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姣素》 1.第一章 占个序章,结文添加内容,正文从第二章开始 2.第二章 她不是死了吗? …… 姣素茫然的的站在营帐前,四周举目望去是空旷的平地,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营帐聚堆扎挤,来来回回不断有拿枪的士兵目不斜视,巡逻来回。 她慌忙的看向自己的身体。 凤袍换成了粗麻,脚下是一双早就破了一个个洞的草鞋,双手所触碰之处皆是硬的的犹如枯树皮的皮肤,抬手一看粗茧破了流血结成一个个伤疤,犹如四五十岁老妇人的手。 “哀……哀家,这是在哪儿?” 一口唾沫不自觉的咽下,小腹内饥肠辘辘的响起阵阵打鼓声。她抚摸上肚子,茫然不知所措。 不,这是她,这是她的身体,她熟悉的。 “嫂子!”背着光,跑来一个粗汉子,满身沉重的盔甲叮叮当当的在她耳边直响。 待看清来人,姣素深吸气,连连倒退数步。 廖樊摸了摸头,憨憨的朝她咧嘴一笑,这个动作和他的高头大马极不协调,引的来往士兵纷纷侧目,廖樊大声道:“嫂子,主公去视察营地了,命俺来接嫩(你)进帐歇息咧。” 浓浓的山东口音扑面而来,姣素连呼吸都凝滞了。 廖樊背后一抹残阳停留在山丘之上,火红的光线像潮云的水平线一般炫目的令人眼晕。 廖樊前进一步,姣素就后退一步,退无可退,她差点绊了火把架子摔倒。 廖樊赶忙去扶,虎大的身躯直挺挺的,看她这样急了:“嫂子,嫩这是咋地啦,俺是廖樊!嫩咋不记得俺了!” “你,你不是死了吗?”姣素瞪大了眼睛。 “嫩谁说俺死了!俺这不活的好好的嘛。”廖樊扶好姣素,大掌握拳垂向自己的胸口,巨大的乒乓声响刺激着姣素的耳膜:“俺就知道他奶奶的李贼又坑俺哥和俺了,俺只不过受了一点小伤,现在好了嘛!” 姣素双脚一软,瘫坐在地。 廖樊早就死在了建元二十年,还是顾锦同亲自下的圣旨。 夜漏时分,她亲眼看着刘平将廖樊的头颅送入宫,怎么,怎么又活过来了呢? 姣素再一次打量着廖樊。 粗厚黝黑的皮肤替代风霜残年,挺拔的虎背熊腰又哪里是记忆中那个佝偻弯曲的开国公侯?太年轻了,实在太年轻了…… “嫂子,嫩要不要站起来,进营帐吃饭呢?”廖樊想去扶她,又不敢扶。 姣素恍然未觉,直到廖樊又问了一遍,她才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镇,镇国……”不对:“廖樊,你还记得刘平吗?” “刘平?”廖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是刘平?” 廖樊还不认识刘平。 刘平是在顾锦同破桐州时求得的谋士,那她……重生了 姣素晕沉沉的被廖樊扶着进了顾锦同的营帐,怔然的跪坐在中间的蒲团上。 廖樊给她倒水,沉重的水壶在他手里跟玩似的,哗哗的水声从大口的壶口流出,粗粝的陶碗不一会儿就盛满了水。 廖樊递给她,随地就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扬起一片灰尘。 营帐里还十分朴素,除了正中间顾锦同办公的地上铺了毯子外,其他地方都是压平了的黄土。 姣素碰到水才发现自己口渴的要命,冰凉的水沾上她的唇齿,破裂的唇口早就化脓结疤了,留下一条一条难看的细纹。 不时粗糙的陶碗触碰到她的伤口,划破了伤疤留下一丝丝血痕。 “他奶奶的李贼!”廖樊越看越觉得怒火中烧,猛地站起大吼一声:“嫂子,嫩替俺哥吃了那些苦,听说连俺叔俺婶,俺侄女也都死了……” 姣素失手打翻,低着头看水流向地面绵延出长长的一条水痕,敛下的眸色中划过一道沉沉的伤痛。 这是暴帝八年的事,年代太久远了,她以为她忘了。 “嫂子,俺哥和俺一定会给你报仇!俺定要把李狗贼五马分尸!”廖樊气的痛心疾首。 “报将军!”门外进来一个挺拔的士兵。 廖樊吼:“啥事!” “饭菜已经准备好,可要端进来给大夫人!” “端进来!”廖樊点头,回身走了几步停下,又转过头命令:“赶快备下汤水给俺嫂子洗澡。” “是!” 他们说话的功夫,姣素打量着营帐四周。 屋子正前方悬挂着一副羊皮地图,地图下方是一方米来长的案几,案几旁放着宽大的沙盘,上面有顾锦同熟用的推沙棒。 姣素站起缓缓的拿起,上面的木质已经被他磨砺的光滑无比,姣素能想象的到顾锦同是如何在这个沙盘上演练着他一个又一个惊险的行军计划。 后来这根推沙棒给了琛儿,琛儿死后顾锦同带回来赠给了她。 姣素不忍再看,侧目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胡床。 胡床下方放着几双鞋,缝纫的十分精致紧实。 她蹲下,抱起布鞋放在膝上,抚摸着上面的密密麻麻的走针,一指一掌的丈量后是她最熟悉的长度。 顾锦同称帝后,他的棉鞋都是她做的,宫中宫人做的鞋他一概不穿,说穿着咯脚。 宫人也知道是因为皇上右脚拇指上骨头凸出的缘故,所以那鞋面定是要做的合乎尺寸才穿的舒适的,只是无论怎么做顾锦同都不满意。 这几双棉鞋做的都不对,所以还这般新。 “嫂,嫂子。”廖樊摸着后脑勺,吞吞吐吐道:“这是姜夫人给做的。” “嗯。”姣素放下鞋,站起。廖樊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觉得痒的厉害。 帐外有士兵聊起帘子接二连三进来,一盘盘菜食端了进来,不过一会儿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汤水也被人抬进来,放在屏风后面。 廖樊往后退,凶神恶煞的嘱咐跟来的侍女:“好好侍候俺嫂子!”又对姣素说:“那嫂子,俺先走了,去找俺哥来。” 姣素颔首。 肚子里早就咕噜噜的直响,姣素端起碗筷贪婪的咀嚼着新鲜的饭菜。 自从病了后,宫中的珍馐美食都无法令她回顾,记忆中只有蠡县和这个时候的饭菜最是香的。 她吃的很快,却丝毫不见紊乱,一点都不像是农妇出身又苦役了六七年的妇人。 用食后一会儿,姣素将自己投进热烫的汤水中。 借着光线她在水中打量着自己的身躯。 从腿到胸前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有的是竹篾,有的是鞭子。放松下来才感觉到右脚上的脚踝上有一处骨头凸出来。 她跛了许多年了,经年长久的也不觉得不便。如今年轻了四十来岁,对新的触感却是格外的敏感。 重生了,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岁,实在太年轻了。 长年不见光的牢狱苦役让她极少去接触阳光,这让她的皮肤近乎透明的白,在洗去污秽后,一道道红痕在雪堆似的皮肤之间更加鲜艳。 婢女惊叹于粗陋麻布下的盛景,直到有人走近了,才仓惶惊呼地察觉,跪地:“主……主公。” 一双滚烫的手臂穿过姣素的双臂,牢牢的禁锢在她胸前。 耳边是熟悉的已不能熟悉的气息,急促的呼吸着。 “阿姣。”温热的气息吹进她的耳朵,带着蛊惑的气息:“你回来了。” 姣素回过头。 顾锦同长身而立,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眼睛里盛下了所有的星光。 似是心情很好,微挑起单薄的唇角,带着痞气的讥笑一般。 这是已经驾崩了十年的顾锦同。 然而没有一丝的沧桑和成熟。 不,这是青年时期的顾锦同。 3.第三章 那一年她十六岁,初嫁顾锦同,生下了蓉儿,顾锦同离开蠡县送徭役去山东,临行前对她说:“阿姣,待为夫归家。” 顾锦的双眸像那一日的眼光,熠熠生辉的。 她想,她是个愚钝的,可却幸运的拥有了这般伟岸的男子。 她像酒徒一样小心翼翼的偷藏着这份心思,总是愿意私下无人时偷偷品尝着这份甜蜜。 这种心境便是多年也无法经忘。 后来从山东传来顾锦同私放逃逸,起义的消息。 蠡县长抓了她,姑舅,以及顾锦同的弟弟,妹妹。 水牢的水真冷。在那里,她失去了蓉儿。蓉儿两岁半了,已经会懂得帮她浣纱了。 那些久远的年岁,像一本尘封的记忆,打开后里面陈旧的回忆像谷穗一样涌出。 暴帝十五年,她再一次见到了顾锦同,八年过去,她二十三岁岁,多年的苦役生活让她比寻常的女人显得老态。 顾锦同到了洪王麾下,有了战功,身边也有了其他的女人和孩子。 ———————— 顾锦同双臂轻轻一提,打断了她的回忆。 姣素措不及防攀住他的脖颈,二人四目相对。 冰冷的空气充盈着她光裸的肌肤,只有身边躺着的那个人像一盏火盆一样热烈的燃烧着。 顾锦同只是将她包裹藏进被窝之中。 “阿姣。”他在她身侧何衣躺下,带着热度的舌尖尝试着一遍又一遍舔吻着她的耳垂。 姣素绷直着身子,略显僵硬。 新婚那晚,红烛燃烧了彻夜,他曾说过:阿姣,你浑身上下唯有这一对耳垂生的极妙,浑圆有肉犹如少女的白足。 至此,二人的**每每都是由顾锦同逗弄她的耳垂开始。 顾锦同舔、弄了几下便放开了她,没有进一步,只是昂头看着屋顶,哑声道:“阿姣,这些年我对不起你许多。” 她不知道为何这句话对她的损伤还是那般大,但她觉得自己的腹部痉挛的厉害,沉默了许久,她说:“舅姑,蓉儿都死了。” 顾锦同沉痛的阖上眼。 久未见面,还是面对这样一个从礼仪情谊都亏欠的妻子,他无言以对。 姣素无暇顾及他此刻的惊涛骇浪,只是觉得这具身体累及了。 …… 迷迷糊糊之中,她似乎听到了悠远的羌笛声,迎合着主县郊外的冷肃。 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雪,白茫茫的反射进屋子里一片白光。 顾锦同放开她,嘶哑道:“是芦笛。”摸了摸她的头:“你累了,睡。” 芦笛是用芦苇叶卷起来的,在这辽阔的夜晚吹响起来总有白天不一样的清晰之感。 “嗯。”姣素应了一声,看着外面的夜空。 她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在凌晨时分,她已经全然没了睡意,支起手去看身侧的男子。 他的额头是隆起的,让他的整个面部显得冷肃,鼻梁高挺鼻子,像她宫里的那枚象牙玉。 薄薄的嘴唇总是抿着,如此刻薄寡恩的面相也该是他成了帝王。 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依然是她见过的所有男子中最伟岸英勇的一个。 这样的一个男子像出鞘的宝剑,彻响着龙吟,泛着冷光,让人轻易的为他而炫目。 似乎是被她困扰到了,顾锦同不耐烦的皱眉。 姣素不慌不忙的摩挲着他外露的手臂。 记得顾锦同最后生病的那一年时常被折腾的睡不着,他晚年最宠爱的厉美人都不能让他有片刻的放松。 她就一遍又一遍的跪在他床边摩挲着他的手臂,到最后腿也僵了,手也僵了,他才能睡个一时半会儿的。 只要顾锦同无法入眠,她就必须在他身侧。 “陛下,睡。”姣素轻声道。 皎皎月光从窗帘透进,洒落在半干未干的土地上,一如此时此刻姣素的双眸,皎洁又安静,沉静的像一片温柔的湖水,将他深深的拥抱。 再过不久,就是典中之战,那场战役为他的功成名就添上了浓重的一笔。 还有那个刘伶夫人,那个婀娜多姿的身影主人。 刘伶擅妒,最后顾锦同将自己和其他的夫人都送回了主县老家。 姣素想着,渐渐入梦。 —————————— 翌日一早醒来,顾锦同早就带着几队人马观察地形去了。 姣素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不知谁想的周到,今早就送来了一副妆奁。 借着晨辉,镜中倒映出来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姣素摸着头发,青丝中夹杂着一些银发。 “夫人,拔掉吗?”婢女琪彤蹲下问。 “白发多了些,只怕拔不完。” “把外头看得见的拔了,里头奴婢将它梳起,就看不见了。”琪彤笑道。 姣素含笑颔首,打量着她。 琪彤约莫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并不好看,有一张大嘴,穿着灰黑色麻布裙裾,不高也不瘦,勉强算得上入眼,但胜在年轻活泼。 姣素看她双手灵活的将长发挽成一个髻,插上玉珠。 “夫人真好看。”琪彤笑着端了铜镜来给她看。 姣素左右端看了一会儿,白发果真都藏了进去,没有一点露出来的。 “你原来服侍哪一位夫人的?”她问。 “奴婢是之前是服侍姜夫人的。” 哦,是之前给顾锦同做鞋的那位了,姣素有了一点印象。 只是年代久远,她只是不曾记得顾锦同的夫人里有这一位。 姣素又问:“如今军营里还有几位夫人?” 琪彤看了看她,答的极小声,跟蚊子似的:“除了您和姜夫人外,还有前几日刚进的小姑子,听闻是主县一位财主家献上来的,姓裘。” “姜夫人年方几何了?”她走到主位旁,捋好裙裾跪坐下,端了一碗热汤噙了一口,随意问道。 琪彤看出她的亲切,话匣子顿时打开了来:“姜夫人十六了,长得极是美貌。听营里的人说,是当初主公在山东救下的孤女,主公极是喜……”琪彤话音一顿,咬着舌。 姣素含笑着看她,示意她说完。 “主,主公极,极是爱夫人……” “怎么个喜爱法呢?” 琪彤似乎一下子被问倒了,愣了半响,小眼滴溜溜的在眼眶里转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嗫嗫说:“主,主公夜里总是宿在姜夫人处,夜,夜里老是有怪声。” 姣素轻笑出声。 琪彤越发的呆愣看她,不知怎的觉得一下子帐里敞亮了许多。 “姐姐,妾身姜氏求见姐姐。” 琪彤慌忙站起:“是姜夫人。” 话音刚落,帐帘从外掀开,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躬身弯腰进来。 姣素的目光停落在她大腹便便的腰腹上…… 4.第四章 姣素的目光停落在她大腹便便的腰腹上…… 再略微往上打量,是一个清秀的家人子,比的这些年在宫中所见过的绝色女子并不凸出。许是雨露的滋润,许是今日特意的打扮,比得同乡女子精致许多。 姣素注意到她红褐色裙裾腰间别着一条熟悉的玉玦。 玉玦极是晶莹透亮,有光线穿透就反射出玉质的斑斓,姜夫人每走一步,那玉玦就压着裙裾摆动,流光溢彩着实好看。 这玉玦非凡品,从前的姣素或许未必能认得出来,可现在的姣素却明白这是顾锦同身上的东西。 到它最后一任主人,便是顾锦同最宠爱的厉夫人,后来顾锦同驾崩后,厉夫人无子也殉葬了。 只是不曾想往上追溯上去,玉玦的主人竟是姜夫人。 姣素收回目光,看着姜夫人小步快走至自己身前停下。 她跪下,双手高举于柳叶眉前,叩首:“妾身姜氏拜见夫人,。” 姣素连忙起身,上前搀扶起她,笑道:“姜夫人孕中不宜太过劳累。”说着携她一同到蒲团上坐下。 姜夫人紧跟其后,才走一步,忽惊叹出声。 姣素回头看她,姜氏羞红了脸,头略微地下,目光依旧盯着她的右腿。 姣素明意,轻描淡写道:“从前摔过后没根治如今便不大好了。” 姜夫人低眉的样子悄悄抬眼打量她。 几日前便听闻主公要接大夫人回营,她心下原有些忐忑,但如今想来却是不必。大夫人面容憔悴,身体茡弱,且还有一条腿是跛的,已然行动不便,主公于她应该只是旧日恩情。 姜氏明媚一笑,反搀着她在主位上,又退了一步坐于姣素下首。 姣素捋着裙裾缓缓而坐,神色安详宁静,透着一双眼眸透露着一股疲乏。 “夫人夜间睡得不好?”姜氏侧目探问。 “不是。”姣素摇头捋着眉间掉下的散发:“睡得极好。”她顿了顿反问:“腹中孩儿几月了?” 姜氏斜侧坐着,这个作为很容易凸显出她的小腹和腰带上的玉玦。她慈爱的抚摸着腹部,轻声笑道:“七个月了。为了主公妾身不觉着累。只是这孩子时常半夜闹起折腾着起身……” 稍停,美目转向姣素:“大夫说极有可能是个男娃娃。” “儿子好。”顾锦同需要的是儿子。姣素喝着茶接口道,语气自然的像谈论今天的天气。 姜氏眉微挑,隔着氤氲的茶汤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对面那个端庄而坐的女子,可这一瞬间她的眉她的眼乃至她的唇都模糊在这一片茶色之中了。 “夫……”姜氏刚想言语,外头传来士兵的汇报声:“主公回营——” 一群以顾锦同为首的男人撩开营帐接踵而至。 冷冽的空气瞬间打散了帐内的胭脂气息,柔和着不断攀升的热气,姣素刚站要上前,姜氏已经替顾锦同接下盔甲。 姣素只好带着笑站在案几前,看着面前几人。 “大哥,给俺三千人,老子干他的料库,让周章喝嫩个西北风!”廖樊把盔甲拍的咚咚响,吼声震天。 众人哄堂大笑,疆浑朝地吐了口痰,哼哼:“就你猴急猴急的混养,还不够周章玩咧。” “嫩,嫩放屁!”廖樊面红耳赤,撩下头盔要干仗。 孙起广袖一挥,搁在二人中间,平息了一场口舌,他低声笑道:“莫急莫急。疆浑说的对,周章此人不可小觑。他原本仅是张司徒手下一名车夫,如今却掌管着典中一个大镇不可不堤防。” “九章所言甚是。”顾锦同突然道。 众人皆看他。 姜氏从胡床底下拿了布鞋过来,躬身弯腰解了顾锦同的草鞋。 顾锦同微不可查的挑起浓墨的眉,看着姜氏高高隆起的腹部,大脚伸进布鞋里。 “主公可要布食?”她温柔着声问。 不等顾锦同答,他身后的廖樊猴急猴急的跳出来:“嫂子,给俺整点肉,一早上的菜食,吃的俺脸都绿了!” 姜氏轻声低笑,笑声犹如黄鹂。 顾锦同捏了捏她手心,挑眉:“去。” “是。”姜氏含情脉脉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着姣素也微微一俯身:“妾身退下。”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屋中还有其他的人。 孙起和疆浑对视一眼,朝姣素恭恭敬敬的抱拳作揖。 孙起,疆浑,廖樊三人与顾锦同姣素皆是同乡。 顾锦同未起义前,这三人时常来往家中吃喝玩乐,本也是极熟的。若是遇到冬日吃铜鼎之时没有好酒,姣素就时常典了柜中银簪来买酒。 “嫂,嫂子……”廖樊抓耳饶腮:“俺没看见嫩,俺……俺……” 疆浑用手肘捅了他腋下,瞪去。 廖樊赶忙闭上嘴。 姣素倚着案几站起,微微笑的朝四人行礼。 “你坐,别起身了。”顾锦同摆摆手,带着三人走向沙盘。 典中一役对他十分重要,典中乃雍丘大县,若是典中攻克下,雍丘就是囊中之物。雍丘又处于阆中关卡,朝宫帝都所需粮食皆从此道运进,其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 可若是没有攻下,周章势必反噬,到时只怕连蠡县都要丢失…… 四人探讨着,面色越来越凝重,一个个计策从沙盘推沙中跳跃出来,又一条条的被否决。 顾锦同觉得帐中炭火烧的太过滚烫,猛地踢了鞋,嚷道:“茶汤。” 姣素早就煎好茶放温了,倒了四碗叫琪彤送去。 甘香中略带苦涩的茶水滑落喉咙,顾锦同仍旧盯着茶盘凝眉深思。 孙起回味着茶香对顾锦同笑道:“主公,今日大寒,可想品尝鼎食?” 众人停下,纷纷望向孙起。 顾锦同皱着眉,原本寒光冷冽的双眸似乎忆起了什么,看向了姣素。 姣素跪在木板上在纳鞋板,穿针引线熟练无比。 营帐外的白雪融融光芒给她的侧面打上了一层柔和的白光,连那包裹着小小身躯的黑色粗布也明亮了起来。 姣素行针骚头,抬眼处见大家都在看她,不由一愣,只一会儿有所察觉,朝他们微微一笑放下针线:“妾身这就给众位弄鼎食。” 她俯身拜了拜。 琪彤连忙上前搀扶。 走了几步,大家这才察觉她行路不大方便,右脚似乎…… “俺,俺嫂子的脚……”廖樊心直口快脱口而出,疆浑推了推他,廖樊直跳起:“嫩咋的,俺嫂子脚跛了,俺不能说的!” 顾锦同目光森森然,紧卯薄唇,回身一把推了沙盘。 疆浑朝廖樊瞪去:“还说!” 几人面面相觑,禁口不敢再提。 5.第五章 顾锦同和孙起提议要吃鼎食。 姣素亲自下厨,进了灶房,十来个火头兵整正围着烤火,见她来,犹豫了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面面相觑。 外头下着大雪,北风呼呼的把雪水吹进来,灌得人浑身冰冷。 琪彤上前一步,双手插在袖筒内,斜视:“看见大夫人也不行礼吗?” 众兵士一愣,连忙跪了一地。 姣素拦下:“这些兵士有功在身,亦不是府中下人,怎可呼来喝去。”说着虚抬一手让众人起来,也不多说,径自走到炉灶前,拾起粗麻一抖扬起一阵飞灰,利索的绑在腰前。 “大,大夫人……”领头的一个四十来岁的黝黑火头兵拦住:“这,这里脏兮的很。夫人要吃啥,尽管叫俺来。” 说着要拿下姣素手上的刀,被姣素顺手轻轻一推,一个土豆瞬间在她手上削的去了皮儿。 众人这才知道她手上有些真功夫。 眼见着她利索的准备了瓜果蔬菜,削片削块摆盘放好,鸡鸭剃毛割血,大勺一掌,一锅子香喷喷火辣辣的汤底也熬好了。 再看去,那一边热的酒也出炉了,切入碎碎的生姜丝,调和着满屋子生香,连烫了□□壶生姜酒直接放入棉布封的密密的竹篮里,留了一壶剩下给火头兵。 琪彤馋的要命,直盯着铜鼎。 姣素正忙着,头也不回道:“先端进去给主公,我再整几道小菜。” “是。” 话音未落,一道老醋花生已经调好味,很快麻椒鸡皮,酸笋,糖醋蒜又跟变了法儿似的出来。 不但屋里的火头兵争相看着,就连外头的普通士兵也探头探脑的从破洞的帐子眼往里瞅,闻着点儿味儿也是好的。 琪彤解下围兜抖了抖,折了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案板上,一边在水盆里净着手,笑道:“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吃食,众位跟着主公也辛苦了。没做什么好吃的,就给大家留了一壶酒和几个凉菜,你们也跟着解解乏。” “不敢,不敢。”众人纷纷地头肃手。 姣素也不多说,叫人捧了几碗菜送进帐篷去,随后跟着离去。 直待她走了,那领头的火头兵才一拍脑袋:“俺的娘咧!大夫人这事儿整的也忒麻溜了!”众人哄堂大笑…… 离了热炉,出了伙房,一阵凉风嗖嗖吹来,有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化了水,侵入冻疮中又辣又痒的瘙疼。 姣素昂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徘徊在腹腔之中。 离营帐不远处,里头传来融融的谈笑声,男女声混合交融着。姣素慢慢的停下脚步,站在雪地中,任由积雪染湿了鞋袜。 只停了一会儿,她已经换上笑意往前继续走去。 营帐前站岗的兵士看见她,纷纷作揖:“大夫人。”并撩开了帐帘。 屋内酒香,肉香,瓜果香融合了火炉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她发间的积雪。 琪彤正在布菜,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 姜氏笑了笑,眉目转向顾锦同,见他和孙起畅谈没有注意到这边,于是慢慢的的放下木筷,不慌不慢站起,朝姣素俯身行礼:“大夫人。” 顾锦同看去,招手唤她:“过来,坐下一起吃。” 姜氏笑意嫣然:“是啊!姐姐,快过来一起吃。” 姣素似笑非笑,搀扶着琪彤,跪坐到顾锦同下首。 廖樊昂头干了一杯姜酒嚷嚷着:“大嫂,您也忒不痛快了,就整几壶还不够俺塞牙缝的!”说着囔着要换大碗酒喝。 顾锦同和孙起停下交谈,看向他两。 “哎——”姣素笑道:“行军打仗怎可贪杯?待主公和众位功成名就时,妾身再备上几大罐佳酿宴请各位却也不迟。” “功成名就……”孙起微醉了,话语在唇齿间流转,忽拍手叹道:“主公何不唱首【塞上曲】以壮酒性!” 一时间众人皆起哄。 顾锦同昂头依靠在暖垫上,迷离着双眸,有光线从他深沉的眸色中轻轻透出。 “将士起征——征九州——” …… ………… “妾身为主公舞一曲。”姜妇人起身,欲动,可却大腹便便。 疆浑拔剑而出,剑声萧萧,行走之间剑光冷冽轻盈,迎合着顾锦同深沉浑厚的男音。 姣素噙着一口酒,跪坐着含笑望着三人。 往事的记忆涌入心口。 “陛下,廖樊绝没有谋逆之心。” “皇后勿要再言!” “陛下!” “大胆疆浑!连你也要造反吗?” “臣……”大殿之上,众人三缄其口,如潮水退去。 凌烟阁内一座座功臣画像被挂上又摘下,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出生入死三兄弟中最后只剩下孙起一人,即便最后成就的是顾锦同的君臣佳话,晚年亦是被他所忌。 “大哥!” 廖樊打断她的回忆。 廖樊站起,庞大的身躯遮掩住烛火的光芒,他高举酒杯,面色赤红青筋暴突,大吼一声:“大哥,同生共死!” 疆浑,孙起依次站起举杯。 顾锦如墨的深眸依次在他们脸上巡视着,握住碰杯,坚定道:“同生共死!” 孙起:“同生共死!” 疆浑:“同生共死!” 黄酒洒出,酒杯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四人昂头一口吞进,目光相对间咧嘴哈哈大笑。 特属于男人的浑厚声从胸腔中源源不断的发出,撞击着众人的心魂。 此时此刻,功成名或许并不重要…… 一锅铜鼎吃的众人热血沸腾,畅快淋漓。 姣素送孙起三人出帐,帐外月光皎皎,白雪飘飘,她回过头见姜氏倚在顾锦同怀中低低的不知述说着什么,只听的顾锦同说:“你先回去……去再说。” 姣素进了帐中,姜氏缓缓站起,看着顾锦同醉倒在胡床上期期艾艾。 “那麻烦夫人了。”姜氏嘤嘤道,扶着小腹由婢女搀扶着走出。 姣素待她离开了,才回过头对琪彤道:“你也出去。” “是,夫人。”琪彤抱袖无声退出。 床上顾锦同依旧闭着眼睛,不知睡了还是没睡。 姣素打了盆热水,绞了湿布覆在他眼上。 热气熏着酸疼的眼,顾锦同舒服的低叹一声,大掌反手握住她的小手。 “这些年……”顾锦同顿了顿,嘴角有些苦涩:“你,你受苦了。” 姣素微微一笑,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摩挲着他的臂膀,低声道:“不苦。” 两人相握的手紧紧交缠着,姣素枕在上面,听着底下顾锦同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阿姣,你要什么。”他要补偿她。 同样的一句话,前世加今生,她一共听了两遍。 前世,她想,她已经不年轻了,总归顾锦同还要她的,她就安心的守着顾锦同,守着他的女人和孩子。 顾锦同问:“姣素,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个孩子—— 琛儿,管儿,留儿,重儿皆非她所出。 她日日夜夜的想着她的蓉儿,想着她在寒夜里给自己带来的唯一温暖。 顾锦也同果真要给她一个孩子。有一段时间内,顾锦同夜夜在她房中,那段时间即便大部分顾锦同是沉默的,她亦甘之如饴。 只是她在水牢里这些年,早已不能再生育了。 待急医告诉顾锦同时,姣素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底是淡淡的惆怅。 顾锦同怜惜她,却再也没到她房中来过。 她依然在深深的后院之中,看着他的女人一季换过一季,一季又一季都是夏花般的灿烂。 她默默的守着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许久没等到她的回应,顾锦同撩开湿布,发现她又走神了。 6.第六章 顾锦同单枕膝一臂,盯着头上的灰白色帐顶:“阿姣,你要什么?”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给大地铺上一层又一层的厚被,屋外是寒气侵人,屋内是炉火暖暖。 等了许久依旧不闻回应的声音,他抬头看去,只见枕在自己胸膛上的妻子早已酣睡入梦。 回忆耗费她太多的神思,疲惫总是轻而易举的将她击倒。 她眉头轻皱,睫毛似乎雨中嫩叶颤抖着,似乎是在梦中遇到了困境,虽是如此可却比平常多了些娇嗔之气。 顾锦同不经意间挑起嘴角,抚上她的蓬松的发鬓。 有几缕黑发倾泻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睑,他举手将发丝挽于耳后,耳后黑发中夹杂着几缕刺眼的银发。 他的动作一顿。 “主公。”琪彤撩帘而进,朝他举起袖筒作揖。 顾锦同抬头。 “姜夫人请您回去。”琪彤跪地道。 他皱眉问:“你不知道我今日宿在大夫人此处” 琪彤慌忙跪下:“奴婢有罪……只是姜夫人总是喊腹中略有异样,所以奴婢不敢阻扰……” 一阵风从她身旁走过,卷起她腰间上绣的精致的锦囊。琪彤悄悄的抬头觑去,只见主公已走至帘外,她正要起,忽见对方忽然回过头盯住她。 琪彤慌忙低头匍匐在地。 “抬起头。”顾锦同命令道。 他的声音十分的冷漠。 琪彤不敢不从,连忙抬起头,颤抖着看向他。 顾锦同微眯着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你……”稍顿:“你从前似乎是服侍阿怜的。”肯定的语气。 琪彤忙道:“主,主公明鉴。奴,奴婢原是姜夫人身边服侍的……后,后姜夫人见奴婢服侍周到就,就命奴婢服侍大夫人。” 顾锦同修长的手指撩开帐帘,深深地看向榻上酣睡的姣素,停了半响,沉声道:“大夫人若喜欢你,你就好好的服侍她。” “是。”琪彤连声应和。 厚重的帘子被撩起,顾锦同踏着雪走远了。 琪彤站起,拍了拍膝盖衣角上的灰尘,有清寒的月光从外面泄了进来,给她的锦囊上镶上了一层银白花边。 —————————————————— 翌日清晨,角声满天,收操的号角吹了一遍又一遍,紧接着又响起早食的铜锣声,来来往往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伙房外士兵整齐的划列排队打饭。 姣素跪坐在垫上,纳着鞋底,不时看向外面。 “夫人在看什么?”琪彤倒了一碗马奶/子递给她。 姣素行针瘙头看向她:“快开战了。”她放下鞋底,吹开碗里的热气饮了一口。 “是。”琪彤答道:“听那些兵士说停了雪就在典中开战。”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很快就会和周章见面了。 姣素心想。 其实此刻发兵最好。周章及周章所领的兵士皆为北方人,典中所处南北交接,又湿又寒,于北人并不适宜,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有半月余了,于周兵定是极其不利的。 “夫人害怕了?”琪彤替她捏了捏腿上盖得小被褥问:“原先我也是怕的,只是后来看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总归打战是前面汉子们的事儿,与我们后面无关。” 姣素摇了摇头。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未曾见人,就闻的人声。 姜氏撩开半帘,探头而今,如花美人般半抱琵琶而入。 姣素放下鞋底,招手唤她进来,把自己下面的垫子抽出放在身旁给她坐。 “这怎么好意思。”姜氏笑着看了一眼琪彤,边说着边坐下。 “琪彤,端碗马奶/子来。”姣素回头嘱咐,琪彤应声退下。 “谢谢夫人。”姜氏抚着高隆起的小腹笑着,颇显寂寥的看向姣素身旁放着的鞋底问:“夫人这是要做鞋子给主公?” “嗯。” 姜氏笑道:“妾身劝夫人别劳累了,主公不爱穿布鞋。平日里任妾身给他做了多少双,主公放哪儿也是新的。” 姣素回道:“他的鞋是比旁人难做一些,妹妹有心了。”说着摸向她的肚子:“月份才七个月就这般大,可仔细些。” 这肚子看着有八/九月份妇人那般了。姣素着实替她担忧,这寒天腊月里,又是在军营中,不比在家里那般好生。 姜氏脸一僵,侧过身避开她的触摸,笑道:“姐姐这话说的。昨夜主公宿在妾身那边,还摸着妾身的肚子道这胎一定是男儿。” “是吗?”姣素收回手,笑笑。 姜氏嗯哼了一声,抬头挺胸说:“夫人今日妾身来,是想与夫人商讨裘夫人的事。” “嗯?” “这裘氏来军营亦有一月有余了,想来比姐姐还早来的。”她略有深意的看向姣素,捏着声音继续道:“只是这裘氏着实不知好歹,昨夜里主公要宿在她帐中,她竟咬伤了主公!”说罢,恶狠狠锤床:“此等阴险狡诈妇人五马分尸也不为过!姐姐您说呢?” “昨夜?”姣素挑眉看她:“昨夜,主公不是宿在你那儿吗?” 姜氏脸由白转红,脱口而出:“妾身如今身子不便,所以……” “裘夫人咬伤了主公,既是如此,此事更应交由主公来处置才是。”姣素打发她去。 “这……”姜氏坐直身子来,她是无利不起早,原本想着利用姣素的手处置了裘氏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二来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儿,主公还未食髓知味,大夫人若是处置了裘氏,二人日后定会生出嫌隙。 她这一手借刀杀人着实用的好。 顾锦同在她前面也有过几位夫人,可却留她坐到了如今的位置,还怀了身孕,可见还是有一些功底的。 姜氏心中想的极妙,只不曾想姣素在后宫之中浸淫了这么久,又经历了两代帝王,此等小伎俩怎入得了她的眼?只是不点破,不捅破罢了。 “夫人,此话差异。”姜氏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垂泣道:“主公最是敬佩姐姐。况且天底下哪有妇人不顺从自己的夫君?裘氏入营已有一月有余,昨夜此举定是怀了不轨之心。姐姐为了主公,也应当认同除去才是。” 姣素叹息一声。 琪彤正端了马奶进来,低着头递上去给姜氏。 姜氏似是不经意间瞄了她一眼,琪彤缓缓退下。 姣素待她饮尽马奶才道:“姜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如今又有什么不满的呢?”说着看向窗外:“主公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夫人,也不可能只有我这么一位大夫人,你至今还看不透吗?” “……”姜氏咬牙,见说不动她,心中气闷难耐。 “琪彤,你送姜夫人回去歇息。”姣素轻声道,拿起了鞋垫重新纳缝。 “是。”琪彤起身:“姜夫人请。” 姜氏心中恨恨面上却如湖水平静,朝姣素作了个揖,笨重的起身离去。 琪彤送至姜氏后回来。 姣素头抬也不抬回头问:“送走了?” “是。”琪彤跪坐在她身旁,替她扯线:“夫人,其实除掉裘氏对您也有利。您刚回到主公身边,裘氏若在,岂不分宠?” 姣素缝制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若是我有此心思,下一步姜氏亦不被我所容。” 琪彤大惊,手上线团掉落。 姣素继续道:“我现无子,姜氏却有孕。她于我危害岂不更大?只是花无百日红……” 姣素浅尝辄止。 二人一时均无再言,只是待得鞋底纳好,姣素要做鞋面时,忽然开口道:“琪彤,你腰上锦囊旧了,我给你做个新的。” 琪彤征怔然看向她,欲要拒绝,却见大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虽无姜夫人的一双含情脉脉的美目,可大夫人的眉目却清澈见底,犹如六月的河底,一鱼一虾早就了然在心了。 琪彤不由自主的解下锦囊递给她。 那锦囊用上好的锦缎所制,绣着一颗图案织花,犹如鲜桃大小,拿在手上把玩着实有趣。 姣素道:“我从前也有一个孩子,也时常给她做新的荷包。没你这个好看,都是用破布缝的,然后放上几块糖几块饼哄着她去旁处玩。后来有一日我做工回来,看见她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我喊她,她也不动。” “小姑子是……”琪彤侧头问。 姣素看向别处:“一个差役叫她去河边洗果子,寒冬腊月的溺死在河里。等人发现,早就断气了。” “咚咚咚——”忽然外面传来战鼓的声响。 姣素猛地看向外面:“是何事?” “大夫人,主公集结军队拔营,要与周贼开战了!” 7.第七章 姣素连忙叫琪彤收拾衣物,她刚来几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统共不过是一个包袱和几双纳好的鞋底。 她快走撩开帐帘,正好有人冲进来,二人撞到一块。 是顾锦同。 对方抱住她:“怎么走路也不小心?”稍顿又问:“可有被撞到?” 姣素往他怀里退了一步,抬头笑道:“没有。”说着又问起:“不是说待雪停了后再拔营开战吗?” 顾锦同束手道:“周章与其兵士皆为北人,畏南寒。兵贵神速,此时发兵最宜。” 姜氏匆匆忙忙走进来,见着顾锦同就往他怀中投进,如梨花垂泣:“妾身好生害怕,只求待在主公身旁。” 顾锦同眉头微不可查蹙起,视线落于她高隆起的腹上道:“你即将产子还是留在蠡县。” 姜氏望向姣素,咬指问:“那,那姐姐呢?” “夫人,夫人是何意?”顾锦同出声询问。 姣素自姜氏进帐便低着头,听闻顾锦同问她,才出声道:“姜夫人即将生产,妾身愿陪她在蠡县。” 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她不想再卷入到这乱世的纷争之中了。 姜氏眼底蓄满了泪光。 “如此。”顾锦同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思索片刻:“如此也好,只是你注意自身安危。” 孙起此时进帐来见三人都在,抱拳一揖,神色严肃:“已集结兵力,只待公发令。”廖樊手提宝剑递给顾锦同:“大哥,给你。” 顾锦同递予姣素。 姣素看了他一眼,接过,蹲下身熟练的将佩剑系于他腰间,摆正了才抬起头看他。 顾锦同戴上头盔,系上斗篷出帐。 姜氏突然大喊一声:“主公。”众人回头看她,姜氏抚着小腹,未语泪先流:“主公小心,替妾身与孩子护个周全。” 顾锦同看了她一会儿颔首,转过头又问姣素:“夫人可有话交代?” 姣素对三人笑道:“待众位功成名就归来,妾身烫着姜酒在蠡县摆下庆功宴!”她难得的声音响亮。 顾锦同已撩了斗篷出帐。 帐前有骑兵牵了白色战马等在外面,顾锦同蹬脚上马,白马昂蹄嘶叫声响,孙起,廖樊,疆浑三人也依次上马。 “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海啸般的雄雄之音高响山阔。 配着整齐的行军踏步声,不知是谁和声高声唱起: 将士起征——征九州—— 潇——潇——风寒,亦不惧—— 有君与我,共长袍—— …… 姜氏抚胸跑出营帐,梨花带雨泪光朦胧,她紧跟着大军跑了百米远,大喊:“二郎——” “二郎,你千万要保重!”姜氏高喊。 情浓之时已将爱称脱口而出。 顾锦同骑在马背,挺直着身躯任由寒风卷起他的袍衫,马蹄声踏踏作响。 姣素双手插于袖筒弯腰出了帐,孱弱的身体立于寒风之中,任由腊雪灌满了她的衣袖,她眺望着前方,目光悠长而又深远。 她相信属于顾锦同的时代已然开启。 “夫人。”一个副将上前抱拳作揖:“属下是主公留下来保护三位夫人去蠡县。” 他身后跟着一妙龄少女。 姣素望去,见这少女样貌清秀,面容寡淡,眉眼处点着一颗红胭脂,模样看着有些熟悉。 “你?” “贱妾裘氏拜见大夫人。”裘氏敛目两手高举俯身叩拜。 裘氏,姣素心中已知,扶她起身:“起来。” 裘氏见姜氏过来,微躬身颔首:“姜夫人。” 姜氏两眼一挑,上上下下将她来回扫视,冷哼一声:“狐媚娼妇。”如今连好言好语也懒得装了。 裘氏微白了脸,立于寒风之中,许久默然不语。 “走。”姣素淡淡的望了二人一眼。 副将倒退一步,侧身引路道:“大夫人,主公备下几辆马车,已经装备好行囊,只是……”他犹豫的看向三人,支支吾吾道:“只是仅剩下两辆,不知三位夫人有何安排?” 一人坐一辆倒还好,可如今只剩下两辆。 姜氏赶忙上前抚着隆起的小腹:“大夫人,妾身怀着身孕恐不适宜与人同乘一辆,且,且妾身身旁还有四位婢女服侍,只怕一辆车再挤不下旁人。”说着若有似无的瞥向她。 姣素问副将:“马车有四辆,我只不过一个行囊一个婢女无需占位。那剩下两辆车大大小小的箱子都装着什么?” 副将耷拉着眉看着姜氏,不敢语。 姣素又问裘氏:“可是你行囊颇多?” 裘氏低头轻声细语回道:“否,贱妾仅余双亲大人所送的小箱一笼,并无婢女。。” 姣素笑眯眯的对姜氏:“如此便是姜妹妹的了。只是如今姜妹妹怀着身孕,一人就占三辆马车,实非主公所见,可还得精简一些才是。” “这……”姜氏顾盼左右,顾锦同又不在此,心下暗恨不已,正待怒气无法发泄,眼瞅向裘氏猛地大怒:“贱人,尔等不过是戴罪之身,何敢与我和夫人共乘马车!” 说着对姣素怨声道:“裘氏心怀歹毒,于大战前竟伤主公,实在罪不可赦!还望姐姐处置!”说罢怒瞪向裘氏:“还不速速跪下,等待大夫人责罚!” 裘氏脸色惨白惨白,匍匐在地,仍旧不吭一声,也不为自己辩解。 姣素心中哀叹,两世了,总归是离不开女人之间的斗阵。 她心下厌烦,面上却不透漏,双唇紧闭越发的深不可测。 琪彤上前一步,低声在姣素耳边耳语:“夫人,裘氏总归是伤了主公,此事不可不罚。” 姣素双眸猛地睁开,清澈的双瞳中倒影出她的身影。 琪彤心下一惊,懊悔话已出口。 她笑道:“如此便罚裘氏在此期间为我婢女服侍左右。” “谢夫人。”裘氏闻言跪地拜谢。 “如此你就与我共乘一辆。” 姜氏大喜,心下渐安,待要欢喜几句,就听姣素对琪彤说:“姜夫人如今有身孕不比的从前,你从前就是在她身边服侍的,那这段时间你就回去。我这边有裘氏便可。” 轻描淡写间反手边将她一军,姜氏笑意顿时僵硬在脸上。 琪彤更是心惊胆寒。 姣素与裘氏共上一辆车,副将待安妥好众人,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枚短匕。 “大夫人,此是主公命属下交于您的。” 那匕首用牛皮包裹着,用力拔出,刀光冷冽一闪而过,再细细看去,刀身处刻了一个古体的【百辟】二字。 百辟——是顾锦同随身携带的。 姣素自然认得,后来这把匕首传到重儿手中。 “主公还道望夫人保重自身。” “知道了。”匕首回鞘 马夫吆喝一声,马车缓缓前进。 姣素撩开灰黑色的车帘往后望去。 皑皑白雪,万千关山,军营中还驻守着一队人马,远远又见炊烟袅袅升起,弥漫在这片贫瘠而又辽阔的土地上。 姣素伸出小手,有雪花飞舞飘落在她掌心中间,很快又融化成一片冰水。 姣素想不到,一个异样的人生正悄悄的朝她开启。 史载:暴帝十五年,太/祖高皇帝战周章于典中……后于蠡县诞嫡长子代。 8.第八章 马车从蠡县低矮的城墙驶入,直往城北的顾老宅方向走。 姣素身着灰黑色的粗麻裙裾站在街的中央。 虽被叫做街,也不过两辆马车并驱大小,黄色的土地扬起走动间就能扬起一层层尘埃,街旁两边错落交叉的房屋茅房亦是用黄土堆垒建造,同色的土黄给她带来了莫名的亲切感。 她欣喜的环顾四周,缓缓的向前走,双手抚摸在粗粝的土墙上感受着记忆中的乡土气息。 走到老宅的柴门前,打开扣住的栅栏往里走去,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水井和三座整整齐齐的正东西瓦房。 姜氏皱着眉,嫌恶的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不耐烦问:“姐姐,咱们怎么不直接去蠡县县衙,这里乱糟糟的,脏死了!” 姣素抬头看了她一眼:“总归要先回老家看一看。” 院子已经破败不堪了,满地都是落叶,只有门前栽种的枇杷树又比她离家时大了一圈。 姣素好似看见曾经的自己不断在这个院中来来回回的忙碌着,记忆是如此的鲜明,鲜明的好似还在昨日。 她推了正屋木板门往里走,屋子很空旷,一家老小的吃喝住行都在这里。 最左边是灶台,熏得灰黑的墙壁旁还整整齐齐的码着火柴,打开水缸,里头快枯竭了,只剩下缸底有一层浑浊的水渍。 再看屋子正中间,粗绳下挂着鼎壶,下面黑黝黝的是没烧完的牛粪。 到了冬天的夜晚,一家子人就围在这里煮茶吃茶,任由火把冰冷的身体烤的暖暖的,谈论着各自的话题,以此驱赶走一天的疲乏。 在老宅没有多待,姜氏身上起了红疹又不能用药只能去县衙洗漱,姣素只得嘱咐人留下清洗老宅。 县衙在城东,马车乘了大半个小时候才到,到时夜已深了,没惊动什么人。 姜氏身上红疹起了满身,脾气也变得很是急躁,言语间动辄打骂,服侍她的婢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来只好连夜派人请了县里的急医。 姣素嘱咐人搀扶着姜氏进去洗漱,自己留在外间的案牍旁,在油灯下仔细的闻着药膏,对急医道:“此药膏可对胎儿有害?” 急医是个六十多岁老头,姓图,叫图灸。因身体圆胖人送外号图木瓜,是县上极有明旺的大夫。 图灸身着青褐色的粗布衣衫,捋着长须恭敬道:“此药膏乃草民祖上所传,取自山间的草药定无害处,且于肌肤有润泽之功效。” 姣素一边闻着一边摆手,副将立马提刀上前,门外跟着涌进三两个兵士,皆是凶神恶煞,手握长矛。 “这,这,夫人这是何意?”图灸站起指着士兵惊问,他身后药童早已吓得尿流滚地。 “无碍。”姣素笑道:“只不过姜夫人如今怀有身孕,还需留您在寒舍歇息几日。若是此膏药有益对胎儿也无害,小妇人自然双手奉上双金,亲自命人送您归家。” “此药定是有益无害的!”图灸涨红了圆胖的脸,气急难耐:“若是有损胎儿,图灸愿以阖家性命相抵!” “哦?”姣素这才将药膏递去,又道:“去给姜夫人送去。叫她身边婢女擦净浴桶旁的水,仔细姜夫人滑道。” 裘氏接过,躬身往后悄悄地退去。 姣素这才扬手叫兵士退下,亲自给图灸奉茶,笑道:“还望先生莫怪小妇人多此一举。只是主公至今始得一子。若是有损,小妇人万死莫辞,故以用蛮力试探。若是有不周之处还望体谅。” 图灸心下犹如烈火焚烧后又泼了一桶凉水降温,行事短短几分钟内左右摇变,他这才细细打量案上所坐妇人。 只见她坐相端庄,面容娴静,虽无桃李之艳丽但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心下油然生起一股敬意,忙作揖接过茶:“不敢,不敢。夫人所言甚是。” 姣素笑着回位:“既是如此,那还劳先生在寒舍住下。先派药童回家报信,我有一金也一并带回去,还望先生安心侍奉姜夫人病情稳定后再归家。” “这是自然。”图灸应下,又嘱咐了药童几句。 药童连连点头,拿着金子欢天喜地的回了家。 裘氏这时出来,朝姣素俯身道:“药膏已送去,姜夫人还在沐浴。” 图灸远看着药童走远了,才眯着眼回过头道:“大夫人慈悲为怀,虽非己出视如己出。主公娶了一位好贤妻。”稍顿,话锋回转:“只是草民观夫人容色,似有羸弱之症,可需要草民替夫人诊脉?” 姣素抬头望了他一眼,眼底有暗光浮动。 “知道了。”她对裘氏道:“你退下。” “是。”裘氏转身缓缓退下。 姣素挽袖放于案上:“有劳先生。” 图灸上前坐下,食指中指轻轻按压她左手脉上,凝的眉头越发沉重,稍顿又换了右手,连连摇头。 “夫人恐怕此生都难以受孕了。” 此生,难以…… 姣素收回手低声问:“可有调理之法?” 图灸摇摇头:“极难,只能待得时机,许夫人命中有子,贵不可言也未可知。” 或许真是她命中无子。 姣素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图灸继续道:“夫人难育是一点,还有一点……”他沉思了会儿道:“看夫人脉象,应是常年浸淫在冷水之中导致的赢弱之症,气血两虚最是败人精血,夫人正当壮年就已有华发,日后还需多加调理,方可延年益寿。” “劳烦先生开些药调理。”姣素颔首。 “无妨,无妨。” 门外进来三两个婢女,都是之前县衙上的,上前恭敬的送图灸出门。 裘氏跟在后面,跪坐到姣素身后,替她倒了一杯茶汤。 茶汤味浓,色泽鲜绿。 姣素噙了一口,望向门外黑漆漆的庭院:“不知主公现在已经到哪里了。” 裘氏回道:“夜快深了,应是安营扎寨。” “你是如何到主公身边的?”姣素下低头,油灯的星点光辉照着她宁静的侧面。 裘氏俯身一拜:“贱妾是由家父赠与洪王,洪王转赠给主公的。” 记得听琪彤说起过她的身世,只是不曾想中间还有转折。 “你已是主公的人,何故要咬伤主公?”姣素正视她的眼睛,不容裘氏一点的回避。 “贱妾已非完璧之身,怎敢再服侍主公?”裘氏郑重拜道:“好女不侍二夫,贱妾虽为女子,但贫贱之志亦是不能移的。” 忠贞在这个乱世之中仅仅薄如一张纸,比如刘伶比如骊姬,可这又如何去怪罪她们呢? 不过是男人之祸罢了。 可裘氏这样,姣素却犹豫了。 “抬起头让我看看。”她柔声道。 裘氏闻言,低眉顺眼。 她还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是圆嘟嘟的俏脸,鼻梁像玉石一般的光滑,嘴唇鲜艳的跟花瓣一样让人忍不住去摘取,这样的少女总是容易引得男人们趋之若鹜的。 姣素捏住她的下巴,望进她眼底。 “主公需要儿子。”她肯定道:“他的身边还会再有其他貌美的女子,像那香艳的春花。” 裘氏身子猛地一僵。 姣素倚着桌角缓缓站起,声音在宽大的堂屋里响起。 “男人未必都喜欢欲拒还迎的招数。你想想,你还会再灿烂几季呢?” 裘氏的眼里有太多的不甘和倔强。 这样的女人又怎会屈居于人下呢? 裘氏僵硬的背影挺直着,颤抖着:“夫人又何必帮助我?” 9.第九章 翌日清晨,天才灰蒙蒙亮,姣素就醒来了。 她喝着清茶,往庭院外看。 昨夜北风紧,冰雪堆积的到人膝盖上,仆从正忙着清扫庭中的积雪和被积雪压断的槐树枝。只有一角的腊梅开的最好,骨干清瘦婆娑犹如青年才俊,点点梅花红似朱丹点缀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暗暗有幽香浮动,融合着雪水的清冽沁人心脾。 远处朝阳从山顶上冉冉升起,绽放着瑰丽而有耀目的光辉。柔和的光线镶嵌着云层一层又一层,晕染出五颜六色的彩色光边。 有人悄声快步从远处走来。 姣素回头看去,琪彤在她身旁停下叩拜:“大夫人安。” “何事?”一只小鸟停在梅树枝干上,翠绿色的羽毛像湖水的波段,鲜嫩的可爱。 “姜夫人身上红疹今早醒来已经消去。姜夫人命奴婢来问那位神医可已离开?若是还未离开能否请夫人安排神医再诊断?”说着偷偷打量姣素的神情。 见她面容恬静,自得,琪彤咬咬唇,筹措着等下的说辞。 “还未曾走。”姣素招手唤裘氏过来:“你去请图先生过来一趟。”稍顿,看向天色补充道:“若是图先生还未起,就先别打扰了。” “是。”裘氏拱手缓缓退去,退到转弯处才抬起头悄悄地看向正凑近姣素耳边的琪彤,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寒光。 “夫人,奴婢错了。”琪彤跪地叩拜:“还请夫人让奴婢继续侍候您。” “哦?”姣素吃了一口茶,缓缓问:“你何错之有?”清茶氤氲,让她的侧面显得有些模糊。 琪彤一怔,双手还匍匐在地上,怔怔然看着她。 “奴婢,奴婢……”许久,竟一字也不能答出。 姣素吃完一盏茶,见琪彤还是呆滞的模样,这才回过头对她轻声道:“你如今是侍候姜夫人的,一切自然要待她生产完后。只是你为何要留在我身边呢?你想好了吗。” 裘氏说,人心是不可变的。 琪彤眼底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又很快散去,她点头道:“奴婢想留在夫人身边侍候。” 姣素挽起她耳边的碎发,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了,你先去。告诉姜夫人,待图先生醒来我就让他前去应诊。” “是。”琪彤高兴的朝她叩首,起身快步离开。 一杯茶已然喝完了,只有冒着热气的茶碗,有婢女上前替她重新斟满茶杯。 姣素拍了拍身上了无的尘埃:“不喝了,再喝就吃不下朝食了。” 漏壶滴了一晚,算算顾锦同的时间,应该到了典中。 开战了吗? 姣素有些想给顾锦同写信问问。 可是这个时候的她哪里会写呢?直到当了皇后才渐渐学会的。 后来顾锦同驾崩,重儿还小,她竹帘听政,不得不下了苦功夫才熟练了起来。 姣素用过朝食后,又坐在厅堂上做起了布鞋。裘氏低眉顺眼的站在她身后,只是浑身的注意力都放在屏风后。 屏风后,图灸替姜氏诊脉。 一会儿听到姜氏的声音:“图神医,可有不妥之处?”对图灸,姜氏很是尊重。 图灸收了脉枕,挽着袖口走出来。 姣素抬起头望向他们二人,咬掉线头问:“如何了?可还安妥?” 姜氏摇摇头走到她下首坐下。 裘氏上前要倒茶,姜氏瞪去,恶声恶气:“不用你倒!”裘氏脸一白,咬着唇看了看姣素退后去。 气的姜氏狠狠的又白了她一眼:“狐媚!” 琪彤上前从裘氏手中接过陶壶,蹲下给姜氏和图灸各倒一杯。 图灸已经净过手,姣素推了一杯茶递予他问:“胎象可还安稳?” “安稳是安稳。”图灸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姜氏拉高了音。 图灸问:“夫人这几日可是时常觉得彻夜难眠,胃口欠佳?” 姜氏点头:“是。” “尿便艰难,常觉口干手热?” 姜氏羞涩低下头,微微颔首。 琪彤答道:“神医所言甚是,我家夫人皆有此症。” 图灸舒了一口气,捋着胡须笑道:“如此就是了。夫人这是肝火旺盛,气血不足所致。若是严重易致胎儿早产。” “姐姐。”姜氏抓住姣素的手,急道。 “可有医治之法?”姣素拍拍她的手,问 “二位夫人莫急。”图灸笑道:“此非大病,只需姜夫人调节好情绪,不要轻易动怒。草民这儿开一副茶汤,夫人只需让人每日炖汤煎服便可。” “先生请。” 裘氏连忙跟上前磨墨。 姜氏待人走远,忽起身往后退了三步,扶着小腹困难的跪下,低声垂泣道:“姐姐,如今妹妹这儿有七月有余,蠡公又不在。妹妹前日若有得罪之处望请姐姐见谅。” 姣素赶忙叫人上前扶她。 姜氏屏退众人:“姐姐,你且听我一言。”她坚持不肯起来:“昨夜姐姐问脉之事,妹妹偶有听闻。” 姣素欲要去扶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钝钝的生疼。 姜氏掩面垂泣:“如今我怀有身孕,若是长子……”她咬咬牙:“妹妹愿与姐姐一道抚养!” 姣素呆愣了会儿。 低下头笑了笑,笑了半响,才记得扶起她:“你,你身子重。” 姜氏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大声祈求:“姐姐,你许我。” 姣素侧过身一会儿,眼眶里感觉有些湿润,不知是为了什么。 “姐姐……” “你看,让你看笑话了。”她抿了抿干咳的嘴唇,嘶哑着声儿笑道:“你是有福气的,怎说得这些傻话?” “姐,姐姐。”姜氏站起。 “去。”姣素道:“回屋休息,我让人熬了汤等会儿送到你屋里去。” 姜氏不敢再言,连忙招呼琪彤一起离开。 姣素跪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明媚的冬日光景,有鸟儿鸣叫着冲出重天,这一刻寂寞在她的背后撕裂的疯长。 “夫人,夫人……”裘氏连唤了她数声,姣素才回过神,眼神聚焦到她脸上:“何事?” 裘氏递上:“这是图先生开的药单。” 姣素扫了一眼,雪梨,枸杞,干菊花等都是清热解毒的,她递回:“你熬了给姜夫人送去。” 裘氏低眉:“是。” 她刚走了几步,姣素叫住她:“不用了。你叫人把药单送给琪彤,叫琪彤熬着。”药汤不经人收,是宫中的老规矩了。 裘氏微微皱眉,缓缓退下。 雪有停了十来日,庭院中积累的冬雪终于扫除干净了。 姣素命人摘了梅花晒干了做香枕。 一片片梅花拖了枝叶,阳光烘烤的暖洋洋的,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就干瘪成一片片似枯叶一般。 姣素坐在草席上,一片片摇在鼻尖闻过去,觉得合适了就扔进旁边的布袋里。 “夫人,这个梅花枕有什么功效呢?”一个年轻的小婢女问。 姣素将干梅花瓣儿用茶勺舀进陶壶里,又加入几两从图灸哪儿抓的药材一起冲泡了,用未落在地上的雪煮的汤水滚滚溅起星点波纹,婢女们围兜在一起看着干枯的梅花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又舒展着它们的花瓣重新鲜嫩。 “哇……”小婢女连连惊叹:“夫人,您太厉害了!” 姣素有些得意的笑着,待得花瓣全部展开,才给众人一一倒了几杯。 梅花的暗哑幽香夹杂着清新的药香,似乎从肺到胃又渐渐弥漫到心间。 众人连连惊叹。 姣素噙着茶汤,嘴角勾起。 这是后来大齐皇室最时兴的茶汤。 除掉干涩难咽的茶汤,又能善心悦目,皇室中的贵妇常以此斗茶,只是茶杯再精致一些就好了。 所以每到腊月时节,定是最热闹的。 “哎呀!又下雪了!”不知哪个小婢女呼喊了一声。 姣素抬起头,一颗小小的雪花落到她鼻翼间,融化成了雪水。 “快,快把梅花收了。”她指挥着大家。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满草席的梅花全部收入布袋中,待得一窝蜂跑回屋檐下,大雪已无声无息的落到了枝头。 姣素看向身边的婢女,其中一个脸大满脸都是雪水。 “过来,我给你擦擦。”姣素掏出手帕,待擦净了,拿开手帕,众人哄堂大笑。 只瞧那圆月似的脸上,一道红一道黑的,眉上的墨黛黑漆漆的横在额头,胭脂像血水一样挂在脸上两行。 姣素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 圆脸的婢女慌忙掏出衣角里的小铜镜,一照,哇哇大叫。 众人又是噗通一声笑的肚子直揉。 “今晚吃鼎食,喝点酒。”姣素忽然来了食欲。 身旁婢女欢喜的退去准备。 —————————— 夜深,半夜有门房咚咚咚的响。 姣素被吵醒,喝过酒头昏沉的厉害。 门外敲响声欲重。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大,似打着战鼓似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姣素连忙披衣起身。 “可是姜夫人那边有事?”她汲着木屐下到庭院里,木屐漫入雪中渗透了她的裤袜。 “夫人,是主公回来了。”婢女回道,油灯掌到近前,隐隐约约前方是顾锦同的身影。 姣素没听清,披着外袍揉搓着双眼一步步走进。 “你?” 一道黑影压过来,油灯闷的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阿姣……”耳边是熟悉的呼吸声儿。 ……… 10.第十章 在寒夜中,身上的拥抱很温暖,他像一个还巢的候鸟将她紧紧拥抱。 “阿姣,我回来了。” 姣素的手一僵,顿了半响,缓缓的穿过他胸前,搂住他的腰间。 她将头靠在他冰冷的盔甲上,一句话也不敢不多,一个动作也不敢多做,唯恐惊扰了此刻的美梦。 顾锦同拦腰将她抱起。 “主……主公?” 她惊呼出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响亮,有婢女擎着油灯站在远处,连忙转过身回避。 顾锦同被她小心的模样逗笑,笑声从他似大海般深沉的心胸之中发出,又犹如山峦般壮阔,震得她耳膜一阵阵发隆。 “等下也这样叫给我听。”他舔/弄着姣素的耳垂,情/色道。 姣素整个人顿如煮熟的鲜虾从头红到了脚,不由埋入他的怀中。 她于床笫上总是放的不开,即便二人一起巫山**数回,她也只似小猫一般在他身下低喘轻哼。 如此美景,顾锦同从未与她分享过。 只是每一次在她身上所得到的满足,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顾锦同抱着她直走上石阶,裘氏已等在那里,侧身朝二人叩拜作揖:“主公,大夫人可要备下汤浴?” 话音未落,耳边垂落下的一缕青丝随风拂过,她身后的门嘭的一声关上。 裘氏缓缓站起,侧过的身子看不出表情。 一只野猫儿从瓦墙上跳下,刮动了树叶哗啦啦的响,压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雪。 ——————我是河蟹分隔线—————— 畅快淋漓的欢爱过后,姣素被顾锦同抱在身上,二人同声连气缓缓的喘息着。 她闭着眼抚摸着他身上每一寸的肌肉。 每一寸都是热情的,勇敢的,都是她熟悉的,只是抚摸到腰腹下一块刀疤,手上黏湿湿的,放在鼻尖腥田铁锈味。 “主公!“姣素猛地坐起,在黑夜之中盯着下方带着疑问:“你,你受伤了?” 今夜无月,屋内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顾锦同却能准确的抓住她的手,亲上她的红唇,低哼:“莫要惊慌,不过是受了一点小伤,已包扎伶俐了。” “可是血?” 顾锦同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冷的似银刀出鞘,不同往日的目光极是锋利深沉:“我不小心中了埋伏。” “严重吗?”姣素一惊。 “不过是今日骑马时渗的血,回来时候已经结疤了。”他淡淡的安抚。 从开战到现在,过去的也只是半月多而已,如何好的利索?她点亮了油灯。 昏暗油黄的灯光在夜色之中逐渐燃起,姣素一边护着灯芯一边走过来。 “怎么没披袍衫?仔细寒腿又犯了。”顾锦同眉头一皱,用自己的斗篷将她整个人裹紧。 寒腿? 姣素眼底闪过一丝怀疑,随即坐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妾身并无寒腿。”她右脚微跛,但现在还很年轻所以还不惧湿寒,只是后来年数渐长,才有了寒腿。 顾锦同哑然看她,许久回过神,低声道:“我询问了医师,你这样下去右腿很快就会有寒症了。” “是吗?”今夜的顾锦同很是不同,一种熟悉的,特异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头,这让她不由的起了防备之心,悄无声息的留意他的言行举止。 她放下灯,掀开他身上的单衣。 只瞧着腰腹之间绷带已渗出了血儿,有红有暗,似是旧伤又添新伤,她不由想起刚才二人的燕好,面色不由一红。 此刻有灯光,她脸上的细微表情都轻而易举的落入他眼底。 姣素心惊胆战的瞧了一眼她:“要叫大夫吗?” 他阖上眼,低声道:“不用。” 姣素记得他这时是要受一次伤的,但伤势并不影响,所以依言也不再出声,聚精会神的解开他伤带上的结扣。 随着一层层绷带被解开,腹部处的血色越发深暗,直解了三层快贴近皮肉了,那伤带已然是与伤口新生出的肉夹杂在了一起。 姣素抬眸看了他一眼。 顾锦同抓住她冰凉的小手:“解开。” 撕开的过程是惨烈的,一股血水涌了出来,姣素屏住呼吸,咬牙轻轻扯开。 似乎能听到肉与伤口分离的声音,顾锦同面无血色,可双眼仍旧直盯着她,越发的诡异莫测。 这种目光带着探究和迷惑。 姣素看的心慌,连忙起身倒了一盆温水,擦掉血水,擦干了血再流下,连用了四五盆伤口处的血才擦干净。 “有药膏吗?”他看下伤口问。 “有止血散。”她赶忙爬起,快走到厅中抽开小屉取出一个白色药瓶。 回来时,顾锦同已经歪在枕上,敞开了胸,有头发落在胸口上。 姣素看的有些怔,直到顾锦同睁开眼,她才上前跪在他身前。 “有些疼。”她说:“只有止血散却不止疼。” “嗯,来。”顾锦同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 白色药粉洒在伤口上,伤处的皮肤猛地紧缩起了一阵鸡皮。 姣素停下看向他。 “没事,你洒。”他似闭目眼神般,依然卷着她的散发,无动于衷的样子。 姣素这才低下头重新撒上药粉,直到覆盖住伤口,她才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腊月寒冬的她额上和被上已满是汗水。 “辛苦你了。”顾锦同薄淡道。 姣素扯过伤带又往他身上绑,从他的腰部穿过,像温柔的拥抱着情人,使力绞束着,头上又是一层汗。 系好后,她没有离开他的怀抱,鼻翼之间呼吸着他身上满是血腥却熟悉的味道。 上一世他们也曾恩爱过,可一切都抵不过如花的美人和无子的悲催命运。如果,如果这一世的顾锦同永远不变该有多好? 漆黑的夜色可以替人掩盖住所有的阴谋和隐藏。 姣素低下头,轻声问:“主公……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孩子了?” 有北风呼啸吹过树枝,积雪沙沙的落下。 “什么?”雪落的声音掩盖了她的疑问,也给了她最好的答案。 姣素咬舌,抬起头望向他:“昨日我请了一个神医,他说我今生难以有子了。” 11.十一章 今晚的夜色朦胧的醉人,像一层轻纱照拂在两人中间。油灯燃烧尽最后一滴油,微弱的灯光缓缓的暗下来了。 顾锦同沉吟了许久。 “无子吗?”语气平淡。 姣素低下头:“是,妾身今生无福,无力为主公诞下嫡子。” 窗户是由里朝外打开着,炉火里烧着炭,微弱的红光不断闪动跳跃着像一条条音符,有寒风卷进飘了雪花也带了淡淡梅香。 “主公,妾身已是残障之躯,愿退位让贤,不敢久居正室之位。”她退后一步,俯身郑重再拜。 顾锦同喉结轻微的滚动着,凉薄的双唇张启,冰凉而生涩的安抚:“无子又如何?”他顿了顿:“你与我是寒门夫妻,本就有感情,若是因你无子一条废黜你,今后我又如何让跟着我的众将士信服?” 姣素微不可查的皱着眉,思虑着如何在顾锦同这边退守。 她只觉得今夜的顾锦同比往日更加难对付了,言行之间密不透风,竟是一字一句也无法攻破。 她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道:“妾身自直罪孽,还望主公让我回到蠡县闭门思过。” 顾锦同握住她的手:“不。明天你准备下,我们去典中。” 姣素惊诧问:“打赢了吗?” “是!”他平静的外表下,终于有了一丝笑容:“生擒周章,他是个能臣,以后会帮我很多。” 姣素应了一声,她当然知道周章的价值。 “我……”姣素回避他的双眼:“姜氏快要生了,妾身想留下来照顾她。” “姜氏?”顾锦同沉思,语气稍疑。 “是,她有孕七个月,此去典中我担心她身子吃不消,若是半途生产可怎是好?”姣素回道。 顾锦同不容她回避:“这并不重要。” 他点燃了油灯,□□着上半身站在她身前,姣素昂头抬起。 四目相对,眼底都是对方熟悉的。 带着世故的沧桑和老态,壮怀和悲鸣。他俯身摩挲着她的脸蛋,姣素阖眼贴上他的掌心。 即便他们曾经起过龌蹉,伤怀和倾轧,但这种深刻的感情从来不曾由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对方。她的一生虽然被他赋于了悲剧的色彩,可最熟悉的也是他。 只是现在。 “夫人。”顾锦同呼唤她,眼底有些迷惑:“你到底在惧怕什么?” 姣素摇摇头:“妾身无法产子,于主公又有何意呢?只能拖累您罢了。” 无子,无论是今生还是现在都是横跨在他们中间最大的问题了。 “无子乃是民间急医所言,我知道朝宫内有一名神医,他专治疑难杂症。”顾锦同却是不信。 姣素既不辩驳也不赞同,明显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顾锦同很快就会得到刘伶。 刘伶是什么样的人她知晓,顾锦同那时有多宠爱她,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为了刘伶他可以驱赶走所有的妻妾,那她离开这里也是迟早的事,如此还辨别什么呢? 她低着头未发觉顾锦同深思熟虑的眼中越发的猜疑。 翌日清晨,二人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顾锦同坐在厅堂中间喝着早茶,姣素已用完膳,低着头正给他做后续的布鞋。 鞋子已完成差不多,连做了四五双够他穿一个月了。 清晨的光辉从外面倾泻进来,照在她侧面上,面上细小的毛绒都一览无余的展露在他的眼前,没有比这个再宁静的岁月了。 正喝着茶,外头传来几步快走的脚步声打破了安静,顾锦同微不可查的蹙眉。 裘氏进来:“主公,夫人。姜夫人到了。”话音还未落,姜氏已至。 她隆起高高的小腹,气喘吁吁的依在门槛上,双目直直的盯向顾锦同的方向,未语秋水般的双目已经浸出一层水色。 “二郎!”她扑进顾锦同怀中。 对方迟疑了一会儿,僵硬的接过她的身体,有些发怔的望着她的小腹。 难得的在顾锦同的脸上看到一丝僵硬和不适。 “二郎,妾身想你了。”她掩面哭泣,依依呀呀:“二郎离家小半月,可想妾身了?”说着,挺高了腹部抓过顾锦同的手抚摸:“二郎,孩儿都动了。” 触手的掌心下是胎儿的跳动,随着温度的上升而活跃。 姜氏甜蜜的和顾锦同分享着这份喜悦,喜悦从她脸上洋溢出,丰沛的感情让她一度催泪。 姣素挽了青丝到耳后,看着他们。 局外人,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微妙,她的丈夫让另外一个女人怀了身孕,她只能看着,不能有一丝的嫉妒,因为这样才是贤妻。 她贤惠了一辈子,理应应该继续贤惠下去。 “二郎,典中攻下了吗?”姜氏捏着他的肩膀轻笑问。 顾锦同将她拉下膝盖:“此次回来是接你与夫人去典中的,收拾衣物去。” “二郎……”姜氏看着他,慢慢的伸出手去覆在他掌心之中,喜悦之情慢慢的消退:“妾,妾身这就去收拾。” “夫人。”他转向姣素:“你也该去准备了。” 走到门口的姜氏回过头看向厅中所坐的二人。 姣素闻言,入口的茶杯重新放了下来。 顾锦同说:“姜氏也已去典中,你也无需再在蠡县了。” “主公。”姣素咬唇看向他,原来他存着这种心思。 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顾锦同已经指着手上的小腹:“我也需要你。”他再劝道:“收拾衣物去。” 他言尽于此,起身跨步出去,路过姜氏时眉头一皱,目光似苍劲有力的巨龙之目,凌厉锋芒又是极陌生的。 最后落在了她高隆的腹部。 姜氏不由护住小腹倒退数步。 婢女慌忙跑过来扶住她。 “夫人,夫人您怕什么啊。”婢女不解。 直到顾锦同离去,她才瘫软在地。 婢女不解,可她怎却觉得二郎似乎换了一个人,那个眼神看着她完全没了往日缠绵眷恋,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陌生。 …… 12.十二章 马车不断的在泥土路中坎坷的前进,车身随着泥泞的小路摇晃颠簸。 姣素撩开帘子看着前方领路的顾锦同,微微沉默。 姜氏期期艾艾的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下是青黑的。 她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问:“主公,我们到何处了?” 顾锦同睐去:“再过这座山就是典中了!” 姣素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不远处层峦叠翠,青山环绕,茂林修竹蔽山盖日,山中的温度总是比县上冷的,雪已经停了,陆陆续续开始下了小雨。 雨似一粒粒针尖,直直垂坠而下,打落了树木,草地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声。 她侧耳倾听,只觉得满耳朵都被这种沙沙的响声覆盖着,悦耳的好听。 姜氏得了回应抽出帕子,凑上去:“主公,您脸上都落满了雨水,妾身替您擦擦。” 顾锦同大臂紧勒住缰绳,转过身如炬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姜氏哑然,举起的袖子慢慢放下。 他这才将目光收回,看向一旁的姣素,一双幽深的双眸胶着在她脸上。 因长期劳作而晒得黝黑的皮肤已经渐渐退去黑色,□□出原本的白皙,干瘪的两颊也渐渐丰满显得与她的实际年纪相符合,只有两鬓处的青丝底依旧能见得到银丝,不知她藏了多少在里面。 这几日黑夜熄灯睡下,她从来不让自己的头发暴露在他面前;白日睡起,她又总是比他早起,挽了一头发鬓等他醒来。 依然是恪守前世的习惯。 只是依稀记得她三十岁的时候,头发已半白了,琛儿死去后,不过两个月的功夫更是满头白发。。 为了救骊姬,琛儿万箭穿心。 他兵败垂成,一路逃至西北,连琛儿的尸骨都没来得及带回来。 一路上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被相继丢弃,在他心底本来就没有一个女人是重要的。只是记得在那段东奔西跑的日子里,她的精神有些迷糊,时常在夜里听见琛儿喊她娘。 上一世他亏欠她太多,宠爱刘氏,骊姬,厉夫人等人,却从未注意到她的目光。 自从琛儿死后,她应该是恨他的。 那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会慢慢消磨下去? “主公?”姣素突然记起了什么,打断了他的回忆,低声道:“寒雨入体最是伤身,您身上的伤口可需再换一次药?” 顾锦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用,夫人的药好,已经快结疤了。” 哪有这么快?姣素当然不信。 “阿姣。”顾锦同低着头凝思了许久:“我们要一个孩子。”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依旧是昨日的话题……直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吐出问:“孩子,孩子有那么重要吗?” 问出来她就已经后悔了。 孩子对于顾锦同而言自然是重要的。 就像琛儿对她一样,她教养了他十八年啊! 琛儿的生母是骊姬。 骊姬的美貌早已传遍四海,她是暴帝最宠爱的帝姬。 虽然顾锦同得到骊姬的过程并不光彩,但他还是将她偷藏在府邸两年直到生下琛儿。 洪王逼他交出骊姬,琛儿变成了没娘的孩子。 姣素想,或许就在那个时候顾锦同和洪王的间隙已经埋下了。 可是她有了一个儿子了。 她又成了一名酒徒,这次她光明正大的藏着这瓶好酒,琛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她第一次喊她娘,第一次走路摔跤,看着他第一次随他父亲上战场。 琛儿十二岁时,顾锦同已经彻底和洪王决裂。 顾锦同那年很狼狈,被洪王从北打到南。或许顾锦同天生是有帝王命,长江大水,阻碍了洪王南下的脚步,给了顾锦同休养的机会。 姣素很担心跟着顾锦同一起上战场的琛儿,她日夜期盼,跪在佛前烧了一炷炷香,抄了一卷卷经书,吃了一年年的素。 战场上戾气太重了,她想给琛儿积福。 被顾锦同看见,他鄙夷道:“妇人之仁,若是得闲了就替本王多养几个孩儿。” 后来留儿,管儿,重儿一个个来到她的身边。 琛儿总是不喜欢弟弟的,十六岁的少年郎儿回来总是爱霸在她身边,不许其他人靠近。 重儿最小,那时候又爱哭,兄弟两个一大一小,总是让姣素伤透了脑经。 可琛儿说:“娘,孩儿随着父王在战场上立战功,以后定要替娘争个皇后当当!所以娘只得疼孩儿一个!”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她怀里说的满不正经的模样。 一旁的顾锦同冷哼着,抓着他就往外头操练。 腊月底的,寒雪积到了人膝盖头上,可是她的孩子却练的满头都是汗。 身后重儿在乳娘怀里哭的声嘶力竭。 姣素擦了擦眼底的泪光,回身抱住那个小小的身躯。 她知道,她的孩儿已经抓不准了。 建武十年,她去郊外送琛儿。 二十万大军开拔直杀朝宫帝都。 琛儿早已是顾锦同手下一名得力的虎将。 他穿着盔甲,飒爽英姿的骑在大马上,看她出来,跳下马跑过来,惹得众将士哄堂大笑,顾锦同龇牙咧嘴扬着马鞭怒吼:“顾德琛,滚回来!” 琛儿却已经跳到姣素跟前,挤眉弄眼的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怀中:“娘,别太想我。” 姣素迷离了双眼,琛儿低下头回过身,朝她用力的挥挥手,盯着她看了半响,嬉皮笑脸的问:“娘,为何琛儿不像您?” 姣素伸出手想去抓牢他,可是不曾想玉佩落地碎成了片。 不久后传来琛儿身亡的消息。 为了救骊姬,琛儿万箭穿心。 至今想起这一段,对她而言仍旧是肝肠寸断的痛,她举起长袖,避开顾锦同探视的双眸,假装笑道:“妾身贪看风景,让沙迷了双眼。” 顾锦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是无意道:“这万里江山岂能拱手让于他人?” 姣素听着他的雄心壮志,微微一笑。 “等我攻下朝宫,定寻了莫千琼替你调理身体。”顾锦同道。 莫千琼是闻名于世的名医,长期供于宫廷。 前世,顾锦同攻下朝宫时,莫千琼逃亡深山,十年不闻其声。直到顾锦同称帝后,他才被找出重新供于宫廷。 莫千琼曾言若是十年前找到他,他定能治好皇后的不孕之症。 姣素那个时候身体已经耗损的很厉害。 前世命中注定了无子。 ———————————— 马车哒哒往前开伐,像历史永不停歇的脚步。 姣素回头望着远去的蠡县,等到最远处的塔楼被青山遮掩了,看不见了,她知道自己终于再一次的离开了这个生养她的地方,踏着顾锦同的路线走向自己的宿命。 人这一辈子很长,又很短,可走过了一次,再回头重新来一遍,又会很容易的重蹈覆辙。 这大概就是人□□。 重复踏停的马车走过泥泞的官道,从山脚下翻过群山叠翠,两山有猿身啼叫,相互应和。 这样直走了大半天,到傍晚时终于到了典中,进了城。 两旁有戍守的士兵,都是顾锦同的军队。 廖樊在城楼上巡视,趴在城墙上咧着嘴给顾锦同扔下一袋水壶。 “大哥,嫩接俺嫂子回来啦!” 顾锦同咬下筛子,昂头大喝,回头丢给姣素:“这是山泉,香甜的很,你也尝尝。” 姣素喝了一口,朝廖樊笑了笑。 “你仔细庶务,整理妥当再回来。”顾锦同对着楼上的廖樊大喊。 “俺晓得了!” 马车朝前走,战火的痕迹还清晰的印刻在往来行人的脸上,房屋上和黄土上。直在一个大殿前停下,一行人早已迎候在那里。 顾锦同翻身下马去扶姣素。 门帘撩开,姣素被他拦身一跃抱下,落了地。 “主公安,大夫人安!”众声齐集,有奴仆有婢女,有仆妇有老妪,黑压压一群人百来十号跪在地上。 为首的一个女子穿着暗色花纹裙裾,裙裾拖曳在地,两旁有婢女捡着。 她走上前来,朝顾锦同姣素缓缓一拜:“妾身刘氏拜见主公,大夫人。”音似鸟啼清脆温暖,抬起头来,眼若桃花,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姣素的眼帘。 刘伶。 姣素望向顾锦同,眼底是深深的震撼,该来的命运始终躲不掉么? 不远处,姜氏扶着琪彤的手下车,大腹便便的站到姣素身后,看着身前这个艳绝无双的佳人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小腹。 13.十三章 此刻已临近黄昏,火烧云遍布了整个天空,一朵一朵像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大夫人。”刘伶盈盈上前一拜,如水般的温柔双眼却似波光似的转向顾锦同,面上是新开妇人的颜色,恰似雨后的荷花娇羞妩媚,动人极了。 姣素上前扶起她。 刘伶借此反按住她的手,缓缓起身,眉眼飞挑处,已经将姣素打量个遍。是个整齐的妇人,面相随和从容,一张脸唯有眼睛极大,只是,她目光落在姣素的右腿上。 刚才看她走来,似乎右脚有些跛。 刘伶了然一笑:“姐姐。路途遥远,二郎也未告知夫人要来……” 姣素从怀里掏出一枚锦囊递过去:“主公也未跟我提及典中还有一个妹妹,所以也没有准备什么,这是我新做的一个香囊送于你。” 刘伶话到嘴边,失了先机,只是笑着看姣素,不曾接过。 姜氏在后面看着,冷哼:“莫不是刘妹妹看不起这个锦囊,觉得大夫人所赐之物配不上你吗?” “二,二郎……妾身非此意。”她含泪掩面,靠向顾锦同,伸手接下锦囊。 