钱,丢到城门边上的一个簸箩里,这是给城门官的孝敬钱,免得他们检查货物的时候,手太重,损了货物。 双方颇有默契,一来二去的,速度也不算慢,除了面相特别凶恶的,城门官会关照一下,这几年刚平顺,也不知道哪里还有残余匪患,万一不小心放进来一群身带利器的歹人,倒霉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一般二般的朴实百姓,他们也不去为难,抬抬手便许过了。 当然,南边也有体面的队伍,坐着拱顶车,车内有身着绫罗的贵人在里面等候检查入城。这些人没有入闸的印信,一看便是外地来的,在上京没人接应,没门路的外三路货色。 东门北面入城的车马,皆有城门信物,这些人属于特权阶级,乘车马座驾,只是简单的亮下信物便一路诚通无阻,顾昭家的车队,自然属于此流,那赶车的车夫竟跟城门官熟悉,甚至还开了几句玩笑,一甩鞭子便进了。 顾昭是第一次听到上京的鼓声,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古代的城池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向往与崇拜,就像早先看清明上河图一般,一国之都,国家礼仪文化的中心,上京作为梁国的最中心,自然,自然有它奢华绚丽的一面。就拿这东门来说,光着城门宽度可并排进六辆双马车并行,城门门洞约有三十米长,进得东门算外城,在沿着八马并行的车道走一刻钟才入内城,内城是特殊阶级所在居住聚集的地方,当然,城的核心自然是那个黄圈圈。 顾岩很想家,进了上京,便放松下来,他带着一副这是我的城,这是我的地盘的感觉对弟弟带出一丝得意,他想跟弟弟分享这里的一切,可是却矜持的不开口,这令他有些难受,要是弟弟可以问一问,他还是会很给面子的介绍一下的。 顾昭心里笑,却不愿给大兄这样的机会,不都是那般吗?大兄是个著名的贵族老爷,武将出身,行为粗鲁,早上他会早早起了,去朝上呆着,瞌睡了就少说点,心情不好了就给别人找点事,好与不好全凭心情。 大老爷从朝上下来,坐着八抬大轿,从街上回家前面要有个打锣的提醒,怪物出窝,人群退散。 大老爷家里有栋大房子,房子里住了妻妾一箩筐,他的妻子有王熙凤那般的手段,每天不是想弄死这个妖精,就是想揉搓死那个狐狸精,闲余了,她便会躲在密室炼药,熬制各种绝子绝孙药剂,比现代有文聘的药剂师还能够,叫你三月绝子绝孙绝对不等到三月一。 大老爷有很多子女,嫡庶一大群,这些人必然有自己的小心思,每天想着法子在大老爷面前争宠,不是这个绣个手套,就是那个写了好诗文,若这位大老爷警醒点,家里还算有秩序,若不然,大老爷家里就乱套了。 大老爷很忙,每天要吃各种点心,在书房里吃,卧房里吃,花园里吃,走路也要吃,坐轿子也要吃,从早到晚,不停的吃,于是,大老爷会有一个符合身份的大肚腩子,人没到肚子先到。 顾昭瞄了一眼哥哥的肚子,心想,必是点心吃多了。 兄弟各怀心事,坐在车里都闭口不言,马车由外城到内城一路并不放慢速度,车道很宽,道的中间有一片几米宽的凸起部分,在顾昭看来,这是为了方便雨水自两边低洼排放出去,有意思的是,这中间的凸起,慢慢竟成了特殊阶级快速行驶的车道,庶民一般不敢随意在凸起的中间走,那些贵人的马车可没刹车片,古代的也是有交通意外的。 东门是一片安静的地界,来往的皆是做车辇的,商铺也很少,偶尔有商铺也是上等的衣冠铺面与官员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特殊铺面,就像给官员专门绣制官服的绣庄,做官靴的鞋铺等等。 见小弟弟撩着车帘看的仔细,顾岩心里一阵酸楚,大概是把顾昭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虽然顾昭带了三二十名奴仆,十五车行李,在顾岩的眼里,他依旧是个乡下人,瞧瞧他带的那几个南方小厮,脑袋抻的比乌龟脖颈还长,睁着眼睛,张着嘴巴的赞叹。 “东门没有什么好去处,过几日歇过来了,叫你侄儿带你去西面溜达,那边坊市热闹,好耍子的地方有很多。”顾岩这是把顾昭当孩子哄呢。 顾昭听了只是笑笑,便放下帘子,轻轻的合住眼帘,默默的感受着古代街道商铺特有的喧闹声,这种感觉奇妙无比,尤其是当你身临其境,有一种死而无憾奇妙境界,啊,终于……扎进了人堆,这才是穿越呢。 车架穿街走巷,不知道怎么行进着,眼见着便来到一处宽敞的街巷,这街巷一路走来并无几户人家,偶尔看到一处门口,皆是高宅大院,院门口有照壁,有门廊,门房,大门建造的非常有讲究,大门口俱都摆放着长条凳,凳上坐着一些奴仆门房,有老有少的在那里低着头说闲话,虽是清早,在门便也早早的候了许多车马轿子,没有人指挥却很有秩序的在排着队,等候递帖子等主家召唤。 “这街原本叫槐树巷,不过他们都叫这里平洲巷子,也叫将军街,咱家住这里最里面。”顾岩顾公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轻微的向上勾着,露着一股子傲人的笑意。 顾昭也笑,但是心下多少有些惶恐不安,这里毕竟是大哥哥的家,却不是他的家。 车子又走了一会,终于停在了一处坐北朝南的大门外,此刻,门外正门大开,门外站了两排下奴,见车马停下,自有小厮端着脚蹬停放在车下,又有奴仆在一旁撩了车帘,伸了手,顾老爷便扶着那只手,跨步从车里弯腰出来,踏下脚蹬下了车。 红色的朱漆大门显然是不常打开的,当奴仆推动,它发出巨大的狰狞声,十分不情愿的嘎达,嘎达,咣当一声被撑开,这声音里充满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凝重。 顾昭学着哥哥的样子下了车,扫了一眼这五排青石台阶,还有门口左右立着的石狮子后,便随着顾岩上了台阶进了大门。 身后的车子与毕梁立并不在这里进门,只是连同他的行李往北面宿云院的角门去了。 入得大门,门内有几个穿着体面的老仆一路小心侍奉着他们兄弟俩,紧跟几步后,自有下奴抬过两台露天的肩轿,扶着他们上了轿,又抬起笔直着沿着中间的砖花浮雕路,向里行,这一路没人说话,肩轿四平八稳,穿行了些许时间便进了二门堂院外方停下。 这条正路很短,也没有什么望不到边,看不完的奢侈景色,更没有那书中所谓的曲径通幽,走不完的回廊亭阁。顾岩的家很大气,却没有特别奢侈的地方,倒是正面青砖路两边,有十二口巨大的海缸,海缸里面养了不少一尺多长的锦鲤,不时有锦鲤跳出水面,甩下尾巴,带出一串字水珠儿,那缸面上还有开着的半开睡莲,有粉色的,也有白色的,倒是颇为雅致。 两边绿地,没有特别珍贵的花草,只有矮矮的竹编斜井图样栅栏,栅栏后只是青草地跟几颗巨大的乔木与假山,造型优美大气,半人工修剪,半天然,看上去倒是很适合武人家宅的装饰风格。 转过正门道尽头的巨大屏山石,石后又是一道院门,这便是二门,进得二门,便见一栋纯木质结构的五间楼屋,正五两边各取三间,楼是传统的九架梁模式。不过,顾昭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有二层的楼房,此楼下五上三结构,正面向阳,造型简朴大方,尽显堂堂高显之意,楼前有块蓝底金字儿的匾额,匾上有三个大字儿“报春堂” 这便是大兄家最重要的建筑了。 “这地方,原是前朝亲王的屋子,是先帝赐给咱家的,这里面最大气的屋子就是这报春堂,你那宿云院也是好的,原是那王爷母妃住的地儿,虽远了点,胜在安静,那里有颗大桂树,有百多岁了,景色十分雅致。那后面还有个花园,叫鹤园,养着二十来只仙鹤,闲了你也去耍子溜达,松散心情。”顾岩笑眯眯的在旁边的轿子上介绍。 顾昭点点头,嗯,听上去却是很好的,他喜欢树冠巨大的树木,觉着住着安全,有种被笼罩关照的感觉。 轿子入院,顾岩下了轿子亲昵的拉住自己小兄弟的手领着绕过一块砖雕影壁,那院子里的情形顿时入了眼帘。内院里早有卢氏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茂德,茂昌,还有两个庶子老二茂明,老三茂峰等等,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足有二三十口子人,俱都露着亲切的笑容那么站着。 见他们兄弟进来,卢氏先带着合家大小跟顾老爷施礼,晚辈们一起对顾昭施礼,顾昭忙虚扶了,还未开口,卢氏便伸出手拉了顾昭,抹了眼泪说:“小叔如今都这般大了,都是嫂子的不是,害得你在老家受苦。” “并没有受苦,不敢劳烦嫂子记挂,老家那边挺好的,这几年我也不常回去,只是闲得慌,四处转转。”顾昭谦虚着回话。也不敢看这一院子的女眷,皆因被几十道目光打量的丑了,便低着头,看着卢氏那双绣满了寿字纹儿的绣鞋。 卢氏许这辈子都没人这样盯着她的脚面看,因此便缩缩脚,将鞋子藏到裙里,脸上带着一贯亲厚的笑容刚要说话。 “你瞧瞧,跟咱们老爷年轻那会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这出去不必说,只是站在一起,必是亲亲的两兄弟……”边上有个女人,声音尖细,脆生的打趣着。 卢氏往那厢看了看,便将话头咽了下去。 顾老爷有些不耐烦的摆手:“大太阳晒着,站在院子里做什么,都屋去!”武勋人家,却也真的没那么多的讲究,于是这一帮人呼啦啦的又往堂屋拥挤,顾老爷有些腻歪,便空指着了几人很是不给情面的撵:“带着你们的人回去,明儿你们七爷爷有空了,都去宿云院那边请安,别扎堆儿,分开去!” 没人抱怨,也没人说什么酸话,这家里最高领导说话了,那些人便拖儿带女,呼呼啦啦的走了大多半儿,只留下茂德跟苏氏,还有他们家的两个儿子,顾允真跟他媳妇儿焦氏,顾允平跟他媳妇儿钱氏,并两个嫡出的孙子,一个孙女儿,连同小四爷茂昌一起说笑着进了堂屋。 顾家的第二代是茂字辈儿,第三代是允字辈儿,第四代是铭字辈儿。第二代的女孩子有些乱,有些用了瑾,说是主枝那边也有用锦的。 这大大小小一家子打量顾昭,顾昭也打量自己这些晚辈儿,许是家里很久没来远亲,卢氏莫名的有些亢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遮盖不住儿孙满堂的炫耀感,顾岩顾老爷也是这个样子,坐着正中的禅椅上,炫耀的样子的很是讨厌。 一家人坐定,卢氏帮着介绍,也不过是顾茂德一家人,他的嫡出长子叫顾允平,二子叫顾允真,有个叫顾瑾芳的女儿,前几年已经嫁了,如今跟着夫婿在山阳郡,老四顾茂昌还没成人,就只过来行礼。 来的时候毕梁立已经帮着准备了好些礼物,都按照家户放在礼盒里,因为晚辈多,也不能一个一个的给,所以,嫡出的礼物都在紫缎子礼盒里,庶出的在青缎子礼盒里,侄儿们皆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花色略微不同,侄媳妇们皆是一副六件套玉簪子,孙儿男女不拘大小每人一个大大的荷包,荷包里是玉雕的小挂件六个,有玉猴子,玉兔子,玉蝙蝠,玉蝴蝶,玉如意,玉蟾儿。 庶出的侄儿们每人一个玉扳指,侄儿媳妇,侄女们一个玉镯子,侄孙儿,侄孙女均是玉挂件三个,分别是玉蝙蝠,玉兔子,玉猴子。 顾昭手里最不缺的就是玉石,打外面大块的玉料他不知道弄了有多少,老家老宅子那边,有两个玉工一年四季的给他雕玩意儿,看到好的,顾昭便自己留下,若不喜欢的,便叫毕梁立拿出去处理掉换内陆用的钱,如今金银少流通,一切依旧是铜钱为主。 这正是一个以佩玉为美的时代,因此,顾昭给的见面礼十分体面,手笔是很大的。他亦不想落个穷困落魄上门寻求庇护的样子,顾岩能庇护他几年还未知,男人该有男人的活法,该露的还是要露,不该露的他就是死了也不说。 送去出的的玉件,每一件玉质都在上等,随便一件儿,几十贯钱也卖得的。这里面最最值钱的是给他嫂子卢氏的一根儿五兵佩,军□□女如今多好佩戴这种发式,一根簪子上,坠斧钺钩叉戈,样式十分新鲜,雕工细腻,玉质上乘,值百贯不止。 顾昭的大手笔,难免招了妇人的嘀咕,这天晚上,卢氏就跟顾老爷叨咕了几句,老爷子去世后,定给了小七大笔私产。末了被顾老爷骂了一顿,顾老爷说到,小七那是在南边自己置办的产业,八年了,这边没给过人家一文,看看家里的这些孙儿男女,那个不是靠着爹娘老子,赶明儿都撵出去,若是有小七一半儿出息便满足了。 卢氏吓了一跳,便没再敢提这事儿,末了自己想想也是这个理儿,老太爷有什么,他们嫡出长房是最最清楚不过的,人小七这么给脸,以后一定要好好待着,再加上老爷子对这个小弟弟十分的疼爱,她更是加了小心。 第二日一大早,顾老爷的两个侍妾,高氏娇红,马氏芸娘,带着一干子女来请安,捎带问问这孩子们是不是能去他们七叔叔那里请安,老爷子一摆手,再等个三五天,小七一路没休息好,待歇息好了,你们也别上午去,他压根上午起不来。 如此,顾昭便真正步入了他在架空时代的古代生活。 第五回 顾昭在宿云院,整整的折腾了三日才熟悉了上京的气候,最初几天,他是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晚饭只吃一小碗素面便饱了,样子都是倦倦疲疲,不太爱动弹开口。 这三日除卢氏来过一次,送了一副九华帐子,两把五明扇,两套便衣,一盘钩带,整六个,有金银铜玉几种质料,另有两匹嫩色句文锦,并双赶制出来的帛履,一双香木制成的抱香履,还有散碎的配饰什么的,花样都是上京时兴的样子。 各院儿的主子也都来拜见了一下,顾昭看的有些眼花,开始还留心记记,后来他大哥说,你是长辈,记这些做什么,他便毫不客气的丢开了。 有时候世界便是这样,你想的越复杂,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般样子,它有自己的规律,顾昭是男人,未婚的男人,长的还非常漂亮,可惜这一路毕梁立所担心的一些事儿,顾昭没有遇到,甚至他都没“福分”看到,那些所谓的女人世界的内部斗争离他很远,辈分,大防,面子,孝悌…… 不得不说,顾岩的后宅出乎意料的有规矩,妻子就是妻子,她是后院的王,这一点谁也别想越过。每个家庭的管理方式,都跟这家主人的脾性相和,顾岩是军人,他的习惯就是,我说出来你做就是了,没那么多若非如此,也未可知。 我在外面赚了钱,我也不留,回家统统丢给老妻,我这么努力是为什么,不就是想妻子儿女活的宽裕点吗?别客气,花!因此,顾家女人不缺钱,也不用费脑筋弄权,整点见不得人的黑钱撑面子。顾岩很疼惜老妻,他老妻跟他吃了几十年苦,他对老妻是相当尊重,后院的事情从不干涉,老妻怎么说就怎么办。 再加上,顾岩是个表面粗,心里细的人,因此,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郁的,某是粗人,你别跟我计较的味道。喜欢便喜欢,不喜欢直接就回绝了,他可是谁的女人也没收过,娇红,芸娘都是社会地位不很高的良家妾,买回来也是为了保证家里的编制满了,对这一点娇红她们是知道的。 顾昭觉得以前自己担心的事儿,真是可笑,他跟大哥都是太爷辈分,这家的女人若是略有一点点脑袋,就不会来他这里折腾,这家的小主人们可不会允许什么女人忽然有一天变成了自己的七奶奶的。 这三日每天下午顾老爷都会溜达过来,大有一副触膝长谈之意,奈何每次方说了一会便随躺在席上呼噜连天,搞得院子里轻手轻脚,好不麻烦。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还叫底下的抬过一个大箱子,箱子里齐齐整整的码了五百贯亮铮铮的大铜钱儿给顾昭零花,顾昭倒是没客气的叫收下了。 晚上隐约听说,娇红去哭来着,说自己儿子想换出行的辕车,一直没钱换云云,顾岩觉得丢了面子,就命人将顾茂明现有的辕车也收了回来,他道,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既不满意,便去自赚,反正你也老大不小了,总是吃老子算什么道理,老子又不欠你的。 吓得顾茂明带着妻儿在卢氏院里跪了一上午,还是卢氏悄悄打发了人给二爷送了新辕车,新车具。 晚上顾茂明回到自己院子,又跑到他姨娘院里继续跪,请求她,哀求她,能不能别以着自己的名义去哭,他自己有俸禄,有收入,难不成还缺一辆辕车?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以上这个消息,是院子里的花丽带回来的,为此顾昭还是很兴奋的奖了她一串钱,以鼓励她今后再多带回一些八卦,满足他的窥视**。这才对嘛,这才像后宅!花丽接了钱,倒是很实在的说:“七老爷真有趣,您再怎么也是大老爷的弟弟,大老爷在您面前,多要脸呢。” 第四日歇晌时分,顾昭坐在院子里的席上看人收拾他的行李,他这人有些别扭,尤其对颜色,他是实在受不了这屋子里五颜六色摆放的乱七八糟的物件,这种古人的混搭审美观,令他心神紊乱。 在老家那会子,他屋子里,铺盖大部分都是蓝色,青色,淡青,或淡绿这般的素雅颜色,上一世身上不超过几种色系的习惯他都带着。 这算是偏执,也有一些做作的故意,顾昭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他与这里的人是不同的,不是看不上土著,土著可比他聪慧多了,无论是知识还是修养,他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思念过去而已。 因此,顾昭绝不允许屋里出现那种,一盆宝石盆景,开出的花是五颜六色这样的玩意儿,一件衣衫,绣满了七八色的丝线,若是摆一盆水仙摆件,只有绿白黄三色,这个还是可以接受的。 古人的衣饰穿戴,无不做工精致,顾昭这些年也习惯了,好比他衣服下面的一个下摆暗纹绣,会有工奴花整整一个月的功夫去制,他见过有人带的铜发簪,那手艺美的不行,一问是工奴用了三个月制作而成的。看周围,所看,所听的俱都是这样的不计成本,时间,质料的精致到极点的生活方式,他哥哥有一条仙鹤花纹的腰带,说是三个工奴,制了半年。 顾昭也有这样的东西,但是更注重舒服,宽大,自然,而且他最讨厌穿新衣裳,那种板板整整的,图了浆的缎子是最讨厌的。 顾昭也喜爱的漆器与玉件,每个人的爱好都不同,漆器工艺品,是他最喜欢赏玩跟收集的玩意,因此,他的屋子到处都是这个,对于瓷器他倒是没太多讲究。屋内至多再放置一些绿色的盆景,再多也就没有了。他有钱,自然要好好花用,对于顾昭来说,他一人能用多少,能花多少,撑死了,也就那么多了,他的生活习惯是,不求奢华,力求精细到极致。 他屋中的奴仆大多都是男仆,贴身的两个侍女也是南地带回来的自小调理大的,一个叫绵绵,一个叫年年,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能识文断字,手脚最是利落贴心不过,样子却都长得很一般,都是皮肤黑黑的,鼻梁高高的,个子矮矮的,放在上京更是淹没在这顾府的温香软玉当中。 花蕊花丽顾昭也没给嫂子退回去,也安排在屋子里帮忙,但是贴身的活儿还是绵绵跟年年在做。平日子里跟着他最多的是小厮新仔,细仔,也是南方人,个子不高,手脚脑袋瓜子利落的不得了。新仔与细仔的父亲们在他南方的庄子上做管家,这也算是顾昭圈内人了。 哥哥给他安排的院子,顾昭还算满意,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大大小小的这边有二十多间屋子,关了主院那边的门,这边能从角门进出独成一家。愿本着这北边的五六处院子就是给外地回京的叔叔跟客人们预备的,可惜那边也不常来,这屋子大部分时间便空着。 宿云院是北边最大的院落,即便是顾昭从老家带了三十多号人住进来,这边也不显得拥挤,甚至很空落,顾昭一个人就站了整整九间房,闲了连个邻居都没有,一天到晚,安安静静,就像闹市中的一片圣地,小辈儿不来吵他,他上面也没长辈管着,倒是真的是混吃等死,虚度天光了。 卢氏原派了几家人在这边候着,只是顾昭不太喜欢那几家人,虽然他们的态度谦卑,可是总是带着一副我委屈了,跟着你没前途的态度,谁也不会喜欢她们,于是顾昭便将人退了回去,说是爱静。据说那几家人回去,也没有得到好差事,被送到乡下管农庄去了,那可是千里外的平洲老庄子,这一去怕是就没办法回来了。 这几日,顾昭在院子里很认真的安排自己的生活,虽是新家,新地方,规矩却是老的,顾昭将现代的承包管理放在日常生活里,你管衣服的,你自去收拾衣物,管器皿的你自去收拾器皿,管铺盖的,自己清点摆放收拾……他家奴仆,皆有一个布袋,布袋内,放铜豆子,一颗铜豆子能换十枚大钱,做的好了,毕梁立便会奖励仆人一颗铜豆子,做的不好,他便罚一颗,一般是月底算账。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一般不听解释,看铜豆子说话。 因这里的大管家毕梁立不能说话,这院子里的人大多都会比划,所以,虽是人来人往,忙的不可开交,可院子里却奇异的安静,奴仆之间多是比划手语,搞得花蕊华丽十分的被动,偶尔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她们自己都觉得愕然而别扭。 十多车东西,半上午便收拾利落,有些缺的东西,毕梁立便带了人上街去购买,这些年他早就摸透了顾昭的喜好。 毕梁立刚出门,四爷顾茂昌便带着自己的小厮们晃晃悠悠的从大宅过来。一进门便做了一个深揖,因顾昭是长辈,他依旧坐着,只是虚扶问:“小四儿怎么来了?我这里正乱着。” 顾茂昌跟顾昭都未二十岁,也就是说不到元服的年纪,所以,大多不着冠,顾茂昌今儿梳了一个凤凰尾,就是就着发根抓成一束,发根处扎了一根颜色鲜亮飘逸的三彩锦带,为了显示出他是纨绔这重身份,他的凤凰尾并不好好梳,是歪着的,走路他也不好好走,歪着走,只是走到顾昭面前才立正了,见小叔并不挑自己,便很快的露了匪气。 顾昭也是如此,他最腻歪的就是少年发式,各种幼稚,那种踩上轮子带上飘带就可以cos哪吒的发式,他看到就郁闷的肝疼。 “七叔,我爹说了,叫我陪着您到处逛逛,您高兴,我爹就高兴,我爹一高兴,我的日子就好过了,七叔您瞧瞧……”他指指自己身后的小厮背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褡裢说:“我娘给了几十贯,咱街去,您喜欢什么买什么,钱不够只管回家来取,我娘说了,不拘什么。” 顾茂昌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压抑不住的羡慕,他每月,有三十贯的零花,如今做小买卖的一年收入不过三十贯上下,这些年,因战争瘟疫,物价难免上涨,可是,顾茂昌是属于特权阶级的一少年,每月有三十贯零花,已经是非常多的了,就像顾昭,原本有个乡男的爵位,一年不过一百三十贯上下,有时候还拿不到现钱,朝廷给你打一张条子。禄米倒是发的,只是多是陈米,只能拿去喂牛马,可对于难民来说,这般样子的陈米已经是非常的食物了。 顾昭看看院子,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完备,于是便站起来回屋换了一身秋罗云纹淡蓝色长袍,外置蝉纱,腰围内袍同色云纹腰带,腰带下面坠了一个黑底金线云纹荷包,荷包内放了只有他才有的橘子味的果香球儿,一挂六节云纹组配玉饰,因这几天依旧有秋热,便穿了嫂嫂给送来的抱香履木鞋。 顾茂昌看着自己小叔叔嘴巴里啧啧作响,想他也算是上京出了名带头人,很多好玩意儿大多都是打他这里流行起来的,如今再看自己小叔叔,他穿的倒是现在大都有的,可是,这颜色,这感觉,这味道,哎,怎么看就怎么那么舒坦!再看看自己,趿拉着木屐,着赤色金线宽袖长袍,玉带金钩,带下新挂了小叔叔给的六组挂件,还有上等绣工制的荷包香囊三个,小玉斧,玉环……这叮当当的东西也不少啊?拿出去件件打眼,可怎么就不如小叔叔看上去养眼儿呢? 顾昭自然知道,自己跟小侄儿差别在于跨越几千年的美学认识,这个东西,根本没办法教,那是一种对事物,对美认识的堆积,就像小侄儿这样,将五颜六色穿出如此张扬的气质,他就没有,将□□往脸上图的如此理直气壮,他就不敢,杀了他也做不到。 叔侄俩一起各带着几个小厮,小厮身上有带褡裢的,有提着套盒的,有背着雨伞的,还有带着夜凉随时预备的外罩袍的,顾茂昌那边还有俩提鸟笼的,这两只出门,不用贴标签,那一准儿就是一对恶少秧子。 出得门来,自有下人赶了青骡车过来,在骡车边上还站着一位穿着布袍,脚下着草履,留山羊小胡须,长眉细眼,四五十岁的一个儒生。 “这是廖先生,是爹爹那边的门客,你叫他愚耕也可以。”顾茂昌介绍着。 这门客,清客,师爷原是一个根系,这些人大多有着一样的特殊品质,像这位愚耕先生,大概就是常年陪在如顾茂昌这样的纨绔子弟身边,在玩当中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贵族,成为一个有品位,有修养,懂得极致贵族美学纨绔流氓的第一任老师。 通常,廖先生这样的门客,他们的脾性大多是精细,谨慎,圆滑,机警的。廖先生算半师,可惜,他是庶民出身。奴隶,庶民,平民,士人,贵族……这一层层阶级,只选择娘胎,并不看才华。 廖先生在顾家服务多年,这两年也总算是给儿子们求了平民的出身。 他是半师,却得给这两位在他认知里的纨绔子弟施半礼,当然,他脸上的表情自是温温和和,在顾昭看来,这人说不出来的有味道。 嗯……古人的味道。 我虽然穷我是骄傲的,我虽然地位低可我是骄傲的,我虽然对你鞠躬我是骄傲的,我虽然低头可我是骄傲的……这种无奈的别扭,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属性一直用到几千年后,这片地儿上的人还素这个样子?也许,那不是架空了吗。 不行就不行,搞不懂骄傲个啥?你不行,努力去,奋斗去,去抢,去争,去斗!偏不!都被欺负成那样了,我就是骄傲的不成…… 顾昭还了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玉镂刻巴掌大的卧兔儿放在愚耕先生手里道:“并不知道要遇上先生,一个小玩意儿,却是我自己刻的,先生拿去把玩。” 这这算是全了礼数,给钱这样的行为不合适,不给更加不合适,像廖先生这样的门客,一年收入不过三二十贯,依附的人家倒是会给足粮米,可是总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如今多年战乱,今上一直未有新的选官,考制的举措,光这一项便断了天下所有寒门读书人的路子,你便是再有才,那也要吃饭不是? 一行人分别上了三辆骡车,车夫放好塌凳扬扬鞭儿,一声脆响后,便冲着上京内一处小湖泊莲湖去了。 这一路,多是愚耕先生在说话,只说一些街巷历史,文人墨客的雅致故事,偶尔顾茂昌插嘴便是那里的东西好吃,好比,南市北角,有一馄饨档,老板娘长的实在漂亮,肤白奶大,可惜嫁个丈夫是拐子。 说完他自己哈哈大笑,笑的分外得意。 又走一段,他又说,街角有个绣庄,女掌柜肤白奶大,说完又是哈哈大笑,笑的顾昭想掐死他。 且不管那个傻小子乐什么,顾昭倒是慢慢的进入一种微妙的状态。 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样子,如此多的声音,如此多的商铺,熙熙攘攘,叫卖,嬉闹,丈夫,妇女,老妇,顽童,书画店,衣帽店,丸药店,箍桶匠,刷漆匠,家具店,食档,酒楼,一**的,那些景观,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有一本古书,每个浪荡子后面都有一本□□,每个武夫后面都有本水浒,每位读书人后面,都有一篇诗文,都是遥远却又亲近的故事。 自来到这里,顾昭第一次方有这样的感觉,我在此,我看到了,这是过去,真真实实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有纹络的的古代。 他的心跳动的厉害,只好慢慢合起眼帘,面露一些潮红,只看得愚耕先生与顾茂昌有些纳闷。 “那家,看到没,鱼行的老板娘,肤白奶大脖子长,啊哈哈……” 真是,哈乃妈个头啊! 第六回 许是梦里来过,顾昭他们坐的骡车出了的井字一般的巷子,入得斜街,左转右弯,竟到了一处极热闹的坊市,当他们还未到达的时候,顾昭便已听到了无数的铃铛声。 铃医手里的铃铛声,牲口儿脖子底下的铃铛声,茶馆曲娘腕上的铃铛声,太平车下面缀着的铃铛声,也许,你知道他们在此,是的,你一直知道,一直在的,就在很久很久以前,鲜活的他(她)们在这里,像一幕一幕黑白色的老电影一般,在转速畸形的胶片中,他们节奏飞快的来了去,去了来,无声的,面目模糊的就在隔壁那堵墙里。 然后,你终是到了这里,顾昭猛地拉开车帘,喊了一句:“停!”马夫停了车子,惊讶的看着主子,顾昭不待人扶,便自己跳下车来,眼睛盯着面前坊市门口的大花牌楼。 他眼神模糊,牌楼最初是黑白色的,然后,耳边不知那一声铃铛响起,一声,叮铃……二声,叮铃铃……三声,铃……声哗啦啦的汇聚在一起,变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卷走眼前那一层模糊的膜。 这一世忽然,便成了新的,新鲜的,鲜活的…… 如同一盆清水泼出,洗去所有的黑白,那一层一层的颜色,犹如百花齐放一番的沿着这条古老的街道瞬间的绽放起来。 快速行进的古人放慢了速度,牵着驴子走到他面前,爬满皱纹,黑棕色的脸颊上,忽露出笑容,他张开嘴巴笑,一嘴黄色的豁牙配着憨厚质朴的乞求声道: “小郎哥儿,可用一碗酒露子?” 顾昭猛地闻到一股汗酸,还有老人身后那只黑驴身上散发出来的驴粪蛋的味道,他大大的呛了一下,猛的打了个喷嚏。 “七叔!七叔呀……我们不是来这里,快上来!”顾茂昌在车里掀了车帘喊他。 顾昭扭头,对他咧嘴笑:“该是这里的。”他确定的点点头,又回头对顾茂昌道:“便在此,我早就想来了,一直想来,若你想去那,你自去。” 顾茂昌冲天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等脚踏,便自己蹦下来,身后的车子上,小奴门一起举起零碎跳下车,集体小跑着跟过来,还未摆开纨绔的阵仗,顾昭已经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往里溜达了。 交交错错中,一张张各式各样的面孔在身边来回,有面无表的,有带着微笑的,有一脸猜测的,有脉脉含情的…… “鲜果子!嘿呦……鲜果子嘿呦。” “饮子……嘛儿消热滴呦,消热饮子呦……” “一般子,甜嘤嘤,二般子,焦酸滴滴,五娘子膏子糖……嘿呦!” “钵子面,吃来!嘿!吃来!” “锯木头……锯呦……” 顾昭用一种只有他能走出来的,历史步伐在快步的走着,眼睛,耳朵,鼻子,满满的溢出来都是福气,巨大的满足感滋润着身上任何一个感官,他完全不管身后,小侄儿看着自己,如看乡下人一般的鄙视眼光。 他的鼻腔如此酸楚,谁能懂得他心里的感觉呢,光这一观,当世,后世,谁能有他这般大福气?看惯了钢铁石粪森林,看惯了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谁能还有福气来这里……与这些,会呼吸,会唱卖,会真实的与他交流的古人走在一条街上。 顾昭止步在一家酒肆门口,看着俊俏的买酒的女娘,她穿着一件短布红花衫杉,腰身用大块锈了花纹的束腰勒出腰型,拖着一件长裙,板腰挤出两块酥胸,一道深壕沟,她没有贵重的首饰,却带着一套银子打造的细花簪子,特别手巧的将头发梳出万般的风情。 见顾昭痴痴的盯着她看,女娘笑笑,冲他勾勾眼儿,开了一点点樱桃逗他:“小吖,郎儿,你要喝奴家的黄酒么儿?” 哎呀呀,这是调戏,顾昭依旧傻乎乎的,看着小娘,她取了银勺子开了老瓮上包了红布的盖儿,给他打了一斗酒,大概看顾昭没酒器,便顺手取了一个漂亮的小酒葫芦与他。 顾昭傻兮兮的接了葫芦,取了塞子低头闻闻,眨巴下眼睛,特别无辜的样子,酒娘子捂着嘴巴一阵笑,指缝里那块布帕帕上,绣着两朵大大的牡丹花。 细仔觉得小主人的样子实在丢人,忙上去会了铜钱,人家酒娘子喜爱顾昭,只要了一斗酒钱十个大钱儿,葫芦却是送与他的。 拿着酒葫芦,顾昭一边喝着最低劣的黄酒,一边四处闲逛,看到什么都新鲜无比,烟袋店门口倒挂的烟斗儿,裘皮店门口那十几件迎风招展的大狼皮幌子,他在狼皮褂儿下面转了一圈,配了一口酒,就已经醉了。 “可怜的小叔叔,在南地过的是什么日子,一见到上京这般多的人,已经吓傻了吔。”顾茂昌心里很是同情他土包子叔叔,可惜,他怎么能懂得顾昭那种特别愉悦的心情呢。 行将一会,入了艺人汇集的坊区,还未近前,震天的喝彩已经从那边远远传来,顾昭完全不照顾身后的人,抓着酒葫芦向前急行,眼见的,就看到了一架,特别高,特别大的周身裹满了一圈圈红绸缎的大号秋千,有人在秋千上玩着技艺,秋千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初拥着喝彩。 “好个后小郎……好呀……耍一个,再耍一个……!” 秋千下,有人喝彩,有人拍巴掌,眼见得,一位穿着大红金花秀春袄子的少年,在那高高荡起的秋千上,或倒立,或旋转,或者单足点立着高高荡起,随来来去去,震天的喝彩,震天的巴掌声,被看激动的人群不断祭出,响彻坊市。 “飞燕子,斗你不敢翻个四旋儿!”一边茶庄二楼的窗户上,横坐着一位锦衣少年,依旧是梳着凤凰尾,脑袋上锦带的颜色比顾茂昌还多,小脸上扑的粉比顾茂昌还要白,凤凰尾比顾茂昌梳的还要歪,他斜斜的坐着,一只脚踏在窗台上,一只脚随意的耷拉着晃悠,嘴巴歪歪的蹦字儿逗那秋千上的小郎君。 秋千上那小郎君大声道:“怕你来!斗多少?” “十贯!” “不斗!” “二十贯! “斗了!” “好哇!!!!!!”人群一片喝彩。 红衣小郎君足下使劲,将那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险,他周身没有半点保护,最后竟然荡的那秋千出了大圆环的三百六五度,秋千下面此刻再无人喝彩,人们已然惊吓到傻了过去,声音都憋在了嗓子眼儿,只怕混出一声响的惊扰了这小郎君。 小郎君将那大圆环荡了七八圈之后,忽然身体借势离开秋千,在空中抱着腿圆滚滚的转了起来,当身体离开秋千,他便从空中转着直落,此刻,方有人小小的惊叫出声,当那小郎君迅速转够四圈,身体便顺势打开,好巧的飘飘落在正在好荡在足下的秋千板上,坊市上空顿时呯然爆炸,喝彩声几乎到了声嘶力竭的程度。 一把把亮铮铮大钱儿,呼啦啦的从四面砸来,空中泛起一阵金浪,地下坠下一片脆响…… 顾昭眨巴着眼睛,房子内心的叹息,这便是,高空杂技,他看过更好的,可是那个带了安全锁啊,这个小朋友就不要学了,模仿也不可以啊! “飞燕子!你这厮抢扑旗子的买卖,挡人饭碗,好不仁义!”顾茂昌站在人群外大声笑骂。 秋千上的少年,稳住秋千慢慢荡下,一扭脸看到了顾茂昌,便是一笑。 这少年长的一副好相貌,眉目清秀,眼若繁星,只是嘴巴略微大了些,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喊道:“哎呀,是四郎!你怎么舍得出来,这几日不见你去莲湖,兄弟好想你。” 说罢,他一个侧翻下了秋千,踩在了一地的铜钱上,他对在一边卖力敲锣打鼓的扑旗子的班主一挥手:“赏你了。” 那班头儿乐的不成,抱拳唱了一个好大的肥喏,连连赞颂感激。 人群分开两边,让这锦衣小郎君出来,这小郎君荡的口干,顺手拉过一个卖脆梨的小娘过来,自筐儿里取了一个梨子,在锦衣上随意擦擦,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嘴巴里鼓鼓囊囊裹着梨子,对茶楼上喊:“夏侯,利钱,给来!” 楼上那小郎君哼了一声,掷下一个褡裢,锦衣小郎君单手举高,接了褡裢。这褡裢可不轻,满满的装的都是铜钱儿,他却浑似无物一般的接了,咬着梨子,将手探进褡裢取了一贯钱出来,放到小女娘的梨子挎篮里。 给完钱,他又一只手取下嘴巴里的梨子,吸吸鼻子笑眯眯的对小女娘道:“给妞子打个好钗儿带,以后做嫁妆,嫁个好夫婿。” 小小女娘羞红了脸,抱着篮子转身就跑,她是末等的庶民,脚上竟没有一双鞋子,只有一个草底子,捆了绳子到脚面,便是如此,也跑的飞快,生怕别人看到她羞红的脸,也怕别人抢了她的一贯钱儿去。 “你与她那么多钱,也不怕人抢了她的去,若是那样,岂不是害她。”顾茂昌笑骂。 “后柏郎君赏的钱儿,谁敢抢,倒是你,专门舍得来西坊子,平日你嫌弃这里臭的?”输了钱的少年,一摇三晃的打楼上下来,近前细观,竟也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 顾茂昌微微叹息:“你们不知,算了算了……与你们介绍一人,你们见了,要按着一些,休要胡闹,那是某的长辈。” 他一回头,哎?自己小叔叔呢?转眼儿的,怎么就不见了?这西市人群混杂,可别被人拐了去,顿时,顾茂昌惊出一身汗,他大概下意识的把自己小叔叔,完全当成土包子,还低龄化了。 “七叔!七叔!!!”顾茂昌喊了两声。 锦衣少年与友人互相惊讶的看了看。 愚耕先生很无奈的拽下顾茂昌的袖子,指指一边的地下。 顾茂昌一看,好不苦恼,顿时轻轻扶额叹息,无奈到了顶点。 他小叔叔竟蹲在地上,看一位乡下来的老头儿,编百兽玩。 几张绿绿的苇叶儿,一会儿变个活灵活现的鱼,一会变个小狗儿出来,一会变个仙鹤出来,那两只满是厚茧子的黑手,灵活若魔术手一般,天地间任何的动物,这老先生只看一下,便能编出个活灵活现。 顾茂昌走过去,不敢怪罪,只能叹息一下,想蹲下,又不能,只能扶着膝盖劝哄道:“七叔啊,这是哄孩子玩的。” 顾昭抬眼看他,只温和的笑笑,也不解释,却随意的买了十几种,抓了一大把钱给这老头儿,老头儿连连道谢。 “我与你们介绍,这是我……呃,七叔叔,我阿父的亲弟弟,最小的弟弟。”顾茂昌很无奈的对自己的友人说到。 两位少年原是一惊,见顾昭长的玉人儿一般,也是喜欢,稀罕的不成,再看他一身打扮,如柳青青一般的仙人姿态,原本想着必然要深交,可一听,竟是叔叔辈分的,顿时窘然了,一起赶紧互相整理了下,抚打下身上的灰尘,撸下袖子,很认真的做了长揖齐道:“七叔好。” “七叔,这是我的好友,这位是后柏,他有个诨号叫飞燕子,这位是夏侯昱,他们俩的父亲跟阿父也是老弟兄,咱们三家是世交。” 顾茂昌的两位好友,后柏家里有个三等爵,父亲是刑部左侍郎后焕海,他自己在礼部有个从六品的虚职,可是从不去上班坐堂,每天就在西市跟艺人们厮混。夏侯昱,他乃是礼部尚书,夏侯仪的嫡出幼子,此人最会耍,会击鼓,会马球,懂水戏,但凡玩的,无所不通。 顾昭也喜欢他们,便虚扶一下:“莫多礼,哎呀,这可怎么好呢。” 看看古代少年们巴巴的看着自己,顾昭将手里的小兔子,小狗给了身后的细仔,从袖子里掏呀掏,掏出两个荷包,这荷包里是他打南方带来的椰子糖,现如今顾昭不送玉了,辈分太高,谁见他都低一辈儿,顾昭见人就得派放见面礼,他越想越委屈,竟一份儿也收不回来,因此,他不送玉了,改送稀罕的南地糖豆儿,反正别人也不敢说他,他自己也不觉得丢人。 “吃糖!”顾昭将荷包一人手里给他们发了一个。 后柏与夏侯昱接了荷包,很认真的道了谢,礼数半点不缺,只是听到吃糖,便开了袋子,看到一袋子的糖豆,不由啼笑皆非,这小叔叔真有趣,看上去脸色倒是真的一股子水嫩,可是说话老气横秋。 简单的寒暄数句,四位京城恶少便上了街,三家小厮混在一起,便狐假虎威起来,不时的有拨拉行人,拽游摊这样的行为出现,那简直比后世的城管还跋扈。奇怪的是,也没人讨厌他们,西坊的人对他们三熟悉的很,人们自然的让着,没人埋怨,这就是社会阶级,贵族的权利。 街边偶有泼皮看到他们,也是大声打招呼,齐齐的站在路边拜见,顾四他们也是微笑着点头,有的理都不理,完全不觉得行为过分。 陪着兴致满满的顾昭逛了一会,他们进得一个酒楼,要了雅间,点了春藕饼子,缠梨肉,三脆羹,鱼片,润鸡,四时果四色,腊鸡腊鸭,满满摆了一桌子,请了顾昭上座,便很有礼貌的在下面作陪。 顾昭并不谢座,没办法,辈儿大,他该坐在上座。 几人客气一番,取了食器,刚吃了没两口,一边屋子却有人在大声说话,听声音,能有十几个人聚在一处,此刻大概酒足饭饱,正在高声说话消食。 “又是那群书生,好好的饭意给咱兄弟们砸了!”夏侯昱很是郁闷的叹息。 “老爷子,不许咱跟这帮子书生纠葛,你当没听到!”后柏劝阻道。 劝完依旧不放心,回头又嘱咐顾茂昌道:“自跟了小叔叔出来,今日不许闯祸,上次因你打这些书生,我回家挨了二十板子,还跪了一夜的家庙,前半月才放出来得了自由,今朝再不可害我,便是这些酸棒子,吐出醋缸来,你也忍了。” “还用你说,小叔叔少块油皮,阿父非活剐了我不可。”顾茂昌叹息了下,忍了脾气,不再说话,只是默吃强忍,那边的议论声,却一阵阵的不遮掩的传入耳朵。 “民不乐多逃亡,圣上却依旧宠那帮子武夫,如今战事已去,他们该收敛才是。”有书生毫不客气的指责,声音又大又响,气的顾茂昌浑身发抖,再也无法吃下去了。 顾昭嗒下嘴巴,夹了个蜡鸡屁股给侄儿:“吃这块,最好吃,肉厚。” 后柏偷偷笑,低头饮汤,却不想,有人在一边的屋子竟掷杯大骂:“兵能拨乱,虽于国家有用,可若不好好管束,必成大患。如今京郊兵营已成弊端,多有不服管教的兵痞,入乡扰民。 今,天已太平,这些莽夫当归权于上,好好解甲归田才是。诸位可听说,今日朝堂之上,先有右路军李莽夫叫骂,后有那平洲郡公顾岩,竟祭出袖子里的一叠白饼对着曹大人就去了!可怜曹大人,一代名儒,门下学子上千,如今竟被这莽夫这般欺辱,着实!可恶!可恼!” 顾昭也有些生气了,虽他在此,顾茂昌自然不敢乱骂乱打,平日子,他早就挥拳去了,便如此,这娃儿已气的浑身发抖。 其实,书生们说的确实没错的,先帝反前朝开始,大梁整四十年一直在战乱,如今也该到了温养,润民的时候。以前,因为用兵,堂上武将多有宠臣,现如今,却是真的到了他们解甲归田的时候了,裁军这事儿,该做,但是,被这些书生如此这般的随意羞辱,点评,将武将的功绩一竿子打翻,可见今上的态度,是默认这样的风气盛行,别说顾茂昌,顾昭也是不爱听的。 他姓顾,他是老顾家的娇儿,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就姓顾! 他家老头就是武将,他是吃着武将拿血换来的粮食长大的,老头兄弟八个,只有老头是死在炕上的,其他都死在战场上,他奶爹毕成也上过战场,以前,也经常将这些顾家将的故事说与他,这是武将家的家庭教育,为国家而死,为百姓而死,为自己的君王而死。 现如今,不打战了,君王先翻了脸,如今,百姓也开始翻脸了,从平洲一路来的时候,对于这样的舆论,顾昭不知道听了多少,那一路,他看到过无数次,老哥哥对着月亮长吁短叹,第二天,又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哥哥对自己好,顾昭怎么能不心疼,最最重要的是,他是顾家子。 顾昭有现代人的思维,武夫也好,文士也好,每一种职业,都有自己应该有的位置,对于权力,其实最基本的诠释,就是此人是不是掌握着强大的兵权,搞不懂这些文人脑袋里怎么想的? 听得一会,再也没办法听下去了,顾昭丢开食器,对三个晚辈笑笑道:“不吃了,咱走。” 