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玄幻)弦上花》 第一章 穿越 2016年的铜城,一个在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城,在小城里有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快餐店,老板与老板娘两人整日忙活店里生意,偶尔他们家水灵可爱的女儿张紫伊也会出来帮忙。 “咔擦”一声,店外一个帅气的年轻男孩拍下了张紫伊穿着围裙忙碌的身影。张紫伊笑道:“你真讨厌,又偷拍人家,上次还把照片传到网上去了,可烦人了。” 男孩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笑道:“快餐西施啊,你看多少人点赞,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还这么务实工作的,真是少见。”他突然眉头皱起,道:“张天仙怎么也拍下来了?这张要删掉了。” 张天仙在旁边忙着收拾桌子,对这样的对话已经熟视无睹,无动于衷了。 “晚上八点去咖啡厅,我等你。”男孩对张紫伊说道,然后笑嘻嘻地走了。 张紫伊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贴着张天仙,举起手机,道:“我们一起拍一张。”然后迅速按了拍照键。张天仙脸都没有抬,张紫伊躺到旁边沙发上,一边修图一边笑道:“我们家天仙怎么这么漂亮啊?我要帮你找个男朋友。” 这时天仙兜里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她拿起一看,张紫伊刚刚更新了朋友圈,把她们俩的合照传了上去,配文道:“我们家天仙越来越漂亮了,帮她招个男朋友,有意向的联系我。” 那张照片里,张紫伊大眼嘟嘴,皮肤白皙,很是可爱。张天仙虽然只露个侧颜,也看得出她眼睛细小,鼻梁低平,下巴诡异地向前突出,像个怪物。下面的回复毫不留情: “还是你漂亮。” “你朋友怎么长那么惊悚,拜托不要出来吓人好吗?” “紫伊真是个好女孩,这么丑的朋友还帮她找对象。” 天仙关了手机,认真地做手上的活。 张紫伊躺在沙发上,笑着看一条条评论,道:“晚上李城约我去咖啡厅,你陪我去?” 天仙回道:“晚上我还要准备明天的菜,就不去了。” 张紫伊娇滴滴道:“讨厌,你是我最好的闺蜜,都不愿意陪我……”天仙无奈,道:“那就坐半个小时哦。” 晚上到了咖啡厅,张紫伊对着镜子化妆,道:“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又变胖了啊?” 张天仙随口道:“那你再去韩国抽个脂呗。”张紫伊啪的一声合上镜子,道:“你胡说什么啊?”天仙冷冷道:“你去年暑假从韩国回来一趟突然就变漂亮了,眼睛也变大了,鼻子也高了,脸也小下去了。” 张紫伊怒道:“我就是去韩国参加了个减肥项目,脸上的肉没了,眼睛当然大了,鼻子本来就不低。我又整了牙齿,脸型就变小了,这我不是说过很多遍吗?” 张天仙道:“整容的人也不少,你干嘛不敢承认?”张紫伊瞪大眼睛,指着她骂道:“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爸妈收留你,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捡垃圾呢?”她哼了一声,道:“你别以为你叫天仙就还真是天仙了,也不看看你那什么模样,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大饼脸,还地包天,真是没见过比你更丑的人了。”天仙一推桌子,站起身道:“我有事,不陪你等了。”说完甩头走了。 这时李城过来,看见张天仙怒气冲冲地走掉,又看张紫伊梨花带雨地独自坐在那里,连忙过去问道:“到底怎么啦?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张紫伊委屈道:“我就是不喜欢跟女生交往,她们整天勾心斗角排挤我,我喜欢跟男生玩,没那么复杂。”李城安慰她道:“别理她了,相由心生,看她那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人。” 旁边有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女,历史书倒扣在膝盖上,她闭着眼睛背诵道:“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两宋元明清……”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咖啡厅里。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历史是一脉而下,不论中间多少惊险多少巧合,最后盖棺定论的只有一个真相,这就是确凿的历史。未来有无限可能,而历史却是绝对的。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在历史关键的节点上,有可能衍生出另外一条路。比如流传千年的鸿门之宴,在历史的时空中却存在两条路径。 少女读到鸿门宴的故事,兴趣大增,自言自语道:“那如果当年项羽杀了刘邦呢?那又会怎样?”是的,在另外一条路径中,项羽的确毫不犹豫地杀了刘邦,历史的洪流也因此轰然转向,往另外一个方向奔腾而去。 在那条路径之后几百年,出现了一个新的朝代——天盛王朝。 林文郡扑过去,抱住一人大腿,哭求道:“求你们放过天扬,他如今深受重伤,你们还要赶尽杀绝吗?” 那人脸上戴着面具,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林文郡,冷冷道:“你既为公子效力,就应该知道七星门的规矩。应天扬此时有伤在身,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那人抬起林文郡下颌,道:“应天扬对你有情,你是我们最有用的棋子,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对那个人动情,枉费公子栽培你多年。” 林文郡绝望道:“你们要的不就是兵书吗?为何苦苦相逼?”那人冷哼一声,道:“你费尽心思接近应天扬,使他对你情根深种,然半年过去,仍未套出兵书下落。”他声音里的嘲讽之气更重:“你不惜以身体为饵,美□□之,结果还不是徒劳无功?” 林文郡想起应天扬那天晚上的话“等我复仇成功,等我八抬大轿娶你过门,那一天总会来的,而不是在这客栈之中,在你我名不正言不顺之时。”她眼中含泪,无语凝噎。 面具之人冷哼道:“林文郡,你父虽在京述职,然不过五品小官。七星门连朝廷重臣都敢杀,没有顾忌的人物,你应该掂量掂量,好生想想。”说完拂袖离去。 林文郡心里清楚,如面具人所言,林家虽有官职,然在非富即贵的京城之中,正五品的官阶实在不足挂齿,母亲嗜赌如命,父亲迂腐不化,家中有兄长林少湛,整日钻研书籍,对人情世故不知变通。而林家上下无人知晓,林文郡早就进入神秘的七星门,为名扬天下的永玦公子效力。 林文郡本来想借七星门的势力,庇护林家,不想被永玦公子一眼看中,精心培养了几年,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勾引反贼之子应天扬,以获取《赵氏兵书》,结果她与应天扬半年相处下来,两人彼此情愫互生,竟不忍再下手伤他。 房内窗边放着一张古琴,窗外风起,几朵粉白的花瓣飘了进来,缓缓落在琴弦上。 她的人生,就像琴弦上的花瓣,虽然美丽,但是弦上花的生命,是由弹琴人赋予的。手指给了琴弦生命,花瓣因琴声战栗。 张天仙走到公园,突然觉得好累,于是进去随意走走。旁边有一棵千年古树,边上立了块牌子,写树的名字和年龄。天仙没有细看,把手搭在树干上,幽幽叹息道:“如果我也有张漂亮的脸就好了。只要长得漂亮,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帮忙。” 林文郡走到院子里,那里生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树,到底生长了多少年竟无人知晓。林文郡把手搭在树身上,想起情郎的处境,不禁滚下泪来。 二楼小阁楼的窗户低低开着,从那里俯视下去,正好可以看见树边的林文郡。一个年轻男子懒散地靠在窗边,旁边一位年长的男子恭敬问道:“公子当真决意如此?” 年轻男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却是叹息一声,似乎不以为意,道:“棋子不听话了,就该换一个。”长者点了点头,口中念念有辞,这时院里突然风起,树叶萧萧落下。 “这个世界真是让人绝望啊。” “这个世界真是让人绝望啊。” 张天仙与林文郡倚靠着同一棵树,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院里突然风起,树叶萧萧落下。一千多年前和一千多年后,主流历史与分支历史,完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竟然发生了重叠与置换。触碰同一棵树,发出同一声感慨的两个人,在那一瞬间灵魂交换,进入了对方的身体里。 第二章 百花节 天仙只感觉眼前一黑,就要摔倒在地上,她及时抱住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子。等她清醒过来,定睛一看,眼前飞檐楼宇,廊台小院,分明是古代的小院,哪里是现代公园?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揉了揉眼睛,看了几遍,确定没有看错。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一下子懵了。这时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从今天起,你就是林文郡。” 天仙循声望去,见一年纪颇大的男子向她徐徐走来,那人年约五十左右,脸上线条刚毅,饱经风霜,说话沉声有力,像是习武之人。 天仙惊讶道:“你们是剧组吗?太牛了?换场景这么快的。”老者眉头皱起,天仙绕着他走了一圈,又疑惑道:“不对不对,明明是一眨眼发生的事情,哪个剧组也不能这样?” 她突然顿悟,道:“你们一定是整人节目,想看我出糗的对不对?”她一想到有摄像头隐藏在暗处偷拍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心里一惊——二十多年来熟悉的下巴突起没了,她反复摸了几遍,那个让她自卑多年的地包天早已不复存在,手上分明感受到平滑的下巴曲线。她一愣,又把自己整张脸摸了一遍,塌鼻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悬胆一样高挺娇俏的鼻子,下颌骨也不再像男人一样方角,而是平滑尖窄。额头饱满,不像以前那样凹瘪进去。皮肤又嫩又滑,吹弹可破,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糙不平。 她如受重击,迅速跑到窗前,想找玻璃照照自己的模样,然周围的窗户都是古代红木纸窗,根本没有玻璃。她像疯子一样,跑进屋子里,在梳妆台上找到了一面铜镜。 她忐忑不安地凑了过去。 铜镜的影像发黄暗淡,没有现代的镜子那么清晰明亮。在那个镜子里,她还是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眼如星目,鼻如悬胆,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皮肤白皙透亮,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清纯脱俗的气质。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秋波婉转,像小鹿眼睛一样漆黑明亮,有着一种难言的气韵,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镜子里,分明是一张美人的脸。 天仙愣在那里,老者走了进来,叹气道:“不论你来自哪里,姓甚名谁,都是过去了。如今的你,只能以林文郡的身份存在。” “你听着,我能招你过来,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你的性命就握在我手里,所以你必须听命于我,为我效力,否则必将苦果自尝。” 老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进入天仙的耳朵里。她像一台反应慢半拍的电视,卡卡顿顿,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花了很长时间消化,才明白过来。 天仙呆在原地。 欺负她的张紫伊没了,她不再是被收养的丑女,不再受人白眼。她现在身在古代,在一个美人的皮囊里。 如果她的世界已经足够绝望了,那还能怎样更让人绝望呢? 老者又说了一些话,关于林文郡的身份、家人,看对方还是一副痴傻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问道:“我说的话,你可都听明白了?” 那个呆呆傻傻的女子,突然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我也有张漂亮的脸就好了。” “只要长得漂亮,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帮忙。” 她现在已经足够漂亮了,那么前面的路,还能怎样崎岖呢? 张天仙,哦不,应该称为林文郡,回到了林家。如老者所说,林家在京城之中,门第普通,实在不算显赫。林父整日板着一张脸,鲜有别的表情,与她也沟通甚少。林母白日里时常不在家中,按下人所言,应该又是去了赌坊。而其长兄林少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可惜二十好几了,竟连个妾侍都没讨到。 她按照老者吩咐,谨言慎行,生怕露出端倪,半个月过去,逐渐适应了家中生活,才慢慢敢开口说话。所幸她元身本来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主,因此也没有引起太大怀疑。 这日她正在修剪秋海棠的枝芽,侍女林桦过来,附在她耳边,悄悄笑道:“张公子递了一封书信给小姐。”然后递了一个白色信封过来。 文郡想了一想,不知道这个张公子何许人也,看林桦表情暧昧,似乎是她的追求者之一。她不着痕迹地接过书信,淡淡道:“我知道了。”她打开书信,上面的字迹劲道有力,猜想对方应该是个颇有才气的男子。内容无非是后日京郊百花节,邀她一同去赏花罢了。 文郡收起信纸,不知应如何应对。她一直以来都是别人的陪衬,从来没有收到过男生的邀请,与张紫伊一起的时候也经常被人忽略,因此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处理。她愣了半天,一个美人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如何回应?到底应该高傲地拒绝呢?还是温柔地接受? 这时林桦从外面进来,看到她拿着信纸站在窗前,疑惑道:“小姐不回一封么?”文郡定了定神,问道:“我往日那样待他,不知是否得当?”林桦道:“小姐也是无奈之举,这张公子虽然其貌不扬,张大人好歹也是正三品,官场上处处压着老爷。小姐若是得罪了张家,恐怕老爷日子也不会好过。” 文郡明白过来,道:“既然如此,我便回他一封罢。”她刚要提笔写字,突然像挨了烫一样缩回手去,生怕字迹露出马脚,于是改口道:“罢了,不过一句话的事,你便让人回了他,说我后日过去就是了。”林桦点了点头,转头出去了。 文郡想起老者的话“若是见到应天扬,要做到不亲不疏,不进不退。后面的事我会再知会你。”既然任务只有应天扬,那这个张迁应该无关紧要,只要照以往应付,不露出马脚便可。 两天之后,京郊百花节,传说是天上花神女夷的生日,因此热闹非凡。当日花香十里,繁花似锦,万紫千红,城里的车马远远停成一排,不少年轻的公子少爷摇着折扇,吟诗赏花,也有妙龄小姐面戴白纱,在丫头的陪同下前来赏花,总之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文郡站在花丛边,举目望去,不知哪个人是张迁。她正思索着,旁边走来一人,恭敬问道:“如此美人,不知是哪家小姐?”文郡转过头去,见说话者是一个油头粉面的书生,年纪大约二十上下,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口牙齿,略微突出,尤其说话时候颇有点龅牙的感觉。 林桦皱眉道:“我家小姐是在这里等人的。”对方恍悟道:“原来佳人有约了。”却仍然不死心,又缠着文郡问了些问题。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原来是冯公子,幸会。” 来人是一个年纪二十五六的男子,脸型方正,浓眉大眼,就是嘴线宽长,说话间一张一合,竟有点像蛤、蟆。林桦附在文郡耳边,低声道:“张公子来了。” 冯姓书生看到张迁,招呼道:“张公子竟然也赏花来了,我以为张公子准备今年科举,忙着在家中读书呢。”张迁哼了一哼,道:“我父在京正三品,科举考试不过形式过场,以我的学识考个进士绰绰有余。”他瞥了一眼对方,嘲讽道:“冯公子家中并无渊源,竟然有如此闲情雅致,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冯姓书生被他这么一说,脸色涨红起来,正要说话,张迁已经得意洋洋地走到文郡身边,恭敬道:“林小姐,请。”书生一惊,问道:“你们是认识的?”张迁得意道:“林小姐是赴我的约,才来百花节的。”他幽幽叹息道:“以林小姐这样清冷的人物,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能赴约,实在是张某的荣幸。” 那书生愣在原地,张迁已经拉着文郡走了。他们走了几步,文郡不着痕迹地甩开对方,张迁愣了一愣,道:“上回张某所言之事,林小姐可考虑好了?” 文郡一惊,不知他所言何事,不敢贸然说话。张迁叹气道:“你我相识半年,张某什么心意,小姐比谁都清楚。我张家虽比上不足,倒也比下有余,成婚之后,也可以庇护你父。”文郡明白过来,迟疑了一下,张迁以为她还在犹豫,急忙道:“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只要你点了头,我马上派人去你府上下聘。” 文郡想了一想,道:“此事毕竟关系重大,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张迁一听,急了,抓住文郡的手,道:“我以为你今日前来赴约,就是默认了。”文郡急忙想甩开对方,张迁紧抓不放,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 这时旁边走过一名面带斗篷的男子,张迁突然“哎哟”痛叫一声,放开文郡的手,弯下腰□□起来。那人不着痕迹地把文郡拉开带走。文郡被对方拉住,跟着他走了好远,周围人头攒动,很快就看不见张迁和林桦了。 她停下来,甩开对方,气恼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拉我过来?”那人静静立着,一动不动。文郡觉得奇怪,难道花节人多,对方看错人了?她满面疑惑地打量着对方,这时男子叹息一声,摘下斗篷。 第三章 旧情 文郡心里惊叹一声。那人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如雕塑,眉眼之间英气逼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文郡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心里莫名一痛,连忙移开目光。 那人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突然嘲讽一笑,道:“如今连你也要与我划清距离了吗?” 文郡已经猜到几分,试探地叫了一声“天扬”,对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文郡见他默认,想起老者说过的“若是见到应天扬,要做到不亲不疏,不进不退”,她迟疑着这个“不亲不疏,不进不退”是什么意思,琢磨半天,大概是张紫伊的吊凯子?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这时应天扬笑了一笑,他本就英俊,一笑起来更加好看。他敷衍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来,握住文郡的手,叹息道:“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文郡惊讶地看着他,应天扬嘴角一勾,带了几分痞气,“即使你不能嫁我,我也绝不会让你嫁给别人。”他的手宽大温暖,文郡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了上来。两人十指相扣,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赏花人,十里花海,花香袭人。可是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了,好像这十里花海之间,只余他们二人,十指相扣,四目相对,呼吸相通。 远处传来林桦着急的声音,文郡回过神来,慌忙道:“我该回去了。”应天扬没有松手,文郡一急,低声道:“你我有情,不在这一朝一夕。”对方叹息一声,重新披上斗篷。等到林桦和张迁焦急地找过来的时候,应天扬已经不见人影了。 张迁狐疑地在周围找了半天,林桦紧张问道:“小姐没事?”文郡摇头道:“我没事,不过被人群冲散,与你们走失罢了。”她装出疲劳的样子,懒懒道:“我有些乏了,想早点回去休息。”张迁听说,虽不情愿,也只好送她们回去了。 夜里,林家上下一片寂静,文郡的窗前照例飞来一只白鸽。白鸽停在文郡手里,漆黑的眼睛机灵地左右打转。这只白鸽是老者与文郡联系之用,自她穿越以来,白鸽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林文郡窗前。文郡迟疑了很久,写好字条,折成小卷,寄在白鸽腿上,把它放飞走了。 那只鸟穿越大半个京城,准确无误地回到了老者手中。老者熟练地取下白鸽腿上的纸条,取出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一切如常”。老者叹息道:“如公子所料,她果然没有上报遇见应天扬之事。” 白玉软榻上蜷着一个懒散的身影,那人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老者说话,笑了一笑,感叹道:“噬骨咒还真是厉害。” 老者问道:“既然她如此执扭,公子何必坚持用她?七星门里不乏美貌女子,换作其他人,也必定不辱使命。” 年轻男子有些好笑地看着老者,无奈道:“你还真是不明白。”他幽幽叹了口气,道:“应天扬哪里是那种轻易被美色、诱惑的人?能够进得了他心里的,恐怕世上只有林文郡一人罢。” 当晚林父一反常态地留她在书房。文郡心里忐忑,担心林父看穿了什么破绽,心里正嘀咕着,林之承开口了:“郡儿,为父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文郡看着他,对方年近四十,虽然面容上有些风霜,但是那双眼睛依旧苍劲有神。他似乎也迟疑了很久,才谨慎说道:“今日张大人与我谈起你与张迁之事,你看……” 文郡明白,必定是张迁通过父亲向林之承施加压力了,她认真地看着对方,林父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若是你们两厢情愿,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文郡道:“若是我不情愿呢?”林父叹息道:“我不过五品小官,在这京城官家大户之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张大人是正三品,张迁也颇有文采,若是今年中了进士,官封四品,也不失为良家。”他见文郡沉默,继续道:“为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都能找到好的归宿,从此有人庇护,不说锦衣玉食,起码能享一世安稳。” 文郡还是沉默,林之承无奈道:“张大人与我说好,只要你愿意,张迁今后不娶妾侍,以你为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文郡突然开口道:“父亲当真是为我考虑?”她眼睛漆黑单纯,明亮坚定。“父亲是为我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 林之承变了脸色,又惊又怒,道:“你怎敢如此与我说话?”文郡道:“父亲究竟是希望我有枝可依,还是希望自己得人庇护?” “父亲看中的,究竟是张迁一心待我?还是张家世代官宦?” 林之承面目铁青,手背青筋爆出,他伸出手来,扬在空中,停了很久,最终叹息一声,垂了下来。他转过身去,无奈道:“你年纪尚小,不知官场深浅。为父所言,你回去好好思量思量,张家树大根深,嫁过去于你有益无害。你莫要一时任性,耽误自己终生大事。” 文郡回去以后,不免有些后怕,不知道原来的她是个什么个性,这般说话是否会露出马脚。她又想起应天扬,穿越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说不出的甜蜜和期待,她就像一个恋爱中的少女,对对方产生了强烈的爱慕和憧憬。 只要长得漂亮,就会有人搭讪,就会有人追求,就会得到应天扬那样的美男子爱慕。大概美人的世界是不会有烦恼的。她支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愉悦地想道。 百花节之后,张迁仍不死心,频频约文郡出去。文郡拒绝了几次之后,觉得不妥,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他赴约当月十五晚上的灯庙会。 到了灯庙会那天晚上,文郡照旧带上林桦,去了城郊的灯庙会。这个庙会每月都有,不过是寻常的花灯庙会罢了,比不上一年一度的百花盛节那般热闹。他们来得又晚,因此也错过了最热闹的那段。市肆上虽挂着各色花灯,街上只剩零星散落的几个路人行走,有些店铺急急忙忙地收起铺前的花灯,准备下次庙会再放。文郡与张迁并肩走着,相顾无言,林桦相隔几步,跟在后面。 文郡觉得尴尬,没话找话道:“这个灯庙会想必是极热闹的,可惜今天出门晚了,没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张迁左顾右盼,并没有十分认真,他随口道:“热闹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人虽少些,倒别有意境,我看眼下才是时候正好。” 文郡正想着怎么接话,这时他们走进一处黑暗之中,突然文郡口鼻被人捂住,她心里一惊,拼命挣扎,那人却紧抓她不放,用力将她拖到僻静处。张迁压在她身上,急切道:“你父已经默许,你非要扭捏作态,假扮清高。今日我就是霸王硬上弓,看你还从不从了?” 文郡一惊,知道对方已经起了歹心。她挣扎着想要逃跑,对方却紧紧制住她不放,林桦边呼喊着她的名字,边急匆匆地从街边跑过。在这个漆黑安静的小巷里,现在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张迁油腻的脸贴了上来,在文郡头发上闻了一闻,蛤、蟆一样宽大的嘴巴一张一合道:“真香啊,官家小姐就是比窑子里的干净。”文郡胃里一阵翻腾,直觉得一股恶心冲上,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膝盖一缩,用力往张迁下身顶了过去。张迁只顾着闻她的发香,不提防她来这一招,顿时捂住裤裆,痛苦地□□起来。文郡趁此机会,立即翻身起来,没命地往前跑去。 她本就不识路,没了林桦的指引,又慌不择路地跑了大半天,早已远远地跑出庙会之外。路边的人家越来越少,竟像是从市区到了荒芜的郊外。 她估计张迁追不上来了,停住脚步,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起来。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你再快,还能快得过我的剑吗?” 文郡吓了一跳,回转身去,见一个紫衣女子抱剑站在后面,月光之下可以看出对方面容娇俏,抱剑而立,倒是有几分飒爽英姿。她又惊又惧,后退几步,道:“你是谁?” 紫衣女子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嘲讽道:“也许我刚刚应该打昏你,让那个油腻的男人糟蹋你。看看你成了残花败柳,还怎样勾引天扬哥哥?” 第四章 毒伤 文郡听到应天扬名字,明白几分,再看对方阵势,明显是一路尾随而至。她气喘不匀,问道:“你要做什么?” 紫衣女子脸上的嘲讽之色更重了,她冷笑一声,道:“我要做什么?”说着她随意地抽出手中的剑,银色的剑光在月色之下闪烁着摄人的光芒,她幽幽道:“我来帮天扬哥哥,了却他的后患。” 说时迟那时快,紫衣女子飞身过来,剑锋直指文郡,文郡闪身一躲,竟然躲过了这一剑。她惊魂未定,这时对方立即折返方向,银亮的剑锋再次向她直冲过来。 这时一块石子飞出,正好打在女子的剑上,来人力道很大,直把紫衣女子的剑打飞出去。那人落在文郡身边,伸手将她拉起,紫衣女子稳住身形,看清来人,惊道:“天扬哥哥?” 文郡被他抱在怀里,她一抬头,看见应天扬俊朗的侧颜,高挺的鼻子,光滑的下巴,这个人即使侧颜也是如此英气逼人。应天扬一边还抱着她,突然咳嗽起来,文郡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嘴唇上更无血色,似乎受了重伤。应天扬看着紫衣女子,无奈道:“你说你出来买药,结果一去不返,我还担心你出来寻你,没想到你竟动了这个念头。” 紫衣女子又惊又气,道:“若不是因为她,你会遭人暗算,深受重伤?你重伤未愈,上次百花节还出来见她,这个女人就是祸水,天扬哥哥不能下手,明艳便代你下手。” 紫衣女子捡起剑,眼睛里一派绝望悲伤,道:“你受了她蛊惑,才会迷失心智。即使你怨恨我,我也不能让你越陷越深。”然后剑花飞起,她一个漂亮的旋身,很快就杀了过来。 应天扬抱着文郡,接连躲过了对方好几招进攻。文郡在他怀里,慌乱之中不慎跌倒,连带着把应天扬也拉了下来。眼看明艳的剑就要过来,应天扬伸出手去,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锋利的剑身。 银亮的剑身上,流下了汩汩触目的鲜红。 明艳一惊,立即松开手,跑过去检查对方的手,看见对方手掌上一片鲜红,又气恼又心疼,带着哭腔道:“你就这样为她迷了心窃?连自己也不顾了?” 应天扬无奈地笑了一笑,道:“我就是受她蛊惑,迷了心窃,无可自拔。你若是杀她,我定不会坐视不理。”明艳深深地看向应天扬,眼里盛满悲戚和绝望,最终她决绝地拾起剑,转身离去。 文郡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宽阔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她握住对方的手,看到鲜血还在涌出,不禁心疼道:“你竟然这么傻,直接用手去握剑了?” 应天扬抱住她,下颌抵在她头顶,道:“如果让我再仔细想想,可能就不会这么蠢了。” “可惜当时迫在眉睫,我只能犯一回傻了。” 文郡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他们相拥了很久,应天扬终于无奈道:“你再不为我包扎,恐怕真要失血过多了。”文郡急忙坐起,应天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左手从怀里掏出一瓶白色的药瓶,道:“里面是上好的金创药,你帮我抹上。” 文郡仔细地将药粉涂上,又拿出干净的绢布,小心地为他包扎起来。她刚扎好,对方又握住她的手,叹息道:“我不能再让你回去了。” 文郡低着头,道:“我不回家,还能去哪里?” 应天扬笑了起来,道:“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然后不等文郡明白过来,他就一手托住文郡的脸,将她脸抬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文郡全身僵硬,不论前生还是今世,这都是她的初吻,不免一时恍惚。应天扬只是浅吻,并没有深入,他放开文郡,看见对方潮红的脸,脸上掠过一抹得意的笑,“你招惹了我,今生别想脱身了。” 应天扬拉起文郡,往前边走去。文郡疑惑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应天扬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应天扬领着她,走到京郊外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那里人家稀少,竹深幽静。应天扬到了一间四合院门前,念了句“山高水远”,然后院门打开,里面探出个人,狐疑地看了文郡几眼。应天扬没有理会,径直拉着文郡进去了。 大堂内灯火明亮,明艳也在里面,看见应天扬回来,先是眼睛一亮,再看到跟在身后的文郡,怒拔出剑,厉声道:“你这个狐媚精,竟然还敢送上门来?” “艳儿!”旁边一个苍白胡须的老者伸手一止,明艳把剑收起。他凌厉的眼神盯着文郡上下打量了几眼,应天扬咳嗽一声,道:“林姑娘是我朋友,你们不要对她无礼。” 老者是明艳父亲明肃。他一抚须,叹道:“世子荒唐,此人三番五次陷你于险境,显然是有所图谋。你非但不躲避,还将她带回来,实在轻率。” 旁边另外一人也附和道:“正是,眼下朝廷的人也盯着我们忠明会,林家也是官宦背景,恐怕其中有诈,不得不防。” 应天扬轻笑出声:“这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信任她,你们无需多言。”他说完,突然捂住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文郡担忧地看着他,他苍白一笑,无力道:“我没事。”但是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明艳急切地挤过来,把文郡推到一边,扶住应天扬,担忧问道:“天扬哥哥,你怎么样了?” “他中的是落枯红之毒,一直以内力压制。今日运了真气,所以毒性开始压不住了。”门外走进来一人,淡淡说道。 文郡转头看去,来人是个年轻高大的男子,那人面如冠玉,五官俊秀白净,一身白衣,手持折扇,看起来俊逸洒脱。明艳听他说完,急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这些?” “艳儿不得无礼。”明肃立即打断明艳,对男子一拱拳,恭敬道:“小女莽撞,请段公子不要介怀。”然后转头对堂内其他人介绍道:“这位是天下第一名医段景元,是我请来为世子疗伤的。” 段景元丝毫没有在意明艳的话,他一收折扇,径直走了过来,伸手握住应天扬的手腕,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明艳急了,问道:“天扬哥哥怎么样了?”段景元叹气道:“他中毒有些时日了,虽然以内力压制,毒性也渐渐深入肌理,加上今日动了真气,毒发更快。倘若……” 堂内人都紧张地看着他,文郡急急问道:“倘若如何?” 段景元叹道:“倘若七日之内找不到九死还阳草,那段某也回天乏术了。” 九死还阳草极其罕见,只有鄂西的神农架生长有一些,但大都长在悬崖峭壁上,极难采摘。当天夜里,忠明会的人集合起来开了个秘会,文郡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些什么,她想起老者的话,知道这拨人是应天扬父亲应宗明的亲信余部,当年应宗明因谋反之罪被杀,这些人一直以来暗中党结,以图复仇。她陷入了沉思——为什么老者要她接近应天扬?到底是在图谋什么?自己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是否也在老者的监视之下? 她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一直以来她都很被动,对方知晓她的一切,而自己却对老者一无所知,他们到底是哪一拨的力量?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她还没有理清头绪,忠明会的秘会已经结束,明肃让人请文郡到庭院一会,等文郡到了那里,明老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的背影苍劲直挺,灰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翻飞。 文郡走过去,问道:“不知明老爷子叫我,所谓何事?” 明肃转过来看着他,凌厉的眼神似乎要把她看穿似的。他声音苍劲有力,道:“不论你接近世子是何居心,老夫都不得不防。” 文郡还没明白过来,对方已经伸掌出来,接着她感觉头顶一阵酥疼,似乎有什么东西扎了进去。她退后几步,慌忙在头顶上摸了一通,又什么都没找着,气恼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明肃露出疲惫的神色,道:“老夫方才将解苓针打入你天灵穴,七日之内你不会有事。”