顾锦同冷眼瞪去,姜氏气的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姣素将一切尽收眼底,低头垂目嘴角含笑,也不多说:“今天累了,先进去了。” “去。”顾锦同见她眼底是淡淡的青黑。 姜氏懒得和刘伶站在一起,上前扶着姣素上了台阶,二人转弯时,只瞧那刘伶正缠着顾锦同哭诉什么,眼底红红,对方将她搂于身侧,不断安抚着。 姣素回眸过去与顾锦同四目相接。 他拥着刘氏,眼光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眸色深沉。 姣素抽出帕子掩嘴,转过身去。 “姐姐,这个刘氏不简单,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姜氏轻声道,扶着她跨过门槛,待她自己要过时,裘氏已上前,低顺着眉儿托起她的双膝:“夫人,仔细脚下。” 姜氏瞧着刘伶再瞧瞧这裘氏,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主公身边已经没有你位置了。” 裘氏依然低着头,也不辩解,只扶着她过了门槛又退到后面。 “你倒实在,也不争。”姜氏挥了挥手帕跟上前去,拉住姣素的手:“姐姐,你怎么想。” 姣素正看着府里的亭台楼阁,过了会客厅,往小门后走,木门都是用名贵的树木建造的,经年不化,古朴中透着一股华贵,想来这曾经的主人也是极有品位的。 姜氏跟到她的旁边:“看今天这个模样,主公怕是已经对她入迷了。” “许是。”姣素淡淡一笑,扶着门廊走进二门。 何止是入迷了,简直是迷恋。为了这个刘伶,竟能把身边的所有女人都赶走,独宠这一位,只不过可惜这个刘伶也只活了半年。 等她再被顾锦同重新召回时,看见的只剩下一具年轻的尸体,听说是被雍丘的李怀所杀。 顾锦同那个时候应该极是伤怀。衣着佝偻,面色阑珊,她守在自己的男人身边,为了其他的女人一起伤心。 半世走来,再回望过去,只想问自己:何必呢? 姣素等人走到正屋,门外有八个奴婢整齐的候在两边:“夫人。” 屋内摆设华丽,屋顶上繁花雕刻,地上铺着木板,正中间放着一方暗纹案桌,两侧各摆了两方毛毯供人跪坐,再往里是一个休息的小厅,较为随意温馨,红木的材质用的较多。 “这是刘夫人的屋子。”一个眉眼高阔的婢女上前朝姣素等人俯身道。 姜氏横眉瞪去:“什么刘夫人?正屋定然是正夫人所住!”说着看向姣素,低语:“姐姐,我就说这个刘氏不简单,现如今就如此轻看您,以后不定要爬到您头上。”还要再说,见那个眉眼高阔的婢女偷看,怒道:“还不退下,是要赏一顿鞭子吗?” 婢女双手插筒,默然不动。 “大胆贱婢!”姜氏动怒欲要上前掌掴。 姣素上前一步按住她,瞥去一眼:“你退下,有事叫你来。”婢女左右相觑,眼珠来回转动,后缓缓退下。 “姐姐,你看!”姜氏气的胸膛不断起伏,拢着小腹坐在凳上。 姣素双腿不宜站立,刚才站久就有些颤抖,现下也在姜氏对面坐下,揉着右腿。 裘氏走上前在,伸出手,姣素摇摇头:“你也坐,我自己来。” “是。” 姜氏见她长久不表态,心下已是着急:“姐姐,你也说个意思才是,也好让妹妹心安啊。” 意思?她的意思能做的了主吗? 当年,她何尝不是求着顾锦同让她留下,但结果又是如何? 一切都得看顾锦同的意思罢了。 姣素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如今你腹中孩儿要紧。若是此胎生下是为长子,刘氏再怎么样越不过你去。现今,你好生养胎。” “可,可是……”姜氏忍不下这口气,还未说完,刘氏已又刚才那个婢女搀扶着进来:“姜姐姐,夫人说的是。您安生养胎,二郎有我侍候呢。”说着婉儿一笑:“况且二郎与我如今正如胶似漆,夜夜离不得我。姐姐便是想再耍着心机要二郎过去看你,也不过是为了你腹中的胎儿罢了。” “放肆!没羞没躁!”姜氏大怒,挺着小腹猛然站起。 刘伶得意一笑:“姐姐说笑了。”她身后婢女上前来,在她耳边道:“夫人,大夫人与姜夫人说要住这间房。” “哦?这间吗?”刘伶转过头眯眼看向姣素:“怕是不好意思了,妾身已在此住了有几日了。二郎特地说赐给妾身所住。”她着重咬牙后面一句。 “你是什么身份?敢与我们争?”姜氏横上前。 刘伶眼儿一转,连脸都不正对她,只是冷眼一笑,直视姣素。 姣素余光看到顾锦同夸脚进来。 原本的话吞回嘴角,反问:“若是我想住在这间呢?” 刘伶抽出帕子掩泪:“若是姐姐执意要如此,那妹妹,妹妹替姐姐问过二郎。” “呵呵,你是什么东西!”姜氏挽袖上前:“你不过是个玩物,怎敢与我等相提并论!”手掌高举起。 刘伶闷哼一声捂脸倒地。 “姜怜!” 还未打下的手同时被制止住。 姜氏望去,主公和大夫人一起拉住了她的手掌。 “姐姐!” “你闭嘴!”姣素大声喝至:“退下!” 姜氏从未见她这般严厉过,一时竟吓傻了,连忙推到她身后。 刘伶看了看,扑在地上嘤嘤哭泣:“二郎,二郎,妾身不被大夫人和姜夫人喜欢,以后,以后该如何自处啊!” 这一世终于又走到了这个时间点。 姣素悲凉的望向顾锦同,这一眼波涛起伏,承载了太多的宿命。 顾锦同双拳紧握,终是侧过头去扶起了刘伶。 “姜氏,你实在大胆。”他冷声道,刘伶依偎着他嘤嘤直哭。 “主,主公……”姜氏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刘伶痛哭:“二郎,妾身刚才被吓到,至今胸口还觉得极疼呢。”她背对着顾锦同,朝地上跪下的姜氏冷冷一笑。 笑容撞进姣素眼中。 “你……”顾锦同没未说话,姣素已上前俯身轻声道:“主公,此为内宅之事,还往主公留给妾身处置。” 她将姜氏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顾锦同深深的看着她,伸出掌,握紧她的小手。 入手的冰凉。 “二郎……”刘伶甜腻的呼唤他。 “你处置。”顾锦同道。 姣素扯起一个笑容,朝他低头,抽出掌心的小手双、插入袖筒之中,目光居高往下的看向刘伶和姜氏。 “刘夫人得宠犯上,关禁闭三日。” “我,我……”刘伶哭出声:“主公,妾身怕黑。” 姣素望向顾锦同,只看着他,默然不语。 “听夫人的话。”顾锦同拍拍她的手。 “姜夫人性子急躁,因其有孕,关禁闭两日。”姣素问:“姜氏,你可有异议?” 姜氏一拜:“妾身无异。” “既是如此,散了。”姣素环顾四周,这个屋子到处都是刘伶的味道,她也不想住了,对裘氏言:“你找管家来,这里就让给刘夫人,替我找一处宽大的院落来。” “是。”裘氏低眉退出。 姣素俯身朝顾锦同拂袖一拜:“妾身今日乏了,还请主公允妾身退下。” “退下。” 最后在西北角找了一处大院,院子朴质清雅,很得姣素的喜欢。 从前住的碧霞院虽好,她也不想住了。 夜晚铺榻,门外有人来回:“大夫人,主公今晚宿在碧霞院。” 裘氏进来问她,姣素点了点头。 裘氏退去,朝外喊:“知道了,退下。” 她还要拉木门进来,姣素窝在榻上道:“你也下去,今夜不用你值夜了。” 裘氏动作一顿:“是。”重新将木门拉上。 今夜凉夜如许,薄如蝉翼,犹似帝王的恩宠,不过转瞬即逝的悲凉之物。 姣素从怀里拿出一枚锦囊在油灯下翻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丢到凉庭中。 与今日送给刘伶的本是一对,原本是想着给自己留一个的,如今也没必要了。 只是可惜了这个锦囊,做的核桃大小,绣着五蝠花纹,拿在手上把玩或者是装了护身符最好不过了。自琛儿死后,她眼睛不大看得见,如此有三十多年没做过这么精细的东西了。 月色如歌。 姣素望着屋顶,沉沉睡去。 梦中屋外似乎有人吹响了笛声,就像她站在亥桥上等着顾锦同班师回朝的那一年。 那一年是多么的风光迤逦啊…… 14.十四章 典中的日子惬意而舒适,晨起姣素坐在庭院中喝着早茶看着小鸟来觅食就能过完一个早上;下午请裁缝来做新裙裾,暗紫色花纹拖曳至地,繁琐又好看。 待得两天期满后,姜氏重整旗鼓,趁着刘伶还在紧闭中,邀约了顾锦同几次。 顾锦同却忙得不见人影,每日不是在军营就是在去军营的路上,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匆匆叫人拿了公文,马都没下,踏碎了门前的石阶。 第四日,姜氏依然盛装打扮坐在姣素的庭院中,她拢了拢蓬松的青丝:“那个小贱人今日期满了。” 自那次梁子结下,姜氏就开始称呼刘伶为小贱人。 “姐姐,你怎么不多关她几日?”一大早就听那个贱人又出什么新幺子缠着主公去深山打猎。 大冬天的,到处都是血,兔子都没见几只,打什么猎?保不定又出什么狐媚样勾男人。 姜氏一想起刘伶就咬牙切齿的恨,想当初她一人独占雨露,即便大夫人来也退避三舍,那个刘伶果真有那般好?竟能将主公迷得三魂去了两魂的! 她就不信!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报:“夫人,孙先生在外等候。” “快请。”姣素放下茶杯跪直坐好,姜氏见她这样,也扶着小腹吃力的坐在她身侧。 不过一会儿,孙起就拖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孙起身穿儒袍,手拿滚扇,脸色凝重,刚见面就看向左右:“夫人,属下有要事相商。” 姣素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周章身上,年轻了三十来岁的周章此刻还满头黑发,他替顾锦同和她赶了二十年的车,孙起死后他位列百官之首,皇后都是出自他家。 姣素到了晚年,一干重臣信任的不多,也只有他和孙起二人了。 孙起看她一直盯着周章,握拳低咳出声:“夫人,此是周章。” 周章上前抱拳一跪:“属下见过大夫人,姜夫人。” 姣素身子微抬,姜氏奇怪的望向她。 “坐。”她沉下身,又端坐下来了。 “还望夫人屏蔽左右。”孙起道。 姣素看向裘氏。 裘氏会意带着众人作揖退下。 孙起敛了宽袖正襟危坐:“夫人,刘夫人乃雍丘李怀之人。” 姣素饮茶动作停下,抬眼看向他。 “是,刘夫人乃雍丘李怀之庶妹,其母刘氏为灶下婢,早年被李怀之母不容赶出李家,故以至今人未识。” “那贱……”姜氏咬舌:“那刘氏是如何到主公身边的?” 孙起未答, 反以目光示意周章,周章点了点头接过话:“刘氏乃前雍丘太守郭刚宠妾,专为李怀探听消息,后被李怀告发,李怀这才坐上雍丘太守之位。这刘氏后被辗转赠与属下……属下不好女色。” 姜氏侧过脸,尴尬的低咳一声。 姣素认真听了许久,句:“既是李怀与刘氏有关,李怀自然是瞒的密不透风,你又是如何知晓刘氏与李怀的关系的?” 周章道:“刘夫人之母刘氏后嫁与一猎户,属下府里有一厨子与这猎户为连襟,刘夫人入府时曾见过刘夫人一面,后告知属下内子。” 原来如此。 姣素听完,阖眼倚在垫上。 孙起道:“本来大战在即,主公不宜离城,但要不被刘夫人探的主公受伤的消息,再则为刘夫人探听营中消息留下机会,所以主公此次才特意回蠡县接大夫人和姜夫人回典中。” 她低眉一笑,反而松了一口气。 顾锦同的深情让她越发的摸不透了。 似乎总有什么在中间隔着。 原来是这。 “此次二位特意前来可为了何事?”她问。 孙起深吸一口气:“探子来报,刘夫人已将主公的布兵图交于李怀。刘夫人以狩猎诱主公外出,以待午时突袭。” “啊!那怎么办?”姜氏声音陡然提高。 姣素看去,她才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掩嘴坐下。 “二位前来,想必定有计策了。”姣素道。 “夫人果然聪颖。”孙起笑道:“主公欲意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只是担忧二位夫人的安慰,所以特意命周章带二位夫人离开。” “嗯。”姣素点头,姜氏却拉住她的袖筒:“姐姐,这个周章可信得?” 她声音不大,但屋内却很空旷,一句小小的话犹如针尖落入沸水之中,瞬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周章猛地站起抱拳:“二人夫人若是不信任属下也自有道理,属下……” “周卿……”姣素沉声叫他,眼底是不容置疑的沉稳。 “姜夫人所言甚是。”她笑着,周章脸上挂不住,握紧的双拳青筋暴露。 孙起按住他的手,欲要进言。 姣素已摆手示意他不要在意,笑道:“主公既然让你来护着我二人的周全,定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顿了顿,直视周章:“我信任主公,自然也是信任你的,即便是身家性命全在你手上又如何?” 她与顾锦同白手起家,又一起历练了多年的城府,身上不自然的流露出一股相同的气质。 周章愣了半响,抱拳跪下:“谢夫人!属下万死莫辞!” 姣素站起,上前挽起他的手臂:“万死不必。只需你与孙先生助主公与我一臂之力!” 妇人眼底是坚毅刚强和对事物的极致从容,这样神态竟是从一个女子身上流露而出。 “夫人。”孙起站起。 “孙先生,我在何地备下庆功宴等候二位呢?” “流离山!” “夫人,请跟属下来。”周章前迎。 姣素跟着上前,姜氏身上沉重,走的不快,很快落在后面。 姣素叫琪彤和裘氏上去帮她,二人一共只带了两个婢女匆匆上了周章的驾车。 “夫人,稍等。”孙起忽然在身后叫住。 姣素与姜氏一起回头。 孙起躬身上前递给她一把匕首:“夫人忘带百辟了。” 姣素取过问:“先生不与我们同去?” “不了。孙起愿为主公马首是瞻!” 顾锦同何德何能,得此良臣。 姣素双手插于袖筒内,朝他深深做了个揖:“主公的安慰全嘱托在先生一人身上了,还望先生全力以赴。” “夫人无需担心。”孙起后退一步,侧身不受她的礼。 姜氏已被裘氏扶上车,琪彤在车前张望,见姣素过来连忙迎上前去:“夫人,你的腿。”夫人明明自己走路也不快,却时刻记住姜夫人。 “莫要着急。”姣素搀着她的手与姜氏一同上车。 “周卿。” “夫人。”周卿手拉缰绳,回头。 “驾车。” “是!” 马鞭声扬起,扯破了凝重的空气,马车渐行渐远,一道道尘土被抛诸于身后。 姣素在想,当年顾锦同独宠刘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你说主公这一仗会赢吗?”姜氏依在她肩膀上,扶着小腹问。 “不知道。”姣素摇摇头,好像重活一世,许多事变得不一样了。 姜氏叹了一口气:“我只担心主公的安危,我怕刘氏对他不利。” 姣素望向车外。 三千功名尘与土,也只在这朝夕争霸之中了…… 15.十五章 周章驾车又快又稳,车帘外旧的场景不断被略过,不断又有新的景色填补,一道道厚重的关卡接踵打开。 天突然黑了下来,远方有沉沉乌云滚滚而来,磅礴的雨势骤然降下,密的只能听到骤雨声和周章挥动马鞭的声音。 车辆被雨势侵透,不断有雨水激溅进来,姣素和姜氏身上瞬间就被打湿了,琪彤和裘氏二人赶忙挡在车帘前。 姜氏依偎在姣素的怀里,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苍白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红润了。 “姐姐,主公会来找我们吗?”她问,行车有半个时辰了,已经出了典中,不知到了哪里,外面雨势蒙蒙,只看得见灰蒙蒙的山和树。 “会的。”姣素颔首。 “可是我怕。”姜氏忽然浑身打了个抖:“要是,要是主公被刘伶杀了!”她猛地起身,直勾勾的盯着姣素,只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人犹似炼狱归来,浑身上下不知是雨还是汗,唇齿沁的白苍苍的。 “不会的。”姣素安抚着她的背:“姜夫人,你怀着孩子,莫要太担忧了。主公会处理好一切的。” 在她的印象当中,不久雍丘就被顾锦同攻破了。 “阿怜。”姜氏失神道:“姐姐叫我阿怜。二郎都是这般叫我的。” 姣素低头一笑。 车身忽然猛地震动,骏马嘶鸣啼叫。 周章牵着缰绳吁吁——直叫。 姜氏精神高度紧张,左右摇摆,尖声朝外看:“姐姐,怎么回事!” “阿怜,阿怜。”姣素连唤数声才引起她的注意,姜氏双目空洞的望着她。 “没事的,没事的。”她将姜氏笨重的身子缓缓反倒在自己怀中,双脚盘腿给她挑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裘氏看了她一眼:“夫人,你的脚。” 姣素摇了摇透,示意她看向姜氏,只见对方紧紧靠在她小腹上,手指泛白扣住她的裙裾,佝偻着的身子让腹部显得惊人的大。 她孕中七月,跟着顾锦同连年征战,此次又值这种变故,固然是难受的。 姣素安抚好她,才转身问:“周卿,何事?” 周章隔着车帘驾车回到:“夫人,有树滑落山坡,马受惊了。翻过这个山头下面就是平地,到时候有接应我们的亲兵。” 姣素望了望天:“后面的亲兵跟上了吗?”雨势湮灭了她的声音。 周章回头看,雾色迷蒙,天色晦暗,只能遥遥远见士兵落在了后面。 他与孙起四目相对,面色渐渐凝重了下来,风雨越大,天色越暗,周章驾车速度欲快,连到山路拐弯处也风驰电掣般的飞奔,马蹄过处践出一道道水坑。 姣素拉开一点车帘,往外望去,脸色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姐姐,怎么了?”姜氏现在是有一丁点响动都能惊起。 姣素悄悄的摸出了百辟在袖筒之中,朝她摇了摇头:“你莫怕,靠着我。”往外喊去:“周卿,此刻山路崎岖,天色晦暗,你仔细驾车。” “知道了,夫人。”周章摸出了暗藏的弓/弩递予孙起。 三人皆在磅礴的雨势之中听到了铿锵的马蹄声。 一大波部队朝着他们的马车急驰而来。 绝对不是他们的队伍,若是,为首的定会派一队人马先行上来告知,这是要生擒的意思。 只是很快就能过了这个山头了,已经能看见平原了。 周章驾车已快飞了,车辕压着石子,山路崎岖无比。 远看着后面的军、队越来越近,黑色的盔甲在雨势中也越发清晰起来。 是雍丘李怀的队伍! 姣素自然是认得了。 姜氏趴着车窗望外看去:“姐姐,是主公回来救我们了吗?” 姣素摇摇头,将身上的棉袄脱下,束在她腰间护住胎儿,回过头对琪彤和裘氏道:“等会不管出了什么事儿,都要保护姜夫人和她腹中的胎儿知道吗?” 姜氏双眸含泪直拉着她,不断摇头。 姣素身着一件单衣,用袖筒擦去她不断溢出的泪:“阿怜,你一定要好好的!”此刻她的神情是无比的刚毅。 重活两世,回到了老家,看过了蠡县,触摸过曾经的过往。 上一世她奢求的不多,这一世也只想安安分分的过完,如此她已经心甘情愿了。 可是姜氏还年轻。 顾锦同会怜惜她的。 “姐,姐……”姜氏不忍。 “傻瓜,伤心什么呢?”姣素握紧手中的百辟,没人察觉她的右脚扭曲的厉害。 “周章!小心!”孙起大喊。 李怀的军/队已经离的很近了,黑色的盔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一道道冷箭直朝这边射来,专射周章,马身和车辕。 孙起的弓/弩也不断的朝后面为首的将领发出冷箭,射倒三个,却引发更密集的箭雨。 山上因为马蹄的震动声不断落下滚石,砸落在车顶上,掉落在马蹄下,马匹惊吓嘶鸣着。 眼前却已经快要看到平原了! 咻—— 冷箭袭来,一道热血撒上车帘。 姜氏浑身一抖,缩进角落里。 姣素撩开帘子,周章脸色苍白,胸口上,手上皆中了一箭倒在车沿上,孙起已经拉过了缰绳。 孙起对车技却不娴熟,马鸣声不断。 前有追兵,山上不断有落石滚落,姣素出了车厢,仍由倾盆大雨将自己满身淋头,她使了全身的力将周章移进车厢,坐在了周章原来的位置上,接过了马鞭。 “夫人,快进去!”孙起朝着她的耳朵大喊,雨声湮没了他的声音,只瞧着前路上一块巨石滑落下来,眼见着骏马和巨石要撞在一起了! 姣素立起身,拉紧缰绳,扑向为首的白马,紧抱住马颈。 百辟进了马腹。 “夫人!”孙起大骇,站起。 马鸣昂天大叫,瞬间领着后面的两匹骏马冲出。 “驾!” 巨石在他们的身后滚落,轰隆隆——的一声巨响,碎成了四五瓣。 延绵而去的是一道浓重的血痕。 姣素回过有,浑身被冻的战栗,她擦掉脸上的灰土朝孙起一笑,面色惨白的跟纸片一样,嘴角都已经咬破了,牙龈渗出了血。 后面李怀的军队很快又跟了上来,前方已经是平原了! 远远已能看见顾锦同领着一队人驾马过来。 姣素伏在马背上,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姣素。 双方的目光紧紧的胶着在一起,密的连雨势都透不过。 顾锦同击打着马腹快马当先,将后面的部队远远甩在了身后。 姣素他们的车身却在不断的震动,车辕松动滚驰着。 李怀的军队马上要超过马车了! “阿姣!” 整个车身分崩离析…… 16.十六章 巨大的车身在姣素的身后轰然倒塌,她耳边不断传来熟悉的哀吼声。 两匹骏马四腿跪地,惯力牵引着车厢在空中翻滚了数圈轰——的一声离开。 雷鸣从山涧之间砸下,刺眼的光芒撕裂天际,豆大的暴雨砸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圈的波纹水花。 姣素骑的白马也已是强弩之末。 “抓住她!”李怀下令,栓马链由领头的一个胡人手中用力掷出。 白马哀鸣一声,双腿跪地,姣素坠落马下,望着前方从密集的雨帘中奔驰而来的人,微微的扯起一丝笑容。 身后是强兵追逐,哒哒的马蹄声似要震碎山河。 一双黝黑的大掌将她捞起。 冷箭从远处直射而来,力道直冲马首,胡人连着马身整个被刺穿。 顾锦同双唇紧闭,眉眼冷冽从暴雨中出现,雨水从他银白的头盔上滑落,从盔甲上滑下,白色的战马犹如一道闪电直冲而来,将她捞起。 转身,战马甩出一道水线。 他的身后刹那间涌现出一排盔甲骑兵一字排开,手持弓箭,寒光冷冽对着李怀的队伍。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只听的山间响声阵阵,整齐的部/队从远处阵列而来,手持盾牌列兵前阵,后面步/兵以雁回形慢慢向李怀的部队渗透,逐渐包围。 李怀所带骑兵不多,二十人为一阵,仅带着二十余人急行,在巨石崩塌时已损伤十数人,此刻犹如瓮中捉鳖将他团团围住。 前方无路,后方被包围。 李怀犹如困兽一般,骑战马不断的在阵前徘徊踯躅 嘶—— 廖樊挥手下令,不断的有铁钉子从这边不断撒向李怀队伍,马匹踩着铁石上整个骑兵队躁动不安。 “顾贼!看看这是谁!”李怀从地上的人中拉出姜氏:“哈哈哈,你婆娘还在我手里!” 姜氏脸色扭曲,头发凌乱,气息奄奄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顾锦同也在看着她。 神色冷漠到了极点。 “大哥,姜嫂子还在他手上,咋办?”廖樊急了,回头问顾锦同。 顾锦同手一摆,微扬,身后囚车上被推下一群人,都双脚烤着手链脚链,蓬头垢面的在雨中接踵走来。 刺耳的脚链声刮着土地,没有穿鞋。 顾锦同拔了剑,剑啸龙吟发出耀目的白光,他踢着马腹,搂着姣素缓缓走来,将剑身顶在老妪项上。 都是李怀雍丘的族人。 囚犯之中有一个身影娇俏的女人被缓缓推出。 刘伶走到顾锦同身旁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最后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姣素身上露出吃人的恶毒目光。 “顾贼,你敢!”李怀骑马上前。 “有何不敢?”顾锦同嗤笑问:“你设计刘氏诱我,盗我防兵布局,你以为我会看的上这种与兄**之人?” “闭嘴!”刘伶猛地抬头咬牙要扑上来,张开嘴满口的黑血:“顾锦同,你闭嘴!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 顾锦同眼底冷光乍闪:“想必此刻你的主力早已在典中沦陷。”雍丘空虚,他抄底乘机进入,虏了李怀一族。 李怀焦头烂额,四面被精兵包围,他拖着姜氏不断的在阵前徘徊。 姜氏的下腹处很快就绵延出一道血痕,深色的血顺着沾满黄土的衣裙留下,滴落在地,姜氏忍痛不断扑动折腾着。 李怀似乎看见了什么,冷笑一声,拿刀指着姜氏:“你婆娘就快生了,如果你放我和我父亲走,我就放了她!” 姣素看向顾锦同。 顾锦同看着前方,大掌却掩住她的眼睛。 做梦 两个冰冷无比的字从她耳边擦过。 一道热血喷洒在了她脚上。 “你断,断子……绝孙!” 刘伶睁着大眼,不敢置信的躺在地上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的方向,没了气息。 李怀看着地上的刘伶,眼角青筋暴突。 姜氏已经被他折磨的奄奄一息看着这边。 顾锦同伸出手,有将领结下弓箭递给他。 拉弓,搭箭,箭头直瞄前方李怀。 李怀取了姜氏在胸前,扛着刀在她脖颈处,昂天大笑:“你射啊!顾锦同,你要不射你就是孬/种!” 雨幕清晰,蒙蒙细雨洒落在众人脸上。 半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李怀早已是被顾锦同折磨的犹如惊弓之鸟。 顾锦同拉紧了缰绳。 “顾锦同!你敢!”李怀大怒,刀锋微微一用力,姜氏脖子上的雪渗出。 姣素按住了顾锦同的手臂:“她怀了你的孩子!” “这世上本来就不该存在姜夫人!阿姣。” 拉弓声响起,刺破了雨幕。 姜氏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从眼角处滑落下一颗泪。 疆浑骑马站在后营中,高举着空了的弓。 姜氏抱着肚子滚下了马车,身后李怀口中留下了鲜血,胸口被冷箭穿透。 姣素拖着跛脚爬到了姜氏身旁。 她吃力的睁开一双眼睛,看着姣素,扯起一抹微弱的笑:“姐,姐姐。”她满身沾满了鲜血,姣素高举着手不知怎么下手。 “孩,孩子……” 姣素随着她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腹下早就血流成河,姜氏紧拽着小腹的衣裙:“姐姐,保,保住我的孩子。” “阿怜,阿怜。”姣素想抱住她,可姜氏的身体软的不成样了,她抱不住了!满手都是血!都是姜氏的血! 就像她的管儿一样。 管儿最后也是死在她的怀里啊! “阿怜,阿怜!”姣素双眼模糊。 记忆中最恐怖的回忆随着遍地的鲜血充斥着她的眼前。 一双灼热的双手从她身后将她温柔的拥抱。 有人在她耳旁呢喃:“嘘,嘘。阿姣,我在这儿。没有姜夫人,也没有琛儿管儿,我们重新开始。” 重生的秘密在她耳畔就这样被赤/裸/裸/的揭晓了。 犹如天地被崩坏了一般。 姣素回过头,刺冷的寒风刮得她瑟瑟发抖,冷意透过骨子冰寒彻底。 曾经的建安宫之主,统治了大齐三十余年的高祖皇帝。 “陛,陛下……” 难道这就是她的新人生吗? 17.十七章 顾锦同在密集的雨势中紧紧的搂住她,两人似独立于世间的一颗藤缠树。 一个人的重生是寂寞,两个人的重生或许是他的救赎。 “夫人!”琪彤突然冲出来,哭着就跪在地上朝姣素直磕头:“我家夫人要见您,求求您救救夫人!她可怜啊!” 琪彤发丝凌乱,衣衫褴褛,满手是血抱住她的大腿。 姣素在顾锦同的怀中呆滞的看了她一会儿,粗糙的双手挽起她的散发,未语泪就先落了。 琪彤不断朝她磕头,头磕破了鲜血滴在地上,又混了肮脏的泥土在脸上。 “琪,琪彤。”她用劲了全部的力气站起,缓缓的说:“一锅热汤,烫了布来。”倾盆大雨落在她身上,似一层银光在她肩头跳动。 姜氏的性命危在旦夕,羊水早就破了,参合着鲜血和泥土混浊流了一地,一度姜氏陷入昏迷,不过一会儿又被持续的阵痛疼醒。 军医早已熬了浓浓的催生散灌下,诊了好几回脉出来,大汗淋漓的跑来:“主公,大,大夫人……姜夫人此胎,此胎胎位不正,恐,” “恐什么?”顾锦同与姣素站在一起问。 军医这才敢接着说下去:“恐怕无法到达典中就要生产了。” 不远处的营帐,不时传来痛呼哀鸣声,夹杂着山涧之间瀑布滚落击打石头的声音,天色依然昏暗着,沉沉压迫的乌云似摧城的雄兵压近,人的,马的尸体还散落在四周,蜿蜒出一道道的暗红血痕。 姣素跑进去,帐内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姜氏脸色雪白,满身是血的躺在榻上朝这边看来,见是她,嘴角微微咧起一丝笑意,慢慢的朝她抬起手:“姐,姐姐。” “阿怜。”姣素走了过去,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我生过蓉儿,等会儿你要听我的。” “嗯!”姜氏咧着嘴笑出声儿,不一会儿又被剧烈的疼痛侵袭的皱紧了眉头。 大量的血凝胶着血肉和布,姣素撕开了她的裤子,往里看,宫口已经开了有四手指大小。 羊水却已经都流尽了。 “阿怜。”姜氏又陷入了昏迷之中,姣素温柔的拍打着她的两颊:“阿怜,别睡了,你要生了。” 姜氏微眯着眼儿看她。 姣素叫裘氏拿了剪刀来,浇上浓浓的烧酒放在火上来回烤。 琪彤端来了一桶滚烫的热水,紧接着又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浑身冒着冷气,打着哆嗦:“夫,夫人……军医说要喝的。” 参汤助气。 姣素扶起姜氏,给她喂下。 “啊……”疼痛越来越密集,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她,腹中胎儿翻滚的越来越厉害,肚子硬的像石头一样。 “阿怜,用力吸气,把孩子退下来!”姣素搭开她的腿,摸进去,裘氏撇过脸去,热布掉在地上。 “啊……”姜氏十指泛白,瞪大了眼眸推送孩子。 孩子太大了,没有羊水的润滑,气息越来越微弱。 “介……姐……”姜氏深吸一口气,底下全然失禁了,帐中臭味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参汤的功效已然不够弥补她的缺失。 姜氏双腿滑落在榻上,只一双大眼瞧着姣素流泪。 孩子。 她无声的望着她。 姣素拿过剪刀,对她笑的有些僵硬:“可能会有些疼。” 姜氏闭上眼睛。 琪彤取了新的布塞进她嘴巴里,姣素朝她点点头,剪开了下/体,连血都没有了,只有混浊的一些液体流出。 “阿怜,用力推下来!”姣素使劲按压下孩子。 “呜……”姜氏昂头咬紧牙关,额上青筋爆凸。 帐外一道闪电亮闪了整个雨幕,轰隆隆的一道雷声劈下,大雨倾狂骤下,大风夹杂着雨势,打飞了营帐的一角,有雨淋进。 孩子出生了。 浑身都是血,青紫的身,却像小猫一样卷缩在姣素不大的手里,低声的哭泣着。 姜氏望着孩子。 姣素抱给她,回来用烧红的针替她缝好。 “姐姐。”姜氏朝着她笑,看着琪彤,让她把孩子送回到姣素怀里:“这是你的孩子。” 是个儿子。 “阿怜,这是你的儿子,我不要。”姣素把孩子裹好,摸着姜氏的头发:“主公会为你们报仇的,他以后会爱护你们母子两人的。” 姜氏的眼睛渐渐燃起了亮光。 认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是她不想去毁坏别人的幸福来成全自己。 她早就应该是死去的人。 这里不是属于她的时代,它是属于姜怜和她的儿子的。 雨势密集凶险,山体松动,有滑坡之碍,姜氏生产不过一会儿,部队不得不开拔离开,回往典中。 姣素为姜氏布置了一个松软温暖的马车。 姜氏躺进去,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姐姐,你也进来。” 姣素望着前方,顾锦同蹬靴上马,领着骑兵已在前方开路,后面孙起和周章都收了重伤在后面的马车内,他们更需要时间。 姣素应了声儿,随她进了马车,琪彤,裘氏随后撂下草席。 “回营!”一声通天的开拔声呼啸在山林之中。 马车快速的奔驰在平原道上,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山路。 姣素收腿卷缩在一角,靠在车沿上,疲惫的望着一重重远去的群山影子。 马车内有烫火烧炉,暖和的很。 不断传来琪彤逗弄孩子的声音,裘氏在一旁看着,眼底是微不可查的羡慕和嫉妒。 姜氏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她将身上的玉佩解下轻轻的系在孩子的小手上,这是顾锦同送给她的。 小孩白的透明的小手无意思的抓住了细绳,可爱的蠕动着粉红色的小舌头。 “姐姐。” 姣素在膝盖中抬起头望向她。 姜氏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雪白。 “姐姐,从前我恨过你。”她笑道:“因为你极得主公的欢心。” 姣素沉默着。 姜氏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年的春天,我在城楼上遇见了他。我心里就想着这样一个英雄我要是能嫁给他该有多好啊!”她笑着问:“姐姐,你说对吗?” “对。”姣素低着头给她捏好被角。 “后来有一天父亲告诉我,他要把我送给主公,可是主公已经有妻子了。” 即便是这样,她也欣喜若狂啊。 那样一个男子啊,她如何才能将他全部占有? “只是见到了姐姐,我才知道错了。”她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主公变了,在回到蠡县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是冰冷的,冷漠的,有时候甚至是陌生的……就像今天这样。” 如果二郎要是不变该有多好啊? 她已经生了儿子了。 “血!” “好多血!” 琪彤抱着孩子尖声大叫。 裘氏慌忙跪起,厚重的棉被下,有大量的血液渗透出来,像奔腾的河流瞬间沾染了所有的地方。 姜氏用力的抓住姣素的手,摸上孩子的脸上:“姐姐,这个孩子给你了。”她哭的有些厉害:“如果主公做了皇帝,你让他做太子。” …… 姣素摸上她冰凉的嘴角,怀里是温热柔暖的孩子身躯。 “夫人!”琪彤扑向姜氏。 婴儿似乎知道了母亲的离世,扁扁嘴,嘤嘤的低声哭着。 18.十八章 夜里回到雍丘,府里管家早就候在门外,台阶下有年轻婢女擎灯跪候在两旁,冷冽的晚风吹得她们的衣袂飒飒作响。 顾锦同送至此,跨马蹬上马背,俯视着她:“军营内还有许多庶务,我先行一步。” 姣素喊住他:“您不看看孩子吗?”琪彤抱着襁褓站在她身后,欲要往前。 顾锦同已经扬起马鞭:“你教导便是。” “驾——”马蹄扬灰,疾驰远奔,身后一群亲兵执着长矛跟上,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已消失不见人影。 周章受了重伤,孙起虽是轻伤但也骨折,一下少了两个帮手庶务自然全部积压在他头上。 姣素于寒风中站立了一会儿,直到两颊被吹动的生疼才转身回府。 擎灯的婢女纷纷跟在她身后,各自分成两班,直走碧霞院,大门已经敞开,碧霞院侍候的众人已经跪迎在那里。 碧霞院内灯火通明,四面折扇门依次打开。姣素的裙裾擦过梅枝,有暗香幽幽浮动。 跨过门槛,走至主位跪坐下,身微侧,倚在背垫望向依次而入的众人。 婢女,仆人,仆妇整齐的跪于厅下,管家呈上名册。 “乳母何在?” “奴婢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慌慌张张的向前来。发鬓间挽着髻,面若银盘,身材丰腴,低垂着眉眼时不时转过看她,又慌忙低下。 “叫什么?” “奴婢娘家姓邹。” 邹氏 姣素望向琪彤:“可靠吗?” 琪彤在她耳边低声道:“是姜夫人母舅挑选上的人,极可靠。” 姣素将孩子抱来,招邹氏上前:“既是姜夫人亲自挑选的,那我就把孩子交给你了,你日后定要好好待他!” “是。”邹氏赶忙接过孩子,朝她叩拜,起身时孩子眯着眼儿在她胸前拱,邹氏笑道:“小世子这是要吃奶呢。”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了,琪彤胆战心惊的看向姣素。 对方却是连眼儿都不抬,面色如常的翻看着膝上的名册,许久抬起头:“退下。” “是。”邹氏抱着孩子缓缓退出。 姣素歪着身子,将腰部的压力全部交给身后的靠垫,睥睨着下位:“从前服侍刘夫人的贴身婢女是谁?” 三四个婢女依次被人绑进来,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抬起头来。” 几个仆妇上前强压着她们抬起头。 都是熟悉的面孔,往日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面孔此刻正泪流满里面瑟瑟发抖,姣素翻看花名册,问:“是刘夫人之前带来的,还是之后分给服侍她的?” 管家道:“都是之后分给服侍刘夫人的。” “你可仔细审过了?”姣素看向他:“刘夫人其罪可诛!这几人可是她同谋?”她的声音似闭着嘴就从喉咙嗓子之间发出的声音,带着微凉的薄意,带着上位者的强势和威严,如似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权力,强硬的插入骨骼缝隙之中。 管家匍匐的额头更低了:“回,回夫人,这几个祖祖辈辈都是府里奴仆,应不会与刘氏串谋,且刘氏密谋也不可与她们讲。” 姣素微微一笑,站起,琪彤赶忙上前搀扶:“如此便先赶到马圈侍候,每日派人看管她们。” “是。”管家松了一口气。 姣素走了几步将要撩帘,忽然回过身,看向其中一个额头高阔的婢女。 裘氏顺着她的眼光望去,记得她。 那日在碧霞院站在刘氏身后的婢女。 “此女杖毙。” 帘子已下,有冬风吹进,一股冰寒之意迷茫在夜幕中的大厅。 裘氏深深的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你想想,你还会再灿烂几季呢? 一句话忽然串入她脑中。犹如早就看破了她的结局。 ———————————————— 姜氏的丧礼。 碧桐院挂上白皤,瓦墙上一个人拿着袍袖在远处朝着夕阳招魂。 魂兮归来—— 日落的雍丘沉静在一片寂静的色彩之中。 没有对逝去的哀伤,只剩下一点习以为常的麻木。 偌大的厅中摆着一具棺木,上面一个白色的【奠】字萦绕了整个空间。 三天过去了。 姣素踏进,身后跟着乳娘抱着孩子,还有琪彤和裘氏。 她跪坐下,烧了一叠纸钱。 身边都是嘤嘤的哭声,连襁褓中的小孩也蠕动着小唇,依依呀呀哭的小声。 “都出去。”姣素道。 “是。”众人纷纷退去。 厅内只剩下她一人,守在灵堂前,有风刮起了白皤,火烧边的冥纸在半空中飞旋打转。 顾锦同走了进来,宽大的背影挡住了她的光线。 “不是叫你们都退下吗?”她头也不抬直接问。 “是我。” 顾锦同坐在她身边,几日不见,他显得有些疲惫,却是满脸的壮志酬筹。 “周卿的伤?”姣素问。 “不伤性命,如今已退烧了。孙起只是骨折了,躺床上静养几日即可。” “您说姜氏会去了哪里?” 顾锦同冷哼了一声:“死人就该去她应该去的地方。” “那我们呢?” 他沉默了下来,看着她,许久道:“我们?我们不一样。” 这一世的重生是上天赋予他的责任和机会,他必然要重新推翻暴帝统治,建立他的大齐王朝! “还要继续上一世的生活吗?”姣素问,眼底是疲惫和不堪。 顾锦同沉默了会儿:“你想说什么?” “陛下还要再杀一次廖樊吗?”姣素问。 “后宫不能干政。”顾锦同沉下脸,转过身去。 灵堂内素净一片,只有两人的背影在日落的夕阳下拉的极长。 “陛下驾崩后,臣妾不能干政也干政了。”姣素苦笑道。 重儿年幼,朝局不稳,他们孤儿寡母如何立足于天下? “皇后!”顾锦同愤怒的看向她:“廖樊必死,他军功卓越素有民心,重儿年幼根本不足掌控大臣。我为重儿铺路,江山代代相传必杀廖樊!” “那疆浑呢?”廖樊死后,他早已是杀机尽现! 建元二十五年他杀疆浑于官道上,史载陈德公暴毙。 他一笑,反问:“难道你要重儿死于乱世之中吗?” 他杀尽功臣只为下一代帝王铺路。 “人心就必须建筑在功臣的尸骨之上吗?”姣素看向他:“廖樊,疆浑与我夫妇二人,于私是手足之情,于公是肱骨之臣,陛下为何不能将他们削兵□□,让他们安养晚年?” 为何要处事这般极端? “妇人之仁!” “廖樊和疆浑从未有过谋利之心。” “皇后!” 沉沉白皤随风扬起,冥纸在空中半卷起隔住了两人。 一切的野心和蛰伏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19.十九章 姣素扶额坐在蒲团上,望着灵堂,许久才疲惫开口问:“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重新,重生了?” 顾锦同眯起眼儿,回忆:“在含章宫驾崩后,再醒来就似一缕游魂一直跟在原来的顾锦同身旁,待典中之战后我才发现进了这具身体。” 也就是说他知道她重生后的一切事情。 “那原来的主公?”姣素的感情是复杂的。 如果顾锦同不是重生,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 “死了。”顾锦同淡漠道:“在周章的羽箭射/进胸膛的时候,我看见他身上冒出一层白色的雾。” 那她呢?原来的姣素去了哪里? 顾锦同在她身侧坐下,拽住她的手:“阿姣,你与我一样的人。” 姣素苦笑问:“陛下如何知道臣妾已经不是原来的臣妾的?” 她问的实在拗口,顾锦同却听明白了,他将姣素揽在臂中,沉沉一叹:“何须再问,我跟在他身边日日看着你的变化,现在的皇后岂是曾经的阿姣能比的?” 她的身上早就烙上了太多的印记。 姣素是不懂权谋,不知制约后宅女子,虽没有争宠之心却从不这般通透。 那一刻核桃大小的锦囊,精湛的工艺又岂是凡间之物? 为他所做的鞋子,一入脚已是舒服贴合异常,与他早就是记忆深刻。 那一夜的雨中,也唯有皇后才敢那样的冒险。 许许多多微不可查的瞬间,拼凑出的是他无比熟悉的人。 帝后三十载,熟悉了太多,隔阂了也太多。 顾锦同知道无论千帆过尽,唯一有资格在站在他身侧的只有姣素一人而已。 “夫人,过几日我们就要开拔了。”他站起,撒了一点香进鼎炉,灵堂内弥漫起淡淡的檀香。 “去哪儿?” “朝宫!”他安静的望着夕阳,眼底是波澜壮阔:“暴帝的时代应该结束了。” 姣素抬起头望着他,夕阳的光晕给他的背景镶上了一层金边:“可是我累了。”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低下头,眼眸透露着一股极度的疲惫。 “臣妾一共养育过五个孩子,蓉儿,琛儿,管儿,留儿,重儿。” 只有重儿最好命,其他都早早的死了。 姣素望着姜氏的牌位:“姜夫人要我抚养他的孩子,若是陛下有朝一日再登帝位,那他的儿子就是长子。臣妾已经不需要再有一个太子巩固荣华。” 顾锦同闻言,眉头紧皱:“那孩子,我看过,听军医说身子不大好。”他一句话否决了这个提议。 于姜氏他是没有感情的。 这个孩子对他而言也全然是陌生。 “那陛下还需要琛儿吗?”姣素笑问。 顾锦同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肯定。 姣素苦笑道:“即便陛下要纳骊姬,臣妾也绝不再养琛儿了。”那个孩子,挖空了她所有的心肝,伤透了她的心。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啊! 那段时间里,她常常看见琛儿耍赖的躺在自己怀里撒娇,可当她想触手去碰一碰她的孩儿的时候,她的琛儿又烟消云散在那个空荡荡冰冷破败的屋子当中了。 娘,为何琛儿不像您? 她原本想着等琛儿回来再告诉他,但后来想想她的琛儿或许早已经知道答案了。 南北之战又打了十年,留儿和管儿也先后死在了战场,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到最后她已经不再愿意哭,即便是顾锦同驾崩后,她不愿意消耗自己唯一的情感了。 “阿姣。”顾锦同按住她的手:“这件事以后我们再商议。” 姣素半讥讽的笑了笑,低下头,对顾锦同而言自然是要的,琛儿可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 “攻下朝宫后,我去找到莫千琼,我们再要个孩子。”他认真道。 姣素苦笑着,低下头嘴里苦涩的厉害。 孩子,又是孩子。 “陛下,臣妾此生恐怕无福诞育皇子了。” “阿姣。”顾锦同执起她的手:“我们再试一次,一定可以的,你要相信朕。” 姣素坐在地上,冥纸在火炉里翻滚烧的烫红,如炙烤肉一般烫的人眼睛都红了。 “陛下,重活一世,为何不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呢?”姣素昂头问他。 顾锦同悲怜的摩挲她的侧脸。 “阿姣,你还不明白吗?”他问 “臣妾愚钝。”姣素笑道:“陛下还会再有其他的佳人,比臣妾好的多如跃江之鲤。” 顾锦同摇头:“可是朕的妻子却只有一个。” “陛下!”姣素跪下:“请陛下休弃臣妾。” 顾锦同笑意渐失,两指夹住她的脸:“妄想!”薄凉的嘴唇吐出两个字,冰的她浑身的刺疼。 顾锦同慢慢的放开她,姣素趴在地上。 即便是早知道的结果,可是她还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争取。 顾锦同是不会放过她的。 姣素猛地站起:“陛下!” 他停住,回头看她。 她咬住牙,倔强的眼神:“臣妾、臣妾愿为陛下诞下太子!” 背着阳光,他整个人似要融入瑰丽的晚霞之中了,只是看不清他此刻的面容,只觉得模糊的厉害。 姣素继续道:“只是在臣妾未生下太子前,还请陛下不要再有其他的子嗣!” “阿姣。” “还请陛下成全,臣妾只能退到这里,若是陛下不能答应,还请让臣妾离开。”姣素郑重说。 不能离开,只能看着吗? 如果还像上一世那般的累,她还活着做什么? “好。” 门前的黑影离开了,天边五彩的云霞幻化出不同的形状,夕阳落了山头,余晖渐渐消散而去,只剩下一点的光亮。 姣素久久的站着,直到裘氏等人进来。 “夫人。”众人俯身一拜,昂头看她。 她失神的在她们脸上徘徊许久,回过神,指着灵堂:“收拾了。” “是。” “夫人。”裘氏叫住她:“小公子交于谁抚养?” 琪彤昂头热烈的盯着她。 姣素站定:“先交于乳娘,嘱咐乳娘精心照看,其他一切再说。”她何曾不知道裘氏的意思,这孩子取长,占着一个长字中间也隔着十万八千里了。 唯一能与抗衡的也就是嫡了。 她能不能生出孩子。 谁又能告诉她答案呢? 翌日清晨一早,姣素与顾锦同一同在花厅用饭。 他夹了一片鱼肉送到她碗里。 “你身子不大好,还未三十鬓角已都白了。”他说:“早饭后,我让人用何首乌炖蛋给你吃。” “太苦。”姣素吃了一块鱼肉。 “良药苦口。”顾锦同道:”不苦如何有效?”说着,对身侧的管家道:“以后注意夫人饮食,若是我不在,就你监督夫人吃下,还有补气的参汤,红枣炖熬。” 夜晚抱着她,尽搂到骨头了。 “是。”管家连声应下,不由多看了姣素两眼,心下已知今后谁是这府里的主子。 “过几日等周卿,孙先生身体好一些,我想准备一场庆功宴犒劳几位。” 顾锦同看了她一眼:“你看着办就好。”放下筷子,起身。 裘氏领头的婢女鱼贯而入。 裘氏跪再他身前,系上宝剑。 顾锦同俯身看她,一朵艳丽的红绒花别在梳的精致的鬓角,青松的发鬓之中有流苏垂下,迎着风叮咚叮咚,衬托出她姣好的侧面,只一双手颤抖的厉害,剑带始终系不上。 顾锦同回头看:“夫人,你不给我佩剑吗?” 裘氏身子一僵,眼眶含泪,梨花带雨抬头:“妾身,妾身万死。” 姣素深吸一口气,敛目跪下,从裘氏手中接过佩剑,轻松的系上,又站起调整好他习惯的握剑角度。 待得左右看清楚了,才抬起头。 顾锦同已勾住她的手,嘴角带着狡意的笑:“在府里等我归来。” “嗯。”姣素低下头。 “好好准备宴会。” 20.二十章 顾锦同勾起她的下颚,红唇娇艳,低头,忍不住含住芳泽,浅尝啄止。 众人纷纷侧目。 “嗯?”他催促问。 姣素红着脸:“妾身知晓了。” 顾锦同眉目含笑:“夫人,把白发染黑。” 姣素久久望他。 女为悦己者容——她知道他的意思。 送走顾锦同,姣素对着铜镜,解下荆钗,如云的发丝倾泻而下,点点白发夹杂在青丝之中分外明显,这头发除了浓密之外也没有什么优点了。 “夫人。”裘氏端了盐汤进来,生麻油和蒲苇灰各放在另外两个盆中。 用盐汤洗头,生马油和蒲苇灰覆头发可令头发生黑。 只是她鬓上白发多,恐要一些时日。 她躺在椅上,有婢女上前蹲下替她打理顺,裘氏调好水温,轻柔的将她的头发浸入盐汤之中。 洗了一遍汤,再过一遍,揉上生麻油带的发丝滋润后撒上蒲苇灰用热的布包好。只等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用汤水洗去。 头发干后再黑豆熬制的药膏涂上,拿了热布包好,待得头发干后再解开。 铜镜前,一缕黑发缓缓散下,披落在她肩上。 婢女们用梳子挑起一缕缕完成髻,簪上银簪,姣素止住她:“还是木簪,等会儿还要做活,不方便。” “是。”婢女换了取下,换上木簪:“夫人现下可真美,只是可惜这黑豆染黑不过是两三日的功夫,待水一洗又掉色了。” 镜中妇人着实比平日里年轻许多。 姣素取了头巾递去:“把头发盘上,用头巾扎好,免得染黑了衣物。” 婢女看着镜中,奇怪问:“夫人,时下夫人们都流行挽飞天髻,极是好看。” “随云髻就可。”姣素道。 婢女应声,跪坐起,将发鬓侧拧,不一会儿髻如随云卷动,极是简单随性。头上名贵发钗也是一应全无,只用了一块方巾包裹。 待夜晚顾锦同回来时,左右瞧着她的鬓角看了许久,点点头:“还是黑发好看。”又问:“怎么不脱了方巾?取流苏缀上?” 姣素笑道:“这只是一时染黑的,极易着色,怕是沾染了枕头,恐婢女们要扔了。” 顾锦同在油灯下扶案擦剑,叹道:“夫人依然持简家务。” 二人夜间也无二话,合衣睡下。 如此连续两三日。 这夜漏夜时分巡营回来。 一行人远远的跪迎在府邸门前,他将头盔递给来的管家张苍,头抬也不抬:“夫人呢?” “夫人日里忙着备宴,着实累着了,先歇息下了。”张苍大步连带着小跑气喘吁吁的跟上他的脚步。 “白日里,夫人都做了什么?” “采买营生瓜果肉菜,买酒再酿,布置庭院……”对了,张苍一拍头:“前几日找的裁缝做的衣物今早送来了,夫人试穿了几套都留下了,小的不敢进只远远听见婢女们说极是好看。” 顾锦同脚步骤停,张苍好险才们撞上,待他以为主公要往碧霞院去时,顾锦同已走过大门,过了正厅,正院,往书房走去了。 他再要跟上,身后几个带刀的士兵门口一站,铁拳握刀,双目灼灼守在门口。 寒天腊月的挂着寒风,院子里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张苍摸了摸鼻子双手□□袖筒里,找了个廊下的角落疙瘩里猫了半宿。 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有人进进出出,一个个盔甲声硁硁作响。 张苍清醒过来,攀着廊下柱子远远望去,只见书房里灯火通明,有沙盘被端了出来,上面乱七八糟的不知什么地儿的图形堆了一堆,而后又见到孙先生被人左右用藤椅抬了出来。 久未见面的孙先生。 张苍赶忙跑上前去。 只瞧着孙先生被抬出来后,主公也跟着出来,二人面色凝重不知对谈了什么,孙先生颔首抱拳离开。 “主公。”张苍低头哈腰:“可要进宵夜?夫人备了牛乳。” “不了。”顾锦同边说边走。 直进了内院,张苍不宜再跟进去。 碧霞院内远远的只点了一盏灯,她前世的习惯。 因到了后面,她精神不大好,夜里睡眠总是浅,若是有灯是睡不下的。 顾锦同点了灯,推开折门,熟练的摸到里屋。 屋里燃着炭炉,热的不成,姣素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侧身已经睡熟。 顾锦同脱了衣物随身在外面躺下,不过一会儿就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香味。 两人已有几日没做。 他想着,滚烫的大掌摸进她衣袂之间。 夜里入睡她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小衣,推开是一件小肚兜,绣着暗色花纹。 解开,是一片盛景。 顾锦同喉结处上下滑动着,灭了油灯。 不一会儿屋内就传来若有似无的喘息声,夹杂着一种契合的满足。 一夜良宵共度。 就这样忙了十来日,到了十五这一天。 姣素先在庙里烧过香,祈求何宅平安。 刚出来天还灰蒙蒙的亮,远远看去山上昨晚似乎落了雪,一层银装素裹,山下平底处却是一点雨雪都没有。 “夫人,主公刚才来问,可准备妥当?”裘氏上前问。 “你去回话。”姣素颔首道。 午间吃过斋饭,抄了十页经书,她才坐上行车。 府内都装饰妥当,一路走上,焕然一新。 张苍上前笑道:“夫人,已是备妥。主公派人来说,日落便回。” “知道了。” 开启东阁门,坐在西床上。姣素摘下荆钗,脱下旧裳。 云鬓风情,已决定辞去旧貌。 柔软温热的热汤拂过肌肤,梅花香气浸染在她的发间。 乌黑的长发顺着她起身垂坠在地上。 婢女上前罩上轻纱,只能见到妖娆背影。 待得日落时分。 姣素坐在镜前起了新妆。 黛山画眉,一点胭脂丹。 葱玉十指,侧耳挂上明月珠。 发挽飞天髻,流苏转动宝光闪闪,起身穿上丝鞋。她轻移小步,长裙曳地,一步一步,唯有明月才敢与之争辉。 21.二十一 此刻已是日落,华灯初上。 姣素走向府门外,众婢女擎灯在前,于黑暗中建起了一道明道等候。 听的更声敲打着,侧耳远远已听到哒哒马蹄声响。 三匹骏马奔驰在夜色之中,犹如一道道闪电,健美的骏马扬起马蹄硁硁踏在石板路上,月光照耀着他们的恣意奔驰。 “吁——”马蹄高扬,铁骑踢碎了石阶。 众人齐刷刷下马,动作一气呵成。 银灰色的盔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头盔下是一面面熟悉整齐的面孔。 顾锦同,廖樊,疆浑,邱万三,刘泗水,钱忠义…… 马车后,孙起撩帘而出,略带苍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笑意,宽袖大襟在风中刷刷的响动。 姣素上前数步:“主公长乐无极——” “主公长乐无极——”众人合身叩拜。 顾锦同走到她身前停住,朝她伸出手,姣素抬头望他,乌发蓬松,眸色流光四溢。 执手而起,一如当年封后大殿上。 姣素站于他身侧,朝众人浅笑道:“众位将军,小妇人已备好佳宴,以壮军威!” “好!”廖樊呼声而起,哗啦啦的拍着掌声和疆浑吹口哨,孙起望着二人但笑不语,众人一起拥入正堂之中,按主次位分别做好。 顾锦同为席上首位,姣素坐于他身侧,下首左右分别是孙起,廖樊,疆浑等人。 厅上掌窗花灯笼,正中间扑着暗红团枝花纹地毯,席上每桌均有瓜果,酒樽各色摆盘,众人席地而坐,婢女垂手上前缓缓的拉开席后的风藤屏风。 左右娇娥美婢袅袅而出,擎着锡壶跪于地上为众将士倒酒。 暖暖酒香冒着热气洋溢满了厅上。 顾锦同执起酒樽。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孙起猛地抬头,目光深深,二人目光相遇,顾锦同嘴角深意。 鸿鹄之志,一举千里。羽翼已成,可纵横四海了。 众人站起,执酒樽,一昂,一倒,满饮而入,摔杯落地,铿锵有声。 廖樊连喝三樽,面色赤红,打着个饱嗝:“大哥,俺敬嫩和嫩嫂子一杯!” 顾锦同和姣素站起,三人一杯酒入肚。 “大哥!” “主公!” “大嫂……” 敬酒之声不绝于耳,管乐之声缕缕飘出,接二连三攻下典中雍丘之喜增添了酒意。 姣素醉眼朦胧,两颊泛着红晕,由婢妾扶着坐下。 昂头看向众人,待得一轮酒罢,宴会也达到了□□。 她连击掌三声,扇门由外向内打开,有香风迎入,不是何时落了白雪,随着风吹入厅中。 凉风袭面,众人酒意稍退。 只瞧门外有十来位妙龄少女手持尺长梅花,裘氏独占鳌头,头戴葳蕤,和着《风雨归》的歌声踏雪而入。 丝竹管乐之声靡靡醉人心神。 踏雪而歌,纵情而舞。 纤细的舞姿犹如要乘风坐化,幻化成一缕缕青烟。 廖樊目光迷离,猛地抓住,又只是一缕紫色衣袂,裘氏回眸一笑,长袖已从廖樊手中飘出,只余淡淡幽香。 席上众人不由神色酣醉,善心悦目。 姣素敛目望去,顾锦同正靠在椅背上,持着酒樽,目光灼灼。 不是在看歌舞,而是在看底下的众生百态。 烛光渐渐为帘幕所挡,视线不能见,只听的正中间一声激昂的鼓声。 咚,咚,咚咚——划破了黑幕。 再亮起,哪里见得到刚才的妙龄踏雪女子呢? 只闻的激昂壮阔的《出师曲》 合歌唱响,波澜壮阔起伏。 一曲宴席一次又一次不断的被推向□□。 待接近尾声时不知是谁提议:“如此美景,何不骑马夜游?” 顾锦同含笑着,转过头看她:“你也去。” “是。”姣素颔首。 一行人,并肩接踵出了大门,门外早有士兵牵来高头骏马,蹬上马镫,动作整齐的跨马,持缰。 众人目光落在顾锦同和姣素身上。 还剩下两匹马,孙起已坐到了身后的马车上。 “嫂子?”廖樊歪头看。 姣素脱下繁复的曳地长袍,里面着的是袄裙,顾锦同脱下他的斗篷,扬起挡住了众人的实现,再离开姣素已经包的严严实实。 廖樊急的抓了抓头,朝着疆浑问:“俺嫂子会骑马?”没听说过啊。 疆浑嘘了他一声,拿眼示意他看去。 只瞧夫人由主公撑住脚掌,微一用力,借势蹬上骏马,动作利索干净。 骏马嘶——的鸣叫,蹬起前蹄,要推她下去。 “夫人。” “夫人——” 众人惊呼。 姣素勒紧马缰,紧夹马肚:“吁——”骏马前踢落地,来回翻转,朝前急冲数步停下,她在远处笑喊:“快啊!” 顾锦同翻身上马:“驾——”扬起马鞭,一马当先。 众人酒意全醒。 “驾——” 哒哒马蹄声踩破寂静,驰骋着朝郊外跑去。 “看谁最快到达赛山坡!”廖樊大吼,使劲拍马后臀。 疆浑不落其后,邱万三,刘泗水,钱忠义吆喝着奔驰着。 冷风都被抛到脑后了,一条条街道飞快的后移。 孙起坐在马车上,畅快笑意,跟在他们身后。 大漠无垠江湖远, 暴雨惊雷夜如磐。 眼前家国九万里, 且把大风唱少年。 …… ………… 纵然是畅怀吟唱也不足以形容此刻激昂澎湃的心情;纵然是有美人膝醉卧也无法与驰骋疆场相比;纵然是前途未明也难抵此情此景…… 将士身死纵如何?只盼今朝唱功名。 四周没有光,只有夜,天上有一轮明月追逐着他们,月盈的光辉撒满了草地。 他们已经奔驰的很远了。 远的,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前面远远的好像是路的尽头。 顾锦同停下:“阿姣。”他喊。 姣素勒下马缰,顾锦同拉住她的马缰,微一用力,跨马与她同乘一匹。 姣素回顾。 “别回头。”顾锦同在她耳畔嘶磨着,双手收拢在她身前:“驾——”骏马仰蹄奔驰。 “孙先生他们呢?” “早都走了。”顾锦同含住她的耳垂,轻唸舔咬,热气喷在她耳里,让人酥麻无比。 姣素咬牙,热气腾腾的从小腹升上来,和着酒气晕染了她的两颊和耳垂,红艳艳的好似樱桃可爱怜人。 “二郎。”她低声呼叫,小手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喘着:“我,我们要去哪儿?” 顾锦同的手掌滑进斗篷内,解开她的衣袂,触摸着她年轻而有光滑的肌肤。 “陛……” “嘘。”顾锦同咬住她的唇,低喘着在她耳边沙哑道着低唤:“阿姣,阿姣……” “朕要你。” 天上的星星璨如宝石,月光照着行人回家的路,而在她的身后,有一双比星星月亮更为明亮的双眼。 22.二十二 红帐里,锦被翻滚。 一寸寸雪白的肌肤在大掌下绽放,他们彼此温热的气息胶着着,浸染着,喘息时刻,双目之中见到的也是对方的身影。 顾锦同亲上她的唇角。 姣素的睫毛颤抖着,慢慢的阖上,犹如冬日濒临的折翅蝴蝶。 她如花,花开过;她似酒,酒香过。 曾经在她最美好的季节,是寂寞的,人间的白发也是她一个人独自品尝的,可今生,他说要重来。 “莫哭,莫哭,哎——”他含住她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吞吸进自己的腹中。 一种异于前世的感情在他心底缓缓的发酵着。 “阿姣,你再给我一个儿子。阿姣,阿姣……”一整夜,这句话在她耳边不断翻来覆去的呢喃着,一次又一次她在沉睡中被叫醒,然后再跟着他一起坠入**的深渊。 翌日清晨,再醒来已不见顾锦同的身影,翻个身,身子浑身酸软,她伸手触摸着上面的温度,已经冰冷了。 婢女听闻动静,连忙撩帘进来。 碧绿色的纱帘挂在银钩上,有日光泻进。 姣素闭眼。 婢女跪在她身侧,跪拜:“夫人您醒了?” 待适应了光线,她才侧目环绕了四周一圈,目光停在近身前的婢女问:“怎么是你?”裘氏呢? 婢女面面相,低下头:“裘夫人刚才被主公叫去了。” “叫去了?”姣素起身,看着窗外。 外头已是冰雪琉璃世界,窗前的一株梅树上挂满了霜雪,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有雀停在上面,一堆雪落下,叽叽喳喳惊吓的飞走了。 她身上都是青青紫紫,一颗颗的吻痕,从脖子到裸露在肚兜外的后背上。 婢女皆未经过人事,纷纷羞涩低头。 “知道是什么事儿吗?”她问。 “不知。” 姣素低下头,不知沉思着什么,许久才微微叹息一声:“替我备浴。” “是。” 沐浴后,身上清爽了许多,姣素着了一群淡粉色暗纹袄布裙裾坐于庭院中看书。 鬓角洗去膏体后颜色又淡了,有婢女在她肩上围了一块麻布,拾着她的长发一缕缕涂抹药膏。 庭院下有停飞的雀站在枯枝上觅食,姣素依在木柱上,撒了米糠下去,雀叽叽喳喳的扑腾着翅膀飞来。 她会心一笑,两颊上梨涡荡起,碧霞院清晨的时光宁静极了。 一章书便这样半看不看的消磨了晨起的时光。 直到裘氏失魂落魄的走进来。 “夫,夫人。” 姣素看见了她。 裘氏跪在雪地里,俯身朝她叩拜,半响头已扎进雪地之中不起,只看她不断浮浮沉沉的的耸动肩膀。 姣素起身,木屐拾阶而下,抬起她的脸。 只瞧她圆润的脸颊上早已失去往日的红晕,两眼大大的深深凹进,无神的看着她,不一会儿像是看见了希望,双眼猛地一亮,抓住她的手:“夫人,夫人,救我!”话未说完,泪眼婆娑,痛楚不能自己。 姣素扶起她:“怎么了?” 裘氏捂泪:“主,主公要将我送人。” 四周婢女纷纷垂首。 裘氏挣脱她的双手,猛地叩在地上,连着三拜:“夫人,求求您,主公那么宠爱你……我,我宁愿一辈子陪在夫人身边做婢女!” 她前言不搭后语,说的有头没尾。 姣素只能抓住几句重要的话,问:“你说什么?主公要将你送给谁?” 裘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廖樊,廖将军……”她失神着道,想起那个粗野的男人……不,她绝对不能嫁给他! “夫人,夫人求求您,求求您跟主公说我不要,我,我再也不敢和您争主公了!求求您,求求您!”她连叩又哭,最后激动不能自持,紧拽住她的手,哀鸣不能自己。 姣素第一个想到的是为何主公要将裘氏送给廖樊。 将姬妾送于下属虽是常有之事,但他是怎么想的呢? 是拉拢还是? 廖樊现无正室,张夫人产下长子便难产而亡,若是廖樊自向主公求裘氏,那裘氏入廖樊后宅定是独宠。 姣素想到廖樊之死,顾锦同曾将他的私密信涵公诸于众,这是乱于内宅的缘故。 姣素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溢出。 “夫人!”裘氏跪爬到她脚上:“夫人,您要救救我啊!” 姣素看向她。 摸上她冰凉的双手,竟比自己还来的热。 “夫人。”婢女通传:“管家求见。” 门外管家张苍进来,先朝姣素俯身叩拜后,立起看向裘氏,眯着眼点头哈腰笑道:“裘姑子让我好找。”说着:“夫人,大人来人说叫裘姑子准备一二,今夜去廖将军营中侍候。”说罢,看着姣素。 “知道了,你退下。” 张苍躬身退下。 “夫人。”裘氏哀求低挽,眼底哀意已现。 “你,你若是不想去,我去和廖将军说。”姣素道,裘氏眼底猛地亮起。 姣素叹息一声:“只是,以后你只能出府了。主公的意思轻易不能改变,他既将你送给旁人,以后也定不会碰你。忤逆主公是何意,相信你也懂得,你好好想想,再告诉我结果。” 裘氏眼中希望渐渐淡漠,嘴角咧起一丝嘲笑。“我做错了什么!” “当初我只不过是一念之差!”裘氏站起:“为何夫人能得主公恩宠,我却不能?我与夫人到底差了什么!” “姜夫人不如我貌美,为什么主公却亲疏有别!”她问:“在这个乱世之中,我何错之有!” 姣素道:“你没错。” “没错?哈哈哈——”裘氏痛哭。 姣素转身,脚步略沉。 “夫人!”裘氏嘶喊,姣素看她。 裘氏呵呵一笑,身子在寒风中抖动:“您又比妾身赢到哪里去呢?主公是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吗?有朝一日,他也会像抛弃我一样抛弃你的!” 姣素低头,淡淡一笑。 抛弃自己的从来不是别人,只能是自己。 姣素撵起裙裾,走向里堂,将要转弯时。 …… “我嫁!” “夫人,我嫁!” 23.二十三 用过午饭后,廖樊亲自来要人,他一手扛了裘氏的笼箱,乐呵呵的站在裘氏身后朝着姣素直笑。 裘氏在庭院中拜别。 “夫人。”她匍匐在地上,含泪叩拜:“妾身就此别过,愿夫人长乐无极。” 从洪王到顾锦同,又从顾锦同到了廖樊。 女人的命总是不值钱的。 但裘氏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比起易主而言,在这个动乱的天下,没有比生命更值得宝贵的了。 选择廖樊比选择顾锦同来的更为明智。 顾锦同的脚步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而停驻,对权力的越大,对情爱的怜悯便越少。 风吹过,有花落,一点殷红撒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姣素跪坐在院下,看着婢女将他们送走。 廖樊抓耳挠腮,粗狂脸颊发红的摸着耳朵:“嫂,嫂子……俺,俺这就把人带回去啦。” “等等。”姣素叫住,招手叫裘氏上前,取了一个精致的木匣递予她。 廖樊嘿嘿笑了笑:“那嫩们说,俺,俺去外头守着。” 裘氏眼眶微红,眼角带泪,迟疑了下伸手接过。姣素抓住她的手,看着她。 “夫人?” “卓文君的《白头吟》你读过吗?” 裘氏点点头,泪水垂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莫哭,莫哭。”姣素替她擦去:“把放在主公身上的那份聪慧放在廖将军身上。” 门外的廖樊在寒风中抓着头,不时朝里头觑来,与裘氏目光相对露出一口白牙。 姣素替她拉拢上领上毛峰,笑道:“廖将军,值得你付出,他会是你最终的归宿的。” 裘氏停住抽噎,迷惑的看着她。 “别为了任何人伤了重要人的心,你说过人心是不可变的,可若是伤着了,人心亦是可变的。” “妾身就此拜别夫人。”裘氏跪地,姣素虚抬一手,摸了摸她的发鬓,将木匣递到了她手中。 寒风萧萧,人心却是炙热的,送出的是金钗,却是希望裘氏能情比金坚。 姣素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看向厅堂。 终于又空了。 姜氏走了,裘氏走了,每一个人都如她身边的过客来去匆匆。 若是芸蝉在,此刻一定会嘲笑她的。 攻入朝宫的日子,姣素渐渐开始期待起来。 那个爱憎分明,陪伴了她人生之中最常岁月的女子。 有婢女抬了木桶摇摇晃晃的从木门外进来,水噗通跳跃着欲要跃出。 姣素叫住她们,问是什么。 “夫人,这是外头新打上来的鱼,今晚吃红烧还是清蒸好呢?”婢女笑问。 姣素下了石阶,看去,两条青红的鲫鱼在木桶里循环游荡,很是生机。 她用手搅乱了水面,鲫鱼拍动鱼尾更加用力。 “煎鱼,主公喜欢吃。今晚我亲自下厨。”姣素后退数步,昂头笑道。 婢女一时惊艳,不由叹道:“夫人应该多笑笑才是。” “是吗?”姣素点点头:“我也觉得是。” 冬日太阳的光芒温暖又明媚,从屋檐上慢慢的移到了墙角,暮色已渐迟,远处寺庙的暮鼓声锺声声传来。 她侧坐着,银针迅速穿梭在衣袖之中,针线又密又集,平稳服帖。 顾锦同放慢脚步,停在院中看她。 侍从被他挥手退下。 姣素惊觉回头,见是他回来了,连忙起身迎出来。 顾锦同制止住,连跨上石阶,卧在她膝上,沉重的一天军务,在此刻才能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她从旁边的小抽屉中取出一个头梳,取下他的头盔,解下他的黑发。 顾锦同的头发又密又黑。 木梳温柔的从他发间移动,鬂着他的发角,来回的按摩着。 顾锦同舒适的吟哼一声,搂住她的纤腰翻进她怀里。 夕阳的光线移到了厅堂,黄昏的温暖晒在姣素的身上。 “裘氏走了?” “嗯。”姣素按摩他的太阳穴。 顾锦同慵懒的抬头,按在她的小腹上:“这里何时有我顾锦同的太子?”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身上。 姣素按住他的手,看着他:“会的。只要找到莫千琼就好了。” “嗯。”顾锦同闷哼一声,昂头在她怀里,大张开双臂望着屋顶,独自喃喃:“再过几日就要启程了,届时朕派周章去菏泽单县去抓莫千琼。” 上一世莫千琼就是蔽在菏泽单县了。 “还有芸蝉。”姣素补充。 顾锦同闻言,眉头微不可查的一蹙。 “陛下想起了什么?” 顾锦同眸光一闪,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狠狠的允出一颗红点。 “陛下不会怪罪芸蝉?芸蝉只是太实心了,一心为着我。” 顾锦同淡淡笑了笑:“怎么会。”伸了一个懒腰:“今晚吃什么?” “嗯?”他话题换的很快,姣素一时没接上,笑道:“今天有很好的鱼。” 顾锦同爱吃鱼。 特别是到晚年,鱼肉松软肉质鲜美营养,宫中的御厨总是变着花样的给他做,一天御厨要耗费上百条胡青山上上等的鱼。 “嗯,朕饿了。”顾锦同摸摸肚子,率先站起,又来拉她。 二人携手进入花厅。 晚膳早就摆放好,打开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姣素只盛了半碗饭,被顾锦同看见,硬是又添了半碗。 “你太瘦了。” 她笑着,夹了鱼肉在碟子中,动作熟练的剔了鱼骨,夹给他。 鲫鱼煎的外酥里嫩,撒了酥盐,入口即化,香脆可口。 顾锦同连吃了一整条,才开始扒饭。 姣素看他吃的高兴,犹豫了下,还是道:“裘氏今天走的时候极不愿意。” “陛下,这鱼好吃吗?” “嗯。”顾锦同挑眉问:“你煎的?” “是。”姣素笑了笑:“陛下只赞鱼肉鲜美,怎么不赞妾身厨艺?” “你做的自然是和我胃口的。” “是啊。”姣素放下碗筷,感慨道:“人道吃鱼要记捕鱼人。” 顾锦同没接茬。 “嗯……吃笋要记栽笋人。”姣素继续道。 顾锦同低咳了几声,笑着看她,回道:“若捕鱼人与栽笋人有夫人貌美,朕自然记得。” 姣素一怔,被噎了半响才知自己是被调戏了,再回头顾锦同已笑眯眯的自己挑鱼翅吃。 “陛,陛下安插在廖樊身边的人可是裘氏?” 顾锦同没有接口,只是瞪了她一眼,把鱼肉夹进她碗里:“吃饭!” 霸道! 24.二十四 小年后军队开拔。 在得知消息后,姣素微微兴奋了一把。 这是她和顾锦同重生后的第一个节日,回忆起往昔,宫中也是过小年的,也只有那个几天顾锦同才在她宫中待上一晚。 老夫老妻,也没什么好说的。 今年的小年应该会不同把。 姣素想。 一早送顾锦同去军营后,姣素就跟着管家和厨房的师傅外出采买。 雍丘最繁华的一条街就在府邸往外走去三条街。 他们的马车在一个牌坊下停靠,今日正好碰上赶集。 姣素撩开帘去,眼光照在她明媚的脸庞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大的门楼,门楼下人潮涌动,牛羊马屁骆驼穿梭其中,有挑茶卖菜,有绫罗绸缎珍珠商人,有歌舞□□倚于门楼上对镜梳妆,梧桐树影婆娑巍峨,有风吹动,晓风袅袅。 “夫人。”婢女上前扶她下车。 姣素穿着单粉色裙裾,脚下是同色布鞋,头上只绑着一个发髻,用素色碎布包扎住,簪了一枚玉色发簪。 周身简单却透露着一种低调的奢贵。 姣素站立住,抬眼儿望去。 管家指着左右两牌介绍道:“两排杂货铺子里头东西应有尽有,百米就有小巷子,巷子内又有店铺,门店。咱们等下便是去西农坊买鸡鸭鱼肉,瓜果蔬菜。” 顺着他的介绍望去,这真的是并肩接踵,车马如龙,有的从杂货铺里吆喝着小商拖了干货出来,有的抱着小孩在蜜饯店停下,有的在贴布告的地方停看,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远远看去,顾锦同又开始招兵了。 来来往往,人声鼎沸,犹如下锅的饺子沸腾,翻滚着。 管家等人护着姣素往里挤去,逆流着人群,不一会儿就到了西农坊。 这里又是有禽类,有鱼,雍丘地处中陆,却还看到了不少的鲜货。 袍子先带着众人去了鸭肉店,不用他说,店内的老板一见他人连忙低头哈腰冲里头跑出来,擦着手上的鸭血笑道:“大人来啦!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上好的鸭肉咯!”说着招呼小奴抬了三笼竹编的笼子出来。 姣素在,庖子不敢跃前。 店老板这才看向姣素,略微迟疑了下:“这……这位是?” “闲事莫打听!”疱子低声呵。 掌柜连忙往后退,直打自己脸巴掌三下:“您说的是,小奴该死!”他连忙从竹笼里抓了一头大白鸭出来,陪笑道:“大人您看看这鸭,全是下面村里土生土养的,吃乡间水里的虾肉水草,喝的是清泉。” 姣素走上前,白鸭极有劲,毛色光泽,肥美异常。 庖子轻声道:“是极好。” 姣素颔首,又看了一些,买了鸡肉和白鸽。 结算时,管家和疱子在后面结算。 姣素撩了帘子先行出来。 刚撩开帘子,一个男子就迎面撞了上来。 “夫人!” “夫人……” 那男子长身而立,长臂一挥,将她揽入怀中。 帽檐下是一张看不见的面孔,只有微风撩动起黑纱,隐约惊见一角,只是唇角薄如蝉翼,微抿着透露出几分不耐。 他左右手飞快交替,将姣素扶稳,擦身而过。 只听得一声 “抱歉。” 人已走到店内,问:“可有信鸽。”他声音是压低的,有种刻意不愿让人听出来的感觉。 姣素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里觉得熟悉,似乎见过。 “客人是要肉鸽还是信鸽?”肉鸽是用来吃的,信鸽用来寄信。 官服有信鸽,但只用于公务。顾锦同进入雍丘中,信鸽全部冲入军中,担任书信来往公务。 民间便也开始学着长久畜养信鸽送信,只信件不送太远,不过在方圆百里内。 “信鸽。” “有,有的。客人稍等。”掌柜叫小奴去取。 这边管家与疱子跑过来,急忙问:“夫人,没事?” 姣素摇摇头,撩开帘子往外走去。 待一行人出了商行,那男子才回头,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客人,要寄去哪里?”信鸽取来。 男子拿出一卷小字,冷冷道:“惧旦。” “惧旦?”掌柜摇摇头:“哪里正值战乱,听说洪王已已经攻下了。不知道送不送得到。” “送得。”薄唇紧抿。 “是了。”掌柜连顺着说:“客人还是得与您说的,这信送出,既与本店无关,因惧旦正值战乱,所以要比平日多收十文钱……” 他话音未落,男子已丢了一串铜钱在桌面上。 —————————————— 去市井回来,姣素又巡视了府邸一圈,前几日安排下的扫除大多已经做好了,灶房也干净异常。 又看了她与顾锦同的庭院,不知从哪里送来的,庭院上多添了几颗金桔树,结了一颗颗的小橘子。 按照惯例,她虽没有打扫,但作为主母也是需要用浮尘扫屋檐几下的。 远处炊烟袅袅,黄昏袭来。 暖黄的光线披在她身上。 姣素踮起了脚站在小凳上,轻轻的扫浮。 一下愿家中平安,不进邪祟。 两下愿光耀门楣,二郎平安。 三下愿此战顺利,终将功成身退。 姣素松了一口气,伸手要福字,刚转身凳子忽摇晃了一下。 “唔……”一双大手从她腰后揽上。 “小心些。”顾锦同将她抱回到地方,取过她手中的福字,轻而易举的贴在了门上正中间。 二人并肩站着,有余晖从他们的肩头轻轻跳动。 顾锦同转过头,看她:“刚才那么不小心在想什么?” 姣素笑着看他,踮起脚取下他的头盔。 顾锦同揽上她的肩膀,又问:“贴的正不正?”夕阳的光辉照映着半张福字。 姣素用力的点点头:“好看!” “嗯。”他笑着,摩挲着她的肩头:“以后我们年年都贴。” 姣素沉默许久,抬头望着他,眸中波光闪闪:“好。” 25.二十五 傍晚夕阳已落,远处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响起,朦朦胧胧的薄烟遮盖了黄昏的夕阳,他们携手而站,直待天色逐渐变黑,才进了内院。 除夕夜照例是吃鼎食的,一桌子的菜热气腾腾的围兜在一起,清甜的米酒滑入喉咙冲散了过热的烧炕。 姣素站起,极快的丢进菜肉唰锅。 顾锦同已喝了一壶米酒,沉吟的看着外面的圆月,月光皎皎,清寒冷峻。 “阿姣,咱们有多久没这么坐在一起用膳了?”他问。 姣素一顿:“不记得了,有许久了。”她丢进薄薄的鱼片,轻轻一唰,沾了蘸料送进他碗里。 鱼片细腻雪白,入口即化,特配的蘸料酸咸辣味可口。 顾锦同吃了一片:“阿姣,还是你做的最合我口味。”也只是吃了一片,便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拽她坐下。 姣素替他倒了一杯米酒,米酒温过服帖着肺和胃温暖了全身,她自己也喝了一口,两颊被热锅熏染着微微染上了红晕。 酒不醉人人自醉,佳节良夜,她觉得就这样很好了。 姣素从来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即便是活了一辈子她还是觉得安安分分的过完自己的一生最好。 但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会不会改变她的初衷。 她不喜欢顾锦同身上沾染其他女人的气息,她不愿再默默忍受那寂静的五十年了。 “阿姣。”顾锦同感觉到她的失神,有些不悦的拉她的手换回她的注意力。 “嗯?”她疑惑看他。 “鸭血。”顾锦同指到。 这个时候的顾锦同是温情的,有点像小儿一样的幼稚。 姣素是极愿意在这种时刻纵容他的。 一块烫的正好的鸭血夹进他碗里,顾锦同一口吞下,又指着白鸽肉眼神示意她。 白鸽早已熟了,鼎食的汤料浸入肉里,肉质鲜嫩软烂。 两人依旧延续上一世的习惯,喜欢吃软烂的东西。 剃了骨头,夹到他碗里,顾锦同张大了嘴,她吹凉了才喂了他一口,顾锦同就着她的手又喝完了一杯米酒。 姣素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心满意足的。 她给自己选了青菜。 碧绿的菜管鲜嫩可爱,一口咬下热气温暖了冰冷的口腔,汤底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姣素长长的叹息一声,摸了摸冻得冰红的鼻头。 热气腾腾的鼎锅吃的整个人都沸腾了起来。 温热的汤底加了参汤进去,最是滋阴养肺,姣素和顾锦同整整喝了两碗才觉得肚饱。 婢女又上了芋泥和甜汤。 姣素叫人端上饺子馅和醒的面。 蠡县的除夕特例是要吃饺子的,不管家在哪里,不管人在哪里,吃了饺子就是团圆了。 顾锦同在一旁喝着甜汤,看她熟练的搅拌饺子馅,揉面。 细腻的面粉点点扑在她发鬓上,顾锦同替她扫去,接替了揉面的工作。 君子远庖厨。 顾锦同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 从前在乡里时,这个场景不知演变了多少次了。 面团揉好,切成小块,擀成面皮,撒上面粉。 姣素快速的添上饺子馅,双手灵活的转动捏出了一个白胖的饺子,一个又一个很快在盘子上出现,足足做了有一百颗,顾锦同叫人拿下去,待得凌晨时分下锅煮了。 月已上种田,旧历是要守岁的。 姣素捧出一个碟子邀顾锦同出来赏月。 天上只是一弯清辉。 她烹茶递给他。 顾锦同正蹲在亭子里埋番薯烧柴,只做的满手都是灰的时候才坐回到姣素身边,一口喝了她剩下的茶。 