第七回 听到长辈吩咐,顾茂昌他们早就按耐不住,忙都站起,准备一起离开,却不想,身边那屋子,却又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尖酸道: “哼……曹大人一介文人领袖,当世大儒,怎能与武夫计较?武夫在朝动手打人,也不是第一次了,曹大人不会放在心上的。” 此君话音落了,身边屋子没人哄堂大笑,却传出嗤嗤的憋笑声,想来也是,三省六部,大多的都是靠笔杆子出身的文人,顾公爷那三板斧,不过就是,老子,犊子,蛋子的,却真真是吵不过玩文字的,恼羞成怒动手打人,怕是被逼急了。 顾茂昌大怒,就要摔东西准备过去打,顾昭一把托住他要摔了的酒杯,抬手拍打了顾茂昌额头一巴掌,他是长辈,打也就打了,只是顾茂昌甚少挨打,惊了一下,倒是把一股子心头火按了下去。 后柏与夏侯昱好不尴尬,貌似他们的老子在这场争吵中,并没有仗义执言出头为友的镜头。说起来,这也是他们的一贯态度,作为文人,他们也不好跟全朝堂的文人作对,私下里,关系虽都不错,却也不敢直了嗓子喊出,咱是武人一派,这样的鲁莽话来。 今日这事儿,大约还是围观的态度,或拉架劝和,或和稀泥老样子罢了。 那边书生又折腾了一会,便一起齐齐出了份子,结账而去。 顾昭站起来,打开窗户看着下面那一群布衣书生,相互礼数繁琐的告别,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有个戴乌头巾的书生,站在台阶上笑眯眯的送朋友,听他的声音,正那个说话尖酸,却一针见血之人。 看身姿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从头顶看不到长相,不过看他的做派,倒是拿腔拿调的虚伪至极。说到这里,却也是顾昭带了有色眼镜看人了。 那群书生,都称呼这个乌头巾为魏兄,对他十分尊敬,甚至是略显巴结之态,俨然以他为首。这书生穿的倒是朴素,与友人一般的布衣布裤,只是走路之间,袍下却露着一双缎面做工考究的上等履鞋。 送完挚友,那乌头巾也上了一辆骡子拉的绸布棚车子去了。 顾昭这才回头,看着在那里犹自生气,嘟嘴嘟脸的顾茂昌笑笑摇头:“小四去吵什么?去那边跳着脚争论大兄实在没拿饼子砸人?” 后柏他们惊愕,接着失笑,心里觉得这个小叔叔说话倒是十分有趣。 顾昭没有再多说,只是带头下了楼,这是上京,虽新朝没治世多少年,可是,上京百姓身上的范儿,却出来了,说皇家饭,论大臣政。真过去吵起来,才是最没意思的事情,看老四这个派头,怕是没给人家京兆尹少找麻烦。 一行人会了帐,顾昭是长辈,自然是他出钱,顾茂昌正在生气,已经忘记了他出来时,母亲给了三十贯这档子事情。 穿过闹市,骡车缓行,到了一个名曰:莲湖南岸的地界。下得车来,自有小厮下去,在湖边一处岩石小码头,取了一根杆子,杆子上有铁钩,两个小厮将铁钩勾住一个装点得五颜六色的七宝花船到岸边,船上有老奴取了踏板放置在船头,顾茂昌向后退了一下,让顾昭先上,他还伸出手扶了一下。 那老奴有些好奇,因为以前,第一个上船的总是这位小爷,便不由得多看了顾昭两眼。顾茂昌正在气头,便狠狠的瞪了这老奴一眼,吓得这老奴手脚都颤抖了,可见这家伙平时有多张扬霸道。 上得花舫,顾昭举目四下打量,这时候日头依旧照着,那些**的买卖,有些蔫蔫的靠着岸,并不如夜晚那般理直气壮。这湖泊不大,湖边皆是妓馆花楼,湖内有三二十艘花舫,有七宝,十色样,双鱼儿,金雀儿的款式,都是五颜六色,艳丽无比的光彩。不过此刻是白日,太阳坦荡,照的花舫的绢花颜色有些发旧,也许,到了夜晚,华灯挑起,这里灯火通明之后,便会新鲜了。 顾茂昌看顾昭看的呆滞,不由得心情好了一些,便在一边炫耀道:“七叔,咱这一艘是这湖上最大的一艘,这里的妈妈与我相熟,小叔叔喜欢什么调调,便说来,俱都全,啊哈哈哈……” 可怜大哥,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却养了一个二百五出来,刚才还在生气,转眼就春花灿烂,百花齐放了。 见顾茂昌平了气,那夏侯昱与后柏也一起凑趣,说了一些有趣的事儿,从这一点看出,顾茂昌平日子算是这个纨绔集团的小头目,按理说他不聪明,给人当肉盾的情况也许要多些。 几人上船,花舫内有小奴手脚伶俐的铺了席子,席子四角用铜莲花压了角,席子前面摆了四张矮腿小桌,桌上放了吃食,酒水,时鲜的果子,没一会,在湖边那头,划了小船儿运过一船样子还没张开的小女娘上船,没片刻的,船头那边,便有琵琶妓,箜篌妓,笙妓在那边吹拉弹唱了起来,又有雏妓舞袖徐转的摆动开来。 “这个时候,太早了,好多妓家不做生意,再说,娘亲不许我带小叔叔夜游……”顾茂昌咬了一口果子,将皮吐到水里带着一丝气闷说到:“也不许我去。” 顾昭失笑,用手拍拍他的头顶:“不去正好,以后你长大了,自然没人管你。” 顾茂昌并不怕顾昭,有些不服气的斜眼:“小叔叔比我还小一岁呢。” 顾昭只是笑,他其实并不喜欢古人的生活,很单调的。 可古代男人最大的娱乐大多是与这些妓家分不开的,这般多的小女娘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顾昭是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就像他庄子里的乐女,他可是很尊重,去留随意,人家那叫民间艺术家。 虽心里不喜,顾昭却也没带出来,他总要随大溜的。到是身边这位总是不发言的愚耕先生,他带着一副很是享受的样子,正在吃雏妓给他剥的一颗紫葡萄,一边吃还一边卡油,一副老咸湿鬼的样子。 这就是读书人了。 转眼暮□□临,夜色逐渐深沉,上京四角,风驰云动鼓锣响起,外城四门缓缓关闭,顿时,上京进入自我封闭的状态,这种感觉,奇异无比,就像,一个人,被关进私密的地方,行为便会自在随意,癫狂起来。 湖面上的花舫,慢慢排成一队,绕着湖岸缓缓前行,无数音乐拧在一起,自铺成这莲湖特有的腔调。 有妓家打开花楼的窗子,栏杆,花台……舞妓,乐妓,俱都站在那边揽客,自然,这些不过是下等的花娘,若想见到那位大家,需要下帖子去请,大多数的有名的花娘是有尊严的,选择权利想对也自由一些,不预定好是见不到的。 身边很吵杂,花船来来去去的,顾昭视觉感官有些混乱,只听得后柏跟夏侯昱说了一些官员的窘事,笑话,顾昭听了倒是也笑,却觉得此刻的飞燕子,没刚见的时候那般鲜活了,他默默的听着,并不表达自己的意见。 官二代说话,话里话外也牵扯了朝堂,句句不离三品以上大员家里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得意,顾昭真心的觉得,他们当自己是土包子,其实,也就是个土包子,听什么都新鲜,可爱听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顾茂昌此人是一只视觉系的动物,脾气实在有趣,他的朋友,他看的顺眼的人,均是人品样子上等的清秀人物,就连愚耕先生,那都是儒雅十分,观之可亲之人,虽来这花坊,露了丑态,也正常,这些读书人不多是如此吗? 顾茂昌这人,打小衣服不漂亮不穿,据说小时候吃奶,奶娘不好看,他是拒绝吸奶的。 年轻人扎堆,自然取了帖子,很要面子的挑拣岸上很出名的几个著名大家上花船,这里很奇妙的是,并没有顾昭过去看的那些闲书里写的那般……名妓十分牛气,说翻脸就翻脸,说投江就投江,一个个性十足,说不见就不见的骨气人物。 瞧模样,那一个个的,姿色是真正的好,据说都很有名,可是一个个的性格也好的不成,叫做什么便做什么,说话喃喃软语,眼神里闪耀着盖不住的爱慕,尽是巴结之态。 其实,顾昭也许没有**的自觉,说白了,他们这船人,均是上三品大员的后裔,随便那一家跺跺脚,上京城也会晃几晃,便是拿到皇家面前,几辈子的老交情了,陛下那边也是很给面子的,若不然顾岩那老东西敢拿饼子砸人吗?可见那家伙平日子里有多跋扈。 再加上,这三人在京里那是出了名的会玩,会闹,是有姿态,有档次的上等公子,妓家喜欢那也是自然的。 顾昭看看身边,心里撇嘴,虽他永远不会去爱那一位女子,可瞧瞧这十三四岁眼里只盯着一碟子点心,压根不看他的小女娘,这是被小看了? 看到顾昭撇嘴,后柏与夏侯昱互相看看,然后笑笑摇头,他们心里对顾昭不知道多喜欢,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人,不能好好相交亲香,硬生生的竟大了他们一辈儿去,跟在这位叔叔身边,难免要恪守礼仪,心里自觉遗憾。 心里叹息完,他们便想了一些还算纯洁的玩法,玩了起来,反正小叔叔看上去,脾气好得很,看什么都新鲜,就糊弄一下。他们找了二十四枚铜钱,一面图了红色,一面图了绿色,铜钱有号,按照在座穿的衣裳,带的玉佩,年龄大小写了条子,红色标外形,如,绿衣者,年长者这般,绿色对了数量,饮一杯到分杯,到饮八杯不等。这几位,对于诗词歌赋概不感兴趣,所以酒令也行的是畅快淋漓的那种。 转眼,两壶酒下去,有了酒意,顾茂昌脱了上衣,在船上竟表演起鼓技来,他表演完,那位叫飞燕子的还给大家讲了几个笑话,顾昭也说了一些南方风俗,竟大受欢迎,这帮人玩的正爽,本该轮到愚耕先生,可今儿,这位先生却忽然不说话了。 顾茂昌唤了他两声他也不理,只做出凝神倾听的样子,身边正巧交错的一艘不大的花坊上,一些熟悉而又恼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便传了过来。 顾茂昌摆手,妓家不再鼓乐,只一刹,那艘画舫里的争吵辩论声便呼啦啦的传入耳朵,那舫上有几个儒生,正在说的是最近上京城内穿的很热闹的一个消息。 今上,要开科举士了,举士便举士,只不过,那花坊里有个顾茂昌他们很熟悉的人,此刻也在那里吐沫横飞的演讲,不是别人,却正是那姓魏的乌头巾。 第八回 话说,顾昭本跟着侄儿顾茂昌出来耍子,他们本玩的正好,不想,这花舫与湖面一艘小舫船相遇,那舱里的争吵,尖酸声便生生入了耳。 一群读书人,正在那里愤慨,清谈呢。书生说的正热闹,已经说到了如今的朝堂上,不知道谁开了花头,竟又有书生大骂起来。 今儿是怎么了,老顾家祖坟点了炮仗吗?走到那里也有说自家的?听听身边这些人,在说什么? 读书人骂街,多有套路,为了显示自己的雄心壮志,胸怀天下的凌云之志,难免带了一丝愤世嫉俗的偏激言语。 一个读书人是如此,一堆读书人堆在一起尖酸就加了倍。 如今这时代虽是架空,可有些文化还是有些近似的地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出的几位圣人,在思想上,对生命解释的智慧上是一样的,多以修身,人伦,道德为主。最出名的几位圣人在这个时代也存在过,可是很奇怪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却跑偏了,多出了几家道德圣人。 那画舫上的读书人,骂人的基础,批评时事的基本道理所根据的便是以圣人的话,用子曰的方式以并不露脏字的形式表现出来,以来突出真理,显示自己读书破万卷的大智慧。 其中,说的吐沫与悲愤齐飞,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呈现在今上面前的这位,你说巧不巧,竟又是那个戴着乌巾的书生。 这混蛋玩意!是不是跟老顾家杠上了?现在,就连后柏与夏侯昱都觉得过分了些,脸上俱都阴沉下来。 “国有四大患,四患头者何?武人嗜杀乱政也……” 原本带乌巾是有着想做隐士,不求名利,只求清净自在这样的美好含义。可这乌巾书生怎么就偏偏就发言最积极,论点最尖锐,处处映射顾家,讥讽顾家呢?莫不是,想当年顾岩杀过此人的爹不成? 他说,远古的皇帝们,遵照圣人所指示的方向,以仁爱治国,善用贤臣,以民为本,看看如今,天下大战使得民不聊生,正需温养,可堂上多见动刀戈之大凶之人,此乃大不吉!此其一。 陛下好武轻文,治理天下的方向产生错误,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便只有开放恩科,广纳贤才方是。此其二。 每年国家赋税大量的浪费在战争,军资上。如今刀戈已止,养了一群闲人,真正用在国家建设,民生上的钱,只占了赋税的十分之四都不到……此其三…… 这乌头巾,越说越气,竟又把顾岩拿饼子丢士大夫首领,曹大人的事迹拿出来讥讽。 于是便再次点起了书生们的怒火,他们便一个个的开始子曰起来。 那个说:仁义与礼仪,天下本源之道,恭宽信敏惠,仁德根本……这个是孔圣人的思想本源。 那个说:尽心,执行,知天后天人合一,才是天下最仁德的政策,这个就是孟子了。 那个说,自然无为,轻物重生,人道才是世界本源。 总之,不管那位子曰过,总之没有一位子曰武人,是治世最需要的一群人。 最后不务德而务法与与仁若考吵了起来,乌头巾便出来总结,我们的想法都正确,但是我们只是一介书生,权利都在那些贪官污吏,好战喜杀的恶人手中,如今只有一起团结起来,把力量集中起来,一起去无疆门(皇宫正门)呼吁,上达天听才是正理。 顿时那群人激荡了,激动了,激昂了,有人磨墨,有人铺开竹简准备撰写倡议书。 轻轻的打个哈欠,顾昭想回去睡觉,他有些不屑,枪杆子思维模式是他在现代受的教育,再加上他是顾岩的弟弟,顾岩那一身的伤疤告诉他,这些武人付出的可是一腔热血! 对于这些书生意气的人物,他只能在心底深深的鄙视,转身,正要叫自己的小侄儿回家,他却看到,顾茂昌正指挥着花舫的船家调转船头准备撞那书生的花船。 那船家犹豫,他便自己抢了撑杆,使几下牛劲,对着那艘花船就撞了过去,一下不够,他是连续好几下的猛撞。 顾昭正要阻止,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顾昭忙攀住一边的花舫门板,撑了几下才稳下来,好在他常年在海上,对这个倒是不怕的,只是可怜身边正想偷吃的这小丫头,只吓得一声尖叫,二声尖叫,尖叫连成了片。 他们在的这艘花舫原本就是这湖上最大的舫船,那边书生那艘很可怜的被撞击的便猛的侧翻过去,顿时有人落水,湖面一派混乱,有喊救命的,有捞人的的,有大骂的。 撞完,顾茂昌一丢杆子,咬着一只大柿子,站在船边看热闹,他的朋友们对这件事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笑眯眯的站在那里指指点点,不时大乐,显然,这样的事儿做的多了,根本不算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般冲动,他们只是说说,又不掉块肉。”顾昭有些气愤,指着顾茂昌骂,好人师的毛病又出来了。 “我没撞死他们算好的,他们辱骂阿父!”顾茂昌指着水里扑腾的几人继续骂。 “说说又如何,能少块肉?”顾昭无奈,却只是最起先的时候语调高了一下,接着又恢复平缓。 “他们说,我爹是头大患!我若不撞,才枉为人子!这书生必然跟咱家有仇,不然怎么到处辱骂咱家?”顾茂昌怒火熄了,这才想起这是跟着小叔叔一起出来的,怕小叔叔回去告状,他忙赔了笑,用哄孩子的方式点顾昭的火气,生怕他回去告黑状。 “这些瘟生,这不就是指着咱老顾家脸骂吗?咱家跟着先帝征战那会子,可是死了六个爷爷的,四叔叔也是战死的,天下大乱的时候,也没见这些狗屁读书人在那里?现在天下太平了,又出来骂武人?端得不要脸,皮厚如城墙!小叔叔,您说,侄儿说的没错?”他说完小心翼翼的看顾昭的脸色。 顾昭叹息,随手用桌子上的鼓棒,敲了下侄儿的脑袋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小叔叔没长脑子?” 顾茂昌捂着脑袋哎呦,一副可怜样子道:“哎呦!侄儿怎么敢啊,叔叔回家,只需随便一说,侄儿就惨了,好叔叔,饶了侄儿这一遭成不?侄儿送您一对纯白奶猫,可好玩了。” 顾昭又是一棒子敲了过去,敲完他不得不带出一丝长辈的威严,这个混蛋孩子不拿住他,怕是以后都要把自己当成辈分大的小土包子哄了。 “你的白猫自己玩,我跟你说,天下大乱的时候,不需要书生,武人在战场是天职,你爹拿着那份俸禄,就要干上战场的活计。现在天下太平。自然要用文人,此乃帝王道,当是如此。还有,骂武人,也是书生这行当的一项本事,人家靠这个吃饭,你好端端的发这个脾气做什么?天下书生多了去了,骂得过来吗?真真多事,如今撞了人,瞧瞧你今日怎么收手!” 愚耕先生原本脸上并不高兴,毕竟顾茂昌骂的都是读书人,听顾昭这么说,他倒是真真大吃一惊,在一边上下打量这位小七爷。 “撞便撞了,某不管!他们这么骂就不行!”顾茂昌开始蛮不讲理。 顾昭无奈,摆摆手,叫船家靠岸,他一伸手拉着侄子下船,一边走,一边劝:“你别理他们,书生秀才都这样,他们现在吵,往后他们还吵,打仗的时候他们比兔子跑得快,但打完了,他们还是要蹦出来。书生的作用就是辅助君王管理天下,就像你爷爷,爹爹他们杀敌报国也是如此,只是手段不同而已。这里面压根不是一路的,为什么要吵?你气从何来?若要气倒显得你跟他们一般无知了。” 顾茂昌不服:“小叔叔,跟我一般大,怎么也学得像愚耕那般罗嗦,必是读书读傻了。” 顾昭气急大骂到:“你有爹娘疼爱,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叔叔我八岁就要靠自己了,你若跟我一样怕是比我还啰嗦!” 回头还要说,却见顾茂昌一脚将好不容易攀上来的一位可怜书生又踹了下去。 顾昭气得不成,顺手拧了他的耳朵揪住他到一边继续劝:“书生爱清谈,不过是哗众取宠的伎俩而已。武人学武卖与帝王家,书生读书也要卖与帝王家,都是卖!其实,杀人杀的利落,读书读得好皆不过是待价而沽,走,走,回家,以后我再不与你出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顾茂昌的气顿时泄了,一来他觉得小叔叔的论点却也新鲜。二来心里也是怕了小叔叔回去告状,此刻他已经将那群犹在挣扎的书生丢到了一边,倒是满肚子翻花样的想,怎么堵了小叔叔的嘴巴,好叫他回去不告状。 他讪讪的笑问:“小七叔,如今京中多是这样的论调,阿父每天也很头疼,我是气得狠了,要是这样,下次遇到这般情形,我不说话,便是他们吐到我脸上,我抹抹就走,真的,反正也是吵不过的,阿父在堂上受气就受气,我为人子的,今后也继续……” 顾昭没有理他,只是走到岸边对一位正在看热闹的护军巡官客气的施礼,完后客气道:“这位将军,实在是船家没有把握好,不小心撞了那边……” 那巡官看到顾茂昌,心里那里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儿,说来也奇怪,平日子这位小爷,撞了谁便撞了,怎么今儿这么老实,还巴巴的找了人来解释,他笑笑也客气的回复:“不过是一场意外,公子安心,待一会我安慰他们几句,保管无事的。” 顾昭满口感激,回身把小厮身上的褡裢取了,重重的一袋钱都交到护军巡官手里,也不管他如何惊讶又道:“这有三十贯,具是给那边船家修补花舫,给那几位书生买新衣,买汤药喝的费用,若是他们计较,您只管报上顾公府便是,自有人应付的。”说完,他取了府里的帖子交到护军手里,表示这事儿打官司也罢,争吵也罢,咱这边不惧,他们随意。 岸那边,那乌巾书生终于被人捞上岸,趴在地上吐了两口水,他身边有人呼他:“魏兄,可无碍?” 这人抬头,顾昭到是死死的记住了这张脸,二十多岁,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此刻却面色狰狞,喘了几口,四下找了一下,一眼看到顾茂昌,顿时认准了目标,恶狠狠的死盯了过来。 顾茂昌根本不在意,犹在咬半个柿子,一边咬,一边特别无辜的四下看。 顾昭一眼便看出,这书生怕是跟顾茂昌早有旧怨,可惜顾茂昌平日子怕是恶事做多了,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 谢了巡官,顾昭拉了顾茂昌便从这书生身边走过,才刚刚过去,身后果然有人一声怒吼:“姓顾的……我……” 顾昭面露笑容,回身施礼:“啊!谁叫我……” 说来也巧,不知怎么了,便一脚踩在这可怜书生丢了鞋子的脚面上,他施礼的手好巧不巧的又把这孩子推下去了…… “哎,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顾昭在一边又是跺脚,又是道歉,甚至还蹲下伸出手去水下捞人,那书生吓得四下揪抓好不容易抓住一只手,就要攀上来,顾昭在岸上笑眯眯的问他:“兄台唤我何事?” 书生一愣,显然,他不认得顾昭。 “不是唤我?”顾昭又问,书生很无辜的在水下摇头,已经吓得不成了。 “原来是误会!不是唤我呢。”顾昭很利落的松开手。 可怜这书生,又再次的在水里挣扎起来。 顾昭回手,一把揪住顾茂昌的耳朵,不顾他哈哈大笑的上了岸上早就等候的辕车吩咐了一句:“回府!” “顾贼…………”身后,那姓魏书生的大骂声又断断续续传来。 青骡子的蹄子声,哒哒哒的在上京石板路上响着,随着蹄声还有车轱辘的吱扭声,夏侯昱跟后柏并未跟他们回来,相反,他们在湖边看书生落水看的很开心,甚至不想走了。 这一路,顾茂昌开始在车里还笑的很开心,后来见小叔叔脸色阴沉,他便开始沉默,到北面角门的时候,顾昭先下的骡车,身后顾茂昌忽然问他:“小叔叔,若是你,听到别人这样说爷爷,你如何回答?” 他如今怕是还害怕顾昭告黑状呢! 顾昭回头,冲着自己的侄儿笑了:“没人那般问我啊?上京谁认识我,你这话说的有趣。” “要是他们问了呢?那些人若是非要问呢?那些人若是羞辱爷爷呢?你也这般笑笑便走了?”顾茂昌追问。 顾昭想了下:“不会问的,问我也懒得理,吵架多无趣。” 顾茂昌不愿:“那不是缩头龟吗!” 顾昭看看他,心里无奈,这家伙早晚闯出大祸来,可惜了,长的一张如玉的脸,生了一份粪包心肠,他无奈之下开口道:“那我就不等他们问我,我要先问他们。你记住,凡争吵,管你什么道理,总之嘴巴要不停,别给对方问到你的时机,你说完,赶紧退去了,这是上等吵架的法儿。” 顾茂昌撇嘴:“打架我到会,叔叔这话说的轻巧,我那里有堵人说话的本事?” 顾昭叹气,没办法只好教了他几句:“你就说,你等打着圣人的旗号说话,这自然无错,圣人教化世人,仁德慈善,此乃正理,可……圣人有无告诉你们,天下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多少青壮?多少鳏寡孤独?识字的有多少?工匠有多少?商人有几多?税务有几种?国家一年赋税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他可知素绢几文一尺,如何采桑?如何织就?他们可知一亩良田年多少出息,他们可知秋收冬藏,他们可知汝母鞋子多大,可知汝父好甜喜酸? 他可知如今有多少流民流离失所?可知武人拔剑争锋是为谁而战?武人虽粗鲁,敢于拿血肉之躯为主尽忠,守护疆域,保天下黎民百姓不受兵荒灾祸,避免流离失所,武人尽责了,高官厚禄自然该有所得。你问他们凭什么安享武人闯下来的太平,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爹。此乃无耻之最!打着圣人旗号说这些更是无耻,什么书生清谈,不过狗屎而已!” 这一番话说出,只震得周围这些人浑身颤抖,顾茂昌顿时两眼泛着星光看着自己的小叔叔,过了片刻,那门客愚耕先生忽然开口问到:“七爷说的这些,书生不知,七爷可知?” 顾昭一笑:“你猜我知不知?” 说毕,他伸出手指指指自己道:“我即不是武人,也不是文人,先生问我,真是问错人了。”说完,哈哈一笑,趿拉的木屐就去了。 车轱辘再次滚动,愚耕先生傻兮兮的坐着,他的灵魂已经碎了。哎,可怜的,顾昭前辈子在学校当老师,常常被学生刁难,简直是身经百战。 这辈子他还这点破毛病,怎么也改不了,虽教的不是文化课,可是后世百家讲坛,论坛抬杠,要说挤兑人,前一千年书生骂人骂脸,后一千年现代人骂街那可是总结十八代祖宗,掐头去尾,人肉家庭成分,一人犯错,全家连坐,他家猫狗吃的宠物粮都能翻出来的彪悍战斗力,其实他拿来ko古人,着实有些胜之不武。 今日,话是多了些,可他是真生气。虽他跟顾家人不亲,可是,无论是死去的老爹,还是现在这个哥哥,都是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物,那在现代可是烈士。 这古人,真正有趣儿,那一代都这臭德行,武人打完仗,君主就要玩那个功高盖主了,武人死完了,书生们就要出来嘲笑他们傻大憨粗了? 这样不对,一个国家,最完整的国家,什么职业也离不了的,好,最起码现代社会他们是平等的。 “哈哈……书生清谈……狗屎!没错!狗屎!”骡车内,顾茂昌猛的一声大笑,唠叨完狗屎之后,忽然一脸憋住的样子,拉着愚耕先生的前衣襟猛的摇晃道:“那个,先生啊,小叔叔说的那些什么可知,到底是什么可知,什么汝母,汝父,要的要的……我是一个都没记起来啊……这可怎么好啊!” 愚耕的思路被打断,半天后抬起头来呢,很是惆怅的来了一句:“少爷你猜我记得不记得呢……” “啊!啊!啊!记得,记得!莫晃!少爷再晃!晚生就全忘了!啊!啊!啊!” 第九回 午夜,乌鸦飞过无疆门的屋顶,呼啦啦,咋咋呼呼的几只落在元寿殿的顶端,它们刚要发出午夜的不祥之音,便被暗处的守卫,无声无息的用弹弓射了下来,乌鸦尸体落地之前,自有身手利落的人上去,一个鹞子翻身,接了它们隐于暗处。 启元宫,上京最大的建筑群,前朝内庭共有宫室六百多间。 这是一座正在修建中的皇宫,它年轻,新鲜,整个建筑群里,死去的皇帝不过一位,如果这个朝代寿命可以延续个几百年,每一座重要宫室都有两到三位皇帝驾崩于此。那么,这里才能真正的称为皇宫了。 当然,住在这里的统治者也期盼,这栋属于他的家,可以长长久久的健康的延续下去。如今方是起头,前后两代不过四十年,先帝年号为初元,今上又选了天授,其中意义非常简单直白,一观便明白了。 天授帝赵淳熙,坐在元寿殿内,身边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奏折,说不清有多少份,但内侍每晚需要用牛车拉满满一车,如果政务繁忙的时间段,要两牛车方能拉完。 此时始过二更鼓,元寿殿内的牛油蜡烛便一盏一盏的点燃,能有四五十根,天授帝一贯简朴,唯独这蜡烛每晚却消耗的厉害,一晚上要消耗约百贯的上等牛油蜡烛。 这里就要涉及一段宫内宫外不可说的密事了,今上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自古身体有残缺的皇子均无法继承皇位,为何今上能在先帝多个儿子里脱颖而出?以残缺之身登上帝位,此乃天授年间绝对不可说,不能提,甚至想都别去想的一件机密之事。 莫说,说了,掉脑袋那是轻的。 烛光闪耀,天授帝不紧不慢的批阅着奏折,他眼神不好,脑袋的角度便有些偏,有些低,批阅一会儿,要仰脸歇歇,自有身后的内侍会拿着热乎乎的布巾,帮他敷一下,松散,松散。 廖北来,静悄悄的跪在启元宫的地下,他的头默默的低垂,样子恭敬无比,那个在顾府总是露着谦和敦厚笑容,总是胸有成竹的愚耕先生,仿若就是别人。 从二更,廖北来一直跪倒三更,脸上半分的不耐都不敢露出。终于,天授帝批阅完了桌面上所有的奏折,内侍抬过一个平板,将奏折仔细的,轻手轻脚的摆放整齐,抬了出去。 天授帝又仰起脸,有内侍手脚利落的为他盖上布帕,许是完成了最大的工作,天授帝很放松的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淡淡的仰坐在那里道:“恩,说。” 廖北来身体轻轻的抖了一下,忙更加端正的回话跪着回话,虽天授帝根本就没看他。 廖北来汇报的内容很简单,大多是围绕着顾岩顾公爷的生活开始的,最近多在那位小妾处休息,会见了几个旧部,顾府的消费情况,偶尔也说顾岩的长子顾茂德的一些行踪。 因顾岩有个习惯,他家中用惯了的人,大多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部老奴,廖北来的情报工作汇报的也只是一些粗浅的东西,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情报。 天授帝听了一会,有些不耐烦的打断:“恩,知道了。” 廖北来便闭了嘴。 内侍又换了一块布巾为天授帝敷上,许是累得狠了,天授帝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屋内某一株蜡烛出了一个灯花,天授帝方慢悠悠的问:“他们还是那种老论调” “是,聚在一起,大多也就是说一些以前的旧事,与先帝如何亲厚,救先帝如何惊险之类。” 天授帝伸出手,取下布巾,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老表情,刻薄,讥讽,还用他特有的那股子尖酸的语气道:“朕的这些老臣啊,一天不跟朕邀功,一天不提他们便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生怕朕亏了他们。哎……说起来,早先跟着先帝的活着的也没几个了,由着他们,只要他们安安稳稳的,朕……也不会怎么,顾岩今年有六十六了?” “是,老公爷每日食肉三钵,声音洪亮。” “嗯……脾气还是那般爆,搞得朕的早朝就像个坊市,一天到晚没事做,就吹毛求疵,这个老东西,是越来越张扬了。” “是。” “最近京兆尹上了不少秘折,这京中有时真不像朕的天下,倒是像这帮老臣的天下了,哼……” “是,顾府……却也没有,只是他家四少爷有时候会闯祸,不过是一些年轻人多吃了几杯,声音大一些,玩的跳脱了一些而已,倒是尚园子顾家那边,比平洲巷子这边却张扬多了。” “顾茂怀那老东西就不必提了,随他,胄子(贵族子弟)教育如今也是大问题,不能放任。乐师府那边人手依旧是不够,国子学那边也有问题……嗯……”天授帝轻轻用手,拍拍案几叹息了下,当然,有些人,今上是提都不想提的,显然尚园子还不够入君耳的资格。 “是,有件事,臣倒是很在意……” 敬帝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样子,微微坐直了,看着廖北来:“讲。” 廖北来便将今日出来之后遇到的事情,详细的做了汇报,天授帝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到最后竟又重复的问了一次。 “他是这样说的?” “是!”廖北来便又把顾昭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完悄悄的瞄了一眼坐在上方的帝王,作为一个暗探,一个被帝王信任的暗探,他知道他瘙到了帝王的痒处,果然,帝王在笑,那张总是扁着的面具脸上,抽抽出了一丝丝笑纹纹。 “这话说的好啊,朕也想问问这些官吏,这些读书人,九能六艺,圣人经典,如果通读,这些问题很好解释,这些人到底念了几本,嗯?倒是真的可以问问。”天授帝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嘴巴里喃喃的嘀咕着:“你说,这顾七到底在那里学得这些?” 廖北来低下头,将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详细做了汇报,最后总结道:“……想那顾七,自八岁便靠着自己在南边来回奔波,无依无靠的,经历多了便有了这一番别人没有的见识,这世间的学识,大多都是因磨难,因历练,因挫折之后放有的,那顾七知道这些,却也属正常。” 敬帝微微点头,挥挥手。 廖北来便微微站起,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最近,上京的闲篇儿不少,可供人咀嚼的闲话嗑子格外多,就拿这几天来说,平洲郡公府的四爷,顾茂昌每日里拿着一件奇怪的物事,见了读书人扎堆他就一声不吭的混进去。 读书人吗,爱清谈,爱抬杠,爱钻牛角尖,爱批判,爱评判,爱指手画脚,爱名妓,爱故作深沉,这上京,是国家的心脏,这里的读书人自然是最多的,再加上最近有关于读书人的消息很多,于是扎堆的自然更加多,书生多了,扎在一起,声音堪比一千只大马蜂嗡嗡,虽女人多了如鸭子嘎嘎,鸭子只嘎嘎,男人扎堆……除了嗡嗡嗡,这马蜂吗,它可蜇人啊! 顾茂昌那群人,读的书本不多,像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胡闹点,混蛋点,在长辈们的眼里,其实并不招惹人恨,甚至他们是可爱的,打祖辈起吃苦卖命,受罪为了啥,就是想自己的晚辈能活的自由自在,像个纨绔一般吃穿不愁,那才是福分! 纨绔们在京里厮混久了,自然有纨绔的苦闷,就像这天南地北的读书人,他们扎的圈子纨绔们就不混的,其实也不是不想混,可是咋就那么没有共同语言呢?咋就那么说不来呢? 纨绔们对时事,对政局,对世界有着纨绔们的看法,他们是站在高山上俯视那些书生们的,毕竟他们了解更多的□□,了解书生们所畅想的世界有多么不实际,所以每当这群人高昂的在上京扎堆嗡嗡,纨绔们总是想批判一下,最好用极高尚又体面的方式批判一下,奈何……书念的少了,心有千言万语,纨绔不会总结啊! 苦也…… 话归前言,说,顾茂昌得了一本宝书,每天带着一票纨绔,乔装改扮,混入读书人的圈子,他们一般到了地方,最起先就只是安静的坐着,待做到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是书生们抬杠抬到□□的时候……顾茂昌便会站起来,用最最潇洒的姿态…… 或扇扇子,或手里转动一枚大钱儿,或拿着茶盏拨动茶叶沫子,或双手抱胸靠在某个建筑物上,或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等之类,难以描述,十分恶心,他却乐在其中,一天不玩上几回他是无法安枕的。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多少青壮,多少妇孺,识字的有多少,工匠有多少,商人有几多,税务有几种?老弱有几多?国家一年赋税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他可知素绢几文一尺,如何采桑?如何织就?他们可知一亩良田年多少出息,他们可知秋收冬藏,他们可知汝母鞋子多大,可知汝父好甜喜酸……” 最初,顾纨绔是拿着小抄念的,后来念的多了就会背了,背的熟了就有了表情,有了动作,常常他一表演完,那聚会地点,难免有下等的奴仆,商家,围观群众在附近,便是一阵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一片又一片,顾纨绔十分得意啊…… 当然,自然也有那不服气的上来问,既问我们,难道你知? 好,等的就是这一句…… 摆出或的姿态…… 或…… 或………… 或……………… “你猜……我知不知?”说完,潇洒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后来,书生们也不聚会了,偶尔聚会都会四下张望,犹如地下党接头,生怕进来一位这样的人。 再后来,全程纨绔都学会这一招了……顾纨绔对这个游戏也玩腻了,可是只要他出现,周围十米之内绝对没有书生,堪称一代书生杀手,没有之一。 其实,在顾纨绔来看,这只是生活里的一点爽乐子,可是,这一番话在很多人眼里,耳朵里,难免产生一些特殊效应,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位列三班的大人们来说,这些问题他们也一样回答不了,这段时间朝堂上奇妙的没有人再抬杠了,因为他们很是害怕,万一那日陛下抽了,问问他们,你猜,他们知道呢,还是知道呢?还是知道呢? 顾纨绔没了玩具,自然又去找自己的小七叔,可惜,小七叔自然有他要忙活的事情,最近,小七叔喜欢上了听野书。 不拘那一派的**,唱法,只要是全本的故事,他都爱听,每天里,新仔,细仔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收拾干净自己,上街到处溜达,寻访那些流浪的,在茶馆的,在酒肆的说书人,他们高价把这些说书人请回家,从早到晚,说野书给自己家爷解闷儿。 这一天一大早,顾纨绔就上了街,巡视了两圈,无事可做,无恶可做后,他去了古董店,给自己小叔叔寻了一个竹雕的笔筒好做巴结上门的理由。 半上午的时候,顾纨绔怀里抱着笔筒,溜溜达达的从主院往北边走,一不留神遇到煞星,他爹,顾岩,顾老爷,顾公爷。 顾纨绔看到自己爹,倒是没有自己大哥那么畏惧,可是脊梁莫名的直了,走路也不敢打晃了。 “虐畜!你这是去哪?”顾老爷对自己儿子向来不客气! 其实,古代爹也是变态的,无论贾宝玉他爹,还是顾纨绔他爹,问的话真正奇怪,这话翻成白话文的话,大约的意思就是。 牲口,你去那? 那是何种的境界,方能生产出这一大后院的牲口啊? “阿父,孩儿正要去小叔叔的院子,请教学问。”顾纨绔很是一本正经,貌似他比自己小叔叔还大一岁呢。 顾岩嘲笑他:“你也好意思说学问?我呸!” 顾纨绔没敢吭气,只能内心鄙视,这上京城外,谁不知道自己老爹,那是最出名儿的大老粗,那一手字儿还不如自己写的呢。 爷俩互相在内心鄙视着,转眼到了宿云院,才一到门口,这院子里的说书声便响了出来。 顾老爷一边走一边唠叨:“你说,你小叔,可真有意思,一个破书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听曲儿呢……嗯嗯!恩哼!” 他想起来了,这是跟儿子在一起呢。 顾昭依旧靠着自己的大软垫,穿着舒适的衣衫,很没形象的躺在毛毡席子上,手边放在一个大盘子,盘里有成堆的水果,他手里正在抓着一个大桃,咔嚓,咔嚓的啃着吃。 “呦,小兄弟真是好兴致啊。”顾老爷十分不欣赏自己弟弟这点爱好,可是他还要赞叹,没办法,他理亏,内心世界觉得欠自己弟弟的。 “呦,大哥,快来,快来,他们今儿刚从南边运来一车大桃,味道正好呢,一会就在这里用饭,用完回去给嫂子们,侄儿们带半车去。”顾昭坐起来,趿拉了木屐,把自己大哥让到主位。 顾老爷矜持了一下,拿起一个桃子,也开始咔嚓,咔嚓,一边咔嚓一边问:“这说的是那一出啊?” 顾昭坐在他身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之后,神态一派悠然:“这是一出新的野书,说的是咱家的故事,前十回说咱们老爹手拿两把一百五十斤的鎏金板斧,入万人敌阵如无人之境,每三回咱们老爹要救一回主,杀几百蛮兵……” 顾老爷顿时呛了,一口桃泥儿卡在嗓子,咔咔咔的咳个没完,咳完开始乐翻天,乐完还问呢:“这后面的说啥呢?” 顾昭一脸崇拜上下打量一下自己大哥后说道:“呦,这后几十回厉害了,说哥手持两把二百多斤的大铜锤,入万人敌阵如无人之境,三下密州平叛,阵前娶妻给我找了九个小嫂子,个个貌美如花,还生了十八个儿子,每个都耍两把大斧或铜锤……” 话音未落,顾老爷暴起,直接冲到说书人面前,一把揪起这可怜的老瞎子大声道:“爷是使枪的!” 顾纨绔抱着院中的桂树,忍笑忍的十分痛苦,不敢笑,最后他就哭了,眼泪嗒嗒的,那叫一个难受。 毕梁立见小主子高兴,他也高兴,取了一贯钱,外加几尺好尺头,雇了骡车送瞎子,约了明日他再来。 今日的天气格外的好,太阳不冷不热,和风吹着,月桂树上的残叶偶尔飘下便正正的落在树下的矮塌上,顾岩兄弟齐坐着对酌,顾茂昌在一边勤快的执壶。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可惜顾岩自己也不是个讲究的,甚至他心情很好,话自然多了起来。 “小七”他抬头看看月桂树,又看下自己小兄弟:“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几日到上京,该看的,该玩的俱都经历了,过几日,便收收心。” 顾昭一愣笑了:“阿兄怎么忽说起这个来。” 顾岩依旧是好哥哥的样子:“愚耕昨日跟我闲聊,说弟弟你是个通透的,如今这仗十来年里是不会再打了,所以弟弟去兵部找缺也没什么好前程。愚耕先生说,如今陛下一定会开科举士,咱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用你去考那破试,那清闲实惠的衙门也是任咱挑的,哥哥辛苦了那么多年,安排几个人还使得的。”说完,他又举着筷子比比自己家牲口儿子到:“这孽障其实还成,你帮哥带带,哥知道你是个能够的。” “大兄!”顾昭放下杯子,脸上倒是那副老样子,看不出是不是高兴还是生气:“我不去。” “哎?不去?为甚?”顾岩不理解。 “我好好的日子过着,每天不愁吃不愁喝,我想睡到何时便何时,我在家我做主,去那里也不用跟谁请示,我不缺银两花用,冬不畏冷,夏不畏热,我来上京只是暂住,过几日我便回去了。大兄说的都是好意,可我是个好闲的,不爱受那等拘束,看上去实缺是人人爱,可是那要分人,最起码儿,弟弟我是不爱的,所以啊,大兄还是收了这个心思。” “论说,哥哥是说不过你的。这上京最近传的那些事儿,我也是听到了,哥哥就想啊,这些年弟弟一个人,出过门,该吃的,该见得,明的暗的你统统的该是知道了解了。要不然,那一番话,你也说不出,弟弟见识如此高明,在仕途上以后指定比哥强。 且不说,做官累不累,苦不苦,烦不烦,弟弟可想过,今后你要成家立业,要做家里的老爷,要对儿孙,要为他们操心抗事儿,弟弟这辈子背的乡男是咱爹爹赚的,有一日弟弟的孩儿问你,孩儿长大了,弟弟能为他们赚点什么?” 顾昭不说话,只是顺手给自己哥哥加了一片猪耳朵,又吃了几口酒菜之后道:“哥,我不去,我受不了太阳看不到就提个傻灯笼去点卯,熬上二三十年才能进屋子里看下皇帝老爷子长啥摸样儿!我对自己心里有数,您与其□□的心,不如操下侄儿们的心,你那几个庶子我都瞧了,这些天他们没少来,堂堂顾公爷的后代,养的小眉小眼,我看不惯。” 顾岩哼了一声:“那是后院,归你嫂子管,男外女内,圣人教诲,我去里面参合什么?别打岔,我说你呢!” 顾昭也哼,呲着一口小白牙道:“说不去,就不去,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回平洲吃自己的去,我看你就是烦了,嫌弃我住你的屋,花你的钱!” 顾岩猛的坐起,刚想发脾气,又想到自己这弟弟,压根就这臭德行,别人畏惧他,可打去年起他算是看透了,高兴呢他是怎么都行,不高兴不给脸也就不给了,生生跟自己故去的老子一模一样均是一个狗脾气! 见劝阻无用,顾岩也没有再逼迫只是说起其他的事情。 “你四嫂前儿来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你不懂礼,来了上京也不去瞧瞧她,你不去,她自来瞧瞧你,你怎么不见呢?”顾岩挤兑自己弟弟。 顾昭冷笑:“我刚来那会子就上门了,人家怕我讨便宜,打发了门房跟我说,寡妇失业的,怕招惹闲话,末了给了我一贯钱二尺布,叫我好好过日子呢。