文郡又急又恼,道:“你什么意思?那七日之后呢?” 明肃冷冷道:“七日之后若没有取出解苓针,你就会心脉衰竭而死。”他顿了一顿,道:“你不要心存侥幸了。这银针是老夫以十成内力打入,也需同样的内力才能吸出。忠明会中有此等修行之人唯世子与老夫而已,普天之下有如此修为的,恐怕也不出几人。现如今世子重伤在身使不出内力,姑娘还是断了其它的念想。” “我无意取姑娘性命,只希望姑娘能安安心心留在此处,待我七日后回来,定为姑娘解除银针,绝不食言。” 文郡又气又恼,但是又无能为力。她摸了摸头顶,那致命的威胁就在她体内,她瞪了对方一眼,愤愤然走了。 第五章 萧声 第二天忠明会的人少了一半,约摸都是一早就出发去神农架了,明艳留下来照顾应天扬。文郡也想见他,却始终被排挤在外。段景元见她百无聊赖,便让她帮忙熬药,文郡欣然答应。 她正在炉边看火时,段景元走了过来,文郡急切问道:“他可好些了?” 段景元笑了一笑,道:“我用黑灵芝压制毒性,暂时没有大碍。” 文郡看了他一眼,问道:“他们说你是天下第一名医,那你必定有起死回生之术了?”段景元长叹一声,道:“浮名罢了,段某并无逆天之术,七日之约,已是极限。” 文郡心里一沉,强烈的不安涌上心来。若是七日之内明肃没有找到九死还阳草,那应天扬必定神仙难救,自己也会因解苓针而心脉衰竭。她彷徨不安地问道:“神农架的九死还阳草,可容易寻得?” 段景元摇头道:“悬崖峭壁,极难寻得。”文郡心里的希望又暗淡了一分,这时段景元稍一沉吟,道:“除了神农架,还有一个地方,也有九死还阳草。” 文郡抬眼看他,眼睛里盛满希冀。段景元笑了一笑,道:“不过那地方很难进去。” 文郡急切问道:“究竟是哪里?比神农架的悬崖峭壁还难去?” “皇宫。”他的声音不起一丝波澜。 文郡一愣,忠明会的人是反贼余部,一直以来受朝廷追杀,堂而皇之地出现已是难事,更何况要闯入戒备森严的皇宫之中,盗取药草,无疑是难如登天。 她黯然道:“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段景元道:“你是官宦之女,兴许有些渠道。”文郡无奈道:“我爹不过五品小官,官位卑微,官场上处处受人压制,别说皇宫,恐怕连高位的大臣也不曾见过,如何能有渠道?” 段景元摇头道:“那便无可奈何了,只能看明老爷子的运气了。”然后摇扇离开。 文郡回去以后,思忖良久,看着日头升起,又慢慢落下。七日之限的第一天,就要这样毫无作为地过去了,而她,除了漫无边际的等待,竟然没有别的办法。 她突然下定决心,趁着院里人员稀少,夺了一匹马,从后门逃走了。 皇宫里,还有一株九死还阳草。 为什么命运要掌握在别人手上?既然前路是死,不挣扎是死,挣扎是死,为何不能让自己了无遗憾一回? 她马技生疏,凭着记忆,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到了京城近郊。那时夜色已经升起,前路茫茫,不辨东西,已经不能再赶路了。她看到前面有一家客栈,连忙勒马停下。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里的小二见有客人来急忙出来迎接。 “住店。”文郡说着,便把缰绳给了小二,又问道:“从这里出发去城门还有多少路?” 小二熟练地牵过马,顺口答道:“不远,才二里地。骑马不用半天就能到了。姑娘一个人上路啊?” “是啊,”文郡见小二神色有些奇怪,又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小二凑过头来,低声说道:“姑娘既是单身一人,晚上就不要出门了。” “怎么?莫不是有强盗土匪?” “姑娘说笑了。这天子脚下,哪个胆肥的强盗土匪敢在这里横行霸道?只是……”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甚?” 小二犹豫了一下说道:“只是,最近几日晚上外边总是有萧声,那声音听着心里怪怪的,像送葬的曲调一样,怪异得很啊。那南来北往的客人只待个一天半夜的自然不会害怕,可是我们每天听着心里怪砢碜的。千万不要有什么脏东西才好啊,阿弥陀佛……”小二低声念着经一边熟练地把马牵走了。 文郡不屑地撇撇嘴,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想必是什么不入流的道士在装神弄鬼,隔几日再过来作法骗钱罢了。 深夜,文郡伏案,好好地把小二给她画的草图研究了一番,将明天行进的方向路线都琢磨清楚。其实她前世因为张紫伊有个在马场工作的叔叔,自己也经常跟着去骑马,马技倒也不错。只是因为太久没骑,加上没掌握好方向,所以才诸多耽误,整整落下正常脚程一个时辰左右。明天若是早点出发,应该可以赶上今天落下的行程。 到了京城以后才是最头疼的,怎么拿到皇宫里那唯一的一株九死还阳草呢?皇宫戒备森严,她要如何才能进去?林家在京城并无太多人脉,没有人能帮她进入皇宫。 头脑一片乱麻之际,漆黑的窗外突然响起一阵萧声。 那萧声先是微不可闻,而后渐渐地清晰起来,在这沉寂的夜里更是显得突兀。文郡一阵头皮发麻,那萧声果然如小二所说的悲伤至极,低沉时似小兽哀嚎,高亢时又像压抑的呐喊,痛苦而绝望。萧声回荡于郊外的夜空之中,忧伤的旋律仿佛在安抚野外的孤魂。 文郡努力克制住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强烈的好奇涌了上来。越是害怕,她就越是好奇。不管怎样,她今晚一定要揭开萧声之谜。 她鼓起勇气打开门往外走去,客栈的大堂里没有一个人,约摸大家都得了小二的忠告留在房间里了。文郡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停留在客栈大门上。本来一般客栈在打烊之前都是不关门的,而今天许是因为这诡异的萧声,客栈门虚掩着,只稍稍用力便可拉开。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大的勇气把木门完全拉开。 客栈外面,只有一轮新月高悬天上,月光下的郊外空无一人,凄冷幽静。但萧声却格外清晰,格外忧伤。 朦胧的月光下,她勉强能让人看清周围的景象。外面什么也没有,除了百步开外的一座小山丘。 文郡双眼紧紧盯着山丘。那萧声就是从山丘后传出的。 文郡慢慢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谨慎地左顾右盼,百来步的距离她走了足足一柱香时间。 果然,山丘后面的灌木丛中坐着一个人,一个约二十岁的年轻人。月光落在他俊朗脸庞上,周身带着一股忧郁的气质,文郡一度以为他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不像真实世界里的人物。他正吹着一管碧绿长萧,萧声极尽忧伤,即使文郡走近,他也没有停下吹奏。 “你就是那神棍?”文郡吃惊,还是鼓起勇气问道。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怒哼,但显然不是眼前的年轻人发出的,因为他仍在吹奏着忧伤的旋律。她四下张望,并没有发现怒哼的来源。 年轻人终于停下吹奏,无奈地叹息一声,站了起来,向文郡走来。 他来到文郡面前,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道:“你打断我的萧声,也给自己招惹了麻烦,好自为之。”说着抓起文郡右手,用长萧在她掌心轻点一下。 文郡不明白对方话里含义,正想追问的时候,眼前却变得模糊,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文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了,天边灿烂的云霞预示着即将破晓的朝阳。她是被冻醒的,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露水浸湿,清晨略带潮湿的雾气让她打了个喷嚏。 文郡站起身来,昨夜的情景依稀在目,却又好像隔着什么似的记得不甚清楚,再看那灌木丛早已是人去丛空。文郡迷糊的抓抓头,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往回走了。 回到客栈,小二见她大清早竟是从外面回来的,不免有些诧异,刚要说什么,就瞧见一身潮湿的女客官向他丢来一粒银子:“我今晚还要多歇一晚。”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回房去了。 文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吹萧的年轻人与她无关,她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本不该耽搁的。然而…… 她翻了个身朝外侧躺着,原是想回来补觉的,却一直睡不着,昨晚遇见的那个年轻人的脸一直在她脑子里徘徊,她突然想起昨夜“伤萧”在她手心里点了一下,“伤萧”是她给那年轻人取的名字,意为忧伤的吹萧人。 文郡伸出手,掌心有一淡淡的红点。“他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什么他的萧会在我手上留下红点?”文郡自言自语道。 到了晚上,文郡没有睡觉,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等着萧声响起。约摸过了两个时辰,漆黑的夜晚四下俱寂,久等的萧声终于响了起来。 第六章 永玦 文郡轻手轻脚地下床。一切都像昨天一样,朦胧的月色下,郊外空无一人,只有小山丘矗立在宁静的夜空下。唯一不同的是,山丘后并没有文郡所期待的年轻人。 既然伤萧不在,那萧声是谁吹的呢?文郡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此刻她终于察觉不对劲的地方,萧声虽然忧伤如旧,但是似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愤怒。 吹萧人不是伤萧。 一声怒哼打破夜晚的宁静,萧声也随之停止。树丛中不知何时凝聚起一团黑影,正缓缓升起。这黑影不是人形,细看之下,倒像一头巨大的狮子。 “你不是伤萧?!你,你是……” 黑影缓缓靠近,文郡被眼前景象吓到,一时动弹不得。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浓雾。 文郡叫了起来,本能地挥动双手,想阻止对方前进。那黑影竟然真的停止了前进,但对方又再次怒哼一声。 文郡突然想起掌心的红点,立刻伸出右手,以掌心对准黑影,颤抖地往前踏出一小步,黑影随即后退。 黑影怒哼一声,但这次明显带有一丝愤怒。 文郡大胆地再踏前一步,黑影亦随之后退。这回她心中有底了,继续向前迈进,黑影后退连连。当黑影退至丛林中时,发出不忿的怒哼,随即消散。 文郡如释重担地跌坐地上,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抹去额上汗水,她不自觉地往掌心一看,心中不禁大骇——红点消失了! 怎么办?文郡一下子手足无措,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当下应该赶紧离开才是,于是颤颤悠悠地爬起来,向客栈方向跑去,不料惊慌之中被地面粗壮的树根绊倒在地,身体猛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文郡闷哼一声,手扶着地正准备爬起来,这时双眼看向前方,不觉全身陡然一僵。她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最不想看见的东西出现了。 前方五米开外处,一团黑影正缓缓凝聚,随即升起。 掌心的红点已经消失了,该怎么办? 文郡跌坐在地上,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空,上天要带我走了。 就在黑影就要扑上来的时候,一道人影挡在文郡身前,举起手中的长萧吹奏起来。那个忧伤的年轻人,正是那个在她手心里点上红点的伤萧。 黑影沉声低吼,缓缓后退,退回树丛深处消失了。年轻人转过身,扶起文郡,淡淡道:“你不该再来这里。” 文郡看着他的脸,那张忧伤俊俏的脸从始至终没有一点畏惧。文郡压抑了一天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你是谁?为什么会……” 年轻人说:“你不是替我取了个名字,叫伤萧么?” 文郡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伤萧说:“我要是什么也不知道,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文郡往树丛深处指了指:“那黑影是什么回事?” 伤萧轻声叹息,缓缓说道:“我是前几日经过这里发现的它,它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戾气还是很重,所以我才想用萧声克制它的戾气。” “若我猜得没错,它应该是上古九大灵兽之一。上古九大灵兽个个性情怪异,桀骜难驯,法力无边,只服从于打败它们的人。” “它现在身受重伤,所以无法聚集原神,只得以黑影现身,所以我并不知道它到底是哪位灵兽。” 文郡听得一头雾水的,见伤萧还要继续说下去,连忙打住:“你说的上古九大灵兽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自然不会听说过,因为世间知道上古九大灵兽的没有几个,就连我自己也只知道有几种,对于它们的性情则是一窍不通。大概这个世上也只有我父亲最为了解。”伤萧说到这里,眼睛望向远方,似乎陷入了思考。 伤萧沉默了很久,脸上的忧郁之色更浓了些。 次日清晨,文郡一早就离开客栈,急急奔赴京城。她回到林家之后,发现林家上上下下都快急疯了,林父一反平常的威严冷酷,急急问道:“你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 文郡不知从何答起,一时无言。林母冲过来抱住她,哭道:“张公子说你被贼人所劫,林桦又遍寻你不着。你再不回来,我们真要报官去了。” 林父听见张迁的名字,怒不可遏,道:“以后不要再提张家人的名字。亏我以为他待郡儿一心一意,没想到郡儿失踪两日,他非但不帮忙寻找,还转眼就向王家小姐下了聘礼。薄情至此,当初真是我看错人了。” 文郡明白过来,想起自己当初错怪林之承贪幕张家势大,有些懊悔,道:“我不过与他们走散罢了,身上又没带银两,波折两日,总算平安回来。父亲母亲无需担心。” 林母抓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低声问道:“你可吃了贼人的亏?” 文郡无奈,笑道:“天子脚下,哪里来的贼人?只是走失罢了,并未吃亏。” 林母半信半疑,林父摆手道:“好了,既然人平安回来,过去的便不要追究了。林桦,你伺候小姐好好梳洗一下。” 那天夜里,文郡窗前照例飞来一只白鸽,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白鸽腿上系了一张纸条。 文郡摘下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回香楼”。 她猜想这两日失踪的事被老者知道了,对方兴许是要拷问她一番。她沉思了很久,把老者可能问的问题都想了一遍,一一想好成全的回复之策,这才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林家。 刚刚入夜,京城街道上虽不比白日繁华,也还是有几家商铺亮着灯火做生意。文郡到了回香楼,见楼里灯火明亮,应该还未打烊,于是走了进去。 她刚一进去,迎来的店小二就把她往楼上请,道:“永公子在雅间等你。” 文郡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永公子是谁,应该是与老者同一拨的人物,她定定神,假装镇定自若地提步上楼了。 到了雅间,她推门进去,雅间布置讲究,香气萦绕,内置有一山水屏风,屏风旁边摆着一张软榻。榻上侧身躺着一个年轻男子,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也没有抬头看她。 正中央站着一位老者,正是将她招魂过来的那位。 文郡一进来,门就被人掩上。老者面色严肃,问道:“我曾经与你说过,我既然能招你过来,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你在这个世间,只能为我效力。” 文郡垂头,不敢说话。老者叹了口气,道:“这两日你可见到应天扬了?”见文郡还是沉默不语,又问道:“你可做到了不亲不疏,不进不退?” 文郡还是无言,老者怒极,一锤桌子,喝道:“你可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文郡被他一吓,先前想好的话都不知哪里去了,一时哑口无言。这时一直沉默的年轻男子扑哧一声笑了,用手支起头,悠闲道:“你越吓她,她越不敢说话了。” 文郡这才转头看他,心里不免惊叹一声。那年轻男子容貌俊美无双,眸子漆黑如墨,五官俊秀至极,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脸上虽然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睛里却像大海一般隐藏波涛。他墨发束起,扎着银丝锻带,即便是懒散地躺在榻上,周身也散发着一种高贵温和的气质。这位应该就是永公子了。 他招一招手,温和道:“你过来。” 文郡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坐下。” 榻前并无坐椅,文郡不解何意,只好蹲下身来,半膝跪地,垂头半坐在男子面前。 对方沉默不语。文郡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忐忑,她理清思绪,把先前想好的说辞完整地说了出来。 她不想暴露应天扬的伤势,于是编造了一个新的故事,只说她被贼人所掳,然后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刚刚返京,并非有意不回白鸽。她是事先想好的说辞,因此把很多细节也讲得完美无缺,真像是亲身经历的一样。 永公子依旧沉默,他身上有一种好闻的书卷香气。文郡熬不住了,刚要抬头看他,就感觉头顶一阵酥麻,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出一样。她惊呼出声,再一抬头,见对方手里捏着一根银光闪闪的银针,正是先前明肃打进她体内的解苓针。 永公子稍一皱眉,道:“整天忠信道义的,没想到明肃也有这么下作的手段。” 文郡无语,见对方提及明肃名字,知道他已知晓一切,再无力狡辩。 永公子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你还要再编下去么?”他的笑温和如玉,整个人像散发着光芒一样。文郡一时失神,不知如何作答。 她一直以为,只要长得漂亮,就会有人照顾,有人支持,就能得到心上人的爱慕。可是她没有想过,如果对方的美色在她之上,那要怎么办才好? 老者冷冷道:“才不出几天,就失了自己的心智,站到敌人那边去了。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永公子没有说话,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文郡。 文郡定了定神,镇定道:“我不知你们是何人物,有多大势力,到底想要什么。我确实是你们招来的棋子,理应为你们办事。” “然而如你们所说,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够完全听从于你们。不论你如何威胁我,恐吓我,我都无法改变我的立场。” “我是一个人,不是一粒石头棋子。” 永公子还是以手支头,静静地看着她。 文郡道:“我虽不了解你们,也知道你们能耐很大,既然能一路追踪却不被忠明会的高手发现,那么也早该有无数机会可以致应天扬于死地了。” “你们不杀他,必定有所图谋。他如果死了,你们也什么都得不到了。” 永公子笑了起来,对老者说道:“我就说这丫头有意思?” 文郡道:“我会想尽办法救他性命,你们若是阻挠我,便是在阻挠自己。” 永公子扑哧一声笑了,温和道:“好。” 文郡出了回香楼,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她发现,与精心编造的谎话相比,没有修饰的真话更有用。也许就因为这次,她在之后与那人的相处之中,渐渐习惯了以真话待他。 第七章 黑猫 她回到林家之后,林家人并未发现她外出过,林桦过来她房里,为她掌上灯,随口道:“小姐早点休息,明天兴许可以赶得上洛王府曲水诗会。” 文郡疑惑道:“什么曲水诗会?” 林桦笑道:“小姐真是糊涂了,洛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办一次曲水诗会,京城里官宦人家的小姐公子都可以去参加,以诗会友。小姐去年,就是在这诗会上遇见张迁公子的。”她想起张迁那人的嘴脸,叹息一声,道:“想必他今年也要去的,小姐若是不想再见他,不去也罢。” 文郡起了兴趣,问道:“我这两日受了惊吓,糊里糊涂的,有些事都记不大清楚了。你与我好好说说这诗会。” 林桦把烛火掌上,房间里一片亮堂。她坐了下来,把曲水诗会的事情娓娓道来。原来这个洛王是先帝的第九子,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可惜此人不爱朝堂之事,平日里只喜欢诗词歌赋,对酒当歌。他每年办一场曲水诗会,邀请了很多青年才俊参加,以诗会友。 林桦笑了起来,道:“可是参加的人里面,又有几个是真正以诗会友的呢?无非是想在王爷面前卖弄文采,谋得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换取功名罢了。京城里也有不少世家小姐参加,多半也是想结识洛王,盼着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去年夫人死活让小姐去参加,结果没引起洛王注意,反而被那个张迁纠缠至今,哎……” 文郡心里清明起来。短时间内,能够帮她进入皇宫的渠道,看来只有这个洛王了。只剩下五天时间了,她必须抓住机会,尽快混进宫去。 她问道:“既然那么多世家小姐对洛王趋之若鹜,可有哪家小姐真正入了王爷的眼?” 林桦笑道:“这谈何容易?洛王是个眼力极高的人,寻常的庸脂俗粉哪里能看得上眼?”她突然变了脸色,急忙道:“小姐清丽脱俗,绝非庸脂俗粉一流。”文郡笑道:“那为何去年王爷没有看上我?” 林桦道:“洛王心系天香楼的沉君姑娘,在京城内是人人皆知的事。可惜那沉君架子大得很,平素对洛王冷冷淡淡,有时甚至避而不见。小姐天生丽质,若是讨得王爷欢喜,将来做个妾侍也不无可能。” 文郡兴趣大增,问道:“这个沉君又是何人物,引得王爷这般痴迷于她?” 林桦有些惊讶地看着文郡:“小姐竟连‘北沉君、南落施’的名号都没听过么?” 文郡心里顿生几分尴尬,“北乔峰、南慕容”的名号她是听过的,可是这个朝代的名人她实在是知之甚少,更别提这烟花之地的艳名了。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倒是听过一次两次,隔得久了,也记不清楚了。” 林桦“哦”了一声,又开始娓娓道来:“沉君姑娘和落施姑娘是我们天盛王朝最负盛名两大绝色女子,相传沉君姑娘有沉鱼之貌,落施姑娘则是落雁之姿。又因两位姑娘一北一南,民间便称之为‘北沉君、南落施’了。” 昭君沉鱼,西施落雁,她们的名字还真有意思。文郡想着,突然又觉得奇怪,问道:“她们若不招摇过市,如何名燥天下的?” “三年前太后为皇上在民间大选秀女,两位姑娘美艳惊人,却都不愿入后宫,选秀官为讨皇上欢心,自作主张将她们强行带去京城,不想这两位姑娘竟大闹了一场。那件事当时闹得轰轰烈烈,说她们大逆不道要杀者有之,说其情有可原者也有之,相持了很长时间,最后是皇上亲自下了旨意,将她们二人放出监牢,并下令废除选秀制,各级官员再不得以选秀为名扰民。”说到这里林桦神色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她贴在文郡耳边说道:“当时民间还盛传,落施姑娘行刺过皇上呢。” “好像是在胸前扎了一刀,还好伤口不深,没有什么大碍,后来皇上还把消息压了下去,没有处置落施姑娘。” 文郡听了一愣。林桦继续自顾自地讲着:“后来两位姑娘隐遁了很久,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两年前才听说沉君姑娘竟然入了青楼成了花魁,你说她奇怪不奇怪,放着堂堂皇妃不做,却宁可去那烟花之地,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而那落施姑娘就再没出现过,有人说她看破红尘出家去了,也有人说她隐居山林,总之是不知去向。” 文郡摇头叹了口气,那个落施想必是被皇帝杀人灭口了。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可知那沉君姑娘平素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桦想了想,说道:“只听说她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然她平素卖艺不卖身,竟是个清倌。这两年她结识了不少名流士族,见过她的人,都道她是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这沉君姑娘脾气甚是奇怪,说她清高,她又经常举办诗会,抛头露面,甚是招摇。说她风骚,她又守身如玉,不曾委身于哪位公子过。说起来也奇怪得紧,别的风尘女子,哪个不愿意早早离开这烟花之地,偏生这位沉君姑娘与众不同,两年来愿意为她赎身的男子有如恒河沙数,她却不曾动摇过,真真奇怪极了。” “你可曾见过那沉君姑娘?真如传说中那般美貌?”文郡好奇地问道。 林桦摇头道:“哪里是我们轻易能够见到的?我看她也只是徒有虚名,未必真的那般美貌。” 林桦走了以后,文郡一个人陷入沉思。如她先前所想,要进入皇宫,必须抓住洛王这条渠道,但是她元身去年已经参加过一次诗会,并没有引起洛王注意,看来以美□□惑是行不通的了。她打开窗户,看着窗外明月高悬,突然心生一念。 既然洛王爱好诗文,那她就以诗文吸引对方注意。 她拿来一壶酒,坐在窗边,小饮一口,摇头晃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然后就卡住了,下半句呢?是什么来着?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干脆放弃,又开始回忆前生背过的其他古诗,然而很多都是只记得一句两句,没有几首能够通篇背下。她懊恼地打了一下脑袋,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就在她沉吟之际,突然“喵呜”一声,一个黑影蹿上窗子。文郡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黑猫,但这只黑猫却有点与众不同,它身上的毛充满光泽,就像抹了腊似的,它的双眼又格外有神,让人印象深刻。 文郡觉得有趣,便倒了一点酒在杯里,拿到黑猫鼻子前边,笑道:“尝尝看。”那只黑猫不但没有避开,还真的把小脑袋凑近酒杯,舔了一口。 文郡愈发觉得很好玩,就把酒杯加满酒让黑猫舔。过了一会儿,黑猫好像有点晕乎乎的,小脑袋晃来晃去,差点就掉到下面去。文郡赶紧把它抱过来,就在抱着它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含糊地说句:“这种感觉真奇怪。” 文郡登时吓了一大跳,因为都已经三更半夜了,怎么还会听见有人说话?而且还像在她耳边说,虽然有点含糊,但还是听得很清楚。她有些害怕,想这时空什么怪异事没有,莫不是自己撞鬼了,就抱着黑猫跑回屋里钻进被窝。 钻进被窝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你怕什么?哪里有鬼,是我在跟你说话。”听见这话,文郡就更害怕了,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但那声音更分明是对着她耳朵说,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楚。 她急忙拿被子蒙过头,抱着猫在被窝缩成一团。这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你快把我憋死了,快放开我。” 这时文郡才意识到,跟她说话的正是她怀中的黑猫。她吓得跳起来,跌到床下面。她刚想爬起来冲出屋外,那声音又响起了:“你怕什么,我只是一只猫,不是什么妖怪,顶多只会抓伤你,要不了你的命。” 虽然它这么说,但文郡还是很害怕,她强作镇定地问道:“你,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你要,要做什么?”说完了,黑猫才慢慢从被窝爬出来,它看着文郡,嘴巴没有动,但文郡却清楚听见它在“说话”:“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把酒给我喝就行了。” 文郡听说,急忙将酒壶扔至窗外,酒壶落地即碎,里面的酒水淌了出来。文郡对黑猫说道:“你要喝酒就出去喝,莫要再待在我屋里。” 黑猫“喵呜”一声跳出窗去,文郡赶紧把窗户关紧,生怕它又跑进来。做完这一切后,才发觉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也觉得累了,便回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全身,瑟瑟发抖,过了好久才勉强睡去。 早上醒来,屋里一切正常,丝毫没有昨夜妖怪闯入的痕迹,文郡甚至疑心那黑猫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不过她现在没有那工夫思量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连忙唤林桦端盆水进来给她梳洗。 她打扮完毕,妆容姣好,清丽动人。她随手换上了林桦准备好的衣裙,纯白的薄纱覆着蓝色长裙,收紧的腰身更显得身材玲珑有致。她本身气质仙灵,这样一妆扮更加脱俗。林桦进房来,见她打扮好了,不禁啧啧叹道:“小姐真是个美人胚子。” 她们出门,上了马车,不多时就到了洛王府门前。果不其然,洛王府门前已经是车马喧嚣,人影浮动,很是热闹。文郡下了马车,看见不少世家小姐也盛妆打扮,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不在少数。 第八章 机会 她进了王府,走到花园之中,旁边是一池春水,假山层叠,碧波荡漾,很是别致。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原来是林家小姐。” 她回头一看,说话者是一个十**岁的妙龄少女,个子高挑,妆容姣好,五官也勉强算得上端正,就是唇边长了一粒不小的黑痣,看着老气很多。文郡见她打招呼,估计是以前认识的朋友,正琢磨着怎么回话不惹人怀疑,就听见对方嘲讽道:“我听说你被贼人所劫,还以为进了哪个贼窝做压寨夫人去了,没想到竟在此遇上。” 她旁边跟着另外一个少女,个子稍微娇小一些,眼睛又细又长,又偏偏画了很厚重的眼妆,看着很是别扭。她惊诧问道:“哪个林家小姐?可是中书郎林家?还是林总督家的小姐?” 高挑女掩嘴笑了,道:“妹妹知之甚少,这位小姐可并非显赫之辈。我也总记不住呢,林文郡,你父亲究竟是何官职来着?” 文郡明白她们二人故意嘲讽,没有回话,这时后面急急赶来一个男子,道:“王小姐,原来你在这里。”那人正是先前算计她不成的张迁。 张迁看见文郡也在,惊得瞪大眼睛,他先是害怕文郡把他的丑事说出来,再转念一想,这个花园里来来往往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林文郡再蠢,也不至于在这里抹黑自己,传出来她今后也难以立足。 他这样想着,就挺直了腰杆,假装不认识她似的,要拉着王姑娘走。 王姑娘觉得扫兴,推开他的手,又冲林文郡道:“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回也不回?难道林家穷酸,连个礼仪嬷嬷都没给你请么?”文郡回道:“正所谓礼尚往来,你以礼待人,别人自然以礼待你。你出言不逊,我何必要回你话?” 王姑娘冷哼一声,道:“我又如何出言不逊了?你确实是被贼人所劫,失踪两日,也不知道进了哪个贼窝,跟了哪个贼大王?” 张迁连忙拉住她,低声道:“你就少说两句。”文郡丝毫不动怒,轻笑一声,道:“天子脚下,哪里来的贼窝?若非要说有贼,也只是有人贼心不死罢了。”她看了张迁一眼,嘲讽道:“你们两位还真是登对。” 王姑娘怒不可遏,正要骂回去,就见文郡悠闲地一掬头发,道:“王姑娘也该注意一下形象,好歹这里是洛王府,人来人往的,也该给自己留点脸面。”然后转头就走。 她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前面的人群爆发出一片赞叹声。她凑过去一听,知道是一个人写了首诗,贴了出来,引得众人称赞。人群嘈杂听不太清楚,只听得一句“碧水千愁因风起”,众人拍手叫好。 她挤了进去,道:“如果再改一个字,此句就更妙了。” 人群之中有一书生听见,问道:“这位小姐有何高见?”旁边的人窃窃私语道:“这是哪家小姐?怎么以前不曾见过?” “李公子的诗名扬京城,她竟然也想改一改?真是不自量力。” 后面赶上的张迁和王家小姐过来,听说此事,王小姐冷哼道:“可别是市井打油诗,污了大家的耳朵。” 作诗的李越站在中间,不顾议论,目光含笑地看着文郡。文郡站出来,道:“若是改为‘碧水千愁因风皱’,岂不是更妙?”她记得以前背过一句诗“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里面的皱字用得极妙,因此突发奇想,将“起”字改为“皱”字。 众人安静下来,李越细细沉吟片刻,拍手道:“妙哉,妙哉!改为皱字,整幅画就活了,多了几分生气。改得好!” 众人反映过来,也拍手称赞。王小姐面露不悦,刚想嘲讽几句,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悠哉游哉的声音:“看来今日诗会,李越也算结交到知己了。” 众人转头望去,见一年轻男子信步而来。那人容貌俊朗,剑眉入鬓,在这些年轻的京城公子少爷之间,长相是最出众的一位。他一身织银丝绢的玄色袍子,腰间束着银色的腰带,一头乌丝也高高束起,扎上织金锻带,整个人显得正式而得体。 李越笑道:“大家在日头下等了半天,正主倒慢悠悠地过来。”旁边的人立即齐齐行礼道:“参见洛王爷。”文郡一慌,也跟着大伙行礼。 洛王随意地挥一挥手,道:“既是以诗会友,便免了这些虚礼。”他看见文郡,笑道:“这是哪家小姐?竟有如此才情?” 文郡正要说话,王小姐抢先一步,答道:“这是林家小姐,其父不过五品官职,官位卑微,恐怕王爷记不住。”旁边的人议论起来,文郡觉得尴尬,洛王却不以为意,随口道:“原来是林小姐。”他从文郡身边走过去,与李越等人谈起天来。 王小姐瞟了她一眼,低声道:“别以为出了点风头,王爷就会关注你了。家世卑微,怎么也做不了凤凰。” 文郡无奈道:“你别以为人人和你操一样的心,既想拴住眼前的肉,又想钓远处的鱼,真是好算盘。”王小姐变了脸色,还要说回去,文郡已经转头走了。 园子里又热闹了好一番,众人比诗斗文,饮酒作画,很是欢乐。文郡看着与李越他们并肩而行的洛王,心里焦急不已。她要怎样才能吸引洛王注意,成功混进宫里呢? 这时日头升起,园子里也渐渐热了起来,众人都有些疲态。王府一管事的出来,说道:“天气炎热,王爷请各位去沁园听戏。” 然后王府里的人就领着大家往沁园过去,文郡无奈,只好一起过去。沁园周围种了茂密的竹林,幽静阴凉,比花园里要舒服许多。文郡进了沁馆内,见人头攒动,随意找了一楼后排的一个位置坐下,林桦跟在旁边站着,突然就往文郡身上倒了过来。 文郡急忙扶起林桦,才发现后面跟来的是王小姐她们,王小姐冷哼道:“这些下人就该站在外面日头下候着,跑馆子里碍着地方干嘛?”林桦被她一推,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又气又恼,又不敢失了礼节,只好委屈地向对方行了一礼。 文郡道:“难道侍女不是人?就得在日头下晒着?比起一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她们反而更懂礼节。”王小姐又怒从心起,刚要反驳,突然掩嘴一笑,道:“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反正一楼后排也不是什么好座位,适合你们这些下等人坐。我们去坐前排位置去。”然后拉着友人,就要离开。 这时王府里一人匆匆跑过来,问道:“这位可是林家小姐?”文郡点了点头,那人恭敬道:“王爷请小姐上二楼一聚。” 文郡一惊,王小姐也同样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文郡。林桦笑道:“那可好了,二楼雅间宽敞,总好过这一楼什么前排后排。” 她们二人就在小厮的引导下上了二楼,到了雅间,小厮先进去通报一声,然后出来,恭敬道:“王爷请林小姐进去。” 林桦候在外面,文郡独自走了进去。只见雅间前有一个大窗,从这里望去,正好可以将对面戏台上的情景收入眼中。一名花旦正在戏台中央咿咿啊啊地唱着什么,看样子已经开唱好一会儿了。洛王怡然自得地听着戏,嘴里还不时跟着哼上几句,样子很是陶醉。李越也坐在一旁,看见文郡进来,对她笑了一笑。 文郡回他一笑,然后见洛王旁边还有一张空椅,径直坐了过去。 