两人一人对着月亮,一人对着燃烧的火柴。 许久顾锦同忽然抬头对她说:“姣素,我们今晚一起守夜。”他难得叫她全名。 姣素低下头,朝他一笑:“好。” 顾锦同回身抓住她的手。 姣素停顿了一会儿反手拽住,慢慢的靠在他的肩膀斜望向月亮。 从前,他惦记着他的如花美眷,她徘徊着自己的生活,两个人常常对着阖宫通明的烛火一坐就是一个晚上,相顾无言等着第二日的日出,日出后如薄雾一样的感情也就散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已。 “阿姣,明天我们就要开拔了。”顾锦同轻声说。 姣素嗯了一声,沉闷了许久。 此役记忆中是极难的,顾锦同损失惨重。 “廖樊不够机智,孙起力练不够,我败于长浑坡甚是艰难。”顾锦同长久的不语,后长叹一声:“阿姣,这天下重来一次,我还要用命换!” “你还跟在我身边不?”他问。 姣素点点头:“跟。” “我要换战术,不知可行不可行,若是兵败的话,你跟不跟!” “跟。” 姣素再点头。 “我若连蠡县都无我容身之所,丧家之犬,你还跟不跟!”他站起大声呵问。 姣素抬头望他:“跟。” 顾锦同忽觉得心脏处一抽一抽的疼,他怜悯的望着她:“阿姣,我对你并不好。” 她昂起头,笑了笑,轻声道:“你知道啦?”语气平静的犹如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的感情是如此的充沛怎么了解不到? 只是心在不在而已。 椒房殿那么冰凉的夜晚,她无数次的抚摸着身旁冰冷的被角,想着他的后宫鲜花怒放。 她把时间交给了佛祖,虔诚的祈求内心的平静。 姣素侧脸贴上他的手,闭上眼,轻声道:“锦同,不要后悔。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记住我依然会跟在你身边的。” 远处亥时的钟声敲响,一朵朵灿烂的烟火在他们上空嘭——的一声绽放。 很快,一朵又一朵的烟火闪耀在他们眼中。 璀璨的星空,夺目的烟火星光。 姣素赶忙拉住顾锦同的手。 顾锦同反扣住她的手:“吃饺子。” “吃饺子?”她有些呆呆的问。 可是这么好的时光。 “对!先吃饺子!”顾锦同拦腰将她一把抱起。 “阿姣,我会永远对你好。” 寒风中,耳边似乎飘来这么一句。 姣素看去,顾锦同的嘴巴却是紧紧闭着,她问:“你说什么?” “嗯?”他挑眉反问,嘴角心情极好的撩起。 “你会永远对我好吗?”姣素问他。 顾锦同低下头,在远处一朵烟火升上最高空的时候,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26.二十六 顾锦同要打朝宫,暴帝派麴义出战。 两部队集结于比峡,麴义有二十万,顾锦同有七万,疆浑之前早就领顾锦同命令集结散在山东,蠡县,典中等人马,但前来的也仅仅是凑集了十万。 二十万对十万兵力还是太过悬殊,顾锦同飞鸽朝洪王求救,洪王以信使不通,半月都未回信。 黄沙灰土,明日当空,两兵陈列于前。 麴义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兵马依次陈列开,乌黑色的盔甲是肃杀的气氛。 两军战前喊话。 “顾贼竖子,何不快快投降!”麴义大声呵问。 他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蓄了断须,麴义尚昭贵公主,乃暴帝妹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战神之称。 这边军队之中,缓缓分开两个队伍,周章驾着四匹马车缓缓出来,顾锦同站在战车上,眯着眼笑意看麴义:“我自庶民出身却与你并肩而立,此乃暴帝不得人心之故也。我今有一妹愿嫁于你,你为我妹婿,顾章两家愿结秦晋之好岂不快哉?” 麴义大笑:“区区浮游何敢与我等相提并论!你顾贼号称有十万兵马,今日列兵于阵前不过区区五万人马!” 廖樊急了:“放嫩娘的狗屁!收拾尔等杂碎只需五万即可!” “鸣鼓!”麴义冷下脸,铁臂一挥,前方十**鼓吭吭鸣响,鼓声震天,拨云见日。 廖樊大呵一声:“鸣战鼓!” 两军对峙,一鼓作气,廖樊跨马:“驾!”骏马嘶鸣一声,直冲上去,他挥舞着双龙大刀,直朝迎阵而来的将军就是一切,副将避开,反手刺向廖樊的腰腹。 廖樊腰上盔甲被切断。 他怒发冲冠,嘶吼一声,朝副将迎头劈下,血浆溅上他的脸,那人被活生生的劈成两半,血溅三尺。 “好!”疆浑吹着口哨,夹马迎风驰骋。 “威武。” “威武!” “威武……” 士兵举矛大赞,响声震天,士气大振。 廖樊勒着马缰徘徊阵前,哈哈大笑:“麴义竖子,快快放马过来,让爷爷俺杀你个片甲不留!” “寇贼该死!”麴义身旁又一副将怒喝,高举行军令在中天:“冲啊!” 骑兵先上。 廖樊喝令一声,众士抛出铁钉,左右勒了铁绳。 骏马嘶鸣,踢蹄翻滚,扬起一片片尘土。 “冲啊……” 旗帜飘飘,风萧萧,有战鼓大作,响声震天,遮天蔽日。 有攻城抛石机被拉出来,上了火硫的巨石,点燃,集结众人的力气大呵一声抛去,爆破声声声传来,眼前是一片火海。 “杀啊——” “杀——” 人头像切菜瓜一样利索的落地,左右臂被卸下,血流成河。 顾锦同的队伍迎面直上,士气大作,麴义朝天连发射三枚火箭,第二梯队浩浩荡荡举卯攻上。 顾锦同于战车上远远看去,右手高高举起行军旗。 “撤!”号兵吹响撤退的号角。 周章勒住四匹骏马,踏蹄转身。 疆浑大呵:“撤军!”一波士兵潮水般往后涌去,廖樊在战局之中,砍下一个脑瓜,回过头踏马驰骋不愿后退。 “廖樊,撤军!”孙起在马车中大叫。 “虎子,跟上!” “快追!” 二十万对区区的五万,不就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顾锦同看着麴义跨马追来。 “麴义,我敬重是你条好汉,愿与你结秦晋之好!今日先行撤军,来日再与你把酒言欢共饮一室!” 麴义怒喝:“区区竖子怎敢与我相提并论!顾贼莫逃!今日决一死战!” 先行的骑兵营飞快的奔驰,很快麴义的骑兵犹如一把尖刀杀入顾锦同的后方。 疆浑护在他身侧,孙起的马车很快就落于下层,顾锦同拉开弓箭,朝着为首的骑兵射去。 一击即中。 疆浑拍向马屁,骏马嘶鸣一声朝孙起跑去。 孙起拉住缰绳,跃身上马,扬起黄土,追赶周章的驾车,已至顾锦同身旁。 “杀啊!”廖樊领着一队人马殿后,骑兵似砍瓜一般。 麴义所领的骑兵,抽出弓箭,箭头如雨般射向顾锦同的战车。 周章将战车驾的极快,箭头扎在他们跑过的路上。 他抽出刀砍断战车前绳,为首的白马嘶鸣一声跑到顾锦同身旁,顾锦同看了一眼身后,跨上白马,夹肚。 他这才最后砍断剩下的马绳,跃马而上。 他们的动作极快,似狡兔飞奔。 前方就是比峡谷了,两旁是高耸狭隘的高山。 “廖樊,快!”顾锦同大喊,喊声被风声吞灭,他俯身低头奔驰过比峡谷。 周章,疆浑,孙起依次而过,廖樊带领着最后一队步兵。 “不要让他们过了!”麴义追赶。 剑雨飕飕似雨砸下。 廖樊大刀舞的飞快,箭头扎在马蹄之下,直等着最后一队人马冲过,廖樊才夹马跟上。 追着他的骑兵也冲进比峡谷。 麴义欲要下令,已来不及了。 巨大的落石从山顶之上滚下,火箭嗖嗖射下。 一队前锋飞快的淹没在火海之中。 麴义红了眼:“弩炮!” 十张巨大的弓被拉出,绞盘使唤着绳索拉紧,火箭发射出去的,山上立马成了火海。 山顶上的两队人马全军覆灭。 “追!” “将军,穷寇莫追啊!” 麴义眦去,杀红了眼儿。 顾锦同奔驰着飞快,转头看去,火光冲天。 “蠡公,麴义快要追上来了!” “夫人呢?” “夫人在雍丘等您!” “飞鸽叫她去典中。” 信使飞快的从旁边的笼子里抓出一只白鸽,放手。 白鸽扑腾着徘徊一会儿,扬起翅膀。 “我若连蠡县都无我容身之所,丧家之犬,你还跟不跟!” “跟。” 远在雍丘的姣素正跪坐在庭院中缝纫新衣,食指刺到,一滴鲜血沾上了青黑的衣衫。 她怔愣了半响,望向远处。 好像听见顾锦同在叫她。 …… 27.二十七 飞鸽传书,收到信件时,姣素正听人说,李怀的旧部在外面起事,雍丘牢狱有人要劫狱。 亥时时分,离府衙不远处的典狱燃气了熊熊大火。 姣素站在庭院中往远方望去。 张苍大叫的跑进来,面容惊慌:“夫人,大人的信。飞鸽传书!” 顾锦同在前方战事,怎么会来信? 只有一个原因,兵败了,那顾锦同现在人呢? 姣素心扑通漏拍了一下,取过信卷打开。 【速去典中府邸候,夫顾留】 张苍见她面色苍白,目光有异,连忙问:“夫人,可是大人那边?” 话音未落,裘氏慌张跑进来:“外头暴动了!传言蠡公兵败,朝宫的军队很快就要开过来了,夫人……”裘氏说到一半才记得:“夫人,对,还有,还有廖樊,他,他……”眼眶红了一半。 典狱方向的烟火越来越浓,火烟熏天,燃红了半边天。 姣素拽住裘氏的手,发觉她冰凉的颤抖,安抚道:“别慌,别慌,我们若是慌了他们在前方就更乱了。” “那夫人……”管家问。 “快备马车,快马,叫剩下的所有亲兵送我们去典中。” “是。”管家往外跑。 裘氏还怔然在那里。 “去把大子抱来,快。”姣素催促身旁的婢女。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乳娘邹氏已抱着孩子跑过来,琪彤跟在后面,孩子似被惊吓到哇哇的大哭。 远处一道惊天雷平地响起,四周哭声震天,婢女围在姣素身旁,惊慌失措的望着前方。 是军火库。 已经□□到那里了。 管家驾着马车开到了碧霞院,众人呼喊拉扯的拥挤上车。 “大人,大院门被撞开了。”亲兵来报。 暴徒撞开了典狱杀了典狱长,放出了李怀所有的旧部,军火库被炸药炸开,所有的武器被疯抢一空,现在已经朝府邸冲来。 “从后门走。”张苍马鞭啪啪啪的直抽,骏马吃痛飞快的奔跑。 已听的前门被撞破的声音,拥挤的,杀戮的,复仇的怒火烧遍了整个雍丘城。 大门被庞大的木桩撞开,一个个杀红了眼儿的暴徒冲进来,疯狂的绞杀府邸的侍婢,直冲进二门。 “他们在哪!顾锦同的婆娘,抓到她,赏金三千!”为首的暴徒脸上有一条深深的刀疤,他振臂一呼,冰冷的刀光闪过众人的眼睛,刺激了所有的阴暗。 姣素回首望去。 寒夜的冷风吹刮起车帘,她的面孔暴露在众人眼中。 月白的莹光照耀着她光洁的脸庞,如玉姣姣的面容。 “顾锦同的婆娘啊!” 美丽的容貌疯狂的刺激了他们的掠夺。 “夫人!” 前面就是后门了,马车急转过弯儿,从假山上突然跳下两三个暴徒,挥舞着大刀。 张苍扬鞭,马蹄飞踏,拉扯着车厢。 无法停歇的马车直接碾过三人,冲塌了后院的木门。 轰—— 后门坍塌,门口守着的暴徒惊慌的连忙分做两边,稍慢的已是碾压在脚下,鲜血染红了那一道三阶石,远处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孩子哇哇大哭,婢女连连朝后看去,不断的往车厢外抛下重物,减轻车身重量。 马车疯狂的踢踏,直冲城门。 暴徒已经控制了城门,沉重的城门飞快的被关上。 眼看就要关上了,后面还有追兵。 张苍低吼一声,马背被打的噼噼直响。 马声嘶鸣。 冲过了城门。 望着紧闭上的城门和渐渐远去的雍丘城,婢女不由掩面,喜极而泣。 郊外的宁静夜色增添了无依的凄苦,奔波未定的命运给众人的脸上添上了一抹沉重的色彩。 长长的官道上只能听见孤寂的哒哒马声。 似乎走了许久,许久。 张苍道:“夫人,过了这重山就是典中了。” “夫人!”裘氏望去,远处有火光耸动,尖叫。 “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为首的是干脆撞开大门的刀疤脸,身后滚滚浓烟轻骑而来。 “张苍快驾车。” 姣素将车上剩下的唯一食物全部丢出了车外。 马蹄声踏动的飞快。 但劳累奔波,又载着车厢如何抵得上轻骑而来? 眼看着距离不断缩小,清晰的能看见那个首徒脸上的刀疤。 …… “啊——”马车猛地颠簸,最靠边沿上,裘氏滚出车厢。 姣素连忙扑上去抓住她的手。 “夫人。”裘氏紧抓住她的手,艰难的抬起头。 “不要放手。”姣素大喊。 山路最是难走,乱石颇多,颠簸辗转,后面的轻骑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裘氏被拖得脸色惨白,很快膝盖以下被碎石刮得鲜血直流。 “夫,夫人。”裘氏留下一行泪,凄清看她。 “不要。”姣素摇头。 身后呐喊声清晰的犹如就在耳边,刀疤男人的尖刀已快刺到裘氏的后背。 裘氏咬紧牙关,朝着她一笑:“夫人,请您告诉,告诉廖樊……这几日我,我很满足……”她缓缓的推开姣素的手,紧咬的牙关渗出了点点血。 “啊——” 姣素飞扑过去,半身倾在了车沿上。 牢牢的抓住她的右手。 抬起头,暴徒近在咫尺,抽出了刀,刀光清冷。 姣素缓缓的闭上眼。 一道冷风嗖的擦过她的侧脸。 为首的暴徒被击毙。 “是我们,夫人!是我们的队伍!”张苍惊叫连连。 顾锦同站在半山顶上,拉着弓,冷漠的俯视着下面。 看见姣素夹马冲下。 一行人马紧随其后。 “撤!”暴徒见对方人多势众连忙勒马转身。 维实已经晚了,冷箭似雨一样射来,顾锦同的亲兵训练有素,几乎是百发百准,一队射完下一队轮流替上。 他驾马到姣素身边,与马车并列而行,廖樊紧跟其后,冲过去一把抱住裘氏。 裘氏已是昏迷状态,依偎在廖樊怀中,醒来后看见是他,拍打着他的胸膛,嚎啕大哭:“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啊!呜——” 姣素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男人微微一笑。 他的盔甲丢了,头发也乱了,脸上脏乱不堪,身上一道道新的刀痕。 她扒着他的乱发在脑后,举起长袖轻声问:“脸怎么脏了?” 顾锦同靠着她手掌,眷恋的摩挲着。 一种灌顶的,惨烈的,又伴着汹涌澎湃的柔情让他彻底的失去了言语。 “蠡公,麴义的兵马追上来了!” …… 28.二十八 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回味,追兵已到。 顾锦同兵分三路。 孙起为首领五千精兵往朝宫方向,避麹义锋芒遁入山中;疆浑往雍丘以南突击;最后一队是他与廖樊亲自领取两万兵马退守回蠡县。 远方薪火耸动,大队人马似一把利刀朝这边冲击而来。 顾锦同与姣素跨马,周章将大子用包裹捆扎在背后,紧随其后,廖樊领两万兵马殿后。 “驾——” 马蹄卷起黄土,疾驰奔跑,冷风呼啸的吹凹了人的两颊,袍衫广袖迎风作响。月色悄悄的藏在了云层的后面,没有点火炬,似一条沉默的长龙在飞快的移动着。 身后,麹义的军队呼啸着,以震动着山林的威势奔袭追逐。 冰冷盔甲的铿锵之声,像一把刺刀悬在顾锦同他们头颅之上,顷刻之间好像就要掉下了。 婢女们因为胆怯在马车内嘤嘤低哭,却无人顾及这份紧张了。 一直冷箭嗖的射过来,距离近的连射三名士兵。 山路转弯处,紧有单人行宽,姣素回首看,那辆马车停靠在了远处,很快就被麹义的军队所吞灭了。 一路追奔,直到月色被早瑰的夕阳所代替,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美丽的朝霞幻化出多彩的形状,空旷的平原上有清冽的凉风灌入人的鼻翼之间,驱散了一夜的疲劳。 顾锦同的速度逐渐停了下来。 “大哥!”廖樊发现了不对。 四面环绕的山上,乌压压的一群人呼喊着晃动着白刀。 往左跑,左边山头的人马似倾巢的蚂蚁涌下。 往右掉头,一波似海潮一般,更汹涌的盔甲军奔袭下来。 后方,麹义率领的大波人马也已经到了。 环顾四周一圈。 他们被包围了。 廖樊,周章紧靠在顾锦同和姣素周围,忌惮的看向四周。 麹义踏马上前,冷冷一哼,轻蔑笑道:“顾贼你不是扬言有三头六臂吗?此刻四周已被本帅围堵,恐怕你插翅也难飞了。”他一举手,弓箭手奔涌到前方,列阵两列,箭头直指中心。 两万人马被五万盔甲军围在中间。 冷光寒箭顷刻间要人性命。 廖樊举起大刀护在顾锦同身前。 麹义大笑:“竖子不过尔尔。”四周嗤笑声如雷鸣大作,哈哈直笑。 顾锦同也跟着他们一起笑。 麹义身侧副将大怒:“顾贼,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顾锦同俯身,单臂靠在马首,嘴角扯起带着痞笑:“麹义,暴帝无德。我顺应天命,天定不会亡我!这一世,我能为王你信不信!” 麹义摊手,看向众人,盔甲军中又爆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嗤笑。 这嗤笑带着满满的恶意。 “顾锦同,你看看你四周!”麹义提着马鞭四周指了一圈,指着无上青天:“你若能为王,天都会塌!” 话音未落,云层之中有滚滚雷音阵阵明响。 不知何时彩云已散,乌云压顶。 一道惊雷从天劈下,亮闪了半壁天空。 “是神诏!”周章顶天大喊:“这是天降蠡公为王的神诏!” 豆大的雨滴滴在人的鼻头上,抬起头看天,层层乌云顶,一颗颗雨滴倾盆而下。 哗啦啦啦—— 大雨骤降。 “麹义,你虽贵为帝姬驸马,不为暴帝所容!暴帝忌惮你已久,昭贵长公主于你也颇有微词,何不为我妹婿。我顾锦同定封你为万户侯,享永世荣华!” 雨势在他肩膀上跳跃起伏,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隔着雨幕,他的面容似隔着许远。 麹义抹下脸上的雨水:“放屁!顾贼休要蛊惑人心!” “摆阵!”他振臂高呼。 顾锦同高举起手:“列阵!” 廖樊举起一枚红色的小旗。 麹义的羽箭密集而下。 这边,两万人马,飞快的分成五大阵队,以长形盾牌在外,圆形盾牌护住顶部,所有的士兵都纳入包的极其紧密的盾牌之下,形成两米来高的庞大阵型。 长矛泛着冷光从中间缝隙之中刺出,以飞快的速度朝前方移动着。 犹如一只浑身带了刺的战车。 羽箭被盾牌阻挡,长矛却所向披靡。 紧密的盔甲军分崩离析,鲜血犹如喷涌的泉水噗嗤到半空,到马的眼睛,惊起嘶鸣踏啼,每一个长矛上都挂上了盔甲军的尸体。 “骑兵!”副将高喊。 十匹马奔腾而出,往盾牌上践踏去。 盾牌缝隙之中,另一组长刀刺进马腹,盔甲军纷纷落马,被拖入盾牌内,不一会儿盾牌移动,只留下一具具尸体。 “将军!”麹义身旁副将抱拳,面色焦急。 麹义举臂,一队骑兵再上。 不过一会儿也只剩下一群尸体。 骑兵一队连着一队,死伤无数。 “你待看看他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麹义道。 有些盾牌已出现裂缝,即可就要碎裂,只要有一处损坏,就出现致命点。 麹义高扬起手,最后一队骑兵奔驰而过。 嗖—— 廖樊挥起绿色小旗,盾牌尽收,弓箭队飞快的列成小队。 顾锦同于队伍的正中间,拉开了弓,三发羽箭搭上。 弓满月。 与万箭齐发。 箭若雨下。 麹义大惊,急呼盾牌护前。 砰—— 砰—— 盾牌碎裂,第三支箭直击他左胸肩甲处,一口鲜血喷洒上骏马的眼睛,惊起一阵嘶鸣。 麹义中箭落马了。 “撤——”盔甲军兵败如山倒。 顾锦同缓缓的放下了弓箭,目光深远望着麹义撤退的方向。 “威武——” “威武——威武——” 蓬勃的雨势盖住了所有的呐喊嘶叫声。 廖樊和周章朝他飞奔过来。 顾锦同冷睐着眼儿:“号孙起,疆浑集齐精兵十五万于比峡,攻朝宫。” 战场是他的舞台,在这上面上面上演的是他一人的独角戏,没有人敢与他争锋,没有人能夺去他的光彩。 即便被人追逐奔走,前路茫然。 可只要有他在,一切似乎中能迎刃而解。 大齐史载,帝为良将,举世无双。 姣素穿越了史官所载的[高/祖本记],清晰的再见了这一幕。 29.二十九 连续一日一夜的长途跋涉之后,他们回到典中,稍作休息,待得子夜十分开拔。 廖樊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平息了战乱,疆浑飞鸽传书正往这边敢。 被麹义抓住的那一车婢女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只是各个脸上都是劫后重生的惊慌失措,一个个呆站在院子中手脚不能安放。 碧霞院等主院损坏的极其离开,财务被洗劫一空,侧院之中还有房屋被烧毁后冒着的青烟。 天上下了很大的雨了。 张苍站在院下问:“主公,夫人,可需要去其他院落歇息?” 顾锦同看向姣素,征求她的意见。 她极其疲惫的摇了摇头,对他道:“也只是几个时辰歇息,先这样。” “嗯。”顾锦同握了握她的手,她的双手凉的跟冰一样:“我让人给你打盆热水?” “好。” 张苍抬头看,悄悄挥手叫众人一起退下。 不过一会儿,两盆热水就送了上来,还有两碗葱花细面,煎了金黄的蛋上去,喷的扑鼻的酒香。 “主公,厨房内被只剩下这些,您和夫人多少进一些。”张苍说。 那些暴徒都是从典狱中放出来的。 顾锦同上前去拿,端到案前。 姣素拖着疲惫的腿,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 “多吃点。” 她刚吞下一口面,顾锦同就拨了金黄的蛋在她碗里。 姣素看了看蛋,又抬头看他,将蛋夹回去。 “嗯?” “子时还有行军,你奔波了一天一夜才更需要用膳,我稍稍休息一下就好了。”姣素嘶哑着声笑说,她真是累及了,恨不得不吃,就饱饱的睡一觉。 顾锦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盯了许久。 “吃。”他将蛋一口吞进,哧哧声一碗热气腾腾的热汤热面就下肚了。 姣素捧着碗看他,小小的喝了一口汤,又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小半碗到他碗里。 顾锦同用筷子制止住,姣素也不急,只是放下碗筷笑道:“还记得我们刚成亲的那一年吗?” 他闷哼了一声:“记得。” 她刚成为顾家新妇那一年就遇上了灾荒,顾锦同是蠡县一个小小的保长,家中还有一些番薯可以吃。 婆母舅公,头上还有三个哥嫂,一个小叔一个小姑,阖家十二口人,每天只能分到十个口粮。 她和顾锦同就拿分到的番薯埋在地里烧,夜里没人时,你一口我一口也觉得好像能饱腹了。 她吃的不多,唇齿沾沾番薯皮就是一口,灾荒过后她瘦的跟皮包骨一样,只存着一股气。 两人回忆着,姣素拾起筷子一边把多半的面拨到他碗里一边道:“阿姣是一个人的阿姣,主公却是大家的主公。” 顾锦同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大掌炙热的要将她融化。 “阿姣时时不忘举案之德吗。”他轻声的问。 姣素温柔的看着他,目光像一弯水一般。 他们少年夫妻,在顾锦同的一生当中,她扮演太多的角色了。 她像妻子一样珍惜着他,爱慕着他;她像朋友敬重着他,关心着他;她甚至像母亲一样,怜悯着他。 她的给予是单方面的,不需要他的任何回报。 或许有欣喜,或许有痛苦,可那种年少相濡以沫的感情早已如一把利剑,深深的缀刻在她的骨子之中。 所以为什么重活一世还是继续选择站在他身后呢? 姣素看着他回道:“我从未忘过。” 她碗里的面实在稀少的可怜,只是冒着热气的汤。 顾锦同低下头,默默的吞了一大口,然后卷了面条在筷子上送到她唇边。 姣素推了推,他再递上。 最后她就着他的筷子,一人一口,就像那年冬天吃番薯一样,把一碗面全部吃完。 “过来。”顾锦同喊。 他端了热水过来,放在地板上,两旁的白墙上早被烟熏烤的灰黑,破壁残垣冷风直从窗户里灌进来。 姣素脱了鞋袜过去。 顾锦同摇摇头,指着裤子:“脱了。” “只是脚疼。”姣素道。 “我帮你脱?”他抬头问。 热水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好看的厉害。 姣素紧拽住腰带,许久缓缓褪下。 随着裤子滑落大腿内侧,映入眼帘的是破皮烂了的肉,鲜红鲜红一片,犹如腐疽刺痛了他的双眼。 “坐下。”他命令。 姣素小心的看他冰冷的侧脸,在他身旁一臂处坐下。 顾锦同拉了木盆过去,往盆里撒了白药粉。 消炎止血的。 他拧干了布,朝她大腿肉上贴去。姣素倒吸一口气,脸色瞬间惨白,可就是这样却一声都不吭。 顾锦同在看她。 “疼?” “不疼。” 顾锦同刻薄的抿下了唇。 他默不作声的擦了一桶的血,来来回回折腾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算清理好她腿上的烂肉,然后又让人倒了一桶热水进来,放在她脚下,抬起她的腿。 “嗯?我洗好。”她一着急,脚从他手掌心里挣脱开,又被顾锦同强硬的拽回来,摁进热水之中。 “脚,我脚上脏。” “不脏。” 她的脚小巧的厉害,只有他半个手掌心大,可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粗茧,右脚处是跛的,凹凸起一个大指节,突兀的厉害。 “等攻下朝宫,我让人给你修修茧子。”顾锦同低头洗着,道。 “嗯。”姣素应着他。 “右脚也看看。” “好。” 她的右脚跛了太久了,早就不能好了,这一点他也知道。 “好好调理好身体,陪我长命百岁。” 姣素噗嗤一声笑出。 上一世,她可活的比他长。 顾锦同狠狠瞪了她一眼,按摩的力道越加重。 姣素觉得脚疼的厉害,可却还是笑着看他。 “疼不?”他渐渐减轻了力度。 “嗯,疼。”她连连点头。 顾锦同心底一酸,摸上她发白的鬓角:“疼也不会叫?” 姣素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顾锦同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把她的头发揉的凌乱。 看着墙壁上烛光映照的两个影子,他们静静的享受着这个单纯的属于他们的时光。 门外张苍来问:“主公,孙先生八百里加急。” 顾锦同惊起,放下姣素的手,一把打开木门。 姣素望着空空的手笑了笑,收好裙裾跟上前去。 只见庭下一士兵跪地抱拳:“报主公——麹义受伤,暴帝信谗言欲问罪麹义。” 顾锦同连下台阶:“如何?” 士兵递上孙起的书信。 信上写: 如主公所料,麹义反。——起留 30.三十章 麹义被革职问罪的消息对于顾锦同而言简直是天降甘雨。 子时未到,他就急号召终将领,行军至比峡。 夜色黑的近乎浓墨,暴雨急降压在行军者的肩膀之上。 前世顾锦同被麹义奔袭追逐至蠡县,幸得洪王相助才逃过一劫,但损兵折将实在严重,而后才重整旗鼓对峙比峡谷,麹义阵亡,顾锦同直杀朝宫,夺得天子剑。 而这一世,顾锦同的兵马死伤寥寥,麹义反而被问罪。 想起之前两军对垒时顾锦同未尽全力,又不断诱麹义投降。 还有那晚他问她的话。 如果兵败蠡县,她还跟不跟? 姣素撩起帘子看向前方。 顾锦同骑骏马在前,与她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只能看见银白色的盔甲亮光。 这一世顾锦同应该很快就会得到他想要的。 姣素疲惫的倚在了车辕上。 马车摇摇晃晃向前进着,风大雨急,寒意刺骨。 裘氏与她共乘一辆车,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斗篷,触摸到她的手,冷的像快冰一样。 “夫人。”裘氏惊的坐直,摸上她的额头,烧的跟一团火似的了! 一堆骑兵从她们马车前经过,烛火照亮了她的侧脸,姣素两颊赤红,双目微阖,双唇白的跟一张纸一样。 裘氏立马知道不好,连喊车停,叫婢女去告诉蠡公。 姣素缓缓的睁开了眼儿,叫住婢女:“行了。”裘氏脸都吓得跟她一样白了:“夫人!您人快烧糊涂了!” “不过是淋了点雨,烧起来罢了。现在急行军,哪里还有时间停车看诊问脉熬药的?”姣素笑着,挣扎的坐起:“你不要多事,你安静的在我身边守着,我睡一觉就好了。”说着挥了挥衣袖,对婢女:“你去。” 婢女看了看,束手退下。 马车跟着部队急速奔驰着,颠簸的高度似快飞起来了。 裘氏托她起来喂水,只吃进了一小半,倒在她身上一大半,干脆也不吃了,换了衣衫睡下。 她半梦半醒之中,好似又起来吐了一次,吐的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梦里好像听到了战鼓的雷鸣声,雷霆万钧的车辕碾压声,杀声—— 姣素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的睁开眼儿,似乎总感觉看不见天日一样,天上黑的发紫,没有一点的星光。 “水,水……” 清凉滑动的液体进了她干涸的唇。 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只模模糊糊看到一张有棱角的薄唇。 “阿姣,阿姣……” 是谁在耳边叫她? 姣素睁开了眼儿,很快又昏了过去。 “夫人都烧了三天三夜了还没醒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顾锦同踱手问。 台阶下,宫中御医跪了一地,两侧各站在十数名七尺来高的士兵。 “蠡,蠡公……”为首的御医哆哆嗦嗦跪地拜首:“夫,夫人这是疾风入体感,感染的风寒……”他偷偷抬眼觑去,看着宝座上面若冠玉的贼寇,咽了一口口水:“再,再过几日就会醒来了。” “嗯!”廖樊提刀横在御医脖颈之上:“老小儿,俺嫂子到底几日才能醒!你若治不好她,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廖樊抽出了刀,刀光莹莹。 御医吓得摆手:“好汉,好汉饶命啊!” 不经怕的两三个立马昏死过去。 “廖樊。” 始终沉默的顾锦同喊住他。 廖樊不甘愿抽回刀,不忘狠狠瞪了那御医一眼。 “老者见笑了。”顾锦同下台阶扶起御医的双臂,歉意道:“只是鄙人的内子身子实在羸弱,不得不让我担忧。想来夫人明日定能退烧。” 御医看他,后背汗流的更快。 “是,是。”他拾起袖子悄悄的擦去鬓角上的汗水。 姣素底子太虚了,连着几日的担惊受怕,奔波劳累,再加上淋了暴雨才烧了起来。 顾锦同坐在了她床旁,目光眷眷。 他伸出了手来回抚摸她干涸的唇角,低声说:“快醒来。” “大哥,那,那个骊姬怎么办?”廖樊为难的问。 从比峡谷杀入朝宫,用了整整一天一日,天都杀红了,暴帝生俘,却不想那般丑陋凶残的君主竟能生出如花似玉的帝姬。 廖樊心想他看着都心动,更别提大哥了,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啊! 顾锦同抽回了手,站起。 “大哥,是放了还是直接充作夫人?” 他沉思了一会儿,望向床上不醒的人:“先放着。” 先放着? 先放着是啥意思啊!是要还是不要啊? 廖樊摸了摸鼻子。 门外孙起进来。 顾锦同迎面就问:“莫千琼找到了吗?” 孙起颔首:“找到了。”他顿了顿:“只是蠡公,洪王的信使来了。” 话音刚落,气氛顿时沉闷了下来。 廖樊跳起:“他/奶/奶的,俺们被麹义追的满地乱跑的时候,洪王去哪儿了!现在晓得派人来了!” 顾锦同和孙起沉默着,他们望向墙上的天子剑还有案桌上的碧玺。 “主公,见吗?”孙起问。 …… “见。” “好,我去准备准备。”孙起敛目退下。 顾锦同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回过头对廖樊低声说了几句,廖樊看着他,面色顿时凝重了下来。 “晓了大哥,俺一定办好这事!” “去。” 廖樊提刀退出。 顾锦同背手而立,站于夕阳之下。 大雨洗涤后的长空清澈湛蓝,云层高的极目远眺无穷无尽,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无限的长远。 这天下间,只有他一人踱手而站。 整个帝都的景色都俯瞰而尽。 顾锦同抽出百辟插入靴子之中,踏着台阶一阶一阶而下。 没有察觉,姣素的手指动了动。 紧闭的双眼缓缓的睁开。 一缕光投进了她的瞳孔,她终于从一场极长极长的梦中清醒了…… 31.三十一 姣素幽幽的睁开眼,犹如从一个疲惫颓长的梦境中清醒。 头顶上是熟悉的明黄色床幔,同色的流苏垂挂有风在金钩下随风轻轻的摇曳,似乎有人在唤她。 模模糊糊的视线之中,看见宫人穿着长裙插着袖口低首站在殿下两侧,一个女子朝她走了过来,扶起她。 她这是在哪儿啊? 含章宫吗? 她不是死了吗?重儿呢? 姣素烧的有些糊涂,她疲懒的抬起手臂扶上额头,抬头看向来人。 “夫人,您醒了?好点了吗?”裘氏轻声问。 姣素看清了来人,顿时吃了一惊,下意识就从她手上挣扎起身。 头还疼痛无比,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裘氏惊呼一声,赶忙接住她。 裘氏?裘氏!那她这是? 一瞬间,大量的记忆重新回到了大脑,她,她刚才烧糊涂了,那顾锦同已经攻进朝宫了? “主,主公呢?”她被裘氏扶好坐在床上,重重的喘了一口气低声问。 裘氏不知道刚才夫人为何那般诡异,但仍是捧了一杯清水递给她,回道:“刚才洪王的信使到了,主公正去大典见他。” 姣素喝着水,一顿,缓缓的抬起头:“你说什么?” 裘氏奇怪的看她:“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主公正在大典见洪王的信使呢。”说着,捏了捏她的被角不让风吹进。 姣素失手打翻了水杯。 温热的清水从蚕丝被褥上顺流而下,瞬间滴到了床褥上。 “哎呀!”裘氏惊呼起身,连忙抽出帕子擦去。 姣素已掀开被子光脚下床,飞奔出去。 “夫人。” 裘氏声音未落,姣素一人从台阶上连滚十阶。 烧了三天三夜,病后初愈浑身根本没力,才跑几步脚下就虚软没力,胸骨出被窝了一角,疼的她发麻,裘氏等人慌忙将她扶起。 姣素面色苍白,喂了几口水后气息才逐渐平息下来。 “夫人,可要宣太医?” 她摇摇头,借着裘氏的力起身,虚弱道:“备撵……去长安门。” “嗯?”可是主公在勤政殿啊。 姣素眯着眼,坐在垫子上:“要快。” “是。” 裘氏急冲冲退下,一边叫人备撵,一边叫人去通知主公。 轿撵刚备好,已有小黄门跑进来,喘着粗气,尖着声儿喊:“裘姑姑,蠡公不在勤政殿。” “去哪儿了?”姣素闻声从含章殿走出,已经换了裙裾,倚在门上。 小黄门惊见来人,连忙跪下:“回,回夫人,蠡公刚离开勤政殿,随洪王信使出宫去比峡谷的新丰候洪王入宫了。” 姣素倒退数步。 果然如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新丰之行避无可避了。 洪王届时会设下庆功宴捕杀顾锦同。 姣素坐上轿撵:“长安门。” 由六个黄门抬得轿撵飞快的朝长安门跑去。 “蠡公到哪儿了?”一路上她紧接着问。 “刚过菏泽门。” “永寿门了。” “过了临华门了!” …… 小黄门一个接着一个来报,长长的卷道上各有兵士把守,整个朝宫处在一种安静而又紧张的气氛之中,裘氏不时望向轿撵上的姣素,心下有些担忧。 直过了最后一道永昌门。 姣素看见正前方顾锦同的身影。 “快,快去拦下主公。”姣素拍着轿撵急道。 “是。”黄门快跑而去。 眼看着沉重的长安门被缓缓的打开,眼看着一队人马要疾驰飞奔出去。 姣素下了轿撵也跟着疾跑。 袍衫在她身后被风吹的哗哗的响,傍晚灰黑的夜色逐渐降临压在了一方头顶上,她身后也跟着一排急跑的黄门的宫女。 “主公!” 姣素声嘶力竭的大喊。 一队人马急速穿过长安门,顾锦同回首了,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她。 他看见了她。 但很快长安门的大门又被缓缓的关闭了,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姣素抓住裙裾又重新往前跑。 “夫人!”裘氏等人跟在后面追。 她跑上了城楼。 三十六丈高的城楼,寒风呼啸的在她身上穿梭。 姣素站在城楼顶上,轻骑已过了很远的朱雀大道,整个四通八达的咸阳站在了她的脚下。 “主——公——”她大喊。 顾锦同已经远远离去,早就听不见了。 姣素撑在瓦墙上,极目远眺,风大吹得她眼睛发疼,闭上眼去。 那一年惊心动荡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 顾锦同先入朝宫,夺帝王剑,碧玺,功高震主。 是留不得了。 洪王以五十八万大军将顾锦同杀到了巴蜀,他们死伤无数,顾锦同差点死在了李刻剑下。 姣素低头笑了笑,目光直随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你一定要小心。” 大风刮地她袍衫哗哗作响。 裘氏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夫,夫人……” 姣素睁开眼,回过头,将寒风吹乱的散发别在耳后,朝她一笑:“辛苦你了。” 裘氏俯身,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夫人,小心莫要再病了。”说着,从宫女手上取了斗篷来,系在她肩上,又摸上她的头。 还好,没烧起来。 姣素按住她的手:“没事的,只是风寒而已。”她不能再生病了:“跟我走,整理一下笼箱。” “是!”裘氏雀跃起来,这个朝宫真是美不甚收,就是一年,两年,十年,天天看都看不完呢!那些奇珍异宝,斗兽飞禽,她若是有一两个就心满意足了。 姣素将下城楼,脚步一顿,回过头忽问:“你去查一下凌奉宫可有一个叫芸蝉的宫女。” “嗯?” 裘氏疑惑看她,姣素继续道:“把她带来见我。” “嗯,是。” 他们下了城楼,姣素拢了拢衣袖,看着宫殿内暖香偎的含苞的梅花。 一枝独秀 “暴帝帝姬之中有一个名动天下的骊姬,你可曾见过?”姣素问。 裘氏眉头跳了跳,双手局促的插入袖筒之内,低下头:“夫人,什么骊姬?妾身未曾见过。” “嗯?”姣素转过身。 裘氏道:“当时兵荒马乱,妾身又照顾夫人不离寸步,何不叫从前服侍在帝姬身旁的宫人来问问。” 姣素点了点头:“也是,你去叫。” “是。”裘氏缓缓退下,到了门口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再一抹额头,鬓角不知何时浸了汗,冷风一吹浑身冰凉的厉害。 “去,去叫骊姬身旁的邱齐前来问话。”她吩咐道。 “是。”小黄门退下。 裘氏悄悄的往殿内探去。 夜幕降下,灯光照耀着满室光明,唯有宝座上那位隔着纱帘看不清夫人的神情。 似乎隔着很远,又似乎离的很近。 夫人知晓了什么吗? 裘氏在心底悄悄的问自己。 她守在外面,不一会儿见宫女出来,那宫女见到她惊讶极了。 “裘,裘姑姑……” 裘氏看向里:“夫人叫你做什么?” 宫女犹豫了下,在她锐利的眼神下,怯怯道:“毒,毒鸠。” 平地惊起一声雷鸣,有狂风大作,吹得殿内的灯火忽明忽暗。 裘氏望去,瞧着清殿内夫人坐于屏案之后,纤纤素手把玩着一枚玉环,面色专注而冷漠。 …… 一股比之前更加厉害的寒意顿时侵袭上她的全身。 32.三十二 邱齐局促不安的走进含章殿,偏殿大门开着,有纱幔在风中吹得凌乱,见裘氏站在门口,她赶忙往前走了数步,刚要喊,裘氏已低下头,目光瞥向别处。 “夫人,侍候骊姬的宫女邱齐到了。”门外宫女报喊。 姣素撩开床幔,捧着一本竹简出来。 邱齐一见她,二话不说立马跪下,裘氏跟在她身后,默然看着。 “起来。”姣素虚抬一手,坐在案几后。 邱齐束手不安的站起。 “你是贴身侍候骊姬的?”她问。 …… 邱齐顿了半响:“是。” “骊姬现在在哪里呢?听说她明动咸阳,我很是想见见她。” 殿内很大,她的声音很小,但穿透力却是极强。 邱齐膝盖一软,慌忙跪下,身上一枚玉玦磕碰到大理石地板,硁——的一声碎成两半,她也不敢心疼,低着头一股脑道:“奴婢不知,朝宫乱后奴婢就再也没见到帝姬了。” “哦?”姣素走下殿,弯下腰。 邱齐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白的几近透明的双手捡起了破碎的玉玦。 姣素笑了笑:“着玉玦是上好的蓝田玉所制,非王公贵族是不能佩戴的。”邱齐怯见姣素也正瞪着她看,慌忙低头。 姣素脸色一沉,话锋一转,厉声叱问:“你一小小的宫娥何来这等贵重物品!定是趁着朝宫之乱,乘机盗取了!” “不,不,不是!”邱齐慌忙摆手,看向裘氏:“这是帝姬赏赐给奴婢的,不是奴婢,不是奴婢盗取。” 裘氏束手低着头,似乎没看见一般。 “来人啊。” “是。”宫娥上前应应 邱齐慌了:“夫人,夫人。”她爬到姣素脚下,抬起头:“夫人,奴婢不敢造假,若是夫人不信,可以叫帝姬身旁的其他宫娥来作证,奴婢所言非虚啊。” “哦?”姣素低头俯视。 “是,是。”邱齐似乎看到了希望:“夫人尽可去查。” 姣素慢慢的摇了摇头:“你与那些宫娥素日交好,谁知是不是狼狈为奸。”她稍顿,邱齐含泪连连摇头,她这才继续慢慢道:“我这儿倒是有一个好法子,可以给你证明。” “夫人。”邱齐急问。 “既是骊姬赐给你的,她出来说一声就是了。” 屋内大风刮的烛台忽明忽暗,一盏胡人骑马盏灯被风吹灭了,姣素侧着身,一半隐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淡淡的烛光给她侧脸投下了一层晦暗不明的光线。 邱齐虚软下身子,低着头,目光闪躲,最后望向一旁的裘氏。 姣素也望向裘氏,眼底复杂闪过,裘氏长身而立,身形略显僵硬。 邱齐犹豫了下,一咬牙:“奴,奴婢真的不知道帝姬去哪里了。” 宫中有责,私盗财务者,以罪论处。 玉玦一枚,仗责三十。 “你认罪了?”姣素问。 邱齐哭着摇摇头:“夫人,夫人相信奴婢,真的没盗窃宫中财物。” 姣素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葫芦玉瓶,扔到她脚下:“这是鸠毒。” 邱齐不敢置信抬头,脸上泪痕还没干。 “若是你知道骊姬下落便可不死。”她轻声道。 “奴婢,奴婢……”邱齐多多索索的捡起葫芦玉瓶,浑身像筛子一样颤抖的厉害。 她拔开了塞子,闻到一股药香。 姣素蹲下身,按住了她的手:“这瓶本来是给骊姬服用的。” 邱齐眼泪直往外流。 姣素再道:“暴帝没了,她已经不是帝姬了。你若死了,也是白死,你死了你的家人谁照顾?” 邱齐颤抖着摇摇头,双目望向裘氏的方向。 她若是不死,她的族人就要死。 邱齐一咬牙,抬手昂头吞入。 葫芦玉瓶砰的一声碎成了两瓣,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刮出刺耳的尖声,滚了许远。 裘氏看着邱齐倒地,七孔流血的看向自己的方向,裘氏低下了头。 宫娥三两个上来抬走邱齐的尸体,小黄门提着水桶擦干了溅出的血水,一切就像一场哑声剧一样,殿内又回复了平静,风哗哗的吹起柱子上的遮幔。 “夫人。”裘氏开口,话还未说完,姣素的五指已落下。 啪—— 她侧目,不敢置信的摸上自己火辣辣的脸,跪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姣素斜眼,丢下一把匕首:“要么你死要么骊姬死,你选一个。” 匕首锋利无比,见血封喉。 裘氏伸出手,还未触摸到冰冷,已觉得脖颈上刺骨的冷。 “夫,夫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裘氏拉住她的袖子,低声哭道。 “是吗?”姣素冷漠的转身:“想一想廖樊,想一想你自己,为了一个骊姬,你觉得值不值得?” 她将匕首踢到裘氏脚下,裘氏连连摇头,厉声叫喊:“妾身……妾身说!” 裘氏不比邱齐,预料之中的。姣素看她。 “骊,骊姬被主公安排在了崇德宫的偏殿内。”她说完,浑身软了下来,趴在地上,满头浑身的是汗。 姣素叫来小黄门:“派人去请骊姬过来。” “是。”小黄门应声退下。 姣素坐回到了案几之后。 殿内锺漏滴答滴答的低落水滴,寝殿里安静极了。 裘氏被人扶了起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忽听的外面大喊:“崇德宫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从含章宫望去正北方向,冉冉大火冲破了天际,火光四溢,半边的天空犹如白昼一般亮的刺眼。 小黄门跑进来:“夫人,夫人,不好了,崇德宫走水了!” 案几后,无人应声,小黄门跪在地上也不敢叫人救火,直过了许久,才听她轻声说:“主公不在,大殿降火是为不祥。” “不用救火,让它烧。”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惜瞒骗我,她于你就那么重要吗? 姣素看着火光,嘴角挽起,眼底有浮冰浮起,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层。 33.三十三 顾锦同等人飞骑快马赶往新丰,夜路难行,直跑了一个时辰才到达。 洪王军队驻扎在外,遇到士兵拦截。 管薄丢下一枚符印,带着顾锦同等人疾驰而进。 至主帐五十米处,众人下马,四周有来来回回巡逻的士兵,火光通明。 顾锦同与孙起对视一眼,孙□□点头,抱紧身上的天子剑和碧玺。 他们二人加上廖樊疆浑一同进入营帐中,还没走进,两旁士兵交叉长矛:“卸刀。” 廖樊和疆浑面面相觑,握紧腰间的大刀:“刀不能离身!” “若是不除,不能进!”士兵冷面道。 廖樊看向管薄,管薄已提刀进去,正看着他们。 他怒道:“他也不是提刀!为何他不用解去?” “这我不管,只是各位必须卸刀才能进帐!” “你!”廖樊太阳穴青筋爆突,刺手要卷起盔甲,拔出利刀,士兵也拔出长矛对准他们,气氛顿时陷入僵硬。 顾锦同转过头:“廖樊,疆浑卸刀。” “大哥!” “主公!” “卸刀!” 廖樊闷着头,不语。疆浑解下武器递上去,推了推他的手:“虎子,卸刀。” 孙起也道:“廖樊,听主公的话。” “可是……”他刚出口,顾锦同已转过身,眉头紧蹙,嘴角微抿着,这表示他已经很没有耐心了。 廖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解下刀,扔在地上。 士兵捡起,躬身:“各位请。” 管薄见事已解决,先转身进去,顾锦同和孙起跟在他身后,孙起低声在他耳边道:“洪王好大的气派,估计廖樊这小子有的气了。” 顾锦同冷冷一笑:“这是给我们下马威。” “是。”孙起笑着看了他一眼,退到身后。 “主公,蠡公到——”士兵通传。 “快请!”帐内传来宏大的声音。 顾锦同与孙起,廖樊等人觑了下,弯腰进了营帐。 只见左右两排案几上各坐了四个大夫,洪王上座似与众人正谈论军事。 顾锦同恭敬的小步疾走上前,匍匐跪拜在地:“洪王千秋万福!”孙起,廖樊,疆浑一字排开跟在他后面跪地叩拜。 “快起,快起。”洪王连忙下地,将他扶起。 时隔五十年,顾锦同再一次见到了洪王彭康。 还是记忆中年轻的模样,刚毅俊朗的脸庞上蓄着胡须,体型健壮威武,穿着乌金色的盔甲,直立起有八尺来高。 他与彭康在咸阳结拜为的异性兄弟,时间匆匆实在是过的太快了,兜兜转转又到了咸阳。 他双臂接抬起顾锦同,笑声宏伟:“贤弟好久不见了。后来我才收到你的飞鸽,待要赶来贤弟已然攻下咸阳了。” 顾锦同敛目,一笑,跟着他坐在了下首,抱拳:“不敢,大哥日理万机,本来攻下咸阳小弟就要到新丰跪迎,只是拙荆高烧三天三日实在走不开,故以现在才来拜见大哥。” “诶!”彭康摆手,目光落在管薄脸上:“这岂是贤弟之过?” 却也不再开口,只是擎起酒杯喝了一口美酒。 顾锦同恍然才觉,连忙唤孙起上前:“大哥,这是小弟在朝宫搜到的帝王将和碧玺,这次特地带来拜见大哥。” 孙起上前,放下锦盒,一一打开。 镶缀着无数宝石的帝王将,一打开满室生光。 传言是上古黄帝劈斩蚩尤后为镇压魔怪特意所铸,历代天下传言得帝王剑者得天下! 彭康捋着段须,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精光,直到孙起打开了第二个宝盒。 碧玺。 以和氏璧所造,被奉为:天下所共传之宝! 此刻至尊宝物就在他的面前。 彭康走下宝座,伸出手。 顾锦同低下头,双手奉上两个宝物。 不能只用赞叹来倾述的工艺,这后面更是代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地位。 得天下者得至尊之宝。 彭康昂天长啸:“这天下尽归于我彭氏掌下!” “大王千秋万代,万世无疆!” “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叩拜高呼。 顾锦同昂起头看着他,凉薄的双唇微微挽起,眼底是深不可测的幽暗。 上一世,他私藏帝王将和碧玺,为彭康以五十八万大军打到了川府。 今日他双手赠上宝物又如何?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天下终归于他股掌之中,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彭康叫人收到帝王剑和碧玺,亲自上前扶起顾锦同,哈哈笑道:“贤弟真是本王的一枚良将,今夜赐宴不醉不归。” 顾锦同笑道:“大哥赐宴,小弟受之不起,怎敢叨唠?” “你可是本王的大功臣啊!”彭康大掌一挥:“来啊,赐宴!” 营帐内瞬间灯火通明。 顾锦同等人分批而坐,彭康欲要上主位,管薄拉了拉他的袖管。 “你们先慢用,本王去换一身衣物。”彭康起身。 众人连忙也起,送他离开。 顾锦同慵懒的靠在垫上,有美丽宫娥上前斟酒,他擎杯,酒樽遮住了他的神情,他看向孙起。 孙起会意,对身侧的彭永笑道:“叔父跟在洪王身侧辛苦了,蠡公很是尊重叔父,故以特意在攻入朝宫时留了一室的财物以赠公。” 他与彭永早有公务上的往来,孙起极得彭永赏识。 彭永曾欲与他结姻,然孙起早有夫人,不能娶彭氏女为妾。 彭永正饮着酒,双眼放光,却是按捺住,双拳握紧,低声笑道:“不敢,不敢。洪王早有言,朝宫一切皆属公物,我又岂敢窃取呢?” “叔父严重了。”孙起倒酒:“叔父乃洪王的亲叔叔,与洪王乃一家,何来公物私物一说?蠡公时常与属下有言,尊敬洪王之前理当尊敬叔父,属下等时刻不敢忘,所以还请叔父笑纳。” 彭永闻言大乐,举起酒杯对着孙起重重一碰。 孙起昂头陪着喝下,又倒了一杯,摇头晃脑愁苦道:“只是蠡公虽尊敬叔父与洪王,然小人仍时刻在背后重伤蠡公,只怕洪王有意与蠡公疏远了。” 孙起有意直指管薄。 彭永问:“哦?怎么说?” 孙起将刚才卸刀之事又说了一遍,彭永听后,沉思了片刻:“贤侄莫怕,待我去细听。”说罢,放下酒樽往帐外走去。 摸到了帐内殿之处,侧耳倾听。 管薄束手对彭康道:“主公,蠡公此人有大物之心。他对天下至尊也不为动,这是有谋反之心啊。” 彭康低咳一声,沉默着,许久问:“你来前观察顾锦同,可发觉他有异样?” “蠡公进咸阳,勒令手下不烧杀抢掠,咸阳一如往昔。”管薄道:“洪王,只有野心家才能放任眼前的大恩大惠,属下猜想蠡公所要的是这天下之宝!” 彭康拍案而起:“他敢!” “此人似蛟,有帝王相。今夜若不绞杀,放虎归山,明日定成后患。”他稍顿,劈掌:“属下以为,今夜除之。” 彭康沉吟了会儿,道“可他现是有功之臣……” “归途之中,属下已备下杀手。”离开了这里,顾锦同的生死就与洪王无关了。 “容我考虑片刻。” 帐内听的悉悉索索声,二人离开去了前面营帐。 彭永听至此,脸色大变赶忙离开。 直进了内帐,彭康管薄早已入座,见他归来问:“叔父去哪里了?” 彭永僵硬的笑了笑,扶额:“酒酣大半,出去解手。” 34.三十四 一张纸条悄悄的从彭永方向传到顾锦同手心之中。 王信谗言,欲回程杀公 有宫娥上前斟酒,顾锦同捏入掌心之中,擎酒饮下,示意廖樊,廖樊面色凝重,颔首而退。 彭康似酒酣,揽着姬妾睐目小觑:“廖将军去往何处?” 顾锦同站起,束手笑道:“酒醉,小解而已。” 管薄以眼示意彭康,彭康视若罔闻,管薄上前道:“廖将军初来乍到,恐不便,臣愿前往帮忙。” “诶!”彭康挥挥手:“无妨军师,此时乃你我君臣共庆之时,尔怎可里去?来,给军师敬酒一杯!”他将身上的美姬推到管薄身上,哈哈大笑。 顾锦同低下头,嘴角微微咧起,饮下一杯清酒。 酒醉热酣之时,有舞姬舞剑,军鼓壮怀。 廖樊从外进来,带了一身的凉气,他看了看顾锦同一眼,点头示意,坐在他身旁。 管薄尽收眼底,举起酒杯拿酒笑问:“蠡公此战英勇,然臣等听闻蠡公与麹义对决典中之时,曾放言自己顺应天命能夺得天下,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彭康举杯动作一顿,眼底漫过一阵肃杀。 廖樊,疆浑等人已握拳半起,浑身紧张的看向顾锦同。 顾锦同轻抿一口甜酒笑道:“军师说笑了,臣不敢言。” “哦?”管薄叫来一人,待他走进了,顾锦同等人才看见是刘泗水,他道:“可怎么我听到的是这话?” 刘泗水是顾锦同身边的一员大将,素日常跟着廖樊身旁做事,那日姣素大宴宾客,他也在其中。 他进来,不看周围,先朝彭康跪地一拜:“洪王千秋万代!”廖樊一跃而起,双目爆突:“你怎么在这儿?” 刘泗水转过头,朝廖樊抱拳:“属下受军事所邀,特来述职。” “你——” 已然是叛徒行径了。 “廖樊!”顾锦同沉默的制止他说话。 管薄出来,笑道:“廖将军何必着急?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为人知?” “军师严重了。”顾锦同敛目,神态安若自然,他朝彭康高抬手抱拳:“臣与各位皆为洪王尽忠职守,何来不可告人秘密?” “既是如此,那待我细细问过刘泗水才知是否如此。”管薄说着,转身问向刘泗水:“你在蠡公身侧几年?是何职务?” 刘泗水跪地:“回军事,属下从蠡公起义就已跟随在蠡公身侧,现是左翼副将。” “哦。那你对蠡公的事定是无所不知了。” “是。” 管薄问至此,回头对彭康道:“主公,臣要仔细询问了。” 彭康眯着双眼,点点头,靠在软垫之上面色冰冷。 “在蠡公和麹义对决典中之时,你可曾在场?” “属下就在身旁。” “那你可曾听闻蠡公放话夺得天下之言?” “听的。”刘泗水道:“蠡公曾言:麹义,暴帝无德。我顺应天命,天定不会亡我!这一世,我能为王你信不信!” 一字不多,一字不漏。 询问缜密,有备而来。 彭康放下酒杯,觑去:“贤弟,可有此事?” 顾锦同点头:“确有其事。” 砰——的一声酒杯砸地,两旁盔甲军抽出尖刀直架在顾锦同脖颈,廖樊,疆浑捶桌而起,也被人架刀制止住。 “敢问大哥,愚弟此言哪里有错?”顾锦同问。 “你若称王,将我置于何地!”彭康薄怒。 顾锦同回:“我为王,兄为帝,有何不妥?” …… 气氛一时间寂静下来,彭康虎眼直瞪他许久,昂头哈哈大笑。 “弟愿为兄之白起,侍兄于天下。也愿兄长望我攻下咸阳之功,封弟为王。”顾锦同跪地叩拜,匍匐在地上,臣服在他脚下。 彭永双目转了转,连忙起身附和道:“蠡公与阿楚为结拜义兄,此次又立战功,天下未定,阿楚不可寒有功之臣之心。” 彭康站起,下座亲自扶起顾锦同的双手,长叹道:“是愚兄之过,误信小人谗言。刘泗水你带回去,任凭贤弟发落。” 顾锦同低眉,恭敬道:“谢洪王大恩。” 管薄急了:“主公,顾锦同之言不能听任啊!” “军师此言大错,你将洪王看做三岁小儿?我主公大智,岂不懂得判断?”彭永大呵。 管薄欲要再言,彭康呵道:“好了,坐下饮酒。” “谢洪王。” “是。” …… 丝竹管乐之声复又响起,顾锦同坐于位上,饮下一杯酒,冷冽的目光停在座下刘泗水身上,又很快消散在靡靡酒乐之中了,快的好似他一直在沉醉于歌舞之中。 唯有管薄全程盯着他看,直待宴会结束,顾锦同辞别,他叫了亲信上来。 “杀。” 洪王与彭永送顾锦同等人上马,快马疾驰飞奔,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彭永道:“蠡公此人忠厚老实,是为不可多得的良将。阿楚若要成就霸业还需倚重他啊。” 南下还有吕欢,张布之流,北上江山未稳,人心有异,蠡公不能杀。 彭康颔首,望向管薄:“撤去杀手。” 管薄吃惊抱拳,许久咬牙跪地:“主公,属下已命杀手追出!” “你!”彭永大怒:“你这是要亡大王的天下啊!” “不杀顾锦同才是亡大王的天下!”管薄据理力争。 彭康夹在中间,许久长叹:“罢了,就是天意。”他话锋一转:“只是军师下次切莫再任意行事。” “是。”管薄点头,他替洪王出去心腹大患,目的已达成了。 却说顾锦同这边,从新丰通往咸阳方向只有一条路。 四人早已知晓前方有人埋伏。 顾锦同骑跨马上,疾驰奔跑,对廖樊说:“备好没?” “准备好了,主公!”廖樊拿出一个火折,点燃了信号烟火。 啾—— 明亮的白光直冲上天,早有暗卫候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双方厮杀着。 顾锦同所过之处,留下了一具具黑色夜行衣的尸体。 “主公,叔父说洪王总共安排了三波杀手。”孙起驻马道。 已过两道,前方只剩最后一道了。 顾锦同扬手,下令。 身后暗卫疾驰而前,只隔着一个转弯,就听到对面武器撞击,绞杀的声音。 “驾——” 一支冷箭突然从山头上射过来。 管薄藏的最后一个杀手。 顾锦同侧身躲过,抽出百辟,百辟削铁如泥,剑柄斩成两段,他冷眼望去。 疆浑掏出弓箭,满月射去。 一个重物从山头滚落下来。 疆浑问:“主公,没伤着。” “没有!” “快走。” “是。” 一队轻骑如电闪雷鸣般疾驰而过,直看见咸阳的城门,周章早就候在那里。 沉重的大门,飞快打开,队伍一字排开奔驰而进。 新丰之行,顾锦同度过了他的第二个难关,与历史上完全不一样的走势,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到底会有怎样的改变? 35.三十五 宫娥通传:“夫人,蠡公回来了。” 姣素单手依着靠在案几上,闻言,抬起头,一夜的功夫憔悴了许多。 “备下参汤了吗?”她问。 裘氏看了她一眼,按压下惊讶:“早就预备下了。” 姣素点点头,起身,旁边宫娥连忙上前搀起,她推开了:“不用,我起得来。”烧早就已经全退了,只是满身还是疲乏的:“随我去迎接蠡公。” “是。”众宫娥长衣飘飘依次跟在她身后。 姣素走过裘氏身侧,裘氏跪在地上。 “哦,对了。”她停下:“我从来没有找过骊姬,邱齐她——逃了。” 裘氏抬头看她,迷茫之色,过了一会儿明白过来:“是,夫人从未问过骊姬的事,邱齐趁乱逃了被禁宫的守卫杀死埋在后山。” 姣素笑了笑:“你很聪明。” “夫人,妾身……” “但聪明的人更应该懂得谁是主人。”姣素打断她的话:“廖樊这一生还可以娶很多的夫人,总有一天他还会有其他的宠妾,届时你又将自己置于何地呢?” 裘氏望着她的双眼,身子软了下来。 “朝宫从来不缺乏美人,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擦身走过:“你好好考虑我的话。” “夫人。”裘氏惊恐的想抓住她的手,姣素已经走下了台阶。 凌晨的朝宫寂寞寒冷,它像一个笼中雀被包裹在华丽的外表之下,华灯照耀着光明,集齐天下之力营造的浮华之地,即便是寂寞也如一朵艳丽的牡丹在寒风中恣意绽放着瑰丽与色彩。 这样的夜晚是她熟悉的。 三十年的生涯她与之朝夕相伴,就算闭着眼也能触摸着它的一砖一瓦而不会迷失方向。 这是顾锦同赠与她的寂寞,如今她重蹈覆辙又回到了这个寂寞之中。 姣素问,值得吗? 或许是值得。 她心底的疑问在渐渐的崩塌,可总是存着一股念想,她还会再有一个儿子,一个属于她的血脉,她会给他全天下最好的礼赞,顾锦同会像爱着琛儿一样爱着他。 寂寞的长久了,便开始奢望着人间最单纯的相守。 即便是这个男人未必能给自己,她想,她也要走完这条路。 也许没有骊姬会不一样呢? 前方有马骑声哒哒而来,一列十数人,风驰电闪一般。 顾锦同领头,面色冷峻,骏马至她身前,眼看就要撞上。 “吁——” 一行人动作极其一致的勒马,下马,盔甲声在寒风中发出肃冷的气息,一个个八尺来高的男人朝她跪地叩拜:“夫人长乐无极!” 顾锦同上前握住她的手,眉轻微一皱:“怎么这么冰?”话音未落已解下了披风披在她身上。 姣素看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艳丽一笑:“急着出来等你,忘了。” “她们也会忘吗?”声音中已含着满满的不悦,宫娥后背一紧,纷纷跪下。 “你忘啦,你才刚攻下朝宫。”姣素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为帝三十载,对宫人是极其的苛刻,常言暴帝长于深宫,亡于妇人之手,故以宫中典罚,轻者行狱,重则斩杀。 用军人的手段来掌控着整个后宫。 二人相拥着上了台阶,顾锦同回过身对孙起道:“你们收拾好到勤政殿等我。” “是。” 望着他们跨马回程,姣素问:“这么迟了,还要议会吗?” “是啊。” “你烧退了吗?”顾锦同摸上她额头,没烧才放下。 “早就退了,还吃了一碗粥。” “退了就好,你烧了三天三夜,烧傻了可怎么好?你身子不好,下次定要注意不要淋雨了。”他琐碎的交代着。 姣素渐渐停下了脚步,嘴巴觉得又酸又苦。 “怎么了?”他回头望她。 姣素朝他伸出手:“我累了,你背着我。” “嗯?”顾锦同疑惑的望她,却也是蹲下了身子:“上来。” 姣素莞尔,覆上他庞大坚实的后背。 “以前一到下雨天,我们去乡间做农活,路上泥泞难行要过一条小溪,都是我背着你。”顾锦同道:“不过你好像轻了很多。” “没有轻。”姣素笑笑,依在他温热的后背上。 山间小路难行,下暴雨,他们要半夜敢上山就怕菜被暴雨冲了,这一守往往就是一夜。 他从前对自己是真的很好。 台阶共有五十阶,一步一阶他走的极稳。 “晚上除了一碗小粥还用过其他吗?”顾锦同问。 姣素摇头:“等着你回来。” “阿姣这么多年还是不变这个习惯吗?” “从来没有忘过。”她说。 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各自的心事在心头萦绕着,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淹没在他们的脚下。 寒风吹的厉害,他头发被吹乱了,吹到了她的脸上,痒痒的。 姣素替他挽好,又搂紧了他的脖颈,让披风包裹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的说:“陛下,你走后崇德宫着火了。” 他的脚步一顿,又重新迈开。 “会是不祥之兆吗?” “我很怕。” 她连续问,软黏的鼻翼呼吸声骚扰着他赤/裸在外的皮肤,顾锦同僵硬的心底再一次的感觉到一种柔软。 “别怕,以后不会了。” “嗯。”姣素点点头,笑着,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股浮冰的寒冷。 终于走到了含章殿,温暖的地龙热气扑面而来,华丽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顾锦同放下她,一同进入殿中。 摘下头盔,佩剑,盔甲,换上常服,拢好乱发。 姣素用温水浇洗着他手上的冻疮,宫娥已捧进晚膳,一锅人参鸡汤放在正中央。 顾锦同坐下,裘氏舀了一碗跪地端到他身前。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你退下,廖樊在家里等你。” 裘氏看向走过来的姣素。 “去。”姣素挥手笑道。 “是。” 她快退到殿门口时,姣素忽叫道:“等等。” 众人看她。 “廖樊爱喝酒,给他去去寒。”姣素说着,叫宫娥取酒带上。 她送裘氏到外面,寒风吹刮着两人的衣袍,站在五十阶上,夜色好似长牙五爪的怪物要将她们吞没了。 姣素整了整她的衣领,漫不经心的说:“我想知道骊姬的下落。” 刚下过雨,天气这般潮湿,整个宫殿就像在水里泡着一般,哪里容易着火了呢? 裘氏望着她,又看向殿内的顾锦同,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她俯下身,带着刚毅:“是,夫人。” “夫人。”宫娥出来:“蠡公叫您进去。” “去。”姣素笑着,从容的跨进殿中。 “阿姣。”顾锦同回首望她。 36.三十六 姣素朝他伸出手去,两人的双手紧紧的交缠在一起。 “累吗?”她坐在他身侧,温柔的望着他。 顾锦同笑着摸了摸她紧皱的眉头:“什么事让你伤神了?” 姣素一怔,含笑低头触摸上自己的眉心,早已换上笑脸将心事掩埋,却不想落了眉头一处倾泻了心意。 深宫之中最忌讳喜怒形于色。 她拉下他的手放在自己侧脸上轻轻的摩挲着:“今天我担心了你一整天。我怕你没将帝王剑和碧玺交出。”上一世顾锦同为了这两个东西过早的暴露了他的野心,疲于奔命。 “你给洪王了吗?”她再问。 “嗯。”顾锦同点点头,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寒意:“但迟早还会再回到我手上。” 姣素笑了笑:“洪王还是那般年轻吗?” 三十年没见了,再见到死敌一定是一件很感慨的事情,她想。 “还是那样。”顾锦同皱眉:“丑的很。”他难得的评价外贸,嘴巴坏的让人又气又好笑。 姣素给他斟了一盏酒,递上去,他一口饮尽,夹了一口鱼肉,点头示意她继续斟酒。 有宫娥进来,躬身通传:“蠡公,夫人,周章周中涓求见。” “这么晚了?”姣素看向他。 顾锦同猛地站起:“快传!” “嗯?” “阿姣,我要送你一份大礼!”他爽朗大笑,拉起她往外跑。 只瞧周章带着一个灰不溜秋的男子进来,提溜着男子的衣领,连跨步将他丢在一旁,朝他们跪拜作揖:“主公,莫千琼找到了!” 姣素仔细一瞧,才发现地上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不正是她认识的莫千琼吗?而且还是三十年前的莫千琼。 满头黑发,眼神惊恐,小心翼翼。 “先生快快请起。”顾锦同亲自上前扶起他。 莫千琼赶忙躲避到一旁,自己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土。 “先生受惊了。”顾锦同俯身一拜。 莫千琼看了看周章,又看了看顾锦同,嗯哼了一声挺直了腰板,满脸的不屑,高傲的昂起了头颅看向外面的天空。 周章一见,顿时怒目:“你这小子!”举起双臂。 莫千琼赶忙抬手挡住。 已被顾锦同喝止:“周卿不得无礼。” 说着拉着姣素走到莫千琼跟前,朝他深深一拜,恭敬道:“先生切勿怪罪属下无礼,我与夫人在这儿赔罪了。” 姣素盈盈俯身一拜。 莫千琼仍旧不语,闭上眼,用屁股背对着他们。 “今日请先生来,是为了给拙荆调理身子,还望先生赐教。”顾锦同好脾气的道。 只等了许久,莫千琼才凉凉道:“不敢。” “先生受惊了。” “哼。” 顾锦同望向周章,周章耸肩,双臂打开,也委屈道:“属下之前是好言好语相请,可这莫先生直骂乱臣贼子不肯跟来,没办法只好把他绑过来了。” “还不快快与先生赔不是。” 周章只得不情愿的上前,朝着莫千琼做了个揖:“先生大人大量。” 莫千琼眯着眼儿睁开一条缝儿,小人得志的瞄了一眼,嘴角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姣素尽收眼底,怎不知他的性格,只是吃硬不吃软而已。 当初顾锦同找到他,也是她先处理妥当了,才百依百顺了一些,只是今日看的有的磨了。 “看座。” 有宫娥搬来两张凳子和案桌,跟着周章进来的士兵提着莫千琼的箱子打开取出脉枕。 姣素坐了其中一张,抬头看他。 莫千琼瞥过眼去。 “拙荆自幼身子不好,我夫妇两欲要再求子,只是多年无所出,还望先生治好拙荆之疾。我定中金感谢。”顾锦同急切道,他上前拉了拉莫千琼的衣袖,莫千琼恼怒的抽出:“我只治正统之人,不与奸恶之徒为伍!” 顾锦同青筋狠狠一抽。 “谁是奸恶之徒!蠡公乃顺应天命,推翻暴帝乱政,此乃有功于社稷,有利于百姓!”周章反驳。 “我乃一介草民,不知什么社稷什么百姓,只知侍奉我君王!” 姣素问:“先生是不肯一治吗?” “誓死不从!”他挑眉。 “那好。”姣素笑了笑,朝他俯身一拜:“圣人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先生此志妾身与夫君若是不成全岂非强人所难?” 顾锦同知晓她要说什么,走过去站到她身旁,按住她的肩膀,摇摇头。 姣素拍了拍他的手,安抚的看了她一眼。 莫千琼吞了一口口水:“你,你想怎么样?” “妾身不想如何。”她笑道:“只是愿成人之美而已。”说着站起:“来人。” 黄门入内。 “将莫神医推出,嘱咐廖将军行刑!” “是。”三两个黄门上前束住莫千琼的左右手。 莫千琼挣扎着,惊恐大叫:“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先生莫怕,廖将军的刀极其锋利,绝不让先生感觉到一丝的疼痛。头颅就落地了,或许您还会眨个眼,鲜血碰上三尺高!以您的鲜血来成全您的志向。”姣素笑笑。 他膝盖顿时软了下来,屈服在地竟不能走。 又跑进两个黄门将他整个人架起。 “毒妇!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莫千琼哭出声,身体瘫软。 “还不拖走吗?”姣素呵到。 直拖到含章殿宫门外,莫千琼整个人扳住门板,发出一身惊天大喊:“我治!我治还不可以吗!” 姣素松了一口气,回过头,顾锦同也正看着她,他上前握住了她的双手。 “还是夫人有办法。” 姣素莞尔一笑,她与莫千琼那么多年,他什么习性难道还不懂吗? 吃软不吃硬,只能出硬招,莫千琼此人身上有太多的弱点了,他看钱重,看正统重,但只要遇到命,一切都可以抛诸脑后。 而她也更喜欢与这样的人说话。 简单。 莫千琼被吓到了,哭的稀里哗啦,双腿瘫软在门口,又被黄门架着进来坐下。 姣素拉上袖口,露出雪白的腕在脉枕上。 莫千琼抽泣着搭上了她的脉。 过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的皱在了一起,抬起头看向她的气色,啧啧摇头。 “如何?”顾锦同问。 “夫人的脉象受损极大……”他沉着脸:“积劳成疾,又受过寒气袭体,泻了元气,恐不宜再产子。” 37.三十七 莫千琼的话犹如一道平地惊雷,砸的众人晕头转向。 “可有根治之法?”顾锦同问。 莫千琼不悦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若不能治那全天下就没人能治!”众人松了一口气,顾锦同笑道:“还请先生这边开药。”说着小黄门走近,躬身作揖要带莫千琼到书房内开药。 莫千琼却道:“现在着急有何用,这身体损伤太大了,非一朝一夕能痊愈的。” “那……” “至少需要一月时间才可暂治,但半年后再产子才最好。否则胎儿极有可能带了母体的寒气,伤到心肺。”他摇摇头:“这身子可不好,还得调养着呢,一月以内还是忌房事。” 莫千琼说话极大胆,姣素脸色不由红起,背过身去。 顾锦同却是喜上眉梢,亲自扶莫千琼起身,鞠躬:“还劳先生这段时间替拙荆调理身体,若是有需要的药材只管说,在下定能为先生搜罗来。” “自然要你搜罗了!”莫千琼不买账,拍了拍被他搀过的衣袖,对转过身的姣素道:“看你这妇人容貌不是最美,心肠却最歹毒,怎让你夫君如何待你?”后半段话说给顾锦同:“我若是你,早就休了这等悍妇了!” 他这还是在记恨之前姣素威胁他的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姣素闻言转过头,笑笑看顾锦同。 顾锦同抱骇:“先生与拙荆未曾相识,不知拙荆实乃性情柔和之人,在下得次良妻是福。还劳烦先生仔细看知,若是产下麟儿他日定以重金答谢。” 莫千琼狐疑盯了姣素看了半响,撇撇嘴:“你可别骗我。我虽为医者,但也跟着师傅学过几年的面相之术。她虽为妇人,但目光太过刚毅,不比伟男子逊色,有朝一日定是心狠手辣之人,你说的性情柔和没看出来。”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这是你们的家室,与我无关,我就等着你的重金答谢了!走了。” 周章随后朝二人作揖跟出去。 直到无人时,姣素才问他:“主公对他的耐心妾身闻所未见?”顾锦同最是藐视读书之人,医者也可以半归入。 顾锦同拉着她坐下,继续吃着刚才的晚膳:“我若不对他客气,他心存报复于你不利如何?”说到这儿,他沉吟了会儿:“我看还是再请一个急医跟随在他身侧也好时时警惕他有何异动。” 姣素想了想,摇头:“我看不用。莫千琼此人极其清高自傲,他向来以自己的医术自傲,若是有意为难我,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若是再请一人时时刻刻跟在他身侧,唯恐有逆反之心,反不尽兴医治了。” 她深知莫千琼的脾性,也懂得如何顺毛。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顾锦同感慨的包裹住她的纤细小手:“阿姣,你若为我产下麟儿,我定时时刻刻带他在左右,亲自教导,亲自抚育。” 这已经是最长情的陪伴了。 琛儿,重儿他从未没做到过。 姣素反手握住他的大掌,心下触动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将千言万语汇成一尊酒,递到他跟前:“主公,今日之言,妾身定日日谨记在心,还望主公也不忘此言。” 顾锦同一口饮下,两人对视一眼,已是话尽了。 冬日寒冷,饭菜过来一会儿就冷了,顾锦同吃不饱,姣素替她下厨,煮了寿面。 从小厨房出来,有小黄门来报:“夫人,主公和几位将军在前殿议事。” 姣素脚步一顿,看向宫娥端着的面。 用老鸭泡过酒炖的,热气腾腾酒香肆意。 又抬头看天,圆月快落,天边见得稍许的白光,再一问时辰:“几时了?” “已至丑时。”小黄门回道,又问:“夫人这面要端进去吗?” 姣素摇摇头:“不了,端去给莫先生用。” “先生恐已睡下。” 也是,姣素扶额:“看我这记性,你看看给谁吃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主公若是问起,就说我休息去了。” “是。”小黄门颔首,恭送她远去。 夜色如冰,有霜降打白了草木,结着冰,干枯的卷曲着枝干。 一夜极长,又那么的短,很快就过去了。 姣素在梦中梦到一枚虎符落进她怀里,又摔成了两半。 顾锦同横眉怒目朝她讨要,她拿不出来,急的直跺脚。 直到被人叫醒,她才揉着双眼爬起,窗外有刺眼的阳光透进。 还在迷迷糊糊之间,她问:“几时了?” 顾锦同抓过衣服递给她:“巳时,听说你早膳都没用?” 姣素摇摇头:“不记得了。”昨夜太困了,一躺床就睡着。 “阿姣,我们要搬离朝宫,住到咸阳城郊外,洪王要入宫了。”他扶着她的手起床,宫娥赶忙上前穿衣。 姣素揉了揉眼儿,看向顾锦同问:“你昨晚有睡吗?” “没。”顾锦头抬也没抬,同忙得收拾重要的信件来往。 “与吕欢,张布的书信,你给我放到哪里了?” “第三个书架,二层右边的抽屉里。”姣素看着宫娥给她拉细腰。 顾锦同找了一会儿,从中抽出一张信封,点燃了。 信纸遇到烈火快速的卷曲,成黑,红色的火光在轻盈的跳动着,丝毫不受顾锦同黑沉脸色的影响。 姣素看着火光,停了下来,直到信件全部烧毁成了黑炭掉落在地,她才回过神来,朝外喊道:“去搬一盆火炉来!” 顾锦同已拿出了一个古朴精致的木盒,打开,一摞摞用细线系好的信封全部取出。 黄门正搬着,一扎信件已飞进火炉,搅动起星点火光。 “可以了。”姣素挥退宫娥,走进内室,叫人飞快的打包了金银细软,不过一个笼箱的数量。 出来,顾锦同还坐在凭几上一扎一扎的烧信,旁边还有一些不知明细的纸张,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火光映照着他刚毅的脸庞,姣素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顾锦同看了她一眼。 姣素弯下腰,取了图纸,几张几张的付诸火苗,直烧到天色渐亮,所有的密信和图纸才全部烧光。 满室的宫殿内乌烟瘴气,充满了白烟。 姣素推开了窗。 窗外孙起,廖樊,疆浑等人早就等候在了哪里。 “夫人。” “嫂子。” 她回过头去:“主公,他们已在殿外候着了。” 顾锦同颔首,起身收拾了盔甲:“阿姣,你过来给我戴头盔。” 38.三十八 不管何时,大战前他总是习惯叫她戴的,他曾经说过着会给他带来好运。 她不知道是不是会带来好运,但这已经成为他们两人约定成俗的默契了。 顾锦同蹲了下来,姣素踮起脚尖。 沉重的头盔被她举起,戴了上去,她端详着,拍了拍他身上根本就没有的灰尘,说:“主公,我们走。” 顾锦同站了起来,大手拽住了她的小手,两人一同起步,走出含章殿。 “主公。” “大哥。” 他点头示意了下,回过头,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他对身边的姣素说:“阿姣,我们还会再回到这里。” 姣素低着头,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两人一同走下殿外。 顾锦同跨上战马,前方旌旗举起。 姣素踩着木凳上车,一黄衣宫娥低着头,躬身上前扶住她的手。 她回眸,一个谢字还未出口,脸上满是震惊的神色。 “你……” 候在车旁的裘氏见她僵住,连忙过来询问,她的目光落在了宫娥脸上。 瓜子脸,柳叶眉,一口朱唇微微开启,双目带着疑惑的目光也看着姣素。 那个黄衣宫娥是? 裘氏看向姣素。 却见她由惊转喜,情不自禁的踏下木凳。 裘氏满是疑问,正要询问,只见一个士兵跑过来:“主公问这边出了什么事儿?” 裘氏道:“没什么事儿,你回去。” 她看向骏马上的顾锦同,只见他的目光也落在夫人和那名宫娥上,脸上无喜无惊只有一瞬间飞快而过的杀意。 “芸蝉!” 三十年前的芸蝉,姣素牵起她的手,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芸蝉狐疑看她,又看了看裘氏。 “看见夫人还不跪下!”裘氏呵斥。 芸蝉赶忙抽出手,匍匐在地上:“奴婢拜见夫人。” 姣素连忙扶起她:“无需虚礼。” 前方车队开拔了,姣素等人坐上车,芸蝉被安排坐在她身侧,姣素笑着摸了摸芸蝉的发髻:“好像太瘦了。”跟三十年前一样,她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前世芸蝉一直陪在她身旁,不知道她走后,芸蝉过的怎么样了。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情让她的精神一下子激动起来,却弄得芸蝉很是莫名奇怪,甚至带了些惊恐打量着姣素。 “你之前一直在哪里?怎么我派人没找到你?”她问。 芸蝉低头回道:“夫人,奴婢之前一直侍奉在凌奉宫,后来暴帝被俘后又被分到了祁庆殿侍候,今日本不是奴婢的差事,因人手繁忙所以把奴婢调来这边侍候。” “祁庆殿?”这是历朝历代供奉先祖的庙宇。 姣素望向裘氏:“你可曾派人找过?” 裘氏颔首:“妾身之前听夫人嘱咐先去了凌奉宫找,但回来的人说从未见过芸蝉姑娘。后又召集了各个宫殿的人,也皆回言未曾听说。” “嗯?”芸蝉摇头道:“可奴婢之前千真万确是在凌奉宫侍候淑贵妃娘娘的……”她看了姣素一眼:“不,不是,是逆妃。夫人若是不信可派人问凌奉宫的晓玲,周燕和灵山等人皆可作证。” 姣素低下头,睫毛扑扇,眸色黑的似一层泼墨般,她笑道:“无妨,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何必再去询问这些无所谓的人,无所谓的事呢?”说着拍了拍芸蝉的手:“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服侍,也不用再去祁庆殿侍候了。” 