这是听到什么闲话了,觉得我这里能有点什么的就又来了,我不耐烦跟她应付,我不喜欢她。” “哎,她就那样,一个寡妇家难免脾气古怪,好歹看在你四哥面子上,该见你还是要见的,不然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有什么名声,这上京谁知道我呢?说也是说你的大哥。你最近没少受气?” “气?打给皇帝老爷扛长工,就这样呗,一转眼三代人,代代都这样,鸟尽弓藏自古皆是这样,你说那些文人,吃饱了没事儿盯着我们干什么?他们又盯着我们的功夫,去操心别的不成吗?他们想下乌康,想想迁丁,想下明年税收不好吗?每天争来争去实在没有个鸟毛意思。”他指指自己的倒霉儿子,叹息:“不是为了他们几个,某不必受这般苦……” 顾老爷唠叨的舒畅了,便就着席子躺下,没一会呼噜震天的响起。 顾昭看了他一会,进了屋子取了自己贴身的毯子,帮他盖好,其实他从未恨过自己的这个老哥哥,他就是不管自己,那又如何?谁也不欠谁的,他能想起自己,能去接自己,这份好,要记在心里。 谁能说他不对呢,都分了家了,可他还是管了,还想着花样讨好自己,哎,他的心啊,多多少的是真的软和了。 “小叔,你真不去啊?阿父寻得必然是好缺,你看我那些庶出的哥哥们都急得眼睛都要暴血。”顾纨绔悄悄蹭过来小声唠叨。 顾昭翻了个白眼道:“我还小呢,还……还要进学堂识字儿念书呢!” 第十回 顾七老爷不喜欢家里泼猴一般的侄儿,侄孙们。他稀罕家里软绵绵,说话奶声奶气,梳着并不复杂的发髻,发髻上戴着几朵粉色小桃花,着嫩粉色荷叶裙在院子里蹦来蹦去的小萝莉。 小萝莉似模似样的请安,然后问顾昭:“七太爷安?七爷爷做什么呢?”小萝莉揪着荷叶裙上的丝带,有些羞涩有些好奇的看着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七爷爷。 小萝莉的身后,呼啦啦的跟了十几个下仆,哎,这是一只资产阶级的贵萝莉。 顾铭慧,大兄长子的嫡出孙女,今年芳龄四岁,小名丫儿。能说会道会卖萌,目前,暂居顾家头号吉祥物。 顾昭站起来,绵绵端过铜盆,他净了手,取过干巾擦干净手,图了自制的手油之后才弯腰抱起小丫头,在空中丢了几下,小丫头咯咯笑,一帮婆子吓得脸发白,想阻止又不敢提。只能用她们可以使用的办法,全体五体投地来提醒顾昭,您不能这样!。 顾昭无奈,只好老实的抱好小丫头:“七太爷盖房子呢。” “盖房子给谁住?” “给太你爷爷住。”其实盖了个暖屋,给鸡鸭住。 “那太奶奶呢?” “呃……”嫂子的玩笑还是不开了。 “奶奶呢?” “唔……” “娘亲呢……”就知道这小丫头会没完没了。 顾昭捏了一下丫儿的小鼻子,小丫头顿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的很。 “七太爷……糖……” 就知道,好好的,怎么会来看自己,掂着糖呢。 跟在丫头后面的一群仆从里,走出一个老嬷嬷,先是叉手福礼,完毕后自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四层六角套盒说:“我家夫人说,这是前儿请了常太师府上的点心师傅来家教做季州点心,这是特意孝敬七老爷的,这婆子说完自己都有些羞愧。 年年走过去,捂嘴笑笑,接了套盒扭身到后面去了。 “她有心了,替我谢谢她。”顾昭露了一些笑意,毕梁立过去赏了来人半贯钱。 他大侄儿媳妇苏氏是个十分有趣的妇人,做事不明说,拐弯抹角的。因他这边吃喝多,那些吃喝不是一般的吃喝,都是北边没见过的。这院里的晚辈对他这儿那真是向往的不得了,奈何,顾昭辈分大,谁也没办法过来剥削或狗胆包天的来讨要。除非不想活了,不然顾岩顾老爷能大巴掌呼死他们。 后来苏氏就想了办法,三不五时的叫下仆带着丫儿,送一些上京稀罕的吃食来孝敬,每次孝敬完,带的盒子顾昭都很贴心的叫下面装满给她回礼。 她算是看出来了,顾昭不喜欢活猴,每次根本不叫那些所谓的金孙进院,不等那边卖弄会背的几首诗歌,会读的几本书,每次一见都是毫不客气的撵出去。顾七太爷想撵谁不用看面子,他辈分在那呢。 “七爷爷盖房子给谁住呀?”小丫头还问呢,奶声奶气的,盯着地上的泥巴堆很是羡慕。 顾昭不接话,笑着抱她进了自己的屋子,叫绵绵取了果脯给小丫头吃。 别看只是几块果脯,这年月交通不便,南货根本来不了北地,再加上很多可以吃的东西都没有被发现,所以,顾昭南方的庄子每年出产的东西,对于北方来说,那确实是相当稀罕的精贵食物。 顾昭在蛮地有很大的果林,山头,那些地方甚至不归梁国管,山头随便占领。谁没事干了,自己家里的事情还管不好,去管蛮地的野人,那边的野人不知礼,满山乱跑的,还会用毒,当地还有瘴气…… 北人对南地很畏惧,觉得那边有瘴气。其实就是北方人到南方死得快的根本原因是,水土不服。对于生长在南方的人来说他早就习惯了。顾昭对南边有股子说出的亲切,对于所谓的瘴气瘟疫,根本就觉得那是无稽之谈。 不过,当初他带的北方奴去南方那会子,的的确确是死去一半的,这一点……摊手,顾昭自己也无法解释,古人身体素质问题? 顾昭骨子里是实实在在的南方人,所以南地有什么出产他是清楚的,他在南边不知道多滋润,不用交税,没人管他,那可是连绵千里的热带林。 山地里早就叫人种植了各种果实,如果无法种植,南方的庄子自然有下奴带着几队人马去山地里采集果实,药材,干果,花瓣。那些作物采集回来,果实做了可以做果香香料,果脯,果干,果酱,饴糖。干果晾晒,炒制,榨油。没错的,就像橄榄,这个榨油还是非常不错的。还有药材,一些常见的,那边漫山遍野长的都是,还有野茶,虽然没有大片养成气候,可南方山上野茶树到处都是,采摘下来,随便炒炒,就能入口。 南边庄子的货物,早早就往这边运了,那些货车并不打眼,每次都是十几辆,陆陆续续的,每月能有四五趟的来回。别看只是几辆车,从采集,种植,泡制,运送,储藏,这时候运输的成本是非常可怕,甚至是奢侈的,别说顾岩顾大老爷,就是皇帝,他也未必有这样的享受。 车队到上京,也没往宿云院运,都搁在顾昭在上京附近新买的庄子上。 上京附近有的是各地商户暂居的自然村落,还有在内城买不起房子京官儿的郊区房。 顾昭在离上京八里的一处靠山地,买了一处庄子,有十顷土地,还有山地。这笔花销不少,连盖房子整庄子,他花了两千多贯,当初他爹去的时候明面上给他留的大约就是这个数的现钱,可见上京地价有多么的贵。 今年,这是他在上京过的第一个冬天,顾昭自然要好好准备,力求自己过得舒畅,山庄里,二十多巨瓮的腌菜早就做好了,还有北方原本就有的腌肉,他们山庄自产的火腿,腊肠,也挖了地窖存了可以囤积的蔬菜。 南方运来的,有大桶的各类果酱,几十类果脯,各种味道的糖类,藕粉,上好的南方米,酿好的果酒,粮食酒,蛇酒,药酒,还有各种干果,竹炭,各种鱼干,虾米皮,海带,紫菜,鱿鱼干,干贝……等等之类,花样多得很,俱都是这些年顾昭用惯了的,他那边没大量生产,毕竟,又不需要征服世界赚大钱,所以,他的行为不打眼。 这不是要在上京过几年吗,顾昭没想委屈自己,这马上大冬天要到了,他早早的叫人在正堂边上整了暖炕,匠人不懂他要什么,顾昭就自己示范。可惜,他不知道做法,只知道理论,于是折腾了都小半月了,暖炕依旧离他很遥远。 他还在宿云院的边缘悄悄叫毕梁立整个鸡窝,准备养三四十只鸡鸭鹅进去,鸡鸭冬天不下蛋,所以这个问题要解决。砖瓦暖房也临时制好了,没什么蔬菜大棚,他在平洲那会,山上有温泉,温泉附近冬天是可以出蔬菜的,这边就不成了,要养在暖房的花盆里。 伸手摸摸小丫头的衣衫,引得一干婆子斜眼看七老爷,七老爷倒是不在意,他那一世带过妹妹弟弟,带过学生,带过哥哥家孩子。 如今秋凉了,上京到处飘的都是落叶,天气也不如夏季那边明朗,天气一凉,顾昭的心情就莫名的不好,总想发点脾气,又不找该找谁发一发。 “秋凉了,怎么孩子穿这么少?绵绵,去里面,找个夹被。”顾昭有些责怪的瞪了一眼那古怪婆子,这老家伙来自己这里搞侦查呢?到处看什么看! 婆子不敢解释,见七太爷莫名的发怒,顿时带着来人跪了。 绵绵抱了一床小夹被过来,他这里那里有小孩子的衣裳。年年提了装好的套盒也过来递给了下奴,顾昭给丫头裹了被,将小丫头放到老嬷嬷的怀里,打发他们去了。 堂屋偏房,卢氏跟苏氏婆媳两人正在闲聊,屋子里的桌子上,摆着几盆制好的案头菊盆景,这时候的案头菊,跟后世的案头菊不是一个品种,是说可以放置在案头的菊花,后世的案头多有激素改良。 婆媳俩正商议呢,这个给谁,那盆放在那里这样的闲事。 苏氏是管家奶奶,平日子杂事繁多,好在她是个能够的,这家里家外皆能做的心中有数,手段更是了得。就像分这几盆菊花,她可以做好,可是呢,她还是要来请示婆婆。 “这盆绿牡丹,送到四爷屋子里,这盆六白放到大少爷书房,这两盆儿金狮头就送到七老爷那边。这两盆君子玉跟风清月白给宋太师家送去。”卢氏指着几盆盆景安排好了。 庄子上的花房,每年也就出几十盆案头菊,除了献给宫里的,走人情的,剩下的也不多,所以像案头菊这般雅致的名贵花卉,是要好好分一下的。 红枣指挥着一干丫头将菊花搬下去,苏氏斜眼看了一下那盆六白菊心里颇为满意。 “母亲,那老爷那边,一盆不摆吗?”苏氏小心的问。 卢氏笑了下:“哎,他又不懂,你去叫他们找两个金灿灿的盆子,随便摆两盆开的大大的,艳艳的,一堆堆的堆进去,他就满意了。” 说罢,婆媳俩笑成一团,正笑着,小丫头被婆子抱着进了屋。 “哟,这裹得是什么啊?你怎么就这样回来啦?”卢氏伸手接过小曾孙女,解开夹被,看这一头汗哦。 齐嬷嬷叉手:“回老夫人,是七老爷怕小小姐冷,就叫裹了夹被送回来了。” 婆媳对视一眼又笑了,这七老爷特别有意思,自己怕冷,就觉得别人都冷。 卢氏抿着嘴巴乐了一会后,摸了几下孙女儿的脑袋叹息:“你七叔,是个细致人,这一点别人谁也比不了。以前……哎,真是做错了,你说,怎么就这么马虎呢。”卢氏说完,抱了小丫头晃悠:“哎呦,咱以后要好好孝顺你七太爷知道不?”说罢,自一边的杯子里端了水过来饮曾孙女,她总怕孩子们渴。 苏氏也笑着道:“可不是,自打七叔来了,公公也开心不少,每天脾气好了很多呢。跟茂德说话也不瞪眼了,婆婆不知道呢,不止公公喜欢七叔,这小辈儿的都喜欢呢,可惜啊……七叔就跟咱丫头对缘法,那次去了呀,都没叫空过手,对,小丫头,你这面子啊,比奶奶大多了。”苏氏顺手接过自己孙女也逗。 自己这个婆婆总是把小孙女当鸟养活,什么都给孩子嘴里塞。 苏氏最满意的不是对小丫头的态度,而是七老爷看到那几个贱种,连门都不许进,这一点是太合她心思了,觉得世界上就没有比七老爷更加正确的人了。 其实他七老爷压根没往这边想,只是发自内心的烦躁活猴而已,闹挺! “哎,老顾家人都这样,男孩子要野放,女孩子呢,哎呦,太奶奶的乖乖……我瞧瞧你七爷爷都给啥了?”卢氏看到小丫头正在拽那六角盒子,便叫红枣帮着打开。 盒子打开,头一层放的是干桂圆,桂圆干倒是可以买到的,只是没有这般精致,这一层大小都如汤圆一般咕噜噜的,看上去就喜人。 第二层,放了两个扁漆盒,一盒椰味儿糖,一盒甘草糖。 第三层,是杏干,菠萝干,芭蕉干。 第四层,是两罐果酱,一罐苹果的,一罐草莓的。 卢氏瞧着实在稀罕,不说这些吃食,就说这放东西的两个漆盒跟三彩果酱罐子,这小玩意儿做的又精巧,又……怎么形容呢?要是卢氏活在现代,大概就会这个词儿了,可爱。 “你说说,你七叔,怎么就长了个吃心眼呢?”卢氏叹息,顺手拔了一个桂圆塞嘴巴里。 “要不,孩子们都掂着往那边跑呢。”苏氏摆摆手,身边的芍药上去将盒子里的吃食取下去分了两份儿。 “哎,这叫人说出去,都不好听,大嫂子每天惦记小叔子的吃食。”卢氏笑着调侃。 苏氏捂着嘴巴笑:“瞧您说的,这可不是您惦记,是我惦记,哎呀,我这脸皮向来够厚,倒也不怕人说。” 婆媳俩正互相逗乐,看上去倒也和谐,正说着,下面有婆子带着工奴间的老奴进来报账,苏氏摆手,两个小丫头便抬过一扇竹帘屏风,放在二人面前。 屏风放好,门外弯腰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进来直接跪了先磕头,磕完也不敢抬头,跪着等吩咐。 “五丑,不是前儿刚报完吗?怎么又有了?”苏氏在屏风后面问。 这唤五丑的是家里工奴间的管事,他家原本是在城中上司马做工奴的,前些年,家里需要给几个老太爷专门铸造趁手的兵器,便跟内造少府提了申请,后来先帝知道了,便亲自挑选了几家手艺好的赏给了家里。 如今,不打仗了,他家也不做兵器了,便改作一些家里使用的器具。五丑家一起来的,还有二丑,三丑,共三家人,都会铜器制艺,手艺那是相当不错的。 五丑小心的回到:“回两位老太太,原本是结了账的,那边火炉都熄了,可翠羽堂的奶奶叫人来吩咐,说是……”他语气顿了下,又继续道:“翠羽堂的奶奶遣人来吩咐说,去年的铜器都泛黑了,叫我们从送一套新的过去,一起送来的还有二老爷的印子。” 五丑回完话,双手捧了一卷羊皮举着,红丹过去接了,送了进来,苏氏低头一看,扑哧乐了,乐完,她忍了笑将东西递给自己婆婆。 卢氏看了一眼,也想笑,这羊皮纸上写的东西到一般。 铜手炉,袖炉,香炉,水壶,罐子,灯盏,手照,茶船各一对。这个到正常。只是这后面的东西十分有趣,铜荷花簪子,梅花簪子,秋叶耳环,手镯等铜首饰六对。 忍了笑,卢氏取了毛笔将下面一干铜质首饰抹了,盖了章,将羊皮纸递给红丹,红丹取了还给五丑。 “也是她们没注意,把内院的活计给了你们外院,没事儿,下来我跟二爷说,你去,找些亮色的铜,照着今年最时兴的花色走,爷们在外面图的是个脸面,好好制。”卢氏吩咐完,还叫红丹包了两包点心赏了五丑,五丑家孩子多,七八个呢。 五丑松了一口气,接了点心匣子谢了赏去了。 “哎呀,我们娇红姨奶奶,一天不给她儿子找点事,她就不舒坦。”卢氏叹息下。 苏氏只是笑,却不搭话。 娇红那点子心眼,也就这样了,不舍得拿金玉赏人,知道五丑的哥哥二丑原本造首饰造的好,便走了老二顾茂怀的公款,给自己打点东西赏人。 “红药,去我后面找一些散金秤四两,平洲银锭也给拿十碇来,挑颜色好的……去年不是有些还不错的梅花银簪子,去取六支一起给二爷送去。” 红药脆生的应了,没一会取了一个匣子过来,卢氏接过去翻了两下,一边笑一边摇头:“恩,就这么,你去了跟二爷说,别叫他往心里去,咱家可没有拿铜首饰赏人的规矩。” 红药捧了匣子去了,苏氏将身边的丫头婆子也撵下去,这才笑着对卢氏说:“母亲就是心善。” 卢氏抬眼看着窗外挂着的鸟笼子,语气倒是一贯的平淡:“老二是个好孩子,也争气,犯不着因为他的娘败坏他名声。这在外面,他是老爷的儿子,再者,茂怀对茂德向来尊重,为这份尊重,也不能亏了他,倒是老三茂兴,这几日在外面说是认识了不少外省来的,还巴巴的请到家里开茶会……那位平日子看着是老实……” 苏氏脸色也阴了下来,她忽想起一些事儿,觉得该是跟婆婆商议一下了。 顾岩顾公爷这四个儿子,老大顾茂德,那天生就是个老实疙瘩,一点都不像顾岩。老二茂怀是娇红生的,如今在兵器监挂了个录事,这孩子无论练武,读书都是上等的,心眼也正。可惜,没摊上好娘,一年到头的给他找麻烦。 老三茂兴,是芸娘出的,这孩子兵事上一般,念书倒是个有出息的,看上去比他哥哥茂德还老实,不过这只是在家里,在外面人人都说他像顾岩,这一点才是卢氏最忌讳的。 论说,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特有的一个样子,处处模仿自己的爹,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且不说,顾茂怀看到那一匣子杂物,气的肝没吐出来, 却说,苏氏正要跟卢氏说一些打外面传来的事儿,下面却有婆子进来说,尧塘道的老四奶奶来了。 “她来做什么?”卢氏眉心一拧,真是今日流年不利,什么丧门星都赶着往家里凑了。 第十一回 尧塘道的顾四奶奶高氏,在上京是个名人,早先那会,密王作乱,顾家老四顾咸护驾而死,陛下怜悯,给了他家在上京尧塘道的上等宅子,上等的良田也给了级百倾,家里嫡出的长子给放了实缺。 要说,不操心不费力的老太太做着,你就享福去呗!人家高氏不,自打开始守寡,人家是绫罗也不穿了,金簪也不带了,也对,守寡呢。可孝期出了之后,高氏做了一件上京上下都没想到的事情。 她穿葛了,不但穿葛炮,她还带荆簪,这不是生生的打皇家的脸吗?谁虐待她了? 高氏爱哭,每日晨起便开哭,落日而止。哭是一门艺术,讲究的是说学逗唱,真的,说哀伤,学过去,逗围观群众一起掉泪,唱哭更是一门难以驾驭的艺术形式。 哭的好了全世界人民同情你,帮助你,体谅你,但是高氏的眼泪不值钱,她哭的太多了,见人就哭,逢年过节也哭,哭的都有些莫名其妙,她自己省吃俭用不说,家里儿孙穿的都很简陋,甚至遇到重要节日进宫拜见的时候,她大妆上面带补丁的就进宫了。 京官穷人不少,补补丁的也有,可是谁都能补补丁,高氏不可以。皇后不喜欢她,就再也不许她进宫。 皇家不喜,就要连累子孙了,逢年过节的赏赐没了,三不五时的来自上面的温暖询问也没了,本来大儿子在下面富郡干的好好的,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挤到了穷郡。 按道理,有点心眼的人都知道应该改了,可高氏是个奇葩,她就直至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依旧逢人就哭,到处诉说自己的不幸,很快的上京的上流社会排斥她,连带的她的嫡出长女快三十了,没人求娶,这下子高氏真的变成了命苦该哭的人了,只是可惜,再没人听她哭了。 高氏从顾府旁门进来,一路上坐在轿子里也不安静,她东张西望,十月了,顾老爷家到处摆着应景的菊花,下人们衣装整洁,垂手站立,规矩无比。 她们家比顾老爷家还大呢,可是为了省钱,全家挤在一个院子里,其他的房子因为没修缮好,荒了很多。子女们不喜欢她,都离的她远远的,在外当官的儿子,压根没有回来的心思。 高氏内心很酸楚…… 穿过二门,过了花厅,小花园,轿子停下,高氏没带多的下奴,就带个自小跟着她的管家婆子进了嫂子的屋子,当下面丫鬟一撩开屋子里的门帘,高氏的眼泪扑簌簌的就掉下来了。 高氏恨自己,其实她不想哭,可是习惯使然。 卢氏很郁闷,捂着额头看了一眼用布帕裹头的高氏说:“弟妹,你先别哭,有话进来说,不然人家以为我这个大嫂没当好,欺负你寡妇失业。” 以前卢氏倒是对高氏很客气的,可是她这个人,不会看眉眼高低,有些话必须跟她明说,不明说她听不懂。 高氏抹了眼泪,进来见礼,下面有丫头摆了座位请她上坐。 “嫂子……”高氏哽咽了几下,卢氏心里直抽抽。 “不要哭,你好好说。” “哎,嫂子,昨儿茂甲写信来又怨我,不该将小叔拦在门外,嫂子你是知道我的,我寡妇失业,没心没肺的,小叔那事儿,我不清楚,都是门房不长眼,怎么都怨我,呜……” 卢氏彻底烦躁,声音有些尖细的外面喊了句:“芍药,打发人,去请七老爷,就说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高氏吓了一跳,闭了嘴,眼巴巴的往门外看。 过了一会儿,有屋里的丫头红丹来回话:“七老爷说,不来!” “呜…………”高氏又哭了。 自古后院有后院的规矩,顾昭跟顾岩两个人心思都差不多,不该他们管的,他们不爱去揽事儿,也不伸手,高氏是个说不清道理的,那就不必见,他不是想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心眼小,他就是怕麻烦。 自打来了上京,顾老爷给四个弟弟都写了信,没过多久的,二哥顾山,三哥顾项,五哥顾荣,六哥顾项,都打发了人送来吃穿花用,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家族就是家族,大面子上他们都过得,接到礼物,顾昭也是备了礼品,加一倍的四家一模一样的回了过去,只有四嫂家,他回了两贯钱,两匹绢,这也是加一倍了呀?他没错的! 他觉得自己做的还成,这四嫂每天来这里烦什么烦?要说,猜女人是门学问呢,前辈子他搞不懂,这辈子也搞不懂。 顾昭怕嫂子来烦,赶紧收拾了自己出了门,他在上京没什么朋友,也没个去处,所以就是坐着骡车在内城来回跑,看看街景什么的。 打前几月,陛下有意思开科举士,京城里是越来越热闹,就拿他们平洲巷子来说,每天上家里投卷的不少。如今这考试还按照前朝的规矩,想当官,要走三种路:察举、荐举、科举、察举就是下面有官员看到人才了有义务向上面推荐,荐举呢,朝廷有中正官将各地人才整理一下按照三六九等的向上面推荐,科举那就不言而喻了。当然除了这三种想做官的方式,还有杂途,现代社会也这样,反正条条大路通上京,那个时代都差不多。 如今,气候渐冷,上京城里的各色树木枝叶都泛黄,搞得整个城市有些萧瑟。顾昭隔着骡车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很多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抱着沉重的书卷或在道路上行走,或在闹市交谈,或堆积在一些简陋的食寮吃三个大钱的硬面饼子,一个大钱的骨头汤。 这才十月再等到寒冬,这些远道而来的读书人,日子会越发的难过? 顾昭用脚踩踩车板,车夫停了车,坐在车后面的细仔,新仔,搬脚踏的搬脚踏,伸手的伸手。 下了车,马夫自去附近的马廊寄存车辆,顾昭便沿着上京的大街往九里走。 上京有一百多个里坊,城市规划的相当规范,平民,庶民,贵族,皇族各有各的地儿,三庙,九市,错落有序。 顾昭随意到达的这条旧街是民街,平时大哥是不许他来的。 “七爷。”身后有人高声叫了一声。 顾昭就奇怪了,这上京竟然有人识得自己,他一回头,却看到廖北来,愚耕先生。 “七爷好。”廖北来施礼。 顾昭看着跑的满头大汗,脚下的草履都有些松散了,于是回礼,笑着问:“先生跑的这么急,是打那里来?” 愚耕先生擦了一下汗,很坦白的答:“自是府里,夫人不放心,就叫我赶来了。” 顾昭点点头:“麻烦你了。”说完,看看那条旧街,又回头看看愚耕先生问:“能进去吗?” 愚耕先生笑笑:“这街叫叫下司马,那边还有上司马,住在这里的人多为匠人,以前都是服役匠人在此居住,做酿酒,盐业,铜器的归大司农管着,住下司马。那边上司马的,归少府管着,住的是御制匠人,下司马的匠人松散一点,这边确比上司马要热闹的。” 两人说着闲话,一边走,一边往里溜达,这下司马里,现如今也住平民百姓,只要是上京大了,人越来越混了,很多匠人家原本大屋子,就收拾干净了出租给书生,京官,自己全家搬到郊区,自然作坊也搬到了郊区。 一入下司马,满眼的商铺尽显这个时代匠人的风采,这古人开店忒别扭,卖针的就只卖针,卖酒器的便只经营爵,角,尊……卖食器的就只卖,鼎,碗盘,瓮,卖水器的就只经营鉴,盘,卖农器的自然也是犁头,锄头放那边展示。 一路上,愚耕先生是滔滔不绝,有些店铺的历史他比掌柜都门清,倒是顾昭很少说话,毕竟看着这些东西,无法不使他产生敬畏感,这里所有的器皿都体现了这一代古人的科学生产力。 他们走了一会,东西倒是没买,顾昭却停在一个卖履的摊子前,愚耕先生奇怪的看着他,想提醒他府里有专门制鞋的工奴,可是不怎么又闭了嘴。 顾昭挑了两样的鞋子,一双方头步履,一双皮履,他挑好样子对愚耕先生说:“先生试试,方头的这几天穿,皮的冬天穿。” 哎?这竟然是给自己买的吗?愚耕先生惊讶的要掉下巴,这年月,不,看历史,除非主人,君子,贵族看中士人的才干才会贴心的对他好,但是那些东西多叫赐予,封赏……主子亲自给人买鞋子?假的? 顾昭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多么的不合时宜,倒是转身又盯上了一堆漂亮的珠绣小鞋子,那珠子未必值钱,可鞋子上坠了漂亮的花瓣珠儿,这个给丫头穿一定很好看。 于是,顾昭又不合时宜的给小侄孙女买了平民孩子才穿的鞋子。 付了钱,顾昭扭脸,却看到愚耕先生正捧着鞋子哭,他吓了一跳。 “先生怎么了?” 愚耕先生没说话,只是很珍惜的将挑选好的两双鞋子抱在怀里,低着头,不再说话,就只是跟着。 顾昭自己到别扭了,于是他的话倒是多了起来。 “愚耕先生,家里有几人?” 愚耕先生抬头,脸上的表情无比诚恳:“只有一个老妻,两个儿子,俱都娶妻了,孙男孙女有六个……早先,也有女儿,可惜幼年夭折,现在他们住在外城的庄子上,房子是老爷前几年帮着置办的。哎,廖某无能连累妻儿只能在农庄受苦。” 顾昭窘然,我没问你那么多啊?于是他又不合时宜了:“农庄好啊,空气好!对身体好!” 愚耕纳闷:“哎?气……何气。” 顾昭站在那里,叉着腰,猛的吸了一口气道:“此乃……吸气!走,走!愁死我了!” 两人这一走,便走到街头,街头那边却是贩卖人口牲畜的人市,马市。 牛马往牲口栏里赶着,人也是往牲口栏里赶着。顾昭很不得劲的看着,他也有下奴,也买过人,其实,到达这个社会,按规矩走,这个他懂得,反抗社会那是大罪,所以他最多独善其身,从来不参与这样的事情,可是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卖人却是第一次的。 被驱赶的奴隶,有人忽然摔倒,旁边立刻过来几个兵丁,舞着鞭子,大声呼喝恐吓着拿鞭子抽,那些奴隶们并不哭泣,俱都低着头,一个挨一个的老实的在那边蹲着。 人市边有个木台,下面站着买主,这些买主俱都是司马街的匠人家户,买了人回去做工奴。 顾昭四下看了一眼,指着人市边上的一群奴隶问:“为何纹面?” 愚耕的脸上带了一丝不屑:“他们原都是乌康的自由民,圣上好心将他们牵到土地肥沃的去处,可他们却跑了。如今,国库空虚,一丛丁五百人,从乌康跋山涉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这些狗才却半路上逃跑了,所以就此成了纹面奴,七爷莫要看他们,这些人是没人买的,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愚耕是个读书人,所以,也不忍见便拉着顾昭离开了。 顾昭轻轻摇头,叹息了一句:“丁不是这样迁的。” 愚耕眼睛一亮,想问,又摸了一下怀里的鞋履便又忍住了。 第十二回 十一月,上京大雪,连降三日,初七方停,又有浓雾,云气浓厚,不见周身三尺方圆。 最近顾昭不爱出门,一是怕了冷,二是怕了四嫂子,自己那位四嫂真是世上难寻的奇葩人士,虽一直未曾得见,但是凡她家喘气的,跟四哥有血缘关系的人口,硬是哭的顾昭不得不打发人去给补了礼,一份也没敢缺她的,不给?那大嫂别活了,架不住每天一开家里大门就上个哭星来。 自那日从司马市归家,宿云院来了新住客。那位愚耕先生,在那晚寻到顾老爷屋里,捧两双鞋哭的稀里哗啦的,大有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劲头。 他搞的顾老爷很郁闷,自己给他盖了房子,买了田亩,怎么小七两双鞋就把他收买走了?好在,他门下门客有好几十,倒也不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愚耕先生,最多再给小四儿找一个就是了。顾大老爷摆摆手,从此,愚耕先生从顾大老爷的门客,成了乡男顾昭顾七爷的门客。 整个顾府对愚耕先生的行为是在难以理解,要知道,马上就要开科举试了,愚耕先生的儿子是走科举的,这时候换门庭,顾大老爷的荐书他也别再想要了,毕竟,他是顾昭的门客了,顾七爷人是好,可惜,顾七爷在上京牌子可不响,顾七爷自顾不暇也在靠着自己的哥哥呢。 顾昭看着背着铺盖,怀里依旧抱着两双鞋,脸上笑得眉飞色舞的愚耕先生发愁,哎,这可怎么好,一不小心的就感动的人家卖命了!哎,他是想多了。人家正儿八经的是个间谍,来他这里是来做卧底的。 留下愚耕先生在顾昭看来,不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但是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自先生到来之日起,顾昭的苦难日子就开始了。 站必须有站样,坐必须有坐像,吃饭要有吃饭的礼仪,睡觉要有睡觉的讲究,胄子教育,九能六艺,能灌多少愚耕先生都使劲给顾昭灌。 学知识这些,是好事,顾昭开始还是挺喜欢的,可是愚耕先生给他上的第一堂课,就给顾昭生生的上的拉稀了。 这第一堂,名曰:建邦能命龟,何也? 大意就不解释了,颇为罗嗦,小意思就是算卦,拿个破龟壳子,扑啦啦,扑啦啦,每次卦象都还不同,都还要有一番解释,解释不是一样吗?错,看你跟谁解释!面对你的上司,你的君主,你的下属,解释是不同的,所以,命龟是大忽悠的第一重本事,必定要学。 掀桌……学毛,顾昭学了没一会就闪了,他又不想去讨好谁。 压迫顾昭学礼仪只是愚耕先生生活的一部分,最可恨的是,这家伙还要求他读书,圣人的书要读,修炼道德的书要读,尖酸跋扈的性子更要不得“月印万川,心珠独朗”这只是对一个贵族最基本的要求。 愚耕先生一腔热血,誓要将顾七爷培养成一代贵族典范。 可是,就连这最基本,顾昭都做不到,要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贵族,好歹你要写一笔能见人的字儿?顾昭的毛笔字,比鸡扒拉好不到那里去,没爹妈的苦娃娃,谁监督他这个啊! 这不,现在早上起来,也不必听什么野书了,先写一个时辰的大字儿,要选清贵的赋文体。 顾昭也不想写,但是……每当反抗,某人就默默无语两眼泪,仰面珠泪滚满襟。 世界上最怕的事情不是未知跟死亡,而是看一个四十岁老男人哭泣,他非但哭泣,还会默默的对月哭泣,这就愁死了。 顾昭终于认命,每天按时完成作业,好歹也做过老师,别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做得,哎哎!虽然坐得,但是您能不要哭吗……我写还是不写呢? 在这种生活与学习无奈的双重折磨下,顾昭度过了寒冬的初期,终于迎来了上京的第一场大雪。 自大雪初下,愚耕先生就开始跟自己的主子一起猫冬,他现在的日子甚美。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心情不好,还可以接着大义的名义敲打主子以来骗吃骗喝。 屋子里,两个大铜盆十二时辰不间断的烧竹炭,这竹炭烟小,味儿好,热度高,不刺眼。 愚耕先生从未活的这样滋润过,他屋子里床上铺的是厚厚的羊羔皮,盖的是锦被,枕的是香枕,夜里起夜还有小厮递尿壶。 起来后,有下奴烧了热水给他洗澡,没错,不是净面这么简单,这院子里,主子一天两个澡,愚耕跟管事的毕梁立一人一个,不是一般的澡,那是真正的香汤沐浴,你可以想象,一个五十多的老男人,躺在鲜花澡盆里,对月吟诗的咸湿样子。 洗完澡,在屋子里用了汤食,顾昭不喜欢早饭油腻,所以,早上都是精面蒸制的素点搭配酱菜,外加热乎乎的豆腐汤,蘑菇汤,骨头汤,萝卜汤,海鲜汤…… 用罢饭跟主子一起写大字,笔墨尽管使,书籍随便看,可惜的是,小七爷的书房,没一本仕途必须看的书籍,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是在那里收集来的,查阅顾昭书籍之后,愚耕先生确定,主子入了魔道,旁门左道都是小的,瞧瞧,看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工匠制作,还有鬼鬼神神的。 没办法,愚耕先生自己去寻了顾岩顾老爷,托了那边的管事,硬是购买了四车书回来,其实竹简书看着量大,也没有多少。 顾昭出不去屋子,倒是老实,很自觉的把写字跟读书的时间延长了,闲的时候他也就书里的内容跟愚耕交流,其实就是找麻烦。 就像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例如:“愚耕呀,(这里并没有拜师,两人依旧是主仆),怎么没一本关于刑律的书籍呢?那种囊括世上所有罪行,明正典刑的书籍?” 愚耕没办法回答,这个真没有,如今处罚人多参礼还有一些札记。 “愚耕呀,给我找一些谱录看看。” 这个也没有,你家自己不修谱,干嘛找我要。 “那天文类?” 这个也没有! “医方总有?” 这个还没有,人家都是祖传秘方,找这样的书不是要了人家老命吗! “什么都没有,还敢叫我看书!” 可怜的廖先生,又哭了……哭完,发愤图强,整理名单,呈报到上面。 上面看着那些单子也愁:经史子集这个有,但是,刑法,杂传,地理,宗族世家谱系,兵家,农家,医家,这个真没有,你说,你字儿都写不好,要求那么多! 最后上面指着一个名目,找人去专门编写,那个宗族世家谱系,倒是真的需要研究一下了,每个家族的兴起,脾性的确是一个研究的方向,恩……刑法书也的的确确的需要专人编撰指定一本,这个要上日程。 顾昭并不知道,自己的无理要求竟然变成了合理的要求,有些改变并不需要刻意的去拧,反正不知道那路蝴蝶会扇旋风,他这种大蛾子,不但扇了,风气还不小。 这不说到下雪吗,愚耕先生回了一次乡下,他家房子有些不妥,他实在不安心,虽然他是双薪,不,现在是三栖动物,拿着皇帝一份薪水,顾老爷一份薪水,顾七爷一份薪水,可是他还是穷,家里两个不是生产只会读书的儿子,外加一群嗷嗷待哺的孙儿,儿媳妇,老妻,他就是穷,穷的理直气壮,这种贫穷叫风骨。 从家里回来,愚耕先生给顾昭行了跪礼,狠狠的磕了几个,吓了顾昭一跳。 不过就是,冬天到了,应该给员工们发取暖费,发寒衣,发福利了,这连着三个节气呢,应该年底双薪。上辈子,顾昭就羡慕铁饭碗,年底双薪,于是他就打发人给愚耕老妻,送了十贯钱,送了一车杂物,有碳,有皮子,铺盖,两只活羊给他过年吃肉,两担麦,两担豆跟栗。 愚耕更加努力地鼓励顾昭写大字了,顾昭觉得很苦逼。 初七那天大雪终于停了,一大早,院子里的花屏门被拍的咚咚响,卢氏那边的红丹跑过来,急急忙忙的先跪了对顾昭说:“七老爷,太太请您过去救命。” 顾昭吓了一跳,连忙收拾了自己,披着一件狐裘,鞋子依旧穿了软地儿的浅面鞋往那边走,来至门口,毕梁立早就叫人备了小轿,顾昭上了轿子,红丹跟着小跑着解释。 四少爷偷了老爷的印章,给别人写了荐书,写了荐书还不算,他还把太太身边的丫头绣香的肚子搞大了。顾老爷发了大脾气,要打死他呢。 呃,这混蛋孩子,真是狗胆包天了,是要管管,这小王八蛋比贾宝玉还胆大,人家不过是有贼心没贼胆,他倒好狗胆包天,直接闹出人命了。 一行人跑了半柱香,总算来到正堂院,没进门呢就听得卢氏在那里哭喊:“……老爷手轻点,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啪啪啪啪啪!!!!!!!! 顾昭没等轿子稳了就迈步下轿,一不小心还打了个踉跄,还好毕梁立扶的稳。 这一进院子,好家伙,四五个小厮将顾茂昌按在条凳上,扒了裤子正打屁股呢,真正的打,血淋淋的,板子都染红了。不过,顾茂昌身体素质还成,挣扎依旧有力。 “给我往死了打!我只当没生他!”顾老爷还不解气,手指颤抖的指着大骂,大概无法纾解郁气,他又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下面立马再送上一只供他摔,他只好再摔一只,回一脚跺烂主屋半扇雕花门。 院子里的下奴都扑簌簌发抖,只恨不得地上有个坑,把自己挖坑埋了。堂屋外面地上,跪着顾茂昌的两个小厮,两个五大三粗的亲随,正挥着蒲扇大的手在打嘴巴,牙都打飞了。 靠墙那边跪着一干小辈观刑,最大的是老大顾茂德,五十多岁的人了都,带着嫡子,嫡孙,庶子,庶孙们也在那里陪跪,最小的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吓的脸都青了。 “小叔……我当初就不该生他……”卢氏捏着帕子哭着往他这里跑着哭诉。 跑到半路,就听到顾昭来了一句道:“该!打死完事儿!活该挨打!” 人没跑到,卢氏厥过去了! 顾老爷瞪了他一眼,依旧不叫小厮们停手,手指都抖了的指着那方骂:“对!打死完事儿,完事儿!” 顾昭没理他,带着一脸春风一般温暖的笑容,叫人给自己搬了座位,坐好后对那几个行刑的小厮道:“先等等,我问问,要是可恶,木板子打屁股有什么意思,那边井口没盖子,直接丢里面淹死得了。” 打板子的小厮小心翼翼的看看顾老爷。 “他是老爷,我不是老爷?叫你们停下!没听见啊?”顾七爷一皱眉,使个眼色,毕梁立跟愚耕先生忙上去托住木板。 被堵着嘴正在挣扎的顾茂昌,厥了一口气,也过去了。 院子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说话,顾昭接过茶盏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指指跪在那里陪绑的问到:“他们怎么了?” 顾老爷愤恨的说到:“他们?他们那个都不是好东西,这会子看着人模狗样,出去那个不是纨绔子弟,四六不懂的玩意!” “大哥这话说的,谁家孩子不是淘气过来的,不淘气我还不喜欢呢,淘气的孩子怎么了?淘气的孩子聪明着呢,成了,都别跪了,起来,起来!红娟,去屋子里,赶紧多点两个火炉,把家烘暖和了,抱孩子们去暖暖。绵绵,去我屋里把把配好的小柴胡汤拿几幅过来给他们煮了喝,大冷天的冻坏了。那个果干,果脯取两盒过来,吃药苦!我就不爱吃药。” 红娟他们不敢动,只是看顾老爷,顾七爷气坏了,掷了茶盏,一瞪眼:“怎么,我说话没用啊,啊!我知道,我来你家寄人篱下,吃你的用你的穿你的,哎……成了,我这就回,反正以前也没人管我,八年……” “还站着!没听到你们七老爷吩咐!一帮狗才!”顾老爷突然插话,喊得声音就像打雷一般。 “八年”,这俩字儿是个魔咒。 院子里的人齐齐的松了一口气,呼啦啦的涌上去都围着自己的主子,给披衣服的,揉膝盖的,几个小的开始抽搐着哭,顾老爷又是一通大骂:“哭屁!再哭给你们丢井里!” 顿时,又安静了。 小的俱都被抱进屋,那一双双感激的眼神,瞅的顾昭很羞愧啊! 哎……七爷爷太好了,简直就是救世主,不叫跪,吃药还给糖吃。顿时,这家从大到小,对自己小七爷爷无限崇拜以及感激。 这份感激被这些晚辈,带了很多年,乃至于顾老爷去世后,家里的事儿,都是小七老爷发话莫敢不从。 顾老爷无奈的叹息,看着自己弟弟脱下狐裘盖在顾茂昌身上,又扭脸实实在在的瞪了他一眼。你说,小七到底像谁呢?比茂昌还小一岁,怎么那么聪明灵气?当他晚辈疼爱,他有大主意,瞪起眼的时候颇有上位者的尊严,有时候自己也醋。 这做事儿也有理有据,从不叫人挑出毛病。这全府上下,不,全国上下只有少数人不怕自己,可小七弟压根就没在意过他,该怎么就怎么,说翻脸,翻得比……算了,自己也这样,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投二家胎呢。 “去把我屋子里的顺气丸拿一瓶,给我哥哥顺气儿,递帖子请宫里的太医来摸个脉,别把我老哥哥气坏了。哎,可不敢出事,我哥要气坏了,以后都没人疼我了。花蕊,去,那个赤炎酒拿两坛子过来,我哥早就馋了,嗯……挑大个的火腿切了,腊肉,腊肠,素丸子,豆腐,蘑菇干都预备了,将我的铜锅子一道端来,我跟我哥喝两杯。”顾七爷站在那里四下指挥,所有的话,都已自己哥哥为中心。 人老了,也需要人疼着,哄着…… “我没气,我要气,早气死了!”顾老爷傲娇了,心里酸酸的好感动。 “是,你没气,没气害的一大家子罚跪?哎,茂德,你干嘛还跪着,起来起来。”顾七爷走到依旧跪在那里的顾茂德面前,双手扶起他,哎,自己这个大侄儿,跟自己很别扭,没办法呢,自己这大侄儿都五十了,孙子都有了还被老爹吓得跪地不起,哎,封建社会啊!不对,如今是奴隶社会正在往封建社会过度的白热化时期。 顾茂德有些羞愧,见是长辈来扶还是站起来了。 顾昭拍拍他肩膀:“走,屋去,陪你阿父喝几杯,他有气,总要找人说说,家里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儿,老爷子没依靠,心里憋着呢。” “小侄惭愧。”可怜的顾茂德,都五十了,硬是被他十七岁的小叔叔说哭了。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屋子,顾昭冲着毕梁立打手势:“猪呀,赶紧,把小四抬我屋里,给他找大夫好好看看!” 毕梁立咧着没舌头的大嘴笑,愚耕先生悄悄比了个大拇指,顾昭回了个ok,可惜,愚耕先生没看懂。 那一行人看着顾大老爷进屋,连忙一起围着走上去,连凳子,带顾小四夜一起抬着就去了宿云院。 第十三回 厢房里暖盆烧着,几尊六角铜壶灌满热水在暖盆里咕嘟着冒水汽,一些橘皮煨在铜炉四周,通屋不和熏香,却有一屋果气。橘子是个稀罕物,因此有诗运:南有橙甘,青鸟所食……呃,意思好简单,这橘子啊,太好了,神鸟吃的。 漂亮的铜锅子咕嘟嘟的翻着鲜汤,暗红色的是火腿片,白的是豆腐,带点绿色的素丸子,还有腊肠,芋头在火里翻滚。 顾岩,顾昭,顾茂德三人坐在圆桌边,一边擦汗,一边吃锅子。 夹了一片火腿放到自己大哥碗里,顾昭笑眯眯的劝食:“大兄,今日虽酒管够,你少喝两口。这才吃了顺气丹,别一直喝。” 顾老爷不舍的放下酒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行,听你的。”说完,又有些面子上过不去:“小四,也早该打一顿了,我给他存了很久,并不是这两宗事情,虽是家丑不可外扬,弟非外人,哥哥却也不觉得丢人,只是……后代不继,每当想起,哎,实在是心绪难以舒卷。” 顾茂德一脸惭愧,忙放下筷子又站起来赔罪。顾昭倒是喜欢自己这个老实的侄儿,笑嘻嘻的唤他坐好安慰:“不关你的事儿,你也是倒霉被扣了长子的帽子,若是次子不知道多么快活呢,可恨这老混蛋不知道你的好,大冷天的巴巴拉你来陪绑。” 顾岩顿时噎住,看看儿子,又看看小弟,有些郁闷的咬了一口丸子就酒狠狠道:“我是他老子。” 顾昭冷笑:“是呀,你多厉害,想弄死那个就那个,谁敢说个不字,早先你做什么去了,好端端的谁错了你弄谁去,那还在吃奶的也招惹你了?” 顾茂德无奈,只好站起来劝和,三人又吃了一会,红丹进来道,宫里的王太医来了,跟来的还有个内官,说是陛下差人来问话,问顾公爷到底如何了。 顾昭看看自己老哥,没想到陛下如此关注,这事儿?到底好不好呢? 顾茂德出去请了王太医进来,帮着把了脉,说是虚烦少睡,心气不足,喜怒无常之症。这话说的可真没错,他大哥就这样。 诊完,王太医又开了一个辰砂妙香散的方子:麝香一钱,木香二十五钱(煨),山药,茯神(去皮,木),茯苓,黄耆,远志各十钱,人参,桔梗,甘草各五钱,辰砂三钱,一起碾了沫子服用,每次三钱,不拘什么时候吃,用温酒送服就可。 大冷天的,对方也是老人家来的,顾昭有些过意不去,就叫绵绵去找上好的三七跟天麻并一罐蛇酒,给老太医包了带回去。 送了老太医出门,顾昭把方子给了陶若吩咐:“照方子把药抓回来,要两份,我哥吃一次,那个死小子吃一次,死小子药里加放黄连,越苦越好,什么时候我哥停药了,他也停,我看那小子也是一样的喜怒无常,该治治。” 顾岩顿时乐了:“这话说得,药也是可以随意吃的! 顾昭不在意的摆手:“放心,吃不死他。” 父子兄弟又团团的坐好,身上围了毯子,手里端了热茶,顾昭盯着自己哥哥服了药,这才跟他慢慢说起顾茂昌的事儿。 “小四儿这事儿,咱们先从小的说说,哥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顾老爷呆了一会,他不傻,很多事情被他清理清楚之后,脸上微微有了一些红色。 “那不是我刚知道他拿着我的荐书卖钱的事儿,正气着往屋里走,娇红说别生气,谁不闯点祸,小四都十八了,要两个女人正常……” 顾昭点点,嗯……了解了,这个叫宅斗,把顾老爷的怒气加大,接连暴大招。 “哥,你那几个小老婆,我没什么要说的,小四儿十八了,有些事儿他该知道的你要告诉他,后宅归我嫂子管,该引导嫂子会引导,我就奇怪一件事儿,小四儿带我出去玩儿,那花魁多漂亮,多有风情……小四都不碰,他碰我嫂子房里的丫头做什么?” “那小王八蛋,带你去花舫?”顾老爷又生气了。 “啊,去了,我都十七了,难道他带我玩泥巴?”顾昭一脸奇怪的表情,硬是把顾老爷逗乐了。 “不是,那小混蛋不是好东西,你别跟他玩,下次哥哥带你郊区,这雪再稳稳哥带你打兔子去。” “您还当我小孩子,打兔子那是几岁玩的,阿父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带我打过了。”顾昭拍拍他的手笑着扯闲篇。 “阿父……阿父总是很慈爱的。”顾老爷的眼里慢慢有了一些泪水。 “嗯……阿父顶顶好,有时候做梦,常梦见阿父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我却嫌弃他。”顾昭心酸的很。 “真是同人不同命,我就梦见阿父拿着拐,敲我的脑袋。”顾岩很嫉妒。 “哧…………”这是顾茂德,可怜的大侄儿还是忍不住了。 “哥哥小时候很顽皮?” “不记得了,小时候阿父打仗,我就跟着,阿母的样子都忘了,只记得阿父的大鞭子,那把鞭子好的很,金把儿,上面镶的是,早年间从外河王那里抢的王冠上撬下来的宝石,哎,那把鞭子给了老二了。”顾岩已经进入回忆状态。 顾昭没打搅老哥哥,他的年岁也就是个怀旧的年岁,倒是站在一边的大侄儿,从身边悄悄递过来一封信,顾昭接了打开一看,信却是五哥顾荣,自西边寄来的。 “……去岁得大兄书,已知京中琐事,弟之义兄王吉,弓马当世无双,曾与弟一起日夕策马好不快哉也,却不闻眨眼之间,大厦倾倒,一子一孙死于祸,家迁身放,卒于异乡……” 顾昭的五哥顾荣,如今镇守大梁西关的守关大将军,娶妻杜氏,杜氏乃名将之后,耍的一手好刀,当年杜氏的父亲也是前朝西边很有名的守将,顾五那年才十六岁,随父出征,夫妻二人阵前初见,杜氏颜控,见一员小将,身着银甲,手提银枪,眉清目秀,双目含春。 杜氏一见,心花就开了,她提刀上马,掠入阵中,几十回合之后,见顾五不防备,一刀背敲晕,直接掳回了家里,几日后,杜氏便带着一车队嫁妆连着西三关,一起投了大梁。杜氏比顾五大两岁,每天带夫婿就像带小孩子一般,他们夫妻都善武,甚至杜氏身上都有救驾之功,拿着四品的将军俸禄,此乃后话,今日暂且不提。 往日神采飞扬的五哥今日这信写的颇有些夕阳西落,心里凉意十分的感觉,他的义兄王吉早年随先帝创业,是个十分有名的大将军,可没想到,那么爽朗耿直的一个人,转眼之间却因为说错一句话,便被今上灭了全家,顾荣在信里提及如今顾家的现状,也是很担心,提醒自己哥哥要收敛家人,我们的功绩再高,在今上面前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顾昭觉得五哥这话说的没错,他抬眼看看自己老哥哥,却发现他进入了一种自相矛盾的纠葛当中,一方面是王吉家瞬间倒塌的恶果,一方面确是因一点小事,就能惊动圣驾关切询问,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兄?”顾昭唤道。 顾岩不吭气,顾昭只好又唤道:“大哥?” “啊?”顾岩这方恍然大悟一般的抬起头看着自己阿弟。 平洲人管爸爸妈妈叫爹爹,母亲,上京人称为阿父,阿母。因此,顾家人说话有些夹生,一会子阿父,一会子爹爹,一会子大兄,一会子哥哥。 “大哥,我看五哥这信有一些未尽之意?却不知道那王吉到底是因为何事情被今上厌气了?”顾昭看下四周,见没有外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顾岩苦笑了下,放下筷子,走到窗户边伸出一个指头支起窗棂,向外看了一眼,这才淡淡道:“不过就是王吉太贪,当初跟先帝一起打中路六郡时,途中多掳掠大宗族世家狠发了一路横财,打仗吗,不就是那么回事,那几年王吉跟着今上,今上是副帅,他是统军,发了黑心财却不分出去,可……当日,王吉掳掠不过因为军费饷银不足,那些钱大多也是补了先帝的窟窿,如今倒好,那些宗族世家也慢慢浮起,有针对也属正常,却不想……今上……却真的发作了。” 顾昭轻轻的点头,王吉如何却不关他的事情,他只是问到:“却不知,阿父当初跟先帝,大兄们跟先帝在一起的时候,可也做下跟王吉一样的事情?” 顾岩顺手放下窗子道:“阿父是个粗心的,每次别人抢完了他方去拣一些剩下的,就像咱家住的这宅子,也不过是当初别人冲进上京除了皇宫,都占剩下来了,他才占的一套屋子,我们跟今上那会,天下早贫那有那样的好事情呢?”顾昭听罢这才安心些,却恍惚想起老宅那边,阿父给他留下的一些浮财却真没有多少,便是今上入了眼,也是看不上的,说起来阿父那不是粗心,是比别人多了几个心眼儿才是真的。 轻轻的点点头,顾昭心里很满意的大哥对自己的态度便道:“大哥如今发现不对,才去发作老四,这就不对了,你早早就知道富贵荣华是命换来的,可是茂昌不懂,这家里上上下下的孩子们不懂,如今出了事儿,你抓得住,逮的着,打得动,管得了。以后呢,茂德可怜了,见天的就跟在他屁股后给他擦屁股?堵窟窿|?茂德自己的日子过不过了?”顾昭趁机数落起自己大哥,爱了爱死,恨了掐死,这样不成。 “你别说我,小七,跟哥哥说说,你怎么长大的,怎么就这么通透,大人一般,有时候哥哥都恨你这份老成。” “嗯……不老成不成啊,爹没了,娘死了,住在老家,是个人就能咬我一口。人要逼迫着,鞭打着方长的快。”顾昭摸摸自己的心脏很确定的说:“这心,能有七十岁,真的。” “净瞎说。”顾岩拍拍他的肩膀,叹息了一下。 “小四这事儿,也该着打他,写荐书这事儿太恶毒了,简直就是混蛋才做的。”顾昭停了一刻,又咬牙切齿了。 “方叫我别想,你又捡起来了。”顾岩笑着说:“写都写了,我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不是面子的事情,谁知道他荐的是谁?那些人走出去,叫官吏,一小吏管着一方水土,父母青天大人!上千丁户的吃喝。人命,喜乐都掌握在小吏手里,写荐书可是好写的,一不小心,身上背了多少虐债,怕是下辈子做猪,做狗都还不清,怎么能是小事?咱家世代勋戚,可是如今这打仗的事儿眼瞅着就少了,哥哥这一代还护的住,以后呢?要是再这样下去,怕是三带不出,老顾家子孙只好上街卖艺,玩胸口碎大石了!哥哥怎么就不好好教他。”顾昭对这一点是绝对不认同的。 “是这个道理,阿父明日,还是把荐书收回来的好,小叔叔说的对。”顾茂德非常难得的开了口。 “嗯,听你们的。小四这事儿,茂德看看怎么处理,你大了,以后阿父再不骂你,家里也交给你你看可好?”顾岩坐起来,觉得气儿都顺畅了。 “爹爹正当好年景,就叫儿子在松散几年,这么一大家,儿子管不了。”顾茂德笑眯眯的,可是并不想接。 顾昭有些不耐烦听这些,便站起来接了毕梁立递过来的新裘裹了自己:“你们父子自己聊,我回去了,小四……就放我那里,省的你看他生气!等他好了,先送家庙,抄抄规矩,收收性子,那以后,哥哥自己管教,掐死,吊死,您随意!” 说完,他离开了屋子,到院里的时候,卢氏被扶着人送他,脸色还是蜡白,蜡白的:“老七,小四给你添麻烦了。” 顾昭对自己嫂子做了个深揖:“不麻烦,应该的,只是委屈嫂子了,这一家大小的,嫂子是最辛苦的。” 卢氏抹泪:“我不委屈,我都习惯了。” “哎,哪里能习惯呢,我哥这个臭脾气,也就是嫂子能忍他,以后嫂子千万不要忍他,惯的他,就要上房揭瓦了……” 屋子里有人大力咳嗽,顾昭笑着下冲卢氏挤挤眼:“嫂子,我那里有上好的花蜜脂,涂脸效果特别好,明儿叫花蕊给您送来,您也好好打扮自己,别憋在家里玩那几只破鸟,其实,你不说话,生气了,我哥哥傻乎乎的他都看不出来的,我要是您,若生气了,就出去,把我哥的俸禄全部花光,他这才会知道自己错了!” “快滚!快滚!”顾老爷又怒了! 顾七爷挑拨离间完毕,一甩袖子无比潇洒的上了轿子,哈哈大笑而去。可惜,报应很快的就到了,这天晚上,顾七爷可怜的脚丫子,冻伤了,肿的就像个大罗卜一般,这一伤就没治好,到二十九那日,整个脚面子冻得都裂开,都流脓流水了。 “我果然是坏透了么?”顾七看着自己的烂脚丫子叹息。 第十四回 这段时间,顾府诸事不顺,卢氏觉得一定冲撞了什么,就请了先生家里来看一下,先生来了后说,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宅子本就修建在蟒带上,原是上等的吉宅,不巧的是明年赶巧了是蛇年,蟒蛇遇蛇年,双蛇相缠过犹不及。 卢氏又问可有什么办法避一下,那先生便说,倒也好办,家里有贵主子属鸡的,每日早上寅时三刻整点,要到家中四个方向将面塑的三牲奉于宅神祭拜,每个方向拜三次,每次三九二十七拜,要一直拜五九四十五天,待祭拜完毕,家宅大吉,合家顺畅。 卢氏盘算了一下,说来也巧,娇红姨娘可不就是属鸡的,这可是大好事,于是,卢氏叫人备了葱白织金女裙纱一匹,绿装花凤缎两匹并一副上好的头面给娇红姨娘送了去,委托她从今日起,为了全家每天去祭拜宅神。 顾昭听了这个消息心里顿时悟了,自己那个面团一般的大嫂那里是个好招惹的?你挑拨老爷打我儿子,我就叫你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绕着院子磕头,整了你,你还说不出来,这才是宅斗的高手呢,哎呀,小生佩服死了。 在生病当中终于捡到一些乐子,顾昭心情好了一些,但是看到自己肿的就像发面馒头一般的脚丫子,他又愁了,正愁得慌,整完小妾的卢氏,笑眯眯的带着大媳妇儿苏氏来探望。 “哎呦呦,见过冻疮,也没见过这么唬人的,这可怎么好?”卢氏看着实在心疼,真真的,她对这个小叔子心里是又爱又疼的。 “嫂子,别说了,我要难过死了,走也不能走,药都不知道喝了多少。”顾昭自己也郁闷。 “那年你哥在外面也生过这个,他身子骨比你火气大,没几日自己便好了,阿弟这个……却没想会这样。虽说冻疮天气一好,这伤势自然就好,就只怕一件事。”卢氏大喘气。 “哎,嫂子,您就说,我听着吓人。”顾昭瞅着卢氏发愁,能痛快点吗? “明年这个时候,还得肿,冻疮是个顽固的,很不好断根子的。”卢氏捂着帕子乐,觉得小叔子真可怜,瞧这小可怜样儿,瞧着怪招人疼的。 “啊!不会……”某人是南方人,上辈子跟冻疮无缘。 卢氏捂着嘴巴咯咯笑:“好了,也不逗你了,嫂子前几日就找人出去打听,找方子,今儿早上陶若家的回来说,咱上京郊外碧落山法元寺的惠易大师,最是个慈悲的,早年这上京有雪灾那会子,惠易大师帮人看过冻疮,他们说惠易大师看过的来年都不会再得,最是灵验不过的。” 顾昭一听特别高兴,连忙说:“那,嫂子可派人去请了?” 一边的苏氏笑了:“小叔叔这话说的有趣,那惠易大师可不比别的和尚,那是先帝爷在庙里的替身,您呀,还是收拾收拾去庙里吃几天斋饭!” 如此这般的,家里急急的给收拾了行李,打包了满满两车物件送了顾昭出门,因是去庙里,也不好带成堆的小厮下奴跟着,顾七爷给愚耕先生放了带薪假,虽然人家很想跟,但是顾昭只是不愿意,庙里那是清修的地儿,带那么人去晃和尚眼不仁义。便只带了细仔,新仔二人身边侍奉。 顾七爷坐在车里还嘀咕呢,这嫂子这是打击报复?谁说我是小心眼儿了啊,我就说了她儿子一句打死完事儿,她就把我送到庙里来吃斋饭了,嗯,女人啊,俱都是小心眼儿,以后万万招惹不得。 卢氏送了小叔子出门,脸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顿时收了,她冷冷的回头对苏氏说:“去,把家里的大门都关了,今日起,家里需要好好整顿一下,往日那些鸡鸣狗盗之徒谁引来的谁自己带走,是谁给小四下的套子的,叫他自己出来回我。我不问,这府里上下是不是真当我死了?那野种也敢说是我小四的孩子?小四什么女人没见过,那种胎质也能入眼?” 苏氏脸色白了白,连忙叉手应喏。 不说卢氏在家大刀阔斧的改革,只说顾昭这一路被人抬着一路艰难的来到碧落山。 碧落山法元寺在上京东十五里的山坳里,从那里西面走九里,便是皇家猎场。 这年份是个穷年,南来北往的穷人多了,都扎在庙宇附近搭棚户,棚子越来越越多就成了城外城,来来往往的都是葛衣麻布的穷苦人,把好好的猎场衬的十分穷气,因此那猎场这几年却也没贵人去消散,眼见得便荒了。 顾昭到的那天,山下的香客居士,还有平日子里受庙里接济的庄户刚刚将山下跟山上的道路清扫完毕,知客僧清源还说呢,顾昭小施主跟佛有缘,来的格外巧,这路一通他便来了。顾昭觉得,这叫清源的和尚嘴巴很巧,跟谁都能找出点祥瑞来。 想是这么想的,香油钱倒是真的足足的捐了一大笔,整一百五十贯,一起跟车来的陶若还替家里的老爷老太太捐了二百贯。 顾昭他们带的车子并上不得寺院,只因为这法元寺的复叠石横阶梯有整三百三层,也许这是佛主对信徒的第一重考验!好在顾昭是伤员,他是被软兜抬上去的。 才一上去顾昭就能闻到浓浓的香火味伴着菜粥的味儿,这寺庙外墙支着常年不熄的大锅一直在施着善人捐的粮食,在加上庙里不时传出的唱经的声音,组合起来便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慈悲味儿。 捐了香油钱之后,顾昭裹着裘衣厚毯坐在软兜里等着,有些不好意思,这来来回回的香客看着他的眼神许是觉得他是个什么纨绔子弟,大冷天疯子一般的来庙里抖排场的? 又过了一会,知客僧清源有些不好意思的过来说,今年庙里的客房住了很多书生,只余下后山一处客房可住,小是小了些,可还算清静。顾昭也顾不得那么多,忙叫人赶紧点,把自己整到后山去,在山前坐着实在别扭疯了。 他说完,清源和尚倒是笑了,转身便在前面引路, 说起来,这边风景正经的不错,远处碧落封顶白云缭绕,云外有三四小庙只露琉璃瓦尖,法元寺这地方地势好,仰见峻峰盘结,侧看霞光拥柏松,端是一派隐居的好风景。 他们转过大殿,沿着边缘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又走了一会,香客是越来越少,这便入了正经修行人住宿的地方。 过了几处庙舍后他们转眼来到一排小院,顾昭一看心里便十分满意。这小院青瓦白墙,安静雅致,院外有十数位僧众正在打扫着本就干净的院落,见有远客他们都微微合掌施礼,搞得坐在软兜里的顾昭又是一顿羞愧,进得院子,还未及仔细端详,顾昭便听到一声清脆的闭窗的声音,随即却又闻到一股子特别舒服的檀香的味道,似有若无的。 清源带着他们去了院中间的屋子,这屋子里只有简单的摆设,倒是有新搬来的四个火盆,已经烧了一会,将屋内熏得十分温暖。顾昭看下四周,虽简陋,可却十分干净,便满意的点点头,清源和尚这才合掌告辞。 这天晚上下了晚课,顾昭才见到惠易大师,原本他倒是有一些前辈子不错的禅语想卖弄一下,奈何,惠易大师修的是闭口禅,弄得顾昭满失落的。不过他家奶哥也是个说不得,顾昭言行举止间倒是很照顾老和尚的习惯,引得大师看他的眼神十分慈祥。 老和尚的药很不错,顾昭能闻出两三样,有麝香,有**,还有陈皮,嗯……还有烧头发的味道,也不知道到底是那种秘方,又是涂抹,又是裹脚的,反正这药剂一抹,脚上竟然不痒痒了。 上好了药,老和尚打手势说三日后再来,顾昭合掌道谢,遣了新仔提了灯笼送大师回去,待看的那老和尚走远了,顾昭自己在那里唠叨:“细仔,这和尚肯定是皇家的秘密知道多了,就不敢说话了。” “七爷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呢?”细仔笑眯眯的在那边炉子里找红碳用火钳夹了,放在一个天女散花六方小手炉里捧给顾昭,顾昭接了手炉放在怀里叹息:“哎,也不知道那府里乱成什么样子。” 细仔依旧不懂,只是笑的十分憨傻,顾昭拍拍他的脑袋问他:“想家吗?” 细仔点点头:“想吃椰果,还想爬树,想疯了,不过回去会想七爷,也会想疯了。” “好孩子。”顾昭拍拍他的脑袋。 顾昭在寺庙这一住,便住了十天,每天里山下的府里都会派人来详细问询,今儿吃了什么饭,进的香不香,可缺什么东西,屋子里碳足不足?顾岩也来看了一次,被顾昭毫不客气的赶下山,都老胳膊老腿的,摔他一下,全家人都得疯掉。撵回去时还吩咐了,再不许这老家伙上来,不然他就跟着下山,脚烂掉就烂掉,反正他也不想要了,那么难看。 别看顾岩年纪大了,有时候那老家伙在顾昭面前却像个孩子,都是顾昭在哄他。说起来前世也这样,总是替别人着想,来到此处无根无基,事事由他做主,半点也不敢把自己当成孩子。 如今被哥哥接了来,倒是真的住出了家的味道,只为老哥哥处处想着他,有什么事儿都爱跟他唠叨,商议,嗯,这才有了点子根儿的样子,随着稳妥了,性子也慢慢的养成了,不知怎么便任性起来,其实,人是不能惯着的。 山上的日子寂寞无奈,写毛笔字成了顾昭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对了,还有左边邻居的诵经声,虽不知道那里住了谁,可那人每天早上会早早的起了去前面做早课,早课完了会在屋子里诵经,他诵经的声音,轻轻润润,不高不低,娓娓道来,十分的好听,顾昭有时候能听得迷了进去,伴着声音还能睡回头觉。 顾昭住的这院子里,连他一共有三个住客,一位住客是在上京等待考试的儒生,另外一位便是诵经人,顾岩起的迟,一般见不到那人,只是偶尔看到小和尚送斋饭,提的盒子是一个六层的大盒子,比他这里多两层,大约那是一位有钱人,给的香油钱最少有六百贯的原因。 真的,就拿顾昭自己来说,连家里带他自己共捐了三百五十贯香油钱,所以他四层,那位儒生很穷,大概给的少,所以每次他只有一个单层食盒,还不保温。 顾昭就是这么看世界的。 住在山里,日子很寂寞,寂寞到,顾昭这样的大文盲,竟然能想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读的诗歌,诗是谁写的,他忘了,但是跟此地却是很应景的,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很合适的给改了几个字儿,他吟道: 冬驻法元寺, 千秋想翠华。 青山无帝宅, 荒草半人家。 雪下汤泉树, 春回绣岭花。 上京望不还, 谁见平洲霞。 改完,他自己嗒下嘴巴,又冲着天空猛的呐喊了一声:“寂寞的□□啊!!!!!!!!!我要吃炖肉啊!!!!!!!!” 屋那边有人低笑,顾昭脸色涨红扶墙回了屋子,继续睡大觉,在梦里还是颇为得意的,总算穿越人士做的牛叉事情今儿他也做了一宗,只是他却不知道,这首诗,在它本来的地方,都算不得什么好诗句。 能记得就不错了!指望顾昭能把琵琶行,长歌行背下来,那真是没门的事儿。 人是不能寂寞的,当你真正进入寂寞的模式,你会发现你开始重视这个世界的细节了,就像顾昭,他开始幼稚了,开始观察周围了,就像他的邻居之一,那位儒生总是给顾昭带来一些笑料。 前日,那儒生不知道怎么就抽了,拿了毛笔将寺院的白墙涂涂画画的写了好几扇墙的草书,顾昭硬是一个字儿都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字儿,搞得他十分郁闷。 所以就说,没文化,很可怕。 那儒生写完,自己看了半响之后就爱上了那墙壁,回屋子搬了椅子痴坐了很久之后他哀求寺院的和尚,把这几面墙卖给他。和尚不愿意,他就威胁人家,不许图了他的字儿,以后这寺院会因为着墙壁而闻名遐迩的。 大概是这类狂生看多了,和尚并不理他,只自顾自的去了。那儒生又爱那墙壁到半夜才回屋。隔天,就是今儿一大早,那儒生又抽了,他拿着一罐墨汁把好好的墙给人家图成了黑色的,图完又抄着地方话不知道骂谁呢,骂完又痴坐在那里。 和尚好脾气,没多久,带着工匠来又将墙壁图的白白嫩嫩,看上去十分的清新。 说起来,这寺院的和尚可勤快了,这院门外见天的有僧侣打扫,收拾,不到天黑不散人,总有人干活。 今儿阳光不错,顾昭将伤脚放置在一个矮墩子上,开着门看着这儒生,冷也忘记了,他一直看到儒生扭过头来,盯着顾昭问:“看我作甚!” 顾昭脸红,忙摆摆手:“不做甚,先生……吃了吗?” “什么?”那儒生走过来,顾昭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这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疏朗细平,眼神明亮而透彻,声音也很清澈,大概癫狂了几天没观众,他的表情略有些失落。 顾昭招招手,对他说:“兄台写的一手好书法,小弟真是佩服的紧。”那书生脸上有些微红笑笑道:“那里好,越看越是丑。”顾昭忙摆手:“那有,一个个的龙飞凤舞的,来,请坐下,我这里有上好的果茶,兄台吃吃,暖暖身子,这天儿怪冷的。”顾昭说完指指身边的小桌子。 他是真的有好吃的,这些日子,除了吃他就剩吃了。他身边这张桌子,摆了十多个罐子,里面放的都是瓜子儿,花生仁,蜜饯,饴糖这样的零碎。 这儒生看了一眼桌子,随即笑了,便很不客气的抓了一块果干丢到嘴巴里。细仔看到七爷总算是交到朋友,心里很是欢喜,十分勤快的端来凳子放置在一边,还把少爷的橘子酱挖了满满一大勺给这位先生拿热水泡了端上来。 这先生是有学问的,能写一墙大黑字儿。 儒生倒是没客气,喝了橘子茶,又把桌子上的零食俱都吃了一遍,吃完才报了自己的姓名。 这人叫薛鹤,字彦和,永宗郡眉山人士,喜书法,爱丹青。他这次来上京是来科考的,因为消息得到的早,来上京的日子久了,盘缠用完,就只好借住在法元寺,平时靠着给和尚们刻经书竹简度日。 顾昭不是读书人,也没有元服,所以一直没有号,他遇到拥有这一长串字号的人物莫名的就自卑起来,难不成告诉他,自己曾有个乳名,叫“盆子”?好,好歹,也带个子呢,也能在文章里写到,子曾曰过:五香核桃仁真好吃啊!!!! 薛鹤这人倒是实在,也没有山下书生儒士那般臭贫,他的话题很多,喜爱说风景,也会说很多禅语,恩……还有各种古代哲学抬杠知识,搞得顾昭十分自卑,只能说好话哄他,弄得彦和兄越发的得意起来,随即大声又吟唱了几首得意的,顾昭自是大声喝彩。 他二人正谈的哈皮,这些日子一直未出屋的第三人,终于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此刻,阳光正好,远处的光线嗮在雪顶,又反射到小院子里,正照在这人的身上,朦胧胧之间,竟给这人镀上了一层金线。顾昭眨巴,眨巴眼睛,很是热情的招呼:“兄台,来吃!” 那人噗哧一声乐了,便束着手,慢悠悠,走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很是优美,稳稳地,妥妥的,因脚前没有穿前面很高的桥足履,所以大袍子盖了脚面,行过来就像飘一样。 顾七爷顿时痴迷了,于是傻乎乎的问人家:“神仙贵姓?” 来人又笑:“阿润。” 七爷又交到了朋友,细仔又搬来一把椅子,请人坐下,上橘子茶,零嘴。 阿润坐下,身边有着一股子美美的檀香味儿,他端起茶杯,手指尖,尖尖的,指头长长地,像玉雕的工艺品。 他的样貌长的好,甚美,几乎达到了这个时代甚美标准的全部要求。黑发如漆,五官细致精致,唇红齿白,眼神若春水清透,肌肤如美玉般莹白,姿态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疏懒,风姿却如玉树一般的优雅贵气,举手投足,收放自如,说不出的好看。 这人竟然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顾昭有些痴迷,就傻乎乎的问到:“阿润是你的小名吗?” 阿润很好脾气的回答:“嗯!你呢?” 顾昭又憨了,他傻兮兮的告诉人家:“我的小名叫盆子。” 第十五回 话说顾昭交到了新朋友,合家欢庆。没错,便是这几字,合家欢庆!以往他在南方,如今因其辈分大,别人也不爱招惹他,谁没事儿找个朋友,一问竟是自己的叔爷?叔叔?太爷? 不见那叫后柏,夏侯昱的小朋友,远远看到顾昭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见到他要喊叔叔。 因此,顾昭一般也不主动的去跟谁交往,倒是顾岩每每想起都替弟弟觉得可惜,人生在世,吃喝玩乐皆需要有朋友首尾呼和,方能有趣,不然还真是寂寞啊。 交了新朋友的顾昭,在庙里住的妥妥的,每日过的十分丰富,懒觉也不睡了,也无法睡了,因为每天早上薛鹤会在院里舞剑,要么大声读书,顾昭都要捧场。 叫细仔支了小窗,趴在窗口捧,剑舞的好,文颂的好,要不吝夸奖高呼:“妙哉!绝伦妙文矣……” 若是昨日薛鹤去城里投卷,不慎顺利,要备好茶点安慰:“兄有大才,万不可为这点小事难过。” 薛鹤很好哄,只要几句好话,便能恢复情绪,斗志满满的第二天再出去投卷。 其实,顾昭也想帮他,可惜,顾家是武职,薛鹤骨子里愿意不愿意他不知道,顾昭却清楚一件事,只要拿了顾家的荐书,这辈子怕是就要跟武职这边站在一起了,文武界限就是这般分明,所以顾昭也从来不提,怕说出来,薛鹤为难。 下午,薛鹤回去刻经抵房租,阿润便会从屋子里溜达出来,来顾昭这里吃点心,吃零碎,捎带听顾昭唠叨。 阿润从未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可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子难以表述的贵气,这般人品,这般风华,每每顾昭看到都觉得格外可惜,因为,阿润是要做和尚的,未剃度不过是因为惠易大师看的吉日是在一年半以后。 顾昭心里可惜的难以表述,便悄悄加倍的对他好,常叫细仔悄悄给阿润送竹炭,见他穿的简朴,总是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白色棉袍,便悄悄量了他身材叫山下送来两套新的。竹炭阿润收下了,可棉袍却送回来了,阿润说,身上穿的是离开家的时候,阿母亲手缝制。 如此便罢了,只是三五日之后,阿润却送了顾昭一支他自己削的手杖,多么贴心真挚的人,顾昭便对他更加的好。 这日下午,等了许久依旧不见阿润来吃,心下惦记,顾昭便遣了细仔去问,没一会细仔回来却说阿润师傅不来了。 “细仔,你过去的时候,阿润在做什么?”顾昭手里拿着半卷书,看下门口,语气很失望,今天他悄悄的偷渡了一点好酒上山,原本想跟阿润一起喝的。 “阿润师傅在抄经,说是他兄长病了,阿润师傅发了愿,今天起要给他大兄抄三百卷去孽经。”细仔也觉得可惜,他也喜欢阿润师傅,那般好看,脾气那般的好。 所以说,漂亮人总是天生就讨便宜的。 顾昭放下书,想了下对新仔说:“我大兄也有杀孽,你去前院找那惠易老和尚,就说我也要给大兄抄经,表表我的孝心。” 新仔笑着点头出去,心里却毫不在意,家里这位爷,做什么都只有三分的热度。 待新仔去了,顾昭悄悄对细仔招手,细仔过来,顾昭将酒瓶放到他手里说:“莫让人看到了,悄悄给阿润送去。” 细仔自然知道罐子里是什么,便说:“阿润师傅是个出家人。” “叫你去你便去,莫叫人看到。”顾昭毫不在意的摆手,不知如何,他有种感觉,阿润是个假和尚。 细仔过去一会回来,果然,酒瓶却是没带回来。 “七爷要喝酒,找彦和相公便是,何必扰人清修。”细仔依旧叨唠。 顾昭底笑,不喝都已经那么癫狂了,薛鹤那家伙若是喝上,那一寺院的白墙便甭想要了,明儿起,怕是他连刻经的地方都保不住了。 第二日一大早,薛鹤没有舞剑,只是早早的穿了厚棉袍出门说有几个好友,办了一场大文会,说毕跑的比兔子还快。 顾昭脚上已经好了很多,穿着特殊的大鞋,扶着木杖却也能溜达一下,于是他慢慢的扶着仗到了阿润的住处,那边正巧窗户也开着,他便趴在窗户上说话。 “阿润,外面阳光正好,何不出来晒晒?” 阿润正席坐在当地抄写,案几边上已经堆了成堆抄好的经文。 阳光透着窗户,照在阿润的脸上,他的脸犹如羊脂美玉一般发着荧光,他微低着头,发出一声低笑。 嗯,就像两个在课堂上偷吃的小朋友,拥有了共同的秘密一般,他们的友谊忽然突飞猛进。 “阿昭也在给哥哥抄经?”阿润将手上的毛笔在笔洗里轻轻的掂了几下,将笔锋清理好,又将笔帽盖好放置在一边,姿态说不出的好看。 “嗯,已经抄了半卷了,等我抄好就拿去给大兄看,他一定很感动。”某人脸皮非常厚的夸耀。 阿润站起来,抱了一张椅子出屋放在廊下,扶着顾昭坐下。 “不拿去佛前供奉吗?”他问。 “我是抄给大兄的,佛已经知道了,不会怪我。”顾昭很不在意。 阿润坐在台阶上,并不怕冷,样子随意潇洒。 “阿昭的大兄很心疼你,阿昭真好命。” “嗯……大兄人很好,不过他有很多儿子,老婆也有不少,他很忙的。”顾昭不在意的说。 阿润轻笑道:“可他依旧能想起阿昭啊,就是偶尔记得,也是好的。” “那确实,那家伙老了,有时候像个孩子,还要我照顾他,十分麻烦的。”顾昭想起自己哥哥那个不着调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的抱怨,家里也不知道如何了,他不会问。 两人正说着,那庙里的知客僧提着两个食盒进院子,看到顾昭跟阿润聊的甚欢竟然惊讶的扬眉。 “你这和尚,不去修行,怎么到后面来了。”顾昭指着他笑骂。 知客僧合掌念佛,笑着解释:“已到年关,山下很多富户送来供奉,寺里面每年也要做佛果子随喜,这是主持叫小僧送来的,给施主尝个鲜。” “切,那老和尚到精怪,其实是通知我,年关到了,该供奉捐献了。”说罢看看提盒,摆手:“是什么,快拿过来。” 知客僧不在意的笑笑,放下提盒,合掌施礼告辞。 细仔捧了长案几出来,新仔怕顾昭冻着,便端着铜盆烧了红碳到他座位身边。 顾昭看不到别人怎么为自己忙活,倒是很着急的打开食盒往里看,不过是一盘馓子,一盘梅花式样的小点,一盘龙爪酥。 “我就说的没错的,好的他们也舍不得给我,哎……新仔,去我柜子里,取五十贯给前面送去,点几盏长明灯,把大兄他们的名讳写了,你细细想了,别漏了谁给那些和尚讨了便宜去。” 新仔为难:“七爷,家里有供奉,我前儿还去寻了,您的名字,老太太早就写了,那么一大罐子香油,要点到明年呢。” “叫你去你就去,那么笨,有灯了就捐成面粉钱,请和尚帮着府里施出去,那山下不是有流民的庄子吗,要过年了,叫他们也多盘点心吃。” 阿润呵呵笑,看着背着褡裢脚步沉重离开院子的新仔说:“阿昭心肠好。” 顾昭有些不好意思:“别夸我,别扭的很。”恩,他总是听不得别人夸奖自己的。 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停歇在寺院的墙头,顾昭将馓子掰碎了远远的撒过去,麻雀饿的狠了,竟不怕人,呼啦啦飞下一片在院那边啄食。 阿润跟顾昭安静的看着,待麻雀非走阿润忽然问:“山下流民很多吗?” 顾昭点点头:“多!每天都有,扶老携幼的不知道从那里来,觉得来到京里就饿不死了,搞不懂那些人怎么想的,朝廷给发着粮食请他们迁丁去垦荒不去,宁愿来京城要饭。” “阿昭也知道迁丁令?”阿润奇怪的看看顾昭。 顾昭摸摸鼻子,嗯,大概阿润自己当成了不知道民间疾苦的纨绔子弟了,他有些郁闷,当然,这事儿也不好解释。他现在也的确一副纨绔样子。 “自然是知道的,大兄总是说,也很忧心。”说完便不想在进行这个话题,阿润也没深问。 两人坐了一会,新仔背着空褡裢,身后跟着两个人往这边走,待那两人进来,顾昭上下打量,这两人,一老一小,老的有五六十岁,小的有十三四岁,风尘仆仆的推着两辆独轮车子,车子上摆放着箱笼行李,他们背后还背着破烂的铺盖卷。 “是薛鹤相公家的下奴,早两个月他们就出来了,方到的。”新仔笑眯眯的解释,解释完悄悄过来嘀咕了一句:“薛相公有钱了,再不必抄经了,刚才在山下买了两件新澜衫,请人喝酒去了。” 顾昭点点头,看着新仔在那边帮忙,薛鹤住了一间屋子,远不如他这般宽裕,有一间大屋,一小间厢房居住,那两位仆人也累得狠了,歇了行李,自在廊下避风处铺开铺盖,一头扎进去便要睡。 “可不敢这样,那老人家年纪大了,被风吹了就不好了。新仔,放车马的那屋子你去收拾下,去跟和尚领个炭盆,好好待他们去休息。”顾昭连忙叫新仔领他们去自己家放马车的那间下屋去住。 老下奴过来磕了头,想是刚从乡下来,笨口拙言的也不会说什么巧话,只是磕头的声音梆梆的响。 “快去。”顾昭摆手,叫他们下去,待老下奴走远,顾昭才叹息了一声说:“流民那问题是长远的事儿,山下的儒生书生才是今上要解决的当务之急。” 阿润掂着馓子配着水吃了一些,吃完,擦了嘴方说:“今上求贤若渴,彦和诗文做的好,以后必然有前途。” 顾昭脸上露出一丝讥讽道:“诗文能作何用?彦和不识黍。”说完,他自己也住了嘴。 做什么又跟社会制度作斗争呢?看不惯又如何?这老下奴不在意,山下的流民不在意,今上也不在意,他在意又如何 第十六回 薛鹤有钱了,一抬手便捐给庙里十贯,他的食盒成了两层,他却不爱吃了,每天只是带那名叫雀奴的小厮下山,许是为了面子,他给雀奴也置办了新的葛麻棉衣,每天带出去聚会,早起晚归,有时候都不归。有时归了便絮絮叨叨的说一些顾昭不喜欢听的话,如,他在城中又交了什么名人之类。 顾昭可以想象薛鹤每日跟什么人扎堆,那些人很明显的恰恰就是顾昭最不喜的一类人,文人。如此原本挺好的挚友却眼见得就有些生疏了。 这一日,薛鹤又去城里会名人,顾昭起的早,一个人在院子里剥了昨日剩下的饼子碎渣渣喂麻雀,斋饭是不可剩下,无论如何必要过了五脏庙,虽然不信这些,可是顾昭依旧还是用了这样的方式处理剩饭,好歹心里能舒服些。麻雀的胃那也是胃,不算做造孽。 这山上也没什么名鸟,又是冬日,有的便是这一群一群的麻雀,这些雀儿在寺庙里得到优待并不畏人,常常四处飞着与和尚抢食,看到有人剥了碎渣渣丢在地上,便呼啦啦的一涌而下吃的欢实。 两块饼子喂完,麻雀飞去,顾昭低头,顿时窘了,这眼见得地上便多了许多雀儿的羽毛与粪便,顾昭羞愧,这院子里的卫生似乎是阿润在管。 果然,没片刻,身后传来唰唰的扫地声,顾昭扭脸,脸色涨红着道歉:“对不住阿润,我去唤细仔扫。” 阿润笑笑,并不在意的道:“原是我份内的事情。”一阵山风吹来,阿润的僧袍角被吹得飞起,袍内的足裤被风绷出了腿型,看样子阿润穿的并不多。 顾昭更加不好意思,阿润不比他是外客,他每天要干很多活,他每日早课完了要去后山担水二十挑,上午抄写经卷,写完还要去打扫主殿,擦拭佛像,忙完回去吃了饭依旧不得歇息,下午还要清扫一后山的残叶,垃圾。这山上最粗鄙的僧侣都比阿润过得好。 这一大山的和尚,顾昭就很好奇,为什么阿润要做这么多的苦工,他问过知客僧,知客僧也是一脸苦笑。只是双手合十的悄悄嘀咕了一句:“施主,这是皇庙。” 对喽,这是皇庙呢,想来也总有顾昭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不该问的别去问,可是,顾昭还是很心疼,真的。 前辈子,这辈子,顾昭从未有过这样的一种强烈的感觉,想去保护一个人,宠着一个人,这种带着一丝酸酸的,甜甜的,一想起来,心肝就像针尖猛的那么一扎一挑,浑身的细胞都会缩一下,酸酸的心疼。气都出不上来的憋闷感,就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小和尚,这辈子跟这人一起呆在这山上,什么都不做,每天就捧着经卷坐在佛前,一起吃苦受罪,偶尔目光对碰,就只对着傻乐就死也甘愿了。 顾昭尝试过用钱去买通一些人帮下阿润,可惜两座山头的和尚硬是没人敢伸出手接一下钱,敢于帮一下的,甚至有人看到顾昭转身便快速跑开了,就像身后有狼一般。 一瘸一拐的回到屋子,顾昭长长地出了几口气,细仔见主人不高兴,忙跑到院子里帮着清扫,可惜,不管他如何帮,他清扫一遍,阿润便加上一倍,再帮只能是加大阿润的负担了。没办法,细仔讪讪的回到屋子里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了。 顾昭气的想用手捶墙,又怕疼,想跺脚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的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清扫完院落,阿润出了一头汗,他举起袖子擦擦额头,抬脸冲着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一脸心疼的顾昭笑笑,脸上半分的责怪都没带出来,甚至他还悄悄的眨巴下眼睛。 顾昭顿时心里又酸涩了,他回身对细仔说:“去,把热好的滚水给阿润师傅送去,叫他别用冷水擦自己,仔细被风刷了裂子出来。” 细仔点点头,两手各提着一只大铜壶的去了阿润的屋子,到了那边,他并不敢进屋,只是将壶放在门口小声道:“阿润师傅,这是刚做的滚水,您仔细烫着。” 阿润在屋子里道了谢,出了门提了水进屋,没片刻又把空壶放在门口。 听到那边关门的声音,顾昭忙叫细仔去看看,没片刻,细仔笑眯眯的提着空壶进屋,打开壶盖给顾昭看,壶内煮好的十个鸡蛋已经不见了。 前些日子顾昭才发现,阿润是吃不饱的,他那所谓的六层食盒内放着的不过是一碗粗米饭,几块咸菜,但是每日里却用那么好的食盒送进阿润的屋子里,这便又是一个谜。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顾昭的脚更好了些,能丢了拐,能穿进鞋子里,也不必再裹着了。他很想家,最想的还是荤食,可惜老和尚不许他下山,打了手势说,没有断根,若下去,来年还会再犯。 “我好想吃肉啊!!!!!!!!”顾昭猛地对着庙里的大殿一声呐喊,惊起麻雀无数。 昨日他遣人下山,山下却说,没有断根,叫七爷收了回家的心思,乖乖的在山上好生呆着,回来的时候嫂子倒是给带了很多吃食用品,可惜,依旧没有肉。 顾昭在这里唉声叹息,阿润站在门口看他笑,笑完拢着袖子走过来问他:“细仔他们呢?”平日难得见他这样清闲,看看气色,想必是这些日子吃的好了些,原本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如今也有些红润了。 “我叫他们去山下偷吃去了,我便是吃不得,也不能连累身边人都一起受苦。” 阿润皱着好看的眉头看他,怕他难过,便低头悄悄叹息:“嗯……我也想吃,我都八年没吃了。”说完调皮的眨巴下美目,眼睫毛扑簌簌的像蒲扇。 顾昭如被雷击,手脚不知道往那里放:“哎……对不起……我忘了你要出家的。” 阿润不在意的依旧笑,笑完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蹲下说:“上来?” “啊?做啥?”顾昭瞠目结舌。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带你去耍子。”阿润催他。 顾昭四下看看,心里七上八下的,大象跳舞,看看这背,有磁石一般,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伏在了阿润背上,爬上去后,心如擂鼓,咚咚的跳个不停,怕阿润感觉到笑他,他只好捂着心,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 阿润的背很宽大,很温暖,并不像他表面上那般弱,他走的很稳,一步一步的就像脚底有坚实的基石。阿润很香,带着一股子佛香,淡淡的似有若无,也有肌肤香,清清楚楚,透透彻彻的好闻。 顾昭不敢说话,伏着一动不动。 出了小院子,穿过一些已经旧败的庙宅,左拐右拐的他们来到一条两步宽的小路上,顾昭举目四寻,这里虽没有看到梅花,却已经闻到了梅香,那香气真好闻,清清凉凉的,新新鲜鲜的一股股的似有若无的往心里钻,就像阿润那般的感觉。 又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高地,高地前是一处山涧,有十丈多甚至更宽,往山涧下面看去,黑漆漆一片不知道崖底在那,而山涧那边看去,却是扑簌簌成片盛开的梅林。 那梅花林悄然盛开着,就如几万点粉色的胭脂不知道被那一双手推开,散在这里,没有一片绿叶,一团团的只是花。 顾昭呆了,拉拉阿润的衣服急说:“我们下山!下山近前看。” 阿润把他放在石头上坐好,摸摸他的脑袋,温和的笑着说:“阿昭可以去,阿润不能去。” 顾昭依旧不懂,却没有问,只是心疼的很,很多东西,犹如一根线一条条的卷成乱线头,他好似明白,却又好似不明白,他无法深问,因为阿润不想说,他们便并坐着,看着远处的梅林。 “这里看,比近前看漂亮多了。” “呵……恩。” “谢谢阿润。” “嗯……?” “阿润……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岁了。” “哎?不信!看着比我还小,阿润是出家人,出家人呢……不打诳语的。” “呵……真的,二十五了,马上就二十六了。” 顾昭闭着眼,深深的呼吸,贪婪的闻着美景的味道,阿润侧头看着他,其实……阿昭也很美,他只是不承认。只要细看他,他会发怒的。 崖顶的光线淡淡的给顾昭的脸颊上铺了一层莹白,他的毛孔很细,肌肤很白,表情柔和亲切。 阿润心思一动,不由的犯了嗔念,若是……若是永远跟阿昭在一起就好了,永远跟阿昭在一起,坐在这里看梅花,看日月更替,便是死了也甘愿的。 阿昭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一只瞄他:“看我作甚,看梅花!” 阿润笑了起来,顺手拧他的脸,顾昭咯咯笑着躲了,顺手拿起一团雪,塞进阿润领子里,阿润不躲,只是扶着他:“不要摔倒,下去就烂糊了。” 顾昭看看崖底,吐下舌头,打了个寒战。 这天晚上,阿润再也无法安静的抄佛经,他甚至奢侈的点了一对黄蜡烛,从柜子里取了一把飞鱼壶并一个素葵酒杯,倒了顾昭给他的酒出来自斟自饮。 若有识货人此刻见到他这把酒壶跟酒杯一定惊讶,因为,只这把飞鱼壶在山下可值千贯。 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花,阿昭却不在屋子里,他的脚没有好,却喜爱乱跑,总是跑到前面逗和尚,这山上没有不喜欢他的,便是惠易大师,也总是看着他笑,悄悄打手势告诉阿润,阿昭有大智慧。 那里有大智慧了?就冲他每天早起,对着大殿乱喊吗?什么……大海啊!!!!你都是水!庙里啊!都是秃驴吗? 阿润从不觉得阿昭有大智慧,他任性的像个孩子,可爱的孩子,令人想拢在怀里细细呵护的孩子。 顾昭要知道阿润这么想他,怕是老脸都会羞红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被人当成十几岁的对待,多少也有了些孩子气儿。只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偶尔还是好为人师。 此刻,他也在想,阿润多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应该放在家里,好好呵护才是,那么好的人应该拢在怀里好好疼爱才是。 几杯酒下肚,阿润有些醉意,便掩了炭火,摊开被子睡。