洛王眼睛还看着戏台,口中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文郡恭敬回答了名字,洛王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道:“生得也秀丽,李越眼光不错。”旁边的李越面色涨红起来,急道:“你又开始胡说了。”洛王哈哈笑了起来,道:“我想成人之美,你却不领情。” 文郡明白过来,估摸洛王是看在李越面上请她过来的,不论什么原因,能够接近洛王就是一个进步了。这时馆子里掌声雷动,文郡不明所以,往戏台上看去。 只见戏台正中,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容貌极其美丽,身段婀娜婉转,竟像仙子下凡似的。原本冗长拖拉的戏曲,在她嘴里唱出来便成了仙乐;原来无趣至极的舞蹈,在她的诠释下便多了几分灵动美妙。她就像是为这个舞台而生的仙子一般,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致命的诱惑,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文郡一时有些发愣,傻乎乎地脱口而出:“难道这位就是沉君姑娘?” 洛王眉头皱起,文郡知道失言,懊悔不已,垂头不敢说话。洛王叹了口气,道:“这是京城第一伶人沐清伶。” 李越见他皱眉,连忙打趣道:“这沐清伶美貌,与那沉君姑娘相比,又如何呢?” 洛王笑了起来,道:“你是读书读傻了吗?一男一女,如何相比?” 文郡也愣了一下,“男子?谁是男子?” 洛王转头看她,无奈道:“自然沐清伶是男子。你们怎么都雌雄不分啊?” 第九章 跨云狮 这时戏台上的美人退下,台下响起如潮的掌声。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沐公子请求一见。” 然后门推开,沐清伶走了进来。文郡近距离地看着他,再次感叹此人美艳绝伦,他容貌如画,漂亮得不像个男人,皮肤白玉无瑕,莹亮透润,俊美的五官更加鲜明,双唇如涂了胭脂般红润艳丽。若不是看到他光滑下巴下微凸的喉结,真会以为他就是沉君姑娘。 沐清伶恭恭敬敬地对洛王行了一个礼,脸上挂着笑,说道:“伶儿拜见王爷。多日不见,王爷愈发丰神俊朗起来了。” 洛王淡淡回应了一下,沐清伶美目在雅间内一打量,看见文郡,笑道:“原来王爷身边有如此仙灵的美人,伶儿失敬了。” 文郡慌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沐清伶的话都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讽刺了,在他面前,又有谁敢自认美人? 沐清伶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禁掩嘴一笑。他又与王爷说了几句,这才退了下去。 李越皱眉道:“再过两天就是两国比试的日子,王爷也该好好准备准备,少沉迷玩乐。我看诗会就到此结束。” 洛王摆手道:“朝堂之事,哪里有比诗斗文来得快意人生?” 文郡问道:“什么两国比试?我怎么不曾听说?”李越见她发问,脸色又涨红起来,避开目光,低声道:“林小姐深居家中,可能没有听说。” 洛王见一向正经的他也有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李越声音更加细小,道:“司星国与我朝约定每三年来一场比试。说是比试,其实是两国之间的一场豪赌。三年前司星国落败,按约定割让了长阳三郡,今年想必是不甘,因此派了穆连王子前来迎战。” “那今年的赌注是什么?”文郡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没有赌注怎么比试啊?” 洛王淡淡道:“司星国只说胜了便向我朝讨一个人,败了穆连王子自愿留在我朝当质子。但是没说要讨什么人,所以不知道。” “这岂不是荒唐?若是他们要带走皇帝,那我们也要答应么?” “附约一条,除了皇族中人。” 文郡疑惑道:“那岂不是我们占了先机?且不论输赢,他们以王子为注,我们却顶多送出一名大官而已。” 李越无奈地看着她,道:“从赌注上说我们是占了优势,然从试题上看又并非如此。三场比试,第一场比书法,第二场比赛马,第三场则由司星国现场决定。” 文郡想了一想,问道:“那万一他们出些刁钻古怪的题目怎么办?” “只要我们前两场胜了,第三场比什么就不再重要了。”洛王自信淡然道。 文郡想起方才李越说的“王爷也该好好准备准备”,惊问道:“王爷也要参赛吗?” 李越点了点头,道:“王爷师从当世笔神薛濯先生,最终以妍体闻名天下,第一场比书法,没有人比王爷更适合出赛。”他担忧地看了看洛王,道:“司星国不知派什么人出战,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王爷无奈地看着他,道:“那到时候你与我一同进宫,在一旁观战不就好了?” 文郡心里一动,问道:“两国比试这种大场面,想必极是热闹。臣女不才,也想去开开眼界。”她知道这样提出非常失礼草率,但是时间紧迫,错过这次恐怕再难有机会,只好厚着脸皮开口了。 果然另外两人愣住了。李越咳嗽一声,为难道:“两国比试戒备森严,也只有受邀大臣才能观席,邀请以外的人都要提前申报内务府,获得允许才能进去。你这样提议,实在有失礼节。” 洛王反倒不以为意,道:“也罢,既然林小姐与你有缘,便无需顾忌那些繁文缛节了。”文郡一听有戏,眼里升起希望,满怀希冀地看着他,却见洛王狡黠笑着:“不过,恐怕得委屈林小姐扮作太监了。” 回去的时候文郡还云里雾里,不敢相信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她乐呵乐呵地回去了,林桦也只以为是得了洛王关照的缘故。 只要混进皇宫,再假装走失,总会有机会找到九死还阳草的。 虽然前路艰难,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回到林家以后,许是因为前一晚受了惊,文郡晚上睡觉之前仔细将门窗关得紧紧的,才爬上床去。 夜半三更,文郡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眼前竟出现了两颗发亮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更显阴森。 “啊!”文郡尖叫一声,下意识地一脚踹出去,“喵呜”一声,一团东西跳到床下,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发出摄人的光芒。果是昨夜那只黑猫。 “你,你这个怪物!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文郡又惊又怒。 黑猫定定地坐在地上,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照在它身上,它一副无辜委屈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我-要-喝-酒。” “神经病!”文郡把枕头朝黑猫狠狠扔去:“你走开!” 黑猫灵巧地避开那个枕头,换了个位置,又恢复原来的姿势,定定地坐着,依旧单纯无辜地看着文郡,“我-要-喝-酒。” 文郡迅速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地,缩在床的最里边,只露出一双眼睛与那黑猫对视着。双方如此对峙了约摸十来分钟,看黑猫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文郡才稍微平缓下来。她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走向桌子。黑猫一直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文郡。 文郡倒出一杯酒,慢慢地放在地上,随后退后几步,小心地看着黑猫。 “你怕我?”黑猫没有动,反问了一句。 文郡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连你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如何不怕你?”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就不怕我了?” 文郡摇了摇头。这是真的,如果黑猫说它是妖怪,文郡不可能不怕它。 黑猫叹了口气,道:“我们见过的,你记得吗?” 其实白天的时候文郡就有思量过黑猫的来历,似乎也猜到了一些。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还是试着说了出来:“京城西郊外?” 在朦胧的月光下,文郡隐约看到黑猫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像是“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没有想要杀你啊。”黑猫说着,依旧是单纯无辜的神情。 “你那天明明破了我掌心的红点,若不是伤萧赶来……”一想到那天晚上黑影可怕的样子,文郡依然心有余悸。 “你叫他伤萧?”黑猫冷哼了一声,“这名字挺配他。” “他说你是上古九大灵兽……” 黑猫的声音一下子得意起来:“本神兽法号跨云狮,是上古九大灵兽之首。”说着它立起身来,嚣张地走向酒杯。 文郡小心地看了它一眼,“你这两天来找我作什么?” 黑猫正喝着酒,闻言呛了一下,它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文郡。文郡正奇怪着,接着就听到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你是我主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黑猫又呢喃了一句什么话。文郡没听清楚,又问道:“你说什么?” 黑猫跳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你给我听清楚,本神兽封你为主人。还不赶快领旨谢恩?” 这下文郡听清楚了,险些没笑出来。她好笑地摇摇头,径直走过去,打开窗户,指着外面说:“你走,莫要再来找我了。” “你什么意思?”黑猫脸上挂不住了,尴尬地发问。 “我不当你主人,你自由了。不高兴吗?” “哼,本神兽认你作主人是你的荣幸,你竟这么不识好歹!”黑猫愈发生气了,作为上古九大灵兽它还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它张开“血盆大口”,恐吓道:“你不做我主人,我就吃了你!” “神经病。”文郡走过去拎起它的后颈,直接就住窗外一扔。 第十章 蒙古人 第二天早上,文郡一睁开眼睛,就撞进一对黑色的眸子里。 “啊?!”文郡惊呼一声,整个人像弹簧从床上一样弹了起来,大喝道:“你这个神经病!” “主人早上好啊,”黑猫端正地蹲坐在文郡的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尾巴殷勤地摇动着。 “啊……不要啊……”黑猫惨叫着,下一秒钟就又被扔到窗外去了。 “再给我进来,我就把你的尾巴……咔嚓!”文郡做了一个恶狠狠剪下去的动作,随后重重地把窗户关上。 “主人不会这么狠心的……”一个谄媚的声音再次响起。文郡遁声望去,一个黑色的小脑袋正试着从门缝里挤进来。 文郡正要提脚踹过去,不料黑猫竟十分敏捷地钻了进来,像道黑影般闪过,登时就不见了踪影。 文郡四下寻它不见,正疑惑着,就听见被窝里传来一个声音:“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接着响起一个林桦的声音:“小姐可是醒了?” 文郡若无其事道:“我起来了,你进来。” 林桦进来了,给她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裙,问道:“小姐今日有何安排?”文郡想了一想,道:“你今儿不用陪我了,我想自己上街走走。” 后天是两国比试的日子,既然洛王愿意带自己进去,那就成功了一半了。那进宫以后又该如何筹划呢?九死还阳草,到底放在哪里?前路太多变数,文郡一时头乱如麻,心烦意乱。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发现自己正经过一家铁铺,铺里似有人在争吵。她提步正要走,突然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唰的飞到她脚跟前。文郡定睛一看,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是一把削铁如泥的银白色匕首,此刻已结结实实地没入石板中。若是她方才走得快些,恐怕这脚就给削去了。 文郡拍拍胸脯,暗叫好险。她蹲下身去正要拔出匕首,不料想那匕首钉得甚深,她左拉右扯,竟然没有拔出分毫。 “我的青匕,其他人是拔不出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文郡往身后一看,不免吃了一惊。说话者是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他五官刚毅深邃,有点混血的味道,皮肤是典型的游牧民族的健康黝黑,头发是自然卷的褐发,眼珠却是浅浅的蓝色,像草原上宁静的湖泊。他看着文郡,脸上看不出喜怒。 文郡有些吃惊,这个人虽然身着汉服,却明显可以看出是蒙古族人。然而在这个时代里蒙古族人应属于司星国人,现在两国形势如此紧张,颇有一触即发之势,这个人如今出现在敌国,莫不是奸细? “各位乡亲给我张某人一个面子,莫要再看了啊。”铺子里跑出一名年约五十的老者,向周围的看客们一拱拳。众人闻言才陆续散开了。 文郡站起身来,指着石板里的匕首,带了怒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又如何?”文郡这才发现原来铺子里还有几个蒙古人,其中一个身形壮实的男子走出来,他年纪约二十七八左右,一身黑衣,蓄了点胡子,眼睛不大,却像野狼一样犀利,目光里天生带了一股狠劲,这种霸气在崇尚儒雅的中原是少见的,且他说话间口音蛮重。 “你不知道这样会闹出人命吗?京都重地,天子脚下,你竟敢如此罔顾人命!莫不是要我拖你见官?” 那人仰头大笑了一通,正要说话却被那位青衫男子拉住,在其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于是愤愤地哼了一声才拂袖作罢。 文郡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了他们一会,除了最先说话的那个青衫男子还有些模样,其他一个个气势汹汹的。她站起身来,转问掌柜道:“今儿这铁片险些削去我的脚,好歹要给我个交待?” 那位壮硕的蒙古男冷哼一声,环抱手臂不再说话。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姑娘不知道,这几位客官前几日来订做一把剑。可我铺里刚接了一笔大生意,一下子没忙过来,这才误了交货的时间。是张某人的过失,怨不得旁人。” 抱臂的蒙古男子又“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我们的事你也敢耽误,真是不要命了。” 掌柜的唯唯诺诺,连应了几句“是”,又解释铸此剑的孙师傅家里临时有些事务,这才耽搁了。文郡往铺子里张望了一下,见铺面很宽敞,里面有不少铸剑师傅忙忙碌碌。她疑惑不解,问道:“怎么每个师傅都在忙着铸自己的剑?” 掌柜的解释了半天,她才明白过来。古代铸剑是一人包办的,从选材质到铸形,都各自负责各自的。她笑道:“这样自然要慢些。莫不若你几个铁匠便分工合作,选材的选材,拉火箱的拉火箱,铸铁的铸铁,这样会快些。” “哼!”蒙古男子一脸不屑,“你个小丫头懂甚么?铸一把剑,一个人铸是那几个流程,三个人铸也是那几个流程,谈何更快?可笑至极。”说完又冷哼一声。 文郡摇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就像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即使都是铁匠,在不同流程上也有优劣之分。有的人擅长拉火箱,有的人擅长铸铁。分工就是要找出每个人的擅长之处,让他专司其职。他在这个流程上的技艺越来越娴熟,效率自然要高出许多。” “在我家乡从来都是这样分工合作的,效率比你们可高多了。” 铁铺掌柜气结,“我当你是来帮我圆场的,不想你竟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告诉你,我张铁世世代代从事打铁,若说铸剑京城没有人比我更内行了。你个小丫头……” 文郡正要与他争辩,这时有人笑道:“有点意思。”文郡一看,正是那个青衫男子。 他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转身就走,几个蒙古人跟随其后。文郡见他们都走了,愣了一下,也提步要走,这时后面跟上一人,气喘道:“女人,站住。” 文郡停步,疑惑地看着来人。对方是刚刚几个蒙古人中的一员,他年纪略小些,只十七八的样子,面上无须,但是黝黑的脸上已经显出男子汉的气概了。 “主人问你姓名。”他讲话很简练。 “主人?哪个?黑色还是青色衣服那个?”文郡回了句,再一想那些蒙古人凶悍的样子,干脆少惹为妙,于是转头离开,消失在人潮中。 她回到林家以后,林母罕见地上来迎她。文郡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不知何事,只见林母喜滋滋地道:“今天李公子府上递了书信过来,邀你明天一起出去游玩。” 文郡想了半天,没明白过来,“哪个李公子?” 林母笑逐颜开,道:“自然是李大学士家的李越李公子了。”她声音压低,喜道:“李大学士官居从二品,李公子自幼也是满腹诗书,文冠京城,今年的新科状元必定是他无疑了。” 她越说越开心,道:“那个什么张迁,根本就是酒囊饭袋一个。你失踪两日,他立即求娶王家小姐去了。你这次回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这下可好,李公子对你有意,看哪些人再乱嚼舌根?” 文郡无奈道:“什么有意无意的?捕风捉影的事,母亲不要乱说。” 林母笑道:“什么捕风捉影?这李公子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京城中意他的女子不在少数,也从不曾听说李公子邀哪家小姐出来玩过。我看他不但才高八斗,人品也是极好的。那张迁整日不读书,能考个进士顶天了,李公子与洛王交往匪浅,那可是稳妥的状元呢。”她还要拉着文郡细说,却见对方一脸疲惫,回房休息去了。 文郡想到若非看在李越面上,洛王也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如此想来对方无意中也算帮了大忙。于是让人回了话,就说明天过去。 第十一章 北沉君 她回到自己房间。开门的一瞬,突然忆起里面那只猫,急忙闪身进去,迅速将门关上。 果然,黑猫背对着她正襟危坐在桌子上,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哀怨地看着文郡。 “你怎么这么明目张胆地坐在桌子上?要是有人进来怎么办?”文郡低声斥责道。 黑猫依旧一脸无辜委屈的模样。“没酒了。” 瞧见那委屈样儿,文郡反倒乐了:“你就这么想喝酒?没酒你会死不成?” “主人不生狮狮的气啦?”黑猫谄媚地摇晃着尾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弓起腰,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形。 狮狮?文郡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小黑猫叫“跨云狮”来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着,问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跨云狮扬起小脑袋,疑惑地看着文郡。 “上次伤萧说你就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我遇到你时,你连元神都无法聚集,只得以黑影示人。这么些时日过去了,你既然可以现身,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 跨云狮怔了一怔,黑黑的大眼睛里有波光盈动。 文郡见它半天没有说话,疑惑地抬眼看它,这时一只黑影已经“唰”的一声跃上她的肩头,接着两只黑乎乎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抱住她的头。文郡下意识地要把它甩出去,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震天动地的哭声: “有人问狮狮伤好了没有,有人关心狮狮,呜呜……” 文郡被那哭声一惊,已经抬起的手不知继续还是放下的好。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肩上的黑影又“唰”的一声跳了下来。 “主人你永远不会抛弃狮狮的对不对?”黑猫大大的眼睛里盛满希冀。 文郡尴尬地点了头。黑猫再次夸张地大哭起来。 约摸过了十分钟以后,它才安静下来,抽了一下鼻子。文郡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桌上,迟疑了一下。她的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希望,虽然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羞于承认,但就当下而言似乎再适合不过了。 “跨云狮,你会不会偷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 黑猫的表情有些扭曲,那种猫类的轻视文郡很久以后才看懂。它扭过头去,又恢复了和她语言不通的状态,灵巧地跳回床上睡觉去了。 文郡觉得尴尬,坐了一会儿,有些饿感,于是出去吃饭去了。 晚上再回来的时候,她轻声叫唤了一下,没有回应。她找出火石,点上蜡烛,屋子里才亮堂一些。这时她感觉到脚边痒痒的,举着蜡烛往下照,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舔她鞋子。她吓得缩了一下脚,小黑不动,过一会儿跳上桌子,嗅了一阵,然后扒开文郡带回来的手帕,里面有一坨鱼肉,它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夜里是很难熬的,因为没有现代的电脑、电视可以打发时间,只有窗外一轮明月照着安静的大地。黑猫到了夜里似乎很活跃,蹿出窗台不知所踪。文郡洗漱完就准备上床睡觉了,这时黑猫又回来了,它在窗台立了一会儿,望着月亮,月光下那个黑色的剪影显得有些深沉。文郡刚想起来关窗,就听到黑猫说话了。 “不是狮狮不肯。” 文郡一愣,它的声音又响起了。“狮狮偷不到。西郊一别后狮狮就躲起来养伤。如今虽然幻不出人形,但也不会再吓到主人了。”它边说边跳到桌子上来。 “狮狮现在什么法力也施展不出,更别说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偷出九死还阳草了。” “你怎么会知道?”文郡大惊失色。 “本神兽法力无边,有什么事情不知道?”黑猫摇着尾巴,得意地跳下桌来。 文郡先是震惊,然后陷入沉思,黑猫优雅地缓步走过来,用自己软软的毛茸茸的小身体蹭她的手臂。 “我再想想办法。”她喃喃说道,抱着黑猫,钻进被窝里睡觉去了。 第二天,李越一早就候在林家外面了。下人嘻笑着进来通报,林母挤挤眼睛,暗示她好好待客。文郡无奈地出去,见对方一袭石青袍子,上面纹着精致的墨绿花纹,如林母所说,他相貌中人之姿,虽称不上俊美无双,也是五官端正,一表人才了。 他看见文郡出来,脸上掠过一抹温柔的笑意,又担心失了礼节,马上敛起笑容,一脸正色。文郡觉得好笑,走了过去,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李越紧张道:“明日两国比试,你既然想进宫旁观,李越担心小姐不知宫中行走礼节……”他突然急急收住,解释道:“小姐才识过人,李越并没有轻视之意,只是宫中规矩繁多,怕小姐……”他紧张地解释着,这时身旁的女子扑哧一声笑了。李越才敢名正言顺地抬头看她,见她笑容清丽夺目,整个人散发着灵动的光芒,心里一动,又立即垂下头来。 文郡想想确实如此,于是两人并肩走着,她也顺理成章地好好打听了一下宫中之事。先是问了宫中行走规矩,该向什么人行什么礼,然后两人越谈越欢。文郡假装自己久在深闺,不解宫中之事,打听了一下这个朝代的许多大事。 李越丝毫没有起疑,侃侃而谈。从西北司星国与天盛的关系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朝堂之上。他有些气愤:“许家势大,仗着女儿在后宫为妃,独受专宠,许家父子越发嚣张起来。” 文郡见他又要跑偏话题,连忙打断道:“便与我说说有趣的。”李越想了一想,问道:“林小姐喜欢听哪些?”文郡看时机正好,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我听别人提起来,宫里奇珍异宝特别多,珍贵的草药也很多,可当真如此?” 李越道:“那自然不假。宫里的吃穿用度,自然是极好的。别的不说,就前些日子听说,如妃夜里睡不安稳,向皇上求了九死还阳草去,皇上宠爱于她,竟然毫不犹豫地赐给她了。” 文郡全身一僵,李越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道:“想那九死还阳草世间罕见,稀世珍草,竟然与一女子安神用了。都说如妃受宠,许家势大,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境地。” 文郡假装有意无意地问道:“可是被那如妃熬成药喝下去了?”李越摇头道:“若真那样,岂不更是暴殄天物?听说是养在她的轩仪宫里,夜夜闻药香入眠。” 这时街边经过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车窗帘子掀开,洛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二人,调侃道:“我约你去天香楼赏诗,你推脱不去,没想到跑这大街边上,与美人同游了。” 李越面色涨红起来,回道:“你哪里是去赏诗?无非是想见沉君姑娘罢了。” 文郡听说,好奇心大起,连忙道:“我早听说沉君姑娘大名,一直无缘相见,很是好奇呢。”洛王哈哈大笑起来,道:“那正好,一起顺路同行。你不去,他是死活不去烟花之地的。” 李越见她如此,无奈之下,只好与她一同登上马车。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停了下来。文郡急急跳下车来,抬头一看,眼前这座三层高的楼宇四围早已挂满了各色彩带,鲜艳的长绸带在风中狂妄地飞舞着,楼宇四角都结着大大的彩灯。白日里虽不甚显眼,却可以让人想象到夜里奢靡华丽光景。此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早来的客人,众人相互打着招呼,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虽才至门外,鼻间却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味。 “洛王也来啦。”人群中有眼尖的人已经认出洛王来,急急迎上来行礼。很快洛王身边就围了一圈人,李越因为名气在外,也被几个人围住,文郡趁机挤出去自个儿逛了起来。 离诗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天香楼里却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一楼大堂里坐满了应邀而来的士子们,个个长袖飘飘身姿潇洒,举手投足舒缓儒雅,甚是好看。相比之下二楼要安静一些,两排厢房左右相对,环境幽雅安静,此时所有的厢房门都紧闭着,使人窥不得里边情景。每个厢房都一个特别制作的窗帘,可以使里面的客人看到外边的动静,而外边人却看不见里边的情景。这是文郡在车上时听洛王说起的,他的厢房在右侧第一间。洛王担心他们走散,特别吩咐了一番。 此时洛王正与李越往厢房走去,文郡则继续在一楼到处晃荡找寻着新鲜玩意儿。 逛了一会儿就觉得乏了,妓院本就没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加上今天诗会来者甚众,又都是有来头的世族子弟,天香楼的姑娘们倾巢而出,卖力地招揽客人。处处莺声燕语,□□们的笑声充斥耳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优美的琴声。琴音空旷绝美,飘逸出尘,时而清脆悦耳,让人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时而又悠长缠绵,闻者恍似立于大漠之中,笑看天边云卷云舒。它有如天籁,遗世而独立,又好似一汪清泉,在人们焦躁的心上潺潺流过。 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先前的笑声说话声早已消失,人们脸上或是痴迷或是期待。直到琴音止住,偌大的天香楼似乎还久久萦绕着方才的绝音。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许久都无一人打破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如梦初醒,一下子响彻全楼的叫好声赞赏声不绝于耳。 文郡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中低垂的白纱幔,方才的琴音便是从帐后传来的。琴音如此美妙,不知抚琴之人是何模样。是时白纱幔后传来一女子柔柔的声音:“让各位恭候多时,沉君先奏一曲致歉。” 文郡屏住了呼吸。终于要登场了吗?北沉君。 白纱幔一角掀起,从中走出两个清秀玲珑的女子,她们走了几步,便停步转身,垂手分立两旁。而她们身后,有一女子抱琴款款缓步而来。 文郡只看她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明眸皓齿艳无双,比拟圆月两相仿。 她知道有一个词语叫“光彩照人”,却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美丽到极致,竟真如周身散发着光芒一般。即使是身在天香楼这堆庸脂俗粉中,也丝毫不减她颜色。她就像黑暗中的夜明珠,即使身处泥淖,也难掩光彩。 人群中顿时一片唏嘘感叹之声,甚至有个狂妄男子呼出:“朝见沉君,夕死足矣。”惹得旁人一阵大笑。 “沉君蒲柳之姿,一直以来受人错爱,心中很是不安。”人群一片安静,大家都在疑惑眼前的大美人何出此言,就连文郡也竖起耳朵来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第十二章 拒绝 台下一时哄乱起来,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惊艳,这时台上的沉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笑则矣,一笑则有如朝霞般绚丽,太阳般灿烂,又不知勾去了多少人的心魂。果真是美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之谓也。 “今日许是沉君最后一次举办诗会了。”话音刚落,文郡就听闻身旁士子们惊诧的叹息声。虽然沉君姑娘的诗会有择偶之名,但两年下来,无一人抱得美人归,大家起初疑惑,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这每月一次的诗会也被当作纯粹诗文切磋的场所了。比诗斗文何其快哉,缘何要停办呢? 文郡也好奇地看着台上那位镇静的美人儿,对方脸上依旧波澜不起,似乎无关己身。“沉君两年前曾说过,要以诗会友,寻如意郎君,今沉君已寻得一人,愿以终身相托。” 文郡讶得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今天竟赶上了这样一番热闹。撇去那香消玉殒的落施,这沉君就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美人了。如此盛事,竟然叫她遇上了。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跃跃欲试的,有惊叹不已的,有扼腕叹息的。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知沉君姑娘中意哪家公子?” 文郡抬头望去,发现是方才说出那句“朝见沉君,夕死足矣”的男子,他满面春风,笑容中有一种天生的自信,似已认定了自己就是沉君的意中人。 众人登时嘘声一片,还有人大笑道:“张秀才上月向杜家小姐提亲被拒了,怎的今日竟有这般闲心来讨这没趣?”惹得旁人又是一顿大笑。 张姓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正张唇欲说什么却听门口传来一个沉郁的声音:“本王也想知道,什么人中龙凤能入得了沉君姑娘的眼。” 文郡愣了一下,扭头望去发现一华服男子正跨门而入。他年约三十,阔额浓眉,嵯俄高冠,四爪绣龙蟒袍,锦衣玉带。虽称不上英俊,但他周身却自有一种华贵气质,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马上就有眼尖的人围上去作揖:“参见二王爷。”随后恍悟过来的人们纷纷上前行礼,一时似乎又回到了洛王刚到的那副景象。 华服男子一摆手道:“不须多礼,今日本王来此只为见见京城才俊,这般礼数反倒拘谨起来,罢了罢了。” 二王爷?文郡想起刚才路上李越提起过的,当今皇帝刘崇誉是先帝的第七子,论辈分不算高,不过这个朝代注重才能谋略,不讲长幼之序,所以深得先帝喜爱的他才登上了皇位。登基之后,他便赐了几位王爷有名无实的封号,打发去了各自的封地,留守京城的便只有唯爱风月的洛王刘崇检和这位誓守皇陵的二王爷刘崇熹了。他以守陵为由为在京城,虽权力被削了大半,终不至远居边疆。 寒暄之后士子们陆续回座。二王爷并不急着上二楼厢房,他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看着沉君。 众人的注意重又回到沉君姑娘身上,皆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白纱幔一角随风轻轻拂动,显得坐在中间的人儿恍如仙人。沉君看了台下众人一眼,笑而不答,示意丫鬟摆好琴,随后便举手弹奏了起来。 和之前优美空旷的琴音不同,这次沉君弹奏的琴音旋律舒缓绵长,带着入骨的悲怅,如泣如诉百转千回,动人愁肠。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私语声消失,文郡也疑惑地看着台中央的女子。 一曲奏罢,众人还未恍过神来,就听到一个有力且缓慢的鼓掌声,“岭南的《长乡调》果然名不虚传,小王见识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接着,从厢房里走出来一位风流倜傥的男子,正是洛王。他手持白扇,朝着沉君的方向,优雅潇洒地一举扇,沉君也优雅地回了一礼。两人之间自然而成的默契,一个是身居高位的王爷,另一个是名扬天下的美人,真像是一对璧人。 “原来沉君姑娘是与九弟情投意合。”门口沉郁的声音再次响起。二王爷笑道:“我道沉君姑娘连天盛王朝的皇帝都看不上,莫不是中意那天上的神仙?岂料竟是我九弟。”说完似乎还“哼”了一声。 举座哗然。文郡也是有些吃惊,一个失势的王爷,就应该本本分分地过日子,怎么能在这样公众场合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况且洛王在几个王爷中最受宠信,得罪他不是自讨苦吃么? 然洛王却是面不改色,似乎已经习惯了二王爷的疾言厉语。他面带微笑,缓步走下楼,神态潇洒自若,摇着白扇,对二王爷说道:“二哥此言差矣,我不过是猜出她的曲名罢了,如何算得她的意中人?二哥这般在意,莫不是也想一亲芳泽?” 二王爷脸色阴霾,他自命正统,平日里对九爷游戏花丛的态度就很不满,今日又被他当众取笑,心里憋着一口气。他狠狠地剜了九爷一眼,拂袖而去。 洛王还是一幅无所谓的表情,他面带微笑,扫了目瞪口呆的众人一眼,目光淡淡。 “王爷这番话,莫不是嫌沉君姿色平庸,入不了王爷贵眼?”沉君收了琴,含笑望着洛王。 洛王愣了一下,然后笑开来,道:“姑娘言重了。以姑娘才貌,倾倒众生,本王如何能拒得?只不过皇家婚姻规矩繁多,若无圣上赐婚,只怕不能以正名相待,若要姑娘入我偏房,又怕委屈了姑娘。” 文郡觉得疑惑,都说洛王衷情沉君,怎么这个时候反倒拒绝她了?她虽不谙权术之争,但好歹前世看了那么多宫斗剧,心里终归明白一二。想必那沉君背后有人暗中操控,故意利用她尴尬的身份,让她对洛王示好,不管洛王反应如何,皇帝心中终是会有一根刺,以后对洛王也不会那般宠信了。长久以往,洛王失势也就自然而然了。 是京城自命正统的二王爷?还是分守各地的哪位野心王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舞台中央的沉君身上。