芸蝉并不知为何会这么得姣素的喜欢,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 只有裘氏明白其中的关键,欲言又止的模样,许久还是断断续续道:“只是,只是夫人,主公那边?” 在朝宫之中,有什么人的权力还大的过夫人呢?答案在每个人的心中早就不言而喻了。 姣素笑意挂在嘴角,眼中却失了一丝温度,她叹了一口气:“主公不会拒绝我的。” 裘氏心下不解,却也不再言语了。 从咸阳往郊外走,十六驾马车宽度的朱雀街被限行,只有他们的队伍沉默的移动。 一路上姣素问了芸蝉许多事,芸蝉也一一回答。 却没有之后凌厉,爽直的性格,还是初遇人的尴尬和拘谨。 这就是重生后的弊端。 故人相见不相识,只有她明白的,知晓着彼此过去的过往,或许这就是顾锦同所说的寂寞。 他们之间穷的也只剩下对彼此的熟知了。 大队行军,速度不快只能求稳。 他们足足行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才到骇下。 士兵安营扎寨着,点火炊烟,饭菜的香味在整个军营之中弥漫开来,味道很香是填的饱肚子的却让人没有食欲感。 从朝宫到咸阳,从咸阳到骇下,整个军队从昂扬的斗志到现在的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 除了将领,许多人的身上是懒洋洋的,似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般。 姣素坐在窗口上,收拾着衣物往外看去。 天色昏暗了下来,不比热闹的咸阳都城,骇下被寒冷的雾气所弥漫,看得见壮阔的夕阳落日,看得见参天高树,看得见辽阔的天地。 天高地阔,说的就是如此了。 收拾好营帐,跟着士兵吃了一碗浓稠的米粥,看见士兵正往旁边的营帐中搬抬一箱箱木箱,孙起和顾锦同看着,两个人聚首不知在谈论着什么。 两个壮汉抬一箱还有些吃力,走过之处,地上都落了一双双的脚印。 “会是什么?”裘氏自言自语说出。 姣素道:“应该是。” “嗯?”裘氏摇摇头:“这般沉重,应该是珠宝玉石,或许,或许是金块?” “那我们打个赌?” 正说着,顾锦同也在瞧着她们,然后离开了孙起朝他们走了过来。 半路就遇到莫千琼,莫千琼正端着药,仍旧是高冷略带骄傲的态度,不冷不热的递给他一碗熬的浓稠的药汁。 原来主公是看见莫神医了。 裘氏低低一笑。 顾锦同端着药汤进来,芸蝉赶忙去打帘,却不知是手滑还是因为第一次见顾锦同的缘故,门帘掀到一半掉在顾锦同头盔上,差点药汤溅出来。 他看去,见着芸蝉,蹙眉冷下脸来。 姣素走过去,重新帮他打帘,问:“孙先生搬了什么一箱一箱的?” 见是她,顾锦同不便发火,只把药递给身后的婢女,拦着她的后腰道:“是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动作实在是太过光明正大了。 姣素微微羞红了脸,悄悄的把他的手拉下自己的腰,却不想顾锦同更快的揽住了,而且揽的更紧了。 众人纷纷低下头,直到二人坐在了案首才笑着抬头。 顾锦同将药汤递到她跟前:“趁着热,快喝了。” 姣素捧起,一股辛辣刺鼻的浓浓腰围扑鼻而来,还未喝就已经作呕了。 他赶忙捏住她的鼻子,将药送上。 直喝了一半,已是极限。 她推开药碗,扶胸深呼吸,那药汁似乎还在喉头,顷刻就要吐出来了。 顾锦同比她还快,已扣住她的脖颈,推药下去,直待她全部咽下才取了一颗梅子围进她嘴中。 酸甜的味道难抵那股怪味,姣素怀疑莫千琼在报复她,却不敢说。 现在说什么,顾锦同估计都听不进去,可能还会说她胡思乱想。 哎,男人的心思总是不比女人来的细腻。 芸蝉倒了一杯水,跪在她跟前要她漱口。 姣素仍旧觉得嘴内酸苦,顾锦同再捧到她跟前的腰是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看她这样,顾锦同摇了摇头,搂着她靠在软垫上,似想起了什么与她笑道:“你知道刚才孙起差点把整个衙门的书籍都搬过去了吗?” “啊?”她惊叹。 那些书太过浩瀚,便是常人穷极一生也是看不完的。 “骗你的。”他轻轻划了一下她的鼻梁笑道:“他接收了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全国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所有的资料。”顿了顿又道:“于我孙起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左右手。” “良禽折木而息。”她轻声道。 下面的话,两人皆已意会。 39.三十九 顾锦同和洪王的交接格外的顺利,勤政殿内他匍匐在地上,献上帝王剑和碧玺,臣服的态度低到了尘埃之中。 只有姣素看清了他眼底跳跃的火光。 顾锦同此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凌驾于他头上。 洪王入主中宫后,择找钦天监,定于半月后的二月十五登基。 前世顾锦同在咸阳已经反了,所以没能看见洪王登基,这一世情况发生了改变。 今日的阳光烘烤的人身上暖洋洋的,明明是隆冬时节,不知宫人是如何筹备的竟整个宫殿都洋溢在一片花海之中。 姣素站在大殿之下,以忠王妃的身份昂头看着正在进行登基大典的洪王。 他身穿十二章服,头戴九龙玉珠冠,一步一步走向他今生的权力高峰,在下面站着的有他的军师,他的谋臣,他的亲信,他的大将,还有他的敌人…… 姣素透过清朗的天,透过他的背影,看见了他的结局。 那把帝王剑刺透了他的胸口,鲜艳的血水顺着他乌黑的盔甲似奔腾不止的小溪涌出来,他的眼神是震惊的,愤怒的还有悲哀的。 那是属于失败者的归宿。 “顺天孝德皇帝令:英公吕欢英勇善战,锐不可当特封为晋王,封鲁地;齐公张布智勇双谋,于社稷有功,特封为雍王,封赵地;蠡公顾锦同忠肝义胆,孝义两全特封为忠王,封蜀地……” 司礼司官员洪亮的声音在大殿的上空不断的回荡着。 晋封官员的一道道奏折似雪花片下来。 姣素随着命妇走上前去,跪在了顾锦同的身旁。 “臣/臣妾叩谢皇恩,吾皇长乐无极,千秋万代。” 谢恩的声音更为宏达,上达天听。 洪王站在最上阶的青铜鼎旁,昂天大笑。 姣素与顾锦同面面相觑相扶起身,身旁是晋王,雍王。 虽是老奸巨猾的低敛着眉目,可拿着诏令的双手无一不紧握住了。 三位异姓王分封之地皆为苦寒边塞,三地又互为犄角,相互制约。 更快的是司礼司又下达了第二份诏令,三地分派丞相监管,以他之目遏众王之行,光明正大在各个地方插入自己的心腹,这样的智谋和毒辣,仅一人可想出。 顾锦同微笑着与众人拜谢,待顺天帝先行登入宝殿后,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管薄身上。 那个身形俊秀,不过而立之年的谋臣。 管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双目正好落在顾锦同身上。 二人对视了许久,顾锦同先后退一步,俯身朝他做了个揖。待再抬头时,管薄已进入殿中。 如此有才之人又如此的傲慢…… 顾锦同低下头,笑容逐渐的从他嘴角浮现出来。 分封蜀地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军营里,众将士怒不可遏,廖樊已带上弓箭,拉卷着袖子要找顺天帝讲道理,被赶来的孙起拦住,他问:“廖将军此去哪里?” “孙起你他妈别拦着我!老子要和那个狗屁顺天帝讲讲道理!”他火气很大,一把推开了孙起的手,又要往外冲。 孙起跑上去,怒喝:“你这讲道理的样子!就你这样携带利器进宫,不过十步就被人射杀!” 姣素正在殿中喝药,莫千琼就站在她旁边,顾锦同今日去朝宫述职去了,不日就要拔营入蜀。 她听到外边的争吵声走了出来。 廖樊正大怒:“你倒是能忍,俺们快忍成缩头乌龟了!” “快快拦住他!”孙起拦不住他的去路,只得命身边的亲卫上前,可军营里出来的士兵哪个不是经过廖樊和疆浑□□的? 那些人还没伸出手,就被廖樊的气势瞪的软下膝盖。 廖樊抬腿就踢,大步跨出。 莫千琼在一旁看笑话,冷笑问:“廖将军快要害死忠王了,王妃难道不想办法吗?” 姣素淡淡道:“孙起会劝下他的。” 见孙起自己也不追了,也不让人追了,停在原地叫问:“你这是要害死主公吗!” 廖樊脚步一顿,庞大的身躯继续往前移动。 莫千琼对着她嘲讽一笑:“孙起也不过尔尔。” 话音未落,只听他又道:“若是你觉得主公的项上人头太稳,你就去带着利器杀进朝宫好了!我孙某绝不挽留将军!” 廖樊顿时转过身,双目似火炬一般快要喷出火了,他大步朝孙起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足足将他提着离了地了:“我对主公的忠心日月可证!”那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牙齿缝中蹦出来似的,掺和着忠心和强烈的自尊。 孙起被他勒的快断气了,双腿离了土地不断的挣扎着。 “孙起快被他勒死了。”莫千琼好整以暇的看着热闹。 姣素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叫上裘氏去:“叫他们过来。” “是。”裘氏在一旁看得已是惊心胆战,却是一字也不敢吭。 她立马跑上前去和廖樊说了什么,廖樊松了手,转过头去,只见不远处王妃双臂插在袖筒之中,站的笔直。 孙起在他身后拼命的咳嗽,咳的满脸都红了,被亲兵扶起,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姣素的营帐。 “廖将军,孙先生请坐。”姣素朝他们微微一下,婢女捧出烧好的茶汤。 她身体不好,所以顾锦同命令她营帐中总是最温暖的,她身前的案几上还放着一碗早已失去温度的冷却的半碗乌黑的药汁。 廖樊孙起二人都看见,纷纷低下头。 “你们刚才的争吵内容我也听了一些了。”姣素温柔道:“只是廖樊,你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吗?” “夫人只说就是。”廖樊还是习惯叫她夫人。 姣素笑了笑:“我一个妇道人家久居后院,是不懂得你们打呀杀的,但是各位为王爷所做的我都看在眼里。我与王爷视二位为肱骨,更是亲人,想必孙先生和廖樊也是一样的。” 孙起恭敬作揖:“王妃之德臣五体投地。” 廖樊缓和下了赤红的双目,却仍旧皱着眉:“夫人想说什么尽管说好了,我廖樊是直人。” 姣素低头想了想,再道:“我想问问你,平日王爷若是有什么难事或是急事可是找孙先生商量?” “那是自然!”廖樊随口就应。 “那为何如此?必然是孙先生身上有王爷所敬重的东西啊。” 廖樊被她问的一愣,许久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了孙起的身上。 姣素看着笑道:“你不好说,我替你说。因为孙先生通达明智又事事以王爷为先,所以受王爷信任和敬重,对吗?”廖樊刚要开口,姣素已摆手制止:“既是如此,今日王爷不在,我虽是一妇道人家也愿与将军一起听听孙先生的意思,若是无意那就听你的,若是有意还望廖将军三思而后行。” 说着看向孙起。 孙起心下感激,道:“顺天帝此次分封诸王意在克制诸王实力,三王多分在高坡,极寒,深凹之地是为了遏制军力,若是贸然行动进宫问罪是为以下犯上,欺君之罪,此其一。”他看向廖樊。 廖樊闷哼一声:“那罪名由我来顶就是了。” “其二,你若贸然行动,顺天帝就可以此为借口,褫夺王爷之功,只怕到时连蜀地都分不到了。” 廖樊哈哈大笑:“不做这个破王爷有什么了不起,待我杀了洪王,咱们蠡公直接登大宝!” 孙起皱眉看着他,摇摇头:“且不说此刻我们攻打咸阳损兵折将,就说王爷攻入朝宫,那鲁王和晋王呢?此二人狼子野心,届时以王爷谋杀主上为柄,举天下之力,王爷万劫不复了!” 廖樊呆住了半响,怔然望向他。 孙起叹了一口气:“你届时陷王爷于不忠不义之地,你让王爷如何自处?” “可,可蜀地乃深庸之地,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低下头喃喃道。 “但蜀地却富裕!”他掷地有声:“你道我搜罗各府衙的资料是为何意?其中山川地理就够王爷受之不尽了,此刻我们兵力不足实在不宜冒进,王爷便是要进蜀地休养生息补给后方,你可知晓?” “我……” 廖樊哑口无言。 姣素笑了笑:“将军也是为了王爷,好好回去休息,我今日听孙先生一言亦是受之无穷。”说着朝孙起一拜。 孙起赶忙侧身不敢受礼。 直到二人由芸蝉送出了营帐。 姣素看着他们的身影,天色明亮却不知她心里想着什么。 莫千琼端了重新热好的药来:“王妃实智啊。” 他声音阴阳怪气的。 借孙起的嘴说出来,恰到好处的拿捏出分寸,不会让自己突兀又不会显得平庸。 这样的女人绝对不是王爷当中口中说的贤良淑德。 反而太过的聪慧,实乃像朝堂上的老手。 姣素接过汤药,吹凉了一口吞进,吃了半月早是熟悉这个药味了。 “不苦?”他问。 姣素回头问他:“苦有用吗?你能允许这药变得不苦吗?” 莫千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二人再无说话,直看着孙起和廖樊的身影越走越远…… 40.四十章 午夜时分,姣素已经睡下了,又被顾锦同回来的声音闹醒。 他醉意熏熏的被亲兵搀扶进来,身上穿的是四爪纹龙的团金黑色王袍,勒着玉冠,俊脸微醉,一倒床上就嚷着要喝水。 姣素倒了一杯水,叫芸蝉备了脸盆的热汤和帕子送进来。 顾锦同昂着头咕噜咕噜的连喝了两碗,才安静了下来,微眯着眼朦朦胧胧看她。 营帐里烧着地龙,似春,不见稍许寒意。 她解下他的玉冠珍放在盒中,又解下玉玦,玉带和王袍,顾锦同里面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也是浸了浓浓的酒气,她也一并拨了,最后露出来的是精壮的胸膛。 白襟,脖颈处有一染红唇印记。 她双手一顿,眼底似墨色慢慢的染开了。 顾锦同揽着她的腰,把头趴在她腹上,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阿姣,阿姣……”他直嚷着头疼,拿了她的手,要她替她揉穴。 姣素的食指在他的脖颈处轻轻的摩挲了几下,很快红印叫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胭脂香气。 “今夜有人投怀送抱吗?”她自言自语问。 顾锦同似乎没听到,发出了入睡的沉沉呼吸声。 姣素把他放下,起身拧了一个热帕从他脸上擦起。 过英挺浓黑的眉头,鼻梁和薄凉的嘴,她俯下身轻轻的嗅着他的唇角,只有浓重的酒味。 帕子一点一点细心的往下擦,脖颈,胸膛,到他的鼠蹊处,有物微微隆起,却是疲软的。 男人醉酒后于房事难行。 她轻轻的拨动了一下,换了一盆水替他擦了下身。 就是这样也没醒来。 一通下来她也觉得疲乏了,给他换上新的衣物和衣也在他身旁躺下,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到了半夜,被闹醒。 顾锦同亲吻着她的眼睛,唇,抓住她的手往下。 直到握住一个热烫的东西,她才清醒过来,对上他的眼睛。 黑暗中,只有月光从营帐的窗外照进。 他的眼睛惊人的黑亮,带着情、欲的色彩,低头含住了她的蓓蕾。 姣素推了推他的头:“主公,孩子……” 从她吃药开始就要杜绝房事一个月,他们两人好久没做了,他的饥渴她看在眼里,她也需要着他,但是此刻两人都是赌不起的。 顾锦同动作一顿,双拳重击的声音从厚重的被褥中闷哼传来。 但不过一会儿,姣素红唇之中传来了细碎的□□声。 ————————不知道这段肉渣写的好不好的河蟹分隔线—————— 从彼此身上下来,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身上浸满了彼此的痕迹,呼吸和汗水。 姣素累极了,靠在他赤、裸的胸膛。 顾锦同在事后习惯性的亲吻着她的青丝。 她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两人平复了许久,他开口,暗哑的声音十分性、感:“阿姣,再忍半个月,我们就在一起。”刚才没做到最后一步,他们彼此都对这个孩子有着从生命中的渴望。 姣素埋首在他胸膛之中,闷哼着:“好。” “到时候日日夜夜把你绑在床上,让你下不了床。” “……”好色。 顾锦同最爱她羞红的耳垂,可怜又可爱,他不由轻轻□□轻咬着,下腹又有一股热流涌过。 姣素自然也感觉到了,闷哼一声,推了推他的胸膛,没推开反而被搂的更紧了。 “主公……” 用药后她的身体格外的敏感和容易感到疲乏。 顾锦同放开了纠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姣素双颊若桃,娇喘吁吁问:“今夜有美相伴,主公没有满足吗?”她摸上了他拿出红痕的地方。 顾锦同愣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咬牙切齿道:“你说呢?” “你要了她吗?” “谁?” “这个红痕的主人。”她轻声说。 顾锦同狠狠的拽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我许诺你的事自然要做到。” 在孩子未产下前,他没有其他的女人。 姣素低下头,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可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她要顾锦同身边永远只有她一人。 如果有了其他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而她会不会开始怨怼顾锦同? 姣素发现自己的心性越来越容易嫉妒了,这让她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小差开的有点远,直到顾锦同喊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朝他淡淡一笑。 “在想什么?”他问。 姣素摇摇头:“没想什么,只是最近很容易神思倦怠。”她轻轻一笔带过,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好了。 顾锦同沉默了下:“今天下午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廖樊性子冲动,还好有你和孙起。” “孙起是谋臣又是可倚重的良臣,廖樊性子冲动擅长冲锋陷阵,缺一不可,我不觉得累。”姣素笑道,只是眼角的倦怠出卖了她。 “只是疆浑调和一些,不过他两者中和又稍显沉闷,只适合中锋。”顾锦同道,陷入了深思。 姣素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彻底陷入了昏睡。 顾锦同调整好合适的位置,让她弹得更加舒服,也搂着她沉沉睡下。 翌日,姣素吃了一碗细米小粥,配了两个花卷坐在窗下缝衣物,芸蝉送了汤药来,后面跟着莫千琼,例行的问脉,他手搭上她的脉搏才停留半刻就道:“气血又有些虚了。” 他的眼神很是尖锐,姣素低下了头,侧着脸举起袖子掩住喝下汤药。 “以后日日要用红参桂圆红枣茶。”他道,说着书童早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他举笔细细写着剂量。 姣素漱完口,轻声问:“不知为何,总感觉身体疲乏易累。” 莫千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写:“你这身子本就不易产子,如今逆袭气脉,自然容易疲乏,所以我才说这个月不易行房事。” 说了又不听,他都懒得说了。 芸蝉在一旁听着,连问:“如此夫人日后身子岂不消耗极大。” 莫千琼头抬也不抬:“若是好好调养,与常人寿命无异,只是晚年畏冷多病痛。” 芸蝉闻言,看向她。 姣素笑了笑,含了一颗蜜饯入口中,中和了酸苦味。 莫千琼冷冷一哼,还在笑,真是无趣的妇人啊! 两人正谈论着,帘外裘氏进来带了两个妇人打扮的宫装女子。 三人朝她一拜,裘氏道:“夫人,这是顺天帝昨夜赐给王爷的,不知该如何安排?” 姣素眯着眼,依在软垫上,虚手一抬:“抬起脸给我看看。” 那二女闻言缓缓抬头,一个姿色温暖清丽,一个艳丽非凡,各有所长。 姣素抽出丝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道:“王爷可有何吩咐?” 裘氏道:“王爷说但凭王妃做主。” 芸蝉的眉头皱了下来。 裘氏又道:“若是夫人喜欢可以留下来侍候,也可以赏人。” 姣素点了点头:“王爷身边也需有个人服侍,但美人过多容易乱性,你们二人之中我只留下一个。”她笑着。 二女彼此看了看对方,匍匐在地上:“单凭王妃做主。” “这样。”姣素笑道:“我也不知道二位到底哪个王爷更喜欢,过几日我细细看过再抉择……”二女正待跪谢,姣素慢条斯理道:“至于王爷不要的,我会将她赐给军中这次负伤严重的将领。” 她说着看向裘氏:“我好像记得有几位中尉为了攻打咸阳,负伤严重,还有一个是被马压断了腿是吗?” 二女脸上笑意僵住。 裘氏颔首:“王妃好记性,厚待将领。”芸蝉等人也跟着她行礼。 “就这样。”姣素点点头:“你们二人好好表现,不要让我失望。” “是。” 二人起来时身形僵硬,却还相互扶持着,裘氏领着她们下去。 芸蝉问:“夫人,王爷不是让您可以赏人的?” 姣素笼着貂皮在膝上,招手唤她过来,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坠马髻,这个时候的芸蝉还太过年轻了。 她道:“顺天帝此举定是不放心诸王,所以不但安插了丞相,在私还送了美人来。我若是将二女赐给他人,岂不是不打自招,让顺天帝起疑?” “那夫人为何只留下一个?”她问。 “这是为了打散她们之间的联合,芸蝉你要记住,争宠的女人之间永远不可能成为永远的朋友,只有利益才是追逐的重点,若是二人之间的默契打散了,不但于主公有益而且于我掌管后院也轻松不少。” 芸蝉明白了。 “只是主公既知如此,又为何让夫人来选?” “因为呀……”她话语一顿,看向已经冷了的药碗:“他若亲口说,岂非伤了我两的感情?主动投好,一来显示尊重我,二来是告诉我他与二女皆无意,你懂了吗?” 芸蝉迷惑的点了点头,静思许久,抬起头眼中已是清亮。 可不知为何她却从乡妇出身的夫人身上看见了老谋深算的后宫女子。 41.四十一 时间暂定十日后离开咸阳前往蜀地。 顾锦同这几日忙着整顿军务,清算财务等要事两人好几日都未见,都是她睡下了他才回来,她醒来他又早早的离开了,再一摸身侧的被褥早已是冰凉了。 今晚正好他回来的早,姣素包了饺子,热了酒在炉子上。 顾锦同一撩开帘子,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冷的她一个哆嗦,却是没停下脚步,她走上前去替他解下斗篷,芸蝉用布将他身上的寒雪都抖搂下来。 顾锦同用热水洗手,姣素跟在他身后,拿着帕子问:“要叫顺天帝送来的两位家人子进来侍候吗?” 顾锦同转过身握住她的小手,促狭看她,而后两人相视而笑,姣素递上了帕子。 “今晚有饺子?”他问,说着就坐在了桌子上,也不等人斟酒自己先独自斟了一杯,昂头就倒进口里。 香甜的辣味在喉咙处燃烧沸腾着,整个身子顿时暖和了起来。 “嗯。”她夹饺子到他碗中:“刚才伙房那边送了一扇猪排和几大块精肉,我分了几部分送了孙先生,廖樊还有疆浑去,还剩下许多就用香菇和白菜调了味儿包了饺子。排骨熬了汤,我加了酒进去,你看看汤的味道好不好?” 姣素舀了汤,汤味扑鼻的香,冒着腾腾的热气。 顾锦同低头吹了吹先喝了两口,后来也不怕烫干脆直接全喝了。 “味道很好。”他把碗递过去,示意再来一碗。 在这寒天腊月里,最是饺子热汤能暖身体了。 “你给莫先生送去了吗?”他吃的忙,抽空问了这一句。 姣素未答,芸蝉先笑了。 “送了。”姣素好笑道:“也不知是饿了多久的人了,送了三十颗过去一下全吃完了,又喝了一壶的热汤,才勉强饱肚。” “嗯。”顾锦同不做评论:“送了就好,我看你吃了他的药最近气色很好。” 他说着,目光细细的落在她面容之上。 不但两颊晕红,唇色更似玫瑰一般红润好看。每每他看在眼里,心底就好像有猫在饶爪一样,心痒得很。 算下时间,一月期快满了…… 姣素不知他所想,正张嘴咬饺子,玫瑰红的嘴唇微微开启,露出可爱雪白的贝齿。 顾锦同连忙把视线撇开,灌了一口酒微微平复下心底的躁动。 两人边吃边聊有半个时辰才酒酣饭饱。 姣素正忙着叫人收拾饭桌,顾锦同去营地外巡视了一圈,突然叫她:“阿姣,你出来。” 嗯? 姣素撩开帘子,躬身出去,只瞧四周漫天白雪飞舞,一片冰心世界素白雕龙,不知是怎样能形容的美景,让人从心底的雀跃起来。 “下雪了啊。”她感慨道。 顾锦同点点头,朝着她伸出手,两人并肩一同在伞下看着这片晶莹的世界。 有落雪在他们肩头跳跃着,呼吸间是一股淡淡的冷冽雪香,虽然没有黯雅别致的梅花幽香作陪,但却给人从心窍上的开明通融之感。 此夜此景真是美不甚收。 顾锦同转过头看她,呼吸间碰触的白气呼在她的脖颈之间,痒痒的。 “阿姣。”他说。 “嗯?”姣素目不暇接。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嗯。”她点点头。 “三十年前的蜀地还未开发,很是困苦。”他轻声道,声音唯恐吓退了落雪似的,连跟在二人身后的芸蝉都未曾听清。 姣素笑了笑,终于转过头看他,她伸出了手去轻轻的握住了他的大掌。 两人一同抬头昂望共同的一片天地,任由风雪打湿了他们的衣角。 “要吃烤地瓜吗?”他突然问。 姣素重重的点点头,顾锦同笑着叫人搭了木材在屋檐下,那里还没落雪,干燥的很。 火光星星慢慢成了大火,地瓜的香味渐渐在大家的鼻翼间浮动,几个婢女不由吞了口水静待着。 等着顾锦同刨出了熟透的地瓜,只拿了两颗就对众人道:“其他的给你们了。” 犹如热锅的饺子,一时间大家都沸腾了起来。 顾锦同拿了两个地瓜拉着她进了营帐坐在窗下。 姣素拔了皮儿,小手被烫的赤红,抓着耳垂呼呼的叫。 她咬了自己的一口,甜滋滋的,又去看他手里的地瓜,想看看甜不甜,她起身扑上去顶头咬了一口。 那地瓜热腾腾的冒起,烫的她舌头都快起泡了,可却还舍不得吐出来,待得囫囵吞枣的咽下,扑扇着舌头,才见顾锦同笑眯眯的看她。 姣素脸颊不由晕红了起来,慌忙捂脸侧过身去。 顾锦同在后面,摸着她的黑发。 “阿姣,你就这样很好。” 这才是三十年前的姣素应该有的模样。 没有算计,没有心机的顾锦同之妻。 —————————————————————————————— 二月二十七,临近三月末,是顾锦同决定开拔的时间。 清晨一早,他们收拾妥当按例进宫与顺天帝告别,临进宫门时在外面与吕欢相遇,似也是辞别,身后跟着吕王妃。 顾锦同与吕欢互相抱拳行礼,抬头时双目有光一闪而过。 姣素上前与吕王妃行礼。 四人并未多说,南辕北辙各自离开。 姣素身着王妃服紧跟在顾锦同身后,拾阶一步一步登上大殿。 “臣/臣妾叩拜吾皇,吾皇长乐无极。”匍匐跪地叩拜。 大理石的地砖很是冰凉。 头顶之上传来顺天帝宏伟的笑声,他连下台阶:“贤弟,弟妹快起。”他托起顾锦同的双臂,姣素跟着起身。 顾锦同让礼:“陛下,臣等是来辞别的。” 顺天帝笑意更大:“看了你上的奏折,明日就走?” “是,明日就走。”顾锦同铿锵道。 顺天帝笑容亲切。 顾锦同跪地:“微臣不敢惊扰陛下胜驾,臣愿意为陛下守护好蜀地,造福一方百姓。” “哎。”顺天帝一叹:“蜀地虽艰辛,但贤弟为朕之肱骨之臣,还望你帮我看护一方百姓。若有急需可报备于朕,朕自当力所能及的帮你。” “谢陛下!” “为感贤弟艰苦,朕特赐的那两位家人子可还入的了你的眼?”顺天帝笑问。 顾锦同一怔,回头看向姣素。 “怎么?” 顾锦同回道:“因臣今日公务繁忙,整顿军务前往蜀中,所以无暇顾及此事,还需要问王妃如何。” 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姣素上前行礼,轻声道:“二位妹妹天人之姿,妾身已安排她们在身边服侍。” “如此便是了,王妃很是识大体。”姣素低头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股冰寒。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不见管薄身影。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顾锦同带着姣素告退。 二人直出城门,坐在马车上,正闭目假寐,就觉车身缓缓停下,周卿道:“王爷,王妃,前面是鲁王之人。” 顾锦同撩开了帘子,只见一个家仆打扮的中年男人束手而立,作揖道:“忠王爷,我家王爷特送上一封薄信。” 周章下车去拿,转交给顾锦同。 顾锦同粗粗看了一眼,取出火折燃了信件。 那人亲眼见到信件燃成灰烬,才鞠躬离开。 马车又重新踏上了路途,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姣素问:“刚才鲁王在信上写了什么?” 顾锦同握住她的手:“管薄已拉拢雍王,封地锦州。” 锦州…… 那可是富裕之地啊。 为何顾锦同和吕欢对这件事这般的重视? “你们之间曾有意结成联盟吗?”她问。 顾锦同沉默许久。 管薄早已识别,所以采取了逐一击破的方法。 “那……”姣素想到了鲁王,神情担忧。 “睡,还有半个时辰的车程。”顾锦同不愿接下去的话题,出声扰乱她的思路。 42.四十二 三月末,二月二十八,从咸阳出发前往蜀地。 蜀地多虫蛇,姣素按照上一世的经验带了许多药材和防蚊虫的药。 莫千琼过来凉凉的扒拉了一会儿,冷冷一哼,递给她今天的药。 姣素全饮尽了,嘴巴里苦的不行。 芸蝉端过桂圆茶漱口,问:“夫人这药喝了快一个月了,先生还要再吃几幅?” 莫千琼皱着眉:“明日再喝一碗就够了。” 芸蝉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只要再喝一碗就够了,她笑道:“再过不久就可以抱到小王爷了。” “呵。” 她们的马车在行军队伍的中间,姣素由芸蝉扶着蹬上了车,裘氏正走过来,朝她一俯身,神色怪异。 姣素看了看四周,顺天帝赐的两位姬妾已经蹬上后面两辆车了,她招手唤裘氏进来,问:“何事这般匆忙?” 裘氏看向芸蝉,犹犹豫豫的模样低着头。 姣素道:“你说。” 裘氏似乎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深吸了一口气,附耳道:“夫人,妾身查到骊姬的下落了。” 桂圆茶滑落车板上,暗褐色的水洒湿了她的裙裾,芸蝉惊叹起身,赶忙拿了干布擦拭。 还好不是滚烫的水。 “夫人可被烫到了?” 姣素摇摇头,挥退她,双瞳中有暗色涌动:“在何处?” 裘氏道:“宫中失火后转到了典中,前几日听闻已经提前送去蜀中了,此刻人已经在路上了。”她顿了顿看向姣素:“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她望向窗外的白雪。 看了许久,直到双目被雪光刺痛了,才微微阖上一些,越是这样越是神色莫测了。 裘氏一时心底拿不准她的主意,只听她问:“派谁去送的?” 裘氏赶忙回道:“昨夜在樊郎酒醉时打听出来的,似是被一个姓何的副将派人送去的。” 姓何的副将……只有何迁了。 姣素沉思了会儿,睁开了双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她又端了一杯温热的桂圆茶在手,嘴中的苦药味还未消去,她招了招手唤芸蝉来。 “你在宫中可有认识的姊妹?” 芸蝉俯身:“认识几个。” “那你附耳过来,我有事嘱咐你。”姣素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芸蝉听完后满眼的惊讶之色,却还是低头俯身行了个礼:“是,夫人,芸蝉知道了。” 姣素颔首:“你去,到时候我会派人在咸阳接你的。” “是。”她起身下车。 裘氏在车窗外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过身满眼的疑问。 姣素也不瞒她:“我让芸蝉去告诉其他宫娥骊姬藏身之处,想来顺天帝应该对此极其的感兴趣。” 裘氏一怔,姣素也给她倒了一碗茶:“喝,前几日有听人说你有孕了,本来要亲自恭喜你的,只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忙得没时间。” “谢夫人。”裘氏低下头。 “不用谢我。”她笑了笑:“希望你这一胎能够争气,到时候生下儿子,我自然会请求主公封你为正式的廖夫人。” 裘氏欣喜无比,连忙应下,但不过一会儿又皱眉道:“唯恐这九月,将军……” 男人薄情,即便是之前的欢喜喜爱。 姣素轻轻的握住她的手:“怕不是办法,现下他的后宅都在你手中,该用的手段还是要用的。在你没有产下长子前莫要让其他的人越过你去,你可懂了?” 裘氏低头沉思着,好一会儿咬下唇:“妾身谢过夫人教诲。” 姣素笑道:“不用谢我。我没有亲妹妹,与你也是投缘,今日投桃报李,望你日后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是!” 一颗浮雷已经埋下,只等着收网了。 借顺天帝的手收骊姬,即便是他日后查出又如何?她已经是扰骊姬一命了。 无论这次她能不能生育,她手中已经有了一个无母的庶子,已经不需要骊姬再生一个。 而琛儿是她心底过不去的坎儿。 过不去那就选择逃避。 姣素撂下车帘,听的战鼓声咚咚敲响,拔营的声音已经在这片广阔的大地浩渺的响彻…… 她的心也跟着这击打的鼓面,一声一声此起彼伏,越发的难以平静。 眼睑之下是无人可以探看的一层层厚厚的冰层。 —————————————————————————————— 三月初八进溧阳,有官员迎接,顾锦同避不敢受。 三月初十,芸蝉回到她身边,传来消息骊姬已进宫。 三月二十五,顾锦同开拔进李昌,剿灭暴帝余孽,收入新兵两万人。 又过半月。 行军途中,越靠近蜀中之地,人烟越是稀少,连水质都有问题,夹杂着黄土的水源导致军中尽一半士兵腹泻难耐,顾锦同暂定原地休息五日。 四月十六日,接到顺天帝诏令,立即拔营,诏令想来他们刚一停下就已发出。 廖樊,疆浑等人莫不咬牙切齿。 五月中,终于到达了蜀中。 刚入蜀,姣素就倒下了。 蜀中此刻已是春末,漫山遍野的野花,姹紫嫣红极是漂亮。 莫千琼被急诏进宫,姣素正捧着痰盂吐的昏天黑地,芸蝉守在身侧,连忙给他让出了位置。 莫千琼一摸脉象,陈凝了一会儿,问:“夫人呕吐有多久了?” “从今早用了凉面开始。” 姣素吐的胆汁都快出来了,蜡白的脸气喘吁吁的靠在枕头上看他,有气无力问:“我怀孕了吗?” 莫千琼闭目,两指从她左脉上拿下,摇了摇头。 姣素叹了一口气,阖上眼。 不过一会儿,外面就传来盔甲铿锵的声音,顾锦同撩开帘子从外面疾走进来,还未换下王袍,就急问:“王妃可是有孕了?”他刚下朝就听到宫人来抱说王妃呕吐不止,他心下一喜赶忙赶来。 莫千琼起身回道:“王妃只是脾胃失调,并非有孕。” 顾锦同脸上笑意一顿,一双浓墨黑眼直勾勾的盯在床上姣素脸上,直过了许久才干涩的笑了几声。 “是。”莫千琼俯首:“微臣这就给王妃开几幅药。” 殿内只剩下两人了,顾锦同挥退众人,走到姣素身侧坐下。 姣素侧着头,闭目。 他修长的手指抚摸上她的脸蛋,细细摩挲着,一声迟缓的叹息声从他喉咙口艰涩的出来。 离调养有过去二月有余了,仍是未孕。 期间的压力对二人而言并不小。 顾锦同悄悄的握住了她的手。 空气在殿内禁止似了,沉闷的有些厉害,两人彼此都未说话,静静的感受着这份求子的压抑。 直到宫人来敲门而入,捧了药汁进来,顾锦同才扶起她:“阿姣吃药了。” 黑苦的药未入鼻就刺激着神经。 姣素紧闭着牙关,惨白着脸,接过汤药。 动作是配合的,可嘴巴却是张不开。 顾锦同看着她,轻轻的推了推她的手。 姣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扑扇着投下一片阴影,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涌入的极快,还没喝完一口,她已扑到床沿剧烈的呕吐。 污浊把被褥全部浸透了,夹杂着作呕的呕吐渣味。 顾锦同赶忙叫宫人端清水来,自己上前扶起她虚软的身体。 姣素一把推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响动刺激着众人的神经。 “阿姣,莫要任性了。”顾锦同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上前抓住她的肩头,扶她起来。 姣素挣扎着,推拉之间药汁全部洒在她头上,顾锦同还未来得及拉住,她整个人已滚下了床阶。 “啊——”芸蝉听到声音正进来。 姣素连滚着,匍匐在地上,整个发丝都散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上,粘稠着黑汁滴滴答答直滴着。 “阿姣”顾锦同显然也吓到了,赶忙去扶。 姣素再次推开了他的手臂,缩远了和他的距离。 殿内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连呼吸都让人感到窒息。 芸蝉急忙跑过来,顾锦同在一旁冷眼看着。 姣素虚弱道:“你下去。” “夫人。”芸蝉摇摇头,眼眶微红。 “下去。”她尽了最大的声音,身子犹如雨中击打的小草顷刻间就要崩塌了。 芸蝉看了看她,只得束手退下,其他宫人也跟着出门,阖上了沉重的大门。 殿内安静极了,只听到他踏着大理石走动的声音。 姣素虚弱的撑着地板起身,身形晃悠的颠颠撞撞往前走。 他拉住了她的双臂。 她回过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的怒气也到了顶点。 姣素嘲讽一笑,低下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阿姣,你听我说,先躺到床上休息,等下再让莫千琼熬汤进来。”他努力的调息自己的脾气,忍着不让爆发。 “我不想喝药了。”她低声说,坐在了床角,他站着居高临下:“不吃药怎么能好?” “我没有病。”她的声音骤然激大。 顾锦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没人说你病了。只是你现在一直呕吐,对身体不好。” 姣素低下了头:“你去忙,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看着你把药喝完。”他说叫宫人进来收拾。 姣素猛地抬头看他,双瞳收缩:“你能否让我自己一人静静?” “阿姣……”他沉下了声,面色严峻看她。 姣素问:“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顾锦同已经转过身去叫人端药进来了。 热气腾腾的药扑鼻的难闻,他接过端到她跟前。 姣素眼眶猛地红了下来,瞪着他,闭口。 顾锦同伸过来,药碗碰到了她的唇角。 啪—— 姣素伸出手,打翻了药碗。 顾锦同死死的瞪住她,高抬起手,掌风凌厉劈开了她的散发。 姣素悲哀的闭上了眼。 ———————————————— 她闭上了双眼,睫毛扑扇犹如一只濒临冬天的蝴蝶。 顾锦同的掌风凌厉,吹散了她的散发,却生生的在她侧脸旁停住。 殿内寂寥极了,姣素看着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缓缓的抬起了双手,左右各朝自己的脸甩去,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不敢置信的瞪着她:“你在干什么!”声音中有不可压抑的恼怒。 姣素跪下:“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我何时要你死了!” 她缓缓的抬起手,目光落在了他的大掌之上。 顾锦同挫败的扶额,坐在了她的身旁举起了双手:“成婚这些年,你可见我打过你一次?”他自嘲一笑,声音却坚定:“从前不会有,今后更不会有!” 姣素低着头,望着撒进的阳光,她伸出手去,让自己洁白的双手沐浴在这片温暖之下以抵抗从心底的战栗和刺骨的冰寒, 她没有接口他的话,两人之间早已是熟悉的不能熟悉了,再多的粉饰于他们而言是多余的。 他沉默了许久,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你知道了?” 姣素沉默着,只有僵硬的双手微微的颤抖着,直至他握住。 “骊姬的事?”他终于还是捅破了这个冰层,但是冰层破后,更为冰冷的水漫了上来。 她转过头,去看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处哽咽着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哀伤,似乎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喉咙处,这让她难受的无法发出一言。 但更多斥责的意味让他不敢去多看她的双眼。 “我……”他道:“阿姣,我需要琛儿,你知道的。” 姣素低低一笑,从他手掌心中挣扎出自己的双手。 可顾锦同却不放过她,反手将她拽入自己的怀中,安抚着:“阿姣,这一次你再纵容我一次。” 前世像一个诅咒深深的镌刻在她身体上,骨头里。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姣素一把推开他,站起,刺向他的目光是恶心的:“你难道不知道琛儿最后是怎么死的!” “你为了你的帝王业,生下他,然后呢?然后让我再抚育他长大,最后再亲眼看着他为了救其他的女人乱箭穿心而死!” 顾锦同想要去拉住她的手,却被她打开:“阿姣……” 姣素自嘲笑着:“你何曾考虑过我的心情?何曾想过那些年我是怎么过的!目光跟随着你的身影,看着你在一个个女人之间留恋眷恋,然后守着你可怜的恩宠,只要你在乱世之中赏我一口饭吃就可以了是吗?” 顾锦同神情沉默了下来。 “只要保住我正室的地位就算你给我的恩宠了是吗?”她笑问,指着自己的心:“这里早就已经是千疮百孔了,我的管儿,留儿一个个死在了战场,幸好你还给我留了一个重儿,所以我就该给你感恩戴德了是吗!你考虑过我日日夜夜守着他们的骨灰,一寸寸任由痛苦把我折磨的几近疯狂!” 姣素打了自己一巴掌:“今天有骊姬,你要骊姬为你生下琛儿,为你夺得帝王业。明天呢?明天你是不是还要和其他女人生下管儿他们?” 顾锦同双目赤红,缓缓站起,盯着她:“所以你就派人传话给顺天帝,让他招骊姬进宫?” “是!” “你难道不知道这会害死我吗?”愤怒顿时冲上了他的发顶,他厉声叱问着他的妻子。 姣素沉默的望着他,规避了这个问题。 顾锦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你知道骊姬的事多久了?” 她缓缓道:“久的我自己都忘记了,或许从攻入朝宫的那一刻起,我和你一同都在找她。” 殿外雷鸣大作,乌云层层压进,最后一丝阳光也不见了。 一股寒意从大殿的细缝中逼进。 他摇着头,眼底是失望的,斥责的。 “阿姣。你是务必要除之以后快吗?” 姣素被他的双眼刺痛的倒退数步,苦笑着反问:“我最终给她留了一命。”这双手沾染血腥的味道并不好受,为了顾锦同她所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你变了。” 哗哗哗—— 倾盆大雨倾泻而下,雷鸣打闪了她干涸的双眼。 殿外人声鼎沸着奔跑着收衣,宫人的呼叫声似吹拉杂谈,人间才真正应该有的声音。 姣素坐在地上,迟钝的望去。 顾锦同道:“你从前不是这样。” “哪样?”她指责:“你还指望着我像三十年前那样傻吗?在你的后宫之中哪里有好人?除了算计,我早已经忘了从前的良善了!” 姣素喉咙里沉沉的喘息声:“可我很后悔。” “后悔相信了你,我以为你会变,所以我选择相信了你。”她缓缓说。 顾锦同艰涩道:“我也很后悔。”他抱头坐下:“我为何当初要你给我生太子?” “嗯?”她空洞的转过头看他,嘴角咧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像一下子老了数十岁一般。 她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那个老朽的帝国太后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体里面。 顾锦同摔门走了,姣素一人坐在刺骨冰寒的地上许久。 是裘氏的声音,不知她在外面站了多久。 “主公,刚才顺天帝赏赐的二位家人子前来请安……” 姣素干涸的眼睛有了方向。 “不见!全部赐给有功将士,免得又有人妒忌!” “是。” 姣素低低一笑,阖眼闭目,直到外面有人推开了门进来,带来了暴雨后的湿润。 是芸蝉。 她跑进来,赶忙扶起她:“夫人地上凉,您身子弱可不能受凉了。” 姣素无神的目光散落在她身上,可任由她怎么扶,她就是站不起来。 长久疲惫抽走了她的重心,一直汲汲为之经营感情终究抵不过新人如花的颜面。 她拽住了芸蝉的手,也拽住了唯一的温暖。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啊?”她也急了。 姣素问她:“阿芸你说,我忍了一辈子,怎么就忍不动了呢?” “夫人……”她擦着她眼中不断溢出的泪水:“夫人,您的苦奴婢都看在眼里,只是别再苦了自己了。” 姣素摸着她的发髻,长长叹息一口气:“没有以后了,他今日见到了我所有的狠毒,早已是厌弃我了。” “夫人?”芸蝉听的似懂非懂。 姣素撑着起来:“沐浴更衣。” 她的头发全是药味,乱糟糟的,她还从来没有这般过。 姣素扶着她坐在了床边,唤人进来收拾。 宫人久久进来却是冷冷的看着他们,芸蝉嘱咐也是置若罔闻。 “你去备下热水,夫人要沐浴。” 宫人颔首:“蜀地热水不足,外头还在打井。” “你……”芸蝉动怒。 姣素拦住她:“不必了,你们都退下。” “夫人。” 宫人来的快,去的也快,避之不及。 芸蝉急的跳脚。 姣素问:“你在宫中那么久了,难道还不清楚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吗?”她摸了摸她的脸:“去给我打一盆热水来。” “嗯?” “无论以后如何,重要擦干净了才是。”她姣素还轮不到其他的人来对她指指点点,前面她已经错了,后面就不会再沉溺于其中。 芸蝉见她面容恢复了正常赶忙点头应下。 空荡荡的殿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芸蝉正好进来,提了一大桶的热水,身后还跟着刚才退下的宫人。 芸蝉大乐:“夫人,有热水了!” 姣素看她。 芸蝉拖出了浴桶,宫人隔断了屏风。 热水源源不断的被送进来,调和了温度,她脱下衣物,将自己的整个身子漫入热水之中,挥退骨头之中的冰冷。 芸蝉替她洗头。 头上没打油,好洗的很。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轻柔的按摩着,她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夫人,奴婢把您的头发盘起了。”洗好头,芸蝉轻声道。 姣素点点头,热水蒸着她的皮肤…… —————————————— 热水洗净了她一声的污浊,她坐在镜台前,芸蝉替她撸发。 她问:“夫人,您刚才为了何事与王爷吵架了?”她抬头看了镜中的人一眼,低下头继续道:“奴婢看王爷对您挺好的,刚才即便那般生气也还是记得嘱咐人替您打热水……外头缺水缺粮的厉害,他一嘱咐完脚不沾地的离开了。” 姣素沉默的接过头巾。 “夫人!” “芸蝉,你出去,让我自己想一想。”她轻声道。 …… “是。”芸蝉犹豫了一会儿,起身站起,端了脸庞上的热水出去,临了还不忘把门关上。 骤雨初歇,来得快去的也快,天上又是一片湛蓝了,姣素任由长发松散的滴着水珠走到窗台前坐下,竹篮里是她这几日为顾锦同精心赶制的布鞋,一针一线密集又扎实,已快成品了。 她记得在知道自己重生后的不久,她也替他做了好几双,可鞋子好像还未穿破,他们的恩情就已经先断了。 在她再度尝到背叛的滋味后,突然感觉人生,真是一件捉摸不定的事。 除非你死,不然你永远也不能预测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姣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布鞋丢进竹篮之中。 一人独自坐着,夕阳的光线从她的左肩移到了她的右肩之上,人实在是疲乏了才何衣躺下稍稍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竟沉沉入睡。 梦里不知是身处在何地,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一条乌黑油亮的黑龙朝她飞来,天地都暗色了。姣素拼命的奔跑着,大喊着救命,可是话出口却无半点的声音。 匆忙之间跌倒在地,那巨龙停在她上方五爪长身,长牙五爪的盯着她。 姣素慌乱之中摩挲出帝王剑。 抽出直对黑龙,砍断了它的尾巴,巨龙昂头嘶吼一声,天地变色,黑云翻滚。 那热腾腾的鲜血直朝她铺面浇来,她不知怎的竟觉那巨龙双目之中很是委屈。 “夫人……” “夫人,夫人。” 有人在叫她,姣素挣扎着要醒来,那黑龙五爪蟒身卷起了她的帝王剑,嘶吼一声朝她扑过来。 “啊——”她猛地坐起,双目无神,满头大汗。 看向四周,烛灯已经点上了,桌子上还摆着竹篮,是她在蜀中的屋子。 “夫人可是做噩梦了?”芸蝉赶忙过来扶住她,取了软垫靠在她腰椎后。 姣素摸向小腹,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平坦的。可是刚才她明明感觉到那条黑龙穿过她的小腹,然后…… 是梦啊。 她长舒一口气,扶额竟发现满头大汗,芸蝉赶忙抽出丝帕替她拭去:“夫人您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姣素点了点头,仍旧是惊魂未定:“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呢?”芸蝉笑着递上茶去随意一问。 “梦到……梦到一条乌黑油亮的巨龙要吃我。” “吓——”芸蝉连连摇头:“夫人怎么做这般奇怪的梦?可是因为平常喝莫先生的浓稠黑苦的药喝多了?” 姣素古怪的一笑,低下头摸向自己的小腹:“许是。” 芸蝉接过她的茶碗,又推了小木桌上来,桌上都是平日她爱吃的,看着比平日里更精心烹饪过了一样,色香味俱全。 芸蝉用小碗乘了香喷喷的白米饭:“这是蜀稻很是香甜可口,饭粒饱满的很,夫人您试试。” 姣素腹中正感到一阵饥饿,接过。 芸蝉又布菜:“这鱼也是蜀稻的田里养的,听说肉质鲜美肥嫩,很是营养呢。” 接连着又布了虾,鸡肉,青菜。 把每一个都夸得天花乱坠的。 姣素心情略好,一时竟吃的比平日还多一些。 “夫人单看这一桌子菜色简单,却不知都是王爷精心叫人准备的。”她突然闷声道。 姣素一顿,低着头继续埋入白米饭。 “刚才王爷来了好几趟,夫人您都在睡觉。直到您醒来前他才被前方的政务给请走了。”芸蝉又给她乘了一碗汤。 姣素喝了半口就不喝了,放下对芸蝉道:“你也吃。” 她放下碗筷依在软垫上看她大快朵颐,莫千琼进来厌弃的盯了芸蝉看了半响,摇摇头坐下,对姣素道:“来请脉的。” 日行一日的请脉。 姣素没有伸出手,反问:“王爷难道没有告诉你我不需要了吗?” 莫千琼坚持己见:“这时无论是谁说的,我都不会听的。”此妇人还是他医病最长久的人,他怎么说也不可能放弃。 她知道他的脾性,也没再言,伸出手。 莫千琼闭目摸着脉象,不知是问脉还是闲聊,悠悠道:“王爷好大的脾气,从妇人典中出来后就杖责了好几位侍候不利的宫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打的两腿都是鲜血,脚差点都保不住了。” 姣素看了他一眼,望向别处。 莫千琼嗯哼了一声,继续问脉,不过一会儿又道:“我看你这脉象就一两个时辰之间已浮动这般厉害,看你刚才进食的量胃口应该极好了。” “是。” 莫千琼收了脉枕,深不可测的笑道:“本不是什么大病,我早与某人说是近日神思倦怠之故导致的不思饮食,他还不信,现下我也好回去交差了。”说着直立起身,朝她做了个揖。 姣素收回手,整了整宽袖,淡淡问:“你何时变得如此这么爱管闲事了?” “夫人闻音知雅意,何须我多做评说?”他道。 芸蝉送他出门,回来时对她说:“夫人您不知道您睡下的那段时间,王爷发了多大的火!那些怠慢您的宫人无一不被杖责的,奴婢很早就知晓王爷不是好相与的,却不曾想他的手段如此的厉害。”说着她做了个畏惧的动作。 “睡。”姣素起身。 芸蝉啊了一声:“这么早?”她道:“可是夫人您才刚吃完饭。” 刚吃完饭还是起来走一走对身体才好。 姣素刚要拉开内室的门,一双有力的大掌已经将她拉住。 “王爷。”身后哗啦跪了一群人。 顾锦同看都不看,对她说:“跟我来。” 他眼神刚毅,双手有劲,就算不跟着走就会被拖着走,与其如此,何必要闹得两个人都难看?中午那场争吵已然是闹得阖宫都轰轰烈烈了。 姣素松了手,朝他一俯。 顾锦同微不可查的皱了眉头,放下了她的玉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殿,外头地面还湿润的很,有宫人上前拿了木屐放在阶下,姣素脚上穿着白袜,将袍衫轻轻抱在怀中不让沾湿了。 顾锦同打开了一把油伞遮住了两人的一番天地。 不知何时外面竟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他领着她出了大门,坐上马车,一路上直从蜀王宫急驰到王道上,再到驿道上。 平坦的马路越走越崎岖,路也越来越小,饶死周章驾车马车依旧颠簸,直到马车进了内城。 临街而建的房屋扁平矮小,才刚入夜就已熄灯。 “蜀地就是如此。”顾锦同寂寥的声音在落寞的夜晚轻轻的响起。 “阿姣,我终不会甘于做这一个小小蜀地之王,如今厉兵秣马只为的是那个帝座。” 他是一个天才的将领,也是一个治国有方的皇帝。 今日午间两人争吵过,姣素反问过自己,到底是顾锦同自私还是她自己自私? 今夜顾锦同再与她谈同样的话,让她明白是她自私了。 她总想着顾锦同答应给她的那个承诺,私心里她想要的更多,而顾锦同是欠了她五十年的人生的,理应要还。 所以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只要他有一丝一毫的异动和背叛她就无法忍受了。 她始终活在自己的过去当中,对顾锦同执着,对顾锦同的相守执着,却从未跳出这个大局去认真考虑过他要的是什么? 姣素身旁,顾锦同说了:“阿姣,我要这天下的宝座!” 他的语气坚定无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如此坚定之人坚定之心她竟到了如今才真正看清。 一切不是他错了,而是自己错了。 姣素坚挺的身形微微疲软了下来,似是从一个极长极长的梦境之中刚刚清醒过来一样。 她望着他的目光,微微动荡着迷离,却是长久以来的希望全部崩塌了。 崩塌过后,是轻松和走向极致的从容。 于顾锦同,她再也没有执念了。 43.四十三 回到蜀王宫中,顾锦同送她到了门口,廖樊早已等候许久,见到二人慌忙做礼,问是何时又支支吾吾,不时看着姣素。 知晓他们有事不易被她知道,姣素朝顾锦同俯身行礼:“妾身先行告退。” 她的眼眶有些微红,神色却是从未有的平静。 一句妾身已将两人的距离缓缓拉开,顾锦同如何没有察觉,也不知今日交谈她可否看开了,此时夜色已晚,便只能点头看她离开。 午间打湿的地面已经干了,五月微煦的凉风吹吹浮动她的衣袖,顾锦同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喊住她。 姣素回头,鬓角的散发在风中俏皮可爱的荡、漾着。 顾锦同朝她大步跨去,揭下身上的披风替她系上,动作温柔的挽起她的鬓角,笑了笑:“夜迟了,你身子不好不用等我了。” 姣素抬起头,缓缓的点了点头。 “走。”他催促,凉风刮着他岿然不动的盔甲,看着爱妻头也不回一步一步的离去,他心底忽然觉得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今夜的阿姣一如寻常的温顺,贤惠,许是自己想多了。 顾锦同也不多想,嘲笑的低下头笑了笑,不过一会儿重重的踩地阔步朝前离开。廖樊紧跟在他身后,急道:“大哥,安插在骊姬身侧的宫娥……” …… 姣素一人独自回到殿中,众人都不敢睡去,一个个匍匐在院中等着她,芸蝉跪在最前立马迎了上去。 “夫人,您没事。”她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着。 姣素按下她的手,笑了笑:“我能有何事?看你大惊小怪的。”说着挥了挥手:“都起了。” 午后的事,雷霆之怒众人还历历在目,不敬宫人双腿打折的已经被拉了出去做苦役了,现下众人虽起却仍战战兢兢的躬身低头,眼瞧着夫人从自己身旁走过才松了一口气。 姣素稍作梳洗,换下衣物坐在暖垫上,芸蝉又往她后背多加了几个软垫让她靠的更舒服。 姣素满足的长叹一口气,接过宫娥递过来的汤圆。 这汤圆还不是后来齐王宫能吃到的带着花生馅的,只是用白面醒后摘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元团子,加了米酒打散了蛋花,舌苔厚重时吃着倒是爽利。 姣素一连吃了半碗放下。 芸蝉问:“怎么不吃了?” “吃多了不易克化,以后宵夜就不要备这个了。”她道。 芸蝉见她面色自如,担忧了许久的话这才脱口而出:“夫人……您与王爷今夜还好?” 姣素看了她一眼,笑意停在眼角,她仍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纤细的小手让她看上去格外的柔弱,她捧着热水喝了一口,淡淡道:“有何好不好的?总归日子是要过下去的。”可话音停在这儿,连她自己也茫然了。 刚才面对顾锦同的时候她只觉得一阵轻松,可现下独处一人时,她却觉得茫然不知所措。 没有长久以来的执念,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变得嚼蜡般令人无味。 她活的太长了,身处逆境她挨的过来;滔天的荣华富贵她享过。 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诱惑的到她了,而此刻她的意义呢? “夫人,夫人……”芸蝉低声唤她。 姣素回过神,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低下头捧着已经快要凉去的温水喝了一口,遮掩住自己眼底的脆弱。 芸蝉抽出身后的柜子,取出一张请帖。请帖极为古朴,烫着滚金边,打开扑鼻的一股清香:“这是午后蜀地太守夫人送来的请帖。”她递上去。 姣素略微翻看了几下,问:“叫我们后日有空去赏花,去吗?” 芸蝉捂嘴笑道:“夫人们的事情,奴婢可不敢掺和,一切单凭夫人做主。” 姣素笑了笑,将请帖扔到竹篮上,和给顾锦同做的布鞋在一起。 她扶着凭几慢慢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五月有什么花可赏的?” “听说川蜀一到五月就是杜鹃花独占鳌头。” 姣素笑问:“看来你是打听好了?” 芸蝉吐舌,轻轻一笑,服侍着她坐在镜台前,摘下发簪,她道:“咱们在咸阳的时候是正月,梅花还未赏过一次就像发配似的到了这个川蜀之地,此刻正好有雅意知音又懂得投桃报李,何不一起出游赏花,一扫那困顿之气?” 她说的时候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了一地。 姣素对镜摘下耳环,轻轻道:“只是赏花吗?” 碧玉翠的耳环放进宝盒之中,在烛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亮光。 犹如一个含羞待嫁的少女一般,青涩可人。 芸蝉一怔,正拔出玉簪,姣素那一头长发倾泻而下。 “只怕赏花容易,赏人难。” 赏花乃是雅事,叫一个胸无点墨的乡村农妇赏何花呢? 顾锦同刚入川蜀,那些在川蜀的官员早就自成一派了,此刻岂不就是通过那些夫人的口和眼好好探听一方?要是她恰巧落了下乘,只怕还会被狠狠的敲打一番罢了。 “那夫人,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啊?”芸蝉看向镜中的夫人,她身后是盈盈闪烁的烛光。 姣素一把盖上了宝盒,纤细的双手覆在上面,面容坚毅:“去。” 本意虽是试探,然她是主她们是仆,有何去不得的? 她说着站起走到床榻旁,躺进去。 芸蝉也铺了一个小铺在她床边,她碰了水壶进来吹了灯,只余下一盏灯油在墙角,也躺了下来。 她说:“从前只觉得宫里繁琐斗争,却不想在这个穷乡僻壤之地也是勾心斗角。”稍顿又自言自语道:“也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得斗,况且现下时局还未稳。” 姣素只问:“前几日好像王爷曾说过,什么时候要开宴席宴请蜀地官员?” 她那几日的记性都在骊姬上,根本记不住那些。 芸蝉想了想,回道:“六月初一。” 姣素默默盯着房顶一会儿,翻了个声儿:“睡。” 芸蝉闻言起身到墙角吹灭了最后一点星光。 从寒冬直接走过春天,又到了初夏。一层薄毯遮盖不住这凉夏的夜晚,姣素悄悄的拉紧了毯子。 脑中闪过了许多尘封久远的画面,于川蜀她真的忘了太多了。 身后渐渐传来了进入沉睡的呼吸声响。 姣素在黑夜之中眨了眨眼睛,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和顾锦同的棋局依然走进入残局了,前路该如何走,她也已经不知道了,那残就让它继续残下去。 —————————————————— 翌日,姣素早起,典中的管家张苍现下已然成了蜀王宫的总管了。 他一早奉了王爷的命令过来看看王妃有何嘱咐,只是在日头下站了有足足一个时辰,仍看她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吃着茶,看着宫娥黄门清扫庭院。 “王……”张苍局促的揉搓着双手,开了口。 姣素淡淡的瞥了一眼,神态冷然,张苍半个字硬生生的给吞回到了腹中。 “王妃,你嘱托找的花匠奴婢已经找来了!”芸蝉活跃的走进来,手上还捧着刚采到的杜鹃花送到她跟前。 姣素这才放下茶杯,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张苍嘘了一口气,悄悄的擦了额角,心道王妃身旁就属芸蝉姑娘最受宠,以后得多巴结巴结才是。 只是,他不由抬头望向摆弄花草的王妃,如今这位主母的性情却越发难猜了,只怕王爷以后日子有的难过呀。 宫娥拿来一个长颈形状的陶瓷瓶,里面已经蓄了水。 姣素拿起剪刀剪着枝叶,看着底下跪的人,轻声问:“我想做一个长藤,种些花草,紫藤,忍冬,茑萝开花都好看。只是我是外门,不知这个时节再种适宜不适宜。”她夏日最难过,川蜀之地又是火炉一样,院中即便是用冰也是难熬,只能多重些花草,以求院中清凉舒爽。 花匠跪下恭敬回道:“回王妃,忍冬在民间又称金银花,花性甘寒,功能清热解毒,现下移栽就可。但王妃若要做长藤草民觉得是紫藤最好,紫藤易活且花美,但多于早春定植。若是王妃喜爱,现下移栽也是可以的。其实三角梅也是不错,此次新来的花匠之中恰好是闽地来的,带了三角梅旁枝来,三角梅花开极美,只可惜有刺。” 张苍接机道:“王妃畏热,岂不栽种紫藤最好?” 姣素心下也有这个想法,便道:“既是如此,那你便组织人搭了木架,明日我要去南矶山赏花,到时不在宫中你负责。” 张苍正愁没有机会说得上话,当下立马作揖笑道:“王妃只管放心。”说着他打探姣素心情尚可,笑道:“王妃,再过几日王爷便要宴请蜀地官员了,王爷特意让属下来为夫人订做宴会上的一应珠宝首饰。” 他说的有谄媚讨好意,实上昨日正午时分二人闹不和的事旁人尚不清楚,可怎能瞒得过他? 那几个被杖责的宫人还是他亲眼看着行刑的。 此刻王爷排他来,意欲缓和与王妃的关系,他人精似的人如何不知晓。 因此是卯足了劲要讨姣素的欢喜。 姣素一顿,剪偏了花枝,杜鹃花顿时少了一截。 “你看着办。”她轻轻道。 张苍得令,马不停蹄就往外跑。 姣素看着她远去,走到了院中的小湖边,芸蝉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杜鹃花,摘下一朵簪在她鬓角。 她低下头,纤细素手伸出搅乱了一湖湖水。 而后便听得消息。 今夜顾锦同要过来过夜…… 44.四十四 听到顾锦同要来的消息,芸蝉先兴奋了。 “夫人,那我们今晚煮些什么好?” 姣素捧着书,微微出神的望着窗外,三月桃花尽谢,初夏的花骨朵儿已经冒头,蜀王宫并不华丽,连似咸阳一般官员的官邸还抵不上。 可是这样好的阳光,最是适合睡觉了。 “王爷最喜欢吃饺子了,夫人我们包一些可好?”她想着,又摇了摇头:“前几日刚吃过的,还是不要了……可是,要煮什么王爷才会喜欢呢?”她于顾锦同还是陌生,甚而两人交谈的话极少,他来时她就得退下,也只有姣素不在的时候,他才会偶尔问上几句夫人去哪儿了? 可芸蝉是真替自家夫人感到高兴,王爷这次能先低下头示好,夫人应该好好把握才是。 她兴致勃勃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姣素,可转过头却见她低着头不知沉思着什么。 “夫人……” 姣素微抬起头,看向她,刚才有些失神了。 她忆起刚才两人的对话,兴致缺缺道:“就吩咐小厨房煮一些王爷喜欢的菜就是了……” “啊?”芸蝉咂舌。 姣素已叫宫人把被褥拖出,支着手看宫人喂养庭院中的白鸽,她想了想回头笑道:“晚上就不用准备酒了。” “是……是。”芸蝉犹豫的点头答应,还欲再说,可见夫人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白鸽吸引走了,也不敢打扰,只得起身去小厨房嘱咐。 “王妃。”宫人捧着浓黑的药汤快步走进来,离她三步远居高案首,一跪:“莫先生熬的汤药送到了,今日莫先生去山上采药,未曾亲自送来。” 姣素似是被白鸽飞停在木板之上吸引住,漫不经心道:“先放着,等温了后再喝。” “是。” 白鸽皆是人养,神气的踏步扩足,极不怕人。 姣素从宫人手中接过白米,朝天一把撒去,白鸽欢腾的飞扑。 有些停在了树下,有些停在了树枝上,偶有一两只扑腾着翅膀遮天盖日迎击长空,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自由…… 姣素不由站起,望着那些飞向太阳光晕的白鸽。 “夫人,小心阳光伤了眼睛。”宫人上前提示。 姣素赶忙阖上眼,这才惊觉眼睛是微微的辣疼,再睁开时只能看见一圈圈黑黄的光圈。 门外张苍正带着工匠进来,他停在门外,有宫人要通传,他制止了。 他随着姣素迎光站起的身影看向翱翔在空中的白鸽,狡黠的目光闪烁着,低头叫了一个得力的宫人来送进殿中,自己悄声倒退下,快速的往理政殿快走而去。 蜀王宫的生活是宁静的,至少现在对于姣素而言。 上午工匠就已经来搭藤蔓的木架,殿内到处都是吭吭之声,还好关上殿门能稍减去这份嘈杂之声。午后,她要午睡木匠们也跟着暂时休息半个时辰,待得侍候珠宝玉石的人来,众人又开始了一个下午的忙碌。 殿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张苍涎着脸讨笑:“王妃,您看这套碧玉珏最是配您雍容华贵的气质。” 姣素一排排看去,并不因为张苍的讨好而多做停留。 “若是王妃不喜欢,还有这羊脂白玉。”张苍笑着,挤眉弄眼对身后的工匠。 工匠先是不解意,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解释:“回王妃,羊脂白玉乃藏中特产,因其好似羊脂而出名。物以稀为贵,此玉后为皇族所专供之玉,故千金难求。”他拖着白帕小心拿起送至姣素跟前,对着照射而入的阳光:“此玉簪白如截肪,细腻滋润,实乃上品中的上品。” 匠人也是有匠气,他自己都看迷了眼。 急的张苍连连瞪他,他才回过神,慌忙补上:“我川蜀并不产胭脂白玉,可见王爷看重王妃。” “可……”张苍还来不及接话,芸蝉已快嘴回道:“自然是如此,王妃为正室如此好玉若是王妃用不得,还有谁能用的?” “芸蝉。”姣素看了她一眼。 芸蝉赶忙闭上嘴。 那张苍这才笑着,慢慢的对她说:“芸蝉姑娘说的真是属下要说的呢。王妃贵为王爷正室自是整个川蜀的贵重之物任由王妃挑了。”他低头说着,却是极大胆的悄悄看她的脸色。 见她面上不显露喜也不显露怒,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只得低头哈腰陪笑。 姣素拿起玉簪,那玉簪簪头巧夺天工的雕刻了祥云图案,少一分则少,多一分则多,即便她看多了宫中珍品,也不得不说这枚玉簪是上上珍品了。 “既是如此……”她说着,递给芸蝉:“你便替我收了。” “是!” 众人脸上都高兴了,姣素陪着他们也高兴了。 半日便是在这些事情上消磨了时光,直到天色黑下,华灯初上。 顾锦同踏进了寝殿。 姣素正在灯下对着玉簪细看,一时竟没察觉他回来,他也不让人喊,直到一股冷风卷过,她才看向门口。 竟是他在灯下站着。 “回来了?”她放下玉簪,上前朝他走去。 顾锦同嗯了一声,张开手,宫人纷纷上前替他解去长袍。 从长袍到中衣至最后的亵衣。 里三层外三层都湿了个遍。 “王爷这做何事了?”姣素将衣物丢给宫人,拧了热帕替他擦身。 顾锦同靠在胡床上,拿起她刚才把玩的胭脂白玉簪,随意道:“午后去视察了军营,与廖樊单挑了一次。” “如何了?” “臂力自然是不如他,但胜在弓箭。” “理应如此。” 廖樊乃军中第一勇士,勇冠三军,顾锦同决胜于千里之外,二人术业有专攻,理应如此。 “是啊!”顾锦同阖上眼,举目酸疼,连嗓子都出现了哑声。 宫人过来,朝二人俯身叩拜,轻声道:“王爷,王妃,热汤已备好。” 连喊了两声,顾锦同依旧岿然不动,宫人额上已是冷汗淋漓,又怕耽误了他沐浴又怕惊扰了他歇息。 姣素推了推他:“王爷,沐浴更衣后再歇息也不迟。” 顾锦同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向她,在她的手上重重一拍,笑道:“依夫人所言,那就去!”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蜀王宫内仅有姣素现在所居住的归德宫一处有天然的热烫池。 相传之前的蜀王在建造这所宫殿时,有命理师曾言,此殿不宜为君主居住。 命理师说的含糊,并不指名道姓害处。 然这蜀王未住进几日,便被顺天帝南下的大军一举清剿,落得身首异处。 顾锦同生性多疑,加之不爱泡汤浴,就把这座宫殿赏给姣素作正殿。 此刻汤池两旁双龙汤口正喷出热汤。 顾锦同卸下长裤,一脚踏入浴中,他欲要拉姣素下来,姣素拒绝笑道:“前日和昨日刚泡的,莫千琼嘱咐我身体虚弱不宜长期泡在汤池中。” 她这样说,顾锦同自是不会勉强,却是拉着不肯她走,叫她擦背。 宫人早是眼对鼻,鼻对口,口对心纷纷退下。 雾气氤氲朦胧的汤池内只剩下这一对夫妻两。 依着彼此都熟悉的个性,姣素只是专心的替他擦背,偶尔他问起今日做了何事的事情便随口一答,极是明目张胆的不用心。 顾锦同问:“听说你今日看白鸽看入迷了?” “啊?”她回过神,换了另一个肩头擦,顾锦同的皮肤黝黑健壮有力,这让她格外的费力。 直到顾锦同又催促了一遍。 “主公是如何知晓的?”她不答反问。 他道:“你还未回答我的话。” “白鸽好看。”她说。 “早起,中午和晚上的药你吃了吗?”他想到了又问。 姣素眉头猛地一皱,眼底微微闪烁着,忆起晨间的那碗药,嘴角已经觉得微微的酸涩了。 “嗯?”他拉住了她的手,姣素撞入他深沉的目光之中。 “我……”她怔愣了半响,低下头去轻声说:“主公,我一时忘记了。” 顾锦同松开了她的手,抚弄着她被勒的红痕的手腕,叹了一声:“夫人日后莫要再这般容易忘记了。” 她抬起手腕,僵硬的笑了笑,低下了头。 汤池之中有自己的倒影。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顾锦同已伸出手,将她整个拉入水中。 温热的汤泉水没过她的身体,她不会游泳,惊吓之中更是喝了好几口水。 顾锦同勒住她的腰,带着她浮上来。 姣素无力只能攀登在他强壮的臂膀之中。 “阿姣。”他喊着她的名字,抚摸着她滚烫而香艳的红唇,捏起了她的下颚,浅酌一二:“我喜欢你依靠我。” 终于撕掉了所有和善的伪装,道出了最终的面目。 他强势的进驻她的双瞳之内,有力的臂膀推着她迎向自己。 一个湿润而霸道的吻,不管不顾的探入她的口腔之中汲取了香舌所有的蜜汁。 45.四十五 他的舌头轻而易举的击破她的攻防,灵巧的在她口腔之内翻江倒海。 直吻得她浑身没力气瘫软在他身上后,顾锦同才满足一叹,紧紧的拥抱着她入怀,游到石床上,附在她上方欣赏着她两颊之上的红晕。 姣素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被放置在石床上,她撑着他的双臂大口的呼吸。 顾锦同只觉得此刻她娇俏魅人,鹅毛般的亲吻不时落在她的眼睛上,鼻梁上和锁骨上。带着恨不得将她拆卸入腹的狠厉,随着热汤的晕染,他的眼底逐渐失去清明。 姣素闷哼一声,不适的推开他的占有。 顾锦同再接再厉,顺着水流的力道把自己推到她身前,铁臂一揽牢牢的将她禁锢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汤池中烟雾氤氲,水声寥寥。 他卸下她的碧玉簪,蓬松的黑发似瀑布倾泻而下坠入池中,不一会儿已经顺着水流将两人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他的吻势如雨下密集而饥渴。 姣素挣扎着侧颈闪躲,反被他双手剪在身后。 在顾锦同再一次把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姣素忽感喉咙处一阵恶心。 “唔……”她一把推开他。 顾锦同欲要靠近。 姣素越发的觉得难受,捂着胸口连连作呕。 “阿姣。”顾锦同这才发现她的一样,赶忙给她披了一件单衣,抱着她往外跑。 宫娥和黄门皆守在门外侍候,迎上前来。 芸蝉急问:“夫人,夫人这是怎么了?” “无事。”姣素捂着唇摇了摇头。 顾锦同已经抱着她阔步往内寝走去:“传莫千琼。” “唉。”她还来不及拦住,就有黄门跑出去了。 有宫娥有序上前拉上屏风,芸蝉拿着寝衣过来服侍她穿上。顾锦同坐到了外殿外。 姣素走了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坐在他身侧。 宫娥递了一杯橄榄清茶上来,她闻了闻一口接着一口慢慢服下。 顾锦同挥手叫人替她擦发,注意到:“你平素是不爱吃橄榄的,今日怎么喝起茶了?”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橄榄好闻的很,我前几日不是脾胃不好吗?越是爱吃这类消腻解味的了。”她淡淡一笑。 顾锦同不置可否,目光带了疑色:“橄榄伤胃,你……”话音还未落,就有黄门快步进入,走至二人身前叩拜下。 顾锦同看向门外:“莫先生呢?” 姣素已知来意。 只听那黄门公鸭嗓子声捏的极细,颤抖着结结巴巴回道:“回回禀主公,莫先生,莫先生说此等小小毛病……”他惧怕的看着上面,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顾锦同素日里最厌黄门扭捏模样,现下越是不耐,闻言已抬起脚狠狠朝他踹去:“先生说什么!” 黄门被踢了的越发战战兢兢,最后快哭了:“莫先生说此等小小毛病无需他出马。” “你——” 姣素赶忙上前拦住,挥退胆战心惊的黄门,与他道:“我不过是小毛病罢了,你何须发这么大的火气?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瞧你最近好像胃口变得极大。” 姣素低眉顺目,淡淡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又轻轻的散在了嘴角,实在是在他面前做不出欣喜莞尔的动作,即便是如今他再如何出言关心,于她而言也只能无动于衷了。 夜深已凉,她不愿做过多牵扯:“不过是转季的厌食罢了,我今晚好好睡一觉便好了。” “嗯?”顾锦同仍是有些担忧:“还是请宫中其他的急医来看看。” “唉!”她制止住:“我明日还要去南矶山赏花,现在再叫急医来未免劳师动众。” “那今晚我陪你,若是……”顾锦同想了想。 姣素脱口而出:“本不是什么大病,你明日还要辛苦,扰了你的休息就……”说至此她忽然停下,心跳漏了一大拍。 殿中只有萤光浮动,宫人束手低头大气不敢喘,外头传来蝉虫低声鸣叫。 顾锦同在看着她,神色异常的冷静。 姣素缓缓的低下了头,把未道完的话全吞入了腹中。 物极必反,她拒绝太快了。 …… ………… 他慢慢走过来,举起手,犹豫了片刻终是放在了她头上,故意揉搓似的弄乱了她的长发。 最后直停在她的两颊处,轻柔的摩挲着。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道:“那你早些安歇,明日我再来看你。”笑意未达眼底。 姣素身子微微一僵。 这层皮他们都选择了不去捅破。 至于是什么,已不用去猜测了,只是等着这层寒冰它慢慢浮上来,朝他们溺过来。 姣素送他出门,走到正殿大门处,顾锦同回过身。 他拉了拉她的衣襟,满面温和的道:“不用送了,风大。你早些进去。” 姣素低着头:“你慢走。” “嗯。” 殿外,张苍听闻消息赶忙赶过来,正巧碰到他出来,正要迎上去,却见他目光阴沉沉的瞥来,哪里还有刚才在夫人跟前的和煦温和呢? 他心下一惊,一句话也不敢吭声,赶忙追上去。 姣素进了寝殿,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叩在大理石上,幸好宫娥扶住。 “夫人,可要传急医?” “你退下。”姣素摇头示意宫娥下去。 芸蝉正好点着灯进来,她把烛台放在一旁的案桌上,接过帕子替她继续擦发。 “夫人,王爷来都来了,为何不把他留下?” 姣素靠着软垫后,无神的望着烛影,随意道:“我身子不舒服。” “刚才……刚才在汤池内发生了什么事吗?”芸蝉犹豫许久出声。 姣素被她问的一愣,缓缓的摸上了嘴唇。 