阿昭给他的竹炭很清香,他最是喜欢,因此每夜只用几根。 红碳烧完,化为细灰,阿润朦朦胧胧的熄灯躺下,院子里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往这边门走来,又有阿昭带着足足笑意的招呼声。 “阿润,你快出来!” 阿润笑了,不想动,便躺在被窝里拒绝道:“明日我要早课,已经睡了。” 门外的声音也不在意,带着一丝丝炫耀的语调哀求道:“出来,看看我,我有好东西给你。” 阿润笑了,只好起来,披了衣服,打开门。 门外是阴天,朦朦胧胧的,地上有一层刚刚铺好的白雪印出一丝微弱的莹白色。 阿昭伏在细仔的背上,手里抱着一大枝梅花冲着他笑:“阿润不能去看梅,我便帮你取来了!”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人这样为他想了,阿润不说话,害怕一说出来,声音会有异色,他只能站着盯着那枝梅,那梅花,开的多漂亮啊,一个花骨朵都没,竟是盛开的一支。 第十七回 那两人,傻乎乎的互相看着,看的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新仔哀求:“七爷……小的实在背不动了。” “哧……”顾昭笑了,一只腿蹦下来,蹦进屋子里,摆手对新仔说:“去屋里把我的银花净瓶拿来,剪子也要的。” 新仔点点头去了,没一会捧了一个镶嵌了银花的素色瓶子进来并一把剪刀捧给顾昭,顾昭怜惜他,叫他自去睡,自己今晚要住在阿润这里。 细仔看下阿润,看他不反对,便点点头去了。 阿润的屋子,顾昭还是第一次进来,他四下打量了一下,有些失望,阿润的屋子好简单,只有靠着墙的一张矮床,床上的布被是摊开着的。靠着床并了两个特别大的四件柜,柜子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乌突突的顶着屋顶,看上去倒是可以装不少东西。 屋子的正中有一个竹屏风,将睡觉那边跟这边隔开,平时看不到这边,只能看到两个大柜头,今晚这屏风是合着的,于是顾昭饱了**福。 这边屋子,只有铺地的毡子席跟案几,那边靠墙,竟是成千卷抄好的经卷,已经堆成了小山样子,隔着小山,那边却又堆积着数倍的空白竹简等着人填满。 “看什么呢?”阿润不明白。 “在看阿润的秘密。”顾昭坐好,感觉脚松快了一些。 阿润连忙点起炭火,拿着扇子扇了一会子,终于屋子里慢慢的温暖起来。 “我能有什么秘密,便都在这里了。”阿润低头说着,努力掩饰着已然涨红的面颊。又好不容易的,才将四下乱飞的心逮住了,放回原位。 “那边的柜子那么高大,想必是藏了美人在里面。”顾昭心乱,便开始乱说话。 阿润依旧笑,笑完却去床下取了自己一直舍不得点的碳,放了十数根进了炭盆,放完,拿着扇子,小心翼翼的往风眼扇,生怕熏了顾昭。 点好火,阿润端坐在顾昭身边看他插花,他行的是最尊重的礼仪,跪坐,双手放在大腿上,背线笔直,下巴含胸,因为插花是一件很高雅的事情,他也要用最高的礼仪报答顾昭对他这片心。 正当他以为他要看到一场精妙绝伦的插花表演,可惜……嗯……阿昭不懂插花?基本就是拿着剪子剪了花枝,死命塞进素瓶里。 “嘿!”阿润终于忍不住了,笑的声音都古怪。 “笑屁!我又不懂,也没人教我,自……阿父死了,我就被送到乡下了……嗯……你随便看看,有个意思,乐呵乐呵得了!” 阿润不懂顾昭在说什么,后面那段甚是古怪,他一伸手,接了顾昭的活计。 “还是……我来!” “哎,等的就是你这句。”顾昭懒洋洋的坐着,他的腿往火盆那边探,身体向后倾,双手撑着一身的重量,脸上带着足足的笑意,侧脸看美人插花儿。 阿润停下剪子看看他,并未计较他的不像样,甚至他扯过自己棉袍角将阿润的脚盖住。 这一盖,阿润便跟顾昭连成了一体,前辈子这辈子,好,又是这句话,真的,两辈子阿润都没这样跟人享用一样的温度,他的脚只要轻轻一动就能碰到阿润的大腿,阿润身上好暖和,颤抖的暖和。 不知怎地,顾昭的脚一不小心的就碰到了阿润的大腿,接着顾昭颤抖了,扬起脖子数房梁,阿润也抖了,举着剪子呆坐着数花瓣儿。 时间悄悄过去,炭盆里的红色越来越多,竹炭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不知道谁先找到了自己,总之,阿润又开始插花了。 阿润插花的动作很美,就如一汪清水在自然流动,恬静而自在。顾昭并不会选花枝,只是选了一支全开的特别旺盛的梅花枝子,这个对插花来说,却不是最好的选择。可偏偏,阿润却能找到最好的角度,竟将花枝修出强烈的洒脱意味,这对梅花来说,此种修饰法却是少见的。梅花,是含蓄雅致的,虽有傲气,但是,却是遗世孤高,可偏偏阿润却给它修出了强烈的动感。 “你在看什么?”阿润忽然停了剪子,扭脸看顾昭。 顾昭盯着那一蓬梅花叹息:“阿润真厉害,竟然能插出一团火。” 阿润呆了一下,一伸手将所有的花枝都取了出来,又插。 “怎么了?”顾昭不明白,原本很好看的,那么热烈,那么昂扬,就如火焰一般的想要燎烧一切,怎么就不满意了? 阿润摇头:“不对的,不对的。” 到底那里不对,他也不说,只是小心的又继续插,插完小心的问:“这次呢?” 顾昭很认真的看着花枝:“像鸟儿,就要飞起来了那股气势。” 这样,又不对了,阿润只好再次重新来过。 “这次呢?” “哎,挺好,就这么。” “要细细看了,好好告诉我才是。”阿润认真的看着顾昭。 顾昭歪歪嘴,看着那一丛新插好的梅花叹息道:“像一个人,站在高高的云彩上,骄傲的俯视,便是风霜雪雨过去,他都无所畏惧,像……藏起来的那个阿润。” 阿润眼睛又明又亮的看着顾昭,看的几乎要淹死他,心里又是难过,又是痛惜,他看看梅花,有些不忍,但是还是,拿着剪子,细细的剪去锐利,尖角,一遍一遍的凌迟自己,毫不客气的用剪子修去一切他不该有的品质,顾昭看着实在心疼,但是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陪着,一直陪到,阿润总算修出一丛想远居世外的梅,想隐藏在山涧里的一股子隐士的味道方罢了。 顾昭心疼,便哄他,顺嘴说:“阿润手这么巧,给我做老婆。” 阿润嗤笑答:“……阿润是要做和尚的。” 顾昭摆手:“那有什么,春天夏天,你便来山上敲钟,等到秋天冬天就去给我做老婆,我们也不做什么,你每天就给我插花就好。” 阿润扭脸看了他,看了一会点点头很认真的回答:“好!” 顾昭没想到,脸色顿时涨红起来,脑袋左右摇摆,摆了一会吸吸鼻子:“你偷喝酒了?” 阿润并不觉得羞愧:“嗯,喝了一些。” “还有吗?” 于是,顾昭又提着酒壶,喝着小酒,灯下看美人插花。怎么看,怎么雅致,雅致的他都有了诗意,可惜念书不多,实在不会吟,却实在想吟,人家都这么雅了,他好歹作些什么才撑头。于是便趴在桌子上,带着一丝被美人熏出的醉意说:“阿润,我想吟诗。” 阿润一剪子下去一个花头。 “真的,我倒是会一些,我想想啊……”顾昭抱着脑袋,深恨上辈子读书太少,妈的还长在南方,妈的……满脑袋的诗,真的,可多了,课本里,电视里,电影里也常叨咕的,就是记不得了,到底是什么来的呢?他愁眉苦脸的生憋,阿润也不理他,只是很珍惜的将剪下去的花瓣儿小心的收在一方布帕里。 “咳……有了……园中有早梅,年例犯寒开……这句如何?”终于想出一句,顾昭洋洋得意。 阿润有些惊讶,停了剪子看他:“还成,下一句呢?” 顾昭又愁眉苦脸了:“忘记了啊……我想想,真是记不得了,仿若是年轻的小媳妇剪了梅花,回到家里插在柜子上了,嗯……就是这个意思……” 一不小心……又是一错剪,阿润很哀怨的看了一眼顾昭,觉得他是故意的。 顾昭很无辜的摊手,真的是记不得了吗,谁在现代没事儿去看诗文啊!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看呢。就是……他曾活过很多岁数,可是,那也是……每天赚钱买保险,交按揭,家长里短,社会压力大得很,那里有空看诗文。 他说的这诗句,诗名叫早梅,原句是:园中有早梅,年例犯寒开。少妇争攀折,将归插镜台。犹言看不足,更欲剪刀拆。是唐代,孟浩然的诗句。 他能想起来,不过是这诗句里,有梅花,有剪刀而已。 阿润叹息,略有所思,便轻轻念到:“红梅细剪裁,崖顶曾怒开。不惜金缕衣,凉人多寂哀。休怨不得归,纤尘衣轻练。凌雪院前过,胭色叩门来。” 顾昭一呆,半响之后叹息:“阿润吟的真好。” 阿润失笑:“并不好,学过几日,可惜……后来便不能上学了。不过是知道规律乱念的,要是那只鸟知道,一定会大加批判,吟上十首八首绝伦的讥讽咱们。” 那只鸟,是指薛鹤,薛鹤不喜欢阿润,阿润也不喜欢他。薛鹤叫阿润,那个假和尚。阿润管薛鹤叫,那只鸟。 顾昭笑:“咱不管他,他是以后靠十首八首度日骗官做的,咱听得好就成,只是阿润的诗句太哀怨,就像嫁不出去的小媳妇那般,这个也不好,咱不提这事儿,说些高兴的。” 阿润停了手,左右摆弄瓶子的角度,一边摆弄,一边问:“还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 顾昭沉吟:“恩……我会说传奇,野话儿。” “那你说来。” “好……阿润知道世界有多大吗?” “嗯,这个却是不知道的。” “我却是知道的。” “呵呵,那你说说世界有多大。” “可大了,在南边,过了大海的方向,住了各种颜色的人,有黑色的人,红色的人还有白色的人。” “休骗我,怎么会有黑色的人?” “哎,只说是野话儿,我这般说,你要当成真的听。” “呵呵,好,那你继续说来。” “那黑色的人,住在很热的地方,那热的地方,一年四季只有苦夏,于是他们便不喜着衣,那男男女女一年到头都是袒胸露腹。” “……!……!……竟有如此不知羞耻的地方?” “大家都这样,怎么会有羞耻呢?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羞耻是别人告诉你的词儿,别人不知羞,你自己羞个头呀!” “那倒是,若都是这样,羞耻也就没了。” “那些黑色的人,倒也不是全露的,就像黑男子,待到成年,就将一个木管子插在话儿上。” 顾昭指指自己的□□,比比长度,可怜的阿润面目一顿扭曲,又听得新鲜,就不敢插话,只能强忍。 “那黑色的女娘,待长大就集体浑身抹了彩色的泥巴当胭脂,打扮娇俏的去挑选男人,看那个男子站了一排,谁的管子又粗又长,就去找了回家做女婿,哇……夜里管子一摘,就可怜了,常有第二天夫妻打架,嫌弃对方行欺诈手段骗人之事,只可惜,夜都过了,货是无法退了,只要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阿润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哈哈哈大笑起来,他捂着肚子,脑袋连幻出一个情形,一群纯黑色的人,排成两排看管子的样子…… 笑得一会,他的笑声又嘎然而止,面露酸楚,皆不过是因为一句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第十八回 凡是正常的人,总会在这辈子的某个时段莫名其妙的,毫无理由的会去喜欢一个人,不论这个人是谁,只要这个人有着一身自己喜欢的优点,只一见,刹那你就会扛不住,概所有的一见钟情都会是这样。 顾昭喜欢阿润,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了,就像上辈子这辈子他都没办法抵抗的那些特质一般,他喜欢干净的,温润的,如水一般的男子,这样的男子不必太锋利,也不必太有钱,也不必太有权,只要他温和和的呆在自己身边,就像早春的风一般,不热烈,却总有续长的温度,越来越热,越来越烈,一直燃烧到生命最后的冬,一起随着命数而消散。 阿润就是这样,顾昭确定他是这样,便是他不是这样,顾昭也装作他就是这般的,他会养成他是这般的,他确定阿润浑身没有一处不讨自己喜欢,压抑了两辈子的老男人情感,只要轻轻一点,便会炸开。 这种想要一个人陪伴一辈子的念头,从来到上京,住进阿兄家便有了,而且是越来越强烈的一种想扎根的感觉。 阿兄有家,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家,都有自己关心的,牵挂的人,偏偏他就没有,便是没有他总要找一个人,去造一个,没见阿润之前顾昭是这般想的。 一见阿润,这种感觉越发的无法遮掩了,顾昭想要阿润。想找这样的人跟自己一辈子厮混在一起,这么好的人,便是看一辈子都不会烦,每日朝朝暮暮的互相对望着,商议着,踏踏实实的一辈子在一起过日子,要是那日他招惹了阿润,那他一定先道歉,两个人嘛,总要有一个让步的。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想,顾昭悄悄的发愿,不管想什么办法也好,他要将阿润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好好保护着,呵护着,一辈子好在一起。 他却不知道,阿润也是这般想的。 一大早,阿润去做早课,顾昭从阿润的床上爬起来,他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睡下的了,此刻他的头有些发沉,他的酒是有度数的果酒,蒸馏过,喝着甜,后劲却是大的。 看看四周,阿润不在,只有席地的毡子上有一件打开的棉袍子,这棉袍子,昨晚就盖在他的脚面上。 屋子里,碳火很暖,满屋子都是阿润的味道,顾昭坐起来,看到自己的脚上的旧布已经去了,不知道阿润剪了那件衣服,总之衣裳是新的,月白色的布料干干净净的裹着他的脚,心里一片温馨。 顾昭脑袋里正在胡思乱想,却不想,屋外有脚步急急的传来,新仔一把推开大门跑进屋连声说:“七爷,七爷,大老爷今日在早朝晕过去被抬家里了!” 顾昭吓了一跳,脚疼也顾不得了,他打开被子往外跑,新仔提了鞋子忙服侍他穿上,帮他披了狐裘一起出去。 小院里,愚耕先生站在那边一脸焦急,见他出来忙道:“说是今早,因为武举的事情跟户部右侍郎,高启贤高侍郎吵起来了,后来就厥过去了!府里乱成一团,陛下倒是派御医去了,老夫人一个妇道人家,那里见过这个,也是急得不成,小人便做主来找七爷。” “找我?没我之前,大兄家都是死人吗?”顾昭生气,他本想说,离了我地球就不转了吗?想是这般想的,心里却急得不成,他老哥哥是世界上他第一挂念的人,可不敢出事。 顾昭四下看了一眼,摆手安排他们收拾行李,套骡车,一干人简单的收拾了,往寺院外走,寺院外早有那知客僧还有惠易大师等着,并不赞同他离开。 “施主脚伤未愈,此刻下山,怕明年还要犯。”知客僧提惠易大师说了。 顾昭扭脸往他们身后看,阿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再没有了昨日的那些情绪,顾昭心里被狠狠的抓挠了一下,裂开了,很疼,却毫无办法。 “没事儿的,大师莫急,待到明年我脚烂了,我还来!”顾昭急急的说了,再不敢看阿润一眼便催了新仔,上了软兜,被人抬了往山下奔。 阿润站在山门,看着远去的背影,一直看到再也看不到。 山下顾府,此刻已然乱成一团,顾老爷昏迷不醒,御医在把脉,娇红在院里大叫大嚷。 “奴早说他们请错了先生,若是灵光我磕了那么多,怎么不见效,看,定是磕错了,如今老爷有事,可怪不到我!” “姨娘,少说一句。”顾茂怀在一边劝着,眼睛盯着堂屋,心里实在难过。 “怎么不能说,怎么不能说,就一直觉得那位先生不对,定是行错了法,可怜我起早贪黑的拜的腰都断了,这不是又出事了,定是磕错了……” 她正指手画脚说的痛快,不料想身后有人,声音阴沉的说倒:“不是磕错了,怕是磕的少了,来人,请娇红姨娘去庙里,多磕几个,什么时候我哥哥好了,什么时候请她出来!” 娇红吓了一跳,扭脸看到竟是这个瘟神,又气又急,叉着腰说到:“我好歹也是坐着轿子,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妾,你也要叫我一声小嫂子的!” 顾昭不爱搭理她,在他的眼里,一夫一妻是基本的,其他的一概是小三,小四,小五,小六,连名字都不必记。 七老爷威严无比,才吩咐完,就有卢氏的婆子一拥而上,堵嘴的堵嘴,拖人的拖人。 院子里,忽然有小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小娃有五六岁的摸样,头上梳着一对童子发髻,身上穿的一身精细绫罗,又哭又挠的冲过来厮打,一边在顾昭身上拧拽,一边闹腾到:“放开我祖母!你是坏人,来我家白吃白住着欺负人!” 顾昭大怒,蹲下揪起这童子,一把扒下他的胫衣(裤子),翻过身来,对着他的白屁股,毫不客气的就是一阵啪啪啪啪啪啪! 刹那间,院子里安静下来,皆是目瞪口呆。 这小童叫琅,是顾茂怀的幼子,出生的日子跟顾岩在一天,奇怪的是,时辰也一样,顾岩在孙辈里,最喜欢他,有时候甚至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娇红得宠多也因为他。 看儿子挨打,二爷顾茂怀一声不敢吭,只能站在那边转圈,眼巴巴的看着四处找援手。 七爷毫不客气的将顾铭琅的屁股打成了紫茄子,大家方想起,这位爷辈分如今在这家里是最大的,他想打谁都不用问天气儿,又想起,顾岩对这个弟弟几乎是百依百顺,只差供起来了。 顾铭琅何尝受过这个,开始还大哭,最后便哀哀认错:“七爷爷,琅儿知错,莫打了!” 顾昭冷了脸,扶着细仔的手站起来,胳膊下夹着顾铭琅,四下看了一眼冷声道:“堆在这里做什么,都滚回屋去!” 呼啦啦一院子人鸟兽散。 七爷威风完,依旧提着夹着顾铭琅进了屋子,屋子里,太医们围着床,正在谈论着什么。大意就是,老郡公是气急攻心,此刻还是先要把人唤醒灌了药进去才是。 他老哥哥,躺在床上,脸上暮色沉沉,一丝丝鲜活气儿都没有。顿时,顾昭揉的心都碎了。 卢氏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家老爷,早上好好的出去的,没成想,就这样被抬回来了,呼啦啦一下天塌了,家里乱成一团,卢氏六神无主也无力去管。 看到顾昭进来,卢氏眼泪再也不忍,拽着帕子说:“阿弟快去看你哥哥,你喊他,他便醒了!他最疼你的。” 顾昭点点头,对着胳膊窝下的死小子后脑勺就是一下狠的,他威胁到:“哭!哭不响,揍死你。” 顾铭琅本就委屈,看到自己爷爷越发的忍耐不住,听到命令,就如阀门被打开一般,哇的一声满腹委屈的哭了出来:“爷爷!爷爷……快救我,七爷爷要打死我!!!奶奶也被他关起来了!” 这死小子,哇哇大哭着依旧不忘告状,没一会,床上的顾岩便睁开双目,涩声骂道:“谁敢打我孙孙。”说完,嘴巴流出一挂口水。 “我!”顾昭瞪他,这家伙最可恨,后院乱成一团不说,脾气这般差,年纪一大把,还跟人在朝堂吵架,看这出息的,口水都关不住了。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太医们一喜,忙写了方子叫去抓药。 顾昭坐在自己哥哥床边,顾老爷也慢慢想起一些事儿,有些羞愧,有些愤然,可怜他浑身无力,看到最爱的孙孙屁股被打成紫茄子,却也不敢招惹自己弟弟,他家幺弟翻脸是很可怕的。 顾昭叫下奴抱了顾铭琅下去,此刻,顾铭琅哭的已经不是以泪洗面,是以泪洗澡。 顾昭坐在床头一只手拉住自己老哥哥的手,按住几个穴道揉,以前上跟公园的老大爷学过,那个地方管那,常揉着对身体好。 那几个太医不懂,倒是只好奇的看了一眼,便做其他的去了。 “哥哥真是越活越出息了,一大把年纪,许是跟娇红呆久了,竟学会妇人吵架的手段了。” 顾老爷一睁眼,开始咳嗽。 “真是阿弥陀佛,您还能正眼看看我们,您这一蹬腿儿去了,咱家可就热闹了,您去了便罢了,我嫂子指定得跟着?老夫老妻的您自己去,她多没意思,是嫂子?” 卢氏委屈,连连点头,哽咽道:“老爷若不在,前脚走,我后脚就去。” 顾昭放下揉热乎的手,拉起另外一只手继续揉:“嫂子一走,咱家就好了,茂德袭爵分家,他五十多了,早就该袭爵,你说你站着茅坑不拉屎的晃悠着,也不怕小辈儿看着你烦。 说起来,咱茂德是块愚木头,凭谁来一哭,指定分人家一块。茂昌是个四六不懂的,甭管分了多少,你放心,至多一年,他就得去下司马租房子住,住不到一年,您就去南城根儿找他去,端个破碗乞食呢!” “哧……”不知道那位太医没忍住,哧的一声笑了。 顾岩气的直不成,又羞又愧的在那里装死。 顾昭没搭理那边继续唠叨着:“老的去了,小的一大堆,这世上只有亲生的爹娘苦巴巴的为儿为女,哥哥一走,世上谁来疼他们?谁为他们想半分哥别看我啊!我才多大?我脚烂着还没人疼呢。当哥的能跟当爹的一样吗?八年……” 这句八年,正中命门,顾老爷心酸,反手拉住他口齿不清的说:“哥疼……你。” “……哥哥今年都六十六了,一身的伤,如今是无战事了,也该歇歇了,今儿起告了病假,若不然,告老还乡。” 刹那,屋子里格外的安静,就连一脸悲色的顾茂德都惊讶的盯着自己小叔叔,没错,顾昭此举,又是不合时宜了。 “呵……能有什么呢,天下大着呢,哥哥自懂事起,就跟着爹征战八方,爹老了,哥哥又接茬上,没为自己好好活过一天,咱老家,山也美,水也美,哥哥却没在故乡的池塘钓过鱼,没在故乡的山上寻过野趣,今年六十六,过几日哥哥就六十七了。难不成一辈子就这么干耗着,一直耗到……” 顾老爷忽坐起,捂住自己弟弟的嘴巴:“今天下方安,吾虽老迈,念及君恩,怎敢自安。” 顾昭有些气闷,站了起来扶着细仔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扭头对自己哥哥说:“有句话,不怕人听到,哥哥可知,今后,这朝堂上,总有一天便会到那个……那个……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境地,到那时,哥哥难道每天都因为武事,被人抬着下来吗?” 说罢,顾昭被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拂袖而去…… 第十九回 上京皇宫,水泽殿,此处因位置在火眼,故殿名水泽以来中和完全宫内五行。此地是天授帝平时休息,办公的小殿,他也常在此处接见他喜爱近身大臣,说些君臣亲昵的私房话。 此刻,天授帝赵淳熙正望着桌边刚从山上寺院送下来的经卷发呆,户部右侍郎高启贤高大人坐在殿里的一个矮墩上,依旧一脸迷茫,受到很大惊吓魂魄依旧没有回到心里的样子。 多少年的老弟兄了,搞不懂陛下为什么叫他跟老郡公爷吵架。 “成了,为难你了!改日朕找个机会帮你们说和,顾岩那人没心没肺的,他不会怪你的。”天授帝看高大人可怜,便安慰了他一句。 高侍郎站起来,有些为难的跪地启道:“陛下,臣想去探望一下老郡公爷。” 陛下拍拍案几,笑道:“去,去了好好跟他说,不是不愿意办武举,只是如今国库空虚,这笔钱确是真真的拿不出来。” “是……” 陛下看他依旧一脸为难,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坐着回。” “是。”高启贤站起来复又坐好。 “乌康,永宗,山阳,去年倒是有个好年景,各地税收也收的不错。”皇帝叹息了下,轻轻合住眼皮:“只是齐琅有些差强人意,全郡不到一百万贯,哎,人口是个大问题啊。” 高启贤点点头:“是,三郡有八百万贯,是去年的一倍。这几年战乱逐渐平息,陛下的养民策略已初见成效,齐琅如今能收到九十三万贯已经是不错了……” 轻轻的用手点点面前的案几,陛下轻笑:“哎,还是太慢啊,前朝那会,一个长洲,年入两千万贯,如今朕的三郡一年都不到前朝的一半,这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巴,流民,迁丁,绝户郡……你说说,顾岩这个老东西还跟朕跳着脚要钱,朕那里拿的出来?” “郡公爷是个直人,陛下裁撤了他三万近卫军,想必他是舍不得,军户回家,每位少说也要给二十贯裁军银,这上上下下少说也要百万贯,整一个郡的收入呢。”高启贤斟酌着回着话。 正说着,门口的小太监撩着帘子进来,并不敢过来,只是眼巴巴的看了这边一眼,看样子是有话要回。 “算了,算了,这满朝上下何止他一个人在抱怨朕,你下去。”陛下越想越心烦,便叫高启贤下去。 “臣知道怎么说了。”高侍郎站起来施礼,倒退着出去。 出去后,他微微的冲着殿外长出一口气,又奇怪的看了一眼门外的御医,想问点什么,又不敢问,只好又是很难过的沉重的一口气叹出。 那御医精怪,过来笑眯眯的道:“侍郎莫难受了,右丞大人已经醒了,无事。”其他的也就没说了。 顾岩如今在中书省任右丞。 天授帝听了御医的汇报,又赐了大量的补药,给了许多赏赐下去,待御医离开,他盯着桌子上的经卷叹息到:“昀光,是朕心狠了。” 从殿内屏风后走出一个老太监,他有六七十岁的年纪样子,虽是穿着内侍的衣衫,这老太监的双目却露着精光,背部也是笔直的,看品级不过是三四品的内官,可他却可以在这殿内自由行走,还能随意听到皇帝与大臣说国事。 “陛下最是慈善,那顾七是的的确确是影响到奕王爷清修了,这已是看了顾郡公府几辈子的功绩,除却这样,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人劝的适当,天授帝便默认了,便笑道:“这顾七倒是个有趣的,这几句话说的朕心甚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满堂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若是真有那么繁盛的一天……咳咳……朕,也能面对先帝了。” 天授帝说完,剧烈的开始咳嗽。 “陛下莫多想,白太医这药最忌讳肝火大盛,陛下要心平气和方才能逐渐康复。”那内官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数了三五颗服侍天授帝服下,他一边侍奉一边很贴心的帮陛下抚摸胸口。 天授帝咽了药便不再喘,只是坐在那里想着,这顾七真像老顾家人,直的一点弯都不拐。 难道朕却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不成?便是满堂都是读书人了,可朝中的武官却是随着朕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啊。其实他到也没想错,国家如今缺乏人才,养着一堆莽汉对国事也真是无益,若是顾郡公真的告老还乡,那也不错,朕一定给他满门荣耀,毕竟这么知进退的老臣也不多了。 可惜啊,那顾岩却依旧不想走,不走便不走,也是!一家大小,谁家没一家大小呢,朕也有一家大小,一家子的烦心事儿,那顾七说话虽可恨可恼,不过嘛,却难得赤子之心,朕这些弟弟里怎么就不能出一位呢? 出一位识时务的,理解朕的苦心的,懂得……为朕着想的弟弟呢? 看着这满案几的经卷,天授心里又是一阵叹息,这最好的弟弟,却也不能像顾岩那般疼弟弟一般的疼着,自己都是为了他好,只盼他有一日能知道自己的苦心,这大梁朝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阿润,阿润……”天授帝唠叨了几声后又说:“你莫要伤朕,要是真如他们说的那般,我就把这顾七送到你身边做小和尚,叫你这辈子只看到,吃不到。” 他越想越有意思,脑袋里满是两个光头对视的样子,不由得噗哧笑出声。 笑罢他摆摆手,一堆内侍上去捧了经卷与天授帝离开水泽殿,往后宫太后所居的姿寿宫去了。 天授帝到达姿寿宫,并不进去,只是在外面跪了行安礼,站起后,又叫内侍将经卷送进去。 没一会,有一位穿着葛麻尼衣的老嬷嬷出来,虽未剃度,脖子上却有佛珠。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双手奉给天授帝道:“弥陀佛,给陛下见礼了。” 天授帝道:“姚姑姑快起,母后一切可好。” 姚姑姑笑眯眯的点头,转了一下手里的佛珠说:“太后好,早上还进了两块面饼,一碗菜汤。太后问陛下最近身体可好?” 天授帝恭敬的回答:“儿一切都好,并不敢打搅母后清修,只是阿润抄了许多经卷来,儿不敢自留,便奉来请母后供在佛前。” 老嬷嬷笑笑:“陛下一贯孝顺,太后也是常说的,只是太后说如今她也是出世之人,虽在这宫里,陛下莫要送那些奢侈的东西再来,今冬又有大雪,说是有人压死,太后也不安,念了许多超度经去。倒是陛下自己,早先受过箭伤,又有毒伤毁眼,这天又冷了,怕你犯旧疾,太后这几日一直给陛下颂去孽消灾经呢。” “儿无事,一切都好,母后也要多想着儿臣,为儿保重身体,这样儿也能吃的下,睡得香些。”天授帝脸上一直带着特别温柔的笑容,回答的声音如沐春风。 姚姑姑上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天授帝,叹息了一下说:“陛下瘦了,一定又挑食了。” 天授帝只是笑,站在那里任姚姑姑端详。 姚姑姑满心疼爱的看了他半天,这才施礼离开。 看着姚姑姑消失,姿寿宫的宫门又紧紧关闭起来,一声钟磬,不急不缓的木鱼声又慢慢敲击起来。 天授帝抱着手里的包裹听了一会,顺手翻翻包裹,却是两件粗布棉衣,虽是粗布棉衣,却是母后一针一线亲手所制,天授帝心里酸酸的,好几年了,自从母后在宫里出家,自己再也没见过母后一面,也没有收过一件母后亲手做的针线。他知道,母后怪他,可是,他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阿润……无论如何必须出家,如果阿润不出家,那么……就只能赐死他了。 高启贤高大人自殿上下来,并未去顾公府,此时,老公爷正病者,他去不合适,他寻思着,待他好一些了再去赔情,也好过现在去了看脸色,都是多少年的老同僚,被当面骂一顿他也不愿意。说实话,顾岩那人什么都好,只是这脾性就差了点,这堂上挨他揍的臣子也不是一两个。 那个人,好了好死,怀了能得罪死,典型的不识时务,此刻还是不要去了好。 想罢,高大人遣人送了几只上好的老参去了顾公府,果不其然,东西被人又送了回来。 顾老爷的病,近似脑中风,不过这古代的医术自然有古代的精妙之处,这段时间家里围着他照顾着,顾昭连骂带讥讽的开解着,他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已经可以扶着人,在院子里溜达了。 眼见着,这年头就到了,京里越发的热闹,宫中终于下了恩科的旨意,陛下的的确确是等不得了,自天授帝登基,这算是第一次开科举士,所以,历来的的规矩便略微改了些,简单了一些。 由礼部在明年春天统一举行考试,也称礼闱。 密王作乱前,曾有一次大型的考试,当时的考生正停在会试,便停了考试。如今旨意里提了,照老年名单,凡举子已过会试的,还有地方有举荐的,皆在三月由礼部主持礼闱。 堵在京城的乌云,呼啦啦一下放晴,这是天授帝登基之后最最大快人心之事,当然只是读书人的幸事,对于全国千分之一的读书人的幸事。 外面的读书人奔走相告,对于顾府来说,没啥两样,读书人关老顾家什么事儿?他家只出武将。 倒是顾昭,自己有了一些小心思,虽没有明说,却有些想法,只是如今老哥哥病着他也没提。 接近年关,家里事儿也多,昨日,卢氏遣苏氏将过年的器皿,还有一些早就准备的东西送来。往年具是顾昭自己过,也没那么多讲究,可是如算是自己开了一门,虽是借住,可是该有的还是要准备。 他也不懂,若不是卢氏,怕是到时候真的要失礼了。苏氏送来的东西,种类很多,有: 金质福寿八角杯一套, 金字福字杯盏一套, 金双耳菊花杯壶五十六件(待客用), 金鲤花色碗盘一百零九件, 宁寿图案碗盘餐具,一百零九件。 金松鹿餐具整套。 金茶匙四十根, 镶金包头喜福图案筷子,一百双, 银包头鲤鱼跃龙门图案筷子,一百双, 银质大样方长水火炉两座, 端炉六座、 各种银质酒器,食器,水器,杂器,三百件。 各色云缎,云绢三匹,黄云罗一匹……等等之类,从餐具,到出门的骡车轿帘,十二个小奴,整整抱了两个时辰才抱完,塞了顾昭两屋子。 愚耕先生看着单子笑:“七爷好命,怕是那日你说的话,顾公爷上了心,这是给您置办家当呢,这些器皿是要用一辈子的,一代一代的添加,慢慢的合起来称为家业,这都有您的爵号印记,不过,以后七爷要是升爵,就要找工奴抹了旧痕迹重新敲上去,也有累着敲的,印字一个挨一个的排着敲上去,就像家族史般,很有趣儿。” 顾昭瞪眼,浪费,这就是极大的浪费! 如今凡举世家,吃穿花用,都有讲究,以前分家的时候,顾昭最小,倒是给了一些器,皆没有成套的,具是杂器,太好的,他也不配用。 其实这也不怪故去的老爷,很多东西,都是一个男人在成长过程中,品级慢慢加大,家里大人慢慢给填的,当然,自己也要存些,像家具,镇纸,笔墨,扇子,衣料,绦勾,冠盒,等等之类,花样之多,不比女人嫁妆花样少,各种器具是非常讲究的。 顾昭有些感动,嗯……但也不想原谅那个不珍惜自己身体的老不修,依旧休着不搭理那边。 将厚厚的一叠单子放在一边,顾昭叫进毕梁立进屋对他说:“这次下山下的急,早年我们去南方,不是收过一些佛器,你给山上惠易大师送去,去城里找最好的裁缝铺子,购一百匹上好的缁、黄、褐色布匹做了僧衣,僧鞋,那山上的师傅,不拘那一种,都施两身。还有……庄子里存的菜干拉两车去。” 毕梁立点头去了,顾昭又把细仔叫进来打发他把暖房里已经结好果实的瓜菜两盆,竹炭一百斤,各色果脯,酱菜送五斤给阿润,要悄悄的送去。 细仔点点头,笑眯眯的去了,倒是不像平时那般多嘴,问问那位鸟相公去何处了。 这也不怪细仔看不上薛鹤,薛鹤出门从不管那老下奴,他不回来,那老下奴便饿着,若不是细仔,那老头是要常挨饿的。下奴也有下奴的心,所以,细仔,新仔,对薛鹤是鄙视到顶点的。他们却不知,薛鹤都是给了钱的,只是那老下奴不舍得花用而已。 愚耕面有异色,便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七爷对那位阿润师傅倒是很关心。” 顾昭哼哼了两声,别扭着说道:“我下来的急,阿润,一定生我气了,阿润教了我不少东西,好比……那个插花。” 说完抱着一卷经,一瘸一拐的出了门,完全没看到背后愚耕先生,一脸无奈,可惜,郁闷的种种表情。 那阿润可是好招惹的,那是当今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先帝最最宠爱的儿子,若不是……兴许这当今的位置就是这位奕王爷的了。当今……当今其实是个有缺陷的人,他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所以,先帝把奕王爷一直当继承人在养着。 这世界上的事儿,都是随着奈何走的,当今身体残缺又如何,他有权利,有势力,奕王爷还不是照样得避在庙里等着出家。哎……可怜的七爷,麻烦上身犹不自知。 顾岩大老爷如今在屋里犯倔,娇红姨娘依旧被关在庙里念经,谁叫她不会招惹,偏偏招惹小七去,能有人分享灾难,倒也不错。顾大老爷没准备放她出来,压根就没想起她来。 卢氏这几天安了心,为了过年,忙的脚底不粘地儿,也没空哄他,倒是芸姨娘得了乖,这几日忙里忙外侍奉他。 下煖轿,顾昭抱着经卷进屋,本来就着小老婆手里喝羹汤,喝的正舒爽的顾大老爷顿时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了几声,摆手叫芸娘下去。 如今这府里,不拘那一位,除了卢氏,别人见了七爷,就像老鼠见了猫。芸娘有些吓到了,小叔子关了哥哥的小老婆这事儿并不多见,虽然那天情形特殊,可那一位得宠的至今还没放出来呢,她算什么? 芸娘福身施礼,头也不敢抬的往外小跑着去了。许是出门太急,她罗衫上的飘带裹在了门闩上,人出去了,却不敢进来解开,只能在门外硬拉,拉了一会,只听到布料撕开的脆响,门外传来摔倒的声音,又是一阵跌跌撞撞的声,很快的,外面安静了。 顾昭摸摸鼻子,其实压根儿他没认出那是那位,小三都不记得,何况小四呼? 铜壶里水泡泡的声音咕噜作响,阵阵三习香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着。 兄弟俩一个假装欣赏床铺顶的花色,一个看地板的砖刻,谁也不说话。 看了一会,他大哥无奈的在内心叹息,罢了,睡觉我是哥哥呢,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问:“嗯……你来作甚?” 顾昭大怒:“不做甚,就要走了。” 顾老爷急了:“那……那你手里拿的是啥?” 顾昭站起来,顺手把经卷丢到床上,扭着头很不在意的说:“给你抄的经卷。” 顾老爷感动了,手指颤抖的铺开,端详了一会奇怪:“何故只有一半?” 顾昭气愤,扭脸怒视:“谁叫你吵架,就只有半卷!不喜欢还来!” 顾老爷不好意思,叹息了下:“那……那就半卷!半卷我也不嫌弃你,看你写的这笔孬字儿……” “还来……!”顾七爷大怒! “来人,给七爷奉茶,奉好茶!” 顾昭这才舒畅了些,坐到他身边,很是大力的揪了他的一只手过来继续揉,一边揉,一边唠叨:“我不理你,你不会先理我吗?” 顾老爷一只手珍惜的抚摸着那半卷经,鼻子酸酸的:“盆子还在生气呢。” 顾昭一愣:“阿父为何给我起个乳名叫盆子?” 顾老爷笑了:“他怕你养不活,你那么好,怕天收了你去。叫盆子很好,好养活。” 顾昭撇嘴:“大兄的乳名叫什么?” 顾老爷面目扭曲,半天之后涩声道:“没有……” 卢氏正好进门,忽噗哧一乐,眼神奇怪的看着顾老爷,顾老爷扬眉威胁。 “阿弟。”卢氏福礼。 顾昭站起来,走过去扶了嫂子坐下,又从袖子里取了一个盒子给她。 “是何物?”卢氏接过去打开,半天后惊讶的吸气:“阿弟,还是拿回去留着,以后送与我那弟妹。” 那盒子里是垂帘粉珍珠宝簪一对儿。 如今,金银玉器物多得很,这粉珍珠却是万万难寻。 “我不想娶媳妇,娶媳妇了,就不能在阿兄阿嫂身边住了。”顾昭嬉皮笑脸的耍赖,又把卢氏递过来的手退回去。 “是何物?”顾老爷十分好奇。 卢氏很得瑟,顺手藏了在袖子里,一撇头:“阿弟送我的,不与你瞧。” 顾老爷摸摸半卷经,决定也不给她看。 “阿嫂,昨日送的东西太多了,我是来道谢的。”顾昭站好,很正式的施礼。 卢氏连忙站起来,双手扶了他拍拍他的手:“弟弟快不要这样,这些都是你哥哥使人做的,这些年……真是亏了弟弟很多,以后嫂子得空要盘算一下,给弟弟再置办一些,家要有个家样子。” 她这是把顾昭当了儿子在养了。 顾老爷不服气,在一边说凉话:“具是花爷的钱,哼!” 顾昭跟卢氏一起笑了起来。 三人一起拉了一会加长,顾昭在哥哥房间吃了饭,新仔打外面进来回话,说是从庄子拉了十大车年货运来。 卢氏不客气,自己家小叔子最会做的事儿,吃喝玩乐的事儿,小四儿那点手段在他七叔这里都不够看的。她要仔细清点了,那几个妖精一点也别想得了。 她站起来,红丹忙过去扶了她,临出门的时候卢氏在小叔子的耳边悄悄说:“你大兄乳名叫坏狗儿。” 顾昭仰天,那个乐呀,乐了一会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抽抽。 顾老爷气愤:“她与你说什么了?” 顾昭就是不告诉他。 这晚,细仔回来带回一个布包,包里放了十二个如意香饼字,那香饼子做的精巧,每一块都是梅花花样的。 顾昭仔细收了,抬脸对毕梁立吩咐:“以后,咱家的香料,都要按照这样置办,要精细些,做的精巧些。”毕梁立笑着点头应了。 第二十回 年头最后一天,顾昭沐了一把浴,他的脚总算是好多了,可沐浴了。 穿了新的衣衫,熏了阿润给的好香,顾昭坐在屋子里看花蕊,花丽,绵绵,年年装荷包,并端着大老爷的架子,行捣乱的之事,整的四位小女娘一直娇嗔,好难得的顾七爷的屋里竟也有了莺莺燕燕的鲜活气儿。 荷包是平洲老宅绣娘早就绣好的,有如意的,牡丹的,福字儿的,吉祥纹的,颜色搭配的都很新鲜,顾昭尤其稀罕大红的,可惜的是,就不知道怎么了,顾昭最爱的那种红色,这个时代还没有印染出来,多少年了,顾昭一直找那种感觉,不管怎么染,怎么搭配,那种红大概是这一生都看不到了,徒留怀念,顾昭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染出那种红,他就将那种红色挂满宅子,然后他会脖子下带上一条红色的三角巾,在院子里唱一首五星红旗什么的,便此生足矣。 看着一桌子鼓鼓囊囊的荷包顾昭叹息连连,过两日,晚辈们会来拜年,他就亏了,除了自己哥哥嫂子,他甭想再多得到一个红包,虽然他才十七岁,哦,过了年他十八,可以领身份证了,就是没人发。 你说,多没意思,过年的精髓不就是拿压岁钱吗,给别人发,这感觉实在不好。 随手倒出一个装好的荷包,两颗如意金锞子掉了出来,年年又是一阵大叫。顾七爷怪不好意思的,只好秉着尊重劳动人民的心思,讪讪的摸摸鼻子站起来,到院子里溜达。 这年月,其实金银并不如何流通,有钱人家装红包,总不能将大串的铜钱塞进荷包,于是就铸造了吉祥铜花钱,还有这花样好看的各种试样的金银锞子装荷包,顾昭倒是不缺这些金属,所以他装荷包的金银锞子都不小,给的数量却是按照规矩走的。 院子里,奶哥毕梁立带着一众下仆正在换窗纱,红配绿的搭配随处可见,倒也不觉得难看,下仆们攀着梯子正往树上挂五彩花锻,鹤园那边家里特地给他买了一个小戏班子如今也养了起来,另外还给他独请了说书的先生在家里住到十五,养的小戏正在唱贺岁的曲儿,依依呀呀的听得倒是有那么个年的意思。 顾昭溜溜达达的在院子里转悠,这种浓郁的过年气息深深的在感染着他,这是以前在南方所一直没有接触到的一种味道……该高兴才是的,只是为什么却高兴不起来呢? 浑身懒洋洋的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顾昭回到屋子里,一头扎到被卷子翻滚,这几日就不知道如何了,吃不下,吃不香,睡不着,梦不稳的,心乱如麻,烦烦躁躁的…… 如此,稀里糊涂的,转眼的功夫,年便到了。 新年这日清晨,鸡叫头遍后,顾家晚辈都早早的穿了盛服立在堂屋等候。鸡叫二遍,顾岩走出屋子,晚辈们一起行礼,顾昭半礼,长兄还礼。 礼毕后,他与长兄一先一后,只差半步的带着晚辈男丁们一起到家中祠堂祭祀祖先,除宗妇外,其她女眷们便再不必跟着。 这一路天是朦朦胧胧的黑,顾昭被簇拥着,慢慢的向前走,身后的队伍人数越来越多,无人交谈,只是布鞋摩擦砖地的声音,队伍越来越大,道路越来越明。 左右两边是提着红皮灯笼的男仆,一重一重过着老顾家的三门,二门,大门,直至家庙。 每过一门,门内都大开家门,挑了灯笼挂在家门口的灯环上,全家匍匐着送当家人出门去祭祀祖先,这样的礼节顾昭以前从没参与过,八岁前他老子疼他从不舍他缺了觉,后来……南方也无这般的讲究。 到了如今……那一声声巨大的门板的吱扭咣当声,那一盏盏家族点亮的写着大大顾字儿的灯笼挂起,那一张张坐堂媳妇们半福着扬起来的带着足足笑意的面颊,顾昭才有了一种很独特的感觉,他属于这群人,这群人也连接着他,千丝万缕的,一起维系在一起,这才是家? 仿佛就是这般的……就到这里了。 以前从不知道自己的家有这么大,尚元道子,圆眼道子,那些姓顾的分出去的当家男人从这个城市的四个角落悄悄出发一起汇集在这个园子里,光顾昭看的到的就约莫有四五十,这还只是顾岩家这边五系旁支。 