她端坐着,笑容优雅自若,似乎一点不意外洛王的拒绝,柔声道:“洛王爷可太伤沉君的心了。” “承蒙姑娘错爱,小王无以为报,就奏曲一首,以谢姑娘。”洛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接过随从递上的笛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晶莹润泽的笛身上,吹奏起来,悠扬动听的笛声随即流出。 文郡刚开始还附庸风雅地听了一会儿,后来发现她实在不通韵律,听不懂曲中意味。只好退了出来。她到了外头,才发现李越一直站在外面。文郡随口打趣道:“如此绝色,你竟然也不多看一会儿?” 李越再次面色通红,紧张道:“烟花之地,还是少去为妙。” 翌日一早,她就换上太监的衣服,站在洛王府门前等他了。洛王见到她,笑出声来,对旁边的李越说道:“这是她自己愿意的,你可莫要埋怨我。”李越看了文郡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后来他们就钻进马车去,在车夫的驭马声中向那座辉煌的宫殿驶去。 进入皇宫之后,洛王他们下车而行。因为是两国比试,所以宫里的戒备更加森严,宫门前的守卫见文郡面生,将她拦了下来,想要搜身。李越眉头皱起,洛王看见,立即挥手打断,道:“我府上的人,你们只管放心。”侍卫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为难的表情,碍于王爷亲自说话,只得作罢。 他们在宫里走了一段,往比试现场走去。文郡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两人齐齐地看向她,她假装尴尬道:“可能早上吃了凉食了,肚子不大舒服。”李越急切道:“可要紧?”文郡难为情地看了他一眼,对方这才恍悟,面露尴尬。洛王笑了起来,道:“无妨,我们先行过去,你待会随便问问宫里的太监,今日比试大事,他们自然都是清楚的。” 第十三章 意外 文郡心里一喜,急急与他们拜别了。文郡与他们分别之后,问了个过路太监轩仪宫的位置,然后又在宫墙之间行走了约摸一柱香,终于看到前方一座宫殿,不比政事的宫殿磅礴,但雅致许多,正上方挂着“轩仪宫”的牌匾。她心里先是欢喜,然后又紧张起来。她刚要踏步上前,就被人叫住了。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以前没见过?”门前一身着浅色宫女装,脸上些许雀斑的小姑娘不高兴地看着她。 文郡连忙掏出腰牌,压低声音,道:“我是洛王遣来给如妃娘娘送千年雪参的。” “千年雪参?我怎么没听说过?”小宫女满眼警惕,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文郡,然后鼻子冷“哼”一声,“告诉你们主子,少来这招儿。别以为打着洛王爷的名号送东西来,我们主子就会上当了,想得美!” 文郡明白过来,约摸对方是把她当成某个争宠妃子派来暗算如妃的人了,她心里觉得好笑,把手上的牌子递近了些,“姐姐仔细看看,小奴真是洛王的人。” 小宫女不屑地接过腰牌,看了几眼,似乎挑不出毛病,口气于是放缓一些:“什么劳什子这般兴师动众?你交与我就行了。” 文郡连连摆手道:“洛王再三吩咐,那物件只得小奴亲自交到娘娘手中才行,说是千年雪参沾了女子气味就会失效,姐姐也莫要为难小奴了。” 小宫女又嘟囔了几句,文郡不停点头唯唯称道,这才进了宫去。然如妃娘娘这会儿已经同圣上去了两国比试现场了,小宫女便安排她在外院候着。文郡问说天气炎热,可否进屋避避暑气,却被小宫女一口回绝了。她眼皮一翻,不屑地说道:“你个低贱的小奴才,看在洛王面上才让你进院来候,竟这般不知足,还想踏进贵妃娘娘的寝宫去?” 文郡心里腾起一股怒气,可是一想到她此行的目的,只得生生压下去。她笑问:“这院里怎么这般冷清?其他几位姐姐呢?” 小宫女扫了她一眼,道:“娘娘出行,身边自然得有人伺候着。”说着白了文郡一眼,“你这小太监,细皮嫩肉的,怕是没来几天,怎么连规矩都不知道。” 文郡干笑了几声,没有回答,心里却是大喜,如妃随驾出行,宫里只留了一个小姑娘看守,这不是天赐良机嘛。她一边搓着手,一边和宫女聊起来,然她怕说多了露馅,且对方又看不起小奴,所以时常冷场。 突然院外跑进来一绿衣宫女,面色匆匆,似有急事。她远远叫了一声“雪勤姐姐”,而后一阵烟似地飘到她身边,附在其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浅衣宫女吃了一惊,不悦地嘟囔道:“茶叶我昨儿个才计过的,怎么会出错呢?”绿衣宫女急催道:“胡公公催着你呢,赶紧去。”两人说话间就到了门口,浅衣宫女忘了文郡的存在,和绿衣宫女一前一后,出了轩仪宫。 文郡开心得就差没跳起来,她跑到宫门口,往外望去,见两个宫女走远了,才放心进了内院。内院相比之下幽静雅致,院内一角摆着龙王盆,而由于久未使用已经成了石制的花盆,内里碧绿的藤萝缠住最近的红柱向上攀爬。两个龙王盆之间是一段短短的阶梯,再往上,就是如妃的寝宫了。 文郡正欲伸脚上前,就听见背后一声唤“你个小奴才,还没了规矩”。她急忙回头望去,见说话人身着深蓝色宫服,面白无须,形容尚小,不足二八。她连忙迎上,笑道:“小公公误会了,奴才是雪勤姐姐唤来值守的。” 他眼睛瞪大,道:“雪勤那丫头还敢使唤起人来了,她道自己是这轩仪宫的主侍了!没了王法!”他本来面白,一生气倒红了几分,看起来有些好笑。“你也甭管那雪丫头了,该干啥干啥去,若是叫胡公公发现,有你好果子吃。” 文郡急了,“这雪姐姐支使下来的事,小的也不敢疏忽,好歹得等到她回来再说罢。” “也罢,你倒是个守信的主儿,便去那后院值守去,别在这前院晃悠了。”小太监说道,待文郡走了几步,他又尖着嗓子叫道,“记住喽,这如主子住的地主,你可一步也不得踏进去!” 文郡应了一声,便碎步跑开了。 后院比前院更加静谧,而如妃的主卧只有一个入口,便是那小公公现在守着的位置,是无论如何进不去的。而这后院倒是有一条通道,通常是值夜的宫女出入的,不通主卧。文郡四处观察了一下,见殿后有一扇小窗开着。 文郡全身兴奋起来,手心隐隐因为激动而起了汗湿。她试图走近那窗户,却发现更大的困难。后院地低,此窗沿离地约九尺高,较成年男子还高了不少,她要如何爬进去?? 她四下找寻了一下,正好发现芙蓉树下有两张小石椅,虽不高但是叠加起来也是可以的。她心里欢喜,连忙卷起袖子搬运起来。石椅甚重,约摸现代的三四十斤,对她一个弱女子来说是极为吃力的。文郡先使力将其放倒,再小心翼翼地推动其滚向窗角。由于石椅在地上碾动时会发出沉重的声音,她怕引起前院人的注意,不得不放慢速度,且时不时地停下,仔细倾听外边的动静,只怕那小公公察觉到不对劲,又或是那雪勤宫女折返。有时只是风吹落折枝发出的声响,她也要心慌上一阵。 因为紧张加上担心,她花了蛮长时间才将第一块石椅移至窗台下,不敢休息,连忙起身要搬另一个。这时她所担忧的声响终于传来,一个细碎的脚步声正从前院向这里传来。她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跳了起来,不顾一身的汗,急忙跑过去,拦在来人的身前。对方正是那小太监,见文郡一身是汗就皱眉,道“只是让你守班,如何整得一身是汗?” 文郡笑道,“后院的草长高了些,我怕姐姐们没时间除,便帮忙拔了一些。” 太监大喜,道:“你还真是个老实人,又不怕苦累,正好我手头有份差事正愁没人去,你便替咱家跑一趟。”接着又附在她耳边细声说,“我日后定在胡公公面前美言你几句。” 文郡想到那不消一柱香自己便可大功告成,心里大急,连忙摆手,“公公使不来,我应了雪姐姐的,如何能出尔反……”不待她说完,太监便扯了她袖子将她往外拉,“这可是个美差,要不是我……”他没说完突然声音高了起来,“小李子,我给你找了一人,误不了事。”说着就把文郡往外推。 文郡还没来得及说话,来人就惊喜地扯了她袖子往外走,边走边说道:“可找着人了,随我去办件差事先。” 文郡叹气,顺从地跟随其后。他们出了轩仪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宫殿,眼神复杂。接着他们绕过几座旁的宫殿,走的与文郡来时完全不同的路。她心里急如蚁咬:七日之约,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她一路辛苦谋划,眼看就要顺利到手,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意外。 这时他们已经沿着宫河走了很远,再沿外宫道走了约一柱香,此间两旁皆大树苍苍,庄严肃穆,文郡心里发慌却不敢发问。这时那声尖细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到喽!”她仔细一看,发现他们眼前是一段棕黄的宫墙。她正疑惑着,那太监又吩咐了,“你,去清洗食棚。” 清洗、食棚?文郡花了几秒钟时间来理解这四个字的内涵。清洗食棚?她手心冒汗,连忙道,“公公,奴才是洛王派来的人,若是黄昏出不了宫,只怕王爷怪罪。”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回想越觉得言之凿凿,不禁懊恼为何方才不以这个借口脱逃。 “你只管放心罢,王爷这会儿在比试现场,比试结束后还须回宫赴宴,一时半会顾不上你的喽。你便是待到明日也无碍。”太监说着又笑起来了,“你个小奴才能耽误王爷多大事儿,快去洗食棚先。” 太监说完不理会文郡,径自走开了,而后走来一嬷嬷,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嘴角的法令纹颇深。她似是在宫里待了极久的人物,行走皆规矩,说话间脸上始终带着笑。她指引文郡去了一个敞屋。应该就是食棚了,文郡想着,一进去就发现地上摆了几个大盆,盆内满是食用过的食具,木制的羹盏、筷子等。她才明白所谓食棚约摸就是一个流动的厨房,用来清洗食物及食具。 嬷嬷说了些规矩后就走了,留文郡一人。她自己愣站了一会儿,不免觉得好笑,自己明明是入宫行窃的,竟然沦落到清洗食具的份上了。她无奈至极,想骂出口却又连骂话的力气都懒了。想到轩仪宫的情况,又心烦起来,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估计自己是没有机会再混进去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天真,竟没什么准备就入了宫,以至于现在这样进退两难,心里很是憋屈。 她跺了一脚,终于恨恨地骂出一句。然而现在也别无他法了,食棚空敞,眼下又日头正大,只得先找个地方歇脚。既是流动厨房,想必这些宫人也会很快返宫,到时只需跟着他们就好了。 第十四章 比试 话说在文郡正郁闷的时候,另一边,两国比试的现场却是热闹非凡、鼓声大作、震耳欲聋。只见场地周围置了约百席,朝吏满座。烈日炎炎,官吏们人手执一扇,有些交头接耳,有些正襟危坐,有的面容担忧,不时有宫人手捧果盘穿梭其间。而中央是一片空旷的闲地,周围都已树上了彩色的锦旗,午风正势,彩旗饱风,猎猎作响,其一面是清一色的天盛王朝的飞龙图,另一面满是司星国的巨蟒图腾。旗后则是一圈大鼓,约两三百面,气势鸿大,鼓手们整齐划一地敲击,整个场面极为壮观。 而场地的正北方向,立有四十九级高台,称为帝台。台上置了一座黄金雕凤鸾舆,护卫森严,曲柄七凤华盖伞,台下一众宫婢宦官静默地整齐排列,焚着御香,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井然有序地垂目躬身而立。那鸾舆上坐着的,正是当朝皇帝刘崇誉。其人一身紫色华贵镏金长袍,上面爬满了黑色的飞龙纹印,光彩夺目,流光绮丽,一身的霸气与高贵根本让人不敢直视。 皇帝旁边坐着的便是此次比试的另一主角——穆连王子了。他面宽体胖,身着蒙古贵族的红锦缎皮袍,长长的头发似锦,结成发辩挽与脑后,额头系着一条镶和田玉天蚕银丝带飘垂于腰,脸上难掩戾气,似血的酒瞳睥睨三分,腕上带着一串熏香玛瑙手珠。 皇帝伸出手,做了个优雅的手势,霎时鼓声俱寂。太监会意,忙手持拂尘走到台左前方,高声叫道:“第一局——书法!” 观席上的宫吏们发出喝彩的声音。众所周知,天盛善文,司星弘武,且这次代表天盛出战的是以妍体出名的洛王爷,如何能不胜? 洛王朗眉星目,英气逼人,一身银灰金寿纱外套,内里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缀着他最常带的透雕绶带鸟穿花纹玉佩,玉冠高束墨发。只见他手摇白扇,缓步行至台前,淡然一笑,向穆连王子一作揖,算是招呼。而穆连也稍一点头回礼,神情自负,这时从台后走出一老者,白须三尺,清瘦硬朗,善面带笑。他在台下站立,冲着台上之人抱拳行礼,动作大气洒脱,笑声亦是爽朗有力。 洛王全身僵硬,失了方才那份从容淡定。 “草民薛濯,拜见天盛陛下,司星王子!”说罢他身体略侧,正对那早已呆若木鸡的男子,双手高举,似是伏拜,沉声道,“拜见洛王爷!” 洛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老者,几次张口欲言,终是没有出声。 师父…… 他最后恍悟,无奈地摇头,大笑起来,“还是穆连王子高明……高明啊……” 明白过来的朝臣开始窃窃私语,这时观席上李越站立起来,直指老者,沉声道:“尔乃我天盛子民,如何能代司星出战?” 老者抚须笑道,“此比试是为博趣,而非军争,不曾有过明文细则,老夫又有何不可呢?” “你……”李越气结,“长阳三郡是为博趣?司星质子是为博趣?两国比试,滋事体大,你竟敢如此放肆?”他指着老者的手指也略略地颤抖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度,“枉洛王敬你为师尊,你竟如此不识大体!” 这几句话说得严重了,他身边的官员吓得面色惨白,有几位索性站起来拉住他。主事的太监也吓坏了,高声叫道,“放肆!圣上在此,你竟敢大声喧哗?实在是目无我主!来人……”说话间,已有几位侍卫手握住剑柄,气氛剑拔弩张。 “够了!”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使全场沉寂。 所有人,包括皇帝和穆连,皆以好奇的眼光看着洛王。 他面色苍白,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他慢慢缩回手,神色复杂且迟疑,最后他脸上浮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他走至皇帝面前,缓慢鞠躬,说道: “皇兄,崇检不才,不能代天盛出战此关。” 观席一片叹声,李越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皇帝脸上也掠过一丝诧色,只有那白须老者,笑容淡然,了然于胸。 洛王言罢就返回席位,接过侍女递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主事太监一时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眼睛低瞟皇帝,等待指示。倒是穆连先开口了,“洛王既已放弃,书法就没有比试下去的必要了。” 太监见皇帝依旧没甚么反应,这才走到台前,对着观席高声叫道:“第一局,司星国胜出!” 再说文郡,她出了食棚沿着宫墙走,又进一小门。里面的建筑布置像一个缩小版的皇宫,但见飞檐卷翘,红墙绿瓦,光华琉璃在阳光下有如耀目的金笛,阁楼错落有致,别有一番气度。虽然富丽堂皇,然许多地方都显得冷清了些,约摸是闲置太久的原因。街上无人,她一路且走且看,毫无方向感,这时前面三、四十米远的街角传来行进的声音,文郡恐是卫兵,瞧见旁边有间木屋子,虽门不朝此向,然其后窗虚掩。文郡不假思索,连忙翻身进入。进去之后想起自己没有什么好躲避的,不免嘲笑自己竟是当贼当惯了。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又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安静。 文郡摸到地上有稻草,干干的有些软,便背倚什么东西坐了下去。外面正是烈日炎炎,一进这黑屋子便感觉凉爽宜人。她想着今日无一顺利的经历,心里大倦,有倒头大睡之意。屋子里面安静极了,静到她耳朵都翁翁作响。她正打算卧在稻草上小睡一会儿,这时头上方传来一个奇怪的声响。 这个声音极难形容,它低沉得可怕,像现代的手风琴弹奏最低音时的响动,又有些像百页窗被风吹动时的声响,且又离她那么近,似恰好从正上方传来。文郡哆嗦了一下,一股寒意迅速漫延全身,脖子及后背满是鸡皮疙瘩。 她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人类的声音。 她想慢慢地移动,然手一撑在地上,就不住地打颤。她不停地安慰自己镇定,这时那可怕的声响再次传来。 这次像是打了个响指,声音比上次尖锐一些。更为可怖的是,文郡感觉到一滴粘稠的液体正落到她手背上。她哆嗦了一下。 那液体,竟是温热的。 她感到巨大的恐怖。这位年轻的少女,自她决定入宫行窃以来,她就不再是那个胆怯的人,然而在这未知的危险前,她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恐怖的感觉,让她想逃跑,想大叫。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一、二、三……”她慢慢地数了五声,那巨大的慌乱终于平静了许多。她试图冷静地思考——她翻窗进来时怕卫兵注意,因此将窗户放了下来,这个屋子如今漆黑一片,无法视物。她只知地上有稻草,却不知这是作何用处。她侧耳倾听,可以听见头上那“怪物”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而屋子里,也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文郡缓缓伏下身子,尽量与地面贴平。她深吸一口气,脚后一使力,整个人便轻盈朝窗户方向滚了出去。她以最快速度站起身来,手掌向前猛地推开窗户。 光线瞬间涌入这个黑暗的小屋。她眯起眼睛,看见了地面上枯黄的稻草、空气中细小的尘埃、以及,那站立着的——“怪物”! 第十五章 驯马 “第二局——赛马!”烈日炎炎,阵营宏大的比试场上,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慢!”不待其讲明规则,有一人已先出声了。 众人的眼光集中于穆连身上,这位体形壮硕的蒙古汉子却没有说话,只转头对身旁的部下耳语几句。其部下会意,站出来,大声说道:“我家主子想换一种赛法,不知贵国陛下何意?” 观席上早已一片愤愤之声。穆连今日的表现着实挑衅十足,先是请了洛王的师父来与其比试书法,现在又试图临场改变规则,一贯讲礼让的天盛官员皆愤慨起来。 皇帝优雅地做了个手势,让对方继续说。这时司星的使者面露满意之色,继续说话了:“年年赛马,我主恐怕太过俗旧,伤了各位的兴致,因此决定换一种玩法。” “我们比试——驯马!” 光线充满了整个屋子,细小的尘埃飘浮在阳光里。文郡清晰地看见那个“怪物”——它大大的黑色的眼睛也在同样望着她,鼻翼扇动了几下,发出方才那慑人的怪声。它嘴角残留有涎液,显然就是刚才落到她手背上的液体。 文郡哑然失笑,她几乎脱力,顺着墙壁瘫坐在地上,还不住地干笑着。 原来只是一匹马。 她前世接触马惯了,自然不会害怕。文郡与它对视了一会儿,发现了它的与众不同之处。 这匹马身形比一般的马要大一些,这不算特别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身体较一般马更长,浑身通红,毛发密多。这是个很奇怪的品种,别说历史上鲜有记载,连当代都很罕见。 文郡试着走过去,那匹马没有什么反应,她再小心地把手放在其背上,马还是毫无反应。她抚摸了马一会儿,心里愈发喜欢,甚至想骑来试试。于是踩在脚踏上,她还未及登上马身,这时情况突变—— 一直顺从的马突然咆哮起来,上身立起,嘶吼长鸣,文郡没防备被它摔在地上。她痛得低吼了一声,一时动弹不得,好一会儿后才缓过来。暗自庆幸地上有稻草,不然其腰必折。她从地上起来后再次试图攀上马背,然再次被甩开,滚至墙角。她越发来气,定要收服此马,于是摔倒又爬起,如此周而复始了几个回合,终于脱力,摔在地上就装死不起来了。 那匹马依旧亢奋,巨大的鼻翼急促地扑扇着,它来回在屋子里踏步,在远离文郡的地方小范围地转圈。每当文郡有些小动作,它就发出那愤怒的叫声。 文郡趴在地上,气息未匀,她愤愤地转头看着那匹马,怒道:“你个长毛怪,还敢对姐发狠。姐现在比谁都气,有家归不得,你还敢发狠,仔细姐剥了你的皮!”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狠,然那畜生毫无反应。文郡索性爬起身,手扶伤腰,走到窗前,她双手扶在窗上正欲跳窗走人时,突然动作停止了。 “……姐现在比谁都气……有家归不得……” “……有家归不得……” 文郡突然联想到前世看过的一个故事,说马戏团里一头印度大象难以驯服,最后找来一驯兽师,他对着大象说印度语,终于驯服了这头思乡情重的大象。 “动物也是有乡愁的,它们听得懂母语。” 文郡脑子里闪过驯兽师的话,她灵感突至,于是转身对烈马,狡黠地笑道,“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中原的,说,哪里来的?” 文郡用生硬的日语打了声招呼。说得极慢,仔细地观察那马的眼神。 鼻翼不屑地扇动。 她又用简单的韩语打了声招呼。 鼻翼不屑地扇动。 不会真的是印度的?文郡想着,说道,“姐还真的不会印度语,拜拜喽。” 马的鼻翼再次剧烈的扇动起来,然而这次不是愤怒或不屑,而是茫然若失。它大大的黑眼睛在前后左右地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拜拜喽……” “拜拜……” 文郡兴奋起来,走到马跟前,对方因为它的靠近再次警惕地退后几步。她用英语温柔地对马说话,努力模仿外国人说话的语调,还从英式和美式中跳转了一下。 烈马大大的黑眼睛里专注地看着文郡,一动也不动,呼吸也平静了许多。它长长的睫毛缓慢地一张一合,眼睛无辜清澈,头也微微偏下,温顺地拱她的手臂。 文郡知道,这是马类信任的表现。 她继续安抚着烈马,缓慢走至其身侧,再次,试图登上马背。 这次烈马没有反抗,它似乎还很享受这个过程。当文郡用手轻轻抚摸它的头部时,它甚至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叫唤。 文郡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向他们走近,对方是两个蒙古人,用蒙古语交谈着。文郡低身伏在马背上,准备对方一开门,便驾着新驯的马冲出去。 烈日赛场,□□官吏们已无心避暑,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上那个蒙古人身上。 “马贵在野,敢驯野马者为真勇士。司星蛮纵多年,若论有勇有谋是万不及贵国。因此今日我们带来的万里飘红,此马野性难驯,若是贵国有勇士将其驯服,便是胜了。” “荒唐!”观席上传来一声怒吼。众人循声望去,不是别人,正是李越。他脸色因为愤怒而发红,喝道,“你司星国分明是目中无人!既约定好赛马,如何能临阵而易?” “这位朋友思虑多了,我主只是想换个新鲜玩法而已,并无算计。况贵国君王尚未说话,你又何必出此风头?”司星使者言毕,恭敬地转向皇帝,问道,“不知陛下何意?” 皇帝一笑,点了点头。 李越无言,只得坐下。司星国使满面得意,利落地拍掌三声,“请出万里飘红。” 场地的正北方向是高大的帝台,东面和西面最为狭长,是置观席的地方。而距离帝台最远的南面,则是一排马房,其门常闭,只在赛马时打开为休息所用。 原本□□准备赛马的几位武将已在侧厅休憩,现听说赛马取消,改为驯马,几个彪形大汉想来自己还是有用武之地的,于是连忙赶至马房,想一探万里飘红究竟。 听到号令的蒙古人朝马房走去。 屋子里的文郡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手心冒汗,更加紧紧地拉住烈马的缰绳。她的姿势像极了一只将要离弦的箭,只待门一打开,便直冲出去。 门外的锁链发出了沉重的摩擦声。 “嘎吱”一声——门缓缓打开。 强烈的光线涌进来,文郡眼前是一片耀眼的光亮,无法视物。她闭上眼睛,用力一踢马肚子,大喝一声“驾!”烈马听令,像支箭一样刷地飞出屋子。 他们冲进阳光里,前面是一片广阔的草地,烈马束缚久了,兴奋不已地一路狂奔。文郡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排山倒海的惊呼声,蒙古人发狂的叫声被她迅速甩在身后,而前面传来一浪更加震天动地的叫声,呐喊声震耳欲聋。 所有官员都惊讶地站了起来,有人把扇子一扔、跑到前面想看个仔细,甚至有人翻入马场内。“是汉人!是汉人!”有个人大喊起来。 登时场上更加混乱起来,几个老官吏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鼓手们也疯了,他们激动地猛击大鼓,至此赛场已经完全失控,到处是呐喊声和鼓声。 皇帝受惊,连唤身边人:“护驾!护驾!”主事太监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后来听见皇帝声音,忙拦在皇帝面前,尖声叫道:“护驾!护驾!”明卫和暗卫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他们一身黑衣井然,腰间别剑,不慌不乱,护于帝台前方,抽刀拦人。 穆连王子早已面色苍白,他不可置信地手指着来人的方向,瞠目结舌。 一个纤细的身影,驾着传说中不可能被驯服的万里飘红,就这样,降临到他们面前。 文郡快到帝台前时,已经能大致看到眼前的景象了,急忙勒马停下。万里飘红长身立起,仰头长嘶,野性的马叫声响彻整个赛场。她看到帝台中明黄色的那个身影,心下大吃一惊。 年轻的皇帝俊美非凡,比洛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相隔有些距离,文郡似乎也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书卷香气。 正是回香楼见过的永公子。 但是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文郡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来。如果永公子就是当今皇帝的话,那么……她眼睛往旁边一瞟,果不其然,见到了穿越过来见到的那个老者。那人身着正二品官服,此时也眯起眼睛,看着文郡。 那么安排她接近应天扬的,正是当朝的统治者了。 第十六章 赛马 “来者何人?见我主在此,还不速速下马!”一带刀侍卫白晃晃的刀尖指向闯女,喝道。 文郡迅速翻身下马,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台前,紧张万分,直到从左侧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洛王持扇前来,目光含笑地看着文郡,他身后的李越一脸震惊地看着文郡。洛王转过身去,一提衣襟跪在地上。“禀告皇兄,此人乃我府上的奴才,今日随我进宫,想必是误打误撞驯了那野马。”他的声音淡定磊落,让人安心。 文郡连忙随他跪下,道:“小人误闯赛场,罪该万死,请圣上责罚。” 帝台上的皇帝有些疑虑,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问道:“众位爱卿说说,此人该不该罚?” 众官员纷纷跪下,异口同声道:“圣上三思。” “此人万不可罚!”李越拨开身边人急忙冲至外围,砰然跪地,道,“圣上明鉴!此人驯服野马,扬我天盛国威!可赏不可罚啊!” 皇帝还在犹豫,这时穆连王子身边一个侍从说话了:“这一局,司星认败。” 文郡抬头,先是看见穆连王子,他面宽体胖,蓄有少须,眼神犀利,身着香牛皮制成的锦缎皮袍,皮坎肩上缀有泡钉、由银制成,坎肩的中央部分绣有精美的巨蟒图案,套裤则由白色绸子制成,宽大多褶。而他的体形又壮硕得紧,因此看起来十足的猛将形态。 文郡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接着她目光移到方才说话的那个侍从身上,不免吃了一惊。此人五官刚毅深邃如刀刻,类似混血,头发是自然卷的褐发,相貌堂堂,较他主子要英俊得多。最重要的是,他正是文郡先前在铁匠铺前遇见的那人。 文郡回忆起来,再看穆连,也就想起来了。穆连王子也是当时其中一个蒙古人,他言语嚣张跋扈,给人印象颇深。 穆连听侍从说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接道,“没错,我们司星人说话算话。既然这个小奴才驯服了万里飘红,自然是你们赢了。” 不待老太监宣布,鼓手们已经击起鼓来,场面再次热烈起来。 前面两盘,两国一胜一负。而这第三盘,按规定是由司星国现场出题的。于是,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到穆连身上。 “第三场——”不待穆连说话,英俊的蒙古侍从已经往前一步,站到穆连身边。面对天盛皇帝及大小官员,他微微一笑,声音低沉:“赛、马!” 这两个字虽不响亮,但是每个人都听见了。皇帝一脸疑惑,问:“王子适才不是说了,赛马形式老旧……” 还未说完,蒙古人就回道,“传统的赛马自然是形式老旧,今天,我们玩不一样的。” 他击掌三声,观席上有两位蒙古打扮的年轻男子应声起立,向着帝台,阔步走来。文郡望过去,见他们一个纤细瘦弱,一个文质彬彬,都不似彪悍的蒙古勇士形象,心内吃惊。 穆连笑道:“此三人乃我蒙古国三大赛马手。阿古达木、高娃、乌力罕,来参见这个广袤国家的君王。” 那个英俊的侍从便是阿古达木,他旁边站着纤瘦的高娃,高娃分明是个女子,却作男装打扮,她形容娇小,皮肤略黑,五官却是美的,尤其那对眼睛又大又深邃,显得别有魅力。高娃身边是乌力罕,他气质上与汉人更接近些,文质彬彬,不像个纯粹的蒙古人。他们三人举手臂至左肩,微微鞠躬,齐声道:“阿莫尔拜塔,尊贵的陛下。” 皇帝有些发愣,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穆连。穆连会意,回答道,“今日我们赛马的规则是,两国各派出三位代表,守在三段路程的起始处。只有前一个人跑完其路程并将本国旗帜交至下一位赛马手手上,下一位方可出发。三段跑完,旗先至者胜。” “我们比的不是个人英雄,比的是配合。”高娃用不甚标准的汉语补充道。 台下众人不少面露诧色,甚至有人摇头道:“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皇帝也是一脸惊讶,倒是洛王先明白过来,笑道,“此法甚是有趣。” “不知贵国有派哪三位高人?”穆连笑问。 “不知王子定的是哪三段路程?”洛王反问。 穆连哈哈大笑起来,道:“拿地图来。”其身边部下立刻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地图,展开于帝台之上,台下的官员皆伸长了脖子要看个究竟。“第一段路程——明秀山,全长三里,”他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山林之地,“第二段——九渝原,二里半。第三段……”他手指打了个圈,绕着明秀山下一段细长的道路滑动,最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了一片湖泊中间。 第三段——淙湖。 “荒谬!”有位臣子已经叫出声来,“荒谬至极!那淙湖广阔无边,连桥都没有,谈何赛马?” 穆连大笑,“据本王所知,此湖现已结冰,冰厚未化。我们比的就是,冰上赛马!” “你……”老臣气结,“荒谬,荒谬!” 皇帝伸手打断他的话,老臣无奈坐下。他打圆场道:“来者是客,一切就依穆连王子。不知我天盛王朝,哪位勇士愿意一试?” “臣愿意出战。”观席传来一个声音,正是今天数次质疑穆连的李越。他往前走几步,跪倒在地,沉声答道。 “若圣上不弃,小人也愿意为国出战。”有两个彪形大汉同时出列,跪倒地在。这两位本就是今日准备参加赛马的将军,只是因为第二轮临时改为驯马才没了出场的机会。现看又有机会对战敌国,自然是摩拳擦掌。 “等等!”一直沉静的阿古达木开口了。 “贵国选才,我等本不该干涉,然而……”他手指文郡,目光灼灼,“若能和驯服万里飘红的英雄一决高下,阿古达木此生无憾。” 文郡吓了一跳,她求救地看着洛王,结果反倒是皇帝先说话了。他极其爽快地答应下来,“既是蒙古英雄相邀,我朝断无拒绝的理由。” “皇兄!”洛王向前一步,直视皇帝,毫不退让,“若是要她出赛,请皇兄恩准,让臣弟一同出赛!” “现在怎么办?” 文郡反复摩擦着万里飘红的缰绳,无奈地发问。 旁边的洛王和李越谈笑风生,看起来自信满满。洛王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莫要操心,只管比赛去,便是输了也剐不了你。” “你莫说这些?谁不知这是两国豪赌,若是因为我的原因输了这场比赛,那岂不是千古罪人?” 文郡说着,看向另一边同样在商讨的蒙古三将,恰好撞见阿古达木回头望来,两人目光对上,阿古达木极客气地微笑点头了一下。 文郡又叹了一口气,眼光迷离地看向远方,“蒙古三将,真的那么厉害吗?” “皇兄都不甚在意比赛的结果,你又何必操这份心?”洛王笑道。 “两国比试,兹事体大。”文郡侧头摩擦着万里飘红的脖颈,“我可不想被人唾骂。” 李越道,“不如你走明秀山路线,以你的万里飘红应该没有问题。王爷贵体为重,不可冒险,便走九渝原路线。如何?” 洛王哈哈大笑起来,“你竟然将最危险的路段留给自己了,你可知道,本王最不喜他人看轻,偏偏要走淙湖,你又能奈本王如何?” “万万不可。王爷玉体金躯,岂能冒险?”李越急了。 “都别争了,淙湖嘛,我去。” 文郡说着翻身上马,驾马走了。 文郡驾马往淙湖方向去。没行一会儿,就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她以为是李越追来,刚要加快速度,就听见来人极不标准的汉语—— “姑娘留步!” 文郡吃惊,回头一看,发现竟是阿古达木。他驾着一匹藏红色的马,看起来神采奕奕。 文郡想自己还是一身太监打扮,不知他如何认出来的。还没发问,对方就说了,“铁匠铺前,对姑娘印象颇深。” 她“哦”了一声。阿古达木笑了出来,道:“他们竟让你走淙湖路线?” “是我主动请缨的。” 阿古达木一脸疑惑,他的汉语着实不好,很多成语都不解其意。他呵呵笑了几声,接着调转马头,往另一方向而去。“从此处走,可更快到达淙湖。” “我怎知你不是诓我?”女子在背后大喊。 阿古达木勒马停住,无奈道:“若你按原路走,到达淙湖必是人马劳顿,阿古达木不想占这个便宜。”说完便自己驾马走了。 文郡迟疑了一下,也调转方向,跟了上去。 第十七章 赌注 天盛皇帝和司星穆连带着大队人马去了终点。□□处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官吏以及负责发令的司官。 鼓声暂息,司官发令:“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李越和乌力罕便如两支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明秀山三里,山路崎岖,以他们的速度,约摸要半个时辰才能到九渝原。洛王心里盘算着,他正驾着前年大池国进贡的枣红马,在明秀山脚徘徊。 “喂……”黑衣少女骑马过来,她美貌明艳如春光,声音却不那么甜美,“你们天盛王朝的皇帝怎么那样?” “哪样?” 高娃想了一想,说不明白,只道,“反正不如传说的那样英明神武,反倒有些,怯懦。” 洛王大笑起来,“赛罕公主既然都将我朝圣上如此研究过了,本王就没什么好告知的了。” “你……”蒙古美人气结,脸涨得通红,“你怎知我是……” “久闻公主美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皇兄必定欢喜。” “你……”高娃又气又羞,“你们真是……可恶!”说完便驾马离去,行至另一树荫下,生气不理会洛王。 而同时,在淙湖之畔,眼前是白茫茫的冰湖景色,虽说是阳春三月,但是这里一股终年阴冷的气息还是让人发寒。 文郡久不说话,突然转头,问身旁的阿古达木,“这是你的主意?” 阿古达木一笑,点了点头。“正是受到姑娘的启发。”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人各有长有短,分工协作可以加快炼铁,如何不能用于赛马?”他仰头说道,笑容自信明亮,“乌力罕善山路,高娃善平地,阿古达木善冰面。如此安排,岂不是最好?” “你很聪明。” 文郡也笑了,“啊,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小红,咱们歇歇去。”她俯头对万里飘红说道,然后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外走去。 她走了一会儿,突然回头,对着阿古达木认真地说道,“记住了,这个,叫做接、力、赛。” 李越虽以文采出名,但从小练习骑射,经验不输乌力罕。就在高娃望眼欲穿的时候,等来的却是李越。“王爷接旗!”他大喝一声,洛王早已整装待发,手一扬,准确接住对方远远丢来的白龙旗,一鞭马身绝尘而去。 洛王刚离开,乌力罕就来了。“公主……”他大喊一声,高娃面色冷酷,不发一言,接过巨蟒旗就驾马离去。 李越仗马技,文郡有良驹,相比之下洛王确实是最没胜算的一个。若非要说他有什么优势,约摸就是李越争取来的那几秒优势。然而在自小纵横草原的高娃面前,这点优势几乎不值一提了。不料在高娃要超过洛王的那一瞬间,却出了意外。 九渝原草滑,且高娃赶超心切,马匹拐弯速度过大,马蹄打滑,惊马立即立身长嘶,高娃惊恐得大叫一声,紧紧拽住缰绳。就在她快要脱力的时候,洛王一扬鞭,长鞭紧紧缠住她腰身,他一使力,竟将她拖拽过来。 高娃惊魂未定,发现自己竟然坐在洛王怀里,又气又羞,怒喝道:“你放开我!” 