她似乎越来越难以忍受顾锦同靠近她。 只觉得每一刻都好像在火山上煎烤一样。 究竟是在何时的时候发生了改变呢? 她问自己。 芸蝉跟在她身边多日,多少知道她心结,想了想,咬牙道:“夫人,其实王爷对您是体贴入微,您何不忘了那件事?” “何事?”姣素一时没跟上来,话音刚出口,已没有再要回的话了。 时至今日,她与顾锦同之间早就不是恩情,怨恨那般简单。 她既然选择了放手,就不会再眷恋这份情。 可是,与他的这种关系该如何的调整? 是夫妻,还是伙伴,或者是怨偶? 他们知道彼此太多的秘密。 似顾锦同那样薄情之人,纵然是她想走,他难道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按照他以往的方法,到最后他大概宁愿把她的双腿打折。 姣素自然没有那般单纯幼稚。 只是今夜在重新审视了这层关系后,姣素才明白此时她已是身处悬崖峭壁之上。 四周寒风冷冽,已是绝路。 除非,除非有什么顾锦同特别想要的东西,他们可以作为交易…… ———————————— 一夜迟迟才睡,可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翌日,在用早食的时候顾锦同匆匆的来了一趟,又匆匆的离去,蜀王宫中事务繁忙,二人善意的规避了昨日的话题。 姣素用完早食,又喂了白鸽才进了内殿换衣衫。 因是女眷私下里赏玩,姣素并未着意打扮的繁琐,只是选了一套稍是鲜嫩的裙裾和长衫。 她对着镜中左右照了照。 芸蝉正跪坐在她身后,给她簪花,她停了下来问问:“夫人何事?” 姣素侧着脖子,指着白色衣领下的几个红点,微红着脸问:“这里有些明显。” 芸蝉坐直了看去,果真见在那白皙的肌肤下一片红点。 红点颜色还很是鲜艳,因此越发的显眼。 “无事。”芸蝉笑道:“用粉这一下就看不见了。”说着先涂上香膏,又打开宝石盒取了香粉来细细的在她脖颈上一点一点的抹开。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些红点的颜色就淡了下来,但若是细看也能分辨的出。 芸蝉道:“没事,许走到南矶山这些红点就消散了。”说着,看姣素起身,连忙扶起。 门外宫娥进来禀报:“夫人,时辰到了,门外已备好马车。” 一行人加上随侍的宫人一共十二人一起蹬车往南矶山驾车而去。 领头的是周章。 今早用事的时候顾锦同特意给她留下的,还派了张苍侍候在两侧。 周章她用的顺手,倒也没什么,只是张苍是顾锦同的耳目难免不有被监视的感觉。 张苍也知不得她心意,一路上低眉顺眼只跟在她身后,并不插嘴多话。 王爷临行前只嘱咐,万事你看着办就是。 张苍只是一想起昨夜王爷的眼神,他就觉得浑身从脊梁骨尾处冒起一阵阵寒意。 若要办的同时顺了这二位的心意,可是比登天还难。 南矶山在蜀城郊外。 他们行至半路时,就已经有府衙的差役护着奴婢前来探问,知是众府邸的夫人,姑子都已经到了,周章快马加鞭赶去。 直至辰时才到。 众人皆等在南矶山下,看着王妃在一群金奴俏婢环绕着拾阶而下。 为首的是太守夫人厉氏。二三十来岁的模样,外头罩着一件米藕色暗纹长衫,里面是同色的裙裾。 满月脸,柳叶眉微微吊起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厉害,正对着身侧一个眉目开展的姑子私语着什么,全然不顾周遭其他一同来的夫人。 厉氏,姣素知道 46.四十六 厉氏,未来厉夫人的姑母。 顾锦同晚年专宠厉夫人,由此厉氏一族很快跻身士族之列。 从厉夫人之父开始连出了两位尚书,一位丞相,一时间风头强劲无人能敌。 众人看王妃下了马车,按照各自夫君的品级和官职排开,文臣与武将又各分左右,皆是携带子女在身旁边,厉氏夫为太守夫人首居其中,领着众人齐聚而摆:“恭迎王妃。” 她身侧所站少女一声红衣艳艳,腰系鞭子单手叉腰而战,飒爽英姿非凡。 姣素身侧的一名叫秋月的蜀王宫长宫娥走上前来,在她耳畔低声道:“王妃,此女为太守嫡长女,是厉夫人所出,名为何黎。” 表姐妹果然长得很像。 只是一文一静倒也不同。 姣素淡淡收回目光,展开双手笑道:“各位夫人请起。” 厉氏这才领众人起身。 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姣素的白玉发簪上,眼底闪过一丝亮光,笑问:“夫人这发簪看上去不似寻常物。”众人皆注意到她头上。 姣素哦了一声,尴尬笑道:“太守夫人眼光真好,这是和田白玉簪,我看温润好玩便戴了。”稍顿,她轻微的咦了一声,指道:“厉夫人以蓝宝石坠于金玉之间也极是富贵,想来夫人眼光极是不俗。” 那蓝宝石晶莹剔透,毫无杂质,一整颗有鸽子蛋大小镶嵌在首饰之中,转动间随着光线发生改变,不断发出耀眼的光芒,很是夺目。 这般鸽子蛋大的的宝石在大齐王宫之中也常见,但后面也只有允许一品夫人和夫人以上妃嫔使用。 厉氏下意识摸了摸发鬓,笑道:“夫人高见,今日为显对王妃的尊重特意佩戴,只是与王妃的白玉簪一比就落了下乘。”说着上前亲切的拉住姣素的手:“王妃还请进亭子来。” 姣素低眉掩嘴一笑:“好。” 恰经过极为打扮隆重的夫人身侧,听几人窃窃私语:“听说这位王妃有疾,今日怎么看不出来?” “上妆自然看不出气色,不过你看她脚。” 姣素眉头微蹙,深吸一口气,捋了捋右脚上的裙裾。 芸蝉上前问:“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摇了摇头。 声音骤停,不一会儿又悄悄响起:“王妃会不会听到我们的话了?” “就算听到又怎么样,她哪里听得懂川话?早听闻太守和厉夫人有意要将何黎姑子送进王宫去做侧妃,你看王妃身子不好,何黎姑子保不齐很快便能当正妃了,这嫡庶还是有区别的。” 姣素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厉氏。 厉氏也正看过来。 厉氏嘴角笑容更加明显了。 姣素莞尔,但那轻轻挽起的笑意犹如浮尘很快的散在了嘴角。 众人很快就到达了小亭。 那亭子用古朴的松木所建,四角处挂着淡绿色纱幔,与这青山绿水之间倒是相映成趣,再往旁看去有一清澈翠蓝的小湖,可垂钓可嬉戏。 姣素于主位坐下,按照惯例,夫人们要真正行跪拜礼。 只见乌压压一群人,跪地连行三拜,庄严肃穆。 礼节结束后,婢女们才放下软垫,端上新茶,果盘。 凉风徐徐,吹走了初夏的烦闷。 姣素低眉饮茶,芸蝉取了切好的西瓜递上:“夫人很甜。” 姣素朝她一笑,从她手中接过。 这西瓜也是近来刚从西域传进的瓜果。青皮红瓤,甘脆多汁,解渴消暑,很受贵族的喜爱。 姣素最近肠胃偶有不爽便吃不多,只沾了牙,食的一点甜味后便放下了。 众人虽跟着饮茶,可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但见她举止高雅,毫不怯场,心中已有了另一层的打量。 坐于厉氏身侧的一位中年夫人笑问:“夫人怎么不多进些?” 姣素看她:“我爱饮茶,西瓜过后再吃。” “夫人听得懂川话吗?”汪夫人再问。 姣素挑眉,笑了笑,摇头:“我自幼长于蠡县,如何能听得懂川蜀之言。只是刚才似乎听几位夫人说起一两句,却不知是何意思?” 汪氏一怔,竟一时无法接口。 秋月在姣素耳边道:“王妃,这是川蜀中尉夫人汪氏,中尉掌管军马与太守结交甚密。” 姣素自然认得,上一世就听闻汪何两家走的极近。 汪氏之子娶了何氏的二姑子,就是何黎之妹,二人婚后倒是恩爱,只是印象中对这个何家大姑子何黎却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 姣素放下了茶,依在软垫上朝外看去。 黄色的杜鹃花在山脚下、崖畔次第而开,偶尔闪出一些光彩照人的亮色来。 “黎儿,快上前给王妃行礼。”厉氏对红衣女郎轻声说。 何黎放下皮鞭朝着叩首。 “王妃长乐无极。” 只听那汪夫人用蜀话对身侧人说:“何黎今年有十六了?越长越好看了,只可惜我那儿子没忠王这个福气。” 芸蝉不悦对姣素说:“这些川蜀夫人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好生无礼。” 姣素朝着何黎虚抬一手,回神对芸蝉笑道:“她们这是打算给主公添置新侧妃呢。” “啊?”芸蝉西瓜掉地,震惊不已,许久回过神:“夫,夫人您听得懂川话?” 姣素不答反笑。 自古政权更替,两股新旧势力若是想互相依靠合二为一,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前世顾锦同为此娶了多少夫人早是数不胜数了,或许何黎就是其中的一个,只是她忘记了而已。 再看这个何黎声音清脆响亮,容貌出众,身形婀娜多姿,即便在美女如云的川蜀地界也算的上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姣素招手唤她过来。 “你今年几岁了?”语气很是和蔼。 “回王妃,十六了。” “可有婚配?” 何黎被问及这个,看向厉氏低声道:“父母未曾给小女……”说至此低声,满脸羞的通红。 厉氏在一旁含笑宴宴。 汪氏笑道:“何大姑子还未曾婚配呢。”正说着,她又转头对厉氏笑问:“二姑子也到婚配的年龄了。” 姣素有了兴趣,问何黎:“你二妹妹是嫡出还是庶出?” “庶出。” 厉氏手一顿,眼神锋利暗暗瞪去。 汪氏一怔,才反应过来问错了话,赶忙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嘴,尴尬笑道:“看我这嘴,真是不会说话。妾,妾身看何姑子和王妃倒有几分相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姊妹呢。” “是吗?”姣素拉着何黎的手,左右看了看:“倒是有几分相像。”她叹道:“不如咱们认了做姊妹?以后我好好为你找一户好人家以我义妹的名义嫁了?” 厉氏又是一记冷眼瞪向汪氏,却道:“王妃身份尊贵,阿黎不过是一小小丫头怎敢与王妃姊妹相称。” 姣素笑了笑:“夫人这话严重了。不过何黎姑子以后许会为何家得一个东床快婿也不定。” 厉氏笑意僵在嘴角。 姣素低头饮了一口茶,感慨道:“我今无子,王爷剩下又只有一名庶长子。各位不知我日日夜夜为王爷烦忧啊。” 其他夫人早已蛰伏许久,闻言纷纷将女儿推出,一一到她身前作陪。 姣素看着这些川蜀的贵族女子,含苞待放,争奇夺艳,笑的也灿烂,一一嘱咐芸蝉给赏。 这一个个都介绍过去,厉氏上前拦道:“王妃,此时正是赏杜鹃花的时刻。妾身让黎儿陪伴你身侧。” 众人被阻,有怨气也不敢发出,只得退后。 “要爬山是吗?”姣素往上山顶看去。 底下只有零星花朵,但山上却是姹紫嫣红,远远望去已是不俗。 川蜀杜鹃不似其他地方,杜鹃种类繁多,红,粉,绿,黄,各式各样,就连花朵开的也不同,且因山川秀丽,峡谷幽深这些环境,导致“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多变的气候环境,而在这不同环境中生长着的杜鹃花更是千奇百态,姹紫嫣红,令人惊叹。 “是啊。”厉氏说着,何黎已经站在了她身侧。 其他仕女见到她,纷纷退到身后不敢再上前,偶有几个夫人脸上已有不满之意,却都隐忍不敢发出。 此刻形势早不如之前刚来时,川蜀地方夫人团结一致。这也是姣素正想看到的场面。 姣素敛目,漫不经心的拨了拨白玉簪,在人前越发显得安静无争。 一行人坐上川蜀独有的蔑竹轿撵往山上攀登。 山花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后来,便是成团成簇,再后来,漫山遍野的杜鹃妆点了整个沿途。 美景应接不暇,山鸟鸣翠也不怕人。 姣素沿途每过一景便叫人折了一只翘楚的养在水瓶里,再往后看去,那些夫人所带的家奴手中早已是山花浪漫了。 “芸蝉,你过来。”姣素折下一朵花,招手叫她,把一朵黄色的杜鹃插在她鬓角。 她今日正穿着嫩黄色裙裾,很是般配。 芸蝉赶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对镜左右照看,很是欢喜。 “好看?”姣素问。 “好看!” 何黎在一旁羡慕的看着,姣素也折了一朵粉色的插在她黑发之中,红粉配佳人,妙的很。 “谢王妃!” 厉氏笑道:“黎儿,不可吵扰到王妃。”何黎照着镜子,嘟嘴:“女儿没有。” 姣素拦住:“姑子长得貌美,美人配红花何错之有?” 厉氏看着何黎头上的杜鹃花,笑的越发灿烂,眼底飞快的闪过亮光。 轿撵越往上,杜鹃花开的越密集,一些较矮的山头杜鹃已成林成片,几乎无隙可通。 47.四十七 行至此,轿撵放下,何黎撇开芸蝉上前搀扶姣素:“王妃,母亲在此地设了亭子,容我们休息片刻再往上走。” 姣素看去,只瞧那紫色的杜鹃花开在一簇簇树丛顶端,照应着远处的山和深山上的积雪。 “好。”她点了点头。 茶亭之中,已有婢女备好了茶水。 山上冷,芸蝉取了斗篷为她披上。 不过一会儿,众夫人都已到了,随侍入座,依然是何黎一人坐在她身侧相陪。 最后不知是哪个夫人提议的,单赏花无趣,不如让姑子表扬才艺,美人照花才格外别致。 厉氏并不掺和,脸上沉沉的,唯有汪氏没跟附和。 先上场的是县丞之女,身若杨柳,绿衣飘飘。 丝竹管乐声起,早春踏歌行自她脚下就这样缓缓的荡漾开了。 厉氏低声对何黎说:“你射箭极准,等会儿记得表扬给王妃看。” 何黎骄傲应下。 从这一场场的歌舞表演中,看得出这些夫人都是费了时间调教的。姣素足足看了有半个时辰,已是眼花缭乱,芸蝉不时替她按压肩膀和眉穴。 直到何黎压轴上场,头绑红丝带,手拉大弓。 朝着远处的红心,拉满。 箭中。 何黎骄傲的昂头。 姣素鼓掌:“姑子巾帼不让须眉。” 厉氏很是骄傲,却承让:“王妃过奖了,在王妃的马术前小女不足挂齿。” 姣素本是再赞美,精神却不大嘉,胸口忽然觉得闷闷的。 又撑着看了几场,面色越发白了起来。 芸蝉最先看出来问:“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厉氏等人也注意过来,围了上去。 “想来是被风吹了。”姣素撑着站起:“今日看来没办法再赏花了,只是此刻若是走了,只怕扰了各位的雅兴。” 厉氏关心道:“王妃不适,妾身请急医来。” “不了,我回去休息就好。”姣素锤了锤胸口。 芸蝉赶忙上前扶住她。 众人要送出来,她拦到:“你们继续赏玩,莫要为我扰了大家的雅兴。” 虽然这么说,众人还是坚持要送。 姣素由暗处走到明处,经阳光一照,脸色苍白的连妆容也盖不住了。 关心的话不绝于耳,偶有低低的川话:“王妃的身体果真如传言一致……” “是啊。难怪厉夫人今日卯足了劲儿要让何姑子表现。” 姣素低头笑了笑,叫轿夫起轿。 芸蝉眼里只有她一个,根本无暇顾及他人,况且她也听不懂川话。 竹撵往山下走,沿途已没有欣赏风景之心。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摸到汗津津的,并没有发烫,心下才稍安。 “夫人!”芸蝉尖叫声乍然想起。 姣素猛地惊醒,握紧把手,整个人才没从竹撵之上滚落而下。 周章在山脚下等待,张苍眼尖最先看到姣素面容惨白,二人连忙迎上去,看也不看后面跟上的众夫人,合力将她安置进马车之中。 从蜀王宫来南矶山花了半个时辰时间,可回程连一半都没有。 一路上风驰电闪,马车驶的飞快,直冲王宫。 城门楼上见到周章驾车连忙打开沉重的宫门。 姣素歇息了一会儿,下马车时脸色已没之前那般难看,但还是被人搀扶着躺到床上。 张苍赶忙去军营禀报顾锦同,周章去叫莫千琼。 芸蝉拧了热帕覆在她额头上,又跪在床榻下握住她的手,吓——满手的冰冷。 姣素深喘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安抚一笑,慢慢道:“我没事。” “没事!您哪里看上去像没事的人?”芸蝉急道。 姣素一怔,望向她。 “夫人也别瞪我,若是奴婢将此事告知主公,您看主公该如何治您了。”她是因为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故以气急败坏,也忘了君臣之理。 姣素却是低着头,抿了抿唇,心底一股暖流流过。 她极少这般不设防的把自己的心事流露在面上。 芸蝉一时之间竟替她难过起来。 “平日里强撑着干什么,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哪里容的你这般苛待自己?”她眼眶微红,服软了声,又拧了热帕细细去温她的手:“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不愿意主公纳其他姬妾您就和他闹啊,何苦这般把心思都藏起来?熬坏了身体。” 姣素替她擦干眼泪,笑了笑。 “如今好好的一个人受了水牢,伤了身子,坡了脚,现在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芸蝉哭着,摔了热帕:“这个莫先生称何神医,我看反倒是身子越看越坏了!还吃什么苦汤药,那个汤不吃也罢。” 她没有家人,父母干旱那年死了。 从十六岁嫁给顾锦同的那日起来,就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婆母疼爱妯娌,顾锦同不理庶务。 每人点灯熬油的等啊等的,就盼着有人来与她说说话。 后来有了蓉儿,有了琛儿他们。 总是这般的辛苦,让她习惯了有苦自己吞,就算告诉了旁人又能如何呢? 姣素躺在软枕上,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望着高而华丽的屋顶,轻声问:“芸蝉,我若不喝这汤药,不养自己的孩子会怎么样?” 芸蝉咬紧牙关,浑身颤抖的看她。 姣素眼角缓缓的落泪:“我若不生养,主公不会废了我。可我守着正室之位,膝下必然得有子。” “那我们就抚养庶子。”芸蝉咬咬牙狠心道。 姣素苦苦一笑:“别人的孩子又岂是那么好养的?”她停顿了半响:“芸蝉,我也想过逃,可是这纷杂乱世又能逃到何处呢?只怕才出这宫门身上财物就被人尽数盗走了。” 芸蝉使劲摇头。 “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乱世的可怕。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室的女人如何可以存活呢?我除了勾心斗角,早就已经什么都不会了,逃到了外面终究也不过是一死而已。”她眼底清明一片。 “那,那怎么办啊!” 门外有人进来,打断他们对话:“夫人,急医来了。” 芸蝉禁言,赶忙起身替她拉好被褥,设好屏障。 她问:“怎么不是莫医生?” 宫娥回道:“莫先生采药还未归来,所以先叫了急医前来。” 芸蝉点了点头。 周章候在殿门外,两位老朽急医跑的是大汗淋漓,直站着喘气。 待姣素伸出手,他们的双手才颤巍巍的搭在她脉搏上。 二人反反复复诊了许久的脉象,又问了一些面色和素日饮食问题,最后吊了好一会儿的书呆才慢悠悠的道:“王妃此乃脾胃虚弱所致症状,应当服以六君子汤以健脾益气,助运化湿。” “真的是脾胃虚弱之症吗?”姣素起身披好斗篷问。 急医听到屏风后的女音连忙作揖跪下。 姣素沉吟一会儿道:“之前身体虽不健,但从未有过时常憋闷呕吐之症,会,会不会是……”她稍停:“会不会是有孕了?” 这次的症状和怀蓉儿的时候很像,也是神思倦怠,终日不贪饮食。 为首的急医问:“夫人近期可有月事来?” 姣素心下一沉,芸蝉已替她答道:“前日有星点月红,但今日已没了。” “如此就是了。”急医回道:“臣等未把到滑脉,而前日月事已来就足以证明王妃无孕。” “那为何我月事只是星点半点呢?”姣素又问。 “此乃就是症结之处了。”急医捋着长须慢慢道:“王妃神思倦怠,饮食不节,禀赋不足此乃脾胃虚弱之症,此症来势汹汹王妃平日又不多加保养,故以损伤玉体,以致经期不调。” 芸蝉正为孩子的事情担忧,连忙追问:“如此可怎生好?” “无妨,让微臣开几道方药吃一次就好了。” 周章送走急医,又派人跟去抓药。 姣素阖衣躺在床上,轻轻抚摸着小腹,心中黯然,与儿女上终究无缘。 周章避嫌不敢进殿,只在外通禀:“启禀王妃,王爷此刻不在都城,最迟也得今晚才能赶回来。” 芸蝉撇撇嘴,嘟着脸看他退下。 不过一会儿药汤熬来,姣素已下了床站在窗口看外面的夏景。 她贪爱水,所以殿中独独挖了一池湖水种睡莲。 春末夏初,正是睡莲含苞待放之时。 看着那些冒头的尖尖的花骨朵儿,姣素想再过一段时间便有蜻蜓停靠在这上头了。 她想着,不由想起那夜做的那场噩梦。 黑龙入怀,这明明是有孕之兆,可为何迟迟不曾有孕呢? 而那黑龙又素来是不祥之兆,难道是在暗示她其他的东西? 芸蝉端了药过来递过去给她:“夫人吃药。” 姣素坐下,接过,看着黑苦的药汁。 “急医说趁热吃才有效,若是凉了反而伤胃。” 姣素咬牙,闭眼,正要送到嘴边,一只灰猫不知从哪儿串出,喵的打破了她床头的玉瓶。 “啪——” “哐当——” 48.四十八 玉瓶和药碗同时落地,芸蝉要去接已经来不及,反倒被溅了一身的苦药。 “哎!”芸蝉大怒:“哪里放出来的灰猫,快打了出去!”她今天脾气比平日急躁了许多。 黄门们慌忙拿网来抓灰猫。 忙得鸡飞狗跳许久,才有人抓住那只猫,正提着拿到姣素跟前看,有人咦了一声:“这不是邹乳娘屋里的猫吗?” 邹乳娘? 姣素想了一会儿,才有了一些印象,自然而然的就想起姜夫人的儿子。 “把大子抱过来我看看。”姣素道。 芸蝉正服侍着她把溅了药汁的衣物换下,此刻听闻动作不由一顿,不悦抿嘴:“何苦再去关心旁人家的孩子呢,奴婢瞧着王爷对大子也不上心,十天半个月都没瞧过一次。” 若说顾锦同不上心,她又何尝不是。 “我就是想看看,没其他的意思。”姣素看着镜中芸蝉正躬身整理裙裾,笑道:“你身上溅的比我更多,稍会儿下去换了。” “嗯,奴婢等会儿再叫人熬药来。” “去。” 芸蝉朝她躬身作揖,而后低头缓缓退去。 正到殿门处正巧碰到邹氏抱着一个小孩,身后跟着一群宫娥进来。芸蝉如今是姣素身边一等一的人,阖宫上下几半都认得她,邹氏不常来这边走动,但琪彤每月都要来姣素这边汇报大子的情况,因此与芸蝉也熟的。 “芸蝉姐姐。”琪彤点头行礼,神色谦卑恭敬。 自姜氏死后,她背后无人撑腰,背后无靠山在这深宫之中见面都没人给三分礼。 芸蝉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虽厉害可如今见了她落魄也不愿再踩三分,只不冷不热的道:“王妃在殿内呢。” 琪彤顿时面露欣喜,越发恭敬:“是,谢过姐姐。” 芸蝉心里只有姣素一人,说完又开始后悔,但见被乳娘抱在怀里用斗篷裹住的大子,她脸色越发阴沉,也不应声直接带着几个宫娥往灶房走去。 却说姣素换了裙裾,坐在殿内看书。 琪彤等人带着大子进来。 那小孩难的出来走动走动,爬被风惊着了,就拿了斗篷层层保住,姣素只能看见小孩的脸。 长得却是肥肥的可爱,眼睛像青蛙眼一样,圆鼓鼓大大的溜溜转。等被邹氏解开斗篷后,那小肉墩似的身子好神在在的坐在地板上,一双大眼和她溜溜对望。 “这是母亲。”邹氏指着姣素低声对小孩说。 小孩张着嘴流着哈喇,很是陌生。 “有六个月了。”姣素问。 邹氏反应过来,连忙磕头回道:“回王妃,大子有六个月了。” “叫代吗?” “是。”邹氏匍匐着,悄悄抬头往正堂上看去。只见正中间端坐着一个美人,隔着老远看不清她的样貌却觉得周身上下冒着一股难言的亲切,可又好似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让她整个人显得越发难测。 姣素朝小孩伸出了手:“代,爬到母亲这里来。” 那小孩屁股肉墩的像棵树一样坐在地板上,吃着手指头咕咕的冒着声儿。 姣素从旁边的花瓶中取了一支粉色杜鹃花朝他摇曳。 小孩啊啊的兴奋叫了几声,飞快的朝她爬来,一头扑进姣素怀里。 扑到她怀里了,竟一时忘了看花,大眼直勾勾的盯在她脸上,盯了有好一会儿,又啊啊的叫着扑着去拿她发鬓上的玉簪。 琪彤恰时跪下笑说:“到底是王妃亲手接生的,大子很是喜欢王妃呢。” “是吗?” 姣素取下玉簪,一头乌黑秀发倾泻而下,有风徐徐吹来,头发中一股特有的药草香味弥漫在殿中。 小孩很聪明的依在她怀里,去抓白玉簪。 有宫娥上前:“王妃,玉簪价贵,还是换了金簪。” “嗯。”姣素递给她。 那宫娥低头倒退转身而去,代撑着姣素的双臂站起看着宫娥走开,嘴角扁了扁,垂悬欲哭的模样。 琪彤和邹氏唯恐他惹王妃不悦,想要上前抱回来哄,又不敢,只得跪在下面干着急。 姣素叹了一口气,紧紧的搂着他一边轻轻的拍着他肉嘟嘟的手臂,柔声安抚着:“好了,好了,代,不哭哦,在母亲怀里不能哭……” 她的温柔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代在她怀里也异常的安静,只是时不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乖乖的缩在她臂弯之中。 待宫娥取来金簪,代已经半睁不睁,半闭不闭的模样,快要在她怀里睡着了。 “王妃,把大子给奴婢。”邹氏上前轻声道。 芸蝉也正进来,换了衣物,见姣素抱着小孩,眉头微不可查皱了起来,望着她的目光也越发怜悯了。 姣素笑着唤她过来,代被惊醒了,懵懵懂懂的看她。 邹氏上来接他,代还不大懂,攀着姣素的臂弯,直到邹氏要把他从温暖的怀抱中抱出,他才后知后觉的哇——的一声,哇哇大哭。 这孩子哭得有些厉害,满脸通红,撕心裂肺,一双大眼直勾勾的盯着姣素,朝她伸手。 芸蝉皱了眉:“还不快抱下去,惊扰了王妃这个罪不是你们担得起的!” 琪彤,邹氏慌了神儿,赶忙抱着代往后倒退。 姣素看着那小孩被人强行抱走了,才由人扶着坐下。 “刚才听张苍来说王爷今晚就可以赶回来了。” 姣素淡淡的哦了一声,将今早采的杜鹃花分成了两份,把其中一份交给宫娥让送去代的宫中。 芸蝉帮她分,嘴里却是埋怨:“本来是想叫过邹氏好好教训一番,怎么反倒赏了东西去?” “我没想过教训邹氏。”姣素回道。 “嗯?” 她取了芸蝉鬂上的杜鹃花下来,将刚才宫娥送来的金簪□□她发鬓之中,道:“刚才有感而发,所以想看看代那个孩子而已。” 芸蝉哪里肯戴,忙着要取下。 姣素拦住她的手,认真的看她:“芸蝉。” “嗯?”芸蝉被她认真的神情给镇住。 “我想,我可能怀孕了。” 窗外,一片枯黄的叶子落进池中,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芸蝉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的瞪着她的小腹。 “可,可是……” “你是想告诉我莫千琼和两个急医都未曾诊断出是吗?”姣素替她问出来。 她连连用力点头。 “傻瓜。”姣素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妇人有妊有时感觉最强烈的就是自己。医者只能凭着问诊而知道一二,莫千琼不也说时日太短不好诊出?” 刚才看着代天真无邪的脸,她心底有种鼓动的燥热。 “可是您前日还是流血。”芸蝉这次终于说完了话。 姣素摸上小腹,低声一叹:“这也是我最担心的。若是还有流血的现象,只怕这孩子不易抱住。” 芸蝉赶忙摇头,也覆在她小腹之上:“不,不会的!若是有孕了,咱们定要这孩子安安稳稳的生下来!” 她眼底是希夷的目光,亮晶晶的闪着光芒。 姣素挽起她鬓角的发丝,一时竟有些感慨。 “芸蝉,你想不想也嫁人?” “啊!”芸蝉咬唇直直看她,不过一会儿脸全红了。 姣素笑道:“若是有孕了,待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就把你嫁出去好吗?” 芸蝉低头未置一词,姣素怜悯的看着她。 安辰死后,芸蝉一生未出嫁,她陪着自己送走了琛儿他们,最后又送走了自己,这其中的苦楚已不是常人能感受的来了。 “有喜欢的吗?”姣素问。 虽然安辰现在还未出来,但她还是想问问。 芸蝉摇头。 姣素还要再问,她连忙岔开话题:“夫人,这样的话那急医的药还是不要吃了。” “嗯。”她想也是。 一种淡淡的喜悦充斥在她们之间,这样的午后没有庶务的喧扰过的格外的安宁。 姣素一觉睡到傍晚,再醒来已日落西山,她呆怔的望着落日的余晖,心底隐隐不安着。 若是胎梦的话,这个梦实在不是什么好梦。 最后是她拔出了帝王剑斩断了黑龙的尾巴,黏糊湿热的龙血溅在她的身上,至今还触感深刻。 断尾之龙…… 姣素低吟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顾锦同坐在案桌上放下了图纸看着她,直到他走到她身前,庞大的身躯覆盖下一层阴影,顾锦同已微轻轻的抬起了她的下颚。 唔…… 姣素这才注意到他。 顾锦同不喜她眼底的隔阂和惊讶,越发的去摩挲挑逗她的脸颊,直到她不悦的神色挂上眉梢,他才拢着她的手臂坐在了她的身侧。 “今早去赏花了?” “嗯。”他何时回来的?姣素心想。 “病了?”他摸上她额头。 刚才她沉睡时他就请了急医来看,该死的莫千琼至今还未回来,真想一刀劈了他! “没有。”姣素拿下他的大掌。 顾锦同双臂穿过她的胸前,从后面将她抱起,大掌无意落在她小腹之上。 被他擦过的胸部隐隐有些作痛,那放在腹部上的温度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了! “我知道你今天看过代了……”他的温度吹拂着她的耳边,带着挑逗的浓浓求欢以为:“阿姣,我们也生个自己的孩子。” 49.四十九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颊之上。 姣素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他,可若是没怀的话呢?岂不是有多添了烦恼。 还是等莫千琼回来再看看。 她推了推身上压着的顾锦同,问:“我今日去赏花有听那些川蜀的夫人说,太守欲与你联姻结成同盟,他有一个女儿想要嫁给你当侧妃,有没有这回事?” 顾锦同停下解衣的手,眉头深深皱起:“他们告诉你的?” 她摇摇头:“不是,那些夫人不知我听得懂川话,因此私下里并不避讳我。” 原来如此。 顾锦同坐起,姣素也跟着起身。 他手微抬起支起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埋头深入嗅着她发间的馨香,长长叹息,闷声道:“太守何氏一族在川蜀握有不可小觑的势力。我与秦丞相都欲先拉他进自己的阵营。” 姣素飞快的抓住了后面的重点,不由问:“秦丞相就是顺天帝派过的?” “嗯。” “对你有影响吗?”她问。 顾锦同他眼底闪过一抹杀机:“区区一个丞相,不足挂怀。我已有想法了,你只要好好养好身体就好了。” 姣素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指掌之上已经磨满大大小小的粗茧,这双手执过她的手,也执过剑,杀过政敌,晚年也亲手杀过他的儿子。 这样一个善于谋权的帝王,薄情寡义也就如此了。 姣素敛目打了个哈欠,见门外芸蝉进来,俯身告之:“夫人,要摆席吗?” “主公可曾用过膳?”她转头问他。 顾锦同一听,这才觉得饿,笑道:“未曾。” 姣素颔首起身:“我去看看。”正要走,顾锦同拉住了她的手臂,望向她深褐色的双眸之中,带着一丝愧疚:“我,前几日与你争吵时曾言后悔让你生孩子的事……” 姣素目光动容一闪,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她就那般温驯的站在他面前,既是质问也不自哀,让顾锦同心下越觉得对不起。 “我那日是气急了,所言之意并非是不要我两的孩儿。”他看着她。 她回首望去,睫毛轻颤犹如临近冬日濒危的蝴蝶展翅。夕阳的余晖轻柔的落在她侧面上,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蹲在了她身前,放软了柔情。 “阿姣,从前你未曾有孩儿,性情温顺贤良。可自从用了药后,我发现你性情变得很是尖锐凌厉。”他低声述说,侧脸靠在她的小手之上,温柔的摩挲着:“我不愿因了孩儿伤了我两夫妇这么多年的情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皮肤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从他的身上传递到她的掌心。 姣素摩挲着他的五官,喉咙口出哽着一丝气,堵塞了她心底的话。 她想说她知道。 可说了又能如何? 夜凉的晚风轻轻的吹拂,卷起了素色的纱帘,朦朦胧胧的一层薄纱隔断了他们和外界的距离,他动情轻靠在她的膝上。 她却以清晰明了的目光淡淡的望着他。 “夫人,已备好酒菜了。”芸蝉进来。 无意见到这一幕连忙转过身红着脸道。 顾锦同笑着拉她起身。 才刚一动,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下面涌了出来。 她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手脚冰冷,脸色雪白。 顾锦同疑惑不解:“怎么了?” 姣素呼吸都停住了,看向他,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里干涸的很,一句话都不能发出。 “身体不适?” 姣素颤抖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眶瞬间红了。 芸蝉察觉不好,连忙上前。 姣素忙拉住她的手哭道:“芸蝉,快带我进去。” “去哪儿?” 她一说完已经知道姣素的意思,连忙带着她进了内室。 顾锦同跟到了门口,看着紧闭的门皱眉算了时间,这才恍然,直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却惊奇他手心也不知何时出了些汗。 便是如临大敌也不曾有过的惊慌失措。 可阿姣的一月之期竟让他失了分寸。 他不由低头自嘲一笑。 却说芸蝉挥退众人,脱了姣素的长裤,两人一看见上面的鲜血就软了腿。 “夫,夫人?”芸蝉最先回过神:“不是有孕,是您月事来了?”若是有孕怎会流了这么多的血? 姣素坐在恭桶之上,浑身冰冷。 小手却紧紧的覆在腹部,死死的盯着那团脏了的裤子。 亵裤早就被鲜血沾湿,只是不曾见有浊物下来。 姣素冷静的用布擦去身下的污浊,直插到没血出来了才战栗的抱着小腹坐下。 “夫人……”芸蝉犹豫着要去扶她。 姣素猛地推开她的手。 “夫人,不是孩子。”芸蝉不忍,却还是出声。 姣素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的瞪向她,嘴角颤抖着拢住自己的腹部,厉声大呵:“怎么可能不是!” 可那团污浊的裤子该怎么解释? 姣素呆愣了许久,渐渐瘫软下来,芸蝉赶忙过来扶起她。 “芸蝉,孩子,孩子……” “孩子以后会有的。” “不——”她使劲摇头,攀在她身上,企图汲取最后一丝支持:“芸蝉你不知道,我绝对是怀孕了啊!”她是母亲怎么不知道?这个孩子她期盼了两世,终于要来了,可上天为何要这么残忍将他收走? 不,不可能。 芸蝉唯恐她失了心魂。 “你赶快叫人去请莫千琼回来。”姣素急道,稍顿自己已经站起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外挪。 顾锦同正在门口。 门由里朝外打开,姣素就这样直勾勾的站在他跟前,痛苦的抱着自己的小腹:“快去叫莫千琼回来。” 顾锦同一怔,视线移到她**的小腿上,那小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双眸一暗赶忙解下袍衫将她一把搂起,朝着内殿大床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喊:“叫莫神医过来!” 张苍,周章守在门外,闻言同时飞奔出去。 姣素躺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敢动。 似乎只要她说一句话,打一个喷嚏孩子就会没了。 顾锦同的眼底冉冉升起了一丝希望,他持续的保持着这种心境等着莫千琼前来。 夜色降临了。 烛台照亮和阖宫的黑暗,姣素疲惫的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脸色已由白转红,红扑扑的煞是好看。 顾锦同不由俯身去吻她的额头,可才刚贴近,就被她额上惊人的温度给烫到。 “阿姣,阿姣。”他低声想去唤醒她。 她梦中紧皱着眉,低低的呻吟着,却无法从梦境之中挣脱出来。 张苍擦着汗,急匆匆朝殿内走来,扑通一声跪下:“主公!” 顾锦同朝外望去:“莫千琼呢?” “没找到!” 顾锦同大怒,下来就朝他肩头处狠狠踢了一脚。 床上姣素被噩梦魇住了,芸蝉搂抱住她。 顾锦同只犹豫了一会儿,对她说:“看顾好王妃,本王去去就来。” “主公,您要去哪儿?”芸蝉急了。 “莫千琼。” 他去过斗篷叫了亲兵侍卫三两步跨出正殿,只听得门外一声马蹄声嘶鸣声,哒哒声响起。 雷电打闪了周遭,大风从外卷刮而进,吹飞了纱幔。 很快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啦夹杂着雷鸣阵阵。 大风夹杂着大雨从大门,从窗户扑进来。 芸蝉大喊:“快,快把大门,窗户关上!”姣素低沉着持续的咳嗽着,就是没从梦魇之中醒来,再一摸额头烫的厉害。 芸蝉极怕她再出血,但幸好没有再大出血了。 夫人真的会有孩子吗? 芸蝉不知道,可是她真的希望老天爷可以慈悲一些赐给夫人一个儿子。 马声哒哒践破了银阶,蜀王宫的宫人们纷纷被惊起。 看着一队银白色盔甲势如闪电般冲出殿门,一道闪电劈落而下,哪里还看得到人呢? 侍候莫千琼的宫娥来说,莫先生前往周家山一带了,似乎是去找什么极珍贵的药材,已经去了有五六天了,想来近日就能归来。 顾锦同二话不说,直接绑了人带着一起去找莫千琼。 周家山从蜀王宫出发,快马加鞭至少也要两个时辰。 这风大雨大,山路崎岖蜿蜒很是难走。 有人要进言,被顾锦同一条鞭子打落下马。 一行人一声不吭直往周家山奔驰而去。 …… ………… 莫千琼正在山底下的一家客栈内整理行李准备明日回程的路。 正悠闲自在的品着茶看着乡间歌女吟唱。 歌女温柔妩媚虽不是貌美,却自由一种风情在鬓。 他正思量着跟店家赎下这个歌女,却听得门外一阵嘈杂,有人盘旋。 药童连忙出去盘问。 只听说隔壁店家来了一对人马在找人。 药童回屋如实汇报。 莫千琼已经躺在歌女的腿上,慢悠悠的调笑:“能有什么大事?忠王雷霆手段难不成还能出了逆贼不成?” “许是来找先生的。”歌女柔声笑道,看着他用的一应茶具都是说不上的金贵好看。 莫千琼拉着她的小手,嘻嘻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除非王妃病重,不然谁会找我!”想至此他不由阴郁了起来,按理说药效已到,王妃应该有孕才是! 不可能是他的药出了问题,那难不成是蜀王? 莫千琼低头嘿嘿直笑,正要搂上美人的小蛮腰,只听得门外有人撞进来。 “哪个……”还不等他开口。 火把照亮了层层亲兵之后的来人。 “王,王爷……” 50.五十章 莫千琼是被人提着回来的,一路上驿站不停,骏马不换,长长的军队滚起阵阵浓烟。 回到蜀王宫,他就从马上摔下抱着门口的大树吐个不停。 眼看顾锦同要过来,他立马摇头摆手:“别,别,我自己走。”被人倒提的感觉实在难受。 莫千琼向来不做为难自己的事。 直到看到姣素,他才知道为何今晚顾锦同会急成那个样子。 他沉下脸色,还未坐定就已摸向她的脉象,皱着眉细细诊断了许久,又去看她面容,只见她鼻翼呼吸沉重,两颊潮红,嘴唇惨白干涸,再一摸额头,惊的他缓慢抬起。 “拙荆如何?” 莫千琼摇头,脸色沉重:“很不好,烧的有些厉害。” 顾锦同变了脸色:“那该如何?” “这倒不难办,我这儿有一剂退烧的药,她吃了烧就退了……”他凝眉叹息道:“只是她此刻怀有身孕,这药只怕不能吃。” 身孕—— 一记惊雷打的殿内所有人的神情都莫名的晃动了,顾锦同脸上持续出现了震惊,喜悦,纠结和慌乱。 “有,有孩儿了!”他箍住莫千琼的手,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 难言的喜悦竟无法压抑住,他盼了多少年的嫡子简直要让他欣喜若狂了,激动之下难以自持,竟抱着昏迷的姣素狠狠的亲了好几口。 “可,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她未曾有孕吗?” “只是时日山尚短,不能明察而已。” 莫千琼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浇上一盆冷水:“王爷莫要高兴的太早,夫人体质虚弱,已有流产的先兆。” …… “啊!”偌大的宫殿中唯有芸蝉敢出声。 莫千琼道:“孕中妇人有发烧伤寒乃是常有之症,只是观夫人脉象,已有滑胎之象。” 芸蝉顿时慌了心神。 “夫人情况严重吗?”顾锦同直问重点。 “严重。”他回道,稍顿摇摇头:“也不严重,伤寒之症是虚症,稍加诊治不足为据。只是安胎还需要时日。” “需多少时日?” “孕前三月皆是重点,夫人现已怀有月余身孕,胎像不稳乃平日多思多虑导致气血虚弱,加之长期奔波和之前的体质内外煎熬焦灼着,故以安胎比寻常人难一些。”他点头道。 几句话已然分析了姣素的情况。 她的身子并不是在最好的时候怀上孩子。 而让莫千琼更难以理解的是,他的药纵然在她的身上起了药效,可远非只有如此。 他着实是精心养护她了,可她内里还是虚透了,此次有孕于她是名利上的福气,而身体本命之上或是难福。 他想着,还是想给她一条生路,于是道:“其实此次夫人有孕就已说明她的体质可以受孕了。虽滑胎伤体,但精心调养绝对进益,对此后孕事也方便。” 顾锦同猛地转身,阴测测的目光落在他皮肉之上。 不过莫千琼还是说完了:“可若是此次要以这种身体诞育孩儿,只怕以后于夫人的身体也是亏损极大的。” 顾锦同沉思了会儿,问“会如何?” “不会如何。”他回:“只是日后于长寿上无福而已。” 哐当—— 水杯落地,芸蝉倒退数步,不敢置信的望向床上沉沉昏迷的夫人。 “主公!”她猛地跪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连朝他磕了好几个响头哭道:“望主公怜悯夫人的苦楚,孩子,孩子……” 莫千琼也道:“是要还是不要,全凭王爷自己做主。” 姣素依然昏昏沉沉的陷入噩梦之中,两颊赤红,双唇紧闭。 顾锦同站在她身上,俯身望着她。 于长寿无福的意思。 阿姣,上一世在他驾崩后,你还活了多少年? 顾锦同拉开被褥,伸出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一马平川,可却孕育了他顾锦同的孩儿,两世的等待又岂能付之东流? 琛儿勇武却太重感情;重儿性子太过温顺平和,并不适宜为帝王之材。 可是这个孩子不同,他能感觉到他的不凡。 这是他和阿姣在重活两世后才独得的一个孩儿。 他会是他的翻版和复制,即便最后他和阿姣都离开了,他依然能放心的把帝国交到他手上的人。 顾锦同阖上了眼,静静的感觉着大掌之下的温暖和希夷。 这是他的儿子,姣素为他所生的嫡长子。 即便是耗费他的心力又如何?这个孩子在听到他的存在起,他就已经舍不得放手了。 待他再缓缓的睁开眼,那深不可测的沉沉深渊底下是一片坚毅包裹的冰冷巨石。 “莫先生。”他起身恭敬的鞠礼。 莫千琼不用说也已经知道意思了。 “主公不悔?”他问。 顾锦同坚定的点头:“既已决定,何以后悔?” “夫人呢?” “她会和我一样的。”顾锦同转过脸,看向芸蝉,冷漠到了极点:“若你还想陪伴在她左右,有些话无需你多说。” 莫千琼看着眼前平复极快,又身神思内敛的男人,终是选择了沉默。 芸蝉跪着朝着他爬来,连磕几个头,不肯放弃:“主公,夫人身体不好,此事可需与夫人商议一二?” 顾锦同冷下脸:“这几日你就无需陪在她身侧了。” “主公!” 顾锦同呵人拖走她,又叫来了裘氏。 裘氏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小腹还看不大出来,和廖樊一起奉命过来。 顾锦同道:“以后就由你陪在夫人身边安胎。” 二人皆是惊奇。 廖樊先回过头,带着质疑和兴奋:“大哥!” 顾锦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是!” 虽有庶子却无嫡子,于他也是长久的压力,终于在这一世要横扫一空了叫他如何不松了一口气?他虽为开朝帝王,横扫千军,可无后继之君,实乃生平抱憾。 廖樊乐的上前重重的砸了他的臂膀三下,喜悦之情无以言表。 晚间在莫千琼的帮助下,姣素的烧退的极快,只是半夜又复烧了起来,顾锦同始终陪伴在她身侧。 至翌日清晨,晨光从床头泻进她的眼中,姣素睁开了眼,第一眼看见了守在床头的顾锦同。 “阿姣。”他朝她一笑,大声呵斥宫人端来清水。 姣素烧的有些昏沉,扶额想要坐起。 顾锦同却是极小心的抱她到自己身上。 呵护备至的模样,似她是易碎的瓷器。 姣素迷糊了:“我这是怎么了?” 他拉过她的小手,大手掌着小手灼热的温度触在她的小腹之上,满脸的笑意。 姣素看了看他,再看了看肚子。 顾锦同看她迷迷糊糊的模样,可爱极了,不由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阿姣,你有孩子了,自己都不曾察觉吗?” 姣素点了点头,又重重的摇了摇头,撇开他的手轻轻的触碰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才出声,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的难听:“孩子还在?” “还在。”他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温热的呼吸灼烫着她的耳朵。 姣素头抬也不敢抬。 “阿姣,我们重新开始。”他低声说。 姣素笑着搂紧了自己的小腹,看着他也没点头也没摇头。 宫娥递来了药碗:“夫人,药凉了。” “吃药。”顾锦同端了药来:“莫千琼说孩儿有滑胎迹象。” 姣素一怔。 那黑苦的药汁泛着浓稠的腥味,握在手里,她也甘之若饴了。 正说着,廖樊在外早就等的火急火燎了。 “好好睡一觉。我去处理军务,去去就回来。”顾锦同重新扶着她躺下。 姣素笑着看他离开。 走到大殿外时,顾锦同不放心的回头看来,姣素依然是看着他微微一笑。 直到他离开了,她才对四周的宫娥笑道:“你们也下去。” 最后一丝亮光被隔离在沉重的大门之后,纱幔,床幔层层重叠,借着昏暗的灯光,她轻轻的解开腹上的衣物,触手轻碰,又飞快的离开。 压着后有一丝胀痛的感觉。 她不敢伤到他。 可却不能不去抚摸他。 她轻轻的覆手在上面,一下又一下的感觉着熟悉的感觉。 抚摸着抚摸着嘴角慢慢展开一丝微笑,眼眶中的泪水无声的缓缓流下。 这就是重生赐予的福慧吗? 长长的五十年的苦难压垮了她对生活的所有热爱和坚持,在这个背弃的时候,老天爷给她送来了一个孩子。 姣素搂紧了腹部,弯下腰,任由泪水沾湿了被褥。 却是无声的哭泣的,一丝声响都没有,连那微疼的小腹都不敢轻轻的颤抖,她依然还如五十年前那般选择了把所有的苦楚无声的咽回肚中。 只是这次她有了新的希望。 一个完完全全继承了她血脉的孩儿…… 51.五十一 长久积压的情感得到爆发,空虚太久的心灵获得了满足。 姣素冷静下来突觉大殿冷清的可怕,她从未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再次怀孕,而这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孩子,却是真真实实的在她腹中了。 而那夜的断尾噩梦,是她亲手斩断了巨龙的龙尾啊。 姣素拽紧了被褥,轻轻抚摸上自己的小腹,未来局势的不明朗越发坚定了要保护好这个孩子的决心。 她不是一个喜欢自怨自艾的女人,决定的事就努力去完成它,她相信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有宫娥悄悄推进了门,担忧的朝里望去。 姣素收复好心情,擦掉眼角的泪花招手唤她进来。 宫娥大喜,着实是她现在双身子不比从前,若是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她们统统都得死。 “夫人有何吩咐?”宫娥低头恭顺道。 姣素道:“你去把柜子里今夏收的软棉拿出来。” 宫娥依令行事,一边取出软棉一边问:“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那棉布质地柔软蓬松,透着一股馨香,贴肤着实柔软舒服,姣素从床头拿了针线来,举起又恍然笑道:“你看看我,一时竟忘记了如今月份才小,哪里需要这般早做衣服呢?”她许久没做母亲了,竟觉这孩子明日就能跟代那般大。 宫娥笑道:“夫人这是高兴的。只是民间有传闻孕妇不能拿剪刀的,夫人怎么忘了。” 姣素一怔,摇摇头。 “我没注意。” 宫娥从她手中取走针线篮子放到外面去,又拿了早就备好的点心和热奶放到她跟前:“夫人昨夜都没吃什么,想是饿了。” 不提她还不觉得,一闻到这些味道她才觉得腹中都闹得打滚了。 只刚捡起一块栗子饼咬了一口,碎渣掉落在被褥上,宫娥忙着给她收拾寝殿,她才觉得哪里奇怪。 “芸蝉呢?”对啊,从她醒来后一直没见到芸蝉。 宫娥手一顿,身子略带僵硬的转过来,嘴角动了动,忍住道:“芸蝉呀,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闻有什么事出去了。” 姣素想到的就是她去莫千琼处了,又问:“是去莫先生那里吗?” 宫娥被她追问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直点头笑道:“许是,奴婢刚才一直在熬药没注意到这边。” 姣素闻言,舒了一口气,摇摇头心底笑自己疑心太重,也就不再追问,把剩下的栗子糕吃完,又吃了一碗鱼汤和细面。 午间顾锦同差人来说不回来用膳了,姣素喝了药后捧着书,靠在庭院中感受微风习习的舒爽。 《君子问政》读的很是熟悉,翻过千篇早已是习惯。 她靠在木栏杆之上看着宫人在整理新做好的藤蔓。 紫藤已移栽进来,紫色的花骨朵开着垂坠而下随着微风轻轻的浮动,她倚头看着不知不觉困意来袭,直到书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才进行过来。 有人上前替她捡起,姣素下意识叫道:“芸蝉。” 却是裘氏站起笑着望她:“夫人。”朝她俯身一拜:“妾身恭喜夫人有孕。” “你来啦。”她伸手要拉她坐下:“你最近在养胎我也不好叫你过来到我这边走动,今日怎么就来了?” 裘氏身着一身红褐色的暗纹裙裾在她身侧捡了一小点的位置坐下,柔顺笑道:“是主公派人叫我过来的。”她顿了顿:“听说芸蝉今早被莫先生借走了,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所以先命妾身到这边侍候。” 姣素微微皱眉:“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顾锦同不可能不知道她独信芸蝉一人,此时此刻又怎会这般轻易把芸蝉借给他人。 她心底微微起疑。 裘氏回道:“说是陪着莫先生采药的药童下山时不小心滚了下来,摔断了腿。” “啊?” “是啊!夫人!”裘氏劝慰道:“还好只是摔断了腿,只是伤筋动骨一百日。莫先生又是脾气古怪的人,也不知这芸蝉姑娘如何投了他的缘分,竟被他借了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去看她的脸色。 见姣素不起疑了,才慢慢的放下心来。 姣素闻言一笑,笑意却是淡淡的。 旁人许是不知道,可前世莫千琼与芸蝉的性格就不相符。 莫千琼性格怪癖独来独往平素里说话又尖锐歹毒;而芸蝉这丫头也是直来直往惯了,并不会因为谁高看一眼多给一些面子,二人以前也时常碰面,并不如何。 如此,莫千琼怎会与芸蝉投缘呢? 姣素心下已产生了疑虑,只是道:“若是投缘也好,只是我昨日有事要交代她帮我忙,不知道她做好了没有,我还需叫她过来问问。” 裘氏心猛地一跳,尴尬笑问:“夫人有何事找芸蝉姑娘?如今夫人身子重,我可以帮夫人代劳去问问。” 姣素看她神色,疑心愈大。 “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随口问她关于前日与众夫人赏花后的回礼她给准备好了没?” 裘氏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呀,那妾身就去问问。” “好。” 姣素含笑看着她走远,脸色才渐渐沉了下来。 宫娥扶她起来,见她面色古怪笑问:“夫人有什么事吗?” 姣素敛目,低头看着脚下,转移话题:“这几日总感觉脚下有些酸软。” “这是自然的。”宫娥蹲下身替她揉了揉腿:“这才是刚开始呢,奴婢的母亲当年怀小弟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她还要种田还要做饭,每天都不得满,到了七八月的时候脚更是肿的极大。” 姣素静静的听她讲,不由莞尔。 宫娥回过神惊觉自己说错话,慌忙跪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奴婢的夫人怎敢与夫人相比。” “没事。”姣素虚抬一手叫她起身:“你在我宫中也有两个月了,一直忙着没记得清你叫什么?” “奴婢叫文渊。” 倒是个好名字。 “你在宫中想家吗?”她问。 文渊低头,点了点:“想。”不过稍几又欢快起来:“从前在家也是忙里忙外没得一刻清闲,现下进了宫家里粮食的负担也减轻了,每月我还能托人寄钱回去呢。” “是吗?”姣素笑了笑:“这样也好。” “是啊!”文渊越发高兴,扶着她进了屋子:“主公来到川蜀听说又实行了一些政策,开荒分田,今年应该有富余。” “我极少出宫,你与我说说。” 文渊明白,与她细细说了一番。 川蜀之地本来就难行,不利于粮食的运输,但胜在地理肥沃,顾锦同到川蜀之后积极的开荒分田,掌握农务鼓励生产。 于当地百姓之中很是威望。 姣素静静的听她说完有些累了。 文渊一看她要休息,忙侍候她休息,待得她躺下后,才惊觉后背都已经冒了冷汗。 到了晚间,顾锦同回来,裘氏正侍候她吃饭。 姣素要站起,他连连摆手不让,只叫宫娥解了玉玦洗了手一同坐在她身侧。 姣素问:“要饮酒吗?” 顾锦同摇摇头,看向她笑道:“本该一同庆贺的,但如今你身子不适待得胎象安稳后。” 姣素点了点头,看向裘氏:“你去问了后如何了?” 裘氏看了一眼顾锦同,笑道:“芸蝉姑娘明日就要给夫人回话。” “哦?”姣素倒是惊讶,只是目光微挑意犹未尽一同望向他。 顾锦同正腹中饥饿,夹着肌肉大口吞吃,看她看来,不由瞪去:“看我做什么。” 姣素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你把芸蝉藏起来。” 顾锦同这下更懒得理她,直接给她倒了一碗汤:“你身子弱得多补补。” 淡黄色的鸡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黄油,他轻轻的把黄油拂去干净才送到她跟前。 前世的习惯了,她忌讳荤素,他都记得。 姣素低头悲凉一笑,细细的一口一口吞饮进去。 今夜难得的胃口极好,又多吃了半碗饭。 莫千琼只叫人端药来,自己看都不看一眼。 顾锦同亲眼看着她全部喝下了,才递了帕子去:“这是安胎药,对你腹中胎儿极好。” “等下要走吗?”姣素边擦嘴边问。 “不走了。”他道:“连着好几日我也需要好好歇息一会儿。” “那我去叫人备下汤浴。”姣素道。 “好。”顾锦同已经解下外袍坐在案几后随手拿了桌上的书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 烛光明亮,照着他刚毅的侧脸,姣素侧身看了一会儿,回身嘱托宫人侍候,被问起她需要沐浴时?姣素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摇头:“不了。” 她现下还不适合汤浴。 “是。”宫娥缓缓退下。 今夜顾锦同在此过夜,她有孕在身也不会怎样。 52.五十二 顾锦同沐浴出来,姣素正跪坐在木板上熏香。 草绿色的暗纹袍衫置于衣架之上,她拿着熏香的长柄香炉在下面缓缓的熏染着味道。 暗黄色的烛光照着她光滑白皙的肌肤上,温顺姣好的侧脸微微低俯着,一举一动无不透着娴静安宁。 顾锦同的目光渐渐滑落到她的解带上,刚沐浴完解带松垮垮的系在一旁,动作间露出里衣内银白色的镶边肚兜,裹着胸下的那两处圆浑和饱满,恰似豆乳般的雪白肌肤越发晶莹剔透。 他忽觉得喉咙口一阵干涸,小腹灼热。顾锦同走上前去,朝她伸出了手。 姣素只觉得被一片阴影笼罩,抬起头顾锦同已俯身揽腰搂抱住她的身体。 巨大的蛮力紧紧的将她锢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上灼烫的热量朝她袭来。 “阿姣。”他带着□□的味道□□着她的耳朵轮廓,湿润的触觉引起皮肤的一阵肉麻触感。 姣素抿嘴看向他。 顾锦同就拿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的啃咬,侵占的意味显然十分明显。 “我有孕了。”姣素低声道,她身上有一道护身符。 顾锦同低沉的嗓音响起:“我知道。” 他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走向宽大的床榻,将她轻柔的放下,挺身覆了上去,却很小心的不去积压她温暖的小腹。 一寸寸的吻从额头到鼻翼,从嘴唇到浑圆,最后停在她的小腹上虔诚的亲吻着。 酥麻战栗的感觉让她觉得浑身犹如都浸泡在热水之中,顾锦同的亲吻很亲吻很细腻,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成为最完美的父亲,最体贴的夫君。 姣素侧目望向窗外,凉风吹拂着绿叶,斑驳的树影随着月光投影在窗纸之上,顾锦同拿起了她的双手放到了他身下。 姣素转过头,闭上了双眼。 灼热的触感从她手下不断传来,顾锦同的喘息声和满足声填满了她的耳膜,直到一股热流撒上她的小腹,他才终于放过了她。 淡淡的合欢味道充斥在她鼻尖,姣素觉得有些反胃,披了衣起身。 “夜深了。”她说。 顾锦同闭目养神,鼻翼之间呼出嗯了一声。 姣素看着他的声音,微不可查的一叹。 这样子其实不也挺好的吗? 她很想问出这句话,但想了想,终究没出口。 —————————— 翌日一早,顾锦同起身穿衣,姣素侍候他佩剑后,要抽手离去,反被他握住拽进掌心之中。 她抬头看去,眼中不解。 顾锦同笑问:“今天想吃什么?” 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姣素低头想了想:“唔,我想吃的旁人只怕做不来。” “什么?” “芸蝉蒸的桂花糕很好,我这几日胃口都不好,想吃了。” 顾锦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马点头应好。 “你先用早饭,午后我叫莫千琼那边先送芸蝉回来。”他摸了摸她的两颊笑道,姣素要动,被他制止住:“等会儿。” “嗯?”姣素疑虑。 顾锦同笑道:“今日你脸上的胭脂没打匀,一边红一边淡。” “真的?”姣素连忙去镜台照镜,顾锦同跟了过来,沾了胭脂轻轻的在她脸上涂抹均匀,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好了。” 姣素往镜中看去,果然好看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各自忙去了。 顾锦同从和姣素殿中出去时,裘氏正好进来,看到他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朝他俯身一拜。 他目光凌厉,丝毫不避讳,路过他身侧时只淡淡道:“记住你该做的事,夫人该听的不该听的应该知道。” “是。”裘氏再拜。 张苍在门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主公,廖将军刚才来报秦丞相今日一大早就去军营了。” “这个老匹夫。”顾锦同神情阴冷:“总有一天我会收拾他的。” “那现在?”张苍问。 “秦泰不足为据。芸蝉在何处?”他问。 张苍一怔,回过神连忙道:“昨夜听您嘱咐,今早提着她到大殿候着您了。” 顾锦同大步阔腿走去。 自昨日姣素千方百计打探芸蝉下落起,顾锦同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下去了。她心思缜密,若是起疑定是要沉沉追查下去,若是耗神以致伤了胎儿不值当。 他坐上轿撵往主殿走去。 典中侍立的黄门一见他缓慢跪下行礼。 这里与姣素所居的寝殿不同,大殿前干净利落,种了松树者遮阴蔽日,一应来往皆无宫娥只有黄门束手而立,两旁更是亲兵握刀层层把守。 顾锦同进了内殿,看见正中间站的宫娥。 嘴角咧起一丝冷酷的微笑。 芸蝉被囚一天一夜,倦容疲惫不堪,身形摇摇欲晃,唯有神色却仍似那日刚毅。 她见顾锦同进来,上前朝他一拜。 顾锦阴测测的盯着她,直看她拜首身形摇摇欲坠了,才冷笑轻问:“你想通了吗?” 芸蝉这才起首看他,紧抿着唇儿摇摇头:“奴婢不悔。还望主公以夫人身体为重,三思后行。” 顾锦同两道目光犹如冰冷的利剑刺来:“你真是胆大包天!” 芸蝉俯首,背却依然挺得直直的。 顾锦同微眯着双眼,不怒反笑:“我可以放你回去。” 芸蝉不敢置信瞪去。 “你也可以去跟你的夫人说。”他冷酷笑道:“只是,你若是希望她为此气坏了身子,神思倦怠你竟可以去说。” “主公,夫人身体要紧啊!”芸蝉心底燃气了一丝希望。 “你即便说了又如何,信不信她还是会留下这个孩子的!” 芸蝉摇头,身体虚软瘫下。 顾锦同阴测测的盯着她:“她为正室若是无子就是为人鱼肉,你说出去除了毁坏我夫妻两人的感情之外,还会惹得她身心忧愁,届时一尸两命就是你要看的!” “不。”芸蝉喊道:“主公,我从来没有存的这份心思!我怎么会不愿夫人安好!” “那你是何意?还是你想她流掉这个孩子,以后终身不能孕育!”顾锦同怒喝,步步紧逼。 “莫先生说孩子还会再有的!” “是!”顾锦同点了点头:“可你就能保证她以后还能再孕吗?” 芸蝉一怔。 “你只是婢女,做好你的本职。莫要再介入我与夫人之间。芸蝉,只有这一次,你记住。”顾锦同冷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我只给你这个机会,若是你下次再犯,要你不着痕迹死的方法不止一种。” 芸蝉痛苦不已,许久抬起头,眼眶之中满是泪水:“即便主公要我死,我也不敢不从!但这件事我一定要当面问过夫人,到底是孩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体贴着夫人的苦楚,看着她再难也咬牙走来。 对于孩子和夫人,她义无反顾的选择效忠后者。 “好。”顾锦同冷笑道:“你可以去问。” 芸蝉踉踉跄跄的站起往外走,张苍守在外面没听到他们的话,刚要出手拦住,顾锦同已道:“替她稍加梳洗下送去夫人身边。” “是。”张苍颔首。 芸蝉还被熏了药香后才被人送进姣素宫中。 在宫外,她犹豫的走走停停,最后坐在宫外的长廊上。 顾锦同的话持续的回荡在她耳边。 夫人宁愿要孩子也不要自己的命吗? 她想问自己。 “芸蝉姑娘,怎么不走了?”黄门不解催促道。 她连忙站起,拉了拉衣物又浑浑噩噩的跟着黄门往前走,直走到殿门口时她看见夫人背对着她看书的身影。 “夫人,芸蝉姑娘到了。”黄门回禀。 芸蝉看着夫人站起,欣喜的朝自己走来,那样喜悦高兴的人,她要亲口告诉她主公在她和孩儿之间最后抉择了孩子吗? 芸蝉犹豫了,却是逃避着不敢看她的脸。 姣素兴奋的拉起她:“无需行礼。”说着又细细的摸了摸她的头:“你这一天一日都去哪里了?” “啊?”芸蝉愣了半响,低下头:“莫先生找我去碾磨药材了。”说着她举起袖子,若有似无的药香味在袖口间飘荡。 姣素点点头,一边笑着拉她进殿,一边叫人端茶过来。 已经不容她思考太多的,芸蝉与她平起平坐坐在了她旁边,她呆呆的看着她的夫人喜悦却略显惨白的脸色,喉咙处哽咽的发出了一股悲鸣之声。 但很快就用茶水遮掩住,吞了下去。 姣素看出了她的犹豫,伸出手握住了她颤抖的双手。 目光温柔而又悲悯的注视着她。 芸蝉极力的抿着嘴,不让自己的哽咽声从喉咙处发出,但最后还是颤抖着嘴唇轻声问:“夫人,您有孕了是吗?” 姣素一怔,不曾思量是这样的话题,她低下头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颔首:“是。” 芸蝉不由自主的也伸出手去,可即将在触碰那个胎儿的时候她有猛地缩了回去。 “夫人,就这么爱孩子吗?” 姣素阖眼,郑重的颔首。 “可若是这个孩子威胁到夫人的性命了呢?”她问。 姣素悲凉一笑:“即便是只能选一个,我也只选他。”她的人生已经有了太多的苍夷,新的一世于她早已没有任何的意义,可是这个孩子不同,他是新的希望。 即便是为了他丢弃了姓名又如何呢? 姣素拉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她郑重的看进她眼底深处:“芸蝉,无论以后如何,你都要帮我好好照顾他。” 芸蝉紧抿着嘴唇,极力克服颤抖。 摇头。 “奴婢的主子从来只有夫人一个!” 姣素重重的拍了她一下:“胡说。” “我的命是夫人给的,我只忠心于夫人一人!”芸蝉不肯改口,眼泪却哗啦啦的流。 姣素举起手重重的打下,却轻轻的拍在了她的手心上。 “不许胡说。” “夫人!” 姣素笑了笑,将她拉入自己怀中:“芸蝉,这几日有没有为难你?” 芸蝉看向她的眼睛,闭上眼,摇了摇头:“没有,莫先生对我很好。” …… 53.五十三 姣素柔柔一笑:“对你好就好。芸蝉那莫先生还需要你吗?” “不,不需要了。”芸蝉痛苦的低下头不敢去接触她的眼睛,她的欺骗将会让她寝食难安,可是她却无法不成为王爷的帮凶。 她多想告诉她真实的事实是怎么样的,可是看着夫人充满希翼的双眸她无法出口。 最后她只能选择了沉默。 她希翼的想或许莫先生的话是错的。 只要夫人在产下孩儿之前好好的保养的话,一切还是不一样的。 有宫娥进来通传有赏赐。 张苍率先而入,面露喜色连走数步聊袍一跪:“拜见夫人。”姣素望向他身后鱼贯而入的黄门。 有一个端盘的,有两个抬的。 姣素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苍站起笑着回道:“夫人,这是王爷特意嘱咐人为您新做的珠宝首饰,您看看喜欢不喜欢?”说着,他打开身侧盘上的木盒,两枚晶莹剔透的玉环令人为之炫目,是选上的的青玉所造,太阳底下通体流绿,毫无一丝细缝。 张苍极会看人脸色,见姣素拿起了青玉环,赶忙道:“主公对夫人的心意是不用说的。就单说这青玉环就是取一整块名贵的青玉择最好最通透的地方开凿下来,就是一点裂缝都不曾有的。” 他上前只给姣素看:“夫人,您看,这两块玉环无论是纹路还是颜色质地都是一模一样,天下间只怕难再找出一模一样的两枚青玉环了。” 姣素喜玉,玉中有独喜青玉。 上次张苍来送宝石时她并没有说过,看来是顾锦同特意嘱咐他的。 姣素点了点头,芸蝉低头上前取了青玉环戴入她双手之中。 玉环做工上层,所取玉料质地浑厚单薄,小小两枚玉环戴入手中显得她手越发的白皙小巧。 “夫人,极是配您。”芸蝉低声道。 张苍作揖鞠躬的模样,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不经意的说起:“芸蝉姑娘回来了啊?” 芸蝉身子一僵,拂下姣素的袖子,简直像吞了苍蝇一样厌恶的觑了一眼,退到后面去。 张苍却是了然的模样,嘴角咧起。 二人似乎打着不能言说的哑谜,姣素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选择了不说,不是为了顾锦同而是等着芸蝉终有一天会告诉她答案。 她信任芸蝉,就像信任自己一样。 张苍随后又一一敬上许多奇珍异宝,姣素什么没见过?对此并不热衷,只是看着越来越多的箱子被抬进来,最后连一个红木方桌也放到了殿门外,她才有些按捺不住的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张苍回道:“夫人,这些都是主公平日常用的东西。” “我知道。”姣素打断他的话。 张苍笑道:“如夫人所见,这都是主公常用之物。自今日起主公要搬到夫人典中。” 顾锦同要搬过来? 姣素立马喝令人停下:“等等。” “这是主公的命令,属下不敢不从。”张苍作揖回到,给了她一个软钉子。 “不是。”姣素说:“我如今有孕,日常起居很是不便,此事我与主公还需商议,这些东西暂时别搬进来。” “明白。”张苍直笑:“主公独宠夫人,如今恩宠更胜从前。可是还请夫人不要难为属下,若是这些东西今日搬不进殿中,稍会儿属下只怕人头不保。” “你人头不保与夫人何干?”芸蝉冷笑。 张苍脸色一沉,拂袖擦汗:“不敢,不敢。芸蝉姑娘说笑了,只是夫人知道的,若是主公想要做的事情……”他抬头看了姣素一眼,点到为止。 姣素自然明白是什么。 顾锦同这个人,只要他想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他可以用尽任何的办法。 若是从前姣素或许会退让,可是这次她已经不想再这样继续忍下去了,每日与他的短暂相处已经让她透不过气。 她想了会儿,点了点头。 芸蝉急了,在她身后用尽的拉她衣袖。 张苍狠狠瞪去,笑着正想接口,姣素又道:“既是主公喜欢这个地方,那我让给他就是了。” 说着看向芸蝉:“走,和我去和畅馨园。” 张苍快要哭出来了,连忙拦住:“夫人,您,您这也得等主公回来商议才是。” 姣素已撇开他往外走。 黄门正等着搬东西进去,询问道:“总管,那这儿东西?”那些书桌,箱子摆了外面一地。 张苍急的面红耳赤的,怒喝:“先搬进去!”还没说完,就追着姣素跑出去。 “夫人,夫人……等等我!” 姣素等人已走了很远。 芸蝉扶着她,怒气冲冲:“这人真可恨!跟癞皮狗似的!” 姣素冷冷一笑,并不答话。 张苍跑路过来,连忙跟在她身后陪着十二万小心侍候。 一行人绕过假山,过了一个凉亭,就到和畅馨园了。 此处临湖而建,隐约于高耸树林之中,遮阴蔽日极是安静住所,最可贵的是冬暖夏凉。 姣素本来就打算再过几日搬过来了。 她领着一行人进了进去,门口守候的宫人连忙叩头。 张苍不耐烦的扫了他们起来。 “总管,夫人这是?”听闻到消息才赶来的和畅馨园的管事上前问。 “问那个多做什么!” “只是……”管事饶头,连忙也追了上去,在他们身后道:“只是今早王爷派人来趁着秋日要修建院子,只怕……” 他刚说完,姣素一行人已到了和畅馨园主院之中,只瞧工匠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屋顶旁也支起了木架,几个瓦匠在上面修补瓦片。 张苍心中不由一喜,去看姣素脸色。 却见她不喜不怒,只是眉头轻微的皱起,却道:“去其他宫殿看看。” 再过去就是粱德宫,张苍脸又拉了下来。 只是后面连续去了几个地方,不是在翻建就是正准备翻建,好似一夜之间整个蜀王宫都进入了大工程之中。 姣素已经不给好脸色张苍了。 张苍却是喜不自禁:“您看,这儿王爷和您刚搬进来,蜀王宫历年陈旧了,自是要修的。” 姣素冷冷走过,张苍忙跑到前头引道:“夫人,您看,您这是去您宫中呢还是去王爷的勤政殿呢?” 宫中就这两个大殿未修。 “回——宫”姣素**的说。 芸蝉忙道:“夫人,莫气,莫气,小心孩儿。” 姣素咬咬牙,也不知这孩子是生来折腾她的还是折腾顾锦同的,心下却已是知道与顾锦同同住一殿的事是过不去了,但她还是会有其他办法的。 张苍亲自送她回去,回头连忙给顾锦同打小报告去。 勤政殿中,刚送走孙起,张苍后脚就跟进来,喜滋滋的说:“还是主公有办法。” 顾锦同头抬也不抬,低头沙沙的写字:“东西都搬进去了?” “都搬进去了。” “夫人怎么说。”顾锦同这才抬起了头,揉着疲乏的眉心,靠在大案后的椅子上。 张苍弯腰道:“夫人原先是不肯,后,后来……”他不敢说下去,顾锦同却不置可否,甚而只是袅袅一笑:“她生气了?” “嗯。”张苍点点头:“夫人平日里不是爱生气计较之人……会不会,会不会是芸蝉姑娘跟夫人说了些什么?” “不会。” “那?” 芸蝉那人,护主心切,所有不利于姣素的事情她早就自动排除。 顾锦同想了想道:“她气的不过是我要和她同住而已。” “啊?”张苍不懂了,这不是恩宠吗? 顾锦同笑了笑,没有接口,反而越发高兴了。 按照姣素的性格,她若是全然不在意的一味退让那才是真正没有将他放在心里。骊姬的事情,他知道她心里有结,还好这个孩子来了,而且来的那般的及时。 这是他的一个机会。 “那,主公今晚就住过去吗?” “嗯。”顾锦同舒懒了一下筋骨,嘴角笑意始终没有断。 忽的他又抬起头:“记得今晚给夫人炖鸽子。” 张苍愣了一下,赶忙应好。 只是顾锦同的计划落空了,姣素是让他的东西搬进去了,可是晚上顾锦同忙完所有的事情后,想要进屋却很难。 姣素繁琐了屋门,她屋里素日又都是芸蝉值夜,所以他狠狠的吃了一个闭门羹。 张苍在一旁看着,顾锦同摸了摸鼻梁显得有些无趣。 “主公……”他喊。 顾锦同低咳了一声,夏日的凉风吹久了寒毛都一根根竖起来了。 “夫人落匙了,那您今晚?” 望着那扇长长的门,闯进去?还是拍门叫她开? 都不适合。 她睡了,他的孩儿也跟着睡了。 顾锦同放低了声音:“回去。” “去哪儿?”张苍问。 顾锦同觑去:“夫人殿中难道只有这一间屋子吗!” 若想攻据要点,一鼓作气不行,那就徐徐而行,终有一日他会住进那间屋子的。 54.五十四 当夜,顾锦同自是住进了姣素的的典中,一夜倒是无话。 只是第二日清晨梳洗十分,两拨服侍的宫人各站在殿门外等候,免得不碰头。顾锦同看着她,眼底笑意分明,姣素心下虽不大想见他,但是表现功夫又不得不做,只得俯身朝他行礼。 顾锦同上前连拉带扶的将她拢入自己怀中,美名其曰她有孕无需行礼,免得孩儿磕了。 …… 就这一下把积累了好几天的豆腐给吃个干净。 姣素皮笑肉不笑的剥掉了他放在自己腰上的小手,直至最后他又轻轻的放在了她的小腹上,她才彻底的拉下了脸。 “别动。”他说。 顾锦同蹲了下来,贴耳俯首在上面,两臂攀靠在她腰间两侧,神情宁静平和。 姣素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透过单薄的夏季宫装传到她的皮肤上,一种属于顾锦同的悸动和兴奋直白的也传到了她的手心之中,她要推开的动作停了下来,僵硬的任由他去触摸他的孩儿。 这一刻她从不曾拥有过,即便是蓉儿也没有得到过这个待遇。 重活一世,竟还能再拥有一个骨血,她也莫名的持续悸动。 她与顾锦同,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或许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相同的。在骊姬的事件之后,若说她有什么想再与他有交集的应该没有了,可唯独只有这孩子她恨不下心肠。 顾锦同又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姣素扶腰转换了一个角度后,他才站起,意犹未尽的揉搓着手笑问:“才一个月。” 姣素拢了拢耳后的散发,点了点头:“是。” 他点了点头,语气略有些失落:“若是再大一点就能听到胎动了?” “嗯。”姣素覆上平坦的肚子。 顾锦同还想再去触摸,可见她神情知道今天的福利就到这里为止了,心下虽惋惜不舍却还是带着笑意。 宫人来报说:“孙先生,廖将军等人已候在勤政殿外。” 顾锦同一怔,低头失落一笑,正要走,忽听她低声道:“早的话四个月就能有胎动了,迟的话得五个月了。” 顾锦同脚步一顿,双眸猛地一亮,就连眼底常年的阴冷的谋算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下是五月末,如此推算他大概八月就能摸到孩子的触动! 他还要再说,姣素已朝他俯身,转过去梳洗。 顾锦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摸着鼻梁笑意渐渐荡漾开。张苍一直候在外面,早就看个明白,待姣素走了他才小跑上去佩服道:“主公神机妙算,属下看夫人这是有松动的意向了。” 顾锦同嘴角笑意不断,嗯了一声,笑道:“仔细夫人的身体,药你要日日亲自看她饮下才行。” “啊?”张苍不解。 顾锦同眸色微微闪动着,最后全部沉寂了下来。 张苍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已经明白,连连应是。 清晨的一日就这样开始了,顾锦同上朝去,典中又恢复了安宁。 姣素坐在廊下,一边与芸蝉说话一边捡着鲜花要做花篮,张苍束手低头站在外面。 今日难得莫千琼送来了药,例行是要切脉的。 芸蝉替她挽开袖子,莫千琼跪坐于她身侧,闭目静静的问脉。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手就离开了姣素的左手,从药箱之中取出一枚香囊递上去:“夫人今日脉象稍前几日已是安稳,但仍旧脾胃虚弱,气血两虚。这是可以健脾开胃的香囊,平日若是想吐可闻一闻此香。” 芸蝉上前接过,收入袖内。 莫千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悠闲自在的坐在了她身侧。 姣素倒了一杯红枣茶递去,他直接拒绝:“我不喝这种茶。” 他素日不爱吃甜。 “芸蝉,你煮一碗茶来。”姣素说。 芸蝉颔首慢慢起身退下。 直到她走了,莫千琼才问:“夫人如今得偿所愿,该如何谢我?” 姣素睐去,慢慢问:“主公应是许了你许多好处才是。” 她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但私下里听宫人窃窃私语说起,那一箱的宝物和宅子可不是一般的恩赏。 莫千琼干涩的哈哈笑了两声:“夫人如此聪慧,那可知芸蝉姑娘这几日都去了哪里?”顾锦同可没给他封口费。 姣素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廊外站着的张苍,摇了摇头:“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夫人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他问。 姣素反问:“难道芸蝉那几日不是去了先生的药屋?” 看她神色平静的模样,莫千琼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这般讨厌她了。 这样的妇人着实不够可爱。 大概也只有顾锦同那样奇怪的人会喜爱这样的女人了。 