顾家的主枝在平洲,那边的祭礼也没顾昭什么事情,一来主枝跟这边恩怨已久,二来他的庄子与主枝离得颇为远,早年又有些说不得的恩怨,那边便故意的忽略了他,在别人看来,不得去祭祀不若死了,顾岩觉得弟弟受的最大的委屈便在此处,可顾昭偏偏就不在乎,所以,主枝就尴尴尬尬的反倒把自己晾了起来。 顾家宗家与旁支就不和早就闻名已久,如今那边更是有了一些不好的名声,一下子人心便更加散乱了。再加上,如今这家庙内的祠堂是顾岩自己整的,他只将自己家祖先灵位供起来祭祀,于是更大的笑话便出现了。 主枝那边有一套灵位,顾岩家也有一套灵位。一年到头,每遇节气,顾岩家祖先要吃两次香火,可怜老顾家诸位祖先,来回两边的收贿赂也不知道跑的累不累? 顾家的祭礼,在上京,那简直就是奇事一宗。最奇的不止这个,是陛下新年的赏赐也是给两边的,甚至都分着薄厚,所以说,陛下对顾家这般行事,变相也是支持的,毕竟,打他们爷爷那辈儿起,可是丢了书本扛着镏金大锤跟着先帝至今上卖命来着。再加上,主枝多文人,文武结合,那顾家还了得了?所以,万万不能令他们和睦了。 男丁们终于汇集在了一起,鸡叫三遍,卯时三刻城中风驰云动一起响起,京内四门大开之后,有宫里的内侍来宣旨,赏了祭礼,待顾岩跪着将赏赐的祭品焚烧完毕,这家人便开始站了七八排人口,在顾茂德的主持下,又跪又拜,再三拜。又跪,又献,献三次,又祷告……周而复始好不辛苦也。 拜了爷爷,拜爹爹,拜完死人拜小神,一群国家干部在院子里搞封建迷信活动搞的不亦乐乎。 一通祭拜下来,顾昭早就站不住,顾岩也是大病初愈,后面一些小礼也无法支撑完毕,等到一半的时候,他与他弟弟便一起被人抬了各自回自己的屋子。一头扎进床铺里,呼呼的睡到了下午时分方歇过气儿来。 晚上,顾老爷那边遣人抬了轿子过来叫顾昭过去听戏守夜,顾昭穿了一件青织云雁圆领长袍,袍子上倒是锈了喜庆的花样应年景,外罩原色狐皮裘,腰下更是七零八碎挂了十多种吉祥挂件,这一路走,都是好听的碰撞声。 今晚是家里的自己人一起守夜听戏,顾昭跟着哥哥坐在主位,他兄弟俩戾气盖世,喜怒无常之人,因此,他们周围一片寂静,偶尔有胆大的晚辈来敬酒,端杯子的手都是颤抖的。顾昭今日倒是笑眯眯的来者不拒,吃了几杯之后,他老哥哥便不许他再喝了。 随着一声鼓点,一出好戏便开了起来,台上小戏们唱的认真,台下却没什么人去看,都是一窝一窝扎了点子的的说闲话。 身旁有屏风将男女隔开,嫂子在里面端坐着,那里面奉承的话,吉祥话成堆儿冒着,叽叽喳喳的笑的声音很大,光是听听就令人心生向往,哎呀,那一片的莺莺燕燕,人生最极致的快乐该是在那里面才是。 随着一声咯咯的娇笑,顾昭眉毛一扬,他从声音里面能听出来,娇红不知道怎么就出狱了。大概是想提醒顾老爷她的存在,这声音笑的那叫个水灵,完全听不出都四十多了,这份功力,现代女人是没有的,你能透过几十位女人的叽喳声,将笑声穿越隔扇屏风只笑给一个人听吗? 顾昭斜眼看了一眼顾岩,鼻腔里慢慢喷出一股子不屑之气,顾岩眯着眼睛看着戏台,笑的高深莫测。 台上武生一声激昂,台下一片叫好,吓了顾昭一跳。 顾家今日请的的班子是从平洲那边请的班子,这上京的戏,顾岩不爱听,他只觉得还是老家的好,可惜顾昭坐下,才听了一会,便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这平洲戏,声调高昂,唱念做打都夸张的不得了。高昂处撕心裂肺,低音处丝毫不见委婉,云袖甩的倒是利落,像是在摇旗呐喊!摇完就可以上战场赴死了! 顾昭是听过京剧,听过昆曲的,最多的还是听南方那边的黄梅戏,越剧,那些剧种音调温软温婉,以细腻为主,平洲调这般撕心裂肺的唱法,就要了亲命了。 跟哥哥说了一声,顾昭便回了院子,悄悄叫毕梁立套了车,带着细仔,新仔携了两个大食盒就悄悄的出了门,自今日起到十五,京里不关城门,可自由出入。 骡车悄然无声的离开顾家,一路慢跑的就来至碧落山,到达山下,顾昭不由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今日的碧落山法元寺被山下的红火衬得格外的寂寞,当再次来到这数百阶梯前顾昭好不为难,这通天梯到底要如何上去? 奶哥毕梁立悄悄过来,俯身,顾昭有些不好意思,看看阶梯,一身冷汗,自己这脚要上去,绝对废了。实在没办法,他看看食盒,又看看那边看不到的山头,他是真的真的挂念的紧,觉得,如若今日见不到那人,怕是真的会茶不思饭不想了。想了一会,终于……还是伏在毕梁立的背上,毕梁立倒是分外高兴,走的虎虎生风。 细仔,新仔在前面一只手提着食盒,一只手提着仙鹤图样的气死风皮灯前后悄悄的引着路。 这晚,惠易大师正坐在屋里看经书,身边忽然的小和尚说了一句:“山下来人了。” 大师站起来到窗口,看着那两盏光明晃晃悠悠的冲着那后山小院子就去了。大师笑笑,回身吹了屋子里的油灯,捻转着腕山的佛珠,心里默念起经文。 又来到这处熟悉的小院子,这儿还是老样子,墙壁是新图的白色,大概是这几日彦和没有再写新字儿。正面的一通厢房具是灯息火灭的凄凉样儿,乌团团的,沉闷的那么蹲着,没有半分人儿气,看样子,彦和是在山下过年了。 顾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阿润的房门,有些担心,心里上下忐忑着,万一,阿润不在屋子里呢?他站了一会,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那边的房门里便忽有了光亮,那亮气儿越来越旺盛,开始慢慢地由低到高,由远至近,来到门前,门,吱扭一声被打开了。 阿润披着一件新棉衣,举着一盏油灯看着院子,开始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看清楚来人,那眼睛里仿若有了千万点光亮聚在一起,到达一个点上最后,那些光便一下子炸开了一般,满是光,满是亮,满是明。 顾昭笑嘻嘻的,脚很疼,虽然没走多少路,可是还是走了好大一段,大概是旧伤裂开了,感觉鞋里湿湿的,便是如此,他还在笑,双手拢了袖子,唱了一个大肥诺道: “阿润,过年好,祝愿你……新年大吉,恭喜发财啊!我等不及明天,就来给你拜年了。” 第二十一回 黑凄凄的天空,挂着一弯朗月,因无星陪伴,那月显得格外寂寞。 几股冬风,抚去黑云,终于有星星带着一股子羞涩犹犹豫豫的出现在弯月上空,帮它帮衬一下今晚这寂寥的星空。 细仔左右看着,一会看下自己主子的脸,一会看下那边的那位倒霉和尚。毕梁立瞪了他一眼,细仔忙举着灯笼,低下头看地上的方砖。 阿润依旧犹豫,他们对看了半响之后,他方举着油灯,单手扶着光过来,并没有对顾昭才将故作出的后两千年的幽默表示出土著的赞赏,又是心酸,又是心疼,于是他道: “这么冷的天,你疯了。” 说完,他扶着顾昭进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一室清冷,今晚刚写的经卷叠摞了很高一堆,桌面上依旧有未曾抄写完的经卷,看样子,阿润给自己安排了大工程,怕是想抄死自己完事儿。 就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毡席坐好,顾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的脚早就支撑不住了。 毕梁立跟细仔他们一起送进食盒,顾昭摆摆手,他们便熄了灯笼,依旧去了顾昭原来住的那间空屋取暖。寺中寄宿所在,如无人借住多不上锁,这样才显得寺僧仁义,这进来出去,倒是颇为方便。 随着一声关门声,一盏油灯映的屋内昏暗颤抖,阿润进来,便站在角落,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见他说话。 顾昭自己也尴尬,他低头想了会,想到无论如何,都是自己是大的那个,前后两辈子几十岁的人了,还是他让让,于是,他打开食盒,将菜肴端出来,一边端一边主动招呼到:“阿润快来,这是我小厨房刚做的美食,都是南方口味,你尝尝。” 阿润过了好一会方过来端坐,嘴巴张张,找了半天调子才问他:“怎么不跟家人一起守岁。” 顾昭不在意的摇头,并用嬉笑的语调道:“我哥家那人乌泱泱一片,辈分那么大,不知道要出多少钱才能熬过年关。你以为我愿意,我就靠几亩田庄出息,穷的叮当响,需躲躲,阿润慈悲为怀,就可怜可怜我。” 阿润抿嘴,想了一会终于笑了,他很认真的点头道:“好,我陪着盆子,并不用你给压岁钱……以前,我在我家,辈分也很大的,以前我也头疼,不知道给些什么,他们才满足。” 嗯?这是阿润第一次说自己家呢,顾昭也笑,并不深问下去,那后山的深渊,深不可见底,他只爱赏梅,却不愿意往深渊下看的。阿润若心疼自己,自不会把自己带到沟里,什么该告诉自己,他该……比自己谁都清楚? 有个人陪自己吃饭,总是香的,顾昭很勤快的劝酒,阿润甚至主动帮顾昭夹菜,如此这般的,一餐饭合着浓情蜜意,也不知道怎么吃得,就不知不觉的吃完了,半点没剩,平日顾昭不喜欢的五花肉,他今儿都吃了不少。 饭罢,阿润跟顾昭坐在席子上聊天,开始还互相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酒是个好东西,喝多了,便月朦胧鸟朦胧了,他们说了好多东西,嗯,佛教故事,恩,吃食,南方的风俗,一直聊到没什么话可以说。 又傻兮兮的坐在一起看月光,阿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跟谁守过岁了,他格外的满足与感激,顾昭的脚又肿了,阿润觉得自己从未给予过阿昭任何东西,来报答他这份好。反正就是,他完全没半点羞涩的就将顾昭的脚抱在怀里,帮他上药按摩,完全不觉得脚臭,倒是顾昭有些不好意思,傻乎乎的心都颤抖了。 阿润一边按一边想,自己这辈子便是这样了,过一日算一日的,只是盆子今后要依附着阿兄过活,若有一日心疼他的长兄去了,赶巧自己枉死。世间谁再来心疼他?他这样的笨,做事从不走脑子,到时候怕是无人依附会被人欺负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自己原本以为这辈子便这般过去了,没人怜悯便没人,无人心疼便无人,可是……谁能想到好巧不巧的,世界上会有个顾昭。 心里扭着麻花一般的,想了千百种念头,阿润纵欲还是很不合时宜的忽然问顾昭:“盆子有什么愿望?” 顾昭的思绪依旧在飘,假装不在意的样儿憨傻的很,想了一会,顾昭摇摇头:“没有。” “怎么能没有,世人皆想上天梯,阿润难道不想上吗?那泼天的富贵,那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盆子想要什么,你只管说,我便死死了,也会护着你的……” 顾昭恍惚了一下,这才敢正眼看正在揉自己脚丫子的阿润,他打量了他一会,用鄙视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骂他:“你这个和尚,怎么说起俗事来。” 阿润轻笑,手里越发温柔:“今夜,酒也喝了,肉羹也食了,真和尚都变成假和尚了,说几句俗世只是应景,可是阿昭对我太好,好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昭忽有些口渴,便自己添了茶,喝了几口嗒下嘴巴,嗯,今儿喝多了,还是下山,于是他轻声说:“阿润想多了,我想的,我要的,别人都不会想,都不会要的,这样的话题不像润要说出来的,所以,以后莫要再提了。” 阿润呆了下,脸上羞涩心里惶恐,也不知道自己是那一点得罪了盆子,他只是想对他好,保护他的,想到这里,他苦笑着认错:“好,是我错了,再不会提,你莫生气……别走好吗?” 顾昭摇头,按住他的手叹息:“怎么会!没有气的,阿润只是不知道怎么应付人,阿润只是太善良,别人对你一点好,你便想报答。” 他抬头,看着那双总是压抑自己的情感的眼睛,特认真的说:“阿润,我对你好,是因为阿润也对我好,你给我的,是你尽了最大努力,拥有的最好的,就像那片梅花。你仔细听了,这话我以后再也不说第二次的,你要一生记得。” 阿润认真的点点头:“你说。” 顾昭咽了下吐沫,想了半天后方道:“昭命好,生在这帝国的豪门之家,自幼虽父母缘薄,却也没受过一天罪。昭知足,也惜福,昭是个愚人,不懂烹茶,不懂雅乐,不懂诗词,不懂歌赋,还……不合时宜。如今……却又喜欢了个预备的和尚……阿润,若是我有想法,便不会来找你,你想的太多了,阿昭无所求,唯一求的便只是……这辈子能跟喜欢的人,你看我,我看着你,安安生生的一辈子便足矣。” 阿润沉吟半响,苦笑的摇头:“阿昭……我……” 顾昭站起,醉着走了几步,嗤嗤笑着点头:“我知,我知……你不必解释,这不怪你,你要信我,总有一日,我会照顾好你,你要信我。”顾昭想着,不就是偷个人吗,待有一日,弄明白怎么回事,便寻那江湖上有名望的神偷,将阿润偷出来,然后他们一起去南边,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便是,能有多难? 阿润叹息:“阿昭总是这般通透。”心里却想,这世间,原本什么都能割舍下,如今却舍不下了,阿昭这么好,又这般的善,以后自己守不住他,他便独自凄凉凉的一个人活,我要怎么做,才能报答他对我这份情。 想到这里,阿润走过去抱住了顾昭,顿时,五雷轰顶一般的,顾昭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一阵小风吹过,顾昭打个冷颤:“哎,我该去了,不然,阿兄要找我了。” 阿润放开顾昭,不舍的看着他。 顾昭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叹息:“你别急,都会好的,真的,你要信我。” 阿润点头:“我信你。” 顾昭失笑,这不是相信,这是盲从好不好,他无奈的摇头,推开房门,毕梁立他们从那项过来,出来,这一次,顾昭乖乖的趴在毕梁立的背上,又回头嘱咐阿润: “你别急,你要信我,真的,你要安安稳稳的呆着,要保重自己,真的……我是说,就是我知道包子有馅,可你们不知道,你们一直吃,都要撑死了还在吃,我不同,我就在那里等着,看着,反正那馅儿早晚会被吃出来,所以我不参与,就看着。比起你们,我少了很多乐趣,可是,我总知道会要走到那一步,所以你要我信我,我总有我的办法,真的,我知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可是你千万要扛着,忍着,等着,总有一日……你要信我,不能只当我喝多了。” 阿润啼笑皆非,拍拍他的背:“你本就喝多了。” 顾昭嗤嗤笑着摆摆手:“莫要送了。” 阿润依旧要送他,还送了很远,出山门的时候,阿润问他:“阿昭对我……真……无所求?” 顾昭眨巴下眼睛,嗯……当做醉话,他扭头看他,有层纸,不敢桶,偏偏这个假和尚就捅了,他笑着对阿润说:“你猜,我求不求?” “求的!”阿润语调非常正常,语气非常平缓的说。 顾昭又笑了,扭头对阿润说:“假和尚,骂人不好,‘球的’实在不是好话!那前面再加个日,‘日球的’会被和谐,恩,和谐和可怕,横着走必然会被消灭,你千万别学……不过,明年,我的脚必还会烂。” 阿润不明白,脸上一派失望,却又释然,很凄伤,却笑着,也许他这辈子,只说这一次软话,偏偏从刚才到现在,阿昭都云山雾罩的没回应自己。 即便是失望了,阿润依旧高举着灯笼,苦笑着送阿昭下山。 后来,山下不远处有人骂他:“傻瓜!待明年……我脚烂了,就能来山上陪你了!” 那一刻,阿润的满心花都盛开了,没留半个花苞。 看着那人下山,阿润心里装满了蜂蜜,都要甜的溢出来了,看了许久,直至那灯笼望也望不到之后,阿润方用平淡的语调问道:“老师,以前你说的还算吗?” 惠易大师不知道从那里站了出来,双手合十道:“殿下知道,老僧这辈子从不妄言……” 第二十二回 今年最后一日称为复日,也叫尾双,就是说,最后一日要过两次,甭问那里来的规矩,反正这边就是这样讲究的。 昨日嫂子说了,今儿太阳还不出来的时候,要取了黄纸,将家里所有门上的门神眼睛封了,石兽的眼睛也封了,找一十字路口,烧了祭品请列祖列宗归家享用供奉,昨日拜祭的是列先祖,今日拜祭的称为近祖。 黎明前,顾昭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便被年年他们拖起来,穿好衣服,裹得像一只两条腿的裘兽,举着三根长香出了门,这一边走,他奶哥毕梁立在身后一边用红绸封兽眼,用黄纸遮门神的眼睛,待走到大门口,又看到自己哥哥,也是用手举着三根长香在笑眯眯等着他。 “阿弟,跟在我身后,咱去接爹娘回来。”顾岩心情很好的跟小弟打招呼,只是手不敢动,双手一直在头顶举着。 顾昭也举着香,嘴巴里却调侃:“阿父回来,是住你家还是住我家?” 顾岩嗤之以鼻:“自然是我家,阿弟都在我家住着呢!”说完想起什么,又补充:“过了年,哥哥给你买地皮,给阿弟就近盖大屋,那时候阿弟才有自己的家呢。” 顾昭不在意,只是嘿嘿傻笑。 兄弟俩一前一后的一边说,一边走,每过一个十字路口,顾茂德便扬起一把买路钱。 他们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很敞亮的十字路口,那边也有接祖先的正在举行仪式,顾公府这边的下奴一过去倒是毫不客气的驱逐人家,甚至还踢人家的烧供,看的顾昭直直皱眉头。 “怎么办事儿呢?人家烧的好好的,多等等会死人吗?”顾昭出声训斥,那边这才老实了一些,好言好语的请别人收了供奉,让开道。 顾岩倒是毫不在意:“阿弟不要管那些闲人,这路是咱家修的,是咱家接祖先的,那些人每年都来借供,借咱家的福气的,大不必跟他们客气!” 这个讲究,顾昭便不清楚了,大意好像是,把祖先从越宽的路接回来,越有好处,这地儿原本是顾家修的,好多人想来蹭蹭福气,就悄悄的来这里接祖先了。顾家人看到自是不依,可是也不用一脚踢翻别人的供奉啊?在现代这就是踢人家祖坟好不好? 有下奴摆好案几,将五种果实,种子,烧鸡,烧鹅,烧猪头供奉好,兄弟俩这才一前一后的插好香烛拜祭,拜祭完后,顾岩用手恭敬的端起香炉,一边喊着先父先祖的名讳,一边往家里引。 顾昭也跟着喊了几句,他娘不是继室吗,也是他这个儿子不孝,这么些年了,就没想着将便宜娘请回来拜祭一下,不过这次便学会了,也懂了,以后有了自己的地儿,也要年年这样干一次。 他们兄弟俩往回走着,路边有人正瞪着眼睛往他们这边看,顾昭背后就像被小针一根一根的在扎一般的难受,也是,赶走便赶走,踢人家接祖先的烧供,那可是结大仇的。可看他老哥这幅德行,这样的事儿,怕是真没少做。 请了父母先人的魂魄回家,恭敬的上了第一次餐饭,待香烛烧完,他们兄弟俩又将供奉的食物分了,家里的男丁一人一份,这饭是福气,必然要吃的,顾昭吃的一嘴香灰味儿,一边吃一边嘀咕,这还没死呢,香烛饭倒是吃了一嘴,这都什么臭规矩! 用了祭饭,顾大老爷站在家里的台阶上,又将子女们挨个骂了一次,样子要多凶恶,就有多凶恶!这也是规矩,叫骂子,提醒这些子女你们是有错误的,去年就算了,要改!骂完,又安排人去家庙那边的小屋打了正在关禁闭的顾茂昌五棍子。 可怜的茂昌,过年不得出屋,还要挨五棍子。 骂完儿女,顾大老爷回头,又骂顾昭,他张着大嘴,指着顾昭,样子也是很凶恶的,只是话到嘴边翻了半天之后,指着顾昭训斥到:“你!今年要好好吃饭!可不敢挑食!记得没!” 顾昭能说什么,只好躬身学着侄儿的样子答是,顾老爷有些不好意思的还了半礼。 如此这般之后,顾大老爷带着全家退去,顾昭接了毕梁立递给他的小篮子进了家庙,将准备好的供奉摆在自己娘的牌位前,这牌位是新做的,大概这之前大兄也从没把自己这个便宜娘摆在心上。 摆好供奉,顾昭倒是诚心诚意的拜下去心里唠叨:“娘,我都不记得您了,以前也不知道这般规矩,十八年了,儿子真不孝,您生了我一次,肥鸡我都没给您供一只,您别气,明年起,儿子给您供双份,必定不叫您委屈了,您也别怪我,想必此刻您也知道我打那里来了,这些我不懂,您去的早,也没人教我,现下我却是学会了,会了就不能忘了您……” 他心里唠叨了千言万语,汇报完了自己的心里路程之后,这才慢慢的站起,毕梁立赶紧过去扶好他,顾昭还没哭呢,毕梁立倒是哭的双眼红肿,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奶哥,你哭什么,你看我都没哭呢!”顾昭失笑。 毕梁立打了一大圈的手势,一直道歉,说以前他没提醒这些,他也不是太懂,那不是他爹也傻了么,再说,一个下奴,谁家受过这样的教育。 顾昭不在意,人都死了,生前都不得继,死后还能如何?念想罢了。 祭祀完后,顾昭又回到宿云院,此刻天依旧黑着,他已经是身心疲惫,昨晚那不是还爬山了吗,还喝了点,就这样,他一头扎进被子,将身上脱光,准备睡个一等的翻身觉。 他这边才入梦,大清早的日头还未出来,却又被院子里的争吵声惊醒,遣人去问,却是自己家的四嫂子来家里索要年礼。 听听,多新鲜,大过年,做嫂子的堵了小叔子的门要年礼,那来的婆子还理直气壮的说了,家里的太太说了,她寡妇失业的,最是软弱,大礼就不挑拣了,素日小叔子在老家,家里的小主子都没收到过小叔叔的关爱,四嫂子觉得小叔子也是个不容易的,也不用多补就给一半,只要四年的钱,那边是准备了人口账簿的,从侄儿男女,到侄孙子,侄孙女,庶出的给一半便是…… 顾昭在屋子里越听越气愤,一是好觉被打搅了,二是,他倒不是稀罕这几个钱,被人这样上门生讹,两辈子了还是头一次,那女人是不是感觉自己是个男人,不会跟她计较?这就大错特错了,凭什么啊? “年年!”顾昭披了衣裳,撩起床幔喊年年。 “七爷,您不必起来,花蕊姐姐叫人去请老太太了。”年年从外间进屋,也是未及穿大衣,只是着了一身小棉袄,一边说,一边推了炭盆出来,去了夹剪夹了十几根红碳进屋烘屋子。 “去请大嫂做什么,大嫂来了也得给,惯得她们。”顾昭接了绵绵递过来的茶吃了几口又道: “去!把那账簿拿进来我悄悄,这老嫂子给小叔子记账我还是头次见,要开开眼。你去数数人数,一个也不能少了,好歹我也是个长辈,这钱该给。”顾昭苦笑,脸上有些疲惫,昨夜熬到半宿,精神实在不济。 年年嘟嘟嘴巴,这钱就是她个下人看来都不该给,平日看爷是个厉害的,怎么今儿就缩了呢,想是这般想的,还是不敢违抗,她磨磨蹭蹭的出去,没一会接了账簿进来,带着一股子气双手捧了给顾昭。 顾昭吸吸鼻子,觉得满鼻子凉风,接了账本,他也不看,只是随手像丢赃物件一般的丢到地上,对年年说:“去算个总数,侄儿男女一个人一年两个大钱儿,庶子减半,就给一个大钱,也不要说我这个叔叔亏了孩子们,爷做事向来公平,千万别给爷节省,这情我可不敢欠着,给足了,十八年,少一个钱儿都是我理亏!” 年年噗哧一声乐了,弯腰从地上捡起账本问顾昭:“爷,真的给铜钱儿?也……太……寒酸了?” 顾昭翻身卷进被子嘀咕:“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使是我的事儿,他们都不嫌寒酸,爷怕什么,我就这样,光棍一个爱谁谁!” 年年忍着笑取了钥匙跑进后屋,数了赏下人的吉祥花钱,一枚一枚的数了半篮子,多一个都没有。 过了没多久,那院子里又开始争吵,看样子是来人不依,一口一个七爷爷也不嫌寒碜。 顾昭气的火大,在屋子里拍着床板骂道:“平日子看着你们都厉害的不成,怎么就由着这泼皮无赖上门生讹,统统打出去,赖着不走的直接打死!大过年的给爷找不自在!打死完事儿!爷赔一副上好的棺椁钱……” 果然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棍子打人的闷声,还有他奶哥毕梁立呜呜歪歪的训斥声,瞧瞧气的哑巴都说话了,没多一会,还有大嫂那边管事婆子带了人来撵人…… 顾昭凝神听了半响,听到终于安静了,不由得十分泄气,这都叫什么事儿!他也不耐烦听管事婆子解释如何着急,如何来晚了,如何劝他不要生气,大过年的别跟寡妇计较之类的废话,倒是年年灵透,取了半贯钱赏了那婆子送她出去了。 其实这也不怪兄嫂没法子管,四嫂子就是一只会走路的人间凶器。她三足,不长菊花,吃进去从来不吐的货色,跟她计较才没意思呢! 如此这般的,顾昭复又躺下,睡到中午,他睡的这功夫,门下的南货铺子的掌柜,新买的庄子的庄头,老家平洲的工坊头目都早早的候着了,到正午那会,毕梁立无奈,只能亲自进来,哄了顾昭起床,今日必要把去岁的账目算好,没有主家拖账目过年的,这不吉利。 没办法,顾昭艰难的爬起来,拿凉水帕子擦了脸,换了衣衫,饮了一大杯老参汤,这才被抬了出去到堂屋听帐。 顾昭的田产比起普通官吏家算是多的,他明帐上的南货铺子,南边的田产,在大哥大嫂看了也还算成气候的一份产业,不过今日蛮有意思,凡是跟大哥那边有关系的人等,俱都出去避嫌,并不过来。 这堂屋里如今只有顾昭的人在,身边侍奉的花蕊,花丽也都躲在屋内不敢出来。 顾昭见这样,心里倒是蛮妥帖的,其实这都是小钱,听就听了呗,可他奶哥不愿意,带着一干下奴,背手站在院里警戒,搞得像模像样的。 顾昭坐好,门下一排坐了六个账房已经准备好了算盘珠子,齐齐的备了布帛铺开,随着最大头的南货铺子的博先生第一个上前,顾昭地主老爷的生涯便开始了。 上京今年开的南货铺子年根的进项不错,有两万贯左右,老家的田亩赶了一个好年景,也是不错的,几十倾土地也收了八百贯,南边的庄子不用说,明帐上的收入已经过了十万贯, 今年倒是很意外的多了一种进项,就是南边的果香精,一瓶如今能在上京卖到三十贯,说起来,他南边的果园如今都已经成了气候了,他今年花的最大的一笔钱,就是运费,从南边往北地运送奢侈品的运费,足足花了一万三千贯,实在是太奢侈了。 顾地主听了一下午汇报,天摸黑才打发了奶哥引着各地来的庄头掌柜去上京最大的酒楼吃招待饭,吃完招待饭,还要带着他们集体去嫖一下才算完事,这都叫什么事儿! 好不容易打发了人出去,年年跟绵绵这才敢进屋,捧了礼单子请顾昭过目,这是给大兄乃至其余哥哥的年礼,今年不摸规矩本给的晚了,除了顾岩的,别家的年后才补送过去,顾岩那礼单子上写着: 大鱼干一百斤,墨鱼干一百斤,南地的花孔雀三对,黑羊三十只,山羊二十只,鸡鸭鹅各三十只,螃蟹,大虾各一百斤,橘子,芭蕉,芒果等十种鲜水果各五百斤,南方精米五百斤,各类炒货五十斤,果干十类,各一百斤,坚果五类,各五十斤,果香精二十罐,果酒十坛,平州缎子,绸布,棉布各三十匹,珊瑚珠宝螭虎绦钩十件,拇指大的白珍珠六颗…… 顾昭上下仔细看了一遍,又安排绵绵把南方的一些好药材加进去一些,将成型的好人参添送了六根这才满意,至于其他的哥哥,年前给的年礼也不少,虽都是平常物,好歹都过得去,他五哥最实在,给的是五百贯钱,叫他想买什么买什么。 如此,比对大哥给的年礼份额,捡了一半下去安排人过了年再送。 这家小,可也是五脏俱全,顾昭忙活完,已经半夜,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屋内年年她们将大哥给新作的衣裳,裘衣,一些配饰摆了一桌子,一床铺给顾昭看。 “过年,过年!就是过麻烦呢!”顾昭唠叨着,叫她们赶紧收了这些东西。 “七爷这话说的,平日子,那一般人家见都没见过这些物件,可惜老太太帮您选了半天。”花蕊一边收拾,一边笑着逗趣:“您瞧瞧这沉香的云鹤衣,那得废了多少织工去,打头年一月,家里正头的主子一人一件,十个织工,绣娘,裁缝,整整干了一年,才六件,他们说宫里也就是这样了!妃下面的都没这个配额,偏您就不稀罕!” 顾昭呆了一下,仿若想到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若如花蕊这般说,宫里都没几件的东西,家里怎么就敢大款款的往身上揽?那一刹,顾昭又想起今日凌晨,家里下奴那股子毫无顾忌的跋扈样子,别人家供奉祖先的献祭,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踢翻在地。 还有,在山上住的时候,顾家的大盘香,点了半皇庙,那一盘子,一盘子的高高挂着,许多京里的宗室王爷家的长寿,长明香都没家里的大。 一盘香点一年是二百贯,每年顾家往皇庙供奉的盘香是七盘,合计一千四百贯,这只是这一房,还有尚园子,香莲道,圆眼道,更不提老庙宗家,不怪顾昭此刻心里忐忑,按照现代电视剧的潜规则,这顾家这般招摇,实在是离死就不远了! 想到这里,顾昭不由得坐在床沿,眼神看着那件云鹤衣,心里七颠八倒的扭在了一起,实在的不舒坦。 第二十三回 新年第一日,京城上三品的人家要进皇宫,将家里制作的大红灯笼两盏成对挂于皇宫天玑门外那条,世上最富贵的通天道的两端。 当然,通天道,其实是朝臣上早朝的过的外门道,这条道真正的名字叫御街,如今私下里百姓称它为通天道。 这条御街,是梁国最宽的一条街道,它不长,只有三四里地,倒是很宽,可并行十辆双辕马车不觉得拥挤,一般皇帝出行,状元游街,公主出嫁就用的上这里了,是个极为吉利的地儿。 御街两端,有两排各有六十九根青石雕兽纹柱子,柱子头皆是兽头对称拐口雕饰,兽嘴里有个环儿。 每年大年初一,这朝上靠前排六十八位,文臣右边,武将左边。将备好的御赐红灯笼并姓氏名称官位书写清晰,挂于兽嘴。 第六十九根杆子是找八十八岁以上的高寿老人,挂一对红灯笼给宫里的贵人添寿。 挂灯笼这个习俗原有,同庆,同喜,同乐的好意味。 但是,在天下百姓眼里,这通天路的灯笼,那就是普通人富贵路的极致。所以,官员们私下里也就这样调侃,累死累活,不过就是想去通天路点两盏灯笼而已。 初一一大早,四更天,顾郡公爷顾老夫人便一起着了盛装礼服,指挥着家里的车子,小心翼翼的将保护的就像新的一般的红灯笼从祭坛上请下来,家里的孩子们都要上去摸一下,期盼这辈子可以挂一次自己名字的灯笼。 顾昭还没睡醒,就被强迫着挖出被窝,这几天他就没过过好日子,连睡长觉的权利都没了。 也不知道被谁拽来的,反正他迷迷糊糊的摸了灯笼,看着兄长跟嫂子出门,身后跟着一群举着长杆的下奴,他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可见此人平时有多么的糊涂混帐。 兄嫂不在家,顾昭在家里主持大局,就是一个象征物而已,他被抬着端坐在堂屋,把他的手续进行完,总不能坐在宿云院等大家来拜年?在正堂多体面,他哥哥这是疼他。 晚辈们上来说着吉祥话拜礼,他打着哈欠,不分大小一概摸下脑袋,迷迷糊糊的回一句早就背好的万能吉祥话:“乖!聪明伶俐,来年金榜题名!” 说完,花蕊她们几个把准备好的荷包一对一对的送出去。 顾昭这话,有些奇怪,虽然真是吉祥,但是,他大侄儿五十岁都正五品了,他还摸着人家脑袋糊涂着说呢,乖,聪明伶俐,今年金榜题名啊。 顾茂德看着俩荷包哭笑不得,掂掂分量倒是觉得小叔一如既往的实在,他看看毕梁立,问:“昨儿小叔喝的不少?” 毕梁立露着一脸无奈,伸了一个巴掌出来。没办法,有心事儿就得喝两盅闷酒,不与人分享才是纯爷们。昨晚,顾昭就纯爷们了,喝了五两就醉了,他有心事儿。 他们这里正比划,尚园子顾将军的府顾老员外郎带着全家来了。尚园子顾府跟这边是不出五代的老亲,也是旁枝儿,他家最老的这位七十多的老爷子,很可怜的跟顾茂德同辈儿,一样得管顾昭喊叔叔。 按照族谱,顾昭是嫡出的叔叔,这就贵重了。 顾老员外郎是个喜庆人,人家见了顾昭,倒是真的行了晚辈拜礼,说的话儿那跟顾昭大概是一个师傅教的。 下面拜礼:“哎呀我的小叔叔哎,老侄儿祝愿您,今年聪明伶俐,金榜题名哎。” 顾昭打着哈欠,顺手接了两个荷包,摸摸人家老爷子这一头老白毛道:“乖,今年聪明伶俐,金榜题名啊!”说完,塞俩荷包给人家,等待下一位。 老员外郎倒是完全不在意,倒是很宝贝手的把玩手里这一对荷包,他嗓门大,于是就叫唤:“哎呦喂,我还能得个这个!还是咱小七叔敞亮,你哥哥都舍不得给我,那就是个铁公鸡!哎!铁公鸡!” 他当着人,将荷包打开一倒,咕噜噜的四个足足的,如意花样的金锞子就滚了出来,实心,做工也美。 “嘿!这个好,小七叔,再赏大侄儿两对耍耍?”老爷子说完,直接走到顾昭前面。 顾昭又是一摸头:“乖,聪明伶俐,金榜题名……” 哎……又一对! 老爷子高兴了,走开,回去,走开一会,半大会儿,得了六对。 过年吗,就是个喜庆,这屋子里乐的,哈哈哈的,顾茂德捂着肚子,指着老员外郎骂:“你这个老东西,不要脸了都,允河把你爹弄走,简直给你们尚园子丢人……” “哎,这话说的,老弟,别跟钱过不去啊,我这辈子还能得个这个,我得谢谢我小七叔,别挡我,我再要点,今年就省了……哎呦……快溜的……” 他们小七叔完全不在状态,已经仰着脸打起了呼噜。 顿时,下面七手八脚又扶又背,拥到他哥哥嫂子的屋子里,给他脱了鞋子安排睡下,茂德不放心,又叫红丹,花蕊他们看仔细了,备了水,小七叔喝的不少,仔细一会口干要水喝。 安排好小七叔,茂德往前面走,没到门口呢就听到里面有人哈哈笑,他媳妇苏氏声音真是清脆又得意。 “我们小七叔说了,不叫你们白来,俱都是第一次见,咱郡公府请进来的,那都是他的亲人己人,所以呀……荷包你们拿了,再搭一份见面礼给你们回去尝鲜儿!” 茂德进了屋子,也不打搅亲戚们,他笑眯眯的站在旁边看。 苏氏那个得意,她先指着两匹淡雅颜色的布匹夸耀:“这叫绵软布,以往咱们穿的布跟这个,那是没办法比的,这是小七叔在南地寻得的桑林,养的宝蚕,请人专门给咱家人织的,比常用的布宽一尺,最难得的是,它呀,是贴身衣裳用的,最是软和不过。小叔头年就只给了我家三匹,用了这个布呀,别的你们就再也不入眼了。都来摸摸……这布匹稀罕着呢,一年不过两百来匹。” 亲戚们上去都摸了一下,呦,真的,这手感,软绵绵的,绒呼呼的,特别舒服…… “出去可不能说,不然,咱留不下多少,就只咱老顾家都不够分的……”苏氏继续显摆。 夸完布匹,苏氏又叫人取了八个小点心匣子出来,具是,果干,果脯,亮晶晶的糖豆儿。 “不值钱,就是喜庆,这个是给咱家孩子们甜嘴巴的,别处都买不到,咱自己做的也辛苦,这不是头一次小七叔见大家吗,明年就没了!”苏氏杨杨帕子,咯咯娇笑。 又有人提着两个浅底儿木桶进来,木桶的把子上裹着红绸子,第一桶是金灿灿的橘子,再一桶放了一对椰子。 “这个橘子不稀罕,但是这个季节有少见了,都提回去尝鲜儿,这两个大的啊,都没见过?叫爷子,就是几代同堂的果子,吉利的很,皮不能吃,回去切了喝汁儿,可甜了。” 苏氏有些渴,接了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奇怪的看看一屋子还在等着的老少爷们,她啐了一口,一甩帕子骂道:“还看!没了……还想要呢,就这几样,把你们小七叔都累着了,这是快马加鞭,不知道废了多大功夫整的,哎……你们呀,以后要好好孝顺知道不!” 屋子里大家都一起笑了,其实,东西不值钱,就是贴心而已,正笑着,挂好灯笼回来的顾郡公爷进了屋子:“呦……远远的就听到笑了,往年没这么热闹啊!” 顾茂德过去接了外袍,笑眯眯的说:“能不乐嘛,分东西呢,小七叔给了见面礼,一家一份。” 顾岩抻抻袖子,过去取了一个橘子,掰了坐在正堂吃,他家人都这样,没书香人家那般死气。 “哎,我说老太爷,人小七爷都给东西了,你不给点啥?人小七爷给了我八个荷包呢!” 顾老员外郎立刻过来显摆。 “你个老东西,你诳来的?”顾岩指着他骂。 “哎,真没,人小七叔摸着我的头,还夸我乖呢,叫我去考状元!”老爷子挤眉弄眼的,一屋子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笑完,老员外郎蹭过去问顾岩:“挂妥妥的了?” “挂了,宫门里一起鞭儿,咱万岁一喊,咱这边利落的就上去了,第三个!咱家不缺那有力气的儿郎,具是好手,我离开的时候,工部,马尚书家还跟那挂呢,我看着都害怕,那是挂灯呢,还是挂人呢!一看就是个手生的,还是挂的少,咱家第一次那也利落的很!那次你也亲眼见的,对不对!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叫咱家孩儿们,帮着挂了!嘿,你猜猜,几下?” 顾老员外郎摸摸胡子,比个五。 “切……那是早起先,咱家三下!刷!刷!刷!妥了!”顾老爷连丢三个橘子瓣儿进嘴巴。 “咱今年点的可是蜻北来的牛油蜡烛?”老员外郎每年都问。 “没错,就他家的,别人家的不好使,头年就定了,胳膊这么粗,能点到三月去都不熄。晚上都去瞅瞅咱老顾家的灯,一定是最亮的。”顾老爷高兴,浑身舒畅。 “那是,咱家灯,年年都是这个!”老员外郎比个大拇指,比完,站起来,那是真恭敬,发自内心的爱戴,他双手拜着问:“见到咱万岁爷了?” 顾岩也站起来,拜了下:“见了!” “咱万岁爷一切都好!” “好,远远的,那一声,上灯!!大侄儿,你是没听到呢,外上京乡下都能听到咱万岁的声音,那叫响亮,万岁爷一喊完,咱家灯,刷!刷!刷!挂好了,妥妥的……” 老员外郎一拍大腿赞道:“着呀!” 没错!他每年都要听一次,每次都要夸,一点都不觉得腻歪。明年他活着,他还来! 他们说话这会功夫,屋子里的晚辈们,都不吭气,眼神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敬慕,羡慕,倾慕,崇拜的不得了,恨不得就为了那对灯笼死了去。 这也算是,老顾家的初级思想品德教育课了。 顾昭睡醒,翻身动了下被子,帘子外绵绵试探的问:“七爷?” “嗯……”顾昭回了一声。 “七爷醒了!”红丹的声音竟然从外面传进来。 红丹怎么在他的屋里?顾昭依旧发愣,揉了眼睛看,床幔却是狮子抛球花样的,这不是他大哥的床吗? 毕梁立从外面进屋,冲他抿嘴笑笑,眼睛里带着一丝宠溺。 “嗯……我怎么就睡着了……”顾昭有些不好意思。 红丹带着一群小奴儿,端着鱼纹面盆,小盂壶,漱口盂,香盒,牙盒,巾子一溜儿进来。 众人七手八脚伺候顾七爷起来,待喝了一盏早沏好的陈皮水,顾昭冬天很农民就只爱喝这个。 一伸手,毕梁立将顾昭抱了起来,谁叫他的脚又肿了。如今顾昭这个足疾是家里的大问题。 白天的热闹均已过去,此刻是傍晚,女眷们都回了二门热闹,前院广德堂开了二十七桌,堂中铺了厚垫子,请了京中著名的百兽团,踢弄(百戏)班子,正在玩杂耍。 广德堂是家中最大的一个厅堂,逢年过节,夜里有聚会,顾家人就会齐齐聚在此处,这厅里每晚耗费牛油蜡烛便是两百多根,计七十贯大钱儿。 毕梁立抱着顾昭来到堂里,去了正中的位置,细仔将一张椅上铺了厚垫,上了长围,待顾昭坐好,便将他围起来,这不是还病着么。 堂里安静下来,正中垫子上正在驯老虎的一人停了活计,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昭坐好,对看着他一脸慈爱的顾岩说:“可别管我,叫他们吃酒耍子。” 顾岩笑笑道:“晚辈儿你都没认全,白日里他们都得了你的钱,这会子叫他们上来给你见礼,你也好认下家里的晚辈儿,别出门子了,家里人都认不全,说出去被人笑话。” 顾昭的脸上带了一丝红晕,本来刚醒,在后面还吃了一碗□□,此刻灯光一熏,给他上了一层粉色,看上去玉人儿一般。 顾岩说完,有小奴铺了拜垫,那边有人一桌,一桌的齐齐站起,来到他们这边。 先是尚园子顾将军府的顾老员外郎顾茂怀,带着他的长子顾允河,二子顾允弥,次子顾允道,并侄孙七人一起来给顾昭见礼。 “呦,小七叔,老侄儿给您拜年了,祝愿您今年金榜题名啊。”说完,眼巴巴的看着他,周围的人都嗤嗤笑。 “你这老混子,白天都得了几份了,还来混小七的钱,脸面要不要了?” 顾昭倒是觉得这位老人家很亲切,连忙还了半礼:“老爷子年纪都这么大了,以后可不敢这样。。”说完,他从身上取了一个精雕细琢的瑶配,双手放在老人家手里:“这是打南边得的小物件,老爷子拿去赏人。” “呦,还有我的呢。”老头很是高兴,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顾家分枝子开了三叉,顾昭他们这一支是主枝儿,有兄弟七人。 顾昭的父亲那边兄弟八个,后死于战乱,留下两支,一支在尚园子,一支在香莲道。 太爷分了三枝,有一枝住在圆眼道,有道里住着的,有道外住着的。 顾家很大,很早之前那是出名的书香诗书之家,平洲顾氏,满门清贵之家。 后来不就是先帝起兵,反了前朝。顾昭的爷爷丢了诗书,带着家里一票老弟兄随着先帝南征北战,顾昭的爹爹兄弟八个,死的剩下两个。 老宅那边依旧都在平洲郡的府城住着,就是顾昭他爹去世的地儿,如今上京的,全家都在的,扎半根儿的,就是尚园子几家跟圆眼道里大理寺少卿顾铭珞他家。 再有就是主枝那边的礼部郎中顾铭皖家住老庙那边,那边自持主枝儿,年节都不来这边。 老顾家在京里,不算人口多的大家族,在今上面前点了名儿的,露了脸的不过十多位,不举女子,单说男子茂字辈有二十来位,允字辈不少,铭字辈就更多了。 早以前,顾岩他们这一代中间也有字儿,因是前朝御赐,就丢弃不用了,所以他们这一代都是两字儿名字。 其实,如今上京,各种宗族七拐八拐的家族多了去了,顾家战乱死了很多人,人口不算多,人丁也不算兴旺,所以才有了顾家这种叔叔五岁,侄孙子都有四五十的事儿, 那兴旺的家族,出不了这般趣事。 一圈儿人认下来,顾昭还是没记住,有几个有出息的他看的顺眼的,他便赏了随身的物件,荷包却是再没给了。 转眼顾岩面前旧席去了,给顾昭上新席,顾岩拍拍巴掌,那老虎早就耐不住了,一张嘴便来了一声威风的虎啸……顿时广德堂一片喝彩声。 第二十四回 广德堂正中,驯虎的艺奴儿带着四只老虎方下去,又上来十几位艺奴儿刷踢弄(杂技),随着鼓点儿,这群人便开始,踢缸,踢钟,踢碗……的耍弄起来。 群体艺术人多,看着热闹,喝彩的很多,可顾昭看来,许是耍踢弄的那位小娘媚眼儿甩的好,那一甩,一甩的,满场老爷们肝都颤了。那一口三十斤的大黑缸,小脚一甩,哎,就上了脑袋了。 顾昭看了一会便饿了,端着一个小碗,吃了四五口御赐的精米,席面上多为肉类,他这几天倒是不爱吃了,只捡了了清淡的吃了几口。 顾岩看不过去,小弟这肚子,鸡儿的肚子一般,他一伸筷子给他夹了一个卤鹅脯,盯着他吃完,又用了一碗豆腐汤才作罢。 那桌子上都是灵透人,以往也听老郡公爷对这个弟弟那真是百般呵护,今儿算是见识着了,一口没吃完,下一口就给预备好了。 踢弄的下去,又上来个玩飞刀的,可在座的许多是见过血,刷刀子的真祖宗,很快的大家都聚在一起说闲话,认真看技艺的具是没成年的娃子,这里面自然也包括顾昭顾七爷。 顾昭看刀技看的正美,忽然席下有人大声吵吵,扭脸过去,却是顾茂怀老员外郎在说古,说的是早年反了前朝,顾昭他老爹,顾老公爷救驾的故事。 老爷子那嘴儿忒利落,先天的讲书人的天份,那老故事说出来,小字辈儿都不看杂耍,就围着他听古。 “……咱五叔爷爷那是……什么气魄!那是……什么胆量!凭他们叫什么黑甲军,虎豹营儿的,咱叔爷爷根本不放在眼里,那根本就不惧! 黑甲军?神马玩意儿!我呸! 那边人眼见的就过桥了,咱五叔爷回身一抱拳,虎目含泪道,主公您先走,这里交给我!先帝舍不得叔爷这员猛将,就说,狻猊儿(顾昭老爹的号,狮子的古叫法)咱一起撤,孤(那时候先帝未称帝)不能丢下你们。 哎,咱五叔爷什么脾气,一摆手,咱三叔爷爷,揪了先帝的马缰,带着先帝就走了。眼见着,那追兵黑漆漆如乌云一般的就上得前来,胆小的这会儿都吓尿裤子了。 咱叔爷爷手持两……嗯,恩恩!……银枪,一扥马缰,带马上得揽桥,大喝了一声!呔!平洲狻猊儿在此!那个敢上! 