洛王不理会,一手抱住她,一手扬鞭,枣红马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 淙湖冰畔,文郡拉着万里飘红过来,发现阿古达木正在给他的马蹄子套上紧紧扎好的稻草蹄套。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张望,发现文郡牵来的万里飘红蹄子上也套有野草编织的蹄套。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文郡骑着万里飘红在冰湖上走了一会又回来,“你不试试?”她有些惊讶地问阿古达木。 “昨日已经试过了。”对方坦言。 “也对,”文郡骑马无聊地转着圈,“你连近路都知道了。” “司星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笑看文郡,问道,“你呢?你们君王都不看重这次比赛,你又何必如此拼命?” 文郡不高兴地看他一眼,“我做事情是一定要全力以赴的。” 阿古达木笑了起来:“其实输赢都是一样的,你不用太拼命。” 文郡疑惑地看着他,正要说话,这时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两人迅速整顿好,准备出发。 洛王?还是高娃? 因此当洛王和高娃两人一骑同时出现的时候,可以想象他们俩惊讶的表情了。 “接旗!”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空中刷刷地划过两道影子。 文郡和阿古达木同时伸手接旗。她眯起眼睛,看见白龙旗稳稳向这边飞来。这时手上一重,文郡使力一踢马肚,策马出发了。 冰面赛马的感觉非常奇怪,马速比陆地上要慢了许多。即使套了蹄套,文郡还是不敢加快,总恐怕马会打滑。在这样投鼠忌器的心理下,一个身影已经从她身边一掠而过。 万里飘红受到了挑衅,它长嘶一声,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很快,她与阿古达木的差距在慢慢缩小。文郡感觉冰湖的风如刀子一般锋利,打在人脸上生疼。 “哈哈……”阿古达木兴奋的笑声在冰面上传开,“不愧是神驹!”他说着又“驾”了一声,声音被寒风吹散开来,听着不甚清楚。“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马厉害,还是我的马技厉害?” 万里飘红是一匹骄傲又得瑟的马。当她落后时,就会拼命赶超;当她领先时,又就会得意地放慢速度。因此,这两人两骑,在冰湖上总是互相赶超,谁也占不了便宜。 不知奔跑了多久,文郡终于看见白茫茫的冰湖有了尽头,那里是一片苍翠的山林,而山湖相交的地带,停驻着大批人马,影子重重。其间那一点明黄色,就是她奔跑的终点。 文郡用力一踢马肚子,大喝一声“驾!”万里飘红这才发挥出它真正的速度,它像一道近乎直线的光划破空气,在众人的抽气声中,稳稳抵达终点。 “我赢了!我赢了!”文郡举旗激动地大叫,“这一局,天盛胜了!” 然而所有人都不是她所期待的惊喜,天盛朝臣的表情更像是失望和悲哀。文郡正奇怪,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这一局,司星胜!” “你胡说!”文郡气愤地转过头来,看见阿古达木策马缓缓而来。他举起手中的旗帜,湖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气将它猎猎展开。 阿古达木手中握着的,是白龙旗! 文郡急忙看向自己手中的旗帜。灰色底面,其间锈着一条威武的巨蟒,正是司星图腾。 “旗先至者胜。”穆连那句话言犹在耳。 “啊……”文郡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想过打滑,想过冰裂,什么意外她都想过了,就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接错旗子!她内心翻江倒海,一时无言。 李越与洛王恰好这时赶到,文郡低下头,策马离开了。她不敢看天盛朝臣的眼睛,不敢承受那样的失望,独自一人静静地躲在人群后面。 然而这时候没人有空追究她那小小的失误。司星三局两胜,天盛必须送出一人。洛王回到皇帝身边,李越也回到朝臣处去商议对策,阿古达木策马至穆连身边,翻身下马,在他主子耳边耳语了一番。 文郡悲哀地扫过那群臣子,都是国之栋梁,谁会因为她的失误远赴番邦呢? “哈哈……”穆连王子大笑起来,站起来,道:“传我大汗口喻,今日比试不割土赔地,伤国伤民。大汗为结两国之好,愿将爱女赛罕公主嫁至贵邦。若承贵国国君不弃,穆连也要从贵国带走一位公主了。” 和亲?朝臣惊讶,窃窃私语起来。然相比其他可能,和亲无疑是最好的结局了。皇帝说话了:“我天盛在封公主有七位,不知贵国要带走哪位?”他口气很平淡,像是早已知道。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穆连,等待他的决定。 “赛马要玩新鲜的,和亲穆连也想换个新鲜的和法。”穆连王子野狼一样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伸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人,动作大气—— “穆连不要公主,想要那位驯服万里飘红的女英雄!”他手指向文郡,纵使躲在角落也避无可避的她。 文郡彻底懵了。和亲?她?她再次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或是吃惊,或是错愕。文郡张口欲辩,却发现无话可说。 “王子说笑了,那分明是洛王府上的一个小奴才,如何能代国和亲?”皇帝一脸疑惑。 穆连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想来圣上也有所不知,那哪里是个小奴才,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说到此处,她看向文郡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深意。 皇帝疑惑地看向洛王,后者叹息一声,说道:“她确是女子不假,然和不和亲,也得看她自己意思。” “我……”文郡才开口,一名将军站起,打断她的话,“姑娘,为国和亲可结两国之好,边境百姓免受流离之苦。此乃大计,望姑娘切莫迟疑。” “赵将军……”洛王慢悠悠地说了一声,看向文郡,眼里多了几分深意,他慢慢说道:“你若不愿,我便回绝了他们。” 文郡眼神茫然,在她漆黑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老臣的希冀、洛王的严肃、穆连的自负……她目光上移,这里山林苍翠,鸟叫花落,风扶秀水,皆是美好之景,然她心情却…… 所有人看着那女子神情茫然,她身旁的马儿绕着她打圈,她亦毫无反应。女子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 第十八章 还阳草 “刷刷……”几道利刃交锋的声音响起,人们大惊,马儿长嘶,躁动不安,现场登时混乱起来。有人大叫起来:“有刺客!护驾!”这时几道黑衣人影不知从何处跳出,敏锐的暗卫早已一跃而出与其交起手来。 太监扑到皇帝身前,扯着嗓子大叫:“护驾!护驾!”人马攒动,文臣纷纷聚在皇帝身边,带剑的武将早已抽刀加入了战斗。一时间场面混乱,文郡抱住万里飘红的脖子,不敢乱动。 “狗皇帝,交出九死还阳草!”一声大喝,其声熟悉,文郡吃惊地抬起头来。 几个黑衣人背对一个人形成保护圈,而当中那人眼神犀利仇恨,直视皇帝,不是别人,正是明肃。文郡大喊一声:“明肃,不可!” 她的声音被淹没于混乱的人群中。数十名训练有素的侍卫早已包围在皇帝身边,形成一个固若金汤的保护圈。而反贼只有区区数人,纵身手高强也无法闯入。 明肃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脚尖一点,纵身飞过来。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他。然他却没有朝皇帝方向杀去,而是剑指—— 赛罕公主!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赛罕没有防备,被明肃架剑玉颈。明肃大笑道:“司星公主客死京都,不知大汗如何作想?”说着把剑往里送了一寸。 天盛的朝臣惊呼出声,若是赛罕公主真的在京都遇害,天盛与司星之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友好相处了。司星那边反应更加激烈,几位持剑的勇士已经跃至明肃跟前,拔剑与之对峙。 赛罕脖子上已经有一道清晰的血纹,红艳如珍珠的血珠一滴一滴地往外冒,她却倔强咬牙不哭不闹。“草原上的女儿不会向你屈服的,野蛮的中原人,你要杀便杀好了。”她口气坚定,眼神悲戚地望向穆连方向,“哥哥,两国交好比赛罕重要。不要,让父汗毁了……”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赛罕公主!”明肃笑道,“要怪便怪那昏君,休怪老夫!”说着便举剑要杀她。 “不要!”阿古达木绝望地大叫,手中的白龙旗向明肃掷来,明肃举剑将其一斩为二。趁着这良机,文郡果断纵马向其冲去。 要说爆发力,万里飘红绝对是首屈一指。明肃还未回过神来,人马已至眼前,他放开赛罕,纵身往后一跃,待看清文郡面容后,愤怒地骂道:“你这贱人!” 他再次举剑刺来,文郡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一道银光掠过眼前,挡住了明肃的剑锋。阿古达木持剑挡住明肃,提脚踢开万里飘红,使文郡得以逃走,自己与明肃交起手来。几乎是同时,穆连和乌力罕也提剑助阵,四人混打一片。 明肃明显占了下风,再打下去只会吃亏。他跳出几丈外,吹了声口哨,所有黑衣人听令,皆停下打斗,施展轻功逃走。 “别追了。”皇帝发令,制止住了那些正要追上前的侍卫。 文郡惊魂未定,感觉手臂上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滑落下去。 醒来的时候全身都酸痛,尤其手臂。文郡睁开眼,看见眼前一片明黄色,上系紫色流苏,空气中有一股香气。她还未及起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女声:“禀皇上,姑娘醒了。” 文郡侧头看去,正好看见坐在榻上看书的永公子,不,应该是天盛王朝的皇帝刘崇誉。他俊美温和,一身月白锦袍,气质高贵出尘。刘崇誉见文郡醒了,笑了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对宫人说:“告诉洛王,人醒了。” 宫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这时进来另一宫女,手里端着托盘,上摆药碗。她盈盈走来,要伺候文郡喝药。文郡急忙爬起,手臂支起时又疼痛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强装出笑容,说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然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宫女退下。文郡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刘崇誉笑道:“受了伤还这么开心?” “我刚刚在想,”文郡看着光滑的锻面有发失神,“你身为皇帝都不关心比赛,我竟然还这样拼命,整得自己一身伤回来。”她大笑起来,语调绵长,好似叹息,“真是好笑啊。” “你都知道了?” “刚开始只是觉得奇怪,”文郡无波无澜地说道,“他与你长得虽像,却完全没有你的气质,胆小怯懦。” 她转头直视刘崇誉漆黑无波的眼睛,“下次要找傀儡,记得找个像点的。” 刘崇誉又笑了,“既然知道他们是为和亲而来,就没有必要亲自去了。” “和亲是大事,你怎么可以这样毫无诚意?” “诚意?”刘崇誉笑吟吟地反问,“朕没诚意,他们就有了吗?” 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看着文郡。“帝台上那个是假皇帝,难道旁边那个,就是真正的穆连王子了吗?你真是天真。” 文郡惊得瞪大眼睛,“那个穆连是假的?”她瞠目结舌,道:“那真正的穆连呢?难道根本没来?” “来了,”刘崇誉微微一笑,道:“与你赛马的那位便是。” 阿古达木? 文郡瞠目结舌,一时语噎。 难怪,难怪他说“司星认败”,假的穆连马上认败…… 难怪他那么担心赛罕公主,原来那句“哥哥”…… “那和亲?”她突然惊慌地问道。 “自然是他的主意了。”刘崇誉笑道,“怎么?要朕把你嫁过去?” 文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目光里一派坚定,颊边一缕半垂的乌发显得她肤白如雪。她神情严肃,较平时突然多了几分英气。 “皇上,我可不可以和你,谈笔交易?”她缓缓开口道。 刘崇誉无奈一笑,叹息道:“第一,朕不需要你和亲。” “第二,”刘崇誉笑眯眯地看着文郡,“九死还阳草,方才已经被你喝进肚子里了。” 文郡目赤欲裂,“你说什么?”她急忙扑抢方才的药碗,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滴了。最珍贵的草药,却,给她安神用了?!她握碗的手微微颤抖。文郡猛然掀被子,就要翻身下床,又突然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刘崇誉,道:“你既然能够追踪我到忠明会,那我这几天的行动,想必你也了如指掌了。” 皇帝俊美温和,笑着看她。 “你去,”刘崇誉笑眯眯地说道,“半个时辰后药力运行至血脉,放血与应天扬饮,其毒自解。” “你说得对。朕确实想从应天扬身上拿到点东西,所以眼下,还得留着他的性命。” 文郡没空揣测皇帝的阴谋。她穿上鞋子,跑出宫殿,站在宫殿前却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这里是哪个宫?怎么才能出宫? 她正思忖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牵着马来到她身旁,那个人生得英气,年纪二十来岁,约摸是刘崇誉身边较为信任的人。 “圣上让池城送姑娘出宫。”他低垂眼睛,声音恭敬而冷淡。 文郡在池城的带领下很快出了皇宫,她出了宫门一路飞奔,生怕晚来一些应天扬就会死于非命。到了四合院,她上前就拍门,大叫:“应天扬!应天扬!” 她拍了数声,门才打开,然而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文郡唯恐避之不及的明肃。明老爷子眯起眼睛,极危险地看着文郡,哼道:“你个小丫头竟然还不怕死,主动送上门来。”他突然脸色一变,往文郡身后张望,怒道:“你可是带了伏兵前来?” “我没空与你磨叽,再迟,应大哥就没得救了!”文郡推了他一下,跑了进去。 文郡凭着记忆找到了应天扬的房间,她迟疑了一会儿,推门而入。 她一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应天扬。分别七天,他还是那个样子,面色苍白,有些虚弱,坐在榻上与人交谈,见文郡进来,漂亮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诧色。 文郡也不知怎的,一见他就挪不动步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目悲戚和思念。两个人这样呆呆对望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文郡这才发现段景元也在,尴尬极了。她“呵呵”笑了几声,突然想起正事,急忙跑进去把段景元拉了出来。临出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回头对应天扬笑了一笑,“我们很快回来。” 应天扬一脸疑惑,看着她拉着段景元跑出去。 “在这里说!”段景元停住脚步。 “不行,你陪我到厨房。”文郡神情急切。 到了厨房,文郡找到正在煮的药罐,她急急地拿起盖子,手一碰到就被烫得丢回去。段景元没有问话,安静地看文郡在一旁东找西找。终于,文郡找到一个小刀,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它递给段景元。“帮我放血。”她闭上眼睛,神情却是极害怕的。 段景元没有接刀,他双手抱臂,冷静地问道:“你进宫了?” “是,”文郡依旧不敢睁眼,“但是没有偷到。” “帮我放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许多,而且在微微地发抖。 段景元还是没有接刀,他握住文郡的手腕,一指压在其脉上。“呵呵,”他笑了一笑,“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他接过小刀,动作飞快地在她手腕上挑开一个伤口,鲜红的血液流进碗里。文郡一直闭着眼睛,长睫毛不住地颤动。 “好了,”段景元笑道,“待药放温,再加血进去就可以了。” “段神医,”文郡叫住他,“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段景元微笑地看着她。 “不要告诉天扬,他喝的是我的血。”女子神情哀求。“我怕他不肯喝。” “好”。段景元回道。 第十九章 离京 应天扬端起药碗,将里面的黑色药汁一饮而尽。文郡在旁边紧张地看着,见应天扬神色无异才放下心来。明肃也是紧张的,他见应天扬喝完后面色无异,对文郡轻哼一声,将手从腰间别剑处放下。 “好了,你好好歇息,我们先下去了。”段景元说道。 “也好,”明肃厌恶地看了一眼文郡,道,“世子要小心奸人暗算。” 应天扬一脸倦意,闭目养神,没有理会。其他人正准备出去,又听见那人说了一句,“明肃,莫要为难林姑娘。”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力,极有威信。 “我等怎么敢为难林姑娘?”明艳抱臂,看向窗外,冷冷说道:“人家可是要嫁去司星国和亲的。哼!” 应天扬看了一眼文郡,笑道:“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你为那狗皇帝做这样的牺牲。” 文郡苦笑了一下,幽幽道:“且走且看罢。” “你们出去,我与文郡说会儿话。”应天扬说。 段景元笑起来,摇扇出去。明艳哼了一声也走了。明肃危险地看了文郡一眼,拂袖而去。 “你不是要休息么?”文郡疑惑,“我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 应天扬倚在床上,看着她,“你不相信我?” “怎么会?”文郡急忙摆手,“怎么会?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了。” 应天扬笑得很欢快,“那便随我一起走。” “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他眼神柔和中带着坚定。 “好啊。” 应天扬笑了,道,“先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再说。” 文郡看着自己一身太监装,尴尬不已,然说到换衣服……“难道要我穿你的衣服出去?我如何穿得了?” 应天扬手指柜子,“底层有一套女裙。你穿上,一定好看。” 文郡打开柜子,果然在底层有一套折叠齐整的女装。她展开一看,是一条鹅黄色的长裙,底裙是柔软的雪白的棉衫,外裙的面料是文郡最喜欢的亚麻,看起来很素雅。她很欣喜,然又犹豫起来,“我们是要逃亡了么?穿这样的裙子会不会不方便?我还是换男装好了。” “好好一个女孩儿,为何要扮成男子?”他淡淡说道,“我不想你受委屈。” “可是,”文郡迟疑,“我在你房里更衣出去,他们,会不会多想?” 应天扬大笑起来,声音泰然自若。“就是要他们多想。” “你只管换,我不看你。”他说着,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一样。 文郡犹豫了一下,她倒不是顾忌应天扬,毕竟……她又看了沉睡中的他一眼,他面容安宁,如婴儿一样纯净,文郡感觉心里没由来的一股暖意。 毕竟,自己早就决定要跟着他了。 她一扯衣带,身上的太监服便滑落在地,只余白色的亵衣。她迅速换上那条淡黄色衣裙,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后,应天扬睁开眼睛,看着文郡,目光里极尽温柔。他笑道:“终于有机会,看见你穿这身衣裙了。” “照世子意思,京城十四堂弟兄都已转移。想那狗皇帝纵使拿到名册,也无可奈何。”文郡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明肃与应天扬说话,大堂里还有不少生面孔,文郡隐约有些印象。 明肃见她出现便停止说话,一手抚须、警惕地看着她。 “你好好收拾一番,今晚我们便撤离此处。”应天扬对文郡说道。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荒谬!此人乃朝廷狗官之女,我们此行需绝对保密,如何能留她在旁边?”明肃激烈地反对道。 “爹爹说得有理,她几次三番与我们作对,今日在赛场也是因为她阻挠,爹爹才未能成功。还让她跟我们走?天扬哥哥你真是疯了!”明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直指文郡鼻子骂道。 应天扬笑了一笑,道:“她不跟我们走。” 这次文郡吃了一惊,惊讶地看向应天扬,正碰上他笑意盈盈的目光。 “她跟我走。” 应天扬在忠明会里从来说一不二的,其他人也无可奈何。文郡不好意思地跟大家笑了笑,可是没有人理会她,他们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场散得差不多了。应天扬喝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你不用怕他们。”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与你不熟罢了。”他笑着看向文郡,“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他们总会明白的。” “是啊。”文郡说道,脸颊微微发红,日子还长着呢。 当晚他们就动身了,分成几批离开,走的是不同路线,将来再聚首。文郡为了避嫌没有打听计划,送别段景元之后便一直待在房里,只听见外边行走的声音越来越少,便知人已去得差不多了。 她在房间里独自一人待了约摸两个时辰,百无聊赖,她想了很多,皆是关于以后与应天扬的幸福生活。这个单纯的少女,以为两个人从此便能长相厮守下去了,并无顾虑太多。多年后她也时常回忆起往事,心情已经截然不同。在她经历了许多悲喜之后,再回忆起这个漫长的宁静的下午,脑子里时常冒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她那时没有随应天扬走,而是死皮赖脸地跟段景元拜师学艺、云游四海,后面的人生,会不会平静许多? 然她当时未思及许多,因此我们的女主角,依旧按着命运的轨道前行。 “我们去哪里啊?”马车里沉默得太久,文郡终于尴尬地开口说话。然而对坐之人无一人理会她的问题,明肃闭目养神、正襟危坐;明艳扒开车帘往外张望,而文郡明白她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罢了。 “你只管跟着我便好。”身旁传来应天扬的声音。他笑容温和柔情,文郡安心地一笑,心里温暖,手下意识地挽住他手臂。 明艳拉着车帘的手微微一动,却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明肃倒是没有反应。 这一夜几乎无法入睡,文郡只枕在应天扬肩膀上打了个盹,就听见车夫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爷,到了。” 赶路的那几天是很难熬的,除了旅程的辛苦,最困难的是与其他人的相处。文郡每到一个据点,都被应天扬安排去休息,而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白日与忠明会各式各样打扮的人商谈,夜里在马车上也睡不好,然他精神却是出奇的好,只略略显出一点倦态,其他与常人无异。让文郡高兴的是,第二天应天扬便另外安排了一辆马车,让文郡和明艳休息。她也试图缓和与明艳的关系,时常找话与她攀聊,然后者却是极其淡漠的态度,永远闭目打坐,文郡讨得没趣,久了也不与她说话了。 她也思忖过皇帝的想法。明明对敌人的底细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却迟迟不出招,甚至任其逃走。文郡一直疑惑着,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却又一一排除。她也曾私下告诉过应天扬,而应只告诉她不必思虑过多。久了她便放弃了深究的想法,该来的总会来,她操心也无用。 这天夜里,她照旧在马车上打盹,然车身突然一阵颠簸,她猛地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只见从不与她说话的明艳离她极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中有股令人生畏的冷漠。文郡急忙坐起,缩后几步,警惕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哼!”对方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要杀你?你放心,我留着你还有他用,暂时不会取你性命。” 文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退到后背贴紧车壁,依旧目不转睛地瞪着那紫衣美人。 “这几日你我相处,你感觉如何?”明艳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问问而已,你不必紧张。”明艳笑道,“以天扬哥哥对你的态度来看,你我以后极有可能要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了。” “你胡说!”文郡惊讶得声音微微打颤,气息未匀。 “哼!”明艳冷哼一声道,“我与天扬哥哥自幼有婚约,忠明会上上下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竟与我装这样的糊涂。” 第二十章 冷战 她停了一下,眼神厌恶地看着文郡,“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这几天下来,我很不舒服。我看见你与他在一起不舒服,我听见你声音不舒服,我讨厌你的衣服、讨厌你的打扮、讨厌你的一切!要我与你共侍一夫,这绝无可能!” 文郡面色苍白,她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翻江倒海。 应天扬真的要娶明艳?那,置她于何地? “喂!你去哪里?”明艳在后面叫着,文郡已经不顾疾驰的马车,掀帘欲下。车夫见她此举吃了一惊,连忙勒马停车。未及停稳文郡早已一跃而下,后面的马车对此变故毫无准备,猛然停下,车内人皆吃惊,以为生了变故,黑衣人迅速提剑跃至车外。 “天扬!天扬!”文郡急唤数声,车内传来老者冷哼的一声,接着应天扬掀帘下车。“你怎么了?”他握住文郡的手,问道。 文郡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应天扬明白,转身告诉车夫暂歇一会,拉着文郡紧走几步,到无人之处才问道:“怎么了?” “明艳说你们要成亲,是不是真的?”文郡气息未匀,声音微微发抖。 应天扬吃惊,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文郡的心急速下滑,整个人如坠冰窑,她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退后几步,摇摇头,语无伦次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了。” 她脚步踉跄,欲往回走,突然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抓住她,回去做什么?与明艳争风吃醋?这时她手臂被人猛地抓住,应天扬一使力将她拉扯过来,“你这是在做什么?当初你就耍过脾气了,怎么现在还来?” 应天扬连日都在奔波,没什么休息,加上与皇帝斗智斗勇,他其实比谁都累,说话的口气疲惫中带了一丝厌烦。文郡抬头看他,眼神像极了一只委屈的小猫。 “我哪有资格怪你?”她声音低小,“我自己都有事情瞒着你,如何要求你坦率?” “我很累,想回去休息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罢。”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的几天文郡有意无意地避着应天扬,一是因为明艳的气恼委屈,二是因自己并非真正的林文郡的愧疚担忧。这样复杂纠结的心情一直纠缠着她,让她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应天扬,只得见其便逃,几日下来十分难熬。 他们从来都是夜间赶路,白日则在某个隐秘的据点商讨些事,而他们商讨的内容文郡是从来不知的,她只是跟从自己内心简单的直觉——相信应天扬。 这日黄昏又到了出发的时间,文郡如常正要登上马车,应天扬却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轻轻地车夫说道,“云师父先去,我与她随后赶上。” 车里的明艳听见,立马探出头来,却什么话也没说,缩回身去,用力甩上车帘。 云师父点头,喊了一声“驾”,马车便缓缓出发了,在路面留下深深的车痕。 “你先上马,”应天扬笑道,他手里牵着一匹漂亮的白马,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发出好听的声响。 文郡却不动,眼神逃避。“你这是做什么?”她问道。 “只是,不想你再逃开。”他笑得欢快,眼睛亮亮的,道:“上马。” 文郡不说话,翻身上马,应天扬随即也登上马身。他的手极其自然地绕过文郡腰间,握住缰绳。文郡心里动容,两人从未这样亲密地同骑一骑,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自然地倚在应天扬身前。 她耳边传来应天扬的笑声,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脖颈上,环抱她腰间的两只手慢慢收紧。她闭上眼睛,不可否认,她很喜欢这样的温存。 应天扬叹了口气,他的脸颊摩擦着文郡的头发。 “我们成亲,”他的声音低沉而魅惑,“待我们安定下来后。” “你说什么?”文郡惊讶地问道,脸迅速地红了。 “我们后日抵达万城白府,府上的白万原是我父亲旧交,我父与他有救命之恩,此番前去寻其相助,暂避风头。待尘埃落定,再返京城,重振大业。” “那时,也是你我成婚之时。”应天扬声音温柔,一只手握住文郡早已发凉的手,仔细地摩挲。“你觉得如何?” 她不知如何作答,慌乱接口道,“那明艳呢?” 应天扬叹了口气,“我倾心于你,众人皆有目共睹,如何能再接纳一个明艳?我再找时机与义父说说,希望他能放下当年约定。” 他再次抱紧文郡,这次声音严肃了许多,低低的,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你可愿意,与我同生共死?” 文郡久久没有回答,她面色苍白。应天扬疑惑,正欲发问,怀中之人开口了:“天扬,我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你。” 应天扬惊讶地一挑眉,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把一切可能都设想了一遍,包括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最坏的情形。 “这几日我躲你,不单是因为明艳,”文郡迟疑,笑道,“我一直在想如何与你解释清楚,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文郡,你……” “你相不相信借尸还魂?”她思索了一下,最终以这种方式开口。 应天扬更吃惊了,他向来是个冷静淡定的人,纵使身处险境也不曾慌乱过,却因为文郡一句话愣住了。 文郡嘲讽地一笑,她现在觉得这个姿势正好,至少她不必面对应天扬吃惊的表情。她闭上眼睛,好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 “你心爱的林文郡,早已不在了。”她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皇帝作法从异时空招来的孤魂,来代替林文郡,诱惑你,操控你,打听忠明会机密。” “我不记得你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甚至连你我如何相识都无印象,你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然而……”文郡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幽静漫长的道路,美目流露出一股温柔的神色。她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我心里却莫名地爱慕你,以至于想跟你一起逃亡,浪迹天涯。” 文郡毫无头绪,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说得这样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她喜欢的那个聪慧的男子,到底听懂了多少?她闭上眼睛,感到心底深处的绝望。 “你若是明白了,现在将我丢弃,也是不迟的。” 应天扬依旧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手握缰绳,任马缓行。文郡无法判断他的反应,这种等待宣判的时间实在难熬得很。她屏住呼吸,怕遗漏任何一个反映他喜怒的呼吸、或是言语。 空气里是让人难堪的沉默。 这时道路尽头传来一声熟悉的马嘶。文郡望去,看见两辆马车都停在前面百米外等待着他们,地上有一紫衣轻盈的女子在来回踱步,听见他们声音,那女子抬头望来,文郡可以想象她脸上淡漠的表情。 她第一次见到明艳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恨不得马匹快快跑,好逃离这可怕的气氛。 “她几时,不在的?”身后的男子缓缓开口,那口气是文郡陌生的冷漠。 “一个月前左右,”文郡回忆了一下,答道,“百花节之前。” 此后应天扬再无发问,一直到他们到达马车停处,他安静地跳下马,一眼都没看文郡,回了自己马车上。文郡也回了马车,白马追着自己的尾巴自顾自转了几圈。 她一进去,明艳也随后而至,“你与天扬哥哥说了什么话?他回来这样不对劲?” “你应该高兴啊,”文郡疲惫地背倚车厢,苦笑道,“我再也抢不走你的天扬哥哥了,你可以安心了。”然后她极困倦地闭上眼睛,不理会那紫衣美人。 明艳审视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背靠车厢打起坐来。 第二十一章 白府 “世子,听说那姓白的脾气古怪,若是个忘恩负义之辈,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黑衣男子听见应天扬上车来,睁开眼说道。 应天扬脸色不好,他寻了个地方坐下,过了许久才缓缓答道:“我们现在别无他法,不管那白万原秉性如何,都需一试。” 黑衣人见他神情疲惫,便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又回到练功的状态中。 先前文郡与应天扬冷战,至少是对方有错在先,所以心中并无多大忐忑。然而现在,她就像一个跪在堂下的罪犯,而应天扬手里握着的判牌又迟迟不丢下,她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可恶得厉害,有几次甚至懊悔得紧。 第二天她便使出浑身气力讨好应天扬,然而后者冷漠,并无怎样理会她。其他人看在眼里,不免奇怪起来,却无人发问。他们两人之间就像一场无人关注的闹剧,文郡无暇思想那么多,她眼下忙着弥补自己的罪过。 这次他们歇脚的不是往常的秘密据点,而是寻常的客栈,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加强了戒备。文郡借了客栈的厨房,鼓捣一番,端出几盘菜来,看起来还有模有样,心里得意得紧。然送到应天扬房里的时候,他正与明肃父女说话,只淡淡地对文郡说了句“放着罢”,接着便不予理会了。 文郡憋屈,却无法说出口,她放下菜肴,看见明艳眼里一抹嘲弄。在她要关上房门退出时,听见房里传来明肃的声音“只怕菜里有毒,世子还是小心为上。” 文郡等了许久,没有听见应天扬的回答,心里渐渐暗淡下去,失望地转身离开。她再次见到那几盘辛苦做出的菜时,却是在泔水桶里,早已与其他残羹冷炙混为一体。她沉默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纵使她有错在先,然自尊极强的她,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冷遇。 “姑娘,”黑衣人站在楼梯口,似是等了一会儿,这几天以来他是第一次与文郡说话,他的声音一贯的清冷。“缘分已尽,何必强留?” 他说完就走了。而这几句话却像鞭子一样敲打在文郡心上,使她神情恍然。 她早已敛了那讨好的心,只是沉默地随着队伍前行。文郡有自己的思量,她再给应天扬一段时间思虑,若她的事真的让其无法容忍,她是断断不会再厚着脸皮跟随其后的。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去处。 她这样想着,此时他们已经抵达万城。车夫稍一打听,便知道了白万原的住处。文郡听见车外喧嚣声不断,约摸一柱香后,马车停下,明艳第一个跳出马车,她紧随其后,立定,抬头一看。眼前一座大宅子,面阔八间,门前两只大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一人上前,未及敲门,守门的仆人就已迎上,他们交谈了几句,仆人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那人回首示意,忠明会的人便陆续进了白府。 文郡本来想留在车上,不想过多介入忠明会的事务,然应天扬进门时回头找寻了一番,看到她在,这才转头进去。他虽然一言不发,文郡却觉得莫名的温和,转念一想他们说不定要聊上几个时辰,再看烈日下的马车,于是也跟了进去。 “哈哈!”应天扬一进大堂,正中主人席上坐着的白须老头便大笑起来,“果然虎父无太子啊!应兄之子果然一表人才,不愧是人中龙凤啊!” “世伯过奖了。”应天扬极其礼貌地回礼,择席而坐。 明肃进入,对白万原一抱拳,直奔主题,“实不相瞒,我们此番前来……” 话没说完,白万原大手一挥,止住他的话,“明兄扫兴了,我与应世子许久未见,理应好好尽兴一番才是,其他事,暂且不提。”他说完,又大笑起来,“应世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身边如何能无美人相伴?” 他击掌三声,帘后走出两个美人,皆生得秀丽温柔,婉转动人,行走间脚步款款,仪态万千。两个美人走到应天扬身边坐下,一个美人伸出纤纤玉手,为他斟酒,另一个则细柳扶风一般依偎在他身旁。 “哼!”紫衣美人冷眼旁观,口气不咸不淡,“听闻白老爷子素好女色,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明肃紧张,正欲开口,却见白万原大笑起来,“我说应世子风流倜傥,身边怎无美人相伴?原来其美在旁,竟是老夫忽略了,罪过罪过啊。”他细眼一瞟,看见坐得远远的文郡,眼睛一亮,“美人成双,应世子好福气啊。” 应天扬抱拳道,“世伯误会了,天扬视小艳为亲妹,断无苟且之念。”他说完,明艳看了他一眼,眼光复杂。 白万原哈哈大笑了一阵,道:“谁人不知明肃之女与你有指腹之约,世子何必推让?美人如此,也不薄你啊。”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明艳尴尬地扭头,又听见白万原洪亮的声音响起,“那位黄衣美人,也是应世子的红颜知己?”他抚须,似乎深思了一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文郡身上,应天扬身边的两位美人也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轻哼一声。诚然,席间四美之中,文郡无疑是最美的一个。 她先是吃惊,不明所以,只呵呵干笑了两声。 应天扬没有看她,他放下酒杯,冷漠地说道,“她非我忠明会之人,不过是,顺路同行罢了。” 文郡心里一凉。这时耳边传来白万原爽朗的笑声,“既然如此,不如便将这黄衣美人赠与老夫,如何?” 全场一惊,文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明艳也一脸震惊,唯独应天扬依旧冷静地品酒,似乎无关己事,淡淡道,“随世伯喜欢。”而他握住酒杯的手早已指节发白。 文郡悲哀地看着应天扬,心里像冬天的湖面,一点一点地在结冰。 白万原抚须,笑看文郡,那眼神让她毛骨悚然。她的愤怒很快转化为害怕,如果真的被这白须老头……她双手发凉,心跳加快,脚心出汗,在这里她无亲无故,如何能脱身? 她的脑子里迅速运行起来,依靠应天扬是无用的了,想到这里她心里滴血般疼痛了一下。她快速扫了一眼在座人的表情,忠明会的人只紧张地注意正席老者的态度,若牺牲她能讨老者欢喜,想必他们是再愿意不过的了。方才一路走来,白府仆人众多,其间必定不乏武林高手。逃跑?还是宁死不屈?她只稍稍一想那些可怕的镜头,便不敢再想下去,心内纠结如麻。 “缘分已尽,何必强留?”她又想起昨日黑衣人的话,恨恨地咬了咬牙。是啊,如果不是自己执着,愚蠢地相信自己的直觉,如何会落得这样下场?思及此,她对应天扬是满肚子的怨恨。 论绝情,我不如你。 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没有注意到自己再次成为全场人的焦点。“美人在沉思什么呢?”白万原轻笑道。 文郡惊慌,摆手道,“没,没什么。” 白万原大笑,“既然如此,便坐老夫身边何妨?让老夫好好闻闻美人香气。”他最后一句话说得缓慢悠长,语气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清脆的一声碰响,只见应天扬重重地将酒杯放下,他推开身边两个美人,站起身来,对白万原一抱拳,道:“白世伯,今日天扬前来,确是有一事相求。” 白万原先是吃惊,眉头一皱,口气冷了几分,道:“旦说无妨。” 应天扬屏退美人,白万原会意,也悉数屏退堂上侍候之人。待下人都走尽以后,应天扬开口道:“实不相瞒,父亲冤死,想必世伯也有耳闻了罢。” 白万原点头,应天扬继续说道,“杀父之仇,天扬断不敢忘,幸得父亲生前挚友支持,成立了忠明会,只图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他说话掷地有声,白万原抚须沉思了一下道:“你说的这个仇人?” “正是那狗皇帝刘崇誉。”应天扬毫不避讳。 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所有忠明会的人皆直视白万原,目光紧张。而对方也并无他们意料中的吃惊,而是一脸平淡,说话的声音突然多了几分苍凉无奈。 “白某老了,做不了这等翻天覆地的大事。”他叹气道。 “世伯何须推脱?”应天扬往前一步,站在白万原面前,说道:“父亲冤死,天下人有目共睹,这等冤屈,叫天扬如何能咽下?天扬十几年来苦心经营,忠明会才略有眉目。今日却遭那狗皇帝阻挠,忠明会损兵折将,连折几位当家。正是生死攸关之际,世伯不能不见死不救啊!” “望世伯念在当年父亲相救之恩,施天扬一个方便。” 白万原叹息一声,“也罢,也罢。” 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答应时,白万原却一反常态,诡笑道:“老夫方才想了个有趣的游戏,若是应世子赢了老夫,老夫自当竭尽全力相助。若是败了,尔等再不提此事,可好?” 所有人懵了,倒是应天扬反应得快,“如何游戏?” 第二十二章 断情 白万原“哈哈”大笑起来,道,“咱不比其他,就比射箭如何?” “单单射箭?”应天扬惊讶,眉头一扬。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射箭比赛了,咱们得玩点不同的……”白万原眼珠一转,抚须笑道,“以苹果顶于美人头上,谁射中苹果,谁便胜了,如何?” 不等应天扬说话,老头早已四处指点了,“我射你的美人,那个明丫头……你射我的美人,那个黄衣服的。好,就这样,不许反悔。”他说完,笑得极欢乐。 所有人再次吃了一惊。明艳跳出来说:“荒唐……”她第二个字还未出口,明肃已经起身,口气里听不出喜怒:“绝不反悔。” 文郡先是发愣,然后极气愤地起身要离开。这一切自然是徒劳的,两个壮硕的仆人立即上前将她捉了回来。她气愤地大叫起来:“你们这群疯子!应天扬,应天扬!” 她还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就已经被下人捉了带去花园。她不停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开来,如此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脱力,头发散乱在肩头,眼睛里一股神儿也消失了,由那些人推攘着。 此时她正站在白府的大园子里,头上被放置了一颗苹果。下人怕她反抗,早已用麻绳捆了她手臂,系在树身。黄衣女子以这样滑稽的姿势站立着,却突然呵呵干笑起来。旁边一个婆子见了,立马上前甩了她一个耳光,重新扶正了她头上的苹果,这才退下。一阵风吹过,文郡身上淡黄色的纱裙轻轻舞动,在风里柔软地舞着裙摆。而在她左侧十米外,有一紫衣美人也以同样的姿势站着。 那样骄傲的明艳,也以这样屈辱的姿势站立着。那她又算什么呢? 文郡闭上眼睛,嘴角一抹嘲弄。 “终于,有机会看到你穿这身衣裙了。” “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他们总会明白的。” 她脑子里突然回忆起曾经耳畔厮磨的话语,那语调温柔,如今想来却是嘲讽万分。而当初说话的男子,他正手持弓箭,站在远处。当初那个含情脉脉的男子,他此刻乌黑的发丝被风吹起,打在碧玉雕刻而成的面庞上。而那张俊颜,却是惨白到极点。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百米外的黄衣美人,不肯放过任一情绪波动。然对方索性闭上了眼睛,平静的脸上无波无澜、无喜无怒。 文郡握紧拳头。 不是说,只要有张漂亮的脸,就不会有任何烦恼的吗? 这时“刷”的一声,一道利箭破空而出,直指那面色惨白的紫衣美人。众人紧张地望过去,美人不闪不避,而那箭头,却落在了地面上。 “哎呀!”白须老头叹息一声,“要不是今日风大……” 紫衣美人被人解了束缚,她终于睁开眼睛,冷冷地看向持弓箭的男子。众人的眼光集中到应天扬身上,白万原已败,他的举动关乎最后的胜负。只见他停了一下,冷静地拿起弓,置箭其上,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众人同样是紧张的,紧张的却非对面美人的生死。此时虽是初春,空气中却有几分寒冬的凉意,园子里一片新绿,知更鸟掠过蔷薇花,尖叫着飞走。一阵大风呼呼吹过,榆树发出沙沙叶动的声音,吹得众人衣衫簌簌。 箭在弦上。 男子闭上眼睛,脸上一片死寂。他许久没有动静,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今日风大,世子应该先探探风向才是。” “白老爷都未曾这样,我们如何能占这个便宜?” 人群里已经有人七嘴八舌地争辩起来。就在这时,男子手指一松,利箭“刷”的一声破空而出。 文郡感觉一股强风迎面而来,接着头上一轻,苹果分毫不差地被利箭射中,钉于其后的树木上。此箭力道之强劲,不但带出苹果,也划破女子头上的饰带,青丝纷乱地落下,更显得她面色惨白。 而少女心里那根弦,那根固执的不肯消失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裂。下人解了她束缚,女子如释重负,全身发软,瘫倒坐在地上。 应天扬没有睁开眼,甚至没听见周围人的欢呼。他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是箭头刺入树木的声音,那头顶苹果的女子呢?她可安好?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书房里,这里布置典雅,香气萦绕,窗户低低地打开,正好望见花园里的景象。屋里摆着一面织锦屏风,却是绣的山水,转过屏风,圆拱雕花门上挂着低垂的纱缦,里间竟然颇大,有桌有凳,明黄色的软榻上懒懒地卧着一个俊美的白衣男子。他一直是闭目养神,侍女一度以为公子已经睡去,却见他在第二声利箭射出之时,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公子……”侍从正欲说话,只见那白衣男子伸手打断。 “动手!”他淡淡说道,仿佛无关人命。 “是!”侍从听见,迅速闪身出去,吹响了一声长长的哨声,一时间整个白府上下暗影晃动,兵器冷光乍现。有人大喊一声:“有埋伏!”接着几个入口都快速涌入大量官兵,他们身着黄色军服,手持利剑,整体训练有素,迅速摆好阵形,剑指忠明会成员。 “是御林军!”有人叫道,所有忠明会的人早已抽出剑来,背靠背形成保护圈,与对方军队对峙着。 人群中有人愤怒地骂了一声“白万原老儿!”接着倒了下去,其他人也渐渐觉得不对劲,浑身绵软无力。明肃明白是茶水的问题,立即自封穴道,可是已经太迟,药力早已蔓延全身,他愤怒地大叫一声,最终软软地倒在地上。 文郡一直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戏码。应天扬“哈哈”大笑起来,最后也无力地倒下。她自然是难逃此劫的,看着眼前人影晃动,在她知觉渐失的时候,心里只觉得嘲讽。 这场战役滴血未见便已收场。刘崇誉完胜。 她醒来的时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熟悉的香气,熟悉的色调,甚至等待她苏醒的也是同一个人。然而这一觉,好似已经睡了很久。文郡醒来,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似乎还停留在梦里。 “喝药。”刘崇誉笑吟吟地说道。 文郡慢慢撇过头去,面朝墙壁。“不想喝。” 刘崇誉命人将药端了出去。“他们全部被擒,如今正关于大牢之中。”他依旧笑吟吟的模样,语调平淡。 “与我无关。”文郡冷淡道。 “应天扬这次落在朕的手上,必定是在劫难逃了。” “与我无关。” 刘崇誉笑了起来,“你倒是使性子了,方才应天扬将你赠与白万原,你都不哭不闹。怎么现在对朕使起性子来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一点责难的语气。 这下文郡翻身坐起,她盯紧刘崇誉,苦笑起来,道:“我自然是算计不过你的。我方才真是傻了,竟与你使起性子来。想你是何等人物,若我林文郡毫无利用价值,你如何会好言相待?”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怕,他永远这么温和从容,永远这么悠闲懒散,永远挂着温雅柔软的笑,但是那笑容之下,又隐藏着掌控一切的强大。 “现在应天扬已在你手上,你先前又说过无需我嫁入番邦和亲,文郡斗胆请问皇上,不知我这一无是处的小女子,还有什么地方能为您所用?” 刘崇誉笑了一笑,说道:“你可知朕是以何理由拒绝穆连王子的?” 文郡摇头。皇帝递与她一纸圣旨,她伸手接过,缓缓展开,明黄色的宣纸有些晃眼,上书写着劲道有力的字体。她仔细识别了一番,终于看懂了这道圣旨。 “林氏文郡德才兼备,特册封为允妃,择日嫁入宫中……为结两国之好,天盛择玉林公主,嫁与穆连王子为妃。” 她手捧圣旨看了很久,像不识字一样,每个字都极仔细极仔细地看了许久。她低下头头,面色发白,沉默许久。 刘崇誉叹了口气,声音还是低缓柔和。“你这模样,竟比出殡还悲伤。白万原要你,也不见你悲伤难过。难道入宫为妃,竟是委屈了你不成?” 门外响起一声:“白大人求见!”刘崇誉说了一声“传”,门应声打开,白万原恭恭敬敬地进来,砰然跪下,向皇帝行了一礼,口中念道:“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赐他平身,白万原站起身来,见文郡也在,连忙又跪下,“方才微臣斗胆,冒犯了允妃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文郡对这称号还极不习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刘崇誉先说话了。“她累了,你们侍候她回去歇息。”说话间两个侍女已经迎来,将文郡带了出去。 “皇上!”皇帝此刻站在窗前,风拂动他乌黑的发丝,吹起又落下。白万原看着他的背影,笑道:“看来娘娘噬骨咒解得差不多了。” 刘崇誉站在窗前,目光所及,正好可以看见方才射箭比赛文郡所站的位置,其身后的树木还插有一箭头,入木三分。他仿佛看到一片混乱中她强壮镇定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 白万原抚须笑道,“林氏元身虽用噬骨咒使其对应天扬的爱慕深入骨髓,多亏国师高明,寻出解毒之道,我们才能设下此计。” 他回忆起那个夜晚,国师坐在壁炉前,一明一灭的火光映照他的面孔也神秘莫测。“噬骨咒无法可破,除非……”白万原紧张地看着他,只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道:“除非,其爱慕之人自斩情根。” 只有应天扬绝情,林文郡才能断爱。 然此局变数太大,且不说忠明会必定会来白城投靠于他,单单路上的变数,就使白万原紧张万分了。而布局之人却是淡定非常,面对白万原的忧虑从不解释,只是淡淡说了句:“只管照做。” 皇帝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知更鸟叽叽喳喳地飞舞着,冬天,已经去了。 第二十三章 回府 返回京城时一路浩浩荡荡,随行侍者上百余人,场面十分浩大,每到一地便有当地官员迫不及待地忙着接驾。原本几日的行程,足足走了半月之久。与来时相比,文郡的返程显然要舒适许多,每日的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侍候好,她只需要做出端庄的姿态,与刘崇誉一起出席皇家宴就行了。整个行程唯一感到折磨的无疑是忠明会的人,缓慢的行程等于是昭告天下他们被一举擒获,对于尚存的同伴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偶尔也会有同伴试图劫狱,然一路守卫森严,往往文郡只听到前面勒马的骚乱声,再一打听,便已归于太平了。 回到京城以后,所有人都以为忠明会一干余孽必死无疑,令人意外的是皇帝并无此打算。他下旨为当年的应氏一案正了名,对余党采取了招安政策——旦凡愿意归顺朝廷的皆不再追究过往。这个决定在朝廷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强烈反对,然皇帝是坚决的,而他早先安插在忠明会中的探子也取得了明显的效果。许多忠明会成员原先皆是憋一口冤屈之气奋战至此的,然现在应氏沉冤得雪,似乎没有了继续仇恨的理由。在探子的劝服下,不少人已经表意归顺。一时间忠明会四崩五裂。 当然也是有一些坚持到底的,如明肃,他对于同伴们的叛变绝望多过于愤怒。当文郡再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正在林府里的池塘边上坐着、悠闲地戏鱼。“他死了?”少女握鱼食的手轻轻一抖。 “听说在大牢里自尽了。”林桦说道,“他们说得极可怕,说明老爷子为醒众人、临死前在牢房墙上写了一首血诗。”她回忆了一下,“具体记不得了,反正很是唬人。” “听说那应天扬若非反贼,必定是个英雄人物,然他一直没甚么动静,想必也不如传说中那样勇武。明老爷子死后,忠明会便没了主心骨,很多人索性归顺了朝廷。”她说着跳了起来,叫道,“刘管家怎么过来了?” 文郡抬头一看,见一四十上下的男子向她小步跑来,手里握着一封信。他将信交到小姐手上,气喘道:“门口有个人让我把信交给小姐。” 林桦“啐”了一口,“管家也糊涂了么?那种街头混混你也来烦扰小姐?” 文郡将信抽出,才见一字,脸色大变。她手微微发抖,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人现在何处?” 管家答道:“应该还在门口。要不要小的派人去遣……”他话还没说完,文郡已经飞奔出去。 门外徘徊着一人,其面色忧郁,发丝凌乱,若非相貌俊朗定叫人以为是街边混混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到来人,嘴角一勾,勉强笑了。 文郡脚步迟疑,慢慢靠近。眼前的应天扬与她前几日所见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他面色暗黄,似乎极其疲惫,眼中有血丝,眼底有一团青黑色,想必几日未曾睡过好觉了。她静静走到他身旁,定住,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应天扬苦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文郡叹了口气,道:“你现在作何打算?” “你都听说了?”男子苦笑,说完猛地咳嗽起来。 她点了点头,不知如何安慰对方。应天扬笑起来,“你无需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他又咳嗽起来,笑道,“我咎由自取,无需你怜悯。” “那日风大,我不得不,加重力道。”他咳嗽止住,定定地看着文郡,眼睛里有一抹悲哀之色,“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文郡想起那只入木三分的箭,笑道:“事情已过,你无需介怀。” 男子一愣,而后大笑起来,笑声里是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我今日过来,是来恭喜娘娘的。”他笑道,眼睛里有一抹嘲讽之色。 文郡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你走罢,我与你无需再见面了。”她说完,又飞快地跑回府里,不管身后人的呼唤。 离她进宫还有一个月时间,文郡这段时间只需待在林府里。林母喜出望外,早把张迁李越、三品二品抛到脑后,整日大张旗鼓地购置新的布料用具,逢人就提女儿被钦点入宫的消息。宫里派出一名礼仪训导的嬷嬷往在林府,每日教予她宫中行止的规矩。之前她胡来的事情家里并无人过问,想必宫里是打过招呼的,因此自她回府以来没有受到任何训斥。 她性子沉静了许多,不像当初那样疯玩了,丫头们先是惊讶,久了也便习惯了。她再回想起整件事,竟像个局外人一样清明。一开始莫名地爱上应天扬,只是她元身的执念,现在执念已经消除,她对应天扬也再无感情。 她如此一想,心宽不少。每日她上完课回到闺房里歇息,不出意外都会看见一抹黑色的身影照旧深沉地立窗凝望。自她回府后,就发现跨云狮早已等在那里,府里人只道是一只野猫,本欲将它赶走,然它几度又自己回来。下人觉得灵异,道是此猫有灵性,便不再赶它走了。跨云狮每日晚上与文郡单独相处时,才会说上一言半语,无非也就是撒撒娇而已,文郡不予理会。 “妹妹,你那只猫可是只神兽?”有一日她去书房,上完课后正欲离开,正巧碰见林少湛进来,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来。 文郡大吃一惊,关于跨云狮的来历她是从来不乱说的,不知哥哥如何知道。林少湛见她惊讶,便答道:“有日我去你房里取书,翻找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床上有声音说‘你个傻子,我主人如何有闲钱让你来盗?’” “我吓了一跳,以为房里有人,然而看了一下没有人。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里倒是个大户人家,你不妨去帐房试试运气。’这次我听得真切,差点吓瘫在地……” 他说到这里文郡已经掩嘴笑了起来,她拍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然后起身去检查了一下门窗,确定外边无人,这才回来坐下,低声说道:“你说得不错,那家伙确实有些来历。我最初见它,与你情形大致相同,也被它吓了一跳。” 她接着把跨云狮的来历全盘托出,林少湛听得发愣,半张着嘴许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叹气道:“我只在说书人那里听说过神兽,没想到真的存在,也不知对于我家来说,是福是祸?”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文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自然是你们的荣幸啦。”他们循声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一只黑猫立于门口,优雅缓慢地踱进门来。文郡急得跳起来,连忙跑过去关了门,然后才骂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小心了,一点防范心都没有。这样大摇大摆,万一叫人看见,把你当妖物烧死可好?” 这下林少湛先笑了,“妹妹多虑,人们对神兽敬仰还来不及呢,如何会烧死它?”黑猫跳上桌子,与林少湛平视,“喵呜”了一声。 “我看大多是叶公好龙,真要见了它这副模样,如何不会被吓死?”文郡正要继续说下去,听见门外有人走来,连忙掩了跨云狮,正襟危坐于桌子旁。林少湛掩嘴而笑。 来人正是林桦,她先敲了门,听见文郡的回应后说:“宫里来人了,老爷让小姐去前厅一趟。” 这几日宫里来的人倒是不少,文郡瞪了一眼跨云狮,然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就出去了。她还没有走到前厅,就听见一声熟悉的马嘶声,心内激动,加快了脚步。果不其然,前厅里除了林父和公公以外,还来了七八个人,他们合力将一匹形状奇怪、通体血红的马收伏住。那匹马被摁压在地上,大大的鼻翼剧烈地扇动着,喘着粗气。它正挣扎着,突然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到了文郡,长长的睫毛快速闪动了一下,眼里的愤怒消减了不少,口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挣扎得更加猛烈些,似乎要站起来。这匹马正是文郡先前收伏的万里飘红。 “林小姐,皇上说此马野性难驯,留在哪里都是个祸害,不如带回林府去。”坐着饮茶的公公见文郡来了,急忙起身,恭敬地说道。 文郡心里极欢乐,她挥手遣开人群,径直走到万里飘红面前。所有人庆幸不已,跳出那祸害几步外,警惕地看着。只见一贯彪悍的万里飘红挣扎着从地面上站起来,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攻击身旁的人,而是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脚步不稳地绕着文郡转了几圈,把它大大的脑袋搭在了文郡肩上,轻轻地磨蹭。 文郡心里是满满的快乐。她伸手抚摸万里飘红颈部的毛发,几日的惆怅都化为烟云,不管她经历了怎样的变故和背叛,至少这个世上,有一只简单而粗鲁的动物,漆黑的眼睛里只认得她一个人。 公公见万里飘红认了主,心里开心,与林老爷说了些客气话便离开了。文郡把万里飘红安顿在马厩里,其他马匹骚动了一天,终于接受了这个奇怪的新伙伴。 万里飘红回来后,文郡觉得日子欢乐了不少,她每日除了上课,也时骑着小红出去跑跑。有一次她无竟之中转到了当初赛马的淙湖去了,她看着早已融化的湖面,想到阿古达木此刻已经回到了真正的自由的草原上了,心里莫名的伤感。 这样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十天,唯一让她有些烦心的无疑是跨云狮了。黑猫原先与文郡蹭床睡,时常搅得文郡没法好睡,这日她终于怒了,将其赶下床,安排它去睡抽屉。跨云狮不高兴地跳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面目悲哀地回来了。 “抽屉有问题,没法睡。”它不太高兴。 “太小了?”文郡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应道,“明日我找人重做一个。”她说完翻身欲睡,结果黑猫一跃跳到她肩膀上,蹲坐了下来。 “不小,”黑猫冷冷说道,它拉长了尾音。“无,限,大。” 文郡被它搅得烦了,索性起床,走过去,一拉抽屉,终于知道黑猫说的“无限大”是什么意思了——这个抽屉没有底。她一拉开,就看见地面了。 “喵呜——”黑猫端坐在床上,无辜地叫了一声。 那日清早,林少湛还在睡梦,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他受了惊吓,连忙坐起,还未睁开眼睛,就听见一句“大哥,神□□给你啦。”他揉揉眼,终于得以视物,发现说话的人早已离开,只留一只黑猫,正襟危坐在他脸前,它张了张毛茸茸的唇瓣,无辜地“喵呜”了一声。 只消一夜,林少湛对神兽的敬仰立刻消失无踪。他果断地把那只黑乎乎的神兽,扔到马厩去了。因此无辜的万里飘红,那日清晨第一道曙光照来,它黑黑的大眼睛里,就看见一只黑猫,端坐在它眼前,“喵呜”叫了一声。 第二十四章 伤萧 这一日文郡觉得无聊,又听说南苑的桃花开得正好,与林少湛商量了一下,两人便换上便服出去玩去了。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与哥哥正说着话,突然从哥哥袖子里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我看赏完桃花去喝些酒最好。” 文郡吓了一跳,见是跨云狮,心里一急,连忙用手将其脑袋塞回袖中。跨云狮挣扎着,索性就跳出袖子,身体轻盈地一跳,消失地人群中了。 林少湛笑道:“妹妹无需这样仔细。街上嘈杂,让它出来耍耍又何妨?”文郡追了几步,见黑猫早已消失,便怏怏地回来了。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随着人流终于到了南苑,桃花虽好,然游人众多,文郡觉得索然无趣,便急急催着哥哥回去了。出了东行大街,人群终于散了一些,少湛见旁有一小酒肆,上挂一幡,书道“来者莫忙,去者莫忙,且坐坐,功名不若一盏酒” ,觉得有趣,便拉妹妹在此坐下。 文郡摆手道:“我吃不了酒,一吃便头晕难受。”少湛于是只点了一盏,又叫了几碟小菜,两人只品边闲聊起来。这时听见桌下传来一个声音“要吃酒竟不叫我,当真是可恶。”接着一只黑猫跳上桌来,小脑袋凑近林少湛的酒杯,粉红色的小舌头快速地舔起酒来。 文郡紧张地四处张望,见无人注意才放下心里,心里想着“这烂好酒的家伙,回头真该好好管管”。这时黑猫的耳朵快速跳了几下,小脑袋从酒杯里抬起,警惕地竖起耳朵。 文郡还觉得奇怪,就见一人兀自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唤小二上酒。那人面容清秀,肤如白玉,墨眉秀丽,天生一股书卷气质,只是眉眼之间有一股极忧伤的情绪,让人移不开眼。 文郡惊得叫起来:“伤萧!”对方抬了眼,仔细看了她一番,终于一笑,“原来是西郊的有缘人。”他即使是笑,眼睛里依旧是忧郁的。明明人就在眼前,声音却像是从远处传来一般。 “妹妹认识阎公子?”旁边的林少湛惊讶地发问。文郡看了哥哥一眼,又转向伤萧,只见他以指沾酒,在桌上写下一个“镜”字。 “阎镜。”他声音低哑,“这才是我的本名。”说完他转向跨云狮,眼睛眯起,仔细地审视了一番,笑道,“你还真是守信。” 黑猫一动不动,它改了一贯的蹲坐姿态,而是站立着,尾巴向上竖立,目不转睛地与来人对视。文郡心下一骇,才忆起当日在京城西郊,他们俩势如水火的情景。她见跨云狮不动,极是警惕,恐其发难,正欲将其抱走,这时林少湛说话了,他笑道:“阎公子也来赏花?” 伤萧没有回答,这时小二已经烫好酒端了上来,他举杯饮了一口,手指玩转着酒杯,眼睛不抬,说道:“我来会故人。” 黑猫“喵呜”叫唤了一声,伤萧笑了一下。他放下酒杯,黑猫凑上前,将杯里的残酒舔了个干净。伤萧解开系在腰间的一管碧绿的长萧,吹奏起来。他的萧声一如既往的哀伤,周围吃酒的人纷纷转头来看。他吹奏了一会儿,便停下了,说道:“阎镜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便走了。 文郡长吁一口气,转头问哥哥此人是谁。林少湛吃惊道:“我以为你是认识他的。”文郡摇头,他便继续说道:“国师阎真清之子阎镜。我只见过几面,听说此人性情怪癖,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之后他又问到文郡与他如何相识,文郡随口敷衍了过去,又说倦了,于是大家回府去了。 那日回来后跨云狮便奇怪地安静下来了,之后两日都不见其踪影。文郡正担心它是否顾念旧仇,那日夜里,却见跨云狮回来了。 文郡纵使不常接触猫类,也明白它脸上一别严肃的神情,马上敛了顽笑的神情。跨云狮叹了口气,毛茸茸的嘴唇一张一合—— “待会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叫唤出声。” 文郡紧张地点点头,屏住呼吸,看着跨云狮。那时已是夜里,桌上摆着新换上的烛火,房间里亮堂许多。跳动的烛光映照在跨云狮脸上,那一贯顽皮的脸上此时毫无表情,它闭着眼睛,看起来像一只睡着的猫一样。 就在文郡不耐烦的时候,变化出现了——跨云狮开始膨胀起来。它周身先是起了一圈淡淡的黑色雾气,让人看得不甚真切,然后那团小小的黑色身影,就像膨胀的黑色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变大。 文郡惊讶得张大嘴巴,待她定睛一看,跨云狮早已变身完毕,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黑猫了,而是一只真正的狮子!它身长两米多,脸部有夸张的淡棕色的鬓毛,一直延伸到背部。它脸型颇宽,鼻骨极长,眼光如炬,与文郡目视间不时甩动着那条有力的尾巴,口中发出令人寒毛立起的低吼。 尽管文郡被它吓到过几次,但不曾有过这样厉害的。她往后缩了好几步,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喊,心脏“砰砰”剧烈地在胸腔里碰撞了几下,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一般。 狮子叹了口气,又骤然变回黑猫的样子。这次文郡看仔细了一些,它的轮廓以她不能解释的方式快速缩小,无法用任何理论解释,但它就是缩小了,此刻温顺地蹲坐着,毛茸茸的小尾巴无辜地晃动了一下。 “叫你别叫你还叫。”黑猫嘴唇一张一合。 “你……”文郡试着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如此干涩。 黑猫叹气,道:“这几日我在你家休养着,功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可以一现真身了。” 文郡呆愣了几秒,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半天才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我的话,现在还作数吗?” “主人的话自然是作数的。”黑猫摇尾道,它双爪向前并拢,身体伏地,尾部高抬,像做俯卧撑一样下压身体,整个形状就像一支曲线优美的弓。它拉伸完筋骨后,便大摇大摆地跳回床上去了。“主人好好睡觉,有狮狮保护你呢。”它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隐隐的绿光。 文郡狐疑地看了一眼跨云狮,终于躺下,背对神兽,假装入睡。 那夜她是如何也不能安稳入睡的,脑子里不时地回放方才的种种。跨云狮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文郡思索着,终不得解,背后那道绿色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如芒刺在背。她裹紧被子,把自己包得像棕子一样,才勉强有些安全感。一阵倦意袭来,她沉沉睡去。 第二日她便换好常服,准备去阎府拜访。她身着浅绿色衣裙,头上只梳了个简单头式,发间别了根玉簪,虽然简单却说不出的清新脱俗。她四处张望了一下,便往打听好的方向去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一座二层酒楼,大开的包厢窗户旁,她要寻找的人此刻正临窗而立。那人长身而立,俊秀挺拔,然而面容却说不出的忧郁。他眼睛看向文郡去的方向,一直沉默着。 屋里另一人笑出声来。那人双手抱臂,悠闲懒散地靠在窗边。他以织金缎带束发,身着的白袍衣料也是织银丝绢。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庞,眉宇之间流荡着温雅的神采,自有一番俊逸隽永、高贵清华的出尘气度。不是旁人,正是刘崇誉。 他笑吟吟地说道,“眼下她正往你府上去,你可要去会她一会?” 阎镜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他闭上眼睛,半天才幽幽吐出一句,却答非所问。“这样也好。”他睁开眼,望向远处,目光深远。 “阿镜,”榻上男子坐起身来,手指玩弄着几上的酒杯,抚过白玉羊脂的杯身,问道:“你之前说的方法,有几分胜算?” 阎镜低头思索了一番,说道:“现已至此,别无他法。”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跨云能显真身,想必不消几个月,神力也能恢复过来。”他看向白衣男子,眼睛里一抹坚定之色,“我们只能冒险一试。” 白衣男子站起来,走向窗户,眯起眼睛,远眺望去,看着那个浅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懒懒说道:“常人只担忧野兽怪力,却不知真正可怕的,正是人心。” 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男子看着远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林文郡。”