芸蝉出来时,见莫千琼已经离去,她问:“人呢?”手里刚端着一碗煮好的茶,她烹茶有一手,此次可以精心熬煮也是为了感激他对夫人的尽心尽力。 姣素编着花篮子,回过头对她笑道:“不知道,许是有事离去了。” 她逆着光,光影为她投下了亮丽的色彩。 芸蝉一时看怔了,回神时自己竟不注意的摸了摸下脸,不由好笑自己怎会看夫人看呆了。 只是这样宁静祥和的清晨很好遇见,她竟不舍去破坏她一丝一毫的安静岁月,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芸蝉无数次的想着。 吃完药,例行的散步,她生蓉儿时差点难产所以这次她很注意。 张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见她又逛到了和畅馨园和梁德殿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姣素似巡视工程一样抬头看了一会儿,又问了许多事,总而言之问的都是:“什么时候可以竣工呀?” 工匠喊道:“约莫半年。” 姣素又走了一圈:“看着也没什么好修整的,怎么需要半年?” …… 张苍呵呵干笑说:“夫人这修理房屋之事咱们定是不如他们懂,您走累了?” 芸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她近来是很不惯顾锦同身边的人。 “那就走。”姣素也考虑到了。 一行人慢悠悠的回了宫,张苍一送她回去赶忙聊起长衫就往顾锦同的勤政殿跑去。 恰好已无外臣,他让人通报了进去。 顾锦同正埋首在案牍后面沙沙的写字,看见他又低下头问:“怎么不在夫人跟前侍候?” 张苍拉着脸:“主公,夫人又去看和畅馨园了。” “嗯。”他很平常的应了下来。 “工匠说再说小半年就能住进去了?”张苍急的很:“这可怎么办啊主公!” “她住不进去。”顾锦同说:“你让他们拖延进度,一日一日精工细活的忙做,小一年也是差不多的。” …… ………… 张苍知道他这是白操心了,这对夫妇两人一个比一个精何须他着急啊! 他擦着脸上的汗,连连应是往后退。 顾锦同正好写完一个赏字,放下了笔看向他:“你做的很好。” “这是属下该做的。”张苍心下极乐却不敢表现出来。 “今晚你叫人随意找一个理由把芸蝉支开,叫其他人侍候夫人。”他继续道。 张苍立刻明白了,咧嘴:“主公英明!”说罢,缓缓退下。 顾锦同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眼眸深深,他回视赏字之上秦泰二字,眼底闪过浓浓的杀机。 顺天帝越来越忌讳他,他要扩兵若秦泰还在定是办不成,只能出去秦泰这个心腹之患。 有黄门进来,回禀。 顾锦同颔首,看着孙起带进来了两个绝色川蜀美人。 孙起问:“秦丞相不似贪色之人,至今他后院之中也只有一妻一妾。” 顾锦同依在宝座之上,目光沉沉,底下女子再角色也无法打动他的心,于女色上他早就看的单薄,只除了姣素一人。 他道:“秦泰非不好女色,只是他喜好闺秀之女,寻常小家碧玉轻易不如他的眼,风尘女子亦是如此。” 秦泰极重色,外人所不知尔耳。 “那主公决定怎么办?”孙起问。 顾锦同让黄门带美人下去,他也走下来,重重的拍了孙起的臂膀几下:“再过几日就是六月初赏宴。” 孙起已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这样子秦泰多少会对防备。” 顾锦同冷冷一笑:“那要看怎么办了。” “是。” 孙□□头应下,似想起了什么,面带喜色抱拳相贺:“夫人有喜,属下还未恭祝主公大喜!” 提到孩儿,顾锦同神色便柔和了下来,舍去了残酷阴谋的暗算,他莞尔大笑问:“你如何知晓的?” 孙起回道:“本是不知,因上次进宫正巧碰到莫先生,听他与药童偶然提起,我才知晓。” 顾锦同点了点头:“民间有俗,过三月才能让你们知道。她这孩子怀的不易,我也不愿让人惊扰了她,只待的胎象稳固了再说。” 孙起明白:“主公所虑的是,只是若夫人这一胎产下嫡子,姜夫人所产下的庶长子还需安排。” 顾锦同淡淡道:“不过是一个庶子,怎可与嫡子争辉。” 在他心中嫡庶地位分明。 姣素的孩儿还未生下,他的心已经偏的不能再偏了。 55.五十五 “夫人睡了没有?”夜间顾锦同回来,守夜的宫娥替他开了一扇门。 屋内熄了灯,暗黑黑的一片。 “夫人吃过药就睡了。”宫娥压低了声音,顾锦同往床榻上看去,瞧着被窝处隆起。 他摸索着往前走,宫娥退身而去阖上了门。 顾锦同爬上床,拉开被褥一角躺了进去,姣素睡在中间,能让他躺的地方小的可怜,顾锦同侧卧着,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占地面积,从后面悄悄的把她揽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姣素自从有孕后就睡得很是深沉,不似当初动辄就醒。 顾锦同肆无忌惮的抚摸着她的小腹,贪婪的感受肌肤下的温暖触感。 只不过一阵凉风吹过时,他低低咳了几声,他又朝她靠近了,更加的用自己健壮的体魄去汲取她身上的温暖和热量。 两人似一对风雨中守望相助的藤缠树,一个以柔弱的身躯孕育着新的生命,一个以保护的姿势强势的将她拥抱。 一夜凉风骤起,被褥渐渐的滑向姣素那边。 半夜他被冷起,却舍不得离开这份温暖。 直到清晨天刚刚亮,姣素才被他低咳声吵醒。 顾锦同背对着她站着,宫娥正在窗前侍候他穿衣,一堆洗漱的人拥堵在屋里,可却异常默契的没有发出一点的声响。 芸蝉脸色极是难看,低头咬牙忍耐的守在她窗前。 见她醒了,连忙上前扶她。 顾锦同捂住嘴,从镜中看她笑了笑:“吵到你了?” 姣素还有些迷迷糊糊,呆愣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芸蝉,一个疑问在她脑中产生,但有很快想明白了。是咯,昨晚不是芸蝉当值。 芸蝉扶着她起床,又特意看了下被褥,见是间接干净脸色才舒畅一些,待得服侍姣素换衣服时见她身上一点都没有欢好的痕迹,脸色这才阴转晴。 姣素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图案织花案的袍衫,外面罩着一件薄纱,无一丝的妆容胭脂,就连头发也只是随意的挽了一个流云鬓,插了一枚小珠花。 顾锦同坐在饭桌上用早食,看了一眼她,摇头不太赞成的样子:“太素净。” 姣素道:“无需接见外臣,所以平日里怎么舒服怎么来。”正说着,芸蝉从外面端了一碗牛乳进来,加了红枣细细熬炖的,没有寻常吃的那种膻味,姣素每日都要饮一碗。 顾锦同低低咳了几声,却没想止住,又连续大咳了好几声,直把喉咙嗓子里的岔气全部吐出来才缓了下来。 只是姣素那碗牛乳是不能用了。 芸蝉的脸瞬间就这样当场无误的,明明白白的拉了下来。 这样要发飙的模样,姣素心下看的一惊,却见她连面子也不做,直接夺了姣素手中的碗叫宫娥拿去换一碗。 顾锦同当场黑脸。 似乎本该十年后的场景出现了。 上一世,顾锦同登上帝位后,纳了厉夫人等人,芸蝉就处处看他不顺眼了。而她上一世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也无所谓顾锦同如何,只是在芸蝉上态度坚决。 所以顾锦同既不能罚她又不能打她,竟也有不能忍的时候还亲自下旨斥责芸蝉大不敬之罪。 甚而直骂她丧心病狂,目无君父,无耻之人。 若是有时要罚俸禄,芸蝉也不担心,她在宫外也没有亲族也没有孩儿,自是吃穿用度几乎都是姣素供给的,顾锦同的罚也没有实质的作用。 二人在宫中矛盾已久,极少有和谐相处的场景。 很显然,芸蝉今日的举动也让顾锦同回忆到了从前的事情,他重重的砸下碗筷似有大怒之兆。 那时候的顾锦同能容忍芸蝉那是因为芸蝉的立场始终正确。 可如今顾锦同可没有任何夫人,而他今日又是有意与她和好,放下面子来迁就的。 姣素叹了一声,对芸蝉道:“你先退下。” “夫人!”芸蝉不乐意,看向一旁虎视眈眈的顾锦同。 若是放任夫人不管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去,再给我熬一碗红枣牛乳。”姣素暗暗摇头示意。 芸蝉心中唯有她一人而已,即便是心下不乐意也不愿意拂了她的感受,所以只能讷讷告退。 顾锦同脸色这才好些。 他懂得姣素这是在求他人情,而后面的作为交换,他可以肆无忌惮一些。 “昨夜好似着凉了。”顾锦同缓和下神色道。 姣素为他舀了一碗粥:“早晨还是吃清淡一些的好。” 顾锦同明显不是这个意思,笑着看她:“这都是因为昨夜没敢和夫人抢被子的缘故,今夜夫人可得给我留被子。”说着拉上姣素的手。 姣素顿了顿,低下了头,睫毛微闪,应了一声:“妾身这里屋子挤,蜀王宫这么多的宫殿怎么不够您睡?” 顾锦同回道:“芸蝉忠心护主是好,可若是再这般面无尊上可需退回掖庭好好习习规矩才是。” 姣素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宫娥道:“今夜再取一床被褥来,夏日多凉。” “不。”顾锦同阻止,笑眯眯道:“取一床大的被褥就成,我欲与夫人同床共枕自不愿意这般生分了。” ………… 有些人就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给个梯子就顺上爬。 姣素明明不愿却还得欢笑着点头赞成,再到咬糕点的时候,她已是恶狠狠的,毫无嘴下留情的意思。 这一顿早食顾锦同却吃的极是舒心。 不但达成目的,还看到美人生气实在是有趣。 他起身时,取了姣素身上的一枚香囊笑笑:“夫人今晚无需等我。” 挑逗的意思不言而喻。 姣素笑容满面送他出门,等着他彻底看不见了,脸才沉沉的拉了下来。 芸蝉在廊下等她,捧着一碗刚出炉的牛乳,小心翼翼模样很是委屈。 姣素声音不自觉的高了起来:“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何必在他面前这样?” 芸蝉赶忙跟上去:“对不起,夫人我没忍住。” “记住,他是主你是仆,主仆有差。”姣素停下脚步,这才缓和了:“他即便今天以不敬之罪打死你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该忍的还是要忍。” “那夫人……” 芸蝉担心的拉住了她的手。 姣素叹了一口气:“你一时冲动,所以以后每晚都要给他留门了。” “啊——” 她这才知道自己给顾锦同留下了一个怎样的把柄。 顾锦同那个人,怎么是轻易退让的?而且还是对着一个小小的宫人,若非有更大的目的性以他的手段今日芸蝉就得死。 今日是芸蝉不能忍,可明日呢?他总归是找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姣素摇摇头:“其实也无所谓了,即便是今日没有你,他也会想方设法住进来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她说着极目远眺,可所见视野皆是高高的宫墙和望也望不到头的屋檐。 所视之处皆是他权力之下。 她早已是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的了。 其实她不是早就应该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了吗?人心呐,总是想抗争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冲破,牢笼让自己过的更好一些。 姣素重新坐回饭桌前,看着还冒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觉得很没胃口。 芸蝉进言了几句,她才勉强吃下一些。 吃完后,宫娥正抱着大的毛毯进来问:“夫人您看这个可以吗?” 两人盖理应这般大。 姣素敛目,点了点头。 芸蝉神色又是懊悔又是内疚。 到了午间,顾锦同又派人送了一些吃食过来。 张苍涎着脸陪笑在一旁,就是不走。 芸蝉素日口快,但吃了今日的暗亏只能忍着不发,上前收下了礼。 倒是张苍暗暗惊奇,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姣素窝在软垫上看着书,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张苍赶忙收敛好情绪,恭敬的朝她作揖。 “还有何事?”她问。 张苍笑道:“夫人,主公今日晨起收寒了,您知道吗?” 姣素眉一挑,冷冷笑问:“怎么,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敢,不敢。”张苍慌忙跪下,连磕三个响头才敢抬头悄悄看她,见她神色不似恼怒这才放心道:“主公有疾,此刻正是希望夫人前去看望的。” 这个张苍倒是忠心。 姣素却不想接这个茬儿,只是笑道:“妇道人家不敢去勤政殿走动,况且主公也未传唤于我。” 张苍接口:“主公虽未言,可心思却全在夫人身上。” “我有孕,身子恐不适,明日再去。”说完起身,是逐客令的意思了。 芸蝉冷冷道:“张总管,请!” 张苍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直等了好一会儿见屋内夫人没有出来的意思,这才束手缓缓退下。 他却不知,姣素此刻正站在窗外看着他远去的背景。 芸蝉拿了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替她拢了拢,轻声道:“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姣素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说半句话,阖衣又出去廊下看完刚才未看过的书了。 56.五十六 下午的闲暇时光总是能够很快的度过,一盏清茶,几缕幽香,看着夏日的融融,蝴蝶飞舞,好像又重新回到重生前的日子了。 若非制衣司的人来,她还差点忘了再过几日就是顾锦同大宴川蜀地方官员的时候。 那日赏花宴后,厉氏倒有派人进来请安,但都被顾锦同挡在了门外。 忽然一下子就要从安静祥和的日子从拖出来去暗算人心的险恶,姣素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所以在制衣司来询问衣服样式的时候姣素也是懒懒的靠在暖垫上,看着芸蝉细心的替她挑选款式和颜色。 她总是这般乐此不彼的为她精心准备,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之中她们在顾锦同的后宫之中相依为命的度日,所以若说她对芸蝉的感情似姊妹,倒不如说她愿意这般挥霍着自己的权力来宠爱着她。 这种心情就如同一首悠长的诗歌在慢慢的发酵着,愈久弥香。 制衣司取了一块暗红色的锦缎问:“这个颜色呢?牡丹图样也符合夫人雍容华贵的气质。” 芸蝉摇了摇头,反而看上她旁边的另一块,她捧起到姣素跟前,笑问:“夫人,您看这块布料柔软贴身,暗紫色的五福花纹也应景。” 制衣司的人抬起头,面带疑虑。 那五福花纹以多子多寿为题,用川蜀锦缎交织而成,很是大气。 姣素亦偏爱这块,于是道:“你看着办就好。” 芸蝉笑笑退下,又替她选了同色系的鞋子,与制衣司的人就鞋子的花案和造型又讨论了好一会儿。 制衣司不外乎是怎么华丽怎么来;芸蝉是如何舒适如何选。 好不容易两方意见相似,再去一找就也简单了。 宫中如今只有她一个主位,又是正室,整个庞大的制衣司都无人需要供给,所以难得碰到一次可以给他们展露身手的机会,也是倾心尽力,连那衣服上的系带用什么针法,鞋子上扣不扣珍珠,无一不是斤斤计较。 一番下来芸蝉最后倒是退居三舍,连连叹服。 午后夕阳西斜,制衣司的人俯身恭敬告退。 姣素让人去送,只看着芸蝉忙里忙外的直笑。 这刚送走一拨,那边顾锦同的人又来了,芸蝉冷冰冰的接待,可最后神色竟慢慢的柔和了下来,这倒让姣素觉得好奇。 “什么事儿?” 芸蝉一进来,姣素就问。 “大事!”芸蝉喜滋滋的替她拉上圆窗。 这圆窗隔着屋内和庭院,从这里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庭院中走来的人,可外面的人却很难望里面看。刚才姣素就是通过这里看见顾锦同派来的人。 “夫人。”她坐了下来笑道:“主公说今晚不用等他了,偶然风寒怕传染给您,所以睡在外间。” “哦?”姣素挑眉,笑了笑。 芸蝉起身趴在她跟前问:“夫人您高兴吗?” 她是个很美丽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像一朵花似的娇羞,长长的睫毛扑扇着闪着明亮的光芒。 姣素不由摸上了她的脸,轻轻笑道:“高兴。” 芸蝉这下跟得了糖似的更乐了:“我也高兴!”说着更往她身旁靠去。 姣素也任由着她依着自己的臂膀摇晃。 直看了一会儿,芸蝉就皱眉了:“看我关什么窗户啊!”无法看到外面的美景,真是失策。 她又叫人去开窗户。 夏日的夕阳是如此的热烈和壮丽,它用它的热情染红了湛蓝的天空,棉花似的云彩。 一望无垠的苍穹此刻谱着红色,紫色,金色,等等颜色的图画,它用自己最后的壮阔来渲染并等待着夜幕的来临。 火烧一样的鱼鳞彩云一层有一层的铺地而来,似向大家宣誓着明天的好天气。 芸蝉感慨着:“夫人,今天的夕阳好美啊!” 姣素笑了笑,摸上了小腹。 “是啊,美不甚收。” 芸蝉更加拽进了她的手臂:“如果以后每到夕阳落日都能看到这样的美景该多好?”她的深褐色瞳孔之中倒影着这瑰丽的景色,这给她本来就俏丽的容颜增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姣素明白她感慨的是什么。 这般安静的生活,对于深宫中的女子而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她们都厌倦了暗算人心,她们都一样的厌恶曲意迎合,她们是极像的人。 姣素目光深沉,一句不吭,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芸蝉问:“夫人,您说了?” “我说?”她微微惊讶了下,在芸蝉的点头下才轻声道:“美景虽好,可若天天是这般的美景总有一日会厌倦的。” “不会!”芸蝉极力摇头。 姣素饮了一口茶,看着茶叶浮尘:“或许。” 她们一起并肩看着夕阳落下,彩云散去,夜幕降临。 各宫各院灯火初上,姣素闹了一天了到了晚上精神有些不济,按照莫千琼的话说,这是气血两虚的缘故。 夜晚主因阴,她阳气不足到夜间自然比寻常人感到疲乏。 可她终究是顾着孩子的。 所以即便吃不大下,可还是竭力的吃了许多东西。 一到吃药时间,张苍定点定时就立在了庭下,看着姣素喝完了才笑道:“夫人今天累了?” “嗯。” 她脸上的疲累是轻而易见的。 张苍道:“主公午间与孙先生等人商议要事,中午和晚上进的不多,就一碗小米粥就没胃口了。” 她打了个哈欠,道:“若是胃口不好,可以叫人熬鲍鱼粥送去。” 张苍道:“这事儿还得劳烦夫人您亲自送去,主公才有时间吃。” 他将顾锦同的行程极告知她,想来是顾锦同授意过的。 姣素不欲与他打哈哈,点头道:“知道了,你去。”张苍笑笑退去。 姣素转头吩咐芸蝉:“你派人去准备,我不成了,太累了。”她刚才和张苍说话的功夫眼皮子都快掉下来。 “是。”芸蝉退下。 姣素一觉躺下睡得极好,肚里的孩子大概是个懒鬼,不爱吃爱睡。 只是到了夜间断断续续被外间的咳嗽声吵醒。 姣素披衣下床,举起了灯烛。 守夜的宫娥在床下睡熟了。她也没有吵醒她,往外走去,只见顾锦同披着一件单衣正倒水,见他起身不由一笑:“吵到你了?” 姣素嗯了一声,看着他的目光有些生疏。 “你吃过饭了没有?” 顾锦同摇了摇头:“没有。” “嗯?” “鲍鱼粥不合我的胃口。”他解释到。 姣素了然,正要往里走,顾锦同忽然从后面叫住她:“阿姣。” 好似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顾锦同喊了出来。 姣素一怔,回首望去。 他摸着自己的胃,朝她尴尬一笑:“我腹中无食,实在是饿,想念你煮的细面了。” 这是要她下厨的意思了。 那细面她平日不做,只是前世每每顾锦同寿诞的时候才会煮一碗,刚开他登基几年还会吃,到了后面那细面也只是为了应个景儿。 大家看到那细面,就知道。 哦,皇后今天送了细面来,帝后感情和谐无事,厉夫人还上不了位呢。 姣素低下头,想了想,抬头问他:“你要吃吗?” “嗯。”顾锦同深深看她。 “那我去煮。”姣素低头从他身侧走过,顾锦同忽然拽住了她的手。 姣素脚步一顿。 顾锦同说:“阿姣,我只要一颗蛋。” 他年年寿辰都要两颗蛋,一颗今年吃,一颗留下以示明年还是长寿无疆。 可曾经,他还未起家时,他说:“阿姣,就算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一碗粥我也要给你一口。”后来琛儿死后,顾锦同被洪王追的到处跑,难的时候真就一颗蛋两个人分着吃。 曾经那样的日子啊,再难她也没有放弃过顾锦同这个人。 “阿姣好吗?” 顾锦同问。 姣素低着头,吸了一口凉薄的空气:“好。” 可是那都是曾经的日子了,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 姣素想着。 夜里大家都睡了,白日里喧闹的宫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他们两个清醒的,就好像每个人都有一个城,就住着他们两人。 姣素捧着细面上来时候,只拿了一双筷子。 细面刚上锅,还冒着热腾腾的热气,可香气却是十足的香。 他也不怕烫,大口朵颐吃的满头都是汗。 姣素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吃的热烈,她喝了一口水。 顾锦同夹了半颗蛋送到她嘴巴里。 姣素摇摇头:“我夜里不爱吃这些热食了。” 顾锦同眸色一暗,似夜空滑落的流星,好似一下子都凉了一般。 姣素依然是笑笑的模样。 顾锦同又说:“陪着我吃一口不行吗?”他难得这般的委屈自己。 姣素张开了嘴,吞下了半颗蛋,他才高兴起来。 只是半颗蛋在那个年代是他们难得的,他们还愿意分享,而现在那也就只是寻常的物件而已。 姣素好似透过了苍凉的夜晚,看着属于从前顾锦同和姣素的故事。 而他们是再也回不去了。 57.五十七 夜里睡下,顾锦同有寒症,于是就睡在了外间,姣素枕在松软的枕头上,侧卧倾听着屋外的的声音。 他不时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声,又似被她听见了一般,咳到了一半又掩住声音。 姣素翻了个身,看着床幔的屋顶,她触摸着身旁凉意的被褥,最后滑到自己的小腹之上,把自己的身子压低了来感受孩子所给予的温暖。 在这样的情怀之中,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夜好眠,晨起顾锦同还是早早的就离开。 芸蝉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妆,见她神情倦倦的模样关心问:“夫人身子不适吗?” 她摇了摇头:“只是昨夜没睡好。” “那用完早膳再去歇息?”芸蝉替她挽好了一个轻便的发鬓笑道。 “好。” 她与顾锦同应当也是如此的了,两人以一种互相远离又互相依靠的方式保持着距离。 然六月初的宴会就迫在眉睫,她身为宫中主位自是责无旁贷,也还好有了这个孩子做护身符,万事皆不用她费心,顾锦同把张苍拨了过来,给她用。张苍是能人,一切宴会伊始和结束早就统筹的井井有条,姣素只需稍稍看了流程觉得无碍就而已了。 她就在这种悠闲又紧迫的生活中慢慢走到了宴会的那一天。 辰时,夜幕已经降临,勤政殿中百盏华灯一同高高挂上,金奴俏婢来回其中,丝竹管乐之音靡靡不断。 宫娥来禀:“客人已到勤政殿。” 姣素正站在落地长镜前看着身后的两名宫娥替她收腰,纤细的腰肢一如从前,可却担忧着孩子不敢勒的太紧。张开双手,暗紫色的五福暗纹长袍从她白皙的指尖跳跃着,穿戴整齐,她跪坐于镜台前。 芸蝉取了五凤钗簪于她发前,银白色的珍珠轻轻挂上了她饱满的耳坠之上,晃动之间流光溢彩。 胭脂一点在唇角,不与日月争辉却敢之与同色。 ———————— 殿外黄门尖声通病:“王妃到——” 原本坐卧的大臣,臣属,夫人纷纷起身,站于队列两侧。 姣素一步一步踩着松软的红色毯子朝着宝座上的顾锦同走去,每一步都是芳华,每一步都是踩在了他的尖头上。 顾锦同缓缓的站起,双目灼灼注视着她。 看着她俯身叩拜三呼千岁,看着她披着一身华丽的衣袍跪在他的身下。 这样的姣素是端庄的又是艳丽的,融合了两世的低调和高贵,以一种崭新而又耀目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顾锦从宝座上走下,长身而立于她身前,伸出了手。 姣素看了一眼,握上他的手,一双小手被一双大手紧紧包裹着,她敛目把自己的所有情绪深埋入那红色地毯之中。宫娥上前替她抱着曳地长裙起身。 姣素跟着顾锦同,一前一后登上了宝座的台阶,携手而立。 山呼千岁的声音不绝于耳。 姣素俯视着他们,心想这大概就是权力的滋味,把所有的人踩在脚底下,即便这种感觉孤冷又寂寞,可却像不可戒掉的滋味充盈在心中。 这样的感受,顾锦同最懂。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同时在看她。 锋利的,意气风华的,属于一个王者的眼神此刻在她眼底毕露无遗。 姣素放开了手,低下头,朝着他俯身再摆。 可还没有蹲下去他已经拉住了她的手:“阿姣,你是与我携手的女人,全天下唯独你可以不用拜我……”他一顿,拉近了与她的距离,悄声说着:“你也无需怕我。” 恣意而猖狂的笑声不断在她耳畔回荡。 姣素跟着他微微一笑,却将淡漠的心情悄悄的掩埋。 “平身。” “平身——”黄门尖声宣达着他的口令。 自是更加激昂澎湃的谢恩之礼,姣素和顾锦同并肩携手看着,最后落座于身后的宝座上。 顾锦同举杯再次站起,要唱祝酒歌。 众臣自然陪着一起。 “今日本王携妻入川蜀,与各位相聚一堂是缘……” 姣素侧耳倾听的,直至目光落在右身侧的厉氏身上。穿过这么甚嚣嘈杂的气氛,她看着不同于那日赏花宴会上飒爽英姿打扮的和何黎,今日在这灯光酒宴之下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的像厉夫人。 厉夫人是名动天下的美人,这何黎虽只及她一半,却也是俏丽非凡了。 在那熟悉的眉眼之下,是姣素冷漠到了极点的眼神。 厉氏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她。 都已是老谋深算也不拘是谁看出了谁的不善。 “本王与夫人同敬各位一杯酒!”顾锦同的酒樽朝姣素举起。 姣素微微一笑,含情脉脉的看他,陪着他一起举起酒樽敬向各位大臣。 同场之上谈笑晏晏,姣素饮下半杯酒,还未醉就已被酒气熏的脸微红。 顾锦同撑着她的小手,拉向自己的身侧,又替她斟满酒樽,两人互相干杯碰撞着,顾锦同笑道:“夫人,敬你我的重生。” 姣素睫毛微颤,惊讶看他。 顾锦同已经饮下此杯,深情的注视着她,最后目光落在她小腹之上,拿走她手中的酒樽,低声道:“我的孩儿理应自幼得到最好的。”他一昂头干杯饮尽。 旁人不知他的深意,却是交替迎合着把气氛抬到了□□。 姣素拂袖掩嘴,直将那一抹的含情也懒得强装下去。 舞姬踏歌而出,一抹鲜明的红色点亮了全场的颜色。 浣溪曲高声荡漾在宽广的殿宇之内。 姣素听到后半曲干脆依靠在暖垫上歪着看。 顾锦同示意张苍又搬来了两个软垫靠在她腰后。 “累了?”他低声问,推了廖樊敬过来的酒。 姣素疲乏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眼皮都快掉下来了,这种气氛不太适合她最近的身体,喧嚣只会让她感觉更加疲累而已。 顾锦同笑了笑,道:“慢着,看完好戏再走。” “嗯?”姣素疑虑,目光却自动的搜索着底下的群臣。 最后目光落在顾锦同左下手的第一位穿着暗青色长袍的二品丞相之上。 他未携带夫人,只是一人独坐喝着闷酒,神色严肃不与周遭的人多交流。 “秦泰?”姣素尝试着叫出他的名字,顾锦同颔首:“他今日与其夫人吵嘴了几句。” “你让人挑拨的?”姣素下意识就问。 他意味深长的盯了她一眼,既没有点头又没有摇头,只是笑道:“秦泰年近不惑却无子,秦夫人看似不能生育了。” 这个姣素自然知道,上一世秦泰死前都没有儿子,顾锦同直接造反之前咔擦掉他。 “我今欲达成他所愿。”他低笑着,看着殿下舞姬翩翩起舞。 那舞姬之舞真是精美绝伦啊。 姣素说:“把舞姬送给他,他未必会要。” 这人平身就喜欢做拆人姻缘之事吗? “这是自然。”顾锦同一口应下,饮完杯中酒。 只见一个红衣妖娆舞姬腰身一软,整个人扑到在地,整场舞都乱了,接二连三的连锁反应,最后自然而然的惊动了顾锦同。 “何人放肆?”他压低了声。 丝足管乐之声骤停,舞姬们惶恐的跪了一地,最后那个扭伤了脚的舞女凄惨的被推到了众人的跟前。 殿堂内觥筹交错之声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纷纷望向她。 那舞姬缓缓的抬起头来,不卑不亢,脸上却是凄楚委婉之色,袅袅动人。 最终秦泰的目光终于被那抹哀婉之色所停留了。 姣素缓缓的站起身来,离了座位。 芸蝉扶着她,低声问:“夫人,不看了吗?” “看什么?”她反问。 芸蝉不解:“舞姬出错,定是要被责罚的。” 不,她不愿意看的只是顾锦同的表演而已。她似乎已能看见秦夫人悲凉的神色了,那个聪颖却从不喜欢妥协的女人。 纵是无所出,也不欲将自己的丈夫割舍给其他的女人。 她佩服秦夫人,却也为她今日感到悲哀。 那舞姬之色岂不就是当年的秦夫人之貌? 男人啊,永远都是专一的,他们永远都爱着年轻,爱着年轻逝去的那张容颜,却从不曾回过头去看看身边陪他进入不惑的女人。 “起风了。”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夏日的晚风刮起了树叶,沙沙的声音悦耳动听,芸蝉陪着她回到殿中,一路上万籁俱静。 那酒宴之上,舞姬被杖责出殿,秦泰没有惋惜,只是命人悄悄的去打听舞姬的身份。 而散去昏暗的灯光后,明亮的烛光之下,顾锦同正要起身去换衣,众人也连忙相送。 他不经意之间看见了站在厉氏身后的何黎。 “主公,夫人已经回殿了。”张苍没发现他的失神禀告到。 可所有人的视线都已跟随着他的停顿转向了何黎。 那个青丝发鬓之上簪着一朵红色绒花的娇艳女子。 与夫人的暗紫色端庄贵气相比,她身上有年轻和不曾有的新鲜。 一时间果真起风了。 58.五十八 那个何黎,长得酷似当年的厉夫人。 最能拨动男人内心的是第一个爱上的女人,和最后一个爱上的女人。第一个女人让他成为了男人,最后一个女人用爱情赠与了皇权最高贵的馈赠。 很不幸的是姣素是顾锦同第一个女人。 宫娥文渊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将刚才宴会散去的事告知,姣素慢条斯理的舀着燕窝,心思似乎没有放在这件事上。 芸蝉很是愤恨,怒问:“后来呢?主公是否纳了何姑子?” “否。”文渊回道:“主公只是愣了一会儿,叫何姑子抬起头来,然后,然后……”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姣素脸色,继续道:“然后主公问何姑子喜欢玩什么?” “嗯?”芸蝉不解:“问这个干什么?”如果直接着,不应该是纳入后宫吗? “是。就是这样子。”文渊一字未漏一只未瞒。 姣素放下了汤勺,目光这时才注意到她身上,笑问:“何姑子是如何说的?” 当年厉夫人很是喜欢骑马打猎,顾锦同就是这样与她遇上的。 “妾身不爱女红,独爱舞刀弄枪。”厉夫人是这样告诉顾锦同的。 文渊道:“何姑子说,她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果真是亲表姊妹啊。 姣素微微一笑,淡淡的撇下了头。 芸蝉追问:“那主公是如何说的?” “主公说,难得女子不爱女红爱戎装,以后何姑子可多进宫玩耍。” “夫人!”芸蝉立刻转头看向姣素,又气又急,姣素推了燕窝道:“收了,我想歇息了。” “是。”文渊不敢多言,指挥宫娥将燕窝等收下,又倒了热水服侍她洗脸净手。芸蝉心下虽急却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只能忍着性子服侍着,直到她换好寝衣躺下要吹灯歇息时,她的急脾气这才爆出来了:“夫人,难道您都不着急吗?” 姣素靠在床头看她:“急?” “主公难得对女子青睐有加,您如今正怀着身孕,若是主公召何姑子进宫为夫人该如何是好啊!”她替姣素抱不平,平日里虽愤恨顾锦同所作所为,可她私心还是希望夫人能独宠后宫,这种微妙而有难以持平的心境大概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体会。 但姣素不同,她明白芸蝉的想法,也曾经体会过那种纠结的心境。 但芸蝉实在是太年轻了。 她叹了一口气,温热的小手覆盖住她的收握的拳头,认真道:“芸蝉,我并不在意他是否有其他的女人,这已经都不重要了。” 芸蝉一怔,傻呆呆的看她,只听她继续讲:“就算今日没有何姑子,明日还有张姑子,许姑子,难道我要和全天下的女人为敌吗?” “可!”芸蝉刚要反驳,她摇头笑道:“男人的心看不住的,只要他想做的,谁都勉强不了他。而我不在意的愿意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甘愿守着一人的人,那些什么白首不相离,执子之手于我两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星辰罢了。” 她说的很忙,却透着一种看开世故的淡泊。 芸蝉还是不能理解她的,她的愤怒眼神出卖了她的想法,但是让姣素庆幸的是芸蝉一直是愿意懂得为她设身处地的,她感受着她的悲哀,喜悦着她的幸福。 人生之中又何必只对男人的爱耿耿于怀呢? 做人还是快乐就好了呀。 “去。”姣素推了推她的手,连续半个月的守夜也是难为她了。 “今夜还是我来。文渊毕竟才刚上手。”她说。 “芸蝉,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若是你不在,其他人又不懂得侍候我,以后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姣素问她。 芸蝉低下头,想了半会儿,朝她俯身做了个揖,出门去了。 正打开折门,迎面就滚来一阵酒气。 她差点撞到回来的顾锦同,而顾锦同却也是老神的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眯了眯眼,带了稍许的不耐烦:“退下。” 芸蝉拦到:“主公,夫人已经安歇了。” 顾锦同的目光一瞬间阴沉了下来,推开她阻拦的手,直往里走去。 四下自是无人敢拦的,唯有芸蝉一人还苦苦跟在后面。 顾锦同的速度多快呀,岂是一个深宫女子可以跟得上的? 直到他掀开了床幔,看见烛光下阖衣看书的姣素,才停下了脚步。 “夫人,夫人……”芸蝉跟了过来。 顾锦同只是深深的盯着姣素,步履踉跄一步半步的往她走去。 姣素从床上下来,搀扶住他。 芸蝉还要再说,也被她眼神示意退下。 “你在这儿啊?”顾锦同靠在她身上,打了个饱嗝,沉沉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姣素只能半扶半拉着把他拉到了床上。 他足足高出了她两个头,那样庞大的身躯岂是她能受得了的? 正累的满头大汗,松了一口气,支起身来。 顾锦同一个转身将她压在身下,嘴对着嘴,眼对着眼,呼吸之间喷出的热量都能灼热烫到对方。 他抚摸上她光滑的脸庞,略带迷离的眼神从她的额头到了她的嘴角,最后眷恋的抚摸着。 “阿姣。”他低声喃喃。 姣素笑了笑,还好没在这张床上喊错人。 “阿姣。”他不依不饶的继续喊着她的名字,连喊数声也不罢休,最后姣素耐不住他,低低应了一声。 粉红的唇口微微开启,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和着搅动的红舌。 顾锦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断的临摹着她唇上的痕迹。 最后是无法餍足的,从身体里有一头野兽不断要冲出牢笼挣扎着要狠狠的撕裂这表面的安宁。 顾锦同右手往下滑过她的红唇,拽住她的下颚向上一抬,强迫着她把双唇送上。 香甜的滋味在他口中弥漫,这是独属于阿姣的味道。 他眷恋啊,他贪婪啊,他觉得世间没有一种比这种味道更让他沉醉的香味了,它比烈酒还浓稠,比甜酒跟香甜,甚而它让他觉得心口都撕裂的替她疼痛。 顾锦同闭上了眼睛,粗糙的大掌覆上她的双眼。 从始至终她的眼睛都是睁开的,直视着他,没有丝毫的激情和悸动,只有终于认命的无赖。 顾锦同极度厌恶她的平静!他甚而开始嫉妒起她的毫无波澜的情感! 她怎么可以如此平静!怎么可以安心的享受他的供给后连一丝情感也不施舍给他! 顾锦同邪恶的盯着她的脸,凑到了她的耳边,轻轻的舔、弄着她圆润的耳垂,低声的沙哑的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姣,我今天见到厉夫人了。” 姣素心沉了一下,睁开了眼。 顾锦同恶趣的低低一笑:“不是厉夫人,是她的表姊何黎。” “我见过她。”姣素说:“的确和厉夫人很像。” 顾锦同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下探去,他知道她如今怀着他的孩儿,不能进入她的身体伤着他。 灼硬的热度烫着她的双手,姣素挣扎着要抽出手,可抬起眼睛触目的却是顾锦同深邃暗红的双眸。 “我叫何黎日后可以通行无阻的进宫。” 姣素的手被他紧紧的拽住上下摩擦,就这样明明冰冷的声音却是可用这般极致暧昧的身影纠缠在一起,空气中迷茫的是欢好的味道把他们紧紧的束缚在一起。 这样热烈的气氛让她觉得难受。 最后被逼急了,她问:“主公决定的事,何必与我说?” 顾锦同听着她的声音在她手中宣泄而出,灼热滚烫又腥味的液体沾染了她满手都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连伪装都伪装不下去的厌恶明明白白的出现在她的脸上。 顾锦同却觉得放松了。 这种以撕碎她平静表面做出的代价,让他感觉异常的满足。 顾锦同满足的想着,靠在了她的身侧,大掌眷恋的抚摸着她的小腹,低低一笑。 “我不会让何黎进宫的。”他保证。 姣素叹了一口气,望向他。 顾锦同说:“即便有一日这宫中必须有她的一席之地,她也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姣素心想,这算是什么保证? 可跟顾锦同这样的人讲道理,基本就是自取其辱,只要他觉得是对的就是对的。 她从他身上翻身下来,脚还没有站稳,一只手就被他拉住问:“你去哪里?” 姣素无奈的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上面还都是他的痕迹:“我去濯手。” 顾锦同看了一会儿,哈哈哈大笑,最后竟不知是哪里让他觉得愉悦了,他干脆整个人将她抱起,两人身上一起黏着着,他笑道:“我抱着你去。” 姣素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她越来越觉得顾锦同这个人越来越难以把握了。 该如何形容呢?前一刻还是生气可后一刻整个人又好了起来。 她甚而感觉顾锦同越来越像一只粘人的小狗了。 到底是他自己改变了自己,还是孩子改变了他呢? 59.五十九 时间随着孩子的到来似流水一般飞快的过去,她忙着安胎,忙着和顾锦同斗智斗勇,忙着视察和畅馨园修整好了没有。 她像一只陀螺旋转的飞快,甚至忘记了生活中一些令人不悦的事情。 比如和那个厉夫人长得很像的何黎小姑子。 这日,莫千琼例行的检查,姣素百无聊赖的依靠在软垫上看着庭外的景色。 有一片落叶正悄无声息的从葱翠的大树上脱落,变黄了的枯卷身姿像一个婀娜起舞的美人在空中优雅的挥洒着最后的生命。 她本来挺高兴的,可不知不觉竟伤春悲秋了起来。 站立一旁的文渊上前抽出白帕递到她跟前。 莫千琼抬头飞速的看了她一眼,又嗯嗯哼哼的低下头,闭眼继续认真摸脉。 姣素拭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文渊退下。 又过了一会儿,莫千琼才放开手,收好脉枕,道:“入秋了。”他乍然这么一说,惹得姣素一怔,呆呆看他。 莫千琼又道:“胎儿已满五个月,胎象很好。”他的视线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那小腹膨的凸起,像一颗小西瓜一样藏在她袍衫里,极可爱的模样。 再看去那个小妇人,脸上也有了肉,经过调理皮肤也不是蜡黄蜡黄的了,莫千琼很满意起身站了起来,不像往日开药而是嘱咐说:“孕中情绪波动大,刚才那样是极正常的。” 姣素一时没反应过来,连连看了他好几秒,后捂嘴笑了笑,点头应说:“知道了。”这大概是莫千琼的安慰了,姣素心下觉得暖暖的,也起身送他出门。 文渊正扶着她,三人前后依次而行,正走到折门外,忽听的外面飞快的脚步声。 只瞧着芸蝉飞跑过来,脸色极难看,劈头盖脸就说:“夫人,那个何黎又来了!”那何黎自从主公随口一说,她就半个月有十天都赖在宫里,恨不得脚上都生根了。 莫千琼嘴角抽了抽,回望身后的人。 姣素只是眉头微微的一皱,后竟什么表情也没有,连刚才伤春悲秋好歹还哭一哭,自己的丈夫很可能被其他女人拐走,她难道不动怒吗? “你刚才说去给我拿纸鸢,纸鸢呢?”姣素不答反问,摸着隆起的小腹。 芸蝉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了,连忙扶着她就往胡床上坐去。 “纸鸢我让人带回来了,估计还在后面。”芸蝉往后看了看,果然不过说话间的功夫,宫娥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姣素快快招手:“今日正好秋高气爽,莫先生何不跟我们一起去放纸鸢?” 莫千琼也不知怎么的,竟点头了,然后前脚跟出去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答应了一件怎样的蠢事。 他竟然陪女人去放纸鸢? 不过,他看着融融秋日的太阳光芒透过他的骨指穿透进来,初秋的凉意从身上的缝隙之间穿过,再看看前面走的那般朗朗乐观的小妇人,他想了想其实陪她去一趟也无所谓,他才不会说他自己也好久没放了。 蜀宫放纸鸢最好的地方是在佘山上,但姣素如今身怀有孕不易爬山,只好选在离顾锦同的勤政殿不远的凉台上。 凉台极大,用整块整块的汉白玉拼接而成,大致有二十来亩左右大小,环绕一圈可以拍个大型的歌舞也不在话下。 莫千琼才刚跟着她们过来,下一刻就后悔了,因为姣素选择了放纸鸢,他成了跑腿的那个。 她放出长线,莫千琼快速的奔跑着,跑了一会儿浑身都是汗,纸鸢还没放上去。 姣素也累了很,低头弯腰看他,埋怨问:“你怎么不跑快点啊!” 莫千琼差点吐血,发誓下一次绝对不陪女人放纸鸢了:“是这个纸鸢有问题,能怨我吗!” 芸蝉撩了长袖,挤开莫千琼,直接拿了纸鸢。 姣素来了精神,放出长线,主仆二人默契的配合着,迎着风向,纸鸢越飞越高,最后直上了青天,在湛蓝的天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一只巨大的蝴蝶和蓝天白云在一起,为这个干燥并且渐渐开始萧瑟的秋天点缀了不一样的色彩。 “好厉害啊!”文渊也跟着激动了起来,带手鼓掌吆喝。 紧接着锦鱼纸鸢,各式各样的纸鸢一一放飞到了半空之中。 姣素回过头笑问:“莫先生,我这个纸鸢借给你放。” 莫千琼已是快吐血的阶段,放了半天竟还不如一个女人!再看看这两个主仆一个个趾高气昂的颜色,他极度别扭的转过头:“既然纸鸢已经放上去了,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正要转身就走,一只金黄色的锦鱼纸鸢突然断了线,随着风吹到了极远的地方。 他们垫起了脚看着纸鸢最好落到了勤政殿内。 宫娥们纷纷看向姣素。 勤政殿和纸鸢如此格格不入,若是贸然进去,依照主公的脾气很可能躺着出来。 文渊说:“夫人,您看呢?”众人皆看着她。 姣素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对芸蝉说:“你与我一同去。” 正要走的莫千琼回过头来:“夫人,让微臣与您同去?” “嗯?” 其实并不是什么事儿,只是大家为何都这么郑重的样子,顾锦同有这么可怕吗? 顾锦同这些日子自然对她是百依百顺的,只是浴火旺盛看什么都不顺眼,对宫中下人自然是比平日里又苛刻了许多。 三人一起往勤政殿走去。 快要竟大殿时,见到张苍。 平日里张苍几乎都是在顾锦同跟前服侍,今日倒是奇怪。 “夫人。”张苍低头作揖行礼。 姣素虚抬一手:“刚才我的纸鸢落在里面了。” 张苍笑眯眯的说:“原来是夫人的纸鸢呢,属下即可就命人取了去。”两人说话的时间,芸蝉往勤政殿里头探去:“怎么主公不在?” 按照芸蝉的品级,打探顾锦同的行踪就是一个死字,可芸蝉背后是姣素,谁看见她就跟见了半个主子似的。 张苍笑道:“姑娘好眼力。主公去巡营了。”说着引着姣素往大殿里面走:“勤政殿颇大,只怕纸鸢挂在树上了,摘下来需花费一些时间,夫人在殿内稍等片刻,喝杯茶如何?” 姣素本来放纸鸢就有些累,现在看顾锦同又不在,也无所谓其他,就跟着张苍进去。 黄门立刻上茶,端来的是菊花茶。 秋日干燥,皮肤都起皮了,这个世界饮菊花茶最是适当。姣素的体温比旁人更高,所以菊花茶也是已经连饮了数日了。 张苍鞍前马后的服侍着妥妥当当,目光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小腹,笑问:“再过五个月,咱们就有小主公服侍了。” 姣素点了点头。 她身旁站立的莫千琼在外人面前持续的高冷,眼神一丝都不给旁人。 张苍自顾自的把气氛热拢,直到一个黄门匆匆跑进来,急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苍神色立马紧张了起来,望向姣素。 “怎么了?”芸蝉问。 张苍自是不会说,只道:“后院有事需要属下离开,夫人可否在此稍等片刻?” 姣素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只是望着顾锦同桌案上未干的笔淡淡一笑,颔首示意可以。 他正待走,芸蝉忽然拉住他问:“有什么事不能让夫人知晓的?神神秘秘的,可见有鬼!” “姑娘说笑了。”张苍擦了擦额上的汗。 芸蝉更加狐疑了,直视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犹豫,依然时那副模样,于是芸蝉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后的黄门身上。 黄门接触到她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哆嗦,连往后移。 芸蝉更加怀疑了,手指向黄门,大声质问:“何事这般躲躲闪闪,岂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哪里的事。”张苍笑呵呵的。 “你二人可是要做不利夫人的事情!”芸蝉斥责声更重。 不待张苍回话,那黄门扑通一声,吓得脸色惨白跪下来:“奴婢,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不敢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芸蝉再问。 张苍张开嘴,话音还未落,就被她摆手示意闭嘴,她直接走到那黄门身前,一把拉起:“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某来,即刻我就让人把你拉出去乱棍打死!” 芸蝉向来来历风行,宫中人人皆知。 主公那里有个张苍总管掌管一切,夫人那里便是芸蝉姑娘行使大权。 黄门吓了冷汗直冒,最后浑身战栗看着张苍。 芸蝉冷冷一笑:“看来不行大权你是不招了。” 黄门惊叫一声,冷汗直流。 姣素低低一声哎,叫退芸蝉。 莫千琼本是一只抱拳靠在柱子后看笑话,现见她要开口,立马也精神了。 只见她轻声笑道:“无事,我身边的丫头刀子嘴豆腐心,你没莫怕。” 一出口短短一句话顿时让张苍和黄门二人都安了心,却是芸蝉急的快跳起来了。 姣素起了身,扶着微隆起的小腹笑笑:“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自是我的纸鸢落在了后院,我们就去取了回去。” 姣素说着往前走,张苍神色一震,赶忙追上前去:“夫人,就让属下替您去拿。”他说着就要往后院后去。 “站住。”姣素出口。 不怒自威的神色,已是含了不满,张苍神色一敛不敢动一步。 要知道这么可是轻易不生气的主,可若是气起来就算是主公也得退让七八分。 “你歇着。”姣素从他身侧而过时,淡淡落下了这句话。 眼看着她就要走出大殿,融入外面的秋景中了,张苍重重叩头:“夫人您别去!” 姣素回首望他。 张苍低声道:“主公在后院陪着何黎姑子……何姑子喜爱夫人的纸鸢。”才刚说完,他已是满脸的苍凉。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纷纷都望向了姣素…… 宫人们是惊恐的; 芸蝉是担忧的; 莫千琼是讥讽的。 姣素想了一会儿,这才想明白了 60.六十章 “那我们去看看?”姣素笑着说。 “是。”宫人俯首点头。 从主殿出门往后后转,过一个石拱门,再走过假山和亭台就能看见一块占地面积极大的练武场,可以跑马可以射箭,还有比武台,顾锦同平日处理完政事多半把时间耗在这里。 侍候在哪里的黄门见到她来,神色惊恐,纷纷低头行礼,偶有几个要通禀也被姣素出声拦下。 她绕过了一片树丛,还未进去就已听到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她慢慢的停下了脚步,驻守在那里,芸蝉不解上前问:“夫人?” “等等。”姣素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进去拿了纸鸢就出来。” “可是夫人……”芸蝉不放心,刚开口,姣素已不理会她进去了。张苍在后面低着头拱着手,人精似的人怎么不知道夫人的意思?这是给主公留着面子呢,若是事情闹大了,主公即便是不想纳何黎姑子也得纳了,这样出事不惊,安安静静才是治下之道。 姣素捻起曳地长裙往里走去,就站在一颗苍劲的松柏树下,极目放眼而去能将练武场的所有场地尽收眼底。 只瞧着两旁各有宫人服侍左右,顾锦同和何黎站在树下,何黎手中拿着她掉落的锦鱼纸鸢:“主公,您把这个纸鸢赏赐给我嘛。” 顾锦同手中拿着弓箭,目光觑去,箭出问:“这是哪里飘来的?” 黄门上前道:“今天夫人在外面放纸鸢。” 顾锦同没有微微一皱,箭离靶心。 何黎痴缠着:“夫人到现在还没来取,看来是并不在意这个纸鸢。主公上次还说要赏赐黎儿好玩的东西,黎儿不愿要其他,只想要这个纸鸢可以吗?” 她又比之前见到的更好看了,穿着蜜色的广袖裙裾,挽着仕女头,乌黑的发鬓上垂着一只琉璃流苏,衬着她圆鼓鼓的脸蛋,很是年轻好看。 “既是夫人的,那就得夫人做主赏赐了你才行。”顾锦同又取了一只银箭,拉弓满月,冷箭出鞘直击靶心,他这才回头笑着对她道:“你若是喜爱,我稍会儿让人做了十个纸鸢给你送去。” “不嘛!”何黎嘟嘴委屈看他:“旁的锦鱼黎儿一概也不要。” “何黎。”顾锦同淡淡瞥过来,目光含着一层警告的意味。 何黎一委屈,顿时泪如雨下,抱着双臂可怜兮兮看他:“主公……” 顾锦同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拿箭的大掌摩挲着她的鬓发,带着一丝无奈:“既是如此,若是你射箭赢过我,我就把这枚纸鸢赐给你如何?”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姣素看到这里,转身离开。 直往外走,芸蝉等人正候在哪里,急的满地打转,一见她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如何了?”先发言的倒是莫千琼。 姣素摇摇头笑道:“走到半路突然想起燕窝糕还没吃,肚子有些饿了。” 芸蝉明显是不信,进去这么久怎么可能没见到主公,于是道:“可是夫人进去都有一盏茶的时间了。”这显然也是张苍担心的问题,他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夫人没能看见什么。 姣素笑了笑:“我如今有孕,走路哪里还能像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只能一边赏景一边看着罢了。”说着转头对身旁的张苍道:“我先走了,稍会儿主公出来你记得让他把纸鸢给我带回。” 张苍极是高兴:“是。夫人慢走。” 姣素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 “夫人,您真的没进去吗?”芸蝉不信继续问。 “没啊。”姣素回答的很大声,语气高昂。 莫千琼冷不丁的笑了一声,带着鄙夷和讽刺的态度居高临下的盯了她一眼,最终目光落在了她小腹上,愣了一会儿:“我先走了。” “啊?”芸蝉问:“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莫千琼瞪去:“难道还留下了喝茶吗?” …… 他的背影极其的潇洒,芸蝉被他噎住,半响后才说:“何必呢?也不知气什么。”她转头询问的看向姣素,姣素朝她笑了笑,低着头说:“是啊,真是奇怪的人。” 一行人又回到了殿中。 闲暇下的时光就自由了,她拥着毛毯躺在软垫上看庭院中宫娥玩闹。 感受到手掌之下孩儿的跳动感觉,姣素惊喜过后是难以言喻的一种复杂的情感。 顾锦同对何黎的温柔依然历历在目,她想着生个女儿也不错呀。 她好好的照顾她长大,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东西,为她选一个最好的男人嫁出去了,高高兴兴,儿女双全的过一辈子该多好? “你会是个女孩子吗?”她轻声问。 孩子的胎动像一条小鱼在她肚皮上轻轻的蠕动。 “不和母亲玩吗?”她再问。 明知道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还是期盼着他能够听到她的说话,读懂她的寂寞。 她感觉身边的寂寞,就像潮袭而来的海水,一点一点的将她弥漫,她不嫉妒何黎和顾锦同,可是她很羡慕何黎。 那样年轻的岁月,不知人间疾苦,全心全意的信任一个男人。 回首过去,那个年代已经离她很远了。 姣素略微有些惆怅的摸上了自己的小肚子,努力的想从这个还未出生的小胖子身上汲取一道力量。 然后她又问:“如果你是个男孩儿母亲该怎么办呢?” 肚子中的孩子这次重重的踢了她一脚,似乎在宣泄着不满或者是告诉她,他会保护他? 不过不管是怎么样的意思,姣素已经满足了。 她就在这个凉爽的秋日,伴随着温柔的秋风,悄悄的进入了梦乡。 好沉好沉,她似乎看见了一点亮光下一个小孩正朝她招手,姣素直觉的感到这是小孩,她想跑过去抱抱他,亲亲他 …… “阿姣。”顾锦同将她抱起,往榻上走去。 这种天气睡在外面很容易着凉啊,他担忧的看着她的小腹,摸了摸,替她盖上了被子。 “阿姣?”他又轻轻的推了推她。 姣素的极长极黑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在顾锦同最后一声叫唤中睁开了双眼。 此刻已经是日薄西山上,连归鸿都带着云彩回家,天边只剩下一抹浓墨重彩的朝霞宣誓着夕阳已经在它们下面落下了。 文渊进来点灯,倒了一杯菊花清茶。 姣素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床前坐的是顾锦同,这才打了个哈欠问:“你几时回来的?” 她接过了他手中的茶杯。 顾锦同说:“刚回来不久,听说你的纸鸢掉在练武场了?” 姣素饮茶的手一顿,复又低下头喝完最后一口茶,递过去杯子笑道:“是啊。不过后来走到半路没有去取,肚子有些饿。” 顾锦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姣素下意识侧脸而过。 两人的动作僵硬的停在半空之中。 最后是她先开了口:“你帮我把纸鸢带回来了吗?” 顾锦同目光闪了闪:“带回来了。”话音刚落芸蝉就进来递过去锦鱼的纸鸢。 姣素看了一眼,是之前的那个,看来何黎打赌没赢。 “怎么走到练武场了,也不进去找我?”顾锦同笑问,带着试探的意思。 姣素猛地抬起头,双目炯炯注视着他,到了嘴边的话悄悄的咽了下来,只是淡淡的莞尔:“你在忙,我进去不影响到你了。” 顾锦同笑了笑,与她说:“今天何姑子来找我,你知道了?” 姣素点了点头:“听说了。” “我对她没什么意思,你别误会。”他解释到。 “那她还经常进宫,何守备该误会了。” 顾锦同点了点头:“阿姣,你知道我为何亲近何黎,只为了权衡秦泰,彭康近来极力要削弱藩王的力量,我连续了鲁王他们。” “起兵造反?”姣素惊叹。 顾锦同沉重的摇了摇头:“不。清君侧。” 彭德公寄给孙起的信件处处都言明彭康极为宠幸管薄,管薄素来看不惯藩王,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如今已有驳回藩王征兵之令,听说再说不久就有削弱兵权的意味,中央不给财政拨出,却要地方将近一半的税收,如此下去藩王的力量势必削弱。 若不反,待得他彭康帝位坐的稳固,他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所以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稳固川蜀,以它作为后备方来供给他的钱粮。 这里最关键的就是何太守了。 顾锦同冷酷而又清晰的分析了当前的形势。 姣素也开始担忧了起来,可她担忧的却是腹中的孩子:“若是兵起,我与孩子如何办?” 顾锦同道:“无妨,我已为你们母子想好退路,只是可能无法让我们的孩儿降生在我帝权稳固的年代了。”可是他又保证:“不过,阿姣你相信我。届时我若称帝,你定为后,我们的孩儿只能是唯一的太子!” 想来这些情况已经反反复复的在他心头演练过无数遍了。 姣素已经明白,这个安稳的时光很可能不再属于她和她腹中的孩儿了。 61.六十一 文渊摆好了菜,进来叫他们用膳。 坐下来才发现一桌子都是姣素平日爱吃的,顾锦同喜欢吃的也就一道芙蓉鸡,他口味偏香甜,姣素喜好清淡。 芸蝉在旁边侍候布菜,夹了一口清爽的醋溜白菜到她碗中,姣素抬头看了她一眼,已经知道这些菜定然是芸蝉安排的了。 顾锦同食肉,许久难得都是素菜,他吃的有些慢,只有专注着一整头鸡肉,还得分给姣素一块鸡腿。 “要用酒吗?”她问。 顾锦同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很快目光落在了她的小肚子上,又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他很是体谅她怀孕的身体,就是半点酒气也不肯侵扰了她和孩子。 姣素在这一点上对他很是感激。 两人又轻声细语的用完饭,洗了澡。 顾锦同进来的时候,姣素解开薄薄的长衫,只着了一件白色的亵衣长裤站在镜台前,左右照看着。 怀孕并没有让她的身体变得臃肿,反而增添了一层莹白的光辉。 皮肤更加细腻了,除了隆起的小腹,在身后看依然是腰身苗条。顾锦同呼吸有些急促,走上前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连忙拿了长衫替姣素披上。 绵软的衣物才刚搭上她的裸肩,顾锦同灼热的手也停在了她肩膀上面,带着□□的味道不断的打着圈。 那些宫娥都未曾被他收用,皆未经人事,一时看到这个场景不由脸色通红,纷纷低下了头,唯有芸蝉一人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的盯着他的手掌。 顾锦同说:“你们都下去。” 众人应是,依次往后退去。 芸蝉却上前行礼,不卑不亢道:“主公,容奴婢服侍夫人穿衣。” 她冷若冰霜,声音响亮,一下子就打破了顾锦同的求欢。 姣素在镜中为不可的一笑,看着他。 “有我服侍夫人。”顾锦同皱眉,已经是很不悦了,他很是懊悔当初怎么不干脆杀了这个眼中钉算了,否则只要他一靠近姣素,这个女人就跟恨不得吃了他似的。 这明明是他的妻子! 芸蝉眯了眯眼,干脆直白的说:“夫人如今有孕,恐不宜着凉。” …… 然后她停顿了会儿又继续道:“也不宜承欢。” ………… 这下连姣素都沉默了,这个话题被一个为识的人事的小姑子挑明,她也是很害羞的好么! 顾锦同深深吸了一口气,按耐住自己的脾气,心头一万次的默念着这是姣素最喜爱的一个丫鬟,不能斩杀了!如此不断反反复复的述说后,他才得以平复好心情,放开了搭在她手上的肩膀,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芸蝉向前一步,拉上她的衣襟,蹲下身来系好。 最后在她隆起的小肚子处,轻轻的摸了摸,很是亲昵。 顾锦同这下眼睛都快喷火了!芸蝉此举简直是火上浇油!这是他的孩子,每天也不知想摸就摸的,莫千琼说孩子已经成型不宜经常抚摸否则不宜生产。 姣素轻声道:“你去。” 芸蝉这才站了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去了。 出去时,姣素看着她走,芸蝉又回过头,不放心的模样:“夫人……” “去。”姣素挥了挥手。 芸蝉这才往后退去阖上了门。 她看着大门,有时候真不想回头,因为后面是顾锦同,她不想在这个独处无人的时候单独面对她。 只是,她提了一口气,咧起一个笑容,转身。 “主……”还未出口的话被他的拥抱堵在了胸怀之中。 顾锦同三步并作两步将她紧紧的拥抱,似饥渴的鲨鱼努力的汲取她口中甜蜜的蜜汁。 所有她的气息都恨不得全部吞入口中。 她是属于他的,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个文绵长而又甜腻。 姣素锤在他肩膀上的力道根本不值一提,他拦腰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倾身压在她身上,野兽般泛着红色的眼珠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的脸,然后滑到了她的长衫了。 大掌一挥,单薄的长衫立马成了废布,直接撕成两半飘落在大理石地砖上。 圆滑雪白的肩膀毫无隐藏的裸/露在他赤/裸/裸的目光之下。 顾锦同扑上去,恶狠狠的亲吻着,吸允着上面的肌肤。 好似这是一块蜜糖,好似这是一块最甜的蜂蜜。 姣素被迫昂头,露出更多的肌肤让他侵占,他下/体勃/起的部位不断的顶/弄着她的敏感。 “主公……”她低呼。 顾锦同饿狼扑食的只懂得攻城略地,最后一口含下了她的饱满。 “孩子!”她推搡。 顾锦同骑在她身上,眼底一瞬间的清明,最后大掌落在了她的小腹之上,轻轻的抚摸着。 腹中的孩儿总是习惯在这个时间醒来,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疼爱,在她肚里打了滚轻轻的滑动。 顾锦同深吸一口气,带着强烈的情感去亲吻他。 这是他最深沉和沉重的爱,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感在孩子未出生就深深的爱着他。 不,不只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她。 顾锦同知道自己同样爱着这个为他怀孕的女人。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想要用力的占有她,侵占她的神经。 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颤抖的双手解开了她的亵衣亵裤。 不管不顾她的反抗,强势的进驻了她的身体。 她的眼底有一滴泪滑落。 他在她耳边不断的低声安抚着:“嘘,嘘——不哭,不哭,莫千琼说可以了。”最后把她的眼泪也一同吞入了肚子里。 和着她的痛苦,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刺激。 他掠夺了她的诗意和不愿,却成全了自己的**和激情。 顾锦同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和谐分隔线———————— 在她身上,他得到了长久的持续的餍足感,这是所有的女人都给不了他。 只是清醒过来后,再看着她身上五彩斑斓的痕迹,他有些后悔。 姣素还未等他餍足就已经昏过去了,顾锦同检查了一下,见她那里只是有些磨肿并未见出血心下这才放下心。 他拥抱着她沉沉入睡,可以的没把他留下的痕迹磨灭。 就这样直到翌日清晨。 莫千琼盯着芸蝉凶狠无比的目光下进来送药。 姣素恹恹的靠在躺椅上,看了他一眼。 双眼有些肿的。 莫千琼眼尖,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的红印,忆起前几日主公特意命人召他进宫的事,他看着一些财宝就说了实话。 想来,就是这个原因了。 莫千琼蹲下身,摸了脉:“昨晚睡得好吗?” 姣素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醒来后肚子总感觉闷闷的。” “无事,你放宽心就是了。胎象极稳。”他说。 姣素直说了:“我想我需要静养几日。”按照清晨醒来顾锦同眼底的那抹深绿色的幽幽光芒,她觉得有必要跟莫千琼说一说。 顾锦同自她有孕到半年后,二人并未同房,以她对他的了解程度,他不是那个甘愿委屈自己的人。 所以姣素也不想做委屈自己的事情。 莫千琼有些为难,一边是主公一边是夫人,该如何取舍?他实在是不愿意舍弃那么多的珠宝。 刚想开口。 对方却好像已经知道读心术似的,笑道:“主公若是日日能在我这边讨得好,那你对他有什么价值呢?”短短的一句话,就已经点名了利弊。 莫千琼还有些犹豫的时候,她继续道:“若是今日我有不舒服的地方,你过去禀报他,他自是担忧,日后倚重你的地方还多吗?” “呃……”莫千琼不得不承认他被她说的有些心动。 姣素眼神示意了一下。 芸蝉上前推了一袋东西过来,不过巴掌大小拧在手上却有重量。 莫千琼不用打开就知道是金子。 他悄悄的纳入长袖之中:“夫人不必如此。属下自然明白该如何说了。” 姣素笑了笑,拢着小腹,闭眼。 芸蝉做了个请的动作,莫千琼摸了摸鼻子,知道今日在她这里讨不的好了,以后只怕是还会被她讨厌。 这样聪慧的女子,又攻于心术,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莫千琼是个聪明的人,他喜欢看笑话,但更爱财宝和自己的命。 以后还是不要得罪她了。 芸蝉亲眼看着他出门了,才气呼呼的回来,看着她说:“夫人也太好脾气了,对待这种见利忘义的人又何必如此客气?” 姣素叹了一口气:“若是事情有这般简单我又何须费这么多的心思?” “嗯?” “我不愿为了这一点点的小事跟他争吵,若是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我何乐而不为呢……”她说的慵懒,后半句话却没有吐出来。 莫千琼这个人她还有用。 在她怀孕的那一刻起,不管顾锦同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女人,她就已然决定没有其他小孩出生了。 如此又何必撕破脸皮呢? 芸蝉轻轻的推了推她,看她好像真的睡着了,拉过毛毯替她盖上,轻声轻脚的退下来。 姣素也真的陷入了一场好梦当中。 芸蝉退出,守在门外拿了绣品坐在廊下刺绣。 她已经给小孩绣了好多的肚兜了,可每每看着夫人那越来越大的肚子,她就觉得心里一阵温暖。 一个黄门低着头看四周无人,朝她跑过来。 “姑姑。” “姑姑……”连叫数声,芸蝉才看去:“何事喧闹?” 黄门招手朝她摇了摇:“有事找姑姑。”这黄门是姣素宫内的,平日里做事机灵,人又乖巧算是用的极顺手的。 芸蝉放下装绣品的篮子下去:“寇平什么事?” 叫寇平的黄门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跑,芸蝉皱了眉:“什么事要拉拉扯扯的这般难看?” 寇平四下左右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副香囊递过去:“好姑姑,您帮我绣一绣。” 那香囊是一个蓝色绸缎很是精致,一摸布料也极其的好。 “这是哪来的?”芸蝉可不相信寇平会有这么好的东西。 寇平笑道:“这是我花了钱找宫里管布料的黄门买的。” 芸蝉皱着眉:“怎么回事?你要这个做什么?” 寇平叹了一声:“下个月就是我哥哥生辰了,他在孙先生手下做事,平日里若是没有一个好的香囊旁人难免看不上他。” 芸蝉一怔:“你还有个哥哥?” “是啊。”他道:“那年闹饥荒家里没办法就把我卖了。” 芸蝉倒是想不到寇平会有这么一个哥哥,只是私相授受是宫中头等大事,她一时有些犹豫,就道:“你还是找旁人,我这边还做着小主公的活儿呢。” “姑姑!”寇平哀求道:“旁人哪里有姑姑这般好的手艺,只是一个香囊,姑姑帮我做好后,我定当感谢姑姑。”顿了顿又道:“前日里放纸鸢,我看姑姑极是喜欢,正好我哥哥也会做纸鸢,到时候我让哥哥做一个给您可好?” 芸蝉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咬了咬舌头问:“那要绣什么?” “梅花!”寇平喜笑颜开:“我哥哥平日里最爱梅花的苦寒。” “那可要绣他的名字?” “自是要的,不然要是不小心丢了,被人捡走了也好凭着名字取回来。”说着他掏出一张纸掀开递过去:“我不识字,姑姑是识字的。这是我哥哥写的名字,您看看就绣上去。” 芸蝉拿过,只见纸张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 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好像隔着那单薄的纸张和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她看到了宿命的沉沦。 墙角外张苍正奉命过来送礼。 芸蝉情绪的所有波澜被她尽收眼底。 62.六十二 张苍送完礼回到勤政殿回禀顾锦同,在说起夫人时,他偶然提及芸蝉。 “说她做什么。”顾锦同极是厌恶的问。张苍服侍着端茶递去,笑道:“主公不知,之前属下去夫人殿中时,看见一个叫寇平的黄门叫芸蝉姑姑刺香囊。” 顾锦同放下了笔,很没耐心的模样:“有话你可直说。” “是。”张苍颔首,低声道:“寇平属下认识,他的大哥安辰在孙先生手下做事,尚骑射又主文书极是个人才。之前也是他请属下多多照顾寇平,所以属下把寇平调到夫人殿中服侍。” “你的意思是?”顾锦同有些听出了他的想法,起了兴趣。 他早把姣素身边的那个丫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不能除之,把她嫁出去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张苍笑道:“主公英明。寇安辰是个百里挑一的人,若是主公在夫人面前提及此事想必夫人定不会推脱的。” “只是……”这次轮到顾锦同犹豫了,他嗤之以鼻:“像她那样凶悍的女子,还会有人看得上?”他与芸蝉是积怨已深,已经忘记芸蝉也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又面容娇美的少女。 张苍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且不论如何,若是芸蝉姑姑看上安辰,也是安辰的福气。主公一道诏令下去,安辰岂能不服?” “既是如此,午后你派人去叫安辰过来。” “是。” 刚说完没多久,外头就有人通禀说廖樊来了。 “大哥!”廖樊刚一进来就拉开嗓子喊,后面还跟着疆浑和孙起,三人聚首必是有大事。再观之三人神色,廖樊面露喜悦焦躁,疆浑稍好一些却也是喜不自禁,走在最后的孙起又瘦了许多,身上空荡荡的只挂了一件薄衫,低咳了几声,抱拳:“主公。” “何事?” 廖樊一马当先抱拳就答:“秦泰要纳那个舞姬为妾了!” 那日六月初酒宴过后,离现在已经三月有余,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 顾锦同摇头:“不止这事儿让你们这般高兴!” 疆浑咧嘴一笑,瞪了廖樊一眼,笑道:“秦泰的夫人知道了,正闹得满城风雨宁死不让新人进门。” “哦?”他挑眉也来了精神。 “他奶奶的秦泰!背地里不知给我们使了多少绊,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背地里不也是听歌唱曲纳小妾!”廖樊两鼻孔出气,说的抑扬顿挫,很是慷慨激昂看得出平日里没少被秦泰给小鞋穿:“什么要削减士兵,削减税收,上交给顺天帝!也不想想老子我赤手空拳打江山下来,肯听他一个老不死的话!” 疆浑接着道:“秦泰也并非跟在顺天帝身旁的老人,半路出家的只怕顺天帝也未必全信他。” 他们二人的想法,顾锦同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知晓了。 秦泰后院失火,于他们极有力,若是以此事加以扩大乘机搅乱他的布局,于他们是大大的有益。 但还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可能漏了什么。 顾锦同转过头看向孙起,问到:“九章,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孙起皱了皱眉,沉思一会儿,才缓缓道:“主公此事可能还会牵扯到夫人。” “啊!”廖樊愣住了。 “这和夫人有什么关系?”疆浑也问。 孙起道:“秦泰的夫人是闻名天下的才女,当年秦泰还未发迹之时她就甘于舍弃千金之财跟随左右,只怕秦泰要纳妾的事秦夫人会求夫人做主。” 他话音一落,顾锦同沉默了。 “所以,这事儿不能让夫人知晓。”他低声问。 “是。”孙起郑重的点了点头。 顾锦同也不想让姣素过多的插手他的政务,想了会儿便道:“这事儿我会处理的,廖樊你也注意,裘氏进宫请安的时候不要与夫人谈及此事。” 廖樊一口应下。 四人又谈了一会儿的事,期间孙起不时的低咳喘息。 自从入川蜀来,百废待兴,重编军制,着手税务,维修农利皆是他亲力亲为,一个人可以当五六个人来用。 廖樊疆浑二人虽能独当一面,但那也是军务上的事。 孙起身子本身就单薄,所以这几个月来瘦的飞快。 事后顾锦同不由担忧道:“稍后我让莫千琼去你府里看看。” “不,不用……咳咳……夫人…还要用。”孙起弯腰的极咳。 顾锦同亲自端茶送去,他喝后才渐渐平复下来。 顾锦同送走他后连续发了两道命令,一是中宫王妃身子不适各命妇不宜进宫面见,待一月后再看;姣素的借口正好给了他做了挡箭牌,所有有些事真是说的不大清楚。 第二条命令就是,命莫千琼去孙起府邸昼夜侍候一周后回。 孙起于他,是谋臣亦是国士。 顾锦同深知他的价值。所以这两条极其矛盾的政令一发出,孙起的可与王妃同等的待遇一时水涨船高。 且说顾锦同今夜忙得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他拖着孙起一起熬灯似的干熬了一个晚上。 这边姣素却很是悠闲,正惬意着吃着干果看宫娥说书。 莫千琼的话起了作用她很高兴,所以一整个晚上她的心情都很好。 只是想起芸蝉好像很久没见了,她唤了几声,也不在外面,于是问:“芸蝉人呢?” “夫人要找芸蝉姑姑吗?”文渊笑问,替她捏腿。 “嗯。”她点了点头:“昨日进的干果很好吃,想捡几个给她吃。” “今夜不是姑姑守夜,所以她在屋里没出来。”文渊又问:“需要叫人去叫她吗?” 姣素摇摇头:“无需。”说着拢着小腹起身:“我去看她。” 文渊赶忙上前扶她,众人亦是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赶忙跟着她起身。 如今她这个身子简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比所有人的命都贵。 姣素起的很快,起来时候身子笨重重心不稳摇了摇,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文渊小心的扶着她往芸蝉屋子走去。 宫人所住的屋子是在寝殿后面,独独开了一小棟,芸蝉身份特殊独自住了一间离姣素最近的屋子。 从这边过去慢步而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姣素当着散步缓缓而去,两旁各自有宫娥点灯前引。 到她屋外时,文渊要通报,姣素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捻起裙裾独自上了台阶。 透过朦朦胧胧的窗纱往里望去。 只见灯盏之下,芸蝉声着素色宫装低头缝着香囊。 那神态极是认真祥和,有与白日不同的女子柔媚。 姣素一怔,心下狠狠的抽紧。 这样的芸蝉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熟悉的是三十年前的芸蝉曾经也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时光,陌生的是这样的芸蝉在她的记忆中越来越远了。 姣素轻轻的推开了那扇门,芸蝉绣的很认真没有听到。 她就站在她的身后,直到身影挡住了烛光落下了一层淡黄色的阴影,芸蝉才猛地回头。 “夫人?”她惊诧极了。 姣素按住她起身,一同坐在了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香囊:“怎么绣了梅花?你一向不是喜欢牡丹?” 芸蝉咬下唇,低下头。 姣素的视线落在了她手旁的纸张上,她取了过来正要打开。 