此听得说时迟那时快,耳边嘎嘣一声脆响,那揽桥被咱五叔爷喝断……” “哧!!!!!!!!!”顾昭一口陈皮水喷出来,开始大力咳嗽,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原来他爹是张飞张翼德…… 顾岩帮着弟弟拍后心,带着笑嗔怪着看了老员外郎一眼,老员外郎讲的更加起劲,后又有几位老辈儿的上来说些老故事,顾昭他爸爸兄弟八个呢,最后死的就剩俩个,有四位都是救驾死的,他们这辈儿,四哥顾咸,那也是救驾死的。 所以,家里的故事,那大部分都是唱救驾的功勋,这帮人越说越起劲儿,说到最后,就百无禁忌,仿若这大梁江山仿若没有顾家,那就没了的气势都卷出来了。 顾昭开始听的还很欢乐,越听,脸上越是阴沉,听到后来,顾昭再也无法忍耐,招招手,就叫毕梁立抱着他去宿云院休息。 不怪他,每个现代人的心里都有个玻璃心,都会集体得一种病,叫“被害妄想症”,一是红楼看多了,二是封建帝王大多都是一个厂家出的产品,不管你过了多少代,即使在现代,功高盖主,那也犯忌讳,这个病有个统称叫“给领导找不自在症”得治! 顾岩见小弟样子困倦,不放心,就叫顾茂德跟着一起去送。顾昭慢慢站起,那台上刷飞刀的停了锣鼓,席间的晚辈儿都站起来送七太爷出去。顾昭依旧摆手笑,叫他们吃好喝好。 一抬软轿,暗夜风冷,身后的喧闹跟大声的喝彩声越来越远。 “七爷,又下雪了,真扫兴。”细仔一边扶着轿子跑,一边唠叨。 他是南方来的,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乐的满地打滚,但是随着断断续续这一冬日的零落,他已经厌烦的下雪了。雨水大成了灾他倒是不怕,他会游泳,可是冷天真的能冻死人,每早三更天,这城中打更的寺僧,一边打更一边叫人随了小车搬流民冻死的尸首,细仔见过一次,吓得不轻。 顾昭掀起轿帘,把手伸出去,感觉着手里零零落落的雪点,印着身后的灯火通明竟是一派凄凉。 顾茂德送了小叔叔进屋,顾昭对他说:“茂德,你回去照旧玩乐,瞅着没人的功夫告诉你父亲,人散了,便来我这里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顾茂德看了眼小叔叔的表情,非常的低沉阴郁,便不敢多说,应了转身去了。 顾昭进屋,抱着暖炉坐在厢房,千言万语不知道该如何整理。 他不是个有大才的人,可是他比这里的人多看了近五千年的历史,从头至尾,从奴隶社会到半封建半奴隶,到封建社会,到民主社会到现代社会。 从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到黑铁到白银时代…… 每一朝过去都会有对这一时代的总结,每一段历史都有复杂的由盛道衰的必然道路。 历史有多变性,但是也有恒古不见的特殊性格,即使这些性格用在现代,那也是适用的。 领导就是领导,即使这个领导跟你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在一个破锅里吃过剩饭,一旦领导成了领导,下属把不清位置那就是自寻死路。即便是你对领导有救命之恩,那是绝对不能经常提及的事情,不然,那就是愚蠢,白痴,猪一般的处事智慧了。 历史是顾昭打小学就要学的东西,虽然他不会从里面学到更多的精髓,可是,自然有大量的学者每天在各种媒体做评论,作分析,作总结,如今……顾家是犯了大忌了。 想到这里,顾昭再也坐不住,古代不同于现代,这里有个潜规则叫连坐,管你做没做这事儿,有罪是满门来顶的。 卢氏何辜?茂昌何辜?家里这些小娃儿,小姑娘何辜?他自己何辜?要跟着一群傻老爷们坐牢去? 他一瘸一拐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这事儿,越不是个事儿。 他正转悠,屋外有人说话,没多久,顾岩带着一股子酒意,哈哈笑着进了屋子:“嘿!我说小七,好好的,怎么又犯了小性儿,说不看就不看了,不是哥哥说你,这样可不对啊!一大家子亲戚呢!” 说着,顾岩进来,将身上的豹皮花裘一脱,四仰八叉的半躺半坐在赖在顾昭的罗汉床上,嘴巴里还哼哼着小调子。 绵绵端了醒酒汤上来,顾岩斜眼看了一下这南妹儿,不由皱眉,哎,小弟是个不会享受的。悄悄,这皮相黑的,惨不忍睹了都。 顾昭拍拍手,毕梁立进来,顾昭对他笑眯眯的说:“奶哥,你去外面把他们都叫下去,排了班,该休息的早点去睡,这一年辛苦了,各门儿给送两壶酒,一贯钱,今晚放假,都去花房那边耍子去,我这里跟老哥哥说些家乡的私房话,屋子周围……就不用人伺候了……” 毕梁立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昭,打小看大的爷,他立刻了然自己家七爷要做什么,于是就打手势说,自己会在不远处瞅着。 没片刻,细仔他们得了赏钱进屋子磕头,顾昭笑眯眯的夸奖他们去年做的好,应该赏。 细仔他们得了钱,已经按耐不住,一出屋,便拥着去了花房那边吃酒耍钱,平时这个禁,顾昭是不放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顾昭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等着,一直等到顾岩不再唱小曲,不再赖兮兮的哼哼,一本正经的坐起来,一直等到顾茂德送完客,检查完前后院的火烛,安排好巡查,进得屋来。 顾茂德进来,觉得屋子里安静的唬人,有些惊讶,便问:“小叔叔,这是怎么了?” 顾昭冲他笑笑,指指一边的位置说:“茂德来坐。” 顾茂德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顾岩奇怪的看着自己弟弟,半天儿后他小心的问:“小七,可是谁欺负了你,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出气!” 顾昭苦笑:“听说,哥哥常在早朝之上跟人吵架,一言不合还有动手的时候?” 顾岩点点头:“是呀,那帮子穷酸最最讨厌,说话剜心,我是最看不惯的,吵架我不会,着急了我大耳光扇他,管他是谁!陛下能怪我?我什么气性陛下早就知道,那先帝……” 顾昭叹息:“哥哥只看到眼前三寸儿的地方,眼见着咱家这灭门之灾不出两代三十年必然到来,绝门绝户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他的话越到后面,越尖锐,最后一句竟是大声喊出来的。 顾茂德刚端起一杯茶,失手便摔了茶盏。 毕梁立连忙从外面跑进来,顾昭冲他摆手:“奶哥,你且出去看好,不要人接近这里!” 顾岩抬头:“茂德,去,安排他们,接近此屋三十步者,杀!” 顾茂德傻傻点头,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没一会,顾茂德又进来,外面飘起了中雪,大冷的天,他却一头冷汗。 待儿子进屋,顾岩看看顾昭道:“阿弟,家里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儿?有什么事儿被你知道了,快快告诉你老哥哥,我们也好早作准备。” 顾昭用手轻轻敲下桌子,心里想了一会,说大道理,哥哥未必能听进去,还是按照故事的方式来说。 “大哥,有个故事,我要讲给你,这个故事呢,你要细细听了,好好想想,别插嘴,好生听我讲完,咱们再做计较好吗?” 顾岩点点头:“你且说。” 顾昭坐好,他平日很少这样端正着坐着,今日却愿意用这样慎重的态度来讲这个故事,故事很简单,不过是上辈子看电视多了七拼八凑的一个老梗而已。 “说的是早几百年,南边过去一个弹丸小国的故事。那小国,叫做辛叶国,原本辛叶国有个国主,可惜,这国主一年到头从不早朝,把政务都推给大臣,每天只知道在后宫惑乱,把好好的一个国家搞得民不聊生,这年天降涝灾,农田颗粒无收,那辛叶国这一年秋末,竟是十里路埋千家冢,转眼的,就有人造了反。” 顾岩默默点头:“这样的君王也是做不得天下的。” 顾昭继续道:“ 在辛叶国南边,有一城邦,城邦里住着一位城主,这城主是个有大志向的,他不忍见自己辖下庶民哀嚎,便也反了,跟他一起造反的有自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兄弟,有他治下的一些小官吏。 起兵的时候,这位城主对天歃血盟誓,若有一日得天下,便与这些人一起享荣华,共富贵,保这些人家族百世昌盛,永不违誓。 转眼,十数年过去,几番征战,起起伏伏,这城主终于做了天下,成了辛叶国的国主。国主登基之后,分封天下,但凡对他有功的都给予了高官厚禄,世袭的荣华。其中更有一个叫枭的大臣,王封他做了异姓王,还给了世袭罔替……” 顾岩轻轻点点桌子笑,到了此刻他却是听出来弟弟的意思了。 顾昭白了他一眼,继续编:“枭跟城主是歃血为盟的拜把子兄弟,跟他真是出生入死,多次救王于危急当中,更为新国的建立下了不世奇功。王与枭一起挨过饿,枭自己都要饿死,却削了自己的腿肉炖了羹给城主吃,城主的儿子被困陷阱,枭将自己的亲子送出换了城主儿子的性命,那城主也道,有他家一日天下,与君共享之。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眨巴眼,一些问题就出现了,这些问题不是来源于国家需要新的改制,而是出在一起跟他出生入死老弟兄身上,尤其是枭王。 王登基,为了使天下稳定,他对前朝的覆灭做了一定的反思,这种反思令王清醒的认识到,前朝覆灭皆因为暴政苛捐杂税,而新朝想要百世千代就需要新的管理方法,这种方法就是书生们倡导的德治。书生学习的德很宽泛,很平和,很温软……这种精神是最最适用于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复苏,慢慢的新君开始启用书生,启用德治,大量启用了儒生。 于是,朝堂上便分成了两派,称为鹰鸽。代表鹰的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弟兄,多为武将。代表鸽子的,就是由读书人聚集在一起的德治联盟。 这两派互相不服气,常有争吵,本是对世界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认识,为了在王的面前显示自己,更是在朝堂之上大打出手,尤其是鹰派,这些武人长于庶民,没有受过贵族教育,没有被诗书雨润,所以,他们常常饮酒争功,大喊大叫,拔剑击柱,尤其是枭,他更是将救驾之功挂在嘴巴上,常常喝醉了就口不择言,说自己的功绩,王表面上对他宠爱有加,其实心里对他越来越厌恶,最后更是瞧都不想瞧他一眼,到至后来,只要听到枭这个字,王就会吐。 故事很长,单说枭……哥哥可知道枭最后如何了?” 顾昭停下话,问自己的哥哥。 半天后,顾岩叹息涩声道:“哎……” 顾岩看哥哥不傻也是安慰,叹息下说:“新帝一直忍耐,一直忍到天下稳定,国家复苏之后,便找了理由,慢慢的设了圈套,嘴巴里哭哭啼啼,百般不愿,可是,由于他的放纵,枭已经犯了不可赦之罪,后来……枭被车裂,而枭的满门十族,十岁以上男丁缳首,十岁以下男丁流放千里,满门女子被贬做工奴,宫妓,永不可赦。 这还不算完,王下又命史官,将枭的名字从书本里消去,找了其他字替代,不到十年,历史上都不存在枭这个人了。 枭不在人的记忆里,不在书卷里,不在故事里,不在传奇里,甚至……就像没在这世界上走过一般,消失了。 在这场严酷的政治斗争中,枭不是唯一消失的武将,跟他一起消失的几乎就是当初一起歃血盟誓的十之七八,这些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消失在尘埃里。 大哥……我来问你……比起枭,顾家算什么?比起枭的割肉奉主,顾家算什么?比起枭的耿直烈性,以亲儿救主,顾家又算什么?这跟先帝一起起兵的三十六将里,谁家没有从龙救驾之功?顾家只在中流,随意一场大风,顾氏大祸不远矣!如今大哥还敢在家里由着这群猪,这群不长脑袋的笨蛋大唱功绩,顾氏灭族,不远矣……” 顾岩站起,在屋内转圈,他想起很多事,他喜欢马,陛下当着满朝,将爱马赐予他,他想要什么,只要提了,陛下总是指着他笑骂,你这老货,总是掂着朕的好东西。他在朝堂用大巴掌呼东阁大学士,皆因为大学士说他们不堪礼教,粗鲁无比,陛下当着那群文人也是好言好语的哄他,到了最后,还赐了他一桌子大席面,两瓮御造美酒。 这是给他攒着呢,存着呢,等到时候……这是要开刀了啊! 空气中凉凉的顾昭又来了一句:“你看看咱家第二代,最有出息的算是茂德,一个五品坐了多少年了,陛下啊,就是在堵咱家的后路呢……” 顾茂德站了起来,浑身打摆子一般的起伏,他慢慢的走到顾昭面前扑通跪下,抱住他的双腿道:“叔叔,你要救救咱家!” 顾岩无奈,摆手烦躁的说:“你这孩子,怕什么?你叔叔救咱家,咱家可是好救的,这些事儿你以为你老子我不知道?知道,早年我就想了,可是……想归想,我下去了,顾老二呢?顾老三呢?顾老五呢?顾老六呢?都是一大家子人,谁那么大方就给陛下让位置?都是刀口舔血,自己赚的身家……” 第二十五回 富贵,总是令人迷茫,顾家有聪明人吗?有的,在顾昭看来,顾家主枝那边就一直很聪明,他们历经两朝,不骄不躁的在权利中游里畅游的十分欢快,跟谁也有点关系,但是都不太近,结亲的人家也具是清贵,不前不后的中间流玩的十分合手。 你富贵便富贵,你荣华是你的荣华,我自有我的处身立世的道理。 顾茂德不理自己父亲的凉话,只是满眼含泪,抱着自己小叔叔喊救命,他是个老实人,这般做派就要了顾昭的亲命了。 顾昭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叹息:“大侄子你先起来,你太高看你叔叔了,我是谁,不过一个伶仃孤儿,八岁就被赶到老宅子里独自挣扎的苦命人,要不是老哥哥,谁知道顾家老七?不过是一个农民而已。 若不是老哥这般疼惜怜悯,其实有些话,我也不愿意说,你先起来,我们慢慢做计较。” 扶了顾茂德起来,顾昭亲自倒水,给他老哥服了顺气丸,还有药剂,这期间,顾岩一直不说话,只是闭嘴想事情,后来卢氏打发人请顾岩去休息,顾岩说了一个字,滚! 顾昭忙出去对站在院里,吓得眼泪都飚出来,跪在地上哭泣的红药说:“快去跟嫂子说,哥哥喝多了,发了酒疯,今晚啊,就住这里,就不回去闹嫂子了,我们兄弟一起说说老话,去,奶哥,给红药拿一贯钱买花戴。” 他的声音遮掩的格外好,笑嘻嘻的露着新年的味道。 红药这才爬起来,收了钱,抹了泪,谢了七爷回去不提。 老顾家三个男人,坐在厢房,都没说话,各有各的心思,他们一直坐到天亮,顾岩叹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顾家从上至下,都是这般想的,难道把他们再塞回娘胎里,从新教一次?迟矣。” 顾茂德咽下口水:“三门,八亲,我们管了自己,其他人家怎么办?一家子上千丁口儿,能堵住几张?盘根错节,到处都是耳朵,眼睛,嘴巴,我们辞官,其他顾姓老亲照样这般行事,陛下到时候一张圣旨,诛的依旧是九族啊爹爹,哎,想走脱,难矣!” 顾岩打鼻子哼哼出一声冷笑:“走,某才不走,早年陛下许了我,若不打仗了。我下面带的兄弟,每一位给百贯安家银子,后来新帝登基前找过我,说若我支持他,他许给五十贯,如今倒好,陛下一文不想出,我那些老哥们弟兄,穷兮兮的卖了一辈子命,这事儿说不过去!什么养不起?他大舅子的军怎么就养得起了?走?就不能走!皇帝那也得讲理?” 顾茂德已经吓破了胆,只能颤抖着劝:“阿父,慎言啊。” 顾岩看着自己这胆小的儿子也发愁,你说说,自己怎么就生出一个这般老实的榆木疙瘩来? 顾昭也在思考,思考自己前世看的那些电视剧,电影,讲坛,几乎那些故事都是千篇一律的,从古代甚至现代,帝王灭了有功之臣,都是周而复始的老规矩了,如何打破这个潜规则,如何捅破这层千古不变的硬壳,这是个大大的难题,别说古人,现代人都无法解决,权力交接,政治斗争本身就很残酷。 五更天,鸡叫三遍,顾昭叹息:“哥哥,回去,你也别作难,这事儿……这事儿就交给我,我来好好思考,我来想办法,我自己都能在南边找出活路,咱总能想出办法来,今儿是咱顾府的姑娘回娘家,哥哥只管笑嘻嘻的享清福,这事儿……就交给弟弟了,我思考几日,先想个章程出来,只是跟那帮酸丁,却万万不可动气了,文人杀人,可比老哥哥的刀疼多了……” 没办法,顾岩撑撑干涩的眼皮,站起来,晃了晃,顺手抓住自己弟弟的手拍了拍:“哎,阿父幸亏生了你,阿弟,哥哥我……哎……”他拍完,又指着顾茂德骂:“畜生!若我死的早,你们要把你们小叔叔像对我一般孝顺,知不知道!” 顾茂德点点头,跪下很认真的赌咒发誓,心里却也在庆幸,自己家爷爷真是生的好,最后这个收尾工作做得好,瞧瞧小叔叔这才多大,都会看天下大势了,哎,若不然……哎,想下都是一头冷汗,你说说,自己小叔叔是怎么长的呢,怎么就这般……这般的……诡异…… 没错,顾昭的言行举止,不是一般的诡异。 顾茂德总结半天,还是将顾昭的智慧归到他爷爷八十生了小叔叔的缘故,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眷顾了,你见那家老爷子八十还能下崽儿的?这事儿,本身就有传奇之说。 话说,顾昭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八十岁,还能生出孩子来,虽然爹那会子的确行事与人不同,八十八一日能食十斤肉干,能抓得起百斤石锁,可是……他还有制造活着的小蝌蚪的能力吗?以前,顾昭也怀疑过自己是个偷情产物,可惜,他的下巴,他的鼻子,跟顾岩那是一模一样地,这就……呃说不清楚了。 不过这日期,顾茂德便得了新毛病,美貌的妾氏他也不爱了,漂亮的小娘女,他也不要了,喜欢开苞雏儿的业余爱好也丢了,就每天宿在苏氏那里,力求在八十岁之前,多多开枝散叶,他也不求多,小七叔这般的,像一半儿就满足,这样的娃子,两个就成,当然三个也不嫌多。 不但他,顾岩也这样,每天跟在卢氏身后腻腻歪歪,搞得卢氏对顾昭那就是喜爱,疼爱的不成,自己这小叔子,没的说,这院里老爷那么多女人,他眼里只当自己是嫂子,对别人真是看都不多看一眼。 其实顾昭是有脸盲症的,怕麻烦,多的他也记不清。他家大的就像个小社会,他才懒得去记。 初一那晚,老爷从他屋出来,自此再也不去妾氏的屋子,只跟他一起,弄得她六十多了,每天被雨露滋润的眼角含春,最少年轻了七八岁,跟老爷好得不得了,堪称上京第一模范夫妻。这一定是小叔子说了什么,要不然老爷那脾气,能听进谁去? 其实,这就是个误会,可是有关这误会,当事人倒是很愿意别人这么想,并且有意往这边拧,传来传去的,倒是显得顾家很重规矩,光是尊重嫡妻这一条,全上京,顾家是可以排的上的有规矩人家。 顾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从初一一直关到十五,什么想法都没想出来,倒是有一个收获,他的脚好了,不但好了,疤皮去了后,疤痕都没留出下。 这日,顾昭洗了澡,坐在屋子里举着脚,他奶哥毕梁立,拿着一套修脚工具,抱着他的脚丫子给他修理,那日夜里畅谈之后,他奶哥倒是换了一个人,以前奶哥常有各种长辈一般的举动,比如不好好睡,用责怪的目光看着他,不好好吃饭,就死盯着他等等之类…… 那日之后,奶哥特别谦卑,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搞得顾昭很别扭,可是别扭完,他却没去纠正。因为,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摆清位置,就要犯错。 哎,你得清楚自己是什么。 一双好脚,被毕梁立收拾的嫩嫩白白,还涂了蜜,裹了药布养着。 顾昭斜躺着,想着心事儿,这些日子,他想了一千种办法,就拿前辈子看的红楼梦为例,想出一千种搭救贾家的可行性办法,最后均被枪毙。 贾家真正的错误在那?没后续的争气子弟?在草菅人命?放高利贷?借朝廷的钱不还?在鲜花着锦?在烈火烹油?错了……不懂权利妙处的人才会那么想。 嗯……在真正的权利阶级面前,这些都是小错,不算错,真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这些事情只是权利赋予的福利,应该的,权利到达一个度,这些事情只是附属产品而已。 自古做官为了什么?荣华富贵而已,不然谁来做官?官宦用手里的权利稍微方便下自己,能有什么?谁家无妻儿,谁家没老弱?十年苦读,战场搏命,没好处谁去啊!都想自己的亲人过的舒服些,宽裕些,只要不夸张,这!必然是允许的,可以的,没有任何错处的,买点便宜地基,去刑部给人讲讲情捞个人,多做几件好衣裳,本来该坐四人的轿子,成了六个人的…… 哎,只要你阶层到那里,这些都可以,只要皇帝喜欢你,就没人管你。就像在早朝偷吃,皇帝喜欢你,他会假装看不到,甚至会觉得你很可爱。要是皇帝不喜欢你,自然有人蹦出来把你当成典型,帮着皇帝讨厌你,打击你。 潜规矩多了去了,谁都知道是弊病,可是,大家都不会说,这事儿是个事儿,假如那个傻逼站出来专门管这事儿,那么,这人必定被权利阶级驱赶,成为圈外人,倒霉不远矣。 比如……海瑞,那么清廉个性的纯爷们,可皇帝都厌恶他,恨不得他就去死。 夸张是个度,这个度当达到某一阶层,就像顾家这般,说白了,他家如今便是管了人命官司,那也就管了。不止他家,别人家也照样伸手管,关系这个词儿,就是这么来的,谁家有事儿,谁先去看法律全书?猪才看,都先去找关系了。 所以说,贾家最大的错误就是,没看清自己的社会地位,做了不符合社会地位的事情,逾越了。 再加上五品的门第,你去带大脸,不会巴结,管的太宽,态度不好,不知道眉眼高低,更更更重要的是……皇帝不喜欢你了,你就倒霉了,就这么简单。 别说什么正义公理,封建社会的道理只在一个人手里握着,那就是皇帝,所以,他爱管,你就错,他担着,你在你权利范围内犯允许的错,只要没人知道不犯众怒,没人提,谁爱管你? 如今,顾家就在这个微妙的断层上,眼见得就后力不济,今后有了大窟窿,上面就没人给挡了,顾岩都六十六了。至多再抗五年,他总不能总是站着茅坑不拉屎? 官位最大的顾岩,在中书省任右丞,虽然在权利中心呆着,可是,他脑袋顶不多不少还有三个人,都是文人代表,精神领袖,均是为这个新帝国立下不世奇功的顶顶聪明之人。 这三个人才是一等一的权臣,再加上今上是个勤勉的,有时候中书省也就是空架子,打仗那会子留下的毛病,权利还没精细的划分呢。 顾岩是个粗人,他想改变,想做的事情挽救,巴结这三个,也找不到巴结的办法,几十年了,来不及了,巴结了上面的,这几人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他骨子里是真不屑,多少年的老恩怨了。 不过好在弟弟的话他也听进去了,反正不能倒霉的时候,叫那帮子文人一起踩自己,他得想想折。 所以在家里转了几圈后,粗人有粗人的想法,二月头上这天早朝,顾岩做了一件十分微妙,十分可爱的事情,这一件事儿,弄得整个文人阶层觉得此人无比可爱,而武人阶层也觉得老顾就那样,直的很,也没觉得啥,就听了哈哈大笑几声。 这天早朝,顾岩不似以前,坐在自己的仪仗车里打瞌睡,前几天他是将朝中那些文人研究来,研究去的想了半个月的,最后,他终于想到一个人,此人,姓许,名文禄,字品廉,官职不高,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许文禄官是不大,但是做的一手好文章,早年此人写过一部叫《阳明圆心录》的书籍,是一部教化人的好书,但凡读书的人,如今多爱拿这本书给子弟作为例文启蒙。 这本书将许文禄推到一定的社会精神阶层,在寒门读书人当中,许文禄是相当有社会地位的,门下,他也算是门生不少,当然比起很多大儒,世家大儒他也不算什么。 世家的读书人跟寒门的读书人,自古就是两派,顾岩找许文禄就是先从好入手的入手,这个是跟兵法上学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友人。 比起许文禄的道德文章,许文禄写的最好的却是游记,可惜的是,这年月,谁看游记啊,可偏偏,顾岩顾老爷,那么多书,除了兵书,也就能咽下游记这一种书籍。再加上,许品廉此人,最是耿直爽利之人。 于是,顾大老爷就毫不客气的冲着许文禄,品廉先生下手了。 许文禄大人有个毛病,每天早晨,起的很早,去通天路的半路上,他要停下来,在路边的专门卖早点的档子,吃一套五味肉粥,外加两个大馕饼。 这四五更的早点档子,多是给官员们预备下的早点摊子,很多小官员在京里没家,凭的屋子,甚至请不起灶上,一般也就在这档口解决了。 许文禄大人家倒是算可以的,可是,他喜欢吃一口家乡味,这上朝的半路上有家泰记,那就是地地道道他家乡的口味。所以,他每天早上光顾这家粥记,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话说顾大老爷上朝,这一路,鬼鬼祟祟的撩着车帘,在路上看呀,看呀,终于看到了泰记,一眼,他就看到了泰记一楼坐在窗户边儿的许品廉,于是他扯着嗓子就叫唤起来了。 “品廉老弟呀!老夫终于找到你了!” 可怜品廉先生,一口五味粥刚进了肚,噗哧一口便喷了出来,直直的便冲着对面的张大人便去了…… 第二十六回 顾大老爷下车,冲着自己的仪仗车队随意的摆手,叫他们自去,他自己背着手,晃悠悠,笑眯眯的,嘴咧的就像一个开花大馒头一般的进了早点铺子。 “哎呀,品廉啊,老夫昨晚想了你一晚上。”顾老爷完全不看,这跪了一地的低等官员,冲着许品廉就去了,可怜许大人被他一句话,吓得几乎没有晕厥过去。 “哎呀,都起来,都起来,都吃着,不必看我,省着迟到一会被上官责骂,那个……那个给老夫也上一套。” 没片刻,掌柜又端了一套五味粥上来,顾老爷抓着许大人就没放手,许大人都要哭出来了,可怜周围一群小官,不敢吭气,也舍不得走。 若是顾大人强抢,他们好歹也要抗争下,就是抗争不过,他们回去也会要作为目击人,写点文章骂他。 眼见着那两人坐好,对面喷了一脸粥的张大人去饭馆后面梳洗,不然衣冠不整也是大罪。 “哎,品廉啊。”顾大老爷又开口了,完全不管是不是食不言。 许文禄连忙站起,他低了不止一个等级。 “老公爷……请讲。” “哎,干么呢,快坐快坐,可站不得,不然就是看不起老夫。”顾岩也站了起来还礼。 许文禄告了罪,慢慢的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不敢抬头。 顾岩坐在对面,也不管他是不是看自己,便自己顾自己的说了起来。 “昨晚,我去花园子溜达,老夫年前在山上得了一品好松树,今年冷,怕冻着,就每晚去瞧瞧,哎,老夫就喜欢松树。” “大人高洁。” “这话虚,某不高洁,就是喜欢个梅花啊,松树啥的,说不出你们读书人的道理也就是稀罕,种了不少,也不懂情趣,就是看着绿意稀罕。 老夫看完松树,回自己个院子的时候,听到我那小孙孙在厢房念书给他父亲听,老夫没打搅,就悄悄听听,要是这小子不努力,老夫大巴掌呼死他!” 可怜许大人,一边摸着膝盖,一边肝颤的看下顾公爷的大手,这一巴掌下去,别说孩子,就是他也许满口牙就别要了。因此上,更加害怕起来。 顾岩没管他内心世界的挣扎,在那里继续唠叨,唠叨声里伴随着喝粥的吸溜声:“哎呀,这一听啊,越听越喜欢,是越听越和心事,是越听越觉得,这里面说的怎么就那么熟悉呢,怎么就是在说,早年,老夫去的一个地儿呢?” 顾岩嗒下嘴巴,端起碗,咕噜噜的喝完,取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擦嘴,这一屋子人,都听进去了,都要急死了。 他擦完,这才继续说道:“哎,早年,石黄山大战,那一场,打的凄凉,悲壮呀,那人死的老鼻子去了。先帝爷英明,那一战都说赢不了,以一敌百呢,可咱先帝爷是什么人,天子!那是有大智慧的,怎么说来着,赢了!咱先帝爷说赢,那一准儿没跑。” 一屋子官员又站起来恭声唱:先帝英明…… 老爷子复又坐下继续说:“一场大战下来,遍地残骸,那天老夫负责后面,去的晚,去的时候,打完了都,那天……正是傍晚,太阳是红的,路面是红的,战场是红的,血战旗也是红的…… 咱先帝爷,拄着他的天子剑,笔直的站在战场,老夫就远远的看着,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先帝这般笔直的背影儿了。 先帝回头,看到老夫,当时就笑了,那风姿没的说!先帝说,七星啊(顾岩的号,古时熊的一种异态,熊背有七星,也叫七星熊),这仗也打完了,跟朕去这附近清洗一下。 某当时高兴地腿肚子转筋儿,跟着陛下就去了,那战场后面的山,就叫石黄,那山那叫个美,那石头,那山峰,那峭壁,这辈子老夫都无法忘记,当时,老夫觉得就该写下来,写下来那人间美景,可惜,该读书的时候,都去打仗了,也没点子墨汁儿。 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夫总梦到那山,那水,还有先帝爷蹲在溪边的风姿,哎,就是忘不掉,昨晚儿,老夫越听越觉得,小孙子背的的这地方,是老夫去过的,越听越合心思,于是,老夫冲进屋子,一把揪了小孙子的书卷一端详,哎!可不就是,品廉你写的可不就是,石黄山!就是石黄山啊!啊哈哈!”顾岩拍着膝盖大笑,一直笑的许文禄那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读书人最高的赞誉,就是别人说你的文章跟学问,顿时,许文禄也不怕了,也不觉得平时最最厌恶的这老匹夫可恶了,此刻,他觉得顾岩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吖。 他急巴巴的问:“老大人看的,可是,品廉游记第三卷,石黄山日记?” 顾岩大力点头:“对,没错,就是这个……”正说着,时候不早,该走着了,顾岩抬头对掌柜说:“掌柜着结账,今儿都算我的。”说完,将手往袖子里一摸,呃……脸上顿时红了,红完,一拱手对周围说:“对不住,对不住,老夫没带钱。” 屋子里的人,已然笑成一片,都觉得,这位平时凶神恶煞一般的老武夫,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品廉先生……你帮老夫结了账,改日我请你,请你吃我弟弟打南边带来的橘子。”顾岩不好意思,老脸涨红的对许文禄说道。 许文禄赶紧把饭钱结了,口里笑嘻嘻的说:“哎呀,这能有多少。” 结了账,一帮子人拥着顾岩,出了泰记食寮上了御道,天色还早,他们慢慢地行走着,就像郊游一般。 “品廉,你这游记,写的实在好,赶明儿送我一套,我好好读读。”顾岩脸上带着诚恳的样子跟许文禄索要游记。 许文禄很高兴的答应,回头一定送他,只是,他这书却没写完,还有很多美景没有录进去呢。 顾岩道,无妨,半卷都看,解馋就可。 顾岩大人很温暖,这一路并不提其他,只是说那本游记:“……你说,那山某也见过,可某就是不知道怎么写,南望叠山,一壁九回环,天下间,也就是石黄了,也就是品廉先生能写出这样的。 你说,这世间多少好地方,老夫都还没去过呢,真是想告老还乡回去到处溜达溜达。可惜……老夫还不能去,先帝去世的时候,老夫发过誓,要守着陛下,要看着大梁的门儿的。 今上,也起过誓,要把这大梁打造成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尽是良田美池的万年盛世。哎,老夫舍不得,这么些年了,就没离开过陛下,这治理天下是你们读书人的事儿,可老夫只会动刀动枪,所以老夫就想看着,看着咱大梁一天天的富足,一天天的成为大帝国! 品廉呀,你写,把咱陛下的好江山都写进去,老夫……哎!要是真有命看到那一年,老夫死也瞑目了,老夫都六十七了,还能看几年呢,去不了了,咱大梁这好河山那!老夫去不得了……” 顾岩是真的说的动了感情,不由得掉了眼泪,周围的读书人也是生就的感性之人,也跟着都掉了泪。 许文禄更是不由得握着顾岩的手,颤抖哽咽着说:“七星公啊!赤子之心啊!” 一场早朝,有关于顾岩跟许文禄的事儿,那就哗啦啦的传遍了,顾岩做这样的事儿,倒是像他的脾气,他就是个炮仗,直来直去的,想怎么就怎么,你要说他夸什么道德文章,可真没人相信,要说他夸奖游记,这就正常了,像他做的事儿。 下了早朝,许文禄回到家,将自己的品廉游记,认真的抄录了一遍,共七卷,八十多篇文章送到了郡公府。 顾岩收到文章后,叫顾茂德亲自送了两桶橘子过去给品廉先生尝鲜,还送了几块好墨过去。 一来二去的,许品廉竟然跟顾岩成了忘年交,最好的好朋友,在今后的日子里,顾岩常常叫人去请品廉先生到家里来,或去郊区踏青什么的。 一时间,品廉先生跟七星公的友谊,竟然成了佳话,被读书人传诵来传诵去,那品廉游记竟然成了今年最红,最红的红书。 自然,读书人对顾岩,对顾府,也有了极好的印象,现在,率性之美,依旧是社会的主流。 有关于品廉跟七星的事儿,暂且说到这里。 那日早朝过后,在傍晚时分,陛下派遣内侍到了顾府,赐了王白油的《石黄山四景图》四卷给顾岩,第三日大朝结束,还独留了顾岩去了水泽殿叙话。 君臣俩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上午旧事,午间陛下还留了顾岩的饭,吃饭的时候,顾岩只能吃一些软烂的,道,老了,牙都不全,咬不动了。陛下看他的眼神,竟然满是怜悯心疼的情谊,也是,早年跟着先帝活着的,也没几个了。 顾岩这般行事,倒是令顾昭对自己哥哥刮目相看,想想也对,老哥哥打了一辈子的仗,没几份头脑,能成为名将吗?不是几份头脑,老哥哥应是极为通透的,只是武人做事,难免有些自我框架,粗鲁也就成了一种体现耿直的方式罢了。 不过老哥哥这样做,倒是给顾岩打开一扇门,有个主意,模模糊糊的被他抓住了犄角,这个犄角后面有一只大兽,这大兽就是可以保住顾家最少几百年富贵的一只巨大的屏障。 它到底是什么呢?顾昭苦思冥想,已经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他在家里实在想不起来,这日,便换了常服,带着细仔跟新仔去了街上的瓦市。 上京城的瓦市,就是上京的游艺场,在这瓦市里,有上百的棚子,也有勾栏院,茶室等等娱乐的地儿。 顾昭溜达了一圈儿,闹市里的气氛到令他的脑袋松散了一下,正逛的舒爽,街头有人叫他:“阿昭!是你吗?” 顾昭一回头,哎,却是久没见到的薛鹤,薛彦和。 第二十七回 “是彦和啊,久没见了,真是巧。”顾昭笑眯眯的打招呼。 如今,薛鹤穿着打扮十分精致,看样子不止是家里送来钱这般简单,倒像是发了一笔小财的样子。 “可不是,上次你走的匆匆,我再回去也没见到你,不过那山上的死和尚,皆是狗眼看人低之辈,你走没几天,我也住到山下了,如今在下司马,租了一处两进的院落,阿昭若是没事儿,闲了就去我那处耍子。”薛鹤很是热情。 “成,一会你带新仔去认门儿,改日我去你家。”顾昭向来都这样,也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这大约就是顾家的血统问题。 “欢迎之至,我早就说去找阿昭,可惜,阿昭走的匆匆,京中顾姓人家不少,以前每天在一起,也想不起问阿昭,那日不见你,我竟以为再也不得见了。哎哎。看到阿昭,着实高兴。” 薛鹤露着笑意,上下细细的端详顾昭,顾昭任他看,待他看完,自己还没开口,顾昭到先夸他:“彦和如今大不同了。” 薛鹤一伸手,捏捏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有些小的说到:“那天,家中来人,告诉我给我结了一门亲,正巧,我这岳家就住在上京郊外的黄家庄,后来我便去了一次……岳家待我很好,原本留我住在那边,可是我还要来京里投卷呢,所以,岳家便帮我凭了屋子……那个,阿昭?” 顾昭上下打量他,眼里都是足足的笑意,笑完道:“那敢情好,今日,要吃彦和的,花彦和的,少了我可不依。” 薛鹤大笑:“这还用你说吗,合该这样!走,哥哥今儿可是约了两个好友,就约在前面的梨花院……阿昭的家里管不管你?那梨花院……那个……” 嗯,顾昭一下明白了,你说,着薛鹤真是好命,如今老丈人家给租房子,还负担女婿**钱。 “快去,不妨事,我家大人不管这些!那么啰嗦!”顾昭笑说。 薛鹤很高兴,便引着他顺着大街走,走了一会儿,他们停在一家小楼前,看门脸这里应是一家中上等的勾栏。 “这家的秋大家,弹的一手好琴,今日也是巧,我那朋友跟她是老相好……嘿嘿,不然啊,平日里,也是见不到的。”薛鹤炫耀着,带着顾昭往里走。 “哎呀,薛郎君,您怎么才来,李郎君叫我们来看了几次呢,这位是?”打院里出来一位略上了年纪的女人,顾昭觉得这便是传说中的老鸨了。 不过此位老鸨却不是一般书里写的那般,声音尖细,举手投足夸张万分,穿红戴绿,见人便亲昵无比,犹如跟谁都有一腿那般样子。 这老鸨儿,梳着一个京里最近流行的桃花鬓,穿一身绿妆花缎子斜领衫裙,外披轻纱,脚上穿着一对好绣鞋,鞋上绣着精细的桃花样儿,虽已经过了花季年华,可是她的气质却是优雅的。 这些能赎身出来的老鸨子,年轻时都是红过多是的大家,受过最系统的教育,在琴棋书画上,在待人接物上,都是润了多年的老油条,她怎么可能媚俗呢,错非下等的妓院,一般中上等的妓院妈妈,还是很知情趣的。 这老鸨见到顾昭,眼睛便是一亮,这小郎真是好人品,浑身上下衣着穿戴虽看上去朴素,但是细小处无一不精,单是腰带下坠的这一套六件的玉组佩,那就难得一见,这荷包的绣工,不是上等的绣娘,做不出这般精细,更不用说,这小郎,眉目清秀,肤色莹白,这风姿,这般人物,以往常听人说颜如玉,今日方知道这词儿的意境。 薛鹤大为得意,对这老鸨说到:“周妈妈,这是我在法元寺结交的挚友,姓顾,你喊他顾小郎便是。” 薛鹤没有说顾昭的字儿,其实,顾昭一直就没有字儿,他没上过学,只是跟先生学过这个时代的基础知识。后来来了上京,家里面也没个正式的先生,又因为他辈分大,谁敢给他起,也没人敢称呼他的乳名,因此,也就耽搁了。 “呦,原来是是顾小郎,端得好相貌,往常人家都说玉人儿,今日算是见到了,您瞧瞧,这楼上楼下的女娘,怕是都看呆了呢!顾小郎喊我周大娘就成,要什么,小郎只管说,大娘舍不得赚你的钱,你这般人品来我这梨花院,我这院子满院子都是光彩呢。” 顾昭笑笑,没说话,看上去羞答答,其实,肚子里住着一个五十多的怪大叔,对于自己卖嫩表现,一点都不觉得羞愧。 那周大娘见他脸红,更是爱到了心里去。 “来来,我带你们去后楼,我那女儿住在后楼。”她要握顾昭的手,顾昭后退了一下,脸色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周大娘捂着心口笑骂:“你这小郎君,哎呀,真是叫人爱死了,还害羞呢,可不像你这哥哥,一副老面皮,来我这里常常骗吃骗喝,骗我家小娘为他落的眼泪,整整的添了一莲湖都不够呢!” 薛鹤感觉甚美,在前面得意的连摇带晃,姿态说不出的淫荡。 顾昭却想,这妈妈没有见过他家阿润呢,若见得了,只怕就要哭瞎了。 哎,什么时候,阿润却成了他家的了? 梨花院后楼,顾昭举目四顾,他是第一次进妓女的屋子,这里跟他想象的却有不同,这屋子挺大的,视野宽阔,不似卧房,绣房,却是半书斋半闲堂的样子。 屋里靠花窗的地方有长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笔架,笔洗,水中丞。桌子上还房子半开书卷,书卷上压着一张竹子刻的书签。 如今,除了竹子刻的卷轴,也有麻纸,树皮纸抄录的书籍,这两种纸张,色黄而纸粗,民间将这等纸一概称为黄纸。便是如此,纸张也真真的没流行几年,纸张的时代也只是才将开始而已。 黄纸书是这几年行开的,许多读书人却不爱用它,一是因为它颜色不好,二却是因为这黄纸粗糙,不防水,也不渗水,透气性不好,还不易保存。用惯了竹简的读书人,对纸张并不给面子。 再有就是那有钱人家,也会用帛布来画画,写字儿的,也有用羊皮的,这个造价就高了,一般人也用不起。 书桌上这卷书,却是黄纸的,顾昭以前的环境精细,倒是第一次见到黄纸书,这可是最早最早,纸张的始祖了。 走得前来一观,哎,全部都不认识啊!这书上画的曲曲弯弯的是外文? “小郎君也懂得曲谱?”秋大家,迈着莲步儿飘来,瞪着一双月牙笑眼儿,笑眯眯的看着顾昭问。 顾昭撇嘴:“并不懂,我以为这是符咒呢。” 本来准备夸奖他的秋大家,顿时窘了,只能捂着嘴巴咯咯的乐道:“小郎君当我是观里的姑子呢,画来符咒作法吗?” 顾昭也笑:“秋大家不作法,李兄已经飘然了,再一作法,李兄便上天了呢。” 屋子里哄堂大笑,只觉得这位漂亮的小郎君着实有趣,心里更是喜爱了。 刚才薛鹤介绍顾昭的时候方想起,顾昭没有字,认识的地方又在寺庙里,虽有些猜测,薛鹤却也没有深问,于是他便介绍说,顾昭是他在寺庙结识的旧友。 顾昭此时依旧梳的是凤凰尾,因此在这几位眼里,他就是未加冠礼的小孩子,冠礼一般是在二十岁举行。 顾昭扭头,又看到墙上挂着三五具精心保养的古琴,那边的案台上竟有神龛,龛上竟然有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佛像前供着祭品,焚着清香。还有这屋内放的几盆精致的盆景,将屋子里点缀的更加雅致。 嗯……这秋大家还是很有品位的。 在佛像侧面有个六扇的花鸟五彩屏风,屏风这边一溜儿的摆着金丝草编的席子,席子上有方垫子,垫子前面有一溜儿矮案几,案几上摆着吃食,酒水。 屋内连顾昭有四客,坐在前面这两位儒生,刚才薛鹤都为顾昭介绍了。 三十多岁,面有短须这位,姓李名永吉,字修之,山阳郡,罗县人,他与秋大家是老相好,常住在此,已然把这里当成是他在京城的家,秋大家的床便是他的第二故乡。 四十出头这位,身材微胖,面方,眼角有一颗泪痣,姓杨,名庭隐,字端衡。齐琅郡伏野人士,是很出名的齐琅杨氏子弟。 这二人与薛鹤都是奔着今春上京恩科而来,他们的年纪在举子里都不算大的。可见薛鹤此人,真的属于很有才干之流,二十来岁,在举子当中都算是少年派了, 众人笑罢,李修之招呼大家坐在席子上,秋大家就像女主人一般在屋子里搞招待。 忙完,秋大家到楼口对这门口伺候的仆妇说了几句,那仆妇笑笑下楼,片刻引了三个佳人进来,先进来这两位显然跟杨庭隐与薛鹤熟悉。这一进来便是含情脉脉,用千百种情愫与思念的眼神儿盯着这两位看。 “快去!还站着呢?”秋大家嗔怪。 这两位各自咬着下唇,带着一丝羞涩的坐在了杨庭隐与薛鹤的身边。手下,却是又是拧,又是推的,一不小心眼泪都要思念的飞出来了。 薛鹤一把搂住身边这位,嘴巴里连连道歉:“却是我不好,前两天心有所感,在家闷头做文章来着。阿霞莫要怪我,今日来的时候……”他悄悄的不知道在阿霞耳朵边说了什么,那边顿时笑了,端起酒壶便给薛鹤倒了一杯。 顾昭叹息,这王八蛋,简直是情场老手了。 秋大家拉住最后一位,一路引着到了顾昭面前,笑笑说:“顾郎君,我这妹妹,叫絮儿,以往都在后面跟师傅学琴,从未见过外客,她害羞呢,你要照顾她。” 顾昭看着这十三四岁,眉目稚嫩可爱,梳着一对三丫髻,带着小花环的小丫头心里叹息,这是被小看了? 心里那般想,他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温和的对秋大家说:“秋姐姐放心。” 