他的声音低如耳语。 文郡到了阎府,向门童通报一声,却见对方回了一句“少爷今日一早便出去了,几时回来我们也不甚清楚。”文郡心里失望,只得回去。 她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唤“小姐留步。”她停下来,回头望去,见来人是一四十来岁的男子,一副管家装扮。他跑到文郡面前,笑道:“想必是林府二小姐了。”见文郡点头,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道:“我家少爷吩咐过,若是林府二小姐来找,便将这玉佩交予您。还让小的转告一声……”他说着仰头想了一想,文郡急急问道:“转告什么?” 管家一拍脑袋,笑道:“是了!少爷说了,林小姐不必担忧,此物下山来寻兄弟,并无意伤人。” 他接着又说了什么就告辞走了。文郡浑浑噩噩,反复想着阎镜的话。直到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回到家中,仍想不出究竟。她手里捏紧玉佩,猜测是驱邪防身之物,心底对跨云狮的恐惧总算是减轻了不少。 第二十五章 入宫 “郡儿你既是要入宫的人了,上巳节便莫要凑那个热闹了。”晚饭间林之承告诫文郡。文郡正在吃饭,便“嗯”了一声,又惹来林之承的一番说教。 晚饭后府里的下人丫头纷纷在讨论上巳节,说得面红娇俏,互相推打,见文郡一来便敛了笑,四下散去。文郡奇怪,便问旁边的林桦,才得知这个上巳节是当代的一个女儿节,每年三月第一个巳日,家家户户未婚的女儿们便来到街上,等着小伙子们赠木槿花定情。 “姑娘去年也去凑了热闹的,不想回来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老爷恐怕有邪术之士趁乱在人群中施法害人,才不许小姐去的。”林桦说道。 她们沿着走廊,正准备回房,这时听见后面传来吟诗的声音。 “都人三月女儿节,洒蒲角黍榴花辰。”林少湛摇头晃脑地吟着诗、走在她们后面。 “少爷好文采!”林桦拍手叫道,“今年上巳节少爷也要上街一逛?” “金锁当胸头当簪,衫裙簪朵盈盈新。”林少湛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继续吟着诗,从她们身边走过。林桦尴尬地低下头,文郡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于是遣开林桦,跟在林少湛后面,伸手一拍。林少湛一惊,跳了起来,回头看见文郡,拍着胸口唏嘘不已,“妹妹可是要吓死我?” “你丢了魂一样的,怎么回事?” 林少湛呵呵笑了起来,“我扮得如何?” 文郡奇怪,正欲发问,这时前面拐弯处走来一人,抬头瞥见他们二人,惊得眼睛瞪大。再看他的衣着面貌,不是林少湛是谁? 两个林少湛?!文郡吃惊地看着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稍稍明白过来,伸手打了身旁人一拳,骂道:“好你个跨云狮,竟扮作我哥哥来糊弄我!” 假“林少湛”笑了起来,“我原想作弄你一下,不想这么快被识穿了。真是无趣……”他说完口中喃喃念了句什么,整个人便换了一副形象。 又变成一个北方大汉的模样去了。林少湛无奈地走过去,对跨云说道:“你以后莫要瞎闹,若是闹出事情来可难收拾了。” 跨云狮笑起来,“上巳节我扮成长宁皇后的模样出来可好?”林少湛一惊,连忙说道:“万万不可!那便是诈尸了!你还嫌闹得不够?” “什么长宁皇后?”文郡插嘴进来,眼睛一亮,急急说道:“难道是当今皇上的正妻?我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跨云和林少湛愣住,两人对视一眼,最终是林少湛先说话了,“当朝哪里有皇后?那长宁皇后,不晓得是皇上的曾曾曾祖母还是曾曾曾曾祖母了。你都要进宫的人了,竟这般糊涂!” 他说完两个人又抖了一阵。文郡知道他们是在顽笑,连忙拍了哥哥手臂,问道:“长宁皇后何许人也?怎么这般出名?” 林少湛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妹妹可是失忆了?我以为你方才在顽笑,你怎么连这都不知?”文郡插腰道:“你就当我失忆了,快快说与我听。” 林少湛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文郡才知这长宁皇后比他们早生了三百年左右,是天盛王朝的开国皇后。当年四国争战,始皇帝幸得一赵姓男子相助,为其指点江山,分析敌情,这才顺利打下了江山。称帝后,他又娶了自己的表妹为妻。据说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因其封后正是三月第一个巳日,所以才有了流传至今的上巳节。 “赵国师真是厉害!”林少湛“啧啧”叹道,“据说他本人丰神俊朗,又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精通阴阳之道,能感知天地万物,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长宁皇后也是美人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始皇帝能打下江山,这二人功不可没啊。” “长宁皇后死后,民间广筑寺庙,以作纪念。而那个赵国师,据说留下了一本《赵氏兵书》,乃当世奇书,还有人传说得兵书者得天下。”林少湛摇头叹息,“可惜现在不知流落在哪个荒山野岭了……” 小黑眼睛一亮,说道:“不若我变成赵国师……” 林少湛以眼神制住小黑,接着对文郡说道:“这些事情你向我打听便好了,进了宫以后切莫好奇太多。”他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在宫里生存的规矩,岂是一个嬷嬷能教清楚的?” 一个月时间说快也快,转眼便到进宫的日子了。那日一大早,几位宫里的嬷嬷便进门来给文郡开脸绾发,为她盘起同心髻,耳朵又戴上了一对青玉雕的雁形鎏金点翠耳环,白玉般的双臂被套上数只大小不一的金镶玉跳脱,之后便是复杂的上妆。文郡闭上眼睛安静地任她们打扮着,不知过了多久,便听见耳边一句“好了”,她睁开眼睛,只见镜中映着一美人,眉间描着淡淡的水红梅花妆,鬓云欲度香腮雪、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绀黛羞春华,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真是天生丽质。 到了午后,皇家的迎亲队伍终于到达林府大门。就听着门外一众宫人奴仆丫鬟悉悉嗦嗦脚步移动声,想是在列队整仪,待所有声音都消逝后,林之承亲手为女儿披上红盖头,挽起她的手,缓缓步出门去。行至房门处,文郡感觉地上一片圆圆的阴影,便知道爹爹已为她打起了婚伞,以保护她不受妖邪入侵。 文郡上了宫轿,便听见前方吹吹打打热闹起来。轿外站着这几日与她上课的嬷嬷,她最后又叮嘱了些什么,才离去。 到了宫门口,就听司仪高声唱了许久福曲,整个队伍都在等着。文郡偷偷掀起轿帘一角,瞥见外边的景色。他们已经到达皇宫门前,这皇宫分成中间的正清门和左右两个翼门。正清门高大雄伟,泡钉铸于其上,上是黄绿两色的琉璃瓦屋顶和檐下的雕梁画栋。这扇正门是常年不开的,只在皇帝出行时或者皇后嫁进宫时打开。往常官员上朝时均是走的翼门,今日文郡入嫁,四品妃级,自然走的是翼门。 司仪唱完歌了,队伍于是继续前行。文郡在快进门的时候,忍不住又掀轿帘,看着一旁紧闭的正清门,心里思绪万千。 将来被抬进正清门的女子,会是谁呢? 队伍一路到大殿外才停下,品级高的嬷嬷携了文郡入殿,对皇上以及列位祖宗牌位行了叩拜大礼。文郡被盖头遮住,不见周围景象,只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声念完了一道圣旨,无非是些吉利话。接着嬷嬷又牵着她的手在宫女太监司仪的前后簇拥之中入了禧云宫。一待坐定,早就候在一旁的嬷嬷们便轮番上前将事先准备好的金钱彩果抛洒在她周身,一边念着撒帐歌“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接着一帮嬷嬷太监宫女也撤了出去,就剩下文郡的陪嫁丫头林桦陪着。文郡不知坐了多久,就听见外面司仪高声报着:“皇上驾到!”文郡心里紧张,脑子里回忆着嬷嬷先前说过的各种礼仪,先是祭祀,然后与皇帝同食,然后是“合卺礼”,再然后……她脸刷的一下红了。 然而没有听到预想中司仪的高喊,反而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似乎旁人皆已退下。文郡紧张,看见一只金线绣边的银白靴子停在眼前,接着一根细杆极随意地挑开盖头。她抬眼一看,正对上刘崇誉漆黑如墨的眸子。他依旧俊美无匹,高贵温和。刘崇誉身着便服,想必方才已有侍人帮他更过衣了。他看了文郡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在她身旁坐下。 文郡没敢看他,她往屋里瞟了一眼。只见洞房内金玉珍宝,富丽堂皇。东暖阁为敞两间,东面靠北墙为皇帝宝座,右手边有象征“吉祥如意”的玉如意一柄。靠西面摆了一张软榻,榻以紫绣铺就,青纱拢在外围,锦被温暖,只看一眼就可知躺在上面的暖意。寝房巨大,柔软厚密的地毯铺在下面,一层层的纱帐逐层放下,金钩流苏,一派浮华。他们现在坐的龙凤喜床在东暖阁内西北角,喜床上铺着厚厚实实的红缎龙凤被褥,以及明黄缎和朱红彩缎的喜被、喜枕,其图案优美,绣工精细,富贵无比。 文郡正觉得尴尬,便听见刘崇誉懒懒地说了一句:“你要干坐到什么时候?”文郡转眼看他,又马上垂了眼睛,低头替他换下靴子。她心里紧张,动作自然是慌乱的,碰到刘崇誉身体时,动作更是僵硬得很。 刘崇誉叹了口气,道:“你不换衣服,如何睡眠?”话说得虽轻,文郡却觉得心神一震,连忙摆手道:“我自己来便好了。” 他轻笑道:“看来你宫里规矩还没学透,教导你的嬷嬷该罚。”文郡紧张,回想了一番,马上低眉顺眼说道:“是臣妾的错。” “你倒是听话了许多,若当初如此,岂不是少吃些苦头?”刘崇誉说完,便翻身躺下,盖了被子,闭上眼睛。文郡窘迫,不知如何是好。她先前想好的台词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不知如何说出口。正犹豫着,一直闭目养神的刘崇誉叹了口气,说道:“你打算就这样坐到天明么?” 本只是一句随口的问话,文郡却紧张万分,如临大敌,寒毛立起,慌不择言,像上了发条一样噼里啪啦说了出来:“在我们家乡,男女相爱才会成婚的。你我之间毫无感情可言,这样成婚有什么意思?只因你是皇帝,我怕累及家人,无从反抗,才嫁进宫来。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爱你,所以我不想与你……”她说到这里,舌头像打了结一样,说不出口了,脸也刷地红了。 刘崇誉睁了眼睛,有些好笑地看着文郡,淡淡道:“继续说。” 文郡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想与你……有肌肤之亲。”说完她脸更红了一些。 刘崇誉笑了,他一贯是这样温和而礼貌的笑容,然而这次文郡却敏感地觉得,他的笑里带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和疏离。他重又闭上眼睛,好像困倦了一样,淡淡说道:“朕也是这样想的。” 说完他便转了身去,面朝墙壁,似是睡着了一样。文郡等了一会,心里因为他方才那句话而小小雀跃了一下。她见刘崇誉始终没有动静,便放下心来,吹熄了红烛,小心翼翼地解了喜袍,卸了妆容,爬上床来。她小心地不触碰刘崇誉,盖了被子,又屏住呼吸等了一会,空气里是让人安心的宁静,她终于释怀,安心地睡去。 第二十六章 适应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刘崇誉已不在身旁,想必是早就上朝去了。正是大好的晨光,文郡起床,正欲开窗赏景,这时进来两个宫女,其一是她从府里带来的林桦,入宫后也随宫里规矩改了名叫思桦,另一则是敬事房分配过来侍候的,名唤思棋。两人进来后,面上皆笑嘻嘻的,对着文郡道了万福,然后思棋开始为她梳洗起来,思桦则理起床榻来了。 文郡极不习惯,正要自己动手,突然想起林母的交待,第一日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于是坦然地由着她擦洗。突然思桦惊讶地叫了一声,另两人齐齐回头看,见她举止奇怪,支吾说道“被褥污了,劳烦思棋姐姐去拿床干净的来。” 思棋一听便笑了,不再说话,扭头出去。文郡奇怪,心想这被褥干净得很,如何污了?这时思桦连忙过来,扯了她袖子,在她耳旁低声说道:“小姐与皇上……昨夜……”她说得支支吾吾,文郡一听便明白了,脸立刻红了,推了她一下,道:“就你知道的多……” 思桦急了,道:“小姐做姑娘时不懂便也罢了,现在既已入宫,凡事就需多个心眼。”她又附在文郡耳旁,道:“若是让人知道了去,只怕对小姐不利……” 文郡前世电视剧看得不少,明白这后宫争宠无非是由这些闺房艳事所起,于是冷哼道:“知道又如何?知道我不得宠,她们岂不开心?我乐得清静……” 思桦着急,见文郡无动于衷,只得拿了剪刀来。文郡正欲拦她,她早已在手指上割了一口子,鲜红的血液立即渗了出来。文郡捂嘴,却见思桦毫不犹豫地将血滴在被褥上。“小姐糊涂,这后宫都是踩了你脖子向上爬的王八羔子。若是知道小姐不得宠,如何能放过?只怕我们林家要受人欺侮了。” 她最后几句话说得文郡心里发冷。这时思棋回来了,手里抱了一床干净的新被褥,笑道:“幸亏曹公公想得周到,一早便让人送了来。” 她手脚熟练了换下被褥,抱去浣衣局去了。思桦唤了一声“小姐”,文郡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许久不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哎……我素不喜与人争斗,然若有人想打我主意,我定奉陪到底。” 之后几天刘崇誉都在她禧云宫过的夜。与第一日一样,他话极少,来了只喝些酒,偶尔与文郡聊些现代的事情,文郡一一回答了,此外便没有说什么了。文郡初时奇怪,后来也习惯了,想那皇帝放她在这里必是有用的,且他已明言不要她侍寝,又何足担忧?眼下且走且看。 “当初,”刘崇誉放下酒杯,以指击桌面,慢慢说道:“若是朕一纸召书要你去塞外和亲,你可愿意?” 文郡看了他眼睛,笑道:“不论皇上做何种安排,臣妾都是说不上话的,何来愿意不愿意?”她端起玉壶,轻捏袖角,往刘崇誉杯里续了酒。 手正要缩回时,却被刘崇誉轻轻握住。这是他们几天来第一次肢体接触,他的手掌很温暖,文郡紧张,不敢乱动,便听见刘崇誉笑道:“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放了文郡的手,文郡心里如小鹿乱撞,停了一下,说道:“皇上可否告知文郡,希望文郡做些什么?”她感觉刘崇誉正看着自己,便垂了眼睛,“我不想与你多礼,你要罚便罚好了。” 她抬了眼睛,望进刘崇誉眼里,冷静说道:“当初不论是嫁入番邦,还是与应天扬浪迹天涯,甚至叫白万原掳去,都不曾这样让我害怕。” 刘崇誉笑了一笑,起了兴趣,道:“此话怎讲?” 文郡小饮了一口酒,道:“阿古达木是为了两朝和平,应天扬是心里欢喜我,而那白万原只是图个美色而已。”她看着刘崇誉,声音波澜不惊,“我知道他们心里想要的,自然不会害怕。可是你要的,我不懂。” “你不需和亲,不好女色,更不可能是欢喜我。”文郡盯着皇帝看,冷冷道:“你将我魂魄招来,眼下忠明会已经瓦解,照理说我已没有利用价值,你又偏偏封我为妃。如此安排,必定有所图谋,不若直接告诉我好了。” 刘崇誉笑吟吟说道:“爱妃今晚话多了。” 他说完便唤人进来为其更衣,自己上床睡去了。文郡坐了一会儿,也回到床上,像往常一样,换了衣服,挨着他躺下,脑子里却始终在思考。 这几日来她宫里拜访的人不少,她总是能够得体优雅地应付过去,对这宫里的情况也明白了许多。刘崇誉是没有册封皇后的,现在封的最高也就是四品妃阶。除去文郡,另外还有三位,一个是宰相之女杜熙亭,为人冷淡,是三个妃子中唯一没有主动来拜访的。文郡便去了其尚喜宫问候,杜妃虽出来见了她,却没说上什么话,只聊了些曲艺之类的。第二个是江南盐运使的女儿颜玉卿,年龄长她们一些,约摸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她极通人情之道,言行亲和,文郡来的第一天她便遣宫人送来玉佛手一只,之后也时常登门拜访,说了些宫里好玩的事物。文郡初来,有时烦闷,便去找颜妃品茶聊天,倒也不亦乐乎。第三个则是先前提到过的如妃,她是许家的女儿,却不似她哥哥许元那般粗鲁霸道,她眉眼精致,气若幽兰,与人说话总是微笑着。由于先前偷盗九死还阳草的经历,文郡见她便尴尬,总是说不上几句话便匆匆告辞。在文郡进宫之前,如妃倒是最得宠的一个,两国比试这样大的场面,坐在皇帝身边的便是此人。 而四品妃阶以下,又有婕妤、昭仪、美人等各个等级的妃嫔数十人。然她们很多是属国进献的,或是当初选妃进来的,空占了个品级而已,皇帝很少去看她们。一些品级低的美人,甚至没有独立的宫殿,她们同住一殿,每日做做女红,聊以打发深宫里的时光罢了。文郡有时遇见几个,皆是低着头,迅速行了个礼便碎步跑开了,因此也认不上几个。 然其中也不乏外貌脱俗的,只是这深宫规矩颇多,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倚仗,再貌美也是无济于事,反而招致怨恨,因此更加小心行事。文郡初到那几日,见的美人多了,不禁感叹那刘崇誉真是世上最暴殄天物的人。通常来说,女子的美貌,可以分成四个等级,美丽、迷人、漂亮、清秀。文郡这样的美人,放在宫里便成了中庸之姿,归入漂亮一流。另外三个妃嫔中,以杜妃美名最盛,勉强可以算作是迷人的。她之所以这样严苛地分类,倒不是眼光多高,实在是先前见过的那个沉君,太过耀眼了。 回眸一笑嫣然娇,倾城美色竞群芳。 文郡想起沉君原先也是被选秀入宫的,性情却桀骜不驯,大闹了一场,这才重回民间,不料却落入烟花之地。她有时想八卦地问刘崇誉是否后悔当初放了沉君走,但一想伴君如伴虎,且两人又不熟络,贸然询问,恐怕是不要命了,这才止了念头。 这日文郡带了思桦出来,在御花园里闲逛着,走累了便坐在池边大石上,手捧鱼食,看池里金鱼嬉戏。她正看得乐,却听见思桦小声说道“主子,洛王爷来了。”她回头看,瞧见洛王四爪绣龙蟒袍,锦衣玉带,正缓步而来。她笑道:“王爷,好久不见!” 洛王笑了一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了。”他一拂衣摆,自然地在文郡身旁坐下,看着池面粼粼波光,说道:“自从你赛马昏厥之后,我们便没有见过了。”他转过头来,笑道:“没想到一个多月不见,你竟成了我皇兄的妃子。” 洛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现在在宫里,可安好?” 文郡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言,继续沉默,春风掠过碧绿的池面,吹动两人的衣衫。 “既然你一切安好,那他也可以安心了。”洛王不明不白地丢下一句,然后就起身离开了。思桦行礼后,见文郡目不转睛地看着洛王远去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正欲发问,文郡已经说话了—— “思桦,你可知太后何在?” “在家里时听哥哥说过,当朝太后诞下三皇子崇清、七皇子崇誉和九皇子崇检。皇上和洛王皆在,我进宫以来,唯独没有听说过太后和三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她把鱼食布袋放置一旁,看着思桦。 思桦想了一想,道:“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说太后喜好僻静,便搬去了静玉园独居。宫中的事是不管的,暂交由杜妃掌管。而那三王爷,”思桦偏头,想了许久,摇头道:“其人坊间所知甚少,奴婢也极少听说。” “这样的事宫里讳莫如深,主子好奇好奇便罢了,莫要去打听这些。” 文郡笑了,“你与我那哥哥一样,总担心我要犯错。”她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才是最如履薄冰的人,比你们更小心万分。” 第二十七章 刁蛮公主 宫里的日子是漫长而单调的,文郡每日的生活几乎是雷同的,她无非是去颜妃那里串串门,说说话,有时向她讨来一些好玩的物件,然而没玩上几天也是要弃掉的。她现在学会插花了,以前觉得插花很耗时间和心思,现在却是正好的,恰巧宫里的奇花异草也多,为她提供了许多材料。她宫里有四个太监,恰好其中一个便好插花之艺,文郡无事时便向他讨教,那个太监先是诚惶诚恐,后来习惯了,礼节自然也少了下去了。几天下来,文郡插花手艺大精,心中得意极了。 “姐姐你看,这片紫荆花开得又细又密,作衬再好不过了。”文郡摆弄着她的新作品,左看右看,不时沉思了一下,坐在一旁的颜妃细细看了一下,说道:“我看再斜斜插上枝梅花,疏落有致,岂不甚好?” 文郡一拍手掌,笑道:“是了!我正愁没有主花呢。梅花正好,颜色也衬,太好了!思棋……”她才叫了一声,突然懊恼道:“我真是糊涂了,这个季节哪里找梅花去?” 颜妃放下茶盏,笑道:“是姐姐糊涂了,只想着颜色形态,竟忘了时分了……”两人说着又相视笑起来。 文郡突然想起一事,对思棋说道:“你将我昨天摆好的花端来。”思棋下去,文郡转头对颜妃笑道:“我昨儿个闲来无事,自己摆弄了几盆出来。你看送给杜妃她们可好?” 说话间思棋已经端了一盆花草出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怀中各抱了一盆。文郡指着其中一盆说:“这个叫‘春上枝头’,打算送给杜妃的……”她抱了另外一盆,笑道:“这个呢是送给如妃的。我院里还有好几盆呢,姐姐若有看上眼可以尽管拿去。” 颜妃起身,转了几步,细细看了花盆一番,叹息道:“幸得我今日过来,不然只怕妹妹要有麻烦了。”文郡吃惊,又听见颜妃指着“春上枝头”说道:“杜妃闻不得兰芝草的气味,说是一闻便作呕,因此她宫里是寻不着兰芝草的。”她轻轻摘去兰芝,说道:“我们在这宫里行走,凡事要多上个心眼,妹妹今日大意了。” 接着她又回过头来,笑着说道:“这宫里的妃嫔,哪个没有古怪脾气?妹妹只要摸清楚了,行事自然不出差错。” 文郡“哦”了一声,一时无言。之后颜妃觉得身子倦了,便早早地告辞走了。 “原来是妹妹。”这日文郡正在湖心亭看风景,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回头看去,见如妃正婉婉而来,面含笑意。她长发挽起,梳成流云髻,再戴水澹冠,中嵌以一朵海棠珠花,两旁垂下长长紫玉璎珞至肩膀,额际依然坠着那弯玉月,耳挂苍山碧玉坠,身着一袭金红色绣以凤舞九天之朝服,腰束九孔玲珑玉带,玉带腰之两侧再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两臂挽云青欲雨带,带长一丈,与长长裙摆拖延身后,于富贵华丽中平添一份飘逸! 文郡笑道:“许久不见了,许姐姐今日好兴致啊。” 如妃在她对面坐下,身旁的宫女连忙倒了茶给她。文郡正想与她聊些什么好,这时听听那个宫女惊呼一声:“这个娘娘奴婢是见过的。”文郡抬头,心下一骇——此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先前偷盗九死还阳草时遇见的宫女雪勤! 如妃饮了茶,慢悠悠放下茶盏,道:“放肆!妹妹才来不久,你如何得见?再这样胡乱说话,仔细受罚。” 雪勤立刻就慌了,忙道:“主子教训得是,雪勤知错了。” 文郡正要说话,如妃先开口了。她细细看了文郡一番,说道:“奴才一说,我竟也觉得妹妹有些眼熟了。”她停顿了一下,恍然笑道:“我真是糊涂了,竟觉得妹妹与那驯服西域野马的女英雄有几分相似。” 接着她不再说话,只笑着看文郡。文郡被她看得极不自然,心里尴尬,正欲说些什么搪塞过去时,对方又说话了:“洛王府上那个奴才纵使再英勇,能驯野马,终不是入流的人物,想来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做些女红活儿,说出来岂不是贻笑大方?妹妹是林大人的爱女,如何能与那奴才相比?是姐姐失言了。”说完她又端起茶盏,极细地品了一口茶,姿势优雅万分。 文郡一愣,张口欲辩,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如妃坐了一会儿,说道:“今日风光正好。雪勤,陪本宫四处走走。” 文郡旁边的两个宫女皆是茫然的,她们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文郡直直地坐着,只低头品茶,也不说话。突然她站起身,有些疲倦地说道:“我们回去。”说完她就往外走去,思桦和思棋连忙跟了主人。 她们出了湖心亭,又往前走了一阵,绕过长廊,正要折回时,文郡听见一抽鞭子的声音,接着响起一个怒吼:“你这不知死活的下贱奴才,竟敢污了本宫衣服!看来不将你鞭死你眼中是没有主奴之分了!”说完又来一鞭,同时响起一个撕心的惨叫声。 文郡听得心里发毛,又隐约觉得那个惨叫声有些耳熟,连忙提了裙摆,往出声地快步走去。她绕过假山,看见一个华服女子举起长鞭,正要狠狠落下,而地下那个紧贴地面跪着的奴才,这时也抬头,见到了文郡。 文郡惊呼,此人满身是血,脸上已有几道血痕,深可见骨,他匍匐在地,全身发抖,身旁有一个打翻了的花盆,泥土满地——正是她宫里的太监多安,前几日教她插花的那个。 多安见了文郡,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喜悦,却很快消逝,他低下头,任凭华服女子一鞭抽在身上,却咬牙不喊不叫。“住手!”文郡怒吼一声,见华服女子毫不理会,于是上前几步,想夺过她手上的长鞭。不想那鞭头一转,竟直打文郡而来。一时间有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文郡只感到身上一阵火辣的疼痛,她连忙跳后几步,避开那朝面而来的又一鞭。 这时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文郡看过去,才发现如妃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她此刻上前,玉指一伸,轻轻握住华服女子的鞭子,声音温软动听:“华云公主息怒,莫要伤了皇上的心头肉。” 华服女子这才停住,眼光在文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一声,道:“莫非这就是皇兄新封的妃子?我听说是个美人,不想竟如此平庸。”她说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文郡,狠狠说道:“新进宫里,便吃了豹子胆敢与我华云作对?我替皇兄教训一下她。” 说罢她又举鞭要抽文郡,如妃急忙说道“公主莫要胡闹”,手上却一松,放开了华云的长靴。文郡没想到这公主竟然这样蛮横,一时不提防,眼看那鞭头正朝自己而来,一时竟不知所措。这时身旁一人连忙扑在文郡身上,华云公主那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其人身上。 思桦痛呼一声,然后紧闭牙关不说话,身体却不住地发抖。思棋见状,连忙跪倒在地,慌张说道:“公主恕罪!主子无心冒犯……啊!”她说没说完,华云公主一鞭已经落在了她身上,一时间惨叫声又迭起,多安又爬到文郡脚下,哭道:“冒犯公主的是奴才一人,请公主不要迁怒他人……”华云公主自己的宫人在一旁站着,也个个面有不忍。 华云打到了兴头上,“哼”了一声,道:“你们禧云宫倒是厉害,一个个桀骜不驯,本宫不介意多管几个……”说完扬鞭又要打下去。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握住她的鞭子,用力一扯,华云一时没站稳,险些跌倒。她站稳身子,怒视文郡,喝道:“你,好大胆子!” 文郡冷冷一笑,“你看大胆的人是你!”她用力一拉鞭子,华云往她这边倒来,这时文郡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公主肚子上! 所有人都吃惊地叫出声,如妃一看事情闹大,连忙将华云从地上拉起,嗔道:“我说了莫要惹她,公主偏偏不听!”华云气结,怒视文郡的眼睛几乎能射出火来。她推开如妃,四下一看,便往最近一个侍卫扑去。对方一惊,却不敢妄动,只得看着公主抽出腰间的长刀去。 华云持刀在手,怒视文郡,冷哼道:“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鞭子硬,还是我华云的刀利?”文郡无心与她胡闹,就方才的交手来看,华云虽然霸道,气力却是不足的。而她的身子虽也是千金小姐,然前世毕竟是经常骑马的。身手不一定多好,然而对付这个华云公主,却是绰绰有余的。 文郡正想着,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住手!”所有人皆转头望去,文郡也同样望去,见假山之后走出三个身影,为首的女子一身蓝锦彩凤朝服,紫金雕花头冠,却是满面怒容——来人正是颜妃! 她怒道:“真是荒唐!堂堂公主、堂堂皇妃,竟然这般不顾身份在奴才面前动起手来,成何体统?”她眼里的怒火未消,却突然闪过一丝惊恐,慌声道:“妹妹小心!”文郡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肩上一痛,肩头顿时鲜血如注。她咬牙回头看去,却见华云一脸得意:“兵不厌诈,你斗不过我的!” 第二十八章 肩伤 文郡疼得要晕过去了,低低怒吼了一声,肩膀像断掉了一样剧痛,她感觉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光,身子也因为失血瑟瑟发抖起来。思桦哭叫了一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思棋吓得面色发白,跪在地上不知所措。颜妃怒骂了一声,扶住文郡身子,见思棋已吓愣,又“啐”了一口,道:“你这个烂没用的东西!主子都这样了,还不快去请御医!”思棋这才醒悟过来,慌不迭地爬起身,哭着跑开了。 颜妃身旁的两个宫女连忙帮忙扶住文郡,一个扯了身上布料为其包扎,另一个紧紧捏住她肩窝,阻止血从心脏流来。华云这一刀下得极狠,直砍肩骨,文郡感觉那只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她面色极可怕,无一丝血色,全身不住地发抖。颜妃转头怒视华云:“公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平素对奴才发狠本宫也不便说什么,今日竟连皇上身边的人也砍,简直是目无圣上!” 颜妃骂完,觉得还不解气,身子因为愤怒,竟然颤抖得比文郡还厉害。她的话说得极重,华云眼中一抹怒色,正要说话,身后的人却幽幽开口了—— “还是姐姐有威信,静儿在这里劝上半日,却不及姐姐一句话的分量。”如妃温婉地说道,“如今皇上没有立后,后宫之事皆是杜妃在管,姐姐难道也想与杜妃一争高下?” 颜妃急急说了一个“你……”便没了后话。名不正则言不顺,她在这皇宫确实地位不及杜妃和华云,今日出这风头,来日定是宫里的笑料。她咬咬牙,编贝白齿在红唇上留下印迹,最终恨恨地转身,对宫人喝道:“还不快将允妃抬回禧云殿里,在这日头下晒着,如何能好过?”宫人听说,连忙将文郡抱起,唯恐碰了她伤口,一路极小心地回去了。思桦这时也好了一些,她爬起身,看见文郡这个模样,喉咙里呜咽了一声,急急跟上。 颜妃走在后面,目不斜视地从华云她们身边走过。经过如妃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咬牙低声道:“妹妹若想当玉泉宫的主人,凡事莫欺人太甚。” 一回宫里,文郡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宫人慌作一团,幸好有颜妃坐阵,她还未坐下,就发令下去——“禧云宫的以思桦为长宫女,侍候好主子,切莫碰了伤口。思桦你便留在妹妹身边照顾,多安去打热水来,最好将小炉一并取来,放在院里烧水,来回取水恐怕耽误时间。你,”她手指地下跪着的一太监,沉声道:“找些干净纱布来,记住,所有接触你主子的东西都须在锅里煮过方可。” “真华殿的宫人听好,思娥你去接御医,我恐有人要害妹妹,耽误御医来诊。思圆去禀告皇上,就说允妃受伤,切莫让华云提早一步去告状,颠倒黑白,让妹妹受枉。思真,你返真华殿取外伤药来,妹妹新来,我担心禧云宫没有备用药物……”她镇定自若,吩咐了一番。宫人们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各自领了吩咐去办。 颜妃面有疲倦之色,眼睛里却是警醒万分的。她坐在文郡身旁,以手帕为其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瞧见那伤口深可见骨,摇头叹息道:“这个华云,真是……” 思桦看着文郡,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被颜妃骂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她连忙擦了眼泪,喉咙里呜咽一声,像只受伤的小兽。这时多安打来热水,思桦连忙洗了帕子,擦洗起文郡身上的血迹来,几乎是每擦一次便呜咽一声。 这时宫外跑进来一人,慌慌张张,颜妃已经起身出去。来人是思娥,她面色慌张,道:“主子所料不差,华云公主果然派了人去拦思棋。陈御医已经到了玉清池,却被公主的贴身侍卫拦住,无法进来。” 颜妃恨恨地骂道:“这个如妃,竟然这样狠心,非要废了妹妹一条臂膀才甘心!”她吩咐其他人留此照顾允妃,自己长袖一甩,大步出去。 “求华云公主网开一面,我主子危在旦夕,耽搁不得啊!”思棋着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身旁跟着两个童子,手上皆拎了药箱,他一抚长须,叹息道:“人命关天,还望公主放行!” 华云冷哼一声,道:“本宫如何耽搁你了?莫要血口喷人,告到皇兄面前冤枉本宫。”一旁的如妃声音温软动听:“华云公主方才受了一脚,现在肚子疼得紧呢,恐怕是伤到哪里了。这才请陈御医一看,如何碍了你家主子的事情?”华云一听,眼睛一亮,喜道:“正是呢。本宫现在肚子疼死了,定是那妖女害的,陈御医快跟本宫走一趟。”说着她身旁的侍卫便心领神会,抽刀上前,沉声道:“有请御医!” 老者叹息一声,思棋连忙抱了他的腿,哭道:“再晚些,我家主子的臂膀就废了!医者父母心,陈御医万万不能见死不救啊!”如妃眼中掠过一首精光,沉声道:“来人!快将这奴才拖开!”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要拖开思棋,后者却是紧紧抱住陈御医的腿,眼睛里一片红肿,死活不动。华云上前,一脚踹在她身上,骂道:“你这下贱的小妮子,竟敢跟本宫作对?”思棋纹丝不动,一派决绝神色。华云抽出侍卫的刀,架在她脖子上,正要说话,却听一个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放肆!”众人扭头望去,见颜妃大步走来,脚步匆匆。她瞪了如妃一眼,不理会华云,径自上前,对陈御医身旁的侍卫喝道:“今日我非要将人带走,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拦?” 她周身迸出一股凌人的气势,让人无法逼视,几个侍卫犹豫了一下,陆续放下刀来。华云气结,喝道:“你们到底听谁的?我说把人带走,谁敢不从,回去满门抄斩!” 颜妃无视华云,她深呼吸一口气,对华云身后一直安静的如妃说道:“如妃忘了本宫的话了么?要知道,正华殿上坐着的那位,才是正主儿。” 正华殿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大殿,是整个天盛皇朝的权力旋涡中心,而她说的正主儿,不言而喻。如妃脸色略白,沉默不语。反而是华云先急了,“我不与你们打哑语,反正今天,我必须带走陈御医!颜玉卿,你不过是个江南小官的女儿,犯不着为那个妖女得罪本宫!” 颜妃毫不退让,她大步向前,狠狠盯住华云公主,沉声道:“玉卿做事,不需要公主来教。”华云气结,一挥手,说道:“动手!”一时间侍卫迅速抽刀,兵器寒光闪烁。 这时远处有人轻轻咳嗽一声,众人望去,见一老太监正缓步而来。他装扮约比一般太监高了几级,面白无须,脸色和善,皱纹舒展。思棋这样低等丫头是不曾见过的,然华云、如妃一眼就明白了,低头不语。颜妃大笑起来:“高公公来得正好!” 老太监行至颜妃面前,行了一礼,笑道:“圣上正好与赵御医说话,听闻此事,命赵御医急去禧云宫看诊,老奴是去太医馆取药箱的。”他眼睛一瞟看见陈御医,喜道:“正好!省了奴才不少脚程。你们两个,”他手指小童,道:“赶紧将药箱送去,赵御医等着呢。” 陈御医一听说,喜道:“公公说的,可是我太医馆的前辈赵九濯老先生?”见老太监点头,他更加惊喜:“早闻赵先生医术精湛,可惜小人入馆时赵先生已经告老还乡。今日有幸得见,实在是小人之幸啊!” 他说完也跟了那两个小童要走,华云懵了,伸手拦道:“喂!老家伙,我肚子还疼着呢。”陈御医急道:“与赵先生切磋医术是小人毕生的愿望,公主活蹦乱跳,想必身上是没有大碍了。”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颜妃大笑:“这下可好!传说赵先生有妙手回春之能,想来妹妹是要大好了!”她说着,瞟了如妃一眼。如妃面色苍白,又恢复了那个娇弱的模样。她咳嗽了一下,不再说话。 高公公对她们三个一行礼,笑道:“老奴还要事在身,便不打扰公主和娘娘了。”他接着叹息一声,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皇宫之中,人各有主,这要是寻对了主子,押对了宝,此生便衣食无忧了。若是看错了眼,想来日子是不会好过的。” 他说完便走,经过如妃身边时,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老奴的主子,不太高兴呢。”