芸蝉惊叫一声,按住她的手。 姣素看她:“怎么了?” “这……”她脸突然涨的很红:“这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姣素反问。 “是,是寇平叫我替他绣一个香囊。”芸蝉低声道,羞涩飞上了她的眉毛,从额头到脖子处一片赤红。 姣素看了她一眼,低笑着打开了信纸。 安辰 安辰两个字乍入她眼底,惊起了陈年的旧事。 那一年寇安辰意气风华跟随孙起出征,芸蝉站在城楼高喊等他回来。 那样一个恣意绽放的芸蝉啊,那样一个向所有人宣泄着她热烈情感的芸蝉。 寇安辰在马背上回头,描摹着嘴唇,告诉她:“等我回来!” 再后来…… 姣素昂头起身,眼眶生涩难耐,难以言喻的痛苦哽咽在她的喉咙口,她感同身受着芸蝉的疼痛和无法发泄的哀伤以及绝望。 “夫人?”芸蝉很不解。 姣素不忍让她看见自己的悲伤,连忙昂头侧身而过,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转过头笑了笑,姣素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可是夫人你……” “风迷了眼睛了。”她轻声说,拉着她一同坐下。 芸蝉狐疑的看了一眼窗户,刚才起风怕风吹了烛台她特意关了窗户,怎么还会有风? 芸蝉心下虽是奇怪也不再逼问。 只是坐在她身旁,看着她拿起自己绣的认真的香囊。 “好看吗?”她问。 姣素细细打量着肯定答:“好看。”只是一顿:“这个安辰是什么人?”她虽然知道安辰,可是却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开始的,上一世她没有参与到芸蝉的爱情当中去。 “夫人听了可别怪我。”芸蝉低下头笑笑说。 姣素点了点头,听她仔细道来一切,只是末尾又听她道:“我只是觉得他的字写的极为好看,所以就替他做了。” 原来是这么开始的。 姣素自然能感受到她的欣赏。 可是,还要继续让她重蹈覆辙吗? 63.六十三 “对了,夫人,您找我何事?”芸蝉突然问起。 姣素一怔,恍然也忘记了什么事,她想了许久才记起:“刚才吃了几个坚果,觉得不错想来你口味与我相同应该会喜欢。” 芸蝉眼前一亮:“夫人怎知道我肚子饿了?” 姣素宠溺一笑,叫文渊进来。 这些东西都是顾锦同今天派张苍送来的,因她最近容易掉发莫千琼说吃些坚果会好一些,顾锦同就记住了今天下午就派人送来了。 芸蝉放下香囊,捡了核桃用钳子夹碎了,细细的小沫放在手里吹走杂壳递上去:“给!” 她若是有好东西,无论是什么第一份从来是送到姣素口中的。 前世三十年如此,今生依然这般。 姣素柔柔的朝她一笑,抚弄着她的发鬓轻声道:“我刚吃饱了过来,你吃。” “嗯。”芸蝉极是高兴,摸了摸她的小肚子,转过头掩嘴把所有的核桃一口气吞进去。 姣素坐在她身侧拿起了香囊,香囊还未成型,只是刚开始绣花,但是也已经绣了一面的花色了,短短半日加一夜的功夫可不容易,最难得的是绣工精致。 寒梅或绽放或含苞,或迎面或露半面,形态各异浓墨得当。 姣素想了想,取了针线替她绣了。 文渊见了,连忙阻止道:“夫人,您如今有孕可不敢动针线剪刀。”说话的时间,芸蝉也注意过来,有些紧张的又有些懊悔的看着她,她很怕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到夫人。 姣素用枕头瘙了瘙头,侧目温柔笑道:“又有什么事呢?都是你们太紧张我的缘故。”说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已经粗粗钩成形,她一边绣着一边道:“这孩子如今都五个月多了,素日里又乖巧,早就稳妥了,你们每日这般担忧我,倒是让我坐卧都不得当。” “可是……”文渊想搬出顾锦同来,可是直觉的她也不想打搅到夫人此时的好心情。 在夫人身边侍候了一段时间,她也不自不觉得为夫人身上这股温柔闲适的感觉所倾倒。 她从不轻易的斥责宫人,也不对大家严格要求,反而处处体谅事事迁就,文渊等人从心底里感激能侍候这样的主母,于是乎越发自然的事事都替她着想。 “好了。”姣素笑道:“你出去,我和芸蝉说会儿话。” “是。”文渊颔首行礼,出门时忍不住看了一眼芸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胶着了一会儿,均落在那香囊上。芸蝉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劝住夫人的。 她飞快的吞下核桃,就要去抢姣素手上的东西,却不曾想被她轻轻一挡:“吃你的。” “夫人!”芸蝉嗯哼了一声,有些急了。 姣素这才放下针线,笑眯眯的招手唤她过来。 “芸蝉。”她笑问:“你喜欢这个安辰吗?”她说的有些直白,芸蝉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他字写的好。”她喏喏的说,后猛地抬起头:“我一辈子就陪在夫人身边不离开!” 这略带孩子气的承诺让姣素心口一热,可却也是重重一击,一辈子陪在她身边的芸蝉无儿无女,是多么的可怜孤寂啊。 若说姣素现在还有什么牵挂,一个是孩子另一个就是芸蝉了。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说辞:“芸蝉,你有想过以后找个什么样子的男子吗?” “啊!”芸蝉回首一怔,木讷的模样,许久低着头摇了摇。 “盖世英雄,凤凰霞披来娶你可要?”姣素问。她问的真诚,她也真的有这份能力来完成这件事,顾锦同手下不乏开国功臣,青年才俊,她可以规避掉前世那些早亡的人,为芸蝉的未来铺平道路,可是……在做这一切之前她必须要先听一听她的想法。 “怎么样?”许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姣素不由催促问。 只过了很久很久,有清风吹入屋内撩起了淡墨色的纱幔,芸蝉看着那不断跳跃的火焰,轻声说:“若是一定要嫁人,我只愿嫁给一个我爱的男人。就算他是贩夫走卒我也嫁。若是我不爱,即便是帝王将相我也不嫁!” 轻柔的声音在寂寥的屋子中响起,却充满了刚烈和决绝。 姣素不由莞尔。 她忽然能够理解上一世芸蝉的坚守和决绝了。 她的芸蝉有哪样的男子能够般配的上呢? “好。”姣素笑道:“我会替你细细留心的。” 一句话又把芸蝉的脸说红了,她赶忙站起搀扶住姣素的手送她出门。 出了门,姣素就叫过文渊来:“明日你去孙先生那里把寇安辰找来。” “寇安辰?”文渊追问:“不知这位大人是何职务?” 当年的安辰先是做什么的呢?姣素眯着眼睛想了半响也没想起来,只好道:“你去问问。” “是。”文渊俯首退下。 姣素一人走在长长的廊下,一条紫藤花的藤蔓开的灿烂,今夜月朗星稀,有清风徐徐浮动。 她立于月下许久,银白色的月亮光辉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光,此刻她美的让人不敢直视。 …… 翌日,姣素特意放了芸蝉一天的假期。 午后文渊回来报:“夫人,寇文书今日不在府衙,听说被主公召见了。” 姣素放下书,回头看她。 文渊再道:“听说是孙先生很是欣赏寇文书,极力向主公提拔的。” 你说事情往往就是这般的凑巧,可又是这般的沿着它命定的轨道发展。 若是寇安辰一辈子都是一个小小的书吏,不被顾锦同和孙起器重,那他或许就无需披襟上阵,战死沙场。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姣素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知道了,你退下。” “是。” 腹中的小孩儿似乎感受到母亲情绪的波动,重重的动了一下。 姣素摸了摸,轻声问:“你醒啦?”这孩子白日里总是睡觉的,只有在晚上接近凌晨子时时分才开始活跃,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姣素道:“母亲近来很是担忧你芸蝉姑姑。”她想,要不要阻止芸蝉和安辰的见面?如果芸蝉没有见到安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会是芸蝉要的么? 姣素素来行事果决,就是在顾锦同和她自己的事情上也毫不犹豫的,爱了就是爱了,遍体鳞伤她也不后悔。可若是真的放开了,顾锦同在她心底就是连根拔除。 可唯独在芸蝉上,她做事犹犹豫豫的。 孩儿根本不解母亲的心思,他只敲了一下又安静了下来,或许这对于他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力量了,现在它又要储存力量等着下一次的醒来。 却说文渊这边阖门出去,嘱咐守门的宫人惊醒着点,她还要去莫先生那边拿药。 正走出宫门口,只见门口有人在争执。 “何事吵吵?”文渊上前问,脸色不悦。 “姑姑!”黄门见到她连忙行礼。 文渊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女子身上,只见来人穿着一声绛紫色的裙裾,三十来岁上下,挽着飞天发鬓,命妇打扮,面容愁苦。而她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女手上所拿着的伞上刻着一个秦字。 文渊凝眉一想,大概知道是何人了。 她连忙俯身行礼:“婢女文渊给秦夫人请安。” “快起。”秦夫人扶起她。 文渊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当年秦丞相和秦夫人的事情可是传遍了大街小巷啊。 她曾经有幸跟随见过秦夫人一次,那还是五年前了,那时的秦夫人是何等的芳华绝代,只是时间如流水,当年的如花美眷却神色倦怠。 “夫人可有何事?”文渊问。 秦夫人低下了头,揉搓着拳头,很是犹豫的模样,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凝轻声问:“不知夫人可有空?我欲求见夫人一面。” 文渊犹豫了下,看向黄门,对方赶忙给她摇手。 “这……”她道:“非婢子阻扰夫人,只是我王妃身子近来不适,主公刚下的命令,不允任何人打扰。”说着一顿,她有补充道:“若是夫人有要事,可告知婢子,婢子好代为通传。” 秦夫人的目光淡淡垂下,轻轻的叹了一声。 她笑了笑:“无事,等王妃身子好一些,我再来。”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允许把自己的痛苦直白在众人面前,她能进宫找姣素表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秦夫人颔首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文渊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捡起丝帕追上去:“夫人。” 秦夫人回头。 文渊道:“您丢的。” 她身后侍女上前取回,秦夫人朝她笑笑:“谢谢姑子了。”她依然是十年前的刘筠,即便此刻再落魄她也绝不会轻易的低下头。 文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墙角,才回过神来怅然若失的长长一叹。 黄门问:“姑姑,您叹什么呢?” 文渊摇了摇头。 天下的男子皆是这般绝情负情吗? “姑姑。”黄门凑上前道:“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文渊皱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是这样,您说主公为何特意让夫人小心安胎?且不让任何命妇进宫探望?”他小心的看着她的脸色笑道。 文渊素来厌恶话留半句的人:“为何?” “姑姑细细想想,这段时间也就秦夫人一人进宫请安了。” 一句话犹如惊雷砸的她猛然清醒过来,她捂住嘴,不敢置信的瞪向他。 主公不想让夫人见的是秦夫人? 64.六十四 文渊去而复返,引起姣素的注意,她放下书:“何事?” 文渊阖上门还手足无措的模样,一时才觉起自己又回来了,她摸了摸额头,俯首才觉得后背上也是大片的凉汗。 “奴,奴婢……”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正巧看见案桌上的水杯,她快走上去蹲下拿起摇了摇水壶笑道:“出了门走到外面还记起来要给夫人换水,等会儿吃红枣茶好吗?” 姣素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端起还温热的菊花茶摇了摇头:“秋日干燥,我这几日通便不大爽利,红枣燥热不用换了。” “是。” 文渊放下水壶,站起往后退,直推到门口要出门时不由又想起秦夫人的面孔。 这是说还是不说呢? 她犹豫着片刻,手放上门又慢慢垂下,如此反反复复几次也没拿定主意,直到姣素在背后叫住她,她才惊吓的回头。 “文渊,你是不是有事与我说?”姣素侧首问。 文渊咬唇犹豫的模样,张口复又止住,最后低下头摇了摇:“否,奴婢退下了。”她走的匆忙,脚踏地板的声响都有些大,显然是有事的模样。 姣素心下渐渐涌起一股担忧,只召了人过来问:“文渊近来亲族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宫娥回道:“夫人,奴婢等未曾听到这事。” “那她近来可是见过什么人了?”姣素继续问。 宫娥几个想了想均摇头,其中一个与文渊交好的宫娥笑道:“刚才文渊刚出去的,倒是可以问问守宫门的小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姣素点了点头:“也好。召他进来。” “是。” 那小唐就是刚才与文渊在门口说话的那个黄门。 他得到消息赶忙整捋平身上的衣物,进去拜见姣素。姣素正坐着腰酸背疼的,由宫娥扶起走到他跟前。 小唐不敢抬头,压低了自己的身子。 直过了很久,姣素才问:“刚才在宫门外可有发生什么事?” “不知夫人问的是何事?”小唐恭敬道。 “文渊刚才出去的时候可是有碰到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小唐转了转眼睛,越发的恭敬俯首:“回夫人的话,文渊姑姑未曾遇到什么人,碰到什么事,奴婢一直守在宫门口。” 姣素蹙眉,来回走了几圈,只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恰巧此时孩儿在腹中踢她,踢得力度有些大,又是频繁,她被搅的神思也乱了,没办法专心去想这件事,只能摆摆手叫他退下,又叫人去叫芸蝉过来。 宫娥去找时,芸蝉不在屋里。 寇平低着头,不敢说芸蝉是给哥哥送锦囊去了,只趁着宫中还混乱的时候从后门偷跑出,去通风报信。 早起时芸蝉姑姑拿了香囊给他,他这几日正好赶上宫中当值没办法回家,便央求芸蝉姑姑替他送到午门外,到时候自有人在宫门口等。 寇安辰就等到那里。 芸蝉大老远走近还没见到人的全身就看见一道欣长的身影,穿着灰褐色的麻布长衫,同色的头结高擎发髻到额头,极是洒脱的模样与周边守卫宫门的人极是不同。 她不知怎的,一个背影竟让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芸蝉躲在宫墙门内平复自己的内心,不时看看外面的那个人。 有两个宫娥领着腰牌出去,那人上前作揖问:“是芸蝉姑子吗?” 宫娥觑了他一眼,理都没理他就走了。 “抱歉。” 倒像是个呆子。 芸蝉这样想,转而又想呆子有什么好怕的,她连主公都不怕还怕他区区一个文书?想着她不由鼓足了勇气,壮了胆,嗯哼了一声捏着香囊往外走去。 寇安辰就这样见到了她。 芸蝉是个很貌美的姑娘。 清风拂袖,长衣飘飘,经年的宫规浸染早已养成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的与众不同。 而寇安辰,长身而立,混杂了文吏的书生之气,很是不同。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皆红了脸。 “喂!”守门士兵长矛拦阻到他们,突兀的声音横□□来。 芸蝉惊了一下,看去。 “腰牌。”出门都得腰牌。 芸蝉一怔,想了半会儿,刚才出来的及没想起还有这件事,现在下哪里的腰牌?于是她低着头浑身上下看了个遍,最后摘了腰上的宫牌问:“一时着急忘了带,这个可以吗?” 每个宫都有宫人各自的宫牌,芸蝉是归德宫的正二品女官,她的宫牌自是不同。 守门将领一眼就看出,连忙作揖摆手恭敬道:“原来是姑姑。” “我可以出去了吗?”芸蝉目光触及寇安辰小声问。 将领抱拳:“抱歉姑姑,若是无腰牌是不能进出宫门的……”稍顿又道:“若是姑姑只在这宫墙附近说话,小人可以通融。” 芸蝉偷偷瞧了一眼寇安辰:“可以。” 守门放行,芸蝉朝安辰走去。 虽是初次见面,可却不由的觉得亲近。 “那个……”她问:“你是寇平的哥哥?” “安平吗?”寇安辰问。 “寇平?” 两个人的名字一对发现不准,芸蝉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可寇安辰却是低下头生涩的笑了笑:“寇平原本叫寇安平,我与弟弟这辈顺安字。”为何进宫却去掉自己名中的安,想来不言而喻。 芸蝉红着脸低下了头,扭捏着:“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无妨。”安辰说。 “对了……” “对了。” 两人同时抬头,又同时出声。 “你先说。” “你说。” …… 芸蝉心内已是害羞万分了,却是强忍着这种感情:“还是我先说。”安辰点了点头,芸蝉递给他香囊:“这是我帮你做的,寇平说你喜欢梅花我就绣了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那香囊只有手掌大小,绣工十分精致密实。 安辰含笑接过,细细观看,只觉鼻尖有暗香浮动,解开去里头果真放了晒干了的梅花瓣。 想来是去年晒完收的。 他心头涌过一层淡淡的喜悦之情,不由抬头多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 恰似清风吹拂的杨柳,浓墨淡雅,美不甚收。 “多些姑子。”他作揖轻声道。 芸蝉侧身回避他的礼数:“不妨事,只是不耽误你用就是了。” 安辰笑着从袖子中取了草编的蚱蜢来:“因不知今日是姑子送来,所以没有特意备下什么礼物,这是我买给家中幼弟幼妹子物,不知姑子可否喜欢?若是不喜……” “我喜欢!”芸蝉乍然提高声音。 惹得安辰挑眉看她,很是惊讶。 芸蝉低下头,接过蚱蜢:“谢谢寇大哥。”末了悄声补充:“我很喜欢。”她的欣喜真的从言语中就体现出来了。 寇安辰心思这才定下。 两人就这般束手站立着,任由穿梭而过的清风拂了他们的衣袂,拂了他们的长衫,拂了他们的脸庞。 只是第一眼已不舍得过早的离开,便是彼此只是对面站着好像也很好了。 “我……”寇安辰开口想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需要外面什么新奇的好玩意吗?下次进宫的时候他再带进来给她玩。 可才刚刚开口,只瞧弟弟极匆忙跑来。 他闭上嘴,正色的看向她身后。 姣素也回眸望去。 寇平气喘吁吁直拉住芸蝉的手往宫里面跑,连寇安辰就站在那里他都没注意。 “哎。”芸蝉被他拖了十来步,安辰亦要赶上去,可守门士兵已叉着矛怒目瞪去。 “安平!”他大喊。 “你干嘛呀!”芸蝉想要掰开他的手,回身望向安辰。 只是一道高高的宫墙就隔开了他们,只是十来步的距离就好像极远极远了。 芸蝉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 “来不及了!夫人腹中突然疼痛。”寇平满脸是汗大喊。 芸蝉一怔,不敢置信看他。 “夫人……夫人不好了?”她脸色也跟着白了起来。 只是回首望去,那道宫门已经渐渐阖上,她只看见宫门外的那个人站在高高的宫门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啪嗒一声,蚱蜢掉落地上,芸蝉和寇平两人也已经跑了很远了。 他们两人赶回去的时候正好莫千琼也刚进来,顾锦同还没到,两人对视一眼分别进去。 姣素躺在床上,双手拢在高高的腹部,脸上惨白,但看见他们却是笑了笑:“来了?” 看见她这样,芸蝉心里一阵的懊悔,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夫人。”只是刚碰上去,惊觉她双手冰凉无比。 姣素喘了一口重重的粗气,皱着眉头,咬紧牙关。 “疼不疼啊。”芸蝉抽出丝帕去擦她头上的汗。 姣素摇了摇,额上的汗水却滴答滴答的直流。 莫千琼跪在塌下,搭上她的手脉,凝神静诊了一会儿。 “夫人如何了!”顾锦同正从屏风外快步走进来,他看上去神色匆忙,衣衫不整。 姣素抬起眼看了看他,又阖上了眼。 65.六十五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是不由让人在想他刚在在做什么。 顾锦同愣了一会儿,后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对姣素说:“阿姣,我刚才从骑马场过来,换下了衣服。”再一看,的确是脸上都是汗。 芸蝉看着姣素脸色惨白,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听到他的话赶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夫人,您听见了没有,主公是从骑马场上过来的。”她接连重复了两遍,直到姣素艰难的睁开眼,她才激动的扑上去:“夫人,夫人您醒了!” 顾锦同也走到她身旁坐下:“阿姣。” 姣素睁开眼,疲惫的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主公,把衣服穿戴整齐。” “阿姣。”顾锦同很是着急的模样,大掌搭上她的小手上。 姣素深深的喘了一口粗气,另一只手放到了自己的腹上:“叫莫千琼过来。” “莫千琼!”芸蝉回头大呼。 他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路过顾锦同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当初他就曾问过顾锦同这个问题,若是要生下这个孩子,对夫人必然有影响,可是当时主公是如何说来着?有些事早就是命定的了。 他跪坐而下,搭上姣素的脉象,细细琢磨一会儿,神色越发凝重。 姣素却是疼的已经连汗都浸染了,不停的喘着粗气:“孩子……”她望向芸蝉:“有没有血?” “还请主公规避。”芸蝉颔首说。 顾锦同深深望了一眼她,与莫千琼等人一起退到外面。 芸蝉双手颤抖的拉开被褥,又脱下了她的衣裤,双眼被泪水迷糊,眼前一片朦胧,双手擦了又擦才看清了。 亵裤上虽有一块大红斑但未见再出血。 她凑到姣素的耳边低声道:“夫人,只是出了一点血。” 姣素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你去叫莫千琼进来,跟他说。” “好。” 有人影在屏风外浮动,姣素歪过头沉沉的看了一眼,见顾锦同进来。 “阿姣你怎么样?”他问。 姣素疲惫的咧起嘴角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小腹上,哑声说:“孩子。”她要顾锦同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若是孩子没有了她真的不知道她能剩下什么东西了。 她燃烧着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抹希望,再一次把自己的命交到了顾锦同的手上。 顾锦同心下忽涌起一种难言的,复杂的情怀。 他第一次有这种的想法,孩子真的会比阿姣的性命来的重要吗?若是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嫡子又如何?阿姣却始终只有一个,到时候他要把孩子托福给谁来抚养? 偌大的江山和情怀又与何人共享? 那种寂寞又空虚的感情然他有一瞬间的低落,他甚至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孩子来选择阿姣的性命。但是很快的,他心底又涌起一股侥幸心理,或者阿姣和孩子都能保得住!他就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去要求莫千琼。 可莫千琼道:“主公多虑了,夫人若在世子必在,若是夫人夭亡孩子必是保不住的。”那小孩才五个多月,在母体中若是强行顺产下来也会刚出世就夭折。 不用顾锦同选择,莫千琼已经给了他最残酷的决定。 他稍顿了顿又道:“夫人逆脉诞育孩子能至五个月才腹中这已是难得可贵的了,主公难道不曾察觉夫人腹中胎儿较其他胎儿安静?” 他说来,顾锦同才猛然察觉。 “以后更是要精心养着了。”一句话沉沉将所有的人打入了深渊地狱。 顾锦同望着床上已经昏睡过去的姣素,蹙眉问:“孩子能平安生出来?” 莫千琼意味高深的盯了他一眼:“那就看主公要的是什么了。” …… 日暮西迟,很快彩云爬上了暮色的天空,从远到近的火烧云一片一片的似鱼鳞一般。 芸蝉如枯木一般坐着,守在她的床头看着院中的,一朵广玉兰从饱胀的花枝头啪嗒一声掉下,还很饱满但是花朵已经枯萎的花瓣掉落在地上。 “为何夫人迟迟不醒。”屏风那头传来低沉含着薄怒的声音。 “主公稍安勿躁。夫人最迟晚上就醒了。” 芸蝉有些无措的转过去,此刻顾锦同的一言一行成了她全部的信念。 下午那场医治,她还历历在目。 莫千琼扎脉到一半,夫人底下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孩子就差一点就保不住了。 她很怕,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此刻的芸蝉是惊恐的,她不由伸出手去触摸她的夫人的双手,可是刚碰上她却发觉自己的手比她的还冰。 她赶忙把手拿开。 才刚一拿开,她就发现夫人的手竟然动了。 “莫先生,莫先生!”她赶忙起来大喊,往外面跑去,趔趄一下跪倒在地上,她挣扎的爬起来跑去:“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屏风后的两个人一同走出来,芸蝉连哭带笑的说:“夫人醒!醒了!” 顾锦同已经急跑过去了,莫千琼这才反应过来跟上去。 只见床幔纱帐后,一个身影坐着,回过头迷茫的看他们。 “阿姣……” 姣素摸上了自己的小腹,问:“孩子呢?” “孩子还在。” 她这才莞尔淡淡的一笑,松了一口气。 复又诊脉,胎像稳定了下来,又吃了饭,她的脸色才慢慢回复好,顾锦同还想在她身旁待一待,外面就有来人通禀说:“大人,有紧急军务!” 顾锦同抬头看了她一眼。 姣素笑了笑:“你去。” 他回过头:“知道了,你先告诉孙先生。” 来人很是犹豫。 姣素推了推他的手:“你去,我这边没事。” “但……”他问。姣素回:“不是还有莫千琼在这儿吗?”刚才他迟迟不行,莫千琼差点被顾锦同宰了。 现下赶忙拉着机会表现:“是啊,主公,有属下在这儿您放心。” 莫千琼平日里与姣素说话都是自由散漫惯了,此刻与顾锦同马屁却拍的极响。 姣素低低一笑。 顾锦同轻声问:“那我走了?” “嗯,去。” 顾锦同出去了,姣素回头对莫千琼说:“你也下去。”莫千琼皱眉还要再说,姣素点头:“没事我这边。” “是。” 姣素沉沉的呼出一口浊气,疲惫的看着芸蝉:“我好累。” “夫人……” “我有想过要是这孩子没了,我该怎么办。”姣素笑说,芸蝉紧张的看她,她又道:“如果这个孩子没了,我想,我也不想活了。” “可是,可是夫人,您还有主公!”她说。 顾锦同吗? 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并不在意顾锦同来没来,她只是在他身上汲取孩子生的希望。 “夫人还有我啊!”她哭道。 姣素抬起沉重的手,摸了摸她的发鬓:“傻瓜,你怎么可能在我身边呆一辈子呢?” “可以的!”她爬过去,努力的想去勾住她的手。 姣素却是以平淡从容的笑容看着她,拉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小腹,她道:“芸蝉,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只有当了母亲才能体会幸福,我希望你能幸福。” “不是的。”她死命的摇头:“夫人幸福我才能幸福。我不想要夫人离开我。” 姣素闻言,眼角有泪光浮现。 她忽然就想起三十年前,芸蝉送她最后一程。 芸蝉说:“娘娘,睡,睡了就不疼了。” 她问:“阿蝉,若是这一口气没上来,我会往何处去?”芸蝉悲悯的看着她:“不管娘娘去哪里,芸蝉都会跟着娘娘。” 那一句决绝的话,让她死了都不能安心。 可今日的芸蝉,又以同样执着的态度告诉她,她会一辈子守着她。 太傻了,实在是太傻了。 姣素终于知道了芸蝉的结局。 “阿蝉你过来。”她朝她招了招手,芸蝉躺在了她身侧。 姣素拉着她的手:“陪我睡一觉。” “好,夫人。”她朝她靠过去,拢着她的手臂,似乎在她的夫人身上她能得到莫大的勇气。 —————— 因为莫千琼的医术,孩子近段时间再也没有出现上次的情况,只是偶尔夜里会被梦魇惊醒,胸口似压到一块巨石一样。 她又梦到了那条巨大的黑龙。 可是此刻她却丝毫不觉得黑龙可怕。 黑龙似乎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巨大了很多,长长的身子卷缩在冰石上,疲惫看她。 姣素不由的想过去抱一抱它,看看它尾巴上的伤好了没有,尾巴长出来了没有。 很疼吗? 她知道自己是做梦,梦中是没有声音的。 黑龙摆了摆尾巴,她看见尾巴终于长出来了!虽然和它庞大的身躯对比极其的不符,可却给人一种很可爱的感觉。 姣素还要再靠近,却被一阵大风刮走。 她啊——的一声尖叫,猛然清醒过来。 回过神正看见庭院之中有秋日的枫叶落了一地,宫人们繁忙而又安静的在树下清扫。 她摸了摸小腹,心安了下来。 身侧不知怎的一个人都不在,她腹中突然感觉到一股饥饿之感,撑着案几抱腹站起往外走去。 拐了个弯,看见芸蝉和寇平在墙角推推拉拉,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姣素越发轻声走过去,侧耳倾听。 “姑姑,您就在帮我绣一个!”寇平低声哀求道。 芸蝉却是很坚决的摇头:“夫人如今身子不适,我怎么可以离了她身边?这个香囊我是不会再帮你绣的。” 原来,寇平是寇安辰的弟弟。 姣素心想…… 66.六十六 “姑姑!”芸蝉要走,寇平赶忙拉住她的手,大声叫住。 芸蝉赶忙做掩嘴的动作:“夫人还在里头休息,你不要命了!”寇平哭丧着一张脸,就快要哭出来来了:“实在是我不小心,回家后只觉得姑姑做的香囊好看,便拿了去玩了,谁知掉掉水里去。”他低声哀求:“姑姑,你就再帮我做一个,不然兄长回来若是知道,定会责怪的。” “不就是一个香囊吗?他何至于到骂你的地步。”她啐道。 寇平赶忙应说:“姑姑不知道,兄长是如何的宝贝那个香囊,每日回家都会细细的把香囊摘下放在床头,便是夜里睡觉也不得离开的。” 他话说的认真,芸蝉听的脸微微红起。 寇平再接再厉:“这几日兄长正好跟着孙先生外出巡视河堤,姑姑若是帮我绣个一模一样的,也好过我被他骂。” 芸蝉被他缠的左右为难,但犹豫了会儿还是咬着牙拒绝了。 她甩开寇平的手,离开。 才刚上台阶,抬头一眼看见长廊上姣素立于柱子后,显然是听了很久的了。 她脸色顿时绯红了起来,撵着裙裾飞快往上跑去,路过她身边,侧目低声问:“也不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怎么就站了这般久?” 她一点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姣素却是光明正大的注视着她,笑道:“我刚才肚子饿,找不着人……”一顿,又补充:“也没站这儿多久。” “没站这儿多久,是多久?”她走上去扶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往殿内走去。 “站了呀,从你和寇平说起香囊开始。”姣素打趣笑道。 芸蝉脚步一顿,从脸红到了耳后根红到了脖子,简直跟煮熟的红虾一样。 这样的芸蝉多可爱啊。 姣素不由多逗了她几下,问:“安辰又摆脱你做香囊了吗?” “夫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芸蝉猛地抬头看她,稍几似乎感觉到自己反应剧烈,又慌慌忙忙的低下头解释:“我与他不认识的,就见过一面。”说起那一面,她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一天的记忆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难受,她无法接受在夫人最需要她的时候,她离开了她的身边。 所以她逃避着那一日所有的回忆,连带着把这种自责也迁怒到安辰的身上。 姣素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与她一同跨进殿中。 文渊找她快找疯了,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噼里啪啦的问:“夫人去哪儿了,怎么不叫上奴婢们,若是有个好歹,奴婢万死难辞了啊!” 她说的快,又急。姣素就纳闷了,怎么身边竟是这样的丫头,芸蝉最近几日还好了一些,就这文渊的性子却越来越急了。 她由着两人扶着坐下,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将自己腰部的压力转移。芸蝉跪坐在她身旁,捋了捋她的裙裾,又轻轻的摸了摸小腹,低声问:“今日好。” “嗯,放心。”姣素点点头,回头叫文渊去拿一些爽口的蜜饯给她。 待得殿中人退去后,她才招手叫芸蝉过来:“你是怎么想的。” 她劈头盖脸就是这句话,问的芸蝉一怔,许久琢磨出她的意思,羞红了脸:“我还能怎么想,自是守在夫人身边,不替寇平绣香囊了。” “芸蝉。”姣素却不容许她回避:“我是问安辰的事。” “嗯?”芸蝉眼底闪过一抹晦涩:“我与他素昧平生,和他能有什么事?” 许是那一眼,许是那一个字,她心底早就悄悄的住进了那个人,她无法大声的告诉夫人她不喜欢他,所以她只能选择了逃避。 可姣素在深宫中沉沉浮浮了那么多年,她无需把心计用在芸蝉身上,只需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口是心非。 她问:“阿蝉,难道你还要陪在我身边一辈子吗?” 自这件事后,给芸蝉的打击是深刻的,可对于姣素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不知道这一世自己的生命会终止在什么时候,若是她不在了,孩子自有顾锦同照看,可阿蝉呢? 她不能再让芸蝉这般孤零零的留在这个时间上。 她打算顺从她的选择,只要芸蝉点头,她就有办法让寇安辰以后调离军、队,安心的做他的书吏。 她的芸蝉理应得到最好的。 姣素的话问的芸蝉抬起了头,她反问:“为何不可?我觉得陪在夫人身边芸蝉很幸福。” “傻瓜。”姣素笑道:“女人的幸福是需要男人和孩子给的。等你遇到想要在一起的那个人,你就知道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孤独和寂寞,等你爱上了他,你就想要他长久的陪伴。阿蝉,我此生也就这样了,可我希望你能幸福。懂吗?”她挽起芸蝉耳边的散发,温柔的对她说。 芸蝉摇了摇头:“夫人,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去爱任何人,我只要一直陪在夫人身边就行了。”姣素叹息一口,刚张开嘴还要继续劝她,芸蝉却已站起:“文渊怎么还没来,我去催催。”不等她说完,赶忙往外走去。 姣素张了张嘴,最后把所有的话都吞入腹中。 有时候寂寞久了,是不是真的不懂得如何去爱了? “小孩,你芸蝉姑姑总有一日会知道母亲的心思的。”她对着孩子自言自语道。 晨起的太阳光线慢慢变强,旭日直升上中空,一日最为温暖的时间到了。 下朝的钟声敲响,顾锦同下了宝座叫了几个巩固之臣往内院走去。 秦泰就在其中。 昨日姣素最虚弱的时候,顺天帝的斥责诏书下来,所言责问顾锦同为何不削减军资,裁剪军员。 他今天就是要来问问该如何回顺天帝的这折问书。 “各位爱卿又何看法?”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一扫而去。 “大哥!还回什么回!顺天帝若是相信大哥就不会来问,显然这是不信的意思,咱们怎么说都是错的。”廖樊挺身而出,直言呈上。 疆浑赶忙在他身上拉了拉他的盔甲,眼睛觑向首位的秦泰。 廖樊拉高了嗓子:“俺粗人,不怕有人告状!” “嗯哼。”这下连孙起也重重的咳了一声。 廖樊这才稍稍收敛了下,狠狠的瞪了一眼秦泰横着身子摆过去。 顾锦同注意到了秦泰:“秦爱卿,你如何看?” 秦泰乍然被问起惊觉过来,后细细思量后才敛目拱手回到:“顺天帝的意思便是要大王削减军资,如今四海盛筵,万众归心,川蜀虽大也无需这么多的军力。” 顾锦同嘴角噙着一丝笑,淡淡的看他。 廖樊先炸了毛:“那你啥意思!” 秦泰鄙夷他是粗人,素日不爱与廖樊说话,只是看向孙起说:“若是大王是忠臣,自是削减军资以表诚意。” 孙起淡淡一笑,回礼作揖。 “你!”廖樊双眼暴突,作势要往前打他。孙起低低咳了几声,宽大的袖袍难以遮掩住他消瘦的身体。 “孙先生没事。”顾锦同担忧问。 孙起俯首:“无事,谢主公关心。” “稍后我让莫千琼去你府里一趟。”他再次提出了这个建议,但是孙起还是再次拒绝了:“如今夫人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上次莫千琼去他府里,还没进去就吃了一个闭门羹。 孙起为人很是坚持。 顾锦同知晓也不强迫,只是暗暗与张苍交代了几句,叫莫千琼到门外候着,等下直接给孙起诊脉。 “既然孙先生身子不适,此时明日再议。”他说。 “是。” “是” …… 众人行礼后退下,顾锦同目光深沉的看着秦泰离开,看他在门槛处被绊倒。 他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淡茶,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孙起,廖樊,疆浑等人从侧门而入,张苍出去关上了门窗。 “你们怎么看这件事?”他开口就问。 “军资不但不能削减,还需再加。”孙起坚定道。 “我也是此意。” 在政务上,顾锦同和孙起的观点往往是相同的。 廖樊直肠子问:“可是账目都在哪里啊,人数也在哪里,秦泰难道不会去查吗?就算今日没发现,明日呢,后日呢,到时候被查出来怎么办?” 疆浑嫌弃的瞪了他一眼,走到旁边去。 廖樊拉下脸:“怎么了!嫌弃俺没文化是!”他自和裘氏在一起后,渐渐脱去了语言中土气的一面,但偶尔着急的时候也会爆出从前的话来。 孙先生低低一笑,解释:“这个不难,我手下有一个叫安辰的人,他天资聪颖,极会做假账,且这个假账做的,若不是精通账务和军队之人才绝不可能查出来。” “啊!”廖樊这才知道有假账这一会儿事。 疆浑却还有其他的疑问:“秦泰正好是这样的人才。” “不。”顾锦同摇头了:“你刚才没发现吗?他已经是自顾不暇了。听说秦夫人很是厉害,正在闹和离。” 疆浑低头想了想:“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欲纳妾的事情可有他烦的了。届时我们可以再多添上几把火,把他闹得家破人亡最好!” 廖樊不挂心这个问题,他又问:“那新兵呢,怎么藏啊。” 这个才问到了点上。 顾锦同道:“川蜀之道难于上青天,若是有心想躲何处不能操练新兵?”这个绝佳的地理给他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稍末,他转过头对孙起道:“我要见一见那个寇安辰。” “是。” 67.六十七 寇安辰亦步亦趋的跟着张苍进入勤政殿。 虽值花期凋零的秋季,但一路上花草仍旧开的灿烂,屋檐瓦房雕龙刻凤,质朴中又极尽奢华。这是川蜀之地权力的最中心,他要见的人掌握着生死,也掌握着他从此的命脉。 过来时,孙先生告诫他:“安辰,我将你推荐给主公,因你有经世之才,此次机会希望你能把握。” 他一定会把握这个机会! “寇书吏注意脚下。”两人要上台阶时,张苍提醒道。 “谢大人。”安辰作揖。 张苍拂袖捂嘴低声笑道:“如何敢应的了寇书吏的谢呢?以后还要仰仗书吏的机会还多着呢。”张苍这人说话却是惯来喜欢点到为止。 寇安辰听的一知半解,有些疑惑。因天子与掌权者身边的近臣实非外臣所能比,即便是他的上司孙起亦要对张苍礼让有佳。 顾锦同正在用早膳,今早匆忙上朝未曾进食。 张苍进殿恭敬禀告:“主公,寇书吏到了。”顾锦同喝完最后一口豆汁,看见地上跪着的人,低声道:“起来。” “谢恩。”安辰双臂高举往前一推,拜首,起身,敛目站于殿下。 再见故人,虽不是熟,可从前总还有印象。前世他与芸蝉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姣素日日都在操心那丫头的婚事,恨不得把自己的贴己全部倒贴了去。只是后来寇安辰战死沙场,芸蝉立志终身不嫁,他只知道他于领兵打仗上极有才华,却不想在财务上也是得心应手。 顾锦同有心要提拔他,也不问话,只是把他晾在一旁。 这世界上恐怕没几人能在他的眼光下安若泰然,寇安辰虽紧张却也没造次。 顾锦同心下很满意,这才叫张苍赐座,上茶。 正捧着茶吹去热气,顾锦同已道:“他说了此次叫你来的目的?” 寇安辰赶忙从座位上站起,作揖:“晓得。主公所思所虑之事,安辰定全力以赴。” “不。”他摇头:“不是全力以赴,而是势在必行!” 安辰猛地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臣定当万死不辞!” 男人之言一诺千金,顾锦同相信孙起的眼光,更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个人有着常人无法察觉的野心,他看到了他向上爬的强烈期望,他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稍后孙起会告诉你如何做的。”顾锦同说。 “是。”安辰叩拜:“主公还有何吩咐?” 他欲要起身,顾锦同起身下了宝座,走到他身侧,低头细细的打量了他的脸和身材。 张苍在一旁捂嘴偷笑。 “主,主公……” “无事。”顾锦同按他坐下:“可有妻室?” “啊?”安辰骇然,稍后一抹宫墙角的亮丽身影闪过他眼前。 “未,未曾。”他咬牙,低声道。 “没有最好。”顾锦同舒了一口气:“我给你介绍一个。” “……” 他早就存着把芸蝉嫁出去的心思,这个丫头老是阻挡在他和姣素之间,事事不得劲儿,他近来只要去姣素屋里,稍稍摸一下她夫人,她眼睛就瞪得好像要掉下来了一眼。 姣素又宠着她,若是能在孩儿生下来之前把她嫁出去是最好的了。 顾锦同想了下芸蝉的性格,稍微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话:“是这样,夫人身边有一个得力的侍女,年方二八,长得貌美。” 他一顿,观察安辰的神色。 “夫人很是宠爱她,你知道这样的姑子脾气都有些倔强,想来你是个性子温顺的人,应该能包容她。”顾锦同说完都觉得自己是在芸蝉脸上贴金,那姑子岂止是倔强,简直是死脑筋,脾气还坏,人他看着也就那样,丢在路上都没人要,谁娶谁倒霉。 “你看看,什么时候去见她一面。”顾锦同越说越烦躁,直接下了死命令。 安辰低着头,心思百转,他心底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希望去证实。 “怎么,夫人身边的侍女还配不上你了?”顾锦同猛然压低了声音。 安辰连忙跪下:“微臣不敢!只是想问一问主公,那位姑子的芳名。” “芸蝉。” 安辰心脏猛地一跳,那个名字他已在心中记了千百遍了。从在宫墙下见到她的第一面前,寇安辰就知道自己喜欢她。后来弟弟回家时,又托了弟弟问她的名字。 芸蝉,芸蝉。 他在心底悄悄的念叨着。 “不知姑子名字如何写。”他还想继续证实。 顾锦同双掌插入宽大的袖筒内,懒的去动,只道:“张苍,你写了名字给他。” “啊!”这下可为难张苍了,他苦着脸说:“主公,您知道属下没文化,那字写的跟狗爬一样。” “无所谓。”不就是一个侍女的名字吗。 张苍为难的写了芸蝉两个字,递到安辰面前,安辰双手捧拿,站起。 果真是他日日夜夜记得的名字,一模样一样的! 他心底猛然的一阵跳动,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有机会见到她,她今后会成为他的妻子! 安辰难以言喻的激动了,可他却不敢在顾锦同面前流露太多的感情,他抱拳郑重道:“臣领令!” “只是不知主公何时安排臣与芸蝉姑姑见面。”他早就翘首企盼了。 顾锦同想了下,摇摇头:“不急,她这人最痛恨弄虚作假,若是知道是我安排的,只怕会翻脸,待我寻个时机。” “是!” 顾锦同给寇安辰安排了一条接近芸蝉的路,他给了他最光明的前景。 寇安辰也接受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也或许这条路他走的艰辛和困难,但对于寇安辰而言,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一念之间,或许失之东偶,或许收之桑榆,也或许此后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所以后悔不后悔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日时间匆匆而过,从朝霞的光辉到晚霞的炫丽,顾锦同送走何太守后起身,活动了僵硬的身子,大大的打了哈欠。 张苍笑问:“主公累了。”又说:“您稍会儿去哪儿?” “去看看夫人。”他说。 今日一整天还没见过姣素。 “是!” 顾锦同是沿途走过去的,两个殿宇离的很近,待他走到时,姣素已听到消息站在宫外等他。 顾锦同心头一暖,连忙走过去,拢住她的腰,让她把身上的压力交付到自己身上,又轻声道:“你身子重,以后不要出来接我了。” “无妨。”姣素淡淡一笑,低下头。 跟在两人身后的芸蝉,从他出现开始就冷眼冷色的。 顾锦同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能忍。 他拉着她一起进了殿,今日秋日,晚上夜里就显得有些凉,姣素身上不暖,莫千琼说她的脾脏造的气都被孩子吸走了,建议她晚上可以吃一些鼎炉。 所以他们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鼎食香味。 那烧的滚烫的鼎炉,下面燃着银炭,鼎炉内的食物噼里啪啦的冒着热气在水波中翻滚着。 闻到这香味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饿,连忙拉着姣素坐下。 姣素替他倒了酒,顾锦同赶忙拦住,自顾自的倒了一杯:“你身子重,不要忙我了。” 姣素一笑,也不勉强捧着小腹坐下,夹了一块香芋头。 川蜀鼎食与众不同,独擅麻辣鲜香,入口食物的层次分明,犹如在舌尖爆炸一般。 姣素连吃了几块,才解去腹中的馋虫。 顾锦同看她吃的开怀,心下也很是高兴,却不给她夹素食,用汤勺舀了鲜鲜的鱼肉,蘸了醋和酱料放入她碗中。 蘸了聊后的鱼肉越发的肥美鲜嫩,爽滑入口,简直是人间难以言喻的美味。 “好吃吗?”他问。 姣素顾不得说话,点头,顾锦同又笑着给了她夹了几块,剔了鱼刺送到她碗里。 就看着她吃,自己也不吃了,擎着酒杯喝着小酒。 偶尔从她碗里夹了冷掉的鱼肉吃掉,稍后又是给她布了很多的菜。 姣素爱吃辣,吃的两颊粉红,越发细致好看了。 顾锦同是有美管饱,乐的宠她,直到又夹了一块鸡肉送到她碗里,她摇头:“吃饱了。”他才划拉划拉开始吃菜。 一下子就把剩下的鼎食都吃的一干二净。 一顿饭很好的照顾到了两个人的情绪,顾锦同很豪爽的大声:“赏!”把整个殿内的上上下下赏了个遍。 两人已经换了地方坐在庭院外。 姣素喝着菊花茶低声道:“何必如此,以后叫我如何管教下人?” “呃……”顾锦同笑道:“那我再叫人抬一箱金子给你,也不拘多少,打造成好看的金瓜子给你赏人。” 他的宠爱是分分钟钟的。 顾锦同这个人,他若是爱一个人就爱到极致,若是不爱一个人便是那人低到尘埃里,他也恨不得斩草除根。 他身上融合了男人的薄情薄幸,又有着帝王的多猜多疑。 两人磕磕绊绊这么多年,她才是真正入了他的心。 可即便是被他放在心间之上又如何呢? 那些东西她都不稀罕了,这时间的宝物顾锦同见过的她都见过,顾锦同没见过的她也都见过了,唯有一颗心她始终求而不得,可求而不得也就不想得到了。 即便是最后这颗心他捧着送到她跟前,她也弃之如敝履。 这就是姣素,姣素有姣素的温柔,也有姣素的冷绝。 在隐藏在世故之下的,极少有人见过的另一个姣素。 “对了,阿姣。我跟你说件事。”顾锦同突然说 68.六十八 “什么事?”姣素正捧着茶喝,听他这么郑重的问出这句话,愣了一下。 顾锦同从宫娥手中取过素帕抿了抿嘴,对他们道:“你们都下去。” “是。” 众人走后,顾锦同才扶着姣素起身,摸了摸她的大肚子笑道:“我们去庭院里散散步,一边走一边说。” “好。”姣素喜欢这个安排,多走路有利于她后期的顺产。 两人携手往下走,虽不比屋内烛台照明明亮,但十来步树上就挂着一盏灯笼。今夜又是月明星稀,秋风劲爽,于其中慢步赏菊倒是另一种不同的意境和光景。 “阿姣,可累?”他低声问,整了整她的披风。 姣素摇摇头,呼出一口热气,取而代之的是肺部盈满了馨香的菊花。 她不爱菊,却爱菊花的香味,在冷冽的秋风中越是香浓甜腻,恰似数九寒冬之腊梅,越是在冰天雪地越是开的灿烂。 顾锦同拢住了她的小手,拽入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中,稍末才缓缓开口来:“那日事情发生后,我就一直很怕。” 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说的姣素一愣,后回味过来他说的是孩子差点没的事。 她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顾锦同说:“你不知你病危时,你身边的丫头急的都快疯了。” “谁?”姣素问。 “芸蝉。” 她抬头去看他,顾锦同也正低着头噙着笑回视。 “怎么说起她来呢。”姣素淡淡一笑,要将话题撇开:“你看,这秋日也就这菊花开的灿烂,川蜀的杜鹃都谢了。”只是菊花易招蚊虫,若不好好清理侍弄烦恼的就是主人了。所以文人喜爱以菊来歌咏高洁之气概,多半是不知栽种人之辛苦。 顾锦同眸光一闪,顺势接下话:“菊花再好终有一日也会与杜鹃一样凋谢,便似这美人,难灿烂过下一季……” 他话音半停,话语之中极尽要怜惜花期之意,但下一句却转了个弯儿:“我看你身边的芸蝉极好,对你服侍也周到,若是再过几年把她放出去,我担忧你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丫头了。” …… 他话点到这里,姣素知道是避无可避了。 “主公又何意?”她问。 顾锦同一笑:“我想把她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侍候,到时候给她家族兄长赐一笔丰厚的赏银也就那样了。”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更何况是女人的性命?一匹马都可以抵得上十个女人了。 姣素不由皱紧眉头:“不,我没这么想过。”她说:“我把阿蝉当做我的妹妹,您也知晓上辈子她服侍我尽心尽力。” 顾锦同问:“那你想怎么办?” 姣素心里早就存了在她生产之前要把芸蝉嫁出去的想法,可这个思虑她还没考虑清楚,该如何去做,怎么做?芸蝉是怎么想的?她都有顾虑,更何况这个话题她也不想跟顾锦同讨论的太过深入。 于是她轻声道:“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我也问问她的想法。” “好。”他一口应下。 二人夫妻这么久,他如何不知她心内想法,今日此举不过是围魏救赵罢了。 只是要让事情沿着他想要的地方发展,还需要他多添一把火。 顾锦同说:“若是你舍不得芸蝉,又不忍心她孤苦终老就是配给廖樊,疆浑也是不错,他们正好没有正室。” …… 芸蝉给孙起,她还肯,只可惜人家孙先生有妻了。廖樊和疆浑两个人日后哪一个不是如花美眷作陪的?那些个府邸后院上演的宫心计可不比顾锦同的后宫少。 就是她摔傻了,也不会做这么傻的事情! 她无意再与顾锦同纠缠这个话题,于是捶了捶腿:“走。” “好。” 顾锦同赶忙扶着爱妻回殿中,只在路过花坛时,随手摘了一朵粉橘色的菊花,那花骨朵似的花苞才刚刚绽放,一小朵的却千姿百媚。 他簪于姣素鬓角,左右打量笑道:“还是这个颜色配你,只是可惜没有牡丹。” 姣素摸了摸,手上沾染了菊花的甜腻香味,没有说话,她只是摸了摸小腹。 顾锦同问:“可是肚子里的孩子?” “没有。”她摇头:“他很乖。”这几日都没有闹她,只是偶尔会跟小鱼一样悄悄的游走。 “阿姣想要女儿。”顾锦同笑问。 “嗯。” “那我们下一胎再生个公主。” …… 有些人就是得陇望蜀,顾锦同将这个成语发挥的淋漓尽致,她都懒的去应他了。 可话虽如此,他的话却如一道石头投下,荡起了她心底的阵阵波纹。 阿蝉的年纪实在是不小了,十六岁在乡间都当年娘了,她当年不也差不多在这个年纪生下了蓉儿吗? 以前阿蝉在朝宫服役她没办法,可现在阿蝉就在她身边,她难道不得替她出谋划策一下吗? 姣素重重的阖上了书。 惹得身旁擦桌子的文渊一惊,欲要问何事,却听夫人已道:“芸蝉呢?” “芸蝉姑姑去给夫人取药了。” 说曹操曹操到,芸蝉已从下面台阶上来,莫千琼这几日给她熬了生气补血的药,每日要按时按点的吃。 “夫人,吃药了。”芸蝉放下竹篮,打开盒子取出药碗。 汤药才刚熬好,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再看芸蝉脸上,秋日里还冒着热汗。 姣素抽出帕子起身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芸蝉一怔,恍然才觉连忙自己拂袖拭去:“怕药冷了,一路赶回来。”她开口解释到。 “嗯。”姣素取过,吹了几口饮下。 这补药不似之前莫千琼的药,一味的黑苦,却是浓香好闻。莫千琼这人又有一个毛病,无论是药方还是抓药,熬药必定是事事躬亲,问及缘由,只说怕被人学去了,那他就不复神医之名。 “夫人吃过这药觉得好多吗?”芸蝉笑问。 姣素放下碗,点点头:“好多了。” 她乐滋滋道:“是,我看夫人夜里也比平日好睡多了。”她已经连续守夜好几夜了。 姣素笑着看她收拾好碗,叫旁人断下,又开始接过文渊手上的布继续擦桌子,擦完桌子又端了点心放在她跟前。 姣素叫住她。 “芸蝉。” “嗯?”芸蝉回头问。 “你……呃,你过来坐下。” “啊!”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夫人,您等等。”说着啪啪的往房间内跑去,不过一会儿就取了一个软枕和毯子出来,一个放在她腰后一个盖在她腿上,如此后还不满意,又仔细的替她捏了你角落不让一丝的风吹进来。 等等一番做完,才抬起亮晶晶的眼睛问:“夫人,您刚才想说什么?” 一句话问的姣素哑口无言,她自己到最后竟也忘记要说什么了。 “没事,没事。” 一个清晨就在姣素看着芸蝉为自己忙前忙后过去了。 这样不仅仅只过了一天,两天,而是将近半个月后,姣素六个月后,芸蝉还依然如此。 莫千琼诊脉后,说孩子一切都好,急着给顾锦同去复命。 文渊进来说:“刚才何太守的夫人厉夫人请人送了帖子说明日想来拜访。”她递上了一个烫金的拜访帖。 芸蝉接过,冷哼一声:“我们难道还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吗?一味的想把自家的姑子往后宫里推,后来看见夫人只是身子不适主公就紧张的要命,这才知道这后宫是谁说的上话!” 一遇到姣素情敌的事情,她整个人就变成刺猬,见谁刺谁。 文渊赞成:“自那日起,主公也有半月没见过何黎姑子了。” “妖媚惑主!” “你们在说什么?”姣素正从内间出来。 孩子越大,她越容易尿频,就今早就上了五六次了,累的她腰酸背疼的。 “夫人小心。”二人连忙上前扶她坐下。 芸蝉递上帖子:“厉夫人送来的,说想要进宫拜见夫人。”姣素接手过去,听了听就放在了一角:“不必了。” 案桌上还有刚才未插完的花。 姣素觉得有些累,只摆摆手说:“拿下去替我插完。” 芸蝉不动,文渊拿了下去。 姣素回头看见她还在,不由问:“你素来插花不是极好?怎么不去?” 芸蝉泰然自若的模样,好似她问了一个傻问题,所以她回答的理所应当:“我要陪着您啊。” “我……” 说着,她又起身笑眯眯的,哼着歌给她倒茶,整理裙裾和发鬓。 姣素猛然惊觉。 就这半月以来,她寸步不离自己身边,这样的芸蝉即便是上一世也不曾有的。 她似乎无法容忍自己离开她的视线一步。 这是创伤后的芸蝉的反应。 芸蝉病了—— 她忽然间再次想起了那日顾锦同的话,美人如花迟暮,她难道真的想要芸蝉就这样子一辈子再陪着她吗? 不,姣素下定了决心。 69.六十九 “阿蝉,你过来坐下。”姣素面色沉重道。 芸蝉疑惑着,等她开口。 “阿蝉,你摸摸我的脸。”姣素拉起她的手去触碰自己温热的皮肤:“我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我没事。” “夫人,您本来就没事啊!”她哈哈一笑,收回手去,姣素却不容许她有半刻的退让:“我的心也在跳动,很热。”她的目光很执着,芸蝉的笑意渐渐收敛,一同沉着脸看她。 “阿蝉,你不用担心我,我会陪着你很久很久。”姣素最后直接开口了:“你不用时时刻刻的担心我,我会如何,我一定会平安的生下孩子,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建功立业,所以……”她呼出一口浊气:“阿蝉,你有你的生活,不要把时间都花在我的身上,你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事情,见一见外面的……” “够了!”芸蝉猛地站起,厉声呵斥。全然不顾她脸上震惊,独自越退越后,直到退到了门口才拂袖拭了下额头,哑声道:“夫人说的话,芸蝉都不懂,夫人一定是累了。” 说着转身就要退去。 姣素赶忙站起:“芸蝉!”站住。 芸蝉已经下了台阶穿木屐,她也快速的下了台阶去拉她的手,只差一点被裙裾绊倒,最后芸蝉不敢走了,她呆呆的站在庭院之下任由姣素拽住她的手。 “您不要命了吗?”她问:“我的命难道比夫人腹中的孩儿还重要吗?” “芸蝉,你听我说。”姣素喘着粗气,急急开口道:“你是同样重要的!无论是孩子还是你,我都离不开你们,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宫娥,我一直把你当做身边最亲近的人,你难道还不懂吗?” 芸蝉摇头:“我不懂!我同样是把夫人当做最亲近的人,可是为何您总是想推我走!” “不是推你走。”姣素拉住她的手,让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双瞳,她眼底有些微微的湿润,这个湿润对于芸蝉而言却是一次内心的斥责和重判。 她躲避了她的注视,转过头去。 姣素说:“我知道你喜欢寇安辰,你要是不喜欢他,为何那日拒绝寇平的时候那般的犹豫和艰难?” “我没有!”她出口否决。 “好,你没有!可是你不能再把时间都放在我身上了。阿蝉,你还这么的年轻,你应该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夫人,我不需要!” “若是有一日我不能再陪在你的身边了呢?”姣素低声问。 …… 芸蝉愣了许久,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她,直视入她眼底,带着谴责的深刻含义。 “您知道了?” 姣素摇了摇头,又连忙点点头。 芸蝉挣脱开她的双手,无法抑制的在庭院中徘徊,最后一个人坐在小石头上,低低的哭出声来。 “阿蝉啊。”姣素跪在她身前。 “夫人。”她凄凉的望去:“这孩子本来就不该生下来,他会害了您!”当初她曾问过夫人,若是这个孩子于她年岁有碍,夫人还要生下他吗?当时夫人说要,那般的坚定和决绝,不给她一丝否定的机会。 “您叫我成婚,叫我去喜欢男子,可是您呢?您与主公走到现在,您得到了什么好处!”她质问。 姣素怜悯的擦去她的眼泪,轻声的安抚:“阿蝉,我得到了孩子。” “即便主公当初不顾您的性命执意选择孩子一样吗?”她呵呵大笑。 姣素一惊,呆愣看去。 “夫人,您不知道!还记得您有孕后,我不见了几日吗?”她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悲伤:“那是被主公拘了!莫千琼说,若是您生下这个孩子,对你的年岁有碍!就这样您还想要继续生吗?” 姣素一阵手脚冰冷。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对她的身体会有损坏,但是不知是这样。 而她也不知道顾锦同选择的这么果决。 “主公根本就配不上您!”芸蝉却是怒其不争:“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人,您也甘愿为他生孩子,宁愿折自己的寿命也在所不惜!可是芸蝉不是这样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夫人你懂我吗?” 她长久的积压犹如火山爆发,一鼓作气全然喷向了姣素。 姣素咬着牙,苦笑着看她:“阿蝉你很看不起我对。” “是!” “那你叫我怎么办呢?” “离开主公,我们离开川蜀!” “然后呢?”姣素笑问:“拖着我这个残缺的身体,能跑到哪里去?我若是没有了顾锦同的供养,我还能长寿多久?” …… 芸蝉望着她:“夫人,您没试过怎么知道?” 姣素摇了摇头:“你和我不同,我已经疲懒了,今生如何,来世又怎样我都不想再去考虑。你说我对顾锦同还有执念?不,阿蝉,我是对我自己有执念,我对孩子有执念。” “不要孩子不可以吗?” 姣素闭上眼,摇了摇头。 芸蝉猛地站起,怒不可抑的盯着她:“夫人,您让我看不起!就是因为您这样的性格,所以主公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肆无忌惮的在外面花天酒地!我芸蝉不愿走您这条路!” “阿蝉。”姣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最后一声音调也收入了喉咙之中。 她的婚姻和自己的又如何一样? 芸蝉那般热烈耿直的性子,她从前也是有的,只是早已在这现实的世界中被慢慢的磨平了。 收心,已是她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事情。 她与顾锦同是难言的结局,而孩子是绑着他们的沉石。 姣素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整了整自己的头发,最后还记起自己要往回走,回到殿中。 只是当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后,回过身去,那宽阔无垠的天空似有巨大的魔力要向她迎面扑来。 这样的变故,文渊最早看出。 芸蝉姑姑极少在出现在夫人殿中,除了每日当值之外,她不再细心的检查夫人的所需,而是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的屋子里,绣着香囊。 寇平倒是很高兴,松了一口气。 文渊问:“夫人,可需要我去跟芸蝉姑姑说些什么?” 姣素闭上眼,摇摇头:“极这样,挺好的。” 最后,连顾锦同也发现了两人的距离。 晚间吃饭时,姣素由文渊扶着坐下,由文渊布菜侍候吃饭,二人的视线至始至终都没对上过。 他心下暗喜,找了人来问。 姣素身边都是他插的暗桩,小唐说:“那日夫人和芸蝉姑姑吵了好大的一架。后来芸蝉姑姑就对夫人冷下来了……” 顾锦同眼睛一瞪,小唐赶忙改口:“自是夫人对芸蝉姑姑冷下来了。” 说着有细细数落了芸蝉近来的许多不是。 每日越发的在梳妆打扮上刻意,除了绣香囊就是天天想着找机会外出,也不知和谁约好了。 夫人也怪,回来问也不问,还不许我们去打扰芸蝉姑姑。 “您说这怪也不怪?平常蜜里调油似的两个人……”小唐的声音在顾锦同冷眼之中消失了。 张苍嫌弃的踢走他:“去去去,会不会说话!” 说着,对顾锦同道:“想来夫人和芸蝉之间已经起了嫌隙了。她外出这几日,应该是与寇安辰见面,昨日还听安辰提及。” 顾锦同摸了摸下颚,点了点头:“只要这丫头不再缠着夫人,一切都好说。” “是。” 顾锦同吃饭的时候给姣素夹了一块鱼肉,芸蝉给他倒酒,不知是怎的也给姣素也倒了一杯。 姣素看了她一眼,把酒杯推到一边。 她孕中不宜饮酒。 顾锦同说:“你下去。” 芸蝉俯身:“是。” 直待门拉上了,姣素才放下筷子,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顾锦同问:“你不吃吗?”她最近胃口渐渐少。 “不了,你吃。” “阿姣,你再吃一点。”顾锦同给她碗里夹菜,姣素推了推,眼看着碗里的菜越来越多,也懒得和他辩解什么,只是连碗筷也懒得提,做样子都懒得做。 顾锦同才知她情绪是有些不对。 难道芸蝉就这么重要? 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其实你要是与芸蝉有什么事可以直说了,何必苦着自己。” “什么事?”姣素反问。 顾锦同一怔,呵呵一笑:“没事就没事。”只是又说:“我听说这丫头最近好像跟一个叫寇安辰的人走的很近,这个寇安辰就是前世芸蝉的那位?”他问的随意。 姣素眉头一皱,她不喜顾锦同去探听过多芸蝉的事,于是淡淡道:“许是,我也不知。” “若是她嫁出去了,也可以在你身边服侍的。”顾锦同终舍不得她愁眉不展,也往后退了一步。若是嫁人了,芸蝉即便再忠心,心思也要分一半给丈夫和孩子。 “不。”姣素摇了摇头:“若是芸蝉嫁出去了,就不要进宫了。” 这深宫是如此的寂寞,她一个人搭在里面了,又何必叫另一个女人跟着她浮浮沉沉,受苦。 她与芸蝉之间的结好解,可是她不愿意解开。 就这样。这或许对于芸蝉而言会是最好的选择。 70.七十章 冬日大雪茫茫,一去又过了四个月,她的孕期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莫千琼近日基本上是入住她殿中的小偏殿,顾锦同也是日夜有时间就来陪她。 姣素倒还好,吃的好,睡得香,但莫千琼提醒说极有可能早产要注意。 她如今是轻易不站起来,坐着也辛苦,基本上是窝在床榻上。 雪景迷人,与庭中寒梅交相呼应,那般好的景致是一年好过一年。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蠡县,对顾锦同还有着期盼,也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再次有孕。 “夫人,下雪了,奴婢把窗户关了。”文渊走过来,悄声对她说。 姣素嗯了一声,觉得自己有些困,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炉鼎里银炭烧的正暖,一股股热气持续的晕染着宽广的殿宇,她拥着裘,慵懒的翻了一个身,摸了摸肚皮,觉得这几日肚子越发的硬了,莫千琼说这是快要生了。 “呼……”肚子太大顶着她的心肺,转了一个身还觉得不适,姣素就坐起半靠在暖垫上。 顾锦同正好拿着竹简进来,心不在焉的瞅了她一眼,擦身而过,随后脚步一顿,才回过神来赶忙跑过来,扶起她的腰:“气不顺?” “嗯。”她揉了揉腰:“腰酸的不行。” 顾锦同熟练的撑起她笨重的身子,又将自己的掌心搓热,捂在她后腰上,力道适中的揉捏着。 姣素沉沉的呼出一口浊气,把大部分的重量交到他身上去,这几日身子越来越酸了,今日最严重。 孕后期后,她越来越依赖顾锦同了,夜里她常抽筋,顾锦同反应惊觉,时常她自己还没被疼醒,他已经轻轻的按压她的小腿。 无论如何,他对孩子和自己的细心这一点是无法磨灭的。 只是听说他近来许多政策通行的不够顺畅,顺天帝和秦泰有意的找他麻烦。 姣素问:“昨日何太守的夫人又进宫了。”顾锦同动作一顿,哦了一声,没有接话。姣素问:“你外面的事情怎么样,我也不好多问,只是你要怎么处理何黎的事情?” 在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每日她听到的都是歌颂太平,可是根据近段顾锦同忙碌的程度,她可想而知事情比她想的要复杂。 从离开咸阳开始到现在,将近一年了,偶然也听的顺天帝不得民心,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各地藩王被征收的朝贡一月比一月还多。这样下去迟早是会有人领兵造反的。 “时局不大好,近来我收到鲁王和雍王的信,二人有意要起兵了。”顾锦同低低道。 “啊!”姣素侧目望去:“他们二人都不是鲁莽之人,为何会如此?” “听说管薄有意进言顺天帝要削爵,意是我为王而我之子只能为爵。”顾锦同眸色幽幽,他志意本就在那帝王的宝座上,区区藩王已是不甘,再让她肚里的小孩去当爵?顾锦同怕是要把管薄挫骨扬灰都不罢休。 “那顺天帝的意思呢?”这个时候内忧外患,顺天帝没有这么蠢,姣素心想。 顾锦同笑道:“他日日沉迷骊姬,如何有心思去管理朝政。” 说到骊姬,姣素心脏不由一缩,抓紧了被褥,只觉腹中有些抽搐的疼,那些个陈年烂谷子的芝麻往事好像又浮现在了她眼前。 顾锦同微不可查一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骊姬已是过去的事了,琛儿再好也比不上你为我生的太子。”他呢喃着,似情人最热烈的爱语。 姣素笑了笑,并未听如心底。 她的神情他如何看不透,只是心底略微有些失落后,也不觉得什么了。她都心甘情愿为他生了儿子,以后的事情慢慢的就会好了。 顾锦同想着,继续把当前的局势一并告诉了她去。 “我需要何太守的力量。” 他在她孕期后开诚布公的谈论这件事,可以知道后果已经很严峻了。 需要何太守的力量也就意味着他需要和何太守联姻,那何黎入宫定是局势了。 难怪这几日厉氏会入宫,原来是为了探听她的意思,为她女人进宫铺路呢。 姣素歪着头,细细想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今她和顾锦同是一个绳上的蚂蚱,顾锦同跳得远,跑的高她孩儿的路才能走的更好。 那一个何黎在权衡后,的确是最合适入宫的。 姣素点头道:“你若是觉得需要,你就去做。” 顾锦同问出心底的疑问:“那你……” 她摇了摇头:“无妨,你看我前世是不容人的气度吗?” …… 前世是容人,可这一世一个骊姬就能闹得她持持续续这么久的脾气,对他也一直不冷不热的,他这段日子可难熬。 顾锦同在心底腹议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稍顿又补上:“总归你是最大的,她再怎么厉害也越不过你。” 姣素淡淡的一笑。 那个何黎,她从来没入眼,进宫不进宫与她也是无所谓的。 但只有一条,他顾锦同的孩儿必出她腹。 顾锦同的目的达到了,姣素也乐做顺水人情,他事情太多,也没时间再你侬我侬说一些虚伪的话。 两人两世的夫妻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 待顾锦同走后,姣素百无聊赖的叫文渊推来鼎炉要拨一拨炭炉。 “文渊,你说今日的炭火烧的旺不旺。”她头抬也不抬的问。 对方没有答应,姣素又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才听她说:“人心是冷的,火再旺又如何?” 芸蝉的声音。 姣素收一顿,抬头看她去。 她近来这段时间极少看见芸蝉,听文渊说她过的挺好的。 “你来拉。”姣素拥着裘皮坐起,朝她一笑。 殊不知芸蝉最讨厌的就是她虚伪的外表下包装的笑容:“明明不想笑,你又笑了做什么!” 姣素摊摊手。 你看,若是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连笑都是假的了。可是她看见芸蝉是真的想笑,她愿意纵容芸蝉的任性和孤傲。 “你今日要出门吗?”她问,脚下的毛绒滑落下去,她如今身子重了弯不下腰。 芸蝉咬咬牙,犹豫了会儿还是上前替她拢好,一边又道:“嗯。” 两人一时间沉默了一会儿,气氛生疏却莫名的亲近。 “你……” “我……” 姣素一笑:“你先说。” 芸蝉咬咬牙:“我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姣素拔着银炭,后恍然过来:“你说主公要纳何太守之女何黎进宫之事?” “嗯。”她在等着她的的回复。 姣素心底微叹了一口气,这丫头走到如今还是看不清楚。 “是啊,我答应了。”她说 芸蝉幽幽的瞪去:“可是你如今快生了。”她终究还是关心她的。 “是啊,我快生了。”姣素淡淡一笑:“可成婚的是主公和何黎,和我生不生有什么关系?” …… 芸蝉深吸了一口气:“你难道都不觉得难受!”那日吵架后,她就懒的跟她说话了,今日语气虽然很差,可在姣素听来已经是芸蝉这几月以来最和蔼的语气。 她摇了摇头:“阿蝉,你要知道。像主公那样的男人,他的身边不可能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何黎进宫后也不可能只有两个人。”这是战场,也是生死,在这个世界上命最重要,而往往自己的命却是最不重要的。 姣素想问,若是她没了,顾锦同会怎么样? 认真想想,大概也不会怎么样了,除了她会在他的生命中流下浓墨重彩,在他晚年的时候,眼底会透露出一丝丝的寂寞和对她的怀念。 可顾锦同还是会继续做皇帝。 这就是这个世道和这个世道的人性啊。 姣素朝她看去,她的眼睛极美,透着光亮,做了母亲后她的眼神更温和了。 她问:“阿蝉今日来所谓何事?” “我……”她心内憋着一股气,对她自然也没什么好脾气,怒道:“我是来跟你说,我要嫁人了。” 姣素一怔:“寇安辰?” “是。” “那以后还进宫吗?” “进宫干嘛?”芸蝉嘲讽看她:“再也不进宫了。”她对爱情的幻想全部被姣素打破了,实际上芸蝉是个很天真的人。 姣素低下头,觉得刚才抽搐的感觉又回来了。 “哦。” 芸蝉起身站起,头回也不回的离开。 姣素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弯下腰抱住小腹:“你怎么了。”咬牙切齿的说出,头上已冒出冷汗。 一阵一阵剧烈的抽痛令她疼的不能抬起身子来 “文,文渊……”她低声叫出,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姣素又大声的叫了几声,只有蚊子大小。 她试图去站起:“唔……”肚子疼的让她想晕过去。 她不能倒下去。 姣素努力的告诉自己,撑着案桌弯腰站起,裘皮滑落在地,她只觉得下、身一热,一股热流泄了出来。 羊水破了,孩子要生了。 姣素却是疼的咬破嘴巴,脚上绊倒鼎炉,哐当一声—— “夫人!”文渊听到殿内的声音赶忙跑进来,看见她底下一滩的黄水,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大叫人进来。 姣素依在她身上,出气的多进气的少,整个人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带着对生的期望和祈求,低喘:“叫,叫莫千琼。” “对,对。”文渊吓得失了声调,大喊:“快去叫莫千琼啊!” “主,主公……” 71.七十一 顾锦同收到消息后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他去了深山处的军营。 姣素捧着西瓜一样大的肚子,抱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疼,莫千琼早就下了一碗浓浓的催生药。 “夫人,夫人,你感觉如何了。” 姣素咬着帕子,挣扎着看着外面,脸色惨白流着汗,产婆看了赶忙转过头去:“夫人疼的说不出话来了。” 说完,她心底又暗暗啐,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的,这主公的夫人就是和旁人不同,一点小疼也受不住,就是不经用。 莫千琼心急如焚,这一胎本来就开始就不稳了,催生药他故意熬的浓浓的就是为了让这个孩子早落下,却不想刚才问脉不但没有产子的迹象反而更似要难产了。 这,这……现在羊水已破,若是过一会儿夫人再不产子,只怕稍会儿会就算孩子产下,也会早夭,而夫人悲痛之下极有可能血气逆行。 大冬天的,莫千琼额上的汗也哗啦啦的往下流。 他许久都不敢下药。 姣素挣扎着,望向文渊。 “芸蝉呢?” “芸蝉姑姑出宫了。” 姣素痛苦的唔了一声,又问:“主公呢?”她声音实在是太过小声,文渊没听清,急得要死,越发凑近:“夫人,夫人,您再说一遍。” 姣素咽下一口气,断断续续问:“主,主公呢?” 她这次听清楚了,连忙道:“主公,已经派人去通知主公了。孙先生说主公就来。”姣素阖上眼,重重的喘了一口粗气,腹中绞疼的更加厉害。 “夫人,您要是疼,叫出来,叫出来就不疼了。”文渊哭着在她耳边哭说。 一旁的产婆急忙道:“我的夫人,最好别哭出声来,存着点力气好生养才是!” “夫人,再饮一碗催生药。”莫千琼为难极了,若非刚才羊水已破,见了红,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了。 产室内许久未传出消息,他快急的冲进去了,只看见宫娥进进出出捧着鲜红的热水,他急的都快冲进去了。 