那絮儿慢慢行礼,顾昭连忙还礼,大家一起哄堂大笑,秋大家挽着修之已经笑倒了:“刚才还说顾小郎是个能说会道的,这会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絮儿迈着莲步走过来,坐在这小郎的身边,悄悄看他一眼,心里满意,脸上飘红,红完,她伸出手端了酒壶帮顾昭倒了一杯,放下壶,又双手捧酒杯举起劝酒:“顾郎君喝酒。”她说完,大家又笑,因为絮儿的手一直在发抖,满满一杯已经飞了半杯出去。 屋子里闹了一会,见这一对都害羞,便不再闹他们,说起了曲牌的事情。 顾昭倒是很会照顾小妹妹,他把桌子上的一盘子栗子推到絮儿面前,很是大气的跟她说:“你莫怕,剥果儿吃。” 絮儿抬头笑了:“好,我剥给小郎吃。”说完,很是认真的在那里剥栗子。 第二十八回 絮儿的手软软的,身上虽然带着廉价香的气味儿,可是难得她清纯可人,憨态可掬,有很勤快,就像邻居家的小妹妹一般,羞羞涩涩的帮着顾昭很快的剥了一桌子栗子。 顾昭没露出半点急色,也实在是色不起来,便只是在那里吃栗子,这屋内的人看他们一对儿年纪都不大,倒是很亲和的像是在过家家,于是均是善意的笑笑,也不挤兑他们。 大家谈笑了一会,只听得小楼木梯有脚步声,片刻有两三位女子上来,各自抱着琵琶,抱着鼓架,面鼓还有牙板的女郎进得屋来,这却是三位女先生。 哎,这是老说书的?顾昭高兴了,忙端坐好,毕竟这段时间被愚耕先生历练出了一些贵族的范儿。 女先生进来,施了礼,又将曲卷儿捧给坐在主位的李修之手上请他点。 李修之摆摆手,指着顾昭说:“顾小郎是第一次来,叫他先点。” 那女先生又捧了卷到了顾昭面前,顾昭接了卷,在桌子上铺开很认真的看。 卷上的曲目分了四个内容,有讲经的,讲史书的,讲商迷的,还有著名诗人写的诗句。 经呢是佛经故事,史书是历史故事,商迷呢是猜谜语行酒令用的。 顾昭端详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则史书的故事说到:“就这个!” 秋大家颠颠的跑过来,噗哧一笑:“嗯……倒是一折好曲儿。” 絮儿轻轻揪了顾昭的袖子悄悄嘀咕:“那是去外面唱给老先生们解闷儿的,你又不老?” “哈哈哈……”众人又笑。 顾昭完全不觉得羞耻,面无表情的捂着心口道:“这正是我需要听得啊,在这里真的住了一位老先生呢。” 薛鹤笑的肚子疼,爬过来,翻翻那曲卷扭头对秋大家说:“你们家真是个懒的,头年儿就是这些东西,如今也听腻歪了,快算了……” 秋大家笑道:“咱是卖唱的,又不是写曲牌的,你们这些书生不努力,却又怪我们,真是好没道理,罢了,前几日,我李朗写了一首,我叫她们唱来。” 李修之脸上顿时春意铺满,有些羞涩,又有些雀跃,他与秋大家对视,那里面的秋天的菠菜都长了几十亩地了。 屋内人一起说好,说罢,那女先生便开始击牙板,弹琵琶的奏了起来,却是一折永遇乐: “梦中来时,槐远道前, 秋风瑟瑟。 一杯残酒,两行孤鸣, 雁南人北去。 梨花楼前,桃蕊两度。 人隔千里同醉。 月半弯,风吹烛影, 寐中相见拭泪………………” 一折唱完,屋里寂静,只有絮儿持之以恒的剥栗子声,秋大家哀声拭泪,叹到:“李朗真是个多情种。” 李修之面露哀容,端了酒杯猛的一口闷了,叹息连连,叹完,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故乡的方向惆怅,哀叹道:“阿荣,阿荣……” 秋大家站起,伸手取了一边的短袄,走到他伸手帮李修之披上,李修之借机,又握住了她的柔荑:“这世上,便只有你最懂我。” 秋大家也借机握住他的手哀叹:“李朗,待明日金榜题名,郎君得偿所愿,荣归故里,姐姐她定会得偿所愿……” 他们这般样子搞得顾昭很是郁闷,很是想骂娘吖。 这词儿,不说好坏,大多都一样的,都是哀怨的,悲叹的,惆怅的,没办法,残缺凄美是主流。 这李修之真是个奇葩,住在妓院里嫖着想老婆,还做了词儿请妓女唱曲儿,这……这怎么一个情况?他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呢?顾昭无奈,只能一伸手,取了一个栗子跟絮儿一起剥皮,吃栗子,他跟絮儿真是一对儿,都是文盲啊,听不懂吖! 大家惆怅了一会儿,那女先生又唱了两折曲子,一折是萧彦和的,一折是杨端衡的。 待唱完,秋大家便过来求顾昭的诗词,顾昭很光棍的一丢栗子壳,一摊手:“对不住了秋大家,我不会吖!” 屋里人一愣,俱看他。 顾岩呵呵笑,完全不以为耻,他很随意的说:“我家住平洲巷子。” “平洲巷子顾家?”李修之惊讶的喊了一声。 顾昭笑着点点头,倒是不隐瞒:“正是平洲巷顾家,自小我家那帮子便是舞枪弄棒的,这般高雅的事儿,我却是不会的。所以,诸位哥哥要原谅则个。” 秋大家站起来,上下仔细的打量,复又想了一想,便试探的问:“小郎可是行七?” “哎?你怎知?”顾昭却惊讶了。 秋大家一拍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顾昭的脑门道:“好个小郎君,我就说嘛,您那边府里的,我多认识,唯一没见的,便只有顾七郎。就说嘛,今儿喜鹊叽叽喳喳的,却原来是知不知的顾七郎到了,真是失礼了。” 秋大家站好,深深的福了下去。 顾昭站起,忙还礼,一脑袋浆糊,什么知不知的顾七郎。 薛鹤大叫一声蹦了起来,他走过来,左右上下仔细端详了顾昭好多眼之后,笑骂道:“呸!竟是你,好你个顾七郎,去岁年底,你家顾四把我们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原来,你远在天边,竟在眼前!喏,定要好好罚你,你瞒得我好苦!” 他这一说,顾昭恍然大悟,去年,他不是教了顾四一番你可知,知不知的绕圈话吗,可是,别人怎么知道是他说的? 却原来,顾茂昌有一日喝醉了,便与好友说那是我七叔说的,于是,知不知的原作者一下子在上京出了名。顾昭是个不爱出屋的,便也没人告诉他,其实,他早就是个名人儿了。 虽然顾昭那话针对书生,可是那话是真的非常震撼人心,发人深省的,所以对于能问住自己的人,书生们还是很佩服的,当然,他们也一直很想抓住顾昭问一句,你可知?当然,虽然顾昭早有答案,就是你猜我知不知,但是……真的很想当面问一下啊! 屋里的人很激动,李修之更是过来,抓住顾昭的衣襟正要大声问出来,顾昭很利落的一摆手:“哎!虽我不会诗词,我却会你们不会的,你们要不要听?” “自然要听,快快说来!”薛鹤大声道,语气里遮盖不住的兴奋又骄傲。 他的朋友是名人,说明他的交际圈档次还是很高的,他总能不高兴,于是喊的最大声,闹的最厉害。 顾昭坐好,顺手取了那女先生的鼓锤儿,在桌子上一敲,便道:“我今儿说的,是个传奇故事。” “哎?何为传奇?何为故事。”秋大家问到。 顾昭却停住了,是呀,这个时代并没有像小说一般的东西,也没传奇那样的故事……时代没到,文化产物还未发育完全呢,据说最早的一折故事,叫《孔雀东南飞》那个故事真实凄美啊哀怨啊,可是那种行文方式顾昭也不会啊! 他会的是现代的演绎方式,可这个时代便是戏曲也多是史书里的片段,还有市井里的野桥段,从头到尾,上万字儿的,全篇儿的,讲述完全的故事,几千字儿以上的东西都少,还是以六个字,七个字儿那般的讲诉方式,顾昭听不懂,没办法他才爱听街头的野书,说白了,文盲吗,就爱听地头田间的说法。 想是这般想的,可是有一把钥匙,却瞬间的打开一扇大门,这段时间他弄不懂的,想不明白的,没办法的事情,这一下子,突然就贯通了,对呀,对呀,可以那么,那么的啊!怎么就没想到呢? 脑海里轰隆一声雷响,许多事情瞬间便通透了,顾昭更是激动的想蹦起来,不过他还是强耐住性子,端坐了笑着说:“自然是你们不知道,你们从未听到的好玩意儿,你们只当做个乐子,却不必当真,只能当,随意杜撰的奇妙儿听听,笑笑便罢了,我这个原是乡下听来的野段子,是个野趣儿,不能深究,你们听听便罢了……” 众人道:“莫啰嗦,快快讲来。” 絮儿很高兴,帮顾昭添了茶水润喉,又给他剥了好多栗子。 顾昭在脑袋里,摆了一会前世看的那些故事,想想,便说起了倩女幽魂的故事。 倩女幽魂其实是聊斋里的聂小倩,不过顾昭这水平却说不出聂小倩的味道,他只能说出后世里的电视版的倩女幽魂的味道,还是典型的港台剧版本的倩女幽魂。 好故事,在什么时代都是受欢迎的,更不用说是在这个年代,用这般白的**。 那书生,那兰若寺,那美妙的弹琴少女聂小倩,那可恶的姥姥,还有那吸取阳精的诡异功法,更有燕赤霞那人所拥有的,这帮人听都没听过的侠义情怀。 屋内的人都呆住了,只听到少年用清脆的声音在徐徐道来,什么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什么御剑飞行…… 顾昭很喜欢倩女幽魂,其中有一句台词是他最最喜欢的,并将之奉为他人生的座右铭,那台词是,人生两大幸事:一是吃得好,二是睡得好如果还有一个相知相爱的人陪着,过一年,是幸福一年过一辈子,是幸福一辈子。 自然,这句难得没忘记的他要着重讲出来,并且周遭前后的意境,电影里的景色都要详细描述,娓娓道来。 呃,搞到最后,李修之竟大力的猛的拍击桌子,有种怒吼的情怀,搞得屋子里的人对他大声呵斥,嫌弃他捣乱,秋大家一直冲着他翻白眼,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可是李修之就是激动啊,这个故事怎么就这般好呢? 凡举现在的野话,说起妖精来,那个不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可偏偏这里的妖精,竟个个的这般讨人喜欢,他就是激动啊! 以往那有这样的**,这样的东西,这样……这样好,这样的令人感觉妙不可言,畅快淋漓,凄美到极致的情感表述方式! 这故事好啊,残缺啊,这残缺的都挑不出毛病了,满故事的符合社会主流的病弱与凄美啊!太他妈的好了。 故事讲完,屋里一片寂静…… 只听到秋大家喃喃的道:“采臣…………” 薛鹤也在叨叨:“小倩……”喊完,又冲到窗口对着楼下喊他的小厮雀奴:“雀奴,收拾行李,咱回寺里住!” 这群人激动了半天,待想起顾昭,屋里却早就没了顾昭的影子。 顾昭去那里了?顾昭回家了! 在回家道路上。顾昭怀着激动地心情正向着斜阳奔跑呢,他想到了,想到了保住子孙后代千百年安全的好法子了。 他要写书,写一本名著! 写一本令皇室永远奉为正史,无法割舍的名著! 他要著书!著一本流传万年的第五大名著。 他要著一本将顾家跟皇室永远拴在一根绳子上成为一对儿倒霉蚂蚱的书。 他要著书!著一本给全天下洗脑,连带着给子孙万代洗脑的传奇书! 这本书要着重说明赵家的君权神授的正统社会地位,这种承认将会成为赵家血统最最有力的血统证明书!如果皇室赵家想治顾家的罪,那么间接的也是不承认自己君权神授的血统证明。 顾昭要著书! 著一本,令全天下的人崇拜皇室,爱戴皇室,敬畏皇室,效忠皇室,当然,在这本书里,顾家将成为皇室永远难以割舍的一块心头肉,掌中宝,今后,无论顾家如何,只要不颠覆帝国,那么顾家将永远在皇室的光辉里随着他一起长长久久,安安全全的混吃等死,一代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万万年! 第二十九回 却说顾昭回到家,阿润一夜没看到他,心里想的很,见他回来,便没皮脸的赖上前,一边亲昵一边说闲话逗他乐。 “也不知道孙希从哪里寻来的殿头官,说话像打雷,今日我一上朝便被唬了一跳,以往那下面有迷糊的,今儿都被他整的精神了。” 那孙希顾昭本来认识,他本是碧落山法元寺的一个沙弥,谁知道呢,这人原来竟是个太监,还是阿润自小就很喜欢的一个太监。如今,阿润登基了,他也就回来做了宫内的总管太监。 平日孙希也常来这边,顾昭与阿润屋内**很多,顾昭喜欢用细仔他们。阿润就喜欢用孙希。 说起孙希这个人,用阿润的话来说,若一般人有一个心眼子,孙希能有十个。不过,顾昭向来不讨厌心眼多的人,有心用到正地方就成了。 还好,这孙希向来稳妥,顾昭院子里的内宦,大多都是孙希亲自安排的人。很特别的一群人,看上去正常,说话声音都不弱宦官般的尖锐,旁人一般看不出来顾昭用了内宦,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选的。 “我就觉得人家孙希做的好,那殿头官可不是就要嗓子亮的,你该赏他。” “赏?朕是个穷门寒户,一屁股外债,我倒想从哪里刮刮,难道他们不拿月银是白出工的不成?” “就没见过你这般吝啬的皇帝,我可听我侄儿说了,今年陛下发了,手里有近千万贯的活钱呢。” “哟,听小七爷这口气,是见了不少皇帝的?” “哎呀,今儿味儿怎么这么酸?听你这口气,可是又有人招惹了你?” “可不是,他们个个想升金阶欺负我,一个个的挤在朝上要保忠除奸呢。” 两人如昨日一般的互相讥讽着,便一起来到堂屋的厢房,一个自去了案桌办公,一个抱着顾茂丙写的新戏本瞧闲书。不时还傻笑一声。 他们俩在一起久了,也热烈过,也亲昵过,也曾翻江倒海被翻红浪,也曾生气拌嘴,甚至大打出手。当然,一般是顾昭打,阿润满院子躲。 最初在一起的时候,那都是优点尽露,时间久了发现对方也不是完人。阿润就觉得,顾昭看上去热情,其实心里最薄凉。顾昭觉得,阿润看上去淡淡的,其实最是个小心眼。 夫夫做久了,就有了老夫老妻之势,此乃自然定律谁也躲不过。 不过,相处在一起,可千万甭说什么,坦然想对。以顾昭活的心理年龄来说,每个人都有底线,他有,阿润知道。阿润也有,顾昭自然清楚。虽然阿润未必在意,可顾昭却自律的很。 就如阿润那书桌案台,他就从不过去,看都不看,如非必要,根本不上近前,他自己有自己的书桌。平日需要拿东西,也是绕着那边走。 这三年来,顾昭做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原则,甚至他都很少跟阿润评论他的朝臣。认识这许久,顾昭从未跟阿润开口求过任何东西,倒是阿润,只要看到好的,就必然悄悄扣了不入后宫他的私库,他的那点好玩意儿,都在顾昭的库房里呢。 顾昭也不废话,你给我就要,但是别想从你的外债里扣出来。阿润知道他是故意的,因此每每听到他唠叨,便也只是笑笑。他倒是有些为难的事儿,常叨咕给阿昭。 阿昭眼界宽,对朝事,世间杂事自有自己的一套,在不触动人事变动的基础上,他也愿意随意说说。只是,前世的世界规则与这世不同,建议不少,能用的,可以施行的,却也不多,最多算个顾昭自己臆造出来的理想国。 阿润自有大才,每次都能将那些莫名的来自顾昭臆造的想法,去了糟粕自己使用。 毕竟,他们俩的思维跨越了几千年,那不达调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这古代自有古代的规矩,任你后世看到多少改革,多少革命,多少起义,到这里来都没用。大梁朝是个架空,它有它特别的地方。因此顾昭秉着,不管,不问,不议论。你若求了,我就全力帮你的相处方式跟阿润在一起。 因此,阿润竟是一天都离不得他。那是个人就想要个避风港,顾昭就是阿润的避风港。其实,这人甭管你在外面多体面,跟亲爱一起睡觉的时候,那照样不是被窝里放屁,近人闻味儿,谁也别嫌弃谁。 眼见着中午便到了,门外有人轻轻敲了几下玉磬,阿润放下毛笔,抬头看到顾昭懒洋洋的斜靠在软榻上,浑身松软就要骨酥肉烂的某人。懒还好说,他还要加个馋,一只手就不停的取一边碟碟碗碗里的零嘴儿。又懒又馋只是常例,今儿这人一边看书一边傻笑,那么就给他加个呆憨。 阿润无奈,丢了毛笔,走过去拽起呆憨道:“得了,回头再看,前几日他们献了一些上好的熊掌,今日我命人做了,你尝尝,我那边不是换了一批新厨子吗,孙希说手艺都不错的。”阿润又将顾昭的小书丢到一边,斜眼看到竟是一本春闺佳话,顿时膈应了! 顾昭抬眼看他笑,这又是吃哪门子干醋呢? 正堂这边,酒菜都已上好,饭菜简单且又精致,是四冷四热,一汤两个大菜,还有一壶淡酒,酒桌边一个杂人也不见。 顾昭与阿润坐好,阿润取了筷子将顾昭喜欢的虾仁炒猪腰,南腿馅蛋饺,鸭脖都给顾昭夹了一些放到顾昭碗里。顾昭也帮阿润夹了两筷子笋腐,还有凉拌豆芽。 阿润吃素久了,落个毛病,能闻出肉腥,因此肉菜略有一丝丝肉腥气,他便不怎么爱吃。 至于那盘熊掌,顾昭一筷子没夹,谁也架不住每天吃这个,再者,熊熊多可爱啊,好好的吃人家作甚。 这两人吃饭,没太多讲究,都说话。 顾昭吃了几口东西后,便道: “今儿我路过通政司,看到报名的举子能有上千人。如今一个培训举子一个月要发杂费三贯,上千人许是要有三千贯,添上博士,宿舍,衙门开支一笼统的话……我帮你盘算了下,这新司用费一年要有二十万贯开销,他们说今年你将积欠的都发下去了,可有剩?” 阿润端起汤喝了几口后方道:“也没什么作难的,历朝历代的皇帝,随便那个都不富裕。那不是,去年搞得那个赋税透明,他们原本一直反对的。我还不知道他们,不过是因为到手的钱被我曝了光,今春不错,各地房屋交易,牲畜交易不少,我那里刚入了几笔大的,足够了。” “透明”是个新词汇,最起码儿,顾昭没说前,这个时代没有。自打他说了,阿润一天要在朝臣前面最少用十遍,因前年底,各地税钱都交不上来,阿润就发了怒,改革了一下户部,还有各郡州的牙行。着户部出了一批有国家统一序号的竹契,铜契。也就是说,今后交易,只能用国家承认的契约,各地私出的不算。这样,每年国内有多少交易便一目了然。 过去各地收税具有定律,比如房屋交易,买家要出十分之二的税,卖家要出十分之一的税。去衙门签契约的时候,明面的费用有契纸钱,勘核钱,朱墨头子钱,用印钱,私下里巧立名目的多了去了,一层加一点,落到实处,百姓那里受得起,最后富的还是一少部分人。因此,民间但立草契,不经官投报,不知其几。 阿润搞的税务透明,就是朝廷收什么费用,一概写在公文上贴在各地县衙门口,一月一换。还请了识字的先生,每天早起念三遍,后解说三遍。这样百姓便都知道朝廷收的是什么钱,不要什么钱,什么交易需要缴纳多少钱。至于其他的额外收支,那就是你们这里的父母巧立名目乱收的税金。 如今朝廷有告申箱子,这个箱子四四方方,纯铁铸就,重达三百斤,里外四层套箱,百姓若不方便在本地投信,也可去其他地方告投,每季京中自有巡查来取钥匙开箱。一旦确认无误,那么阿润的手段可不比他哥哥天授帝差,人家天授帝是咔嚓了事,阿润这边直接将这人全家大小,不分男女老幼,统统送到绝户地开荒。 开荒到好,旁人开荒给屋子,给田地,给农具,开一百亩,上交五十亩后,剩下的是自己的。这些犯官,家中四代之内,只能白开荒,每年只给一些口粮便是。 在某一点来说,圣祖爷,先帝,今上,都是一路货色,都是个心黑,手黑的谱系。只不过,如今阿润担了个慈善名声,他不嗜杀,他玩的是连坐。打了你,你还要谢谢我。 当然,赵淳润也不会亏了下面,他将规定的用印钱与朝廷税收两项分开。大税归国家,小税各地主管可酌情取用。如此以来,那些乱伸手的,乱摊派的也不能编着理由乱伸手,今年第一季的税务直升了四五倍不止。这一下,便生生打了满朝文武的脸。阿润有了政绩,自然得意洋洋的跟顾昭炫耀了一小下。并一再重申,透明是个好词汇。 顾昭只是笑,却不夸奖他,虽办法是自己先想到的,可是,这里的措施却都是人家阿润自己拟出来的。更加上,阿润这人……只要给脸顿时就要求多多。如今顾昭的身体依旧在发育,还想长长个子,可阿润又是个要求多的,有时候在房事上也不谦让,他早教的时候就长歪了,压根不懂得让字儿怎么写。 于是两人总是因为一些事儿生气。不过他俩到有一点好,凭着多大的气,那都不过夜,白日气了,晚上怎么着也是要和好的。一般来说都是阿润让着,他觉着自己比顾昭年岁大。哎,他却不知道,那家伙就是个腹内黑,最是个会装傻,装憨的人物,别看阿润是个做皇帝的,暗亏不知道吃了多少。 用罢午饭,两人在院里走了两圈消食,一起又回到屋里补觉,才刚歇下,就听到外面有人低低说话,顾昭没睁眼,扭头看着已经入梦的阿润,便披了衣服。穿了软底儿鞋子到外间问:“是谁?” 细仔站在门口,也不敢进屋,低着头捧着一张帖子道:“七爷,是大老爷那边转来的帖子,说是常国公齐大人家的老太太过八十的整寿。” 顾昭一撇嘴儿道:“不去,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改日。” 细仔陪着笑脸道:“七爷,怕是……不成的,老爷子说,平日你都躲了,这次不能躲,是老太太亲自吩咐人下的帖子呢,而且,那边仿佛还有一些要事要说呢。” 顾昭无奈,只能接了帖子丢在一边。回头还要睡,却看到阿润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正坐在床边,正带着一脸古怪的笑看着他。 顾昭过去,将他推倒,一只手搂住他的腰道:“你别看我,他们如何安排是他们的事儿,我……总不会应了的。” 没错,如今顾昭大了,早就到了该着娶亲的年纪。他上无父母,下无带累。身上有世袭罔替的爵位,手边富裕,家中兄长个个得力。这京里除了陛下,他的婚姻是第一等的上好门第婚,因此自打冠礼之后,家里的门槛塌了不知道多少道。 阿润侧身卧着,也不说话,也不表示态度,顾昭知他又犯了小心眼,就搂住他又道:“我说真的,不然我发个大大的肠穿肚烂的毒誓给你?” 阿润回手也抱着他,赶紧叫他别又乱说话,他素日忌讳这个,尤其是顾昭,一旦发誓就没边没沿,什么天打五雷轰,肠穿肚烂,断子绝孙等等之类,听着十分不着调。 “你如今也大了,那一关无论如何都要迈的,瞧着不错的,若是……若是你觉得还成,就跟我说,我给你赐婚。” 顾昭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顿时失笑:“好好地又提着个,都跟你说了,我这辈子也就是你了。没事儿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作甚,你呀,别胡思乱想了,明儿我去法元寺找老和尚去,叫他给我起个法号……也多少找个名目,只说,我没那个心,如今也是在现世修炼的……” 阿润瞧瞧顾昭,心里舒服了一些,一翻身又骑到他身上开始厮磨,大中午的,怕又要起坏心。顾昭伸手一个巴掌把他拍下来道:“做什么呢,大晌午的。” 阿润有些没脸,气哼哼的躺下,扭脸对着另外一边。顾昭轻轻一笑,搂着他的腰捏了一把道:“我可告诉你,你的储备有定量,咱们多少省一省,我是为你好知道不!” “又胡说八道,一天到晚的歪理不断,也不知道哪里学的,如今你学学你哥哥,他就从不多说一句,只在我的朝上打瞌睡,还有你那个理由没用,我用了就不新鲜了……”许是身上困乏,阿润说着说着,便迷迷糊糊的睡了。 顾昭见他又睡着,不由松了一口气,便微微起来,一探手从一边取过他看的书,翻了几页就又丢到一边。如今,大哥算是跟自己耗上了,原本兄弟都是好好的,如今却因为娶亲的事儿经常争吵。 以前顾昭说过一句话,就是想把那本书的事儿打自己这代绝了。如此,便添了老国公的心事,人老了,难免孩子性格,你越不愿意,他越要强加给你。如此,就只差下药这一种手段没使了。顾昭寻思着,再等几年,怕是真会逼的老家伙这般闹腾,那边府上怕是要少去了。 心里烦归烦,顾昭却从不在老哥哥面前露了他与阿润的关系。人心是个填不满的,有些事儿就别去做那等人格实验,不然,到时候还是自己难过。 屋外雀鸟叫了几声,又忽然消声,阿润觉轻,听到些许动静,便略微翻了一下身。顾昭赶忙拍拍他,一直拍到他安稳才松了一口气。 阿润这一睡,就是两个多时辰,待到天色微微发暗,他才做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舒服的叹息了一下。 “睡的香?”顾昭扭脸问他。 “恩。”阿润点点头,接着懒洋洋的半躺着回味了一下道:“以后没事儿,就别去你哥哥那边了,咱家又不是没屋子。” 顾昭不理他,只是趿拉了鞋子,自去取了一些用具摆在阿润身边放下叫他自己用,如此两人便开始闲说。 “这么大的地方,也没个人跟我说话,你在倒好,偏偏你是这大梁最忙的傻蛋儿,还是个出白工的傻蛋儿。你说,从早到晚,你能陪我多久,如今还不许我回我哥家了。” “那院子上面还都是空匾,你没事儿了请几个先生也给提提匾额,到处游玩一下,好歹也是我的心思,有的地儿怕你一次都没去过呢。你见民间那个媳妇结婚了还回娘家的?” 顾昭一瞪眼,阿润讪讪的低头继续收拾自己。 “这话说的,逛这东西也要一搭一档的,没事儿不能放人进咱家,你少出两日白工,就能陪我逛下了。” 阿润吐出嘴巴里的青盐,又取了漱口水漱口,弄完回头亲亲顾昭的鼻尖叹息:“你总跟他们不一样,什么叫出白工呢,这天下都是我的,我要什么没有,怎么就是白工了?” 顾昭轻笑:“嗯,也就你这么看……你出去大街上,那家屋子没有契,偏你还好意思说是你的。那些富有四海都是空话,我跟你说,你真是个傻子,总拿咱自己家的钱,添别人的坑。” 阿润只是笑,也不解释,他对顾昭道:“你家老四家的那个愚货又来求恩旨,想接出你四嫂出来奉养,你怎么看?” 怎么看?顾昭失笑,轻轻的摇摇头到:“你看着办,他求的是你又不是我!再说了,我是我的日子,他家是他家,我就只担心小四儿,那孩子是个心眼小的,如今放好过了没几年。” 阿润点头,随口说:“那是先皇后的懿旨,我也不好违了。”说罢,转身出了内堂,那外面已经悄悄等着的宦官便一拥而上,帮着他套外袍,带帝冠,一个个的围的团团转。 阿润换好龙袍,扭脸看看依在门边的顾昭,笑着嘱咐:“晚上你自己用膳,晚上……我叫了庄成秀还有永国公议事,怕是要来得晚一些。” 顾昭笑着摆手:“知道了,你去。” 他跟今上你你我我的闲聊,就如一对平常夫妻,这院子里的内宦早就见怪不怪,脸上除了恭敬别无其他表情。 阿润看他急着打发自己出去,只好无奈的笑笑走了,临入密道的时候吩咐小院里站着的孙希道:“别让你七爷一个人呆着,去给他找些乐子,这几天我看他困乏,找成御医帮他过个脉,晚上你把脉案送到朕那边。” 孙希自是恭敬的应了。 不提阿润如何去上朝,如何办事儿。只说顾昭见阿润出去,他自己便也没回卧室。他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前几日,他刚得了几块好料,今日有空正好雕了磨时光,只是他才下了没几刀,他奶哥毕梁立却进来比划,说是那边给找了上京正火的戏班进来,单给七爷演一出新戏。 顾昭无奈,只好放下刻刀回头对奶哥抱怨:“奶哥,你什么时候见我喜欢看戏了?那些依依呀呀的,我最不耐烦听。” 他奶哥笑了,便又接着比划,却原来,今儿这戏班演的是一出顾家的新戏,说的是他五哥与杜氏的戏文。 顾昭眼睛一亮,哎?这个却可以看看的。 顾昭家哥七个,其实论漂亮,不是顾昭最漂亮。他五哥顾荣生的最好,早年间杜氏阵前见到顾荣,一见便芳心暗许,直接虏了回营,硬是将生米做成熟饭。 能叫封建社会的妇女癫狂,可见老五有多俊俏。那年回老家,顾昭看自己五哥,快六十的人了,依旧肤白貌美,实实在在的俊叔叔一枚。他被五嫂惯得没样,还抢小孙孙东西吃。 不过,有关老五如何成婚这事儿,在顾家是个忌讳。当然,也只五老爷顾荣一个人忌讳,只要别人一提此事,他必然翻脸,凭是谁 都不成。 恢复更新章节 九月初十,宫里的常太监来家里宣旨,着顾岩兄弟代天子巡边,平国公府阖府欢喜不已,一时间家里忽然就门庭若市,以往不常上门,也不算熟悉的一些文官竟然也来了。 顾家大爷茂德是个老实人,虽说这几年历练的多了,也会动动脑子,可是这样呼呼啦啦的来了一堆满脸是笑,满口是子乎者也云云雾雾,一句话拐十八个弯的文人,他心里还是惶恐的很的。 顾岩虽然最近常犯糊涂,可是随着老三去的日子长了,他便也强压抑着自己,恢复了大半的精明,因此便打发人去郡公府顾昭那边寻了早年安排到顾昭那头的陶文鼎,定九先生回来帮忙。那定九先生本就是个胸中有大志向的,只是他家时运不高,一时间落魄到做门客而已。 得了消息后,顾昭自然满口答应,反正他跟定九也没太多感情,若是说不错的,先前的那位愚耕其实跟顾昭才不错的呢,可谁能想是那个结果,因此顾昭心里却是再也不愿意用门客的。 自定九先生回来,家里迎来送往,各人心里话里有什么目的自然手到擒来,顾茂德自是大松一口气,私下里常跟他大儿子允真唠叨,这个爵位他这种脑子,怕是真的不好担下来,若是你小叔叔做我这位置,他担着要强我百倍。 他儿子允真却笑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若小叔叔继承爵位,怕是要三天两头有些动静出来,这样反而不妥。其实阿父这样的脾性继承家业其实都是注定的,是最最稳妥的品格。您看卫国公,三天两头的纳小妇,闯不是巷道的祸事,满上京谁不笑话他,可人家位儿照样妥当。再者,您看上京各府,那个当家人是自己动脑子的?自己动手的?若有自己忙动的,那也都是没办法,没奈何的人。阿父只要不做错事情,便能安稳一辈子,那些人来不过是看到今上偏爱咱家几份而已。 顾茂德听了,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甚至训了允真几句,叫他脚踏实地,其实心里倒是很得意,觉着儿子比他聪慧灵敏多了,只是这性格还是要再压压,就若当初他父亲收拾他一般,也多去家庙里挨挨板子,听听祖训,就更加完美了。 不说顾允真无意间几句话,整的自己大难临头,却说顾岩。 顾岩年纪渐大,眼见得退下来了,竟得到这般大的恩宠,这番旨意也是对顾氏一脉的最终肯定,替天子慰问巡边,那是多么大的荣耀,此种好处自然不言而喻,老东西这几日走路都是飘的。 他自飘他的,可府里因为有个能干的儿媳妇苏氏,看的竟比这家男人看的长远。妇人间有妇人间的文化,自打那先帝那会子出了那本神书之后,苏氏自觉与旁人不同,得意之余,觉着也该养些神人家的气度。因此这几年总是暗地里修习大家之术,因此接了旨意之后,她便安排人去下面训说,无论如何,不可得意忘形。 顾昭与顾岩出行,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一时半会子还走不得。顾昭与阿润这几日却有些小矛盾,也说不得是什么矛盾,不好形容,内里感觉却很是微妙。他们相识约十年,因性格所致,都是不温不火的脾气,有心事一般不说,都是等人揣测的主儿,因此感情生活一直有个坎儿,也说不出什么坎儿,总之就是觉着,身体近了,可是心上总有一层膜。 如今眼见着却要分开了,莫名的这层膜儿却没了,也奇怪了?虽这几日不如蜜里调油,却也是甜甜蜜蜜的,顾昭有时候不能想自己马上要走了,这会子离开,这一走可不是十天半拉月,东南西北一圈儿下来没个一年半载,没火车,没飞机,他的车驾再快,也不过四匹真马拉的脚力,哼哼唧唧,时间短了怕是走不下来的。因此,无论阿润有什么要求,再过分他也是答应的。 阿润却不舍得为难他,阿昭这一走,没个一年却是回不来的,因此,他这几日只想着如何把阿昭的行程安排妥当,生怕令他受半分的委屈,因此每日话也说不得几句,竟是想一出是一出,着实劳师动众的令顾昭哭笑不得。 笑完,又觉着心酸不已。 忙来忙去,眨巴眼,日子便到了,这日正是祭官卜算的好日子,一大早的,郡公府的院里院外便忙乱起来。 顾昭早早便醒了,却舍不得起身,只是仰头睁眼躺着,后来,阿润在他身边语声清亮的问:“想什么呢?”想来他也是早就机敏了,也舍不得起,也腻着。 顾昭翻身看他,伸出手摸摸阿润的脸颊道:“我舍不得起!阿润,你说……日子过得怎地这般快,前几日我还觉着早呢,怎么瞬间就到了?” 阿润没说话,心里何尝也不是这般想的,听他埋怨,阿润心里舒服一些,便故作大度的笑了一下道:“起,总是要起得,要走的,如今你早早走了,也可早早回来。” 顾昭抱抱他,叹息了下,伸出胳膊没奈何的揪抓了阿润几下,终于是起身了。 阿润是要上早朝的,便是今日离别,他也得去早朝,因此他简单的收拾了下自己,因腻歪耽误了时间,因此粥食也没进几口的便要匆忙离去。 家里人来人往的忙乱,再也顾不得与顾昭难舍难分,总之就那么自然的分开了,进假山暗道时候,阿昭回头看了一眼,顾昭披着衫子,靠着门廊上看着他,等他回头,就冲他笑,还摆摆手,一派很轻松地样子。 晨曦下,阿昭虽微笑着,神情里却带着一份比以往加了许多倍的孤单与忧郁。看上去实在令人心疼。阿润却不知道,顾昭看他何尝不是如此。 阿润心里紧了紧,也回笑笑,还是走了。 待那人去了,顾昭叹息了一下,吩咐人将院门开了锁,放了细仔,新仔,还有他奶哥毕梁立带着仆婢进来搬东西。 如今,顾昭虽不是宗室内的天潢贵胄,却也是有着独立的祭堂,祭田等等重要财产大家贵族门户。他府编制复杂,其中有专门为他服务的部门,部门官也是九品的官身,拿着国家跟顾昭给予的两份俸禄,他家有外内堂主事,供事,笔帖事,各府学司职教习近三十人,分管各地财产的管头,庄头等等能有百人之多,除了每年国家按照制度给顾昭六百贯的补贴之外,就这些官员的额外支出有三千多贯,你不用还不行,这是规矩与体面。 就这三千贯还是那边国公府支出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按照规定顾昭名下可以用官方允许的官奴一百八十名,他家家大业大,那么下面用的有多少?真实的人工到底有几人,这是顾昭自己都不清楚的。最初,他有些小农思想,总是会斤斤计较,生怕自己犯了文学作品里的错误。 现在,他也不是高贵了,习惯了,他只是装作看不到,麻木了而已。有时候顾昭很茫然,茫然到从不敢问到底有多少人为自己服务的?他的身边每天不也就是那几个人吗?毕梁立,细仔,新仔,还有几个小太监,家里地位低一点的奴婢都不敢在他面前露面的,生怕怀了规矩。 就这么算,还只是顾昭明面上的私产,至于家族公产那就多了,平洲的,登州郡的,封邑里面的……,顾昭要拿家族财产的五分之一,也要为家族付出五分之一的心力。他哥哥顾岩,拿五分之二,剩下的哥哥分那五分之二。 按照他如今这个级别,正常来算,他算是铁帽子郡公,他的妻子是正儿八经拿国家二品俸禄的夫人,他若可以生,他的嫡女那是要封乡君的,他母亲在族中庙内,每年要享受二十八桌供饭,每桌比原配少一贯,计十四贯,其中包括,灯油,冥纸,更香,干果俱都算在内,比现在乡间的活人乡绅还过的舒适富贵。 其实,顾昭有时候能摸到为什么自己跟阿润总是捅不破,这层膜是阿润认为理所当然的,顾昭无法习惯,不能完全接受的这些生前死后的待遇,人与人之间的阶级。作为现代人,顾昭很惶恐,有些接受不能,却又跟阿润解释不清楚。作为曾经的一介屁民,顾昭有过在船上断顿,满大轮舱找烟屁股的经历,他的灵魂是真实的,所以他来了多年,可梦大多都是现代的,屁民跟生就贵族的阿润那是有千年鸿沟外加架空时代的这种难以表述,无法言喻的断层。 他爱,天性中却又带着一份现代人生就的冷静,冷淡,冷然,冷酷与过于注重自我人格的个性。这种残酷的性格,才是他的痛苦所在。 正在思量间,他奶哥毕梁立带着一排家奴,端着食盒进了屋,摆了一桌子饭食,因要出远门,今日备了寻常人家难以吃到的肥鱼。一般家里有人出行,都要这样预备。 鱼肉不知道被用了什么办法处理过,味儿喷香,肉中的刺早就被剥离干净,妙的是那鱼还是鱼的样子,只是没刺儿了,一整条被侍奉的十分舒坦,款款的躺在鹿花长盘当中,那鱼的边上还摆了漂亮的花型,点缀的桌面都十分艺术雅致。 顾昭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细仔手持筷子,夹菜加汤,偶尔说一句:“七爷,下顿怕是要在车上用了,外面总是不如家中方便,您还是多吃点。” 顾昭点点头,多吃了一筷子,便停了口不吃了。食罢,顾昭换好官服,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出府上轿直奔通天道而去。 今日奉旨出门,他与阿兄要去跟陛下谢恩拜别。 到了通天道,平国公顾岩早就等在那里,见阿弟来晚了,也顾不得说他,只是急急的带着他来至通天道口,对着皇宫子乎者也的背了一大通谢恩的稿子,跪着涕零完毕,哀嚎着称颂完领导的关心,发了一通忠君爱国的誓言兄弟俩人这才转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顾昭隐约看着皇宫城墙那边,有人穿着一身深黑红边的袍子,站在隐蔽的地方看着他,今日有风,滚滚的,宫墙上的旗子跟那人袍子一直鼓鼓的烈动。他知那是谁,因此便一直一直的看着,一直到上了轿子,还是撩着帘子往那边看,看着看着,心中不由涌起一种寂寞宫花红的感觉,真真好微妙! 阿润今日早早的散了朝,就站在外宫墙边等,他看着顾昭跟自己哥哥来了又去了,阿润果然找到他了,他一直看他,他怎么就知道自己在这里呢?他换了衣服的,这就是心有灵犀!想到这里,阿润的心情好了些。 “你家郡公爷这一去,回来的时候怕是要等到明年九月了。”阿润在那里自言自语。 一直站在他身边侍奉的孙希接话道:“陛下,如今天下四通八达跟早些年早就不一样了,早些年出门,别说路了,就是方向都没有!可比不得这会子了,那下面的百姓说起来……” 阿润摆摆手笑道:“得了,今日就不听你唠叨了,说来说去就那几句。” 孙希讪讪的笑着再不敢说话。 眼见着,那人越来越远,终于一拐弯不见了。阿润心里一阵难受,不小心却又摸到了手腕上的一串珠子,于是他一伸手将珠子脱下来,回身递给孙希道:“赶紧去,把这个给他,就说这事前年朕亲自雕琢的,在佛龛上也享了一年香火……你叫他带着,就说朕……我说的,要片刻不离。” 孙希忙双手接了道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他没走几步,阿润又唤他:“回来!” 孙希只好再回来,低头等吩咐。 阿润想了下又吩咐道:“他看上去是个平和的,其实……最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一个,你去了就说,就说……我说了,如若在外面受了气,就忍忍,山高路远各地情形总是不同。千万别学付小郎……叫他遇到不舒坦的就只当看不到,等到明年回来……不!叫他当下就写信告诉我……到时候我自有办法给他出长气。” 孙希只好又回了是。 就这般,来来回回好几次,说的都是前儿,大前儿,前儿的前儿说了多遍的话,如此反复好几次之后,阿润总算放孙希去了。 孙希抹抹冷汗,急急的下了宫墙,沿着宫墙边上的小道就开始小跑,在他身前,跑着四名小太监,拿着浮尘,一路扬着喊:“去!去!去……” 因此,那一路有活计的,都赶紧放下活计,在一边回避了。 孙希这里走得急,他前面喊去的小太监,一不留神在拐弯处却跟一个外花园剪花枝的老太监撞在了一起。 那老太监许是耳背没听到,被人一撞,在地上滚了两下之后,一抬头看到是大总管的衣衫,吓得就五体投地的开始发抖,花白的头发上下索索的颠簸着,一身太监袄子,却是春日规范的旧衣,已经洗的看不出原本的青蓝色儿,几块遮盖不住的补丁挨个儿叠加着,看上去恓惶的很。 孙希身上有急事,便急喘喘站住怒骂:“好大的胆子!不是吩咐了清人吗,这老货从那里蹦出来的?如何满地乱跑?竟没回避?冲撞了可怎么好?” 外花园的主官太监,路太监忙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子上,那青石板是实心的,依旧能感觉到地上震了一下。这便是老太监跟小太监的区分了,老太监们最是会跪,无论何种地板,他们都能跪出恭敬来。 路太监正要解释,孙希也顾不得听他解释,便摆摆手:“今日不得空,顾不得搭理你们这些贼骨头,懒杀才!赶快!赶紧闪了路,别误了咱家的事情!这老货年纪大了,打他五板子长长记性!”说罢,他转身又开跑,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小太监扬起一宫墙的人气。 被牵连的路太监,气的浑身发抖,他看大总管跑的不见影儿了,这才站起来,指着地上这老太监骂道:“呸!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遇到你这丧门的老东西,这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来人来人!拖下去,拖下去……狠狠的收拾,个没眼色的老东西!” 他正怒着,却不想身边有太监悄悄提醒:“爷爷打不得!这老东西是千岁爷安排在这里的。” 路太监一听,纳闷的瞧瞧这眼神闪烁的小太监问:“那位啊?内里的,外里的……千岁可好几个呢!” 这总管说的是,宗室内的直系可以称为千岁的的确有几位,不过,那些人都不算什么,这可都三朝了。 这小太监指指皇后寝宫的方向,又比了个一之后道:“爷爷,也不是故意瞒您,这老东西……”他用下巴点点那边依旧在发抖的老太监道:“他也不是什么挂了号儿的人物,咱们这边不是不如意过吗,这老东西那会子在旧府侍奉过旧主子,有些旧情。如今他老了,外面家里的人也死光了,丢不出去了。这不是……当初这老东西没个算计,如意的时候也没养个祭祀香火的,哎……那不是就上面一句话的事儿吗,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就饶他这一遭!若是计较,万一那日那位想起来,问一问,这上下想踩着人上去的还少吗?” “呦!”总管太监吸了一口气,气的笑了:“那是打不得了?”他说完,依着一边的假山,坐在矮矮的假山石头,才将他跪的狠了,这会才觉着疼,他嘴上叹息:“哎,越大越混回去了,自己管着什么人,都不知道来路!老了,老了……” 那小太监脸色一白,忙过去跪着,一伸手要给这总管揉膝盖。路太监一扬手打开这小太监,冷笑道:“甭跟我来这一套,怎么?嫌弃咱们这小园子没个油水,有想头了?” 那小太监慌忙解释了一通,路太监就是个嘴上厉害的,若他有个本事,也不能来这里看外花园,因此也就是嘴上抱怨罢了。不过,这老太监该挨的五板子,他却令人恨恨的打,就是打死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老太监被人拖出去的时候,依旧是发着抖,嘴巴里呜呜咽咽哀求,吓得都尿了裤子,那尿水冲的本就骚臭的裤裆更是臭不可闻。旁人只觉好笑,却看不到低垂的头颅下,却是半点都不畏惧,甚至发着寒光。若是这时有宫中实权旧人仔细看,怕是还是能在层层寒酸的伪装下看出,这老太监不是旁人,却是当初天授帝的心腹昀光太监。只可惜,当初宫中旧人,赵淳润竟是一个没留通通打发了,有知道机密的也都灭了口,怕再也寻不到熟人能认出这个昀光了。 急急出宫门上轿之后,孙希摸着佛珠,脑袋里恍惚了一下,撞他的那个老太监,能有六十多岁了?如今宫里打发了不少人出去,怎么还有这般大年级的太监在用着? 那老货……他仿若见过?在那里见到的呢?想了半天,孙希实在想不起来,便摆摆脑袋去想旁个的事情,可他在宫里半辈子战战兢兢习惯了,却是怎么也无法忘记那个缩头缩脑的老太监的样子。那样子倒是像个吓坏了的挫鹌鹑,可是……孙希就是觉着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古怪。 想到这里,孙希撩开骡车的帘子,叫外面扶着车辕,小跑跟着的干孙子小太监岳全子。 岳全子小跑着,却感觉不到喘,声音很机灵的应了,问何事。 孙希张张嘴,想了下却又摆手道:“算了,过几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