如妃登时脸色煞白起来。 陈御医赶到禧云宫时,赵先生已经在诊,他于是给对方打起下手来。他一旁看着,越是佩服这个太医馆前辈的刀术功力,竟是丝毫不差。他们诊了约摸半个多时辰,终于赵先生说了一句“好了”,整个禧云宫的宫人们这才放下心来,脸上有了欢笑的神情。候在一旁的颜妃也终于轻松下来,笑问:“妹妹的手可是无碍了?” 赵先生沉静地说道:“幸好没有斩断筋骨,好好养上一段时日,应无大碍。”颜妃笑道:“如此本宫便放心了。思棋,你随两位御医去取药。” 她坐了一会儿,又吩咐了一番。见文郡短时间不会醒来了,叹息一声,带着自己的宫娥们回去了。 文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她看见窗外一片漆黑,屋里却是亮堂的,桌上摆了一盏小灯,而一个女子正背靠她的床头睡着了。她挣扎了一下要起身,发现无法动弹,左肩被厚厚实实地绑了起来。她看了白纱布一会儿,才想起那日与华云公主的冲突,苦笑了一下,左手使力,却发现难以使上力气。 第二十九章 暧昧 她只是轻微动了几下,思棋便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睁眼见到文郡醒来,不敢置信,惊喜地叫唤道:“主子醒了!主子醒了!”接着有三、四个人影急忙冲进暖阁内,正是思桦他们——他们一个个眼底青黑,想来这几日没有好好睡过了。文郡心里一热,无奈动身不了,只得在床上躺着,笑道:“看你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我既已大好,你们就不必再守下去了,快去睡个饱觉。”她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思桦抹了一把眼泪,拍了多安一下:“现在你不用自罚去辛库做苦差了。” 多安连连点头,只咧开嘴傻笑,话也说不上来。这时宫外有人叫道“皇上驾到!”宫人们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跑去外阁,跪了一地。皇帝这几日也时常来看的,每次来文郡都是昏迷不醒的,今日见他们一个个兴奋的模样,自然明白了几分。他挥手遣退众人,大步走进了暖阁。 文郡面色苍白,然而比起前两日已经是好了许多。她虚弱地躺着,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刘崇誉过去,坐在床沿边,一言不发。文郡感觉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觉得尴尬,于是轻咳了一下,嘶哑道:“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皇帝轻笑了一下,道:“睁开眼。” 文郡睁眼,看了一眼刘崇誉,他依旧是一副俊美非凡的模样,神采奕奕,头上束着银色缎带,身上朝服未更,似乎刚从文机阁批完奏折过来。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刘崇誉说道:“你是第三个被华云砍了的妃子。”他停顿了一下,笑道,“却是第一个活下来的。” 文郡苦笑了一下,道:“她这样放肆,目无法纪,你也纵容她?” 刘崇誉道:“先皇疼爱她,准许她带侍卫进宫,不受宫规束缚,她便养成了这样跋扈的性情。朕登基之后,也没有怎样管束她,不想她竟愈发大胆起来。”他说着,叹息一声,无奈道:“朕说后妃怎么折损得这样厉害,原来是华云……” 文郡忍不住笑起来,然而胸口一动便猛烈地咳嗽起来,越咳越难受,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她早已是满面通红。待到气息匀下来,文郡才无奈说道:“你这几日每晚过来看我,放在别人眼里,我又要遭人妒恨。而你若是不过来,别人又道我已失势,只怕更要欺凌于我。”她叹息一声,低声说道:“我真不知道希不希望你过来。” 刘崇誉微微一笑,道:“这不是你希不希望,而是朕想不想来。” 文郡额前的头发早已汗津津地贴在额头,刘崇誉将其轻轻拨至一边,动作轻柔。突然间,他一手轻捧文郡的脸颊,然后俯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上文郡的额头。 文郡一惊,连忙闭上眼睛,感觉到刘崇誉的气息迅速包裹了自己周围,他身上好闻的书卷味道弥漫开来,让人感到安心宁静。他的额头光滑、有些冰凉,轻轻抵住文郡的额头,文郡觉得全身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额前了,与他接触的肌肤也一点一点烧了起来。他们离得那样近,文郡可以感觉到刘崇誉温热的呼吸。她全身僵硬,不敢动弹,脸颊渐渐红了起来。 她心下大窘——只是以额触额,又不是接吻,他到底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刘崇誉才离开她,笑道:“你的烧退了一些。” 文郡窘迫,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应,半晌才支吾说道:“你都是这样测人体温的?” 皇帝笑道:“也不是,只对你这样。”这话说得暧昧,文郡脸颊又泛红,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然而,奇怪地,她心底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快活。 他们静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文郡面朝里侧,突然出声打破了寂静:“华云公主虽然性情暴虐,却没有什么心机。你要小心如妃。”说完她又觉得不妥,怎么那么像背后说人坏话? 她刚想说些什么话,作出一副宽宏大量的贤德模样,却听见刘崇誉笑了起来,声音沉静:“她能将朕如何?该小心的人是你。” 文郡垂了眼睛,幽幽说道:“你大费周章将我从异时空招来,我与应天扬那一段事……人人皆知,你却偏要封我为妃,定是有自己的计算。”她眼里闪过一丝黯淡,“你不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岂不是白白植了我这颗棋子?” 刘崇誉叹息道:“你现在这副模样,我能指望你什么?今日你明枪易躲,难保他日暗箭难防。在这深宫里,你不要死,就已经很好了。”确实是文郡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刘崇誉封她为妃,一是为了平衡后宫各大家族的势力,这一点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如他所说,只要活着,就可以了;另外两个原因……现在还不需要让文郡知道。 文郡沉默,不再说话。刘崇誉坐了一会儿,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被中,接触的一瞬间,感觉文郡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在被中握住文郡的手,温热的手掌贴上她冰凉的手掌,再紧紧握住。掌心相贴,肌肤相亲,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光滑而温润,带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强大气息,文郡心内一动,接着听见他缓缓说道:“你不要死,就很好了。” 之后他便出去了。文郡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想起他手掌的触感,突然心跳如擂鼓。 刘崇誉一出禧云宫,便见一老妇跪倒在地,哭喊道:“公主已经禁闭三天了,她那样娇弱,如何能受得?”老妇这几日频频拦御辇求情,此人正是华云公主的奶娘。 刘崇誉毫不理会,径直走过去,上了御辇。车帘放下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传令下去,剥去华云公主带卫入宫的特权。” 高喜应了一声,御辇便缓缓出发了。奶娘呜咽了一声,瘫软在地。 现在,已经不是华云公主的时代了! 宫里的人迅速察觉到了风向——之前死去的两个妃子,皇帝都没有拿华云怎样,只轻描淡写地罚了她思过半日。众人只道是他宠爱公主,然现在形势急转直下,公主被幽禁已经半个月,大有允妃不好就不解禁的趋势,尤其是其特权被剥,使得往日受她欺凌的其他公主也得意起来。华云那样骄傲的人物,如何受得这样的委屈?每日在宫里砸东西,闹得鸡飞狗跳。而往日奉承她的人此刻都聚在禧云宫里,听说允妃身体大好,一个个捧了各种奇珍异宝来,挤了满满一屋。 文郡头疼,只出来与众位打了个照面,寒暄上几句,便借口身体不适,回暖阁养着去了。其他人面面相觑,思桦思棋出来招待了一番,大家饮了茶,又聊上一番,这才陆续离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上好些天,禧云宫现在的受捧度远远高于她新入宫那阵子。文郡躲也躲不过,索性借口染了风寒,不能见客,这才稍稍冷淡了下来。 这个时候在尚喜宫里,听见宫人报告了这些情况后,躺在软榻里闭目养神的杜妃却是嘴角一钩,笑了。“这些人真是性急,”她突然睁了眼睛,看着窗外风云涌动的天空,眼神深邃,缓缓说道:“这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呢。” “宫里人大多见风使舵,见谁受宠便攀附上谁。往日是如妃,现在自然是妹妹,妹妹习惯便好。”颜妃扣了茶盖,笑吟吟地说道。 “我受伤那会儿,虽然神志不清,却也是明白的。”文郡叹息,“她们要置我于死地,若不是姐姐护着,只怕我现在已经……” 颜妃道:“妹妹与我客气,倒显得生分了。”她笑了,接着幽幽说道:“姐姐早就看明白了,也早就失了那份争夺的心。这后宫……”她拉长口气,声音如叹息,“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摇头苦笑,“若要生存,便须明白这进退之法。居高位藏其锋芒,处低位不妄自菲薄。妹妹如今风头正盛,更须小心行事,不落人话柄。” 文郡低头深思了一番,颜妃说的话她是想过的。她本来就不擅心计斗争,现处在风头浪尖,要想退隐已是毫无可能了,明枪暗箭,暗箭如何防?她心里悲哀,突然脑子里又出现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你不要死,就很好了。 颜妃看着文郡突然神采焕发起来,整个人被自信笼罩,焕发出一股迷人的气质出来。她正奇怪着,就听见文郡说道:“我不会死的。”她的口气坚定且自信,像在发誓一般。 这日刘崇誉正在湖心亭饮茶,高喜远远地在亭外候着。亭内除了皇帝,还站着一个黑衣男子。他生得不算英俊,却英气逼人,脸上的肃杀之气让人无法忽视。然而他的装扮却很奇怪,一看就不是皇帝身边侍卫的模样,却偏偏能够与皇帝近身而谈,且身佩利剑,让人难以琢磨其身份。 皇帝扣了茶盖,放回桌上,手指在白玉羊脂的杯身摩挲着。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他现在很颓废?” 黑衣人一点头,道:“据属下观察,确是如此。他明明一身武艺,却终日饮酒,有几次连属下近身了都未有察觉。” 皇帝微微一笑,道:“那朕便给他个振作的理由。”他声音很轻,像是耳语。 第三十章 三国杀 黑衣人突然警觉起来,沉声道:“有人来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高喜远远地叫道:“参见允妃娘娘。”文郡今日一袭透着淡淡绿色的素罗衣裙,长及曳地,身旁跟了思棋出来。她本是闲逛至此,一见高喜在此,便明白亭里坐着的是何人了。正要走开,却见高喜笑道:“圣上请娘娘过亭一叙。” 文郡抬眼往湖心亭看了一下,望见亭内有两人,那个明黄色身影此刻也望向她的方向,文郡可以想象他脸上永远沉静的表情。她留下思棋,便往亭内走去,恰好那个黑衣人往外走来。文郡纵使不懂武功,也察觉那黑衣人的脚步轻得极不一般,像踏在水面上一样,几乎没有脚步声。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黑衣人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停下,向她行礼,而是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文郡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一眼。 亭内人笑道:“这个人,送与你作侍卫如何?” 文郡也笑了,道:“我如何受得?”她缓步进了亭子,也不行礼,径直在刘崇誉身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笑道:“皇上的身边人,文郡不敢抢。” 刘崇誉疑惑地“嗯”了一声。“允妃也有不敢抢的人?这些日子下来,朕以为允妃已经是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文郡无奈地呼出一口气,道:“甲之甘露,乙之□□啊。” 刘崇誉微微一笑,细细看了她一会儿,道:“看来你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 “养了快一个月,如何能不好?”文郡仔细地拨动茶盏里的茶叶,上等雨后龙井的香气迅速弥漫了她的鼻间。 皇帝问道:“听说你这几日在学刺绣?” 文郡“嗯”了一声,道:“我在这宫里终日无所事事,实在不习惯,便找了事情做。我虽不喜女红,然能学些东西,也是不差的。” 皇帝道:“你还真是个劳碌命。要换了其他人,不知道多欢喜这样的日子。”文郡一听也笑了,想起自己确实是很好学的一个人。只要是一得空闲,便要学些东西,也许是当初高考的后遗症,总觉得虚度时间是大罪过。 她突然想起现代的生活,忙碌却充实,于是叹了口气,道:“这样的日子我如何不欢喜?我生活的时代虽好,却也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皇帝起了兴趣,说道:“说来听听。” 文郡抬头,想了一想,说道:“房价高得吓死人,那些自己谋生的人最苦了,在大都市里辛辛苦苦劳作,得来的工钱多数贴去买房或是租房去了。”她深思换算了一下,用手比划道:“这样大小的一块地方,便要……一两黄金左右。” “还有……生病看大夫也贵,尤其好大夫你还需要等上半日左右。”她懒得换算,索性说:“反正住也贵,看病也贵,念书也贵,生活压力大得吓人。” 她突然狡黠地一笑,满脸幸福的表情。“哇上天待我不薄啊。我在这里,吃你的喝你的,看病也是最好的大夫,真是不错诶!”刘崇誉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突然文郡扯了他手臂,可怜兮兮地说道:“你把我的好朋友们都招过来。” 刘崇誉无奈,长叹一声,道:“你倒是乐天。” 文郡说到兴头上,又侃侃而谈起来。“虽然东西贵些,但是还是有不少好玩的事物,呃……譬如说,植物大战僵尸……还有,扫地雷,连连看,大家来找茬……三国杀……” 她突然眼睛一亮。其他游戏必须在电脑上玩,然而三国杀,是可以面杀的呀! 她脑子快速运转起来——三国杀不少身份牌她是极熟悉的,现在能记起个□□成左右,这里虽制不出现代的卡牌,然而用竹简也是可以的。禧云宫有七个人,开个五人场不成问题。反正如今终日无所事事,刺绣实在是学得要吐血了,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勾心斗角,不如…… 文郡满眼憧憬,脸上迸发出一种耀眼的光彩出来。刘崇誉眯起眼睛,静静看着。突然文郡激动地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几圈,口中念道:“对!对!好!” 那天回去后,禧云宫的人发现主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回来就将绣了一半的龙凤帕子丢了,大步进了暖阁。思桦担心,几次进去侍候,都见主子伏案桌前,奋笔写着什么,她偷瞟几眼,却实在看不明白,只得退出去。 一出去身边便围了好几个人,急忙问道:“怎么样?”“主子在做些什么?”“怎么这样反常?”“别是中了邪了?”一个惊呼。“呸!”几人同时应道。 思桦小声说道:“我也看不明白,她好像在画些什么符……”众人失望地叫起来。 这时暖阁里传来文郡的声音——“你们给我找一个木匠过来!”众人相视一看,多安去过工事房,于是自觉地跑开了。 文郡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她的暖阁里地面上早已扔满了草稿——上面满是难以理解的人物图、技能说明。木匠倒是手巧,不出一日便送来了文郡需要的上百片平薄的竹片,大小与现代的扑克牌相近。洗牌自然不可能像现代这样“刷刷”几下完成,文郡尝试了一下,只得在桌面上摊开,搅匀了再理齐整。 接下来就到了上画的工序了。文郡索性找来一个画师,按照自己口头描述的模样让他画出来。无关画师的技艺,完全是文郡表达能力有问题。譬如五个女将,文郡如此描述—— “貂蝉——超级漂亮的;大乔——很漂亮的;甄姬——也很漂亮的;孙尚香——一般漂亮的;黄月英——不太漂亮的……” 画师瞠目结舌,手举画笔,迟迟没有落下。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娘娘可否具体一点?” “这还不够具体?”文郡反问。 画师叫苦不迭,想允妃如今在宫中如日中天,自然是说一不二了。他也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多问几句,只得依照这个史上最抽象的描述,落笔写三国。 画师交稿的时候,文郡翻来倒去看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道:“先生理解力有问题啊!”画师唯唯称是,打落牙往肚里咽——确实是小人的问题。 文郡手持画稿,评头论足:“貂蝉是跳舞的,姿势要优美;大乔是可爱的,模样乖巧玲珑;黄月英是神秘而冷酷的,面戴黑纱……”她说了一番,问道:“先生可明白了?” 画师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些人可有故事?” 文郡疑惑,对方接着说道:“恕小人直言,娘娘描述得再具体准确,进了小人耳里,便只是一张图画罢了,少了灵气。若是娘娘信得过,不妨告知这些人的故事、性格,小人回去好好琢磨一番,凭自己想象,画出来的人才有灵气啊。” 文郡想了一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凡创作都是艺术家自己的想象,历史上的人物也不一定长得如卡牌所绘的那样,但是加入了人的想象、进行创作,勾勒出特点,那幅画便活了。她笑了一笑,说道:“我先与你说貂蝉好了。”接着她开始侃侃而谈貂蝉的一生,这个美貌让世人震惊的女子,一生都过着受人操控的日子,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 “貂蝉月下一舞,据说惊艳非常,连天上的月亮都相形见绌,以云遮月,无颜媲美之,世上便有了‘貂蝉闭月’的说法,来形容美貌女子……”她正说在兴头,画师一直闭目听着,这时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一片从容自信,沉静地说道:“有了!” 说完他提笔就画,只刷刷几笔,一个天香国色的绝代佳人跃然纸上。她腰身婉若春枝,肌肤细比雪脂,雅丽天成,貌似天人。美人身着白色牡丹烟罗软纱,翩然起舞,背后一轮明月,已经乌云隐去了大半光泽。她美目婉转,柔情似水,然多看上几眼,便发现其间一抹若有若无的忧愁。 文郡一拍桌子,叫道:“妙极!妙极!活了!”她激动万分,手捧画纸视如珍宝,越看越觉得活脱脱一个貂蝉在此,比起现代卡牌上的更多了几分灵动之美。 三天之后文郡终于出关,然而禧云宫的人刚围上来听她大侃自己的成果时,一份一模一样的卡牌早已呈在皇帝的御桌之上。刘崇誉随手翻了一下,“就是这些?” “正是。”地下跪着一人,毕恭毕敬道:“娘娘这几日辛苦做的,便是这些卡牌,名曰‘三国杀’。” 刘崇誉自然明白文郡是搬了现代的游戏来,他翻起一牌,仔细读了一番,微微一笑,道:“看起来很是有趣。” 思娥拿起手牌,迟疑再三,终是不敢出牌。旁人催促,她心急之下,附在思桦耳旁,咬耳朵说了些什么。众人催促,思娥急得面红耳赤,索性大喊出声:“反贼怎么出牌啊?”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了。文郡叹气,想她们真华殿的人是第一次过来,规矩不明白也是正常的,于是又解说了一番:“统共四个角色——主公、忠臣、反贼、内奸。主公和忠臣一国,反贼自然是要杀主公的,内奸呢,必须杀光其他人,最后单挑主公。” 真华殿的人皆吸了一口气,思真幽幽道:“那内奸岂不是很难打?” “是啊,”文郡狡黠地笑道,“但是内奸若是赢了,赚得的分是平常的好几倍。不过我们面杀便没这么多规矩了,谁当内奸赢了……月银加倍!” 她接着转向思娥,道:“你是反贼,自然是去杀主公了。”她说着,心里叹气,五人场里,一主一忠一内二反,她身为反贼,没想到另一个同伙竟是这样一个新人,心里哀怨。 思娥纠结地看了一眼颜妃,其他人的身份牌皆倒置,只有她红色的身份牌亮于桌上,赫然写着“主公”。思娥犹豫再三,最终跪倒在地,哭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文郡长叹一声,她禧云宫的人最初也是如此,顾虑尊卑贵贱,从不敢对文郡出杀牌。她砸过牌、绝过食、骂过人,可那些宫人一个个依旧我行我素——她作主公时,反贼全部不躲不闪,只求速死;她作反贼时,主公主动杀忠臣。总之是一片混乱,直到她嘉奖了第一个敢于杀她的太监后,形势才大转。 第三十一章 三国杀(中) 颜妃也无奈,说道:“既是游戏,便无需顾虑身份了。若是缩手缩脚,如何能玩得尽兴?” 思娥唯唯诺诺,颜妃索性来了一句:“谁输了,自罚纹银一钱。” 宫人马上认真起来。这种皇妃身旁贴身伺候的宫人,月银已经算高的,一个月二两左右,放在红楼梦里,比起小姐的月钱只差了一点。因此输一次罚一钱,是极重的惩罚了。 文郡心里窃喜——她□□半天才成功,不想颜妃一句话就解决了。 文郡喜欢边打牌边说三国里的故事,众人也喜听。宫女们尤其喜欢听风月故事,文郡便说貂蝉,说小乔;太监们喜欢听英雄的传说,文郡便绘声绘色地说了孔明舌战群儒的故事。她原先对三国也是极不熟悉的,不喜这样的男人戏,但是自从入迷三国杀之后,也会上网去查一些三国人物来,也会被其中的曲曲折折所感染。 宫里的生活本就单调,现在发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游戏之后,真华殿和禧云宫的人往往每日都要相约杀上几盘。最初只是这几个人玩,渐渐的,其他宫殿的宫女太监也流连周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后宫几乎都沉迷于三国杀,木匠自己制了几副卡牌,再找人依样画葫芦绘上人物画和技能说明,这个游戏在宫里算是真正地蔓延开了。往往几个宫女一见面,便细声说道:“晚上去我屋里?” “还是去我们屋,人多,可以凑八个人。” “一言为定!洗干净脖子,等着姐姐来放血!” “你有本事便尽管来!” 然后她们便轻笑着散开了。掌管后宫日常司事的老太监陆无继渐渐地发现宫人做事懈怠起来了,他雷厉风行地管了一阵,还设了宵禁,不许宫人夜间游戏。一时间众人如临大敌,游戏的风头明显被打压了下来,直到有一天有人听见陆无继在房里大笑道:“关羽在此,尔等受死!”此事迅速流传开来,老太监没脸管下去了,从此以后睁只眼闭只眼。 “允妃娘娘!”一个悠长的声音响起,生生拉住了文郡的脚步。她身旁的思桦思棋也如临大敌地转过头去,注视着来人,目光中极尽仇恨。 华云却熟视无睹一般,她缓步而来,目光死死盯着文郡。文郡也眯起眼睛看她,自从上次刀伤事件之后,她们便再无见面。眼前的华云公主依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只是身旁少了昔日的带刀侍卫。她恨恨地盯着文郡,说道:“娘娘昔日所赐,华云记住了。” 文郡哼了一声,再细想她的话,毫无头绪。她赐华云什么了?关她禁闭的又不是文郡?她再一想就明白了,不说华云,估计所有人都会觉得华云的禁闭是文郡吹的“枕边风”。她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知公主有何贵干?本宫如今有事在身,如果……” 华云冷哼一声,说道:“允妃所谓的要事,还不是去真华殿找颜妃打牌消遣?” 文郡尴尬,确实如此。她正想说话打发过去,华云开口了:“你找谁打牌不是打?不妨与华云切磋一下,如何?” 文郡懵了,瞠目结舌,一时无言。这时思棋附在她耳边,幽幽说道:“听说公主前几日禁闭之中,终日无事,便学了这三国杀。然她身边无一人敢与她为敌,想必这才出来找人杀几盘?” 华云的威猛谁人不知?放眼宫中,敢真正杀她的,唯文郡尔。 而与此同时,真华殿里的主人见文郡迟迟未至,心里正疑惑着,又听宫人说华云公主在路上拦了允妃。她面色一惊,想起那华云有仇必报的性子,连忙领了思娥几人,往事发地赶去。 文郡无奈地看着华云,叹道:“不是本宫有意拒绝,实在是……” 华云打断她,道:“少来那套磨磨叽叽的。”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将盖子一抽,里面满满地排列着三国杀各色的卡牌。她神情得意极了,“你虽有皇兄庇护,然而游戏之中,我是断断不会给你留情面的。” 文郡长叹一声,挥手道:“洗牌!” 颜妃赶到的时候,见文郡、华云及公主府上的三个宫女坐在亭中,手中持牌,而思桦思棋站在一旁伺候着,心下明白了几分,不由得掩嘴而笑。华云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她,冷哼一声,道:“香凝,给颜妃娘娘让座!” 那个名唤香凝的丫头立即起身,颜妃也不推辞,提裙坐下。重新洗牌,开局! 主公颜妃,选角刘备。文郡是反贼,选了关羽。其他人也纷纷选定了角色牌,文郡留神看了一下,华云公主选的是大胡子张飞,她再抬头看看那张俏丽的面孔,不由得掩嘴而笑,惹来华云一个白眼。 三国杀有个距离问题,在没有兵器和马的情况下,你只能杀你旁边的人。文郡偏偏与主公中间隔了一人,又无兵器牌,因此几个回合下来都没有大动作,只简单地拆她手牌、或者贴个乐不思蜀让她不能出牌,此外无法真正地杀到她。而另一个反贼,正是华云公主,她暴露身份得早,引得忠臣围攻,眼看只剩一滴血了,急得大骂文郡:“亏你还是关羽,竟然一次都没有杀到主公!真正可耻!” 文郡无奈道:“没办法,关某腿短,杀不到。”一句话说得众人皆笑了,华云嘴角僵硬,最后也抽动了几下。文郡为了维护关大侠的形象,便杀了一下身旁一个忠臣,那人恰好又是甄姬——传说中的防御达人,因此这个杀石沉大海了。 那人笑道:“这个甄姬真是好使,无论你别人如何杀都不掉血。”她翻看了一下人物牌,道:“这人生得也俊,再好不过了。” 文郡说道:“她若是不俊,如何引得曹操父子三人倾心于她?”众人明白曹操是三个主公中最好战的一个,却不知道还有这段风花雪月的故事,一个个目光惊诧。文郡继续说道:“此人原本是袁绍侄子的娘子,后来打仗时候叫曹操的大儿子曹丕掳去。曹丕看中她美貌,便娶了她作妻子。曹操如何喜欢她的我不清楚,而他们父子二人四处征战的时候,曹操的小儿子曹植孤寂,时常找她玩乐,日子久了便对她生出几分感情来。”文郡回忆了一下,道:“后来曹丕有了新宠,便厌倦了甄姬,新宠的夫人欺凌于她,于是设下一计陷害甄姬。曹丕无情无义,听信谗言,派人送上毒酒。哎……可怜一代佳人,死得极惨,面色乌黑,头发凌乱如杂草,极其狰狞可怕。新宠夫人害怕她下了阴间,向阎王禀告此事,于是又割了她舌头,要她死了也说不了话。”她说着,旁边几个小宫女已经吓得捂住了耳朵。 华云一拍桌子,咬牙怒骂道:“本宫最见不得这样的男人!喜新厌旧,反复无常!实在是可恨至极!” 文郡继续说道:“曹植后来去拜访兄长,梦见甄姬,曹丕于是将甄姬生前的遗物送了给他。曹植看见那些旧物,伤心难过,便作了一赋《洛神赋》,甚是伤感。” 她看了一眼甄姬的卡牌,黯然念道:“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文郡的古文本来就烂,这句诗当初读了好久才明白意思,然亭中的人多是有一些文采的,一听便叹气起来。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竟为这伤感,我倒觉得那个曹丕是个明白人。他必定是看破了父亲兄弟对甄姬的感情,为了继承大统,这才寻个借口杀了甄姬。”颜妃饮茶,笑吟吟地说道。“若是无情无义,何必留着甄姬的遗物?想来对她还是有些感情的。” 华云“啐”了一口,骂道:“杀了人还找些正儿八经的道理出来?甄姬无过,如何能将那些非念加诸其身?”她歇了一歇,又恨恨地骂道:“为了自己的前途大业,不惜牺牲身边人。这样可恨的男人,也值得甄姬去爱吗?” 颜妃笑道:“他就是块铁,是个石头,是最狠绝无情的人,公主也无需动怒啊!”华云还在气愤,索性把手牌住桌面一摊,站起身来。“本宫今日心情不好,不玩了!” 远处传来一个笑声:“华云脾气倒是一点没变!”众人循声望去,见来人是皇上,他轻袍缓带,正缓步而来。而与他一起的男子,玉冠高束墨发,翩翩公子,正是洛王! 众人立即敛了笑,面色恭谨起来,跪倒一地,高呼:“恭迎皇上!”华云却站在原地,冷哼一声,扭头一旁,没有行礼。洛王笑着对皇帝说道:“我说这丫头记仇?” 皇帝没有说话,他优雅地一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缓步走到亭内一角,侍奉的宫人早已添了一张龙凤祥云椅来。刘崇誉坐下,半倚在榻背上,淡淡说道:“无需拘礼,只管玩你们的。” 众人如何敢继续游戏,皆跪在地上,脑袋贴地,不敢抬头。洛王这时也笑着入了亭子,道:“不说皇宫,这三国杀如今在整个京城也是颇有名气的。今天这场子,”他笑着一挥扇子,“皇妃、公主皆在,可算是京城最上档的一场了。”文郡听着奇怪,微微抬头看他,恰巧洛王此刻也看向她,眼里意味深长。 第三十二章 三国杀(下) 众人依旧跪地不起,洛王寻了椅子坐下,见此局面,长叹道:“你们这是要抗旨啊!”这话说得严重,华云带来的两个丫头已经瑟瑟发抖,慌忙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文郡最先站起来,对地下跪着的人说道:“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大家便起来玩上几盘。”颜妃也笑道:“正是如此。圣上想来是起了兴趣,如何能让万岁爷扫了雅兴?” 她们这样一说,其他几个宫人犹豫了一下,才陆续起身了。新开的一局,主公是公主府上的丫环,摸到牌时几乎要哭出来了。颜妃笑道:“哭丧个脸作甚?做主公可委屈你了?” 那人低顺着眉眼不敢说话,胆怯地看向华云。华云却是头也不抬,手上忙着牌,冷淡地说道:“巧了,本宫又是摸到了反贼牌。”丫环立即哭道:“奴婢求速死!”颜妃骂道:“你敢?本宫可是个忠臣,你若是害本宫输了此盘,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那人听闻,哭得更厉害了。 洛王无奈地说道:“怨不得她,华云凶悍,众所周知。”华云公主这时抬起头,恶狠狠地看了洛王一眼。后者熟视无睹,挥手遣退两个丫环,那两人满面欢喜,极开心地退下了。洛王坐在圆桌旁,笑道:“与奴才游戏最是无趣,我平日在府上都玩不出滋味来,只得乔装去了赌坊,才能真正玩上几盘。” 文郡吃惊:“三国杀还进了赌坊?” 洛王持扇,笑道:“正是。坊间传说此乃皇妃所创,极是新鲜有趣,很快便在京城流传开来。别说赌坊,便是酒楼,也有说书的每日说三国故事。眼下街边铺面,卖得最火的便是这些木片卡牌了。”他说着,拣起一张卡牌,笑道:“宫里还在用这些?市面上都出了玉石卡牌了,你们还使这些木头?” 文郡惊讶极了,不到一个月时间,三国杀已经这样火了么?她平素里与宫人顽笑说的三国故事,竟已经流传到了民间。坊间甚至推陈出新,制出了玉石卡牌!如何不让人吃惊? 华云拍桌子,喝道:“九哥还玩不玩了?赶跑了我的宫人,也不出牌,尽在这里啰嗦。” 洛王无奈地摇头,道:“华云脾气果真一点没变。”他慢悠悠地说道:“人没齐,如何开局?”说着瞟了刘崇誉一眼。 皇帝正翻看着几张角色牌,微微一笑,说道:“也好。”说着他便坐上了最后一个空位。现在这圆桌之上,皇帝、洛王、华云公主、还有允、颜二妃,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文郡心里觉得好笑,这样严肃的皇宫,几时让她搅得如此和谐了?高喜一笑,上来洗牌。 文郡刚摸到身份牌,见是忠臣,这时候亭内爆发出一阵大笑:“本宫终于不是反贼啦!”华云极猖狂地将身份牌正面向上、置于桌面,果然上面写着“主公”二字。文郡心里哀叹,摊上这样个主公,果真命苦。 再看华云选的角色,更是让人哭笑不得。她放着刘备孙权曹操不选,偏偏又选了大胡子张飞。文郡看着她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心里叹气,选了华佗。 其他人的身份牌倒置,武将牌自然是公开的。文郡扫了一眼过去,华云之后,颜妃选能“结姻”的孙尚香,洛王选了能进能退的赵云,而刘崇誉……文郡看过去,心里一惊—— 司马懿! 本来她对武将是没有偏好的,只知司马懿正是中了诸葛孔明空城计的人,然历史对他的才智是赞赏态度的。从三国杀人物技能可以看出来,司马懿可以改判定牌,称为“鬼才”,就好比是权力无上的法官,也可以是瞬间秒杀人的阎王修罗,总之是极危险的一个人物。文郡当初与画师描述时,是依了三国杀里形象来说的——此人相貌俊朗,头戴高冠,眸子漆黑如墨,一股腹黑之气跃然而出。她不知如何描述,便附在画师耳边,幽幽说道:“你便按皇上的模样画好了。”画师会意,一挥而就,司马懿便成了整副牌里最为英明俊朗的一个人物。 她吃惊的,正是这点小小的默契。 华云见文郡失神,哼了一声,道:“这样入神,可是在想如何杀本宫?”说完便对文郡出了杀牌。文郡无奈,且手牌中无闪,只得掉血,心里默骂道:“好个糊涂昏君。” 轮到颜妃,她放弃出牌,只摸了两张再弃牌便过了。华云笑道:“这样乖巧,必定是本宫的忠臣了!”文郡心里盘算着,一主一忠一内两反,她已经是忠臣了,颜妃非内即反。又见她的弃牌中有杀,想她能杀主却放弃,那便只能是内奸了。颜妃身份一确定,另外两人的身份,自然是清楚了。 洛王挂出寒冰剑,缩短了与华云的距离,再出杀牌。华云掉血,咬牙怒骂道:“九哥真是可恶。”洛王慢悠悠地理牌,淡淡说道:“我赵云几时成了你张飞的九哥了?”说完又与其决斗,华云惨淡地又掉一血。 刘崇誉只挂出个闪电,然后便没有行动了。文郡心想“糟糕,这司马挂闪电,主公危矣。”轮到她出牌时,身为华佗,随便一张牌皆可回血,只是每回合只能回一次。她本想给自己加血,但想到主公被扣两血,稍一迟疑,便弃一牌给华云加了血。 接着华云出牌,想都没想便直杀文郡而去。文郡气愤,叫道:“你与你回血,你如何能杀我?”华云冷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郡无语至极,这时洛王扑哧一声笑了,说道:“这样昏庸的主公,不如归顺了我们反贼,如何?” 这时华云哈哈大笑起来:“管你忠臣反贼,一个都不能活——南蛮入侵!”这个南蛮一打出,有杀出杀,无杀掉血。一转眼,竟是每个人都掉了血的,华云大笑:“本主果然厉害!” 颜妃出牌时,用了孙尚香“结姻”的技能——这个技能实在猥琐,弃两张牌,便可与一男性各回一滴血,称为结姻。颜妃弃了两张牌,便与刘崇誉各回一滴血。洛王摇头叹道:“主公有华佗,司马有香香,偏偏我赵云是个孤家寡人!” 文郡也打趣她,道:“可恶的香香,竟不与老夫回血!”颜妃极配合地掩面,作娇羞状,道:“谁要与你这个糟老头子结姻?有那样英俊的司马在,香香自然……”说着又作脸红状。 洛王仰头长叹:“本王方才差点选了刘备……甚险,甚险啊……”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只有刘崇誉,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到他出牌时,他言简意赅,给文郡贴了个乐不思蜀了事。文郡不爽,这乐不思蜀是需要判定的,若判定牌不是红桃,便跳过出牌阶段。而对方又偏偏是个能改判的司马。看来他是决意不让文郡再给华云回血了。 她无奈叹息,果然判定牌为黑桃,于是乐不思蜀生效。这时轮到华云出牌,她刚得意着举牌要出,这时刘崇誉笑吟吟地说道:“先判定闪电。” 华云随即翻了下一张牌,是红桃,她喜道:“闪电失效!”这时刘崇誉扔出一张黑桃杀改判,于是闪电生效——华云扣血三滴,处于濒死状态! 文郡叹息,作为华佗她是可以用红牌急救的,之前已经料定司马要电主公,因此她手上一直留有红牌。她拿出一张红色闪牌,正要急救,这时刘崇誉淡淡说道:“这样昏庸的主公,你也要救吗?” 她看了一眼华云,心想“跟着这样的主公着实没有前途,不如早些结束”,于是放弃了急救。游戏结束,华云阵亡!她极不高兴地以手锤桌,叫道:“再开盘!再开盘!”文郡不由得掩嘴而笑。 刘崇誉站起身来,懒懒说道:“怪不得宫里京城这样痴迷,确实有些意思。”他说完便走了,高喜紧跟其后。 洛王没有跟他离开,而是留下继续打牌。旁边的丫头见公主被皇帝杀得那样惨,个个欢欣鼓舞,跃跃欲试,因此他们索性就开了个八人场。而除了这个湖心亭,皇宫上下许多地方——假山内、长廊后、茂林深处,皆人影重重。各个宫殿的宫女太监,认识的也好,不认识的也罢,一得闲便聚在人多的地方,会意地一点头,掏出袖中的卡牌。尖细的太监声音和柔和的宫女声音杂合在一起,有低语声,有爆笑声。这个庄严肃穆的大皇宫,在太阳下沉默地屹立了几百年,经见了无数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不为所动。却在这一刻,突然迸发出一丝柔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