正要站起,直到文渊亲自出来,他才重新跪回地上:“夫人如何了?” 文渊红着眼眶:“夫人说好。” “连说话都没力气了吗?”莫千琼再问。文渊含泪点点头,又摇头:“脸白的跟雪一样,就是抱着肚子疼,也不敢哭,委实可怜。” “我再熬一碗浓汤进去,催生的,你让夫人一定要趁着热热的喝下。”他严肃警告道。 文渊点点头:“我再派人去催主公回来。” 两人分头行事,不过一会儿莫千琼亲自端了药汤进来,文渊正问小唐的话。 “主公到底去哪里了?” “这,这……孙先生并未明说,只说就快回来了。”小唐也快急疯了。 “别说了,快把药给夫人端进去。”莫千琼急促说,他也是满头汗。文渊转过身就注意到他:“外面下雨了?” “嗯。”他身上的暗青色官袍越发青黑,头发都被雨水打湿了。 文渊赶忙接过药碗往里头走,途中差点和人撞了,好险小唐跟在她后面稳住,那宫娥被罚了三十大棍。 就在外面的院中,噼里啪啦打的阵阵声响,混合着姣素终于无法忍耐的痛苦低低哭声。 “要生了,要生了!”产婆高兴的快飞起来了。 声音从产室传来,莫千琼暗自重重锤击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才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夫人,用力!” “用力啊夫人!” …… 轰隆隆—— 啪——啪——啪—— 姣素挣扎着,似从水中捞出来似的,牙关紧咬,下、体不断有鲜红的血水冒出。 “怎么样,夫人生了吗?”有个漆黑的人影从外面披衣而入,夹杂着浓烈的寒气。 莫千琼站起回望。 一道惊雷闪起,劈破了大地,那斗篷之下是漏夜前来的孙起。 “啊——” 里面忽然一阵惊呼,二人同时回头上前。 产婆满手是血的跑出来:“怎,怎么办!孩子的腿先出来了!” 莫千琼的脸瞬间雪白。 孙起不明就里:“孩子的腿出来怎么了?” “会,会难产……” …… 孙起一怔,猛地回头,从前都是那样文弱的人,忽然对着身后跟来的侍从咆哮:“快,快,快马加鞭叫主公速速赶回来!” “是!” 姣素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了,几个时辰的时间折磨的她浑身的热气都消散无影,她现在疼的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文渊哭着倒水送到她跟前,用手指抹了沾在她干涸的嘴角,颤抖着说:“夫人,夫人,主公就快回来了,您听到了吗?孙先生就叫人去请了。” 姣素重重的阖眼,问:“孩子的脚先出来了吗?” 文渊往后看了一眼,闭上不忍直视:“是。” 终究是无缘啊,求了两世的佛,求她生一个孩子,到头来还是没有母子的缘分。 她眼角滑落一滴泪水,阖上眼。 从前的一幕幕不断在她眼前闪现,那些重生前的记忆和重生后的记忆不断的交织和沉淀在一起,组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绳索。 原来这就是她的一生吗? 不断的希望,不断的原谅,不断的祈求。 原来这就是她姣素啊。 天下供养,后世典范,一辈子的顾锦同之妻,一辈子的重儿母后,一辈子的不得宠的深宫女人…… “夫人,您醒醒,睁开眼啊!” 姣素很想醒来,她的肚子还很疼,孩子好像在努力的要挣扎出世,可是为娘的没有力气了,为娘不甘心! “夫人!” 一道惊雷砸下,莫千琼掀开了卷席,冲了进来。 “先生!”文渊胆都吓破了,慌忙用被子把姣素盖得严严实实。 孙起止步于外,慌忙撇过头去,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小孩的腿,那么瘦小。 “别叫!”莫千琼脾气极坏,卷开了布条,拿出银针:“给我烛火!” “啊?”文渊一怔,后慌忙去拿。 几个宫娥战战兢兢的守在姣素跟前,全部吓傻了。 莫千琼下针极快,灯光太暗,又举灯去照。 众人屏气静息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莫千琼脉象摸了又摸,眼看着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冷下来,他凝神似摸到了什么,飞快的取了细针往她肚皮凸起的位置上狠狠扎下。 “嗯。”姣素吐出一口气。 “醒,醒了!”文渊和几个宫娥大喊。 莫千琼收回银针,站起来。 双膝一软,又跪下了。 产婆赶忙叫人把他抬出去,再去摸孩子的头。 那鲜血是滴答滴答往下低,血味迷茫着整个产室。 可姣素却有力气了,肚子里的孩子越发的翻滚厉害。 “夫人,用力啊!孩子要出来!”产婆往她嘴里塞了一口参片提气。 莫千琼是被人抬出来的,孙起听着里面的动静,看似要顺产的意思了,他这才注意到莫千琼,抱拳问:“莫先生,夫人为何难产?” 莫千琼还有些呆愣,直勾勾的盯了他一会儿,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受惊过度亦或是悲伤侵身所至。” 孩子紧紧拽住了母体的器官,自是下不来,可他连送了两碗催产药,所以才会出现孩子脚先出来的难产现象。 他扎的地方就是孩子手拽的地方,待孩子生产下来,自有印记。 窗外大雨磅礴,稀里哗啦下的干脆,院内打人的声音也停了,那宫人被人拉了下来,雨水冲刷了鲜血的痕迹。 孙起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主公回来了。” “嗯?”莫千琼看他。 嗒嗒嗒——马蹄声,嘶鸣声叫嚣着,顾锦同冒雨携风赶来。 黑色的斗篷被雨水淋的湿,身上都是泥土淤泥,似摔过一般,整个人狼狈之极。 他一进来就往前走,孙起赶忙迎上前去:“夫人怎么样了!” 孙起张了张嘴,眸色沉沉一动,看向产室:“夫人难产。” 莫千琼奇怪的瞪了他一眼,明明他已经帮助夫人逆转了,这个孙起明摆着是不给他功劳了! 但随即一想,他明白了。 孙起这是替夫人说话。那个女人,也的确值得下属尊重。 顾锦同一急,就要进去。 莫千琼赶忙拦住:“主公,夫人在生产呢!” 顾锦同看陌生人一样冷漠的斜睐去,马鞭扬起,眼看就要劈下。 “生了!生了——” 顾锦同一怔,推开莫千琼,直跑去,可才刚到屏风外,忽然停住。 孙起问:“主公,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声音。” “嗯?”孙起恍然。 孩子的哭声,没有。 到最后连夫人的痛呼声也没了…… 72.七十二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宫娥伫立两旁,手上还端着血水的木盆,顾锦同的双眸死死的盯在床榻上,他一步步走近,颤抖的双手缓缓的摸上她的皮肤。 姣素的脸惨白极了,顾锦同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脸还可以这样的苍白。 “阿姣。”他低声的呼唤爱妻,一种恐惧感将他胸口弥漫。 “阿姣……” 姣素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时乳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上前来,喜气洋洋的笑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夫人诞下了小太子!” 顾锦同深沉的眸色动了动:“夫人?” 乳娘恍然未觉,顾锦同紧拽着姣素的手大喊:“莫千琼!” “哎!在!”莫千琼狗腿的上前问脉,其中还眼神示意他能不能把握住夫人的那只手松松。 有脉!没死! 这是莫千琼的第一反应,但再细细诊脉,脉象浮动虚滑,已是气血两亏的症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之间夫人的心脉已伤损至此,可见这个孩子的降生的确是损伤了她的天寿呀。 莫千琼捋下长袖,低下头。 顾锦同问:“夫人如何?” “夫人无碍。” 顾锦同顿时欣喜若狂了,他扑上前去狠狠的将姣素搂进自己的怀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呼唤她的名字。 莫千琼急了:“主公不宜摇晃夫人的身体。” “可是夫人为何迟迟不醒?”他这才看向莫千琼。 莫千琼道:“夫人是累及了,想必需要时间休息,大概两三个时辰后会醒来。”他这么一说,顾锦同才松了一口气,他这时才将注意力放在身后的小儿身上。 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被一个小小的襁褓包裹着。 顾锦同极轻的掀开他的襁褓,一个小的不能再小了,红彤彤跟一个肉球似的婴孩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是闭着眼睛的,蠕动着红色的嘴唇,光秃秃的眉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看的地方。 没有一点像姣素,也没有一点像他。 可是顾锦同却如珍如宝的,不,比对待珍宝还珍贵的宝贝一样将他抱起,搂在了胸怀。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将他淹没,顾锦同自豪的将孩儿抱起,昂天长啸:“老天没灭我!我有太子了!”婴儿感受到四周的动荡,张了张嘴,咧开,哇哇大哭出声。 “哈哈。”顾锦同笑的更开心了。 这是他的儿子,他未来的太子,他祈求了一整世的儿子,他会比琛儿更优秀,会比他所有的人都得他的宠爱,这要亲眼看着他长大,陪在他身边,教会他说第一句话,看他走第一步路,喊第一句父王! 他顾锦同要给他人世间所有最好的一切! ———————— 绵绵不断的祝福不断送来,姣素是在翌日才清醒过来。 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腹还很大,可肚子里却空空的了,她想了一会儿,记起最后孩子是生下来了。 孩子呢? 姣素撑着身子坐起,看向纱幔外,她张了张嘴巴,想去叫外面的人影。 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十分的沙哑。 “文渊……”她摸上自己的嗓子,这是彻底坏了? 文渊正在外面跟人说话,听到里头动静,见她醒了,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跑进去。 姣素望着她:“孩子呢?” 孩子? 文渊忙了半天,忙晕了,这才记起:“太子被主公带去勤政殿照料了。”夫人迟迟不行,主公那边事情又多,自小太子出生后,主公似乎寸步不能离开小太子似的。 “太子?”她疑惑的问。 “对啊,就是小太子。他刚一出生主公就当众许诺他蜀国太子之位了呢。”文渊极是自豪的上前扶起她的手,为她披上一件衣衫。 姣素抓住她的手问:“可赐了名字?” “没。”文渊笑道,又问:“夫人您现在在坐月子就不便起身了,莫神医说你连坐都最好不要坐着呢,还是躺着好。” “等会儿。”姣素摇摇头:“你让人去告诉主公说我信了,把孩子抱过来。” “是。”文渊笑着起身,唤人进来说。 正说着忽听闻一阵肚皮打鼓之声,姣素有些窘迫的摸了摸小腹:“我肚子饿了。” 文渊笑着赶忙叫人端上鱼汤。 那鱼汤从昨晚开始就熬了,煲在那里。 现在熬得奶白香喷。 顾锦同抱着孩儿进来的时候,姣素才刚喝完鱼汤,文渊真等着上猪蹄。 她眼睛一下子就被那个红色小团吸引住了。 顾锦同朝她走来,姣素的眼睛就一点一点盯着那个小人,直到他把孩子完全的交到了她怀里。 她极尽疯狂的抱着孩子,打开了襁褓。 是男孩。 手脚都齐全,嘴巴也好。 “是个好孩子。”她肯定的对顾锦同说,眼泪不自觉的往外涌。 “嘘,嘘。”顾锦同在她身侧坐下:“你在坐月子,莫哭啊。” 可那泪水就是如泉水涌出,怎么制止也制止不来,第二世了,第二世了,她有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和他姐姐一样,是齐全的,可是他却比他姐姐来的幸运。 蓉儿刚一出生,顾锦同就离家了,他抱也没抱过她。 可是这个孩子是不同的,他刚一出生就得到了父亲所有的爱。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姣素更明白的了。 她难掩的激动,又细细的把孩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直到虎口上一个红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她问:“这是怎么回事?”那一小红点似一口胭脂落在孩子虎口之上,她去碰孩子会皱眉,好像很疼的样子。 “阿姣,你别激动。”顾锦同安抚她,一起拉住了孩子的手,轻声问:“你还记得那晚你难产的事吗?” 姣素点点头:“可是这跟孩子有何关系?” 今早莫千琼来他殿中,说到了阿姣的身体。 难产于她损耗极大,数年内需精心调养,否则年岁早夭,她的情绪实在不宜波动太大,现在的姣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易碎的瓷器。 他一方面沉浸在孩子的诞生中,喜悦不可自拔,可另一方面阿姣的身体却像一个定时炸弹让他惊恐,他甚至怀疑到底该不该要这个孩子。 这种感情已经快被对她的担忧压下了。 顾锦同轻声道:“昨夜你难产,是因为受惊过度,孩子拽住了你的器官不愿离开母体,莫千琼就行针落在孩子的虎口之上。” 他一疼,就放开了手,姣素才得以顺产下来。 “所以孩子这里才红了?”姣素心下暗暗佩服莫千琼的医术,已能到隔物探体的地步了。 “是。”顾锦同点了点头,孩子在姣素手里被抱的很舒服,但是他很快就饿了,一直拱着她的胸口。 姣素看向顾锦同,欲要解下衣带给孩子喂奶。 可顾锦同却摇头制止住她:“你现在还很虚弱,给孩子喂奶的事情就交给乳娘了。” “可是我想给孩子吃一口。”她也很坚决,在孩子的事情上她极少有退让的时候。 两人头一次在孩子的问题上起了争执。 最后顾锦同还是抵不过她,看着她给孩子喂了一顿奶后,赶忙叫乳娘把孩子抱走。 “现在你心满意足了。”他催促她躺下睡觉。 姣素知道不能得寸进尺,于是顺势由他扶着躺下,顾锦同正要开口说话,只听得文渊说:“芸蝉姑姑回来了。” 顾锦同脸一沉:“叫她在外面等着。” 姣素为何难产的事情他一股脑都算在了芸蝉的身上。 “等等。”姣素拉住了他的手,转过头对文渊说:“你叫她进来。” “你还想要被她害一次!”他就知道这个丫头是祸害。 “哎。”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顾锦同在这个眼神中已渐渐无法抵挡的住,最后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默许。 他拂袖,怒气冲冲的离开。 芸蝉从宫外回来听到夫人生产的消息,她是又惊又喜,但喜欢过后她还是犹豫着要不要把此次来的目的告诉夫人。 姣素招手唤她进来。 “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芸蝉朝她一拜:“奴婢刚进宫就听闻夫人得贵子的消息,特来恭喜。” 可是她神情却很忐忑。 姣素如何不知:“你今日进宫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她不喜欢跟芸蝉拐外抹角,她心底的芸蝉不是这样子的。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之间已经越来越生疏了。 姣素觉得惋惜,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这个矛盾。 而芸蝉却也是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最后两人同时出声。 “阿蝉,你留下来看看孩子。” “夫人,我要走了。” …… 姣素一怔,无措的挽起散落的头发到耳朵后,她轻轻一笑:“这样啊,阿蝉你看看孩子再走。”她改了话,不让彼此觉得难堪。 芸蝉却跪了下来,执意道:“奴婢不想看,也不敢看。”她怕看了她会舍不得离开。 进宫之前安辰说:“阿蝉,这次你下定决心跟我走,离开夫人,离开这个地方。” 73.七十三 “哦,这样啊。”姣素有些失落的叹了一口气:“你离开后,是要跟寇安辰在一起吗?” 芸蝉低下头,点了点:“他对我很好。” “很好呀。”姣素又开始替她开心了:“很好就好,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本来还想着送你出嫁,但是如今我刚生产恐怕是不行了,你等等。”说着招手唤文渊过来:“你把我镜台上中间那个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红木小箱取出来。” 文渊欲言又止的看着芸蝉,但最后还是颔首:“是。” 姣素说完,捧着参茶喝了一口,热气弥漫,氤氲的雾气隔着她的面容,好似离的遥远,可脸上的笑意却是始终都在的。 芸蝉不敢多去探究她的神态,这样的夫人让她心底产生一种背叛的感觉,她说出要离开的话后就已经后悔了,她还是想待在夫人身边。 文渊抱着一个小箱子走过来,反到二人跟前。 姣素示意的点点头,文渊打开了箱盖。 只瞧里面层层叠叠的小木盒,雕花刻凤很是精致巧妙。 姣素一个个拿出,一个个又摆放的清清楚楚,文渊从左往右数去正好是十个。 姣素从第一个木盒开始打开,一边说着:“阿蝉,这些东西我早就给你备下了,是取意十全十美的意思。”前世她送了芸蝉九个盒子,就是担心月满则缺,水满则溢,可最后芸蝉的结局并不好。这一世,就十全十美。 她的笑容是温柔的,真诚的。 芸蝉心内难受极了,她紧紧拽住自己的长裙,不让眼眶中的泪花溢出来。 第一个到第五个木盒都装了整套的收拾,有银制的,有金造的,还有宝石珍珠项链,最精妙的是最后一套,全套由翠鸟羽毛所打造的点翠,这是之前她刚有孕的时候顾锦同送的,价值□□,可是送芸蝉她不觉得可惜。 第六个盒子打开,是一套头梳,有细有密,有大有小,皆是有檀木雕刻,飘着一股淡香。 这样到了最后一个盒子,金子上压着一块玉佩,是随时进出后宫的令牌。 姣素说:“阿蝉,你以后觉得累了,或者是寂寞了你就进宫来找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深宫之中也寂寞呀。” 在最后一个盒子被打开的时候,芸蝉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扑进她怀中,哭的歇斯底里:“夫,夫人……”姣素怜悯的抚摸着她蓬松的黑发:“去,没什么好哭的,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呀。”看着她找到自己的归宿,她已经很满足了。 “夫人,我不走了,不走了!”芸蝉难受极了,哪怕是姣素这个时候打她,骂她,她都觉得心底好受一些。 她之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就是为了气她啊! “走。”姣素淡淡一笑,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芸蝉上一世陪了她一辈子已经够了。 姣素是个很纯粹的人,她纵然自己身处地狱可也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幸福。 芸蝉哭的伤心,她是个内心柔软的人,鼻涕和泪水糊花了她的妆容。 姣素招人进来替她重新梳妆,镜台后芸蝉说:“夫人,让我今日为您最后一次梳发。” “我刚生产不宜挽发。”她拥裘笑道,旁边噼啪作响的炭火照的她侧脸暖暖的,印着好看的粉色。 “让请让我为你松发。”芸蝉坐直,郑重再拜。 姣素愣了下,最后明白了她的心思,点点头:“好。” 芸蝉这才喜笑颜开。 姣素不能动,就让几个黄门搬了镜台在前,她伴依在软垫上,芸蝉跪坐在她身上,解开她发丝上的细绳,一头如水的长发滑下。 镜中,黑色发丝越发衬的她明眸皓齿,丝毫看不出生产后的臃肿。 芸蝉轻轻的抓起一缕,细细梳理,有发尾打结也被她一一梳好,只是梳子所到之处,都结了一层密密的断发。 芸蝉不敢置信的看向镜中的夫人。 姣素也在看她:“怎么了?”她笑问。 芸蝉低下头,愣了愣,把断发藏入长袖之中,摇头笑道:“无事,只是舍不得离开夫人。” “傻瓜。女子长大了,都要嫁人的。” “嗯。”芸蝉觉得眼睛酸极了,越发轻的去梳理,可是掉发越来越多,多到最后她快藏不下去了,芸蝉不敢再往下梳,拿起了发绳。 莫千琼说的话,不断的出现在她眼前。 夫人于年岁有碍。 怎么办是好! 芸蝉惊恐很是害怕,她不由去拽进了姣素的手,她的手比她的还冰凉。 “夫人我不走了,可不可以?”芸蝉低声问,让自己的眼泪吞回肚中。 姣素说:“阿蝉,不要留恋我,我现在有孩子,可以过得很好了。”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她哭着说。 姣素叹了一口气,刚要张口,可一阵急促的咳嗽打算她的话,下面似有一股恶露流出。 姣素只叫文渊过来:“你把芸蝉送出去。” 文渊应了一声是,看着芸蝉,芸蝉不走,还拽着姣素的手。 姣素无奈,只得叫人掰开她的手臂,道:“你我主仆之情自今日起已尽了,阿蝉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记挂我,我也会很好的。” 她感觉下面热流涌的更多,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出丑,急急的进了内室。 芸蝉哭的声嘶力竭,匍匐在地上:“夫人,夫人我后悔了!” 人生之中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后悔,如果说伤了一个人的心,心碎了,是不是可以再重新黏补起来。 “芸蝉姑姑,你走。”文渊说,她的声音很冰冷。 因为她也是一个厌恶背叛的人。 芸蝉却似乎找到了一个通道,她急切的拽住她的手,低声哀求:“文渊,文渊你帮我去和夫人说说。” 文渊转过身去我:“太迟了。” 太迟了。 夫人那日的生产她再永生难忘,那么多的血从她体内流出,那种绝望而又悲凉的神色已是她日日夜夜的噩梦。 在夫人受苦的时候,芸蝉在哪里?在夫人问芸蝉在哪里的时候,芸蝉你又在哪里? 可妇人不说,夫人不愿意芸蝉伤心。 文渊不愿违逆夫人的意愿,最后把话吞入腹中,等着芸蝉再问:“什么太迟了?” 文渊说:“天色太迟了,芸蝉姑姑你出宫。” …… 那十套首饰盒她一一收入箱中,递到她手上。 芸蝉不肯接过,最后文渊直接叫黄门进来送她出门。 “芸蝉姑姑,夫人心意已决,求您别让我难做。”她说。 这一句话犹如针一般狠狠的扎进芸蝉的心底,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快抽没了,她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寝殿,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了蜀宫,就这样走了出去。 寇安辰驾着马车等在那里。 黄门送上箱子和她的行李。 “芸蝉。”他迎过去,搂住她的腰,细叫几声,皆得不到回应,寇安辰也极了,转过头问寇平:“她怎么了?是夫人给她气受了吗?” 寇平张了张嘴,最后叹息了一声。 夫人说不要把那晚的事情告诉芸蝉,夫人事事都替芸蝉考虑好了,那样的一个人心底也不知该柔软成什么样,自身难保了,还顾忌着身边的一个小婢女。 寇平生平也就佩服这样的一个人了。 “夫人送了芸蝉姑姑嫁妆。”他说。 寇安辰喜色连连:“夫人放芸蝉走了!” “哎。”寇平叹了一口气,叫人关上了宫门。 安辰扶着芸蝉上了马车,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对车夫说:“走。” 马车缓缓的启程,宫墙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就像她的人生离夫人越来越遥远。 “阿蝉,阿蝉你怎么了?”寇安辰不断的亲吻她的额头,担忧无比。 芸蝉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最后扑到他怀中低声哀泣:“寇安辰,以后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寇安辰紧紧的搂住她。 “以后你一定要对我好!哇——” “好,我一辈子都对你好。”寇安辰纵容着她。 “不许背叛我,欺骗我!” “好!” 马车越行越远,后面最后一点的宫墙也看不见了。 “吁——”马车突然停下,车夫回头说:“书吏,是张苍大人。” 寇安辰脸色突变。 “怎么了?”芸蝉狐疑的望向外面笑眯眯站着的张苍。 张苍走进,笑着说:“芸蝉姑姑好,主公知晓你与寇书吏喜结良缘,特意送上好礼。”说着供出顾锦同的诏令。 安辰芸蝉连忙下车,跪地接令。 短短的几行字,寇安辰连跳四级,直升掌事,只比孙起低一级。 “寇掌事,您娶了芸蝉姑姑,前途无量啊。”张苍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未明。 芸蝉呆愣的站起,望着安辰手上的诏令,又抬头看向安辰,眼底闪过一抹沉沉的暗色。 “阿蝉!” 74.七十四 “阿蝉。”寇安辰急着解释:“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拽住芸蝉的双手,可抓了才知道她的手有多冷。 芸蝉任由他握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份诏令。 张苍侧了侧身,微微低下头,似做恭敬的模样对她笑道:“主公有话要我交代姑姑。” 芸蝉握紧了手,倔强的抬起头,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你说就是了。” 张苍道:“主公说,芸蝉既已决心离开夫人,那就无需再收着夫人的玉牌。”说到这儿,他稍顿,嗯哼了一声端着身看去,问:“芸蝉,孤王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今日之择可自行承担。”说着他伸出手朝着她,做出了索要的动作。 芸蝉双目似闪着一抹水光,可却依然高昂着头:“芸蝉一诺今生今世绝不反悔。”说着转身,寇安辰的手还紧紧的抓住她。 她说:“玉佩在车上,还请张大人允许奴婢去取。” 一字一句说的清楚,含着冷意,犹如此刻的隆冬时节,不知不觉天色已暗沉,下了白雪。 一颗雪掉落在他们交织的双手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冰雪,芸蝉低头望去,哑声说:“还要牵到何时?寇掌事。” …… 寇安辰身子一僵,松开,芸蝉闭上眼转身离去。 她于茫茫的雪地之间一人独自行走,远方天高地阔,有高树有高山,可却只有一辆马车在她前头等着她,芸蝉拖出木盒,一一摆开,最后到最后一个木盒时她双手忽然有些颤抖了。 那枚精致的凤印玉佩安静的躺在一堆金子之中,青翠剔透,触手生暖。 像夫人。 她抿着将玉佩拢入胸怀,泪水无声的滑落。 “姑姑还请快些,天色将晚我还要入宫复命。”张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芸蝉低着头擦去了眼泪,将玉佩小心的收入袖中,站直,稍顿平复了情绪才走去。 “给。”她递过去,低着头。 张苍将玉佩收回,笑着的模样:“那就此别过。” “等等。”芸蝉叫住他离去的脚步。 “还往总管替我送句话给主公。”她说。 “哦?”张苍好奇了。 芸蝉慢慢的朝地上跪去,这一跪让寇安辰的心跟着揪成了一团,他死死的盯着地上的女人。 芸蝉举臂,长袖姗姗,俯身叩头一拜,二拜,三拜,等着额头磕的青紫,她才抬起头,目光低垂着,轻声说:“芸蝉此生无大愿,只求主公今后能好好待……夫人。”最后两个字似千金,沉沉的她说不出来。 张苍笑道:“姑姑说笑了,夫人深得主公恩宠,何来这一说呢?”他目光深远的看向她,反而是带着一丝悲怜的:“姑姑自己还是顾着自己。”所有背叛夫人的人,主公都不会手下留情,可在芸蝉上,主公原本是打算放了她一马。 可若非她害的夫人难产,主公今日也不会赶尽杀绝。 张苍说完,朝寇安辰拢手做了个揖:“寇掌事,告辞。” 寇安辰双目已再无他人,他走向芸蝉,沉默的拉起她,低着头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尘。 芸蝉侧身避开,束手站在一旁。 安辰说:“阿蝉,有些事我们回去再说,我都一一告诉你。” 芸蝉低着头,不吭声,只是眼眶红的厉害。 她刚才在张苍跟前没有流过泪,可是此刻心底却无法再压抑。 她双目通红的抬起头,依然是笑着的模样,轻声问:“好,你说,只要你说我就听。” 安辰心被紧紧的揪成了一团,他上前将她小心的拥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呢喃:“主公升我为掌事是因为近来军务上的调整,我与账目上精通的缘故。”他说的心虚,可说出的话听入耳中真似真的一般。 芸蝉任由他紧紧搂着,眼泪却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啪啪的往下掉。 有时候最伤人心的不是敌人,而是情人。最让人痛苦的话不是谩骂而是欺骗。 芸蝉问:“你娶我不是因为主公许诺你?” “不是,当然不是!”他急于撇清。 芸蝉痛苦的闭上眼:“我与你在宫中的种种不期而遇都是真的吗?” 偌大的蜀宫,在短短的三个月内他总是能轻易的遇见她。 这么大的一个破绽。 直到今日张苍的话才彻底点醒了她。 寇安辰再也说不下去了。 芸蝉哭着笑道:“我与主公不睦已久,他多次提及要将我嫁出,夫人都未应允。他那人只要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错手过,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错!”安辰搂紧她:“都是错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是寇平,我爱慕你许久,我通过寇平知道你的行踪,所以,所以我们才能此次相遇!阿蝉,难道这不好吗?难道你不喜欢我吗?难道你不爱我吗?” 芸蝉慢慢的挣脱了他的双手,摇着头痛苦的看着他。 为了这个他,她差点害的夫人失了孩子。 为了他,她对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讽刺! 如今回过头,原来这都是她一直来想要的一切? 她从事至今都相信了一个骗子! 这一切都是彻彻底底的骗局! 寇安辰骗了她! 她一退再退,退出了他的怀抱。 安辰一进再进,想要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芸蝉擦去了眼泪,笑着看他,安辰说:“阿蝉,你别笑。” 芸蝉问:“蜀宫若无令牌如何能进?那是夫人所住的地方,若无主公的应允,你如何能进得去!” …… “寇安辰,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她缓缓的摘下发鬓中的玉簪,丢到地上。 哐当一声,玉簪甩成两半。 “你与我今生今世犹如此玉,我芸蝉与你寇安辰此生此世恩断义绝!”她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出口。 芸蝉是个决绝的女人,她本性善良,天真,相信爱情。 寇安辰欺骗了她,她也选择拔出刀将两人一同捅个稀巴烂,连带着他们死去的爱情。 下雪了。 白花花的一片,大地赤,裸,裸的穿上了新衣。 寇安辰蹲下身捡起了破碎的玉簪。 那是他赠与她的定情礼物。 那日主公叫他进宫要他娶夫人身边的一个宫娥,他不肯。 可当知道那个宫娥是芸蝉时,他的心瞬间摇动了。 那日宫墙下的一遇,绣着他名字的锦囊和那双温暖的手。 已经再也没有了。 他心存侥幸,一直以为芸蝉会陪在他身边。 他的初心虽然不好,可他却是始终爱着她啊!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完了。 不,还没完!他和芸蝉这一切还没完。 夫人,夫人,对,还有夫人,夫人一定可以劝住芸蝉的。 寇安辰猛地抬头,解了马车,骑上快马往宫墙跑。 蜀宫内,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姣素高烧。 顾锦同守在里面,莫千琼神色沉重搭脉。 他问:“如何?” 早起还好好的,抱了孩子,下午雪后就开始热起来了。文渊抱着木盆进来,绞了热热的帕子擦她的脸。 莫千琼许久才离开她的手,神色比往日沉重了许多,他道:“身体都被孩子逼到了绝境,加上难产实在是凶险。” 孩子在外由乳娘抱着,似乎感应到了母亲低低的哭泣。 他的身体也不好,出生这么久了,浑身还黄的厉害,跟个小猫似的每日就喝一点的奶。 夜里乳娘不禁哄,这孩子就住在了顾锦同的偏殿。 顾锦同叹了一口气,来不及去顾孩子,只问他:“那该如何调理?” 莫千琼说:“只能先退烧,日后再调理,只是以后千万不能再着凉水,就是夏日也不行。” “记下了,你开药。”他脸上不同寻常的认真。 乳娘正抱着孩子进来,为难的模样:“主公,小太子哭的厉害。” 张苍在一旁,低身呵斥:“蠢货,要你们何用?没看见夫人正病着吗?” 乳娘被骂的一愣,不敢造次,孩子蠕动着小嘴哭的跟厉害了。 莫千琼看了一眼问:“是不是饿了?” 乳娘急着摇头,很怕被顾锦同责骂,连声道:“刚喂过,刚喂过的。” “哦。”他从襁褓中抓了孩子的手脉细细听查:“黄疸严重一些,不过也无碍。” 顾锦同顾着姣素,让人又拿了布来,他亲自挽了她的手臂擦拭。只是床上的人似乎有了感应,嘴巴动了动。 顾锦同一喜连忙低头倾听、 “孩,孩子……” 她听得到孩子的哭。 顾锦同连忙招手叫乳娘把孩子抱来放在她身侧。 也是奇了,那孩子平素里最难哄的,可是一放在她身旁,就不哭了,蠕动着小嘴,眼睛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什么。 “你母亲在这儿呢。”他抱起孩子低声说。 “豫章,这是你母亲。”这是他为太子取的名字,还来不及告诉姣素。 为了父亲的自私,生下了你。 豫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她。 刚出生的豫章,才睁开懵懵懂懂的双眼,他还不懂的看。 并且在很长的一段的岁月中,母亲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即便他一直听别人说,世界上只有夫人最爱殿下您了。 可是他还是不知道为何母亲从来不肯伸出手抱一抱他?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爱啊。 75.七十五 高烧使姣素长时间的昏迷,顾锦同又要当爹又要当娘,一天忙下来胡子拉碴坐在姣素床前瞪着她看。 “你快醒来。”他说。 “外面的雪下了一天,豫章第一次看见雪,许是知道你病了,他也恹恹的。”顾锦同握住了她的手,努力的用自己双手的热度去温暖她的冰冷。 不过一会儿,顾锦同就惊喜的发现她的双手动了动,正待欣喜,却见她辗转反侧,两颊赤红,眉头紧蹙。 “阿姣,阿姣!”顾锦同豁的站起,摸向她额头。 才刚一触手,就被她额上的热度烫到。姣素再度发烧了,他轻拍着她的额头急促去唤她名字,试图将她喊醒。 姣素也真的醒了,只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阿姣,你醒醒。”顾锦同惊喜的将她扶起:“你烫的厉害,我派人去叫莫千琼来,别睡别睡。”姣素嘤嘤辗转,闷哼的低喘:“顾锦同,我,我好疼……” “哪里疼?”他摸着她后背。 她转头,晕晕沉沉的:“都,都疼。” “阿姣……”顾锦同再喊,她已经晕过去了。 “快传莫千琼过来!”顾锦同焦急万分,直朝外喊。此刻已是深夜,走廊木板外传来哒哒声响,文渊首当其冲拉开了门,冲了进来:“主公。” “莫千琼,夫人又烧了。” 文渊一看他怀中的姣素两颊赤红,人已经没有意识了,吓坏了,来不及安排其他黄门宫娥就直往外跑,跑到走廊外又才想起来,叫人送了热汤进去给夫人擦拭。 一夜雪景融融,殿中灯火通明燃了一宿。 莫千琼说,已然是烧到了顶了,今夜要注意,仔细烧坏了脑袋。 顾锦同就整夜整夜的守着她,时刻注意她的温度,擦拭清洗亲力亲为,连喂药都不假人手,只是后半夜乳娘来报说:“小太子夜里吐奶了。”顾锦同叫了把豫章抱过来,一边看哄着小儿一边看着姣素。 这母子两人,没生就操碎了他的心,生了更是让他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琛儿小时候他哪里有这样,可就是这个孩子,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好似上一世都白活了,两世就为了等他。 小儿在他臂弯之中睡着了,小小的脸,小红嘴,长得也不知像谁。 顾锦同把他放在姣素身边,盖上被子,撑着手臂看着母子两人。 他摸了摸阿姣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再揉了揉小儿的手,热乎乎的,他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睡,睡完这一觉快快的好起来,躲在他的背后,让他为他们母子两人撑起一片天下。 一夜收到白昼,白雪也停了,拉开木门,廊下白雪已停,冰冷沁白的一片茫茫大地被冰雪覆盖,梅花或红或黄,开着花,结着花苞巍巍站立在枝头,吟诵着属于它们的幽香和气节。 文渊等人匍匐在地上,送顾锦同出门。 就刚才,天刚蒙蒙亮,军部就有要事急告,顾锦同压了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了,现在是非去不可。 “你好好侍候夫人,若是有事就派张苍叫……” “是。”文渊不敢抬头去看这个丰神俊朗的男人,她自秦夫人的事情开始之后就隐隐的开始觉得他的可怕。或许不是夫人对主公的冷漠,而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主公的人是夫人,因为了解所以远离。 可到底是主公做到了如何的地步,让夫人选择了这条路呢? 文渊想的有些神游。 顾锦同稍顿了顿,修长的指尖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口,转过头对张苍道:“你也留下。” 张苍自然明白:“是。”顾锦同双目沉着一股幽幽的暗色,那个隐藏在这背后,是对另一件事和另一个人的无情和赶尽杀绝。 他不愿意这个时候芸蝉的到来。 他做事总是做到了绝境,防人也防到了让人无路可退。 “张苍你知道了吗?”他离开时候最后说。 张苍送他出了殿门:“属下知晓。” 芸蝉去了哪里呢? 那一夜对姣素是个艰难,对芸蝉同样也是,她抱着姣素送的箱子去了江边。 夜色凉凉,白雪覆盖了水面,结了一层层薄薄的冰,她就这样临风而立,看着白茫茫的大地。 真的很想终身一跳,什么都不去想了什么都不去面对。 江边走来了一个打鱼的渔民,停下脚步说:“夜冷了,姑子还是快点回家。” “家?”她皱眉。 她哪里还有家啊? 寇安辰是个骗子,而她也背叛了夫人,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再也回不去了。 “这河水冰天雪地的,跳下去冰破了,河水漫上来,到时候不想死也得死了。”那人摇了摇头,独自收拾了渔具走了。 芸蝉拢了拢箱子,努力的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冰冷的箱子。 她什么都没有了! 芸蝉想起过往,就恨不得狠狠的抽自己一巴掌。冰冷的寒风刮着她的袍衫,远处今夜最后一声的钟鼓敲响了,像是催命的声音,她咬着牙,闭上眼举起了箱子。 箱子砸下去,破了冰,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也这么做了,可是当她把箱子高高举起时,好似吹来了一阵风,风带着声音。 “芸蝉……” “夫人。”是夫人的声音,芸蝉回首望去,哪里有人影呢。 没有人,夫人也不要她了。 这种绝望的感觉瞬间把她淹没,芸蝉心冷如梦。 “阿蝉……” 昏迷中的姣素低低喊出声,顾锦同的双手一顿。 “哪里什么芸蝉,阿姣你睡糊涂了,快快醒来。” “夫人!”江边的芸蝉放下了箱子,回头远望到处寻找。 “夫人……”她大喊。 可是这寂静的夜,什么人都没有,黑夜拥抱着她的身体,芸蝉太冷了,她蹲下来摸着木箱嚎啕大哭。 她错了,真的错了。 天亮了,阳光温暖的光线照射着大地,积雪在不同的光线下折射着不同的色彩。 文渊端了热汤给她擦身,但是惊觉下发现她醒了。 姣素拢着被褥回头看她,脸色退了潮红,很不自然的泛着惨白,眼眶泛着褐黄很是疲惫的模样,可就是这样也醒了不是! 文渊激动难以自持,快速跑过去,跪在她床边。 “夫人,夫人您醒了!”她匍匐的低低哭出声来,这一夜吓坏她了。 姣素疲惫的扬起一抹笑容,莞尔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鬓:“是啊,我醒了。”又道:“你吓坏了。” 文渊努力的点头:“岂止是吓坏了,大家都担心死了。” …… “我只是觉得累了躺下床睡了一觉,没想到吓坏你们了。”她抱歉的说。 “夫人醒了就好。”文渊赶忙扶着她躺好,拧了热帕给她擦脸,一边道:“您不知道,主公守了您一夜呢。奴婢这就派人去告诉主公。” “等等。”姣素拉住她的手,喊住她。 “怎么啦夫人?”文渊奇怪问。 “我,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她疲惫笑道。 文渊坐下来,看着她。 “芸蝉有消息传过来吗?”她问。 文渊皱了皱眉头,仔细回想了会儿,摇头:“没有,昨夜没听到消息。”说着又问:“夫人,芸蝉姑姑怎么了吗?” 姣素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我昨夜似乎梦到她了。” “啊!” “不是什么好梦。”她说:“我看见她站在江边,好像很痛苦。” 文渊沉默了会儿,摇头:“夫人,芸蝉姑姑这是出宫嫁人了呢,怎么会痛苦呢?” 对,芸蝉是嫁给寇安辰了,除去寇安辰早死的结局,他对芸蝉也真的是好的无可替代了,她还在担心什么呢? 可是昨夜那种感觉是那么的真实,让她不得不去怀疑是不是芸蝉真的遇到麻烦了。 姣素想了想:“你等会儿出去帮我问问,芸蝉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我很担心她。”文渊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会儿:“夫人,您是不想要主公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不让她去喊主公回来。 “是。”姣素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 文渊深深的盯了她一眼,坐下来:“好,夫人,我一定会找到芸蝉姑姑的。若是可以让她进宫来一趟?” “嗯。”姣素点头:“我要见她才能放心。”昨夜梦中那种感觉太过真实,累的她喘不过气来。 门外有宫娥通报:“文渊姑姑,夫人醒了吗?” 文渊朝门回首:“醒了,怎么了?” “张总管在外等候夫人召见。”宫娥说。 “夫人。”芸蝉问她。 姣素已是觉得疲惫,只是眼前这人是顾锦同的眼线她现在还不得不见,姣素朝她点点头:“传。” “传——” 木门被拉开,廊下雪景一览无遗,姣素望着张苍从外低头束手恭敬而入。 “夫人——”张苍匍匐叩拜 76.七十六 张苍匍匐而进,见床上夫人端坐着,他先跪下:“夫人万福。” “起来。”姣素虚抬一手,朝他笑了笑。张苍心内有感,抬头悄悄打量她,见她神态疲倦,容貌苍白,心想莫千琼所言果然属实,只是一个寻常的风寒就已累的她如此,若是以后大病只怕也是凶险。 他心知顾锦同敬重夫人,心下由此盘算也不敢露出分毫,于是对她作揖笑道:“夫人醒来就好,可不知这一夜主公是如何度过的。” 恰巧一阵寒风从门外吹进,姣素不由掩嘴低喘咳嗽数声。 “关门!”文渊上前挥手呵斥,又忙舀起斗篷盖在她身上。姣素摇摇手抚着胸口示意她退下,一边对张苍说:“昨夜是辛苦你们了,我如今很好,你去服侍主公。” 张苍想了想,问:“那属下这就叫主公回来?” “不了。”姣素深吸一口气:“他事情许多,无需在我身上耗费时日,你派人去告诉他一声我醒来就可以了,不必特地回来一趟。” “是。”此话正合他意,张苍束手而立不时点头应下,待姣素说完,才又问到:“那夫人可要见见小太子?” 她本要躺下歇息,此刻说了一会儿话,耗了精神,开始晕晕乎乎,可听到小儿的消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挣扎着问:“小儿在哪儿?抱过来我看看。”从他出生到现在,她才真正抱过他一次呢,只记得长得红彤彤的,小的厉害。 “夫人莫要着急,小太子现正在夫人偏殿由乳母带着,属下这就命人抱来。”张苍说。 他说完,文渊不赞成摇头说:“夫人,您如今身子还没好,还是多休息才是,若是再累着了,病了可不好。”她实在是担心夫人近期的身子,孕期后不但身子没丰腴反而还瘦的厉害,那手臂上那一枚金镯子空荡荡的挂着让人看得心底酸溜溜的难受。 姣素却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安抚:“无事,我只是看看他,看看不累的。” 文渊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夫人看似温柔,似一捧清水,可实则外柔内刚,她若下的决定轻易是不改变的。 更何况那孩子还是她拼了命换下来的。 文渊也不多说了,只叫人多拿了一盆火炭进来,把刚才被冷风吹进的,散了一些热气的屋子变得暖和起来,这样夫人也不会冷着,小太子过来也不怕了。 张苍从她殿内出来,连忙叫人去通知主公,一边嘱咐乳娘把太子抱过去给夫人看,他自己去了耳房舀了一杯热茶喝下,驱走一身的寒气,才啐了一口唾沫进屋去。 寇平正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赶忙迎上前去,低头哈腰的作揖:“总管啊。” 张苍眼皮子一挑,冷哼了一声:“有事?” 寇平在门外受了三四个时辰了,这下看夫人醒来大家心情都不错这才敢上前说事,他低头搓了搓手靠近他,黄门特有的嗓子哑声道:“总管辛苦了,只是此事若非总管亲自出面恐怕做不成。”说着他从窄袖中掏出两枚金灿灿的黄金塞进他手中。 张苍眼皮子挑了挑,微微咧嘴:“说罢,有什么事。” 寇平这才压低了声音,笑道:“我家大哥在宫门外守了一夜,就等着进来拜见夫人,只望总管行行好。” 寇安辰? 张苍抹了抹下嘴唇,眼珠一转,心下已经思量过万分。 “夫人如今才刚醒过来,哪里有精力去召见外臣?若是被主公知道了,还不吃了我!”他说到后面声音陡然增大,面色沉了下来,好似寇平不识好歹的模样。 寇平不知他翻脸这么快,心里又不敢得罪他,急着道:“也是为了芸蝉姑姑的事情,昨夜我哥哥找了一夜的芸蝉姑姑,还是找不到!实在是慌得不成,才来求夫人的。” 就是找不到才好!张苍心底暗道。 “我实话和你说了。”张苍勾了勾手指叫他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实话和你说了,那位身子不好。眼下除了主公和小太子的事能惊动那位,现如今谁都不能吵着她歇息,若是我私下为了你的事去惊着了她,被主公知道了,咱们都得陪葬!” …… “可,可芸蝉姑姑和我兄长……” “什么芸蝉姑姑!”张苍拉下脸:“已经是出去的人了,与夫人还有什么关系!我话已至此,你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身后寇平扑通一声跪下,磕着响头痛苦哭:“大人,您就帮帮奴婢的兄长!芸蝉姑姑若是有个好歹,叫他怎么活啊!” 张苍低下头啐了一口,恨不得芸蝉不好呢,哪里肯去帮。 “夫人若是不能见外臣,可否让奴婢去见一见啊!”寇平声嘶力竭捶胸顿足。 张苍彻底拉下脸,头回也不回,离开了。 寇平哭的不能自持,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怎么好好的两个人,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呢?看那兄长的样子三魂已失了两魂。 哎呀!造孽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着张苍越来越远的身影,他站了起来,靠在树下哭的乱七八糟。 他没有察觉不远处文渊捧着汤药站在廊下,将所有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张苍站在门外将金子收入囊中,又整了整衣袖才看了宫娥开门。 门一开,只见乳娘正将小太送入夫人怀中。 “快关门。”姣素抱着小儿,转过身去低声说。 张苍谄媚看着她笑,忙叫人关门。 姣素此刻的心思全部都在那小儿身上。她仔细打量了怀里的儿子,对乳母说:“好像有点黄。” “夫人明鉴。”乳母笑道:“神医说是黄疸,但是不碍事,可以治。” “严重吗?”她摸了摸小儿稀疏的黄毛,担忧的问。孩子正闭目睡的香熟,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这一生被这样拥抱的几乎太少太少,少的他长大以后再去回味竟是一次都没有的。 他只能通过乳母的回忆来寻求这种温暖的皈依。 乳母笑着对她说:“不严重,不碍事的。” 姣素心下微微放心了一些,她温柔的看着小孩,轻轻的摇着,目光久久舍不得从他身上离开分毫。 张苍凑过去看了小孩,又看了看姣素,笑说:“夫人,小太子的模样看着与主公稍像一些,只是眉眼之间看去是夫人的秀气。” “是吗?”姣素伸手去触摸他的眉眼,孩子没睁开眼睛还真看不出来,那眉毛也是稀疏的跟没有一样。 她触手冰凉凉的,后背还冒着冷汗,只是她强撑着没让人看出来。 张苍陪在她身侧继续笑道:“夫人不知道,主公已经为小太子取了好名字了。” “啊?”姣素侧目惊问。 正要问是什么的时候,那孩子微微扭着头,轻蠕动着小唇,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那一眼就像星光所承载着的小船,载满了无数的初次和遇见。 在那个漫漫长河的时光中,她经历了一世的哀愁,最终只是为了和他见面。 她低着头看他。 他昂着头瞧她。 “你真小啊。”她的双眼不知不觉盛满了眼泪,模糊的看不清他可爱的脸庞。 太子好似饿了,不停的在她胸口拱动。 “夫人,把太子给奴婢。”乳母上前说。 姣素忍着眼泪,把孩子送入她怀中,侧过身将泪花擦去。 转过头去正看小儿已经在乳娘怀中满足的吃上了奶。 门外有声响惊动,张苍似乎听到了声音转过头去。 是顾锦同。 “主公怎么回来了?”张苍连忙迎出去。 顾锦同铁衣而入,带着一身的寒气,在门被拉开的同时,他的眼睛就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 “阿姣,你醒了?”他落了东西,赶回来的路上听说她醒了。 姣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孩子身上。 她的世界太小,挤不下太多的人。 孩子胃口不大,吃了饱,顾锦同将他抱入她怀中。 似乎是感觉到熟悉的味道,小太子似乎在找顾锦同。 顾锦同说:“阿姣,他叫豫章。” “顾豫章。”他重复这这三个名字。 姣素咧了咧嘴:“豫,豫章……”她低声呼唤,转过头心满意足的对他说:“这名字取的可真好。” 顾锦同将母子两人小心的拥入怀中。 “夫人!夫人!”门外忽然传来了大喊。 小豫章一惊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大哭出声,姣素手慌脚忙赶忙去哄他,豫章仍旧哭个不停,她没办法了,焦急望他。 顾锦同把他从她怀里抱入怀中,上下低声哄着。 张苍心惊胆战的看着他慈父的一面,眼中是惊恐万分。 “还不将人乱棍打死!”顾锦同抽空狠狠瞪去。 张苍慌忙从地上爬起,拉开门,门外黄门涌了进来,张苍负手而立,双眸阴沉:“还不将寇平拉出去乱棍打死!” 撕拉之间,文渊从廊下走来。 “慢!” 77.七十七 文渊走近一手压在寇平肩上,一手护在他身前。 寇平惊惧的颤抖,哎哎喊了一声:“姑姑。” 张苍皱眉,目光阴测测的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这是主公的意思!文渊你敢拦!” “不敢。”文渊低头敛目微微一俯,稍后起身直视于他笑道:“万事有始有终,大人在何地拘人文渊皆不敢拦。”她话锋一转:“只是大人要知晓,寇平一是这个宫的人,二大人若要在这里拘人可是要问过夫人的意思。难不成大人根本就没有将夫人放在眼中吗!” 无视君上可是重罪,这一定大帽戴下来就是张苍也压得抬不起头了。 一年前是他选文渊入宫侍候夫人,那个战战兢兢的姑子如今已是不卑不亢敢于他对峙了。 不,张苍摇摇头,不,与其说她的果敢,不如说她背后站着夫人。 投鼠忌器,他也不得不给文渊几分面子。 张苍想至此,再抬头时面色已是带了七分的笑意,他往前跨上一步,笑道:“要抓拿寇平非我本意,是主公的意思。张苍敬重夫人,只是如今寇平惊扰了主公,此罪不得不罚,待我将寇平押下,等主公离去再归还可成?” 寇平只要落在他手里,他就能翻供,届时就算夫人再如何审问,于此事上主公就可以撇得干干净净了。 “来啊!” “有!”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拍的亲兵,提刀握拳侍立。 张苍高举手:“将寇平押下严加看管。” “是。”兵士应声而上。 寇平惊慌失措,慌乱之下忙抓住文渊的裤裙哀哭:“姑姑,姑姑,求您看在芸蝉姑姑的面子上,让我见见夫人!芸蝉姑姑有危险啊!”士兵齐手要将他拉下,他挣扎着不断反抗。 文渊眼睁睁的看着他快被拖下,狠心一咬牙上前。 “姑姑。”张苍在身后叫她。 文渊停住脚步。 “主公可在里面。”他走到她身后,用众人听不到的声音低低的说。选择护住一个小小的黄门,为此得罪主上,还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姑姑是个聪明人,想必应该知道其中的道理。”张苍笑道。 文渊白了脸,面露痛苦看着寇平被脱下。 今夜月色浮动,积雪沉沉,那晚芸蝉姐姐面带羞涩和懊悔神情还不断浮现在她面前。一年多来的朝夕相处,芸蝉为夫人的尽心尽责,以及夫人的姊妹之情,文渊抬起头了头,望向天上的一轮圆月,眼神含着一抹坚定之色。 张苍心中暗道不好,快速道:“你不要不知好歹,我可都是为了你。若是芸蝉回来,你在这里还会有如今的地位吗?可若是芸蝉回来,只怕你在夫人眼中什么都不是,宫里谁还给你面子看!得罪了主公……” 张苍看着文渊跪下,朝着里头拜了又拜。 小太子嘤嘤的哭声不断从那扇门内传出,透着暗黄色灯光的纸糊的那扇小小的木门。 “文渊!”张苍气急败坏大怒。 文渊拜首而起,从未有过的坚定:“夫人!寇平有要事禀告,事关芸蝉姐姐,还望夫人亲自过问!” …… 姣素的目光从小太子身上缓缓移到了木门之上,张了张口:“来人。” 宫娥应声上前,俯身所问何事? 顾锦同抱着小儿,眉头微微皱起:“阿姣。”他语气中含着不悦,他不愿意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扰乱他们夫妻之间的和谐,况且阿姣还在病中。 姣素回首看他,却是对着宫娥一字一句道:“叫人把寇平拉进来,我要亲自过问。” “我不允。”顾锦同声音骤大。 小儿刚安抚下的情绪立马爆炸,蠕动着粉色的小嘴在他怀里哇哇大哭。 顾锦同心疼,连忙低哄,一边抬头用斥责的目光问她:“阿姣,你定要如此吗?难道豫章还不如芸蝉重要?” “芸蝉也很重要。”姣素说。 “好。”顾锦同不欲与她正面起冲突,现在,只要在她的问题上,他愿意为她耗费更多的心思去解决。 他说:“阿姣,豫章哭的厉害,先让寇平下去,等会儿他睡了再细细提问,你看好吗?” 好吗? 姣素不知,这一应下,芸蝉此生是否再也见不到了。昨夜那个噩梦是否真的是她的预见?此刻芸蝉是否还活着? 她吸了一口气:“主公,让我见见寇平。” 在她的请求下,顾锦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四周瞬间弥漫着一股低沉的冷气,乳母见状赶忙上前接过豫章。 豫章小儿哭的声嘶力竭,满脸通红。 “阿姣,你真的要这样吗?”顾锦同问。 姣素缓缓的站了起来,直视着他:“主公,她对我很重要!” “即便她对你出言不逊,害你难产!”他叱问,目光含着一股浓浓的杀机。 那一夜她难产,一盆盆的血水从屋里端出来,路过他身边,那样小的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啊?他想想还是无法容忍那个可怕的场景。 只要他顾锦同活着一日,她姣素就要陪着他在世间一日。 他日他若早死,姣素也应当陪着他共入黄泉! 他爱是比任何一个人更执着更疯狂的,带着一种毁灭的冲动! 姣素摇摇头,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身体不好,站的摇摇晃晃,还坐着月子,更是艰难。 这一切看在顾锦同的眼里,眸色越来越深沉,杀机越来越重。 “夫人!”他厉声斥责。 更深处,他厌恶这样脱离他掌控的姣素。 姣素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就站在他跟前问:“主公到底把阿蝉怎么样了?”她眼底含着一股浓浓的悲伤。 顾锦同阖上眼:“我从未对她如何。” “那好。”姣素淡淡一笑:“来人!” 她借靠在顾锦同身上,摇摇欲坠:“带进寇平!” 宫娥惊恐万分,慌忙跪地看向顾锦同,顾锦同长身而立,半搂着姣素,眼底一抹光闪过:“阿姣,你要相信我从未对芸蝉做过什么。” “那好。”姣素道:“那我要见见寇平,亲自问问。” 她少有的坚持,顾锦同深吸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开门。” 木门被推开,乘了满天的星空,披着夜幕的黑色在天际闪亮,月色,夜色,如此的温柔动人,又是如此的暗藏杀机。 张苍,文渊,被压着的寇平,还有提刀的亲兵一个个出现在他们二人跟前。 姣素的目光刚刚落在寇平身上。 寇平大喜:“夫人!”他满怀激动的大喊,挣扎着挣脱士兵冰冷的刀锋。 “啊——” 一抹血色撒向半空,凄惨的尖叫不绝于耳。 寇平不敢置信的捂着脖子,步履阑珊的伸手朝她走来,一步,两步,三步……滴着血,踌躇着步伐,面带着死亡最后加注在他脸上的最后一抹神色。 姣素亲眼看着寇平倒下,然后抽搐着死在了她跟前。 她指着地上的人,指责的目光带着嘲讽的意味睐向了顾锦同。 亲兵在外提刀在拜:“主公,夫人,属下该死。只是逆贼突然妄动……”这种情况处死,他根本一点错都没有。 “这……”张苍眼睛转了转:“夫人,这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姣素笑了笑,攒足了所有的力气,狠狠的推开他:“您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顾锦同冷下了脸。 张苍见此赶忙跪下:“不是主公的错,是臣下等人没注意到,夫人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姣素抬头哈哈大笑,笑意凄凉,她哭着说:“主公,我的主公!我姣素今生今世没有求过您一次,可这次我求求您放过芸蝉!” 噗通一声,她双膝落地。 顾锦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人说至亲至远扶起,她姣素今生何曾想与他做一对夫妻呢? 顾锦同死死的盯着她。 一阵凉意在他心口蔓延着,翻滚着。 为了一个区区的芸蝉,她竟敢怀疑他! 顾锦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主公!” 小儿被这一阵惊吓,哭的抽噎。 顾锦同将他抱回,扶起了姣素,塞进她怀中,低声道:“你哄好他,我这就派人去找芸蝉回来。” 姣素看着他出门,待要喊,顾锦同回过头来,深深的盯了一眼她:“阿姣,我从未对芸蝉做过任何事情,你信吗?” …… 姣素的迟疑惹得他低低一笑,顾锦同阖上门。 张苍赶忙凑上前来。 顾锦同的眼神极其的犀利阴狠,张苍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主,主公……” “找到芸蝉。” 张苍迟疑了会儿,做了一个斩草除根的动作。 “蠢货!” 张苍委屈的看他。 “芸蝉找到先来见我,其他的事情……”他看了一眼屋内的灯光:“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78.七十八 芸蝉好像一瞬间凭空消失了一般,谁都没有找到她,寇安辰也快疯了,每天跟站岗似的在宫门外等候。 姣素病好了大半,莫千琼根据她身体的情况进行调理做月子,到月子快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新年了。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今年立冬的时候比较温暖,所以现在很冷。 她哄睡了豫章,拢着厚重的斗篷站在木门下,靠着眺望远处的宫殿,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孤独的身影执着的守在她的宫门外。 她那日找过寇安辰问话,可他选择了三缄其口,绝口不提二人的过往,只说后悔。 后悔负了芸蝉。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没有后悔药,芸蝉那样决绝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于寇安辰的事情上,当初是多么的坚持,如今就是多么的果决。 姣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他们两个人感到惋惜还是心底隐隐存着一抹庆幸。 这样的结局总归比她孤苦终老一生要。 只是芸蝉,你到底在哪里? 下雪了,她伸出手望向一望无际的天际,沉沉暮霭压着宫墙,从远到近无处可躲藏的飘雪哗哗而下,不一会儿已成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的覆盖了整个大地。琉璃一般的世界,干净极了,又是那般的纯粹。 “夫人。”文渊哈着手,雾气氤氲着她娇好的侧脸,她上前俯身:“夫人,主公往这边来了。” 宫门外,她看见顾锦同的轿撵在寇安辰身边短暂的停留片刻,已进入内廷。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备下热酒。” “是。” 顾锦同整整满了一个月,多半夜里都见不到人,每每她睡下,旁边的被褥还是冷的,到她清晨醒来,被褥有凹下去的痕迹,可那边的温度还是冰凉的。 连豫章听乳母说也是很迟了才赶着去看一次,偶尔遇到豫章半夜醒来喝奶,他定是搂着儿子能乐上半天。 此刻他回来,可见是有事了。 姣素拢好斗篷,坐在胡床上,小儿咂巴着嘴巴,在大红色的襁褓内睡得满脸通红。将近半月后,他褪去了黄疸,整个似从牛乳中泡出来一样,软绵白甜的,可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很是会长,有她的杏眼,有顾锦同挺直的鼻梁,还有一张红艳艳的小嘴儿。 这样的孩子,太过好的容貌,只怕以后不能御下。 她想着,摸上豫章的小脸,豫章皱了眉又好脾气的睡着了。 木门从外被拉开,宫人们已经急是熟练的没有拉出声音,连那一点点的动响都没有,只是唯恐惊扰了里面那个小儿酣睡。 豫章是幸福的,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 顾锦同披着毛领深灰色斗篷而入,带进了外面的冷汗之气,他直走而来,低头仔细盯了小儿一眼,笑嘻嘻的要摸上他的脸,还没靠近豫章已经冷的打了个哆嗦。 姣素握住了他的手:“别冻着他。”顾锦同看去,笑着轻轻拽住。 “我去洗手。”他说。 文渊带了人端着盘和一应的洗漱用品,跪在地上。 顾锦同的手因常年拿刀的缘故,一到冬日就长了厚厚的茧子,还有冻疮。这两样东西在一起简直就是灾难。必须把厚茧除下才能上药。 “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她看他洗完手,递过去一块热毛巾。 他接过,擦拭着双手,看了她一眼坐下,沉沉的呼出一口气:“有事。”说着喝了一口热茶,似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的一皱,目光停在不远处的插花上。 “阿姣,正月初十是顺天帝的四十大寿。”他说。 文渊递上一块烫金的帖子。 姣素看了他一眼,放开,一目十行,已知顾锦同所担忧的是什么事情了。 这个帖子送来的时候离这儿已有一个月了。 顺天帝是要各藩王回朝述职并庆贺他的万寿。 照例还要带上王妃和太子。 此去前途未卜不说,山高路远她和豫章的身体未必能吃得消,可若是不去,反意不言而喻。 顾锦同现在有这样的实力吗? 她问。 没有。 答案是清楚的,即便是他做了再多的部署,可在大局面前,他仍旧是不够充分,如果再多给他几年时间就好了。 那么,这次顺天帝大寿,他们就非去不可。 姣素放下了金帖,低下头看着豫章熟睡的小脸,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阿姣。”顾锦同的大掌拢住了她的小手,热气扑到她的脸上。 姣素回看他,柔声说:“我不怕此去的凶险,我只是担心小豫章的身体,他还太小了。此刻又是冰天雪地,路上多少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 顾锦同叫文渊等人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长久以来蛰伏的野心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跟她说。 顾锦同神色同样的凝重:“你我两世夫妻,再世为人才得了这根独苗,这次我是不打算带他去的。” “那?”姣素侧目望去。 “代可以去。” 代,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故意屏蔽和忽视的。 “可是代不是嫡子。” 顾锦同按住她的手:“代是长子,且是我顾锦同的儿子就够了。他若敢在这事上估计刁难,也非明君之态。” 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身处险境,就让其他人的儿子身处险境吗? 姣素犹豫着,代今年不过刚满周岁,因她怀孕的缘故,顾锦同对这个孩子并不上心,连周岁也不曾开过席,只是赏了几个东西就没了。 “再说。”她低声道。 顾锦同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我已经定好了,差不多过几日就要准备走了。”说罢,道:“也未必是你想的那么糟糕。” 去咸阳,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被扣下来当质子。 当年顾锦同这样的手段可没少用,最后质子的命运要么死要么一直颓废下去,等到放回属国也基本上是废人一个了。 他的儿子,自然得是最好的。 一夜大雪飘飘,二人齐齐躺下倒也无话。 豫章被乳娘抱到隔壁的偏殿去睡了,顾锦同躺在她的大腿上,两人这样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窗外的雪景。 有经年没有这样好好的看雪了,他们都太忙,忙着算计别人,忙着互相算计。 只是现在发现越是寒雪之夜这样静静相拥的就最温暖。 “阿姣,你在想什么?”顾锦同噙了一口酒起身看她。 姣素的视线还在小石上的积雪。 “我没想什么。” “明日就出褥了。”他的眉色飞挑,这样的男人有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让所有的女人轻而易举的被他的男色所迷住,然后心甘情愿的做他的俘虏。 姣素也不得不否认,看了这个男人一辈子也还是会迷花了眼,不知道豫章长大以后是不是也长这样呢? 想着孩子,她多有对顾锦同也了些许的纵容。 这个时候,姣素身上的冷硬会稍稍收起一些。 “嗯,明天。”她笑道。 顾锦同眼眉飞的挑起,双眸精亮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里面不是什么,是盛满了欲。火 他拉着她的手深入自己的胸膛。 姣素任由他牵引着,直到他嘶——的一声,有些委屈的看她。 她的手冰的可以。 “无妨。”顾锦同邪邪一笑,吻上她轻笑的嘴唇,似红艳艳的玫瑰。 “我用自己暖和你的手。”他说。 从他的胸膛一路向下,顾锦同的眼神越发的迷离,姣素越发的清楚。 低沉的满足声此起彼伏的从他喉结之处发出,似乎与这魅人的夜色要融合在了一起:“阿姣,我忍不了了!” 他牵引着她,带上顶峰。 而她至始至终都是清晰的,观察着他脸上的一丝一毫表情。 她已经再也无法去情动了。 可是她愿意给他带来欢愉,也是欢愉,仅此而已。 两人再一次的没有同步,他走的太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想去拉她上来,以为她还在原地,可回首看去,她已经渐行渐远了。 或许这就是人生的遗憾。 爱别离,求不得的。 “阿姣……”一声低吼之后,他扑在她身上,情动到了极致。 他不断的去亲吻她的脸,她的唇,用自己的热情去感染她的情感。 “我好满足。”他舔、弄着她的耳朵:“只有你身上都带了我的味道我才会觉得我完全的占有了你。”即便她身体不适,他没有进入,可这样的满足感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给予她的,只有姣素才能给他。 姣素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顾锦同的痴缠,总是会让她力不从心觉得疲惫,她真的很想再次去爱上,可是在尝试过后,她对他仅剩的也就只有——豫章的父亲。 他在她人生之中,早已经失去了丈夫这一角色。 那一夜下的雪,那一夜融融的炭火,在很长的一段时日内成了顾锦同最温暖的回忆。 79.七十九 许多事完全不用姣素去考虑,离去蜀国前往咸阳的一切他早已安排的妥妥当当。 临行前一日,顾锦同为豫章办了满月酒,为他来的这个世界而庆祝。 姣素也出了月子,褪去了宽松的坐蓐服,换上精致有腰身的裙裾,暗紫色的华丽服饰曳地长裙,底下绣着江河滔滔,上面是暗纹图案云,凤凰于其翱翔。 每走一步,光滑的锦缎都在夜色的灯光下流波似的闪耀;每一个回首,她头上凤冠都珠光宝气,璀璨无比。 姣素由顾锦同携手,在万众瞩目之中一步一步蹬上了庆台的阶梯。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称颂声澎湃的,汹涌的强烈刺激着她的耳膜。豫章由乳娘抱着,惊醒了,哇哇大哭。 他人生的第一个庆典就是在他此起彼伏的哭声中拉开了序幕。 此刻的顾锦同是满足的,他拥有娇妻贵子,为此他特地请来了面相师。 在酒酣热饮过后,姣素依靠在宝座上,微红着双颊迷离的看着座下的人生百态。这种感觉真好啊,权力蛰伏在其中,欲、望主导着一切,难怪顾锦同是要称王的。 “阿姣,阿姣。”顾锦同唤她。 姣素侧目而去,微侧着头,还拿着酒樽。 美酒晕染了她的两颊,带着绯丽的色彩。顾锦同微微一怔,牵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阿姣,蜀国有一个叫丹的面相师,相面极好,我欲为你与我儿面相。” 面相? 姣素抚摸上自己的容颜。 当年她其实也面相过的,那还是顾锦同离去后,她独自在乡间抚养蓉儿。耕田时偶遇一个讨水喝的老者,老者喝完水后,看了她的相貌连连惊奇,就有言:夫人样貌贵不可言,可当为一国之母。 她笑的差点打翻了碗,又拉着蓉儿给他相。 老者道:姑子空有帝姬之运,却无帝姬之命,福薄受不住。 她当时只以为是玩笑,却不想多年后一语成谶,竟让她辛苦了一辈子。 于面相上她是半信半疑,只唯恐今生又被人说中了,沿着那命定的轨迹去行走。 姣素眨了眨眼,望向襁褓中的豫章,低声道:“不必了?”顾锦同却很坚决:“也是为了占卜我们此行十分顺畅。” 占卜。 顾锦同晚年一向很信鬼神之说,曾有半夜问鬼的传言从宫内流出。 姣素知晓是躲不过了,她目光微扫下底下众人。只瞧着丝竹管乐之声靡靡,奏着一曲极妙的凤求凰,那些个人,哪个不是人精,虽是豪饮着却放慢了速度,眼神不时掠来。 姣素含着笑,招手对顾锦同。 顾锦同生疑,凑过去:“怎么?”姣素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想,此刻无论我在你耳边说什么话,他们今晚应该会猜测许久。” 他微微皱眉,姣素笑道:“若是你此刻板下脸,转身而去,不日就要传出我要被废的消息,你信不?” …… 这样的阿姣,也就醉酒时能探看的一丝调皮。 顾锦同反行其道:“阿姣,若是我揽着你的腰肢,带你去内室,想必明日又有一堆眼红你的人了。”他的话消失在姣素惊讶的眼神中,不等她反应,他已经弯腰将她扶起,半掺着半搂着一同进入了内室。 果真外头热闹的气氛一扫而光。 大殿内窃窃私语一片,甚而有主公与夫人有违观瞻的话音出现。 他们就这样搂在昏暗的狭长夹道里,他低头看着她,灼热的眼神恨不得此刻将她一口吞入腹中。 今夜的阿姣实在是魅到了极致。 顾锦同恨不得此刻就朵颐一场,最后无法了,只得狠狠将她按入自己胸膛之内,把她口中的蜜汁,空气全部占为己有。 姣素仍然笑意妍妍看他。 “阿姣,阿姣……”他要为这个女人疯狂了! 夹道之中,极小,他们搂抱着站立着,已是极限了,这样的耳鬓厮磨,这样的唇齿相依,催生出越来越多的**。 “主公……” 这时,远处传来了张苍的声音。 “主公……”张苍又叫了一声:“面相师已等候在密室了。” “该死!”顾锦同哑声,狠狠的锤了暗道墙壁数下,回身将她身上衣着重新收拾整齐。 他忍得实在是够久了。 他收拾的空隙,凑在了她耳畔,低声的,嘶哑的:“今晚为夫定要狠狠收拾你。” 姣素似笑非笑的模样,微挑起一双极其好看的凤眸,嘴角微微咧起,这已经成为顾锦同这一生难以割舍而下的倾城绝色。 他狼狈的收拾着,恶狠狠的牵着她的手,拽进了往密室走去。 张苍不敢看两人的脸,就刚才那么狭小的地方,主公硬生生待了快一盏茶的时间了,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姣素笑着看顾锦同背黑锅,任由他推开了小门,进入了一间古朴的密室之内。 只见一个黑衣披发的老者早已坐在案几后等候。 姣素正轻笑着,待看他缓缓的转过脸来。 …… 人生的命运是不是真的就是这般的奇特,她两世了,遇到了同样的一个人两次。 只是这次的面相师,早已不是当年还精神抖索朝她讨要水的模样了,他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瞎了一双眼睛。 “是顺天帝。”顾锦同低声给她解释:“丹预言顺天帝国灭身亡,被处以刑罚,放逐到蜀国。” …… 丹沉默寡言的低着头,毫无行礼的意思。 顾锦同牵着姣素过去,朝他做了一个揖:“丹,这是拙荆。” 他推了推姣素柔软的腰肢,让她上前坐在他能触摸到的地方。 姣素却往后退了一步。 如影随形的噩梦,这个老者的预言近乎为妖。 “他为你占卜了?”她回头问。 顾锦同朝她挽起了一个笑意,那是壮志凌云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姣素不用问也能猜想丹的面相。 一双冰冷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拽住了她的手臂,姣素一惊连忙要抛开。 顾锦同却说:“别怕,他在摸骨。” 一寸寸骨头,到脸,他查探的极其精细,瞎了的恐怖双眼淡淡的,透着一股超越生死的意味。 人若超越生死,又带着仇恨,那就成了比邪祟更为恐怖的物体。 此刻的丹给姣素就是这样的感受。 …… 片刻之后,他缓缓的放下手,张苍端了盛了艾草的热水为他净手。 顾锦同立在他身旁低声问:“夫人如何?” 丹用一种平板的几乎没有任何声调的声音说:“夫人样貌贵不可言,可当为一国之母。” 还是当年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蓉儿了。 “那太子呢?” 姣素一怔,才想起刚才豫章有被乳娘抱下去好一会儿,原来是来了这里。 “太子能登泰山之人,主公也无法与之比。” 顾锦同昂天哈哈大笑。 笑声未停,丹继续用他平白的声音说:“然夫人此生……” “此生是为弄权之人,无子之福。” 姣素抬头望向了他,顾锦同沉下了嘴角。 一时间所有的酒气都因为这一句话醒了,她如今有太子,姣素慌忙看向顾锦同解释:“主公,您知道我……” 若是要弄权,她早就弄权了,何必等到这一世? 顾锦同用眼神安抚示意她不要紧张。 姣素这才放下心来,又坐在了位置上。 对面那个丹,在暗色之中,用一种很诡异的姿势看着他们,明明已经没有眼睛了,明明已经瞎了,可却让人心底有一种被探视的感觉。 此人,能探读心术,不能留。 姣素心底闪过一丝杀机。 而和姣素不同的是,顾锦同伸手握住了丹的手,那双瘦骨如柴,毫无一块好肉的干手就这样出现在了姣素面前。 “你要什么?”他问。 丹咧嘴一笑,嘴内没有一颗牙齿,就连唇边也是密密麻麻被拆分的细线针眼痕迹。 他说:“顺天帝极厌恶丹的预言,下令封口。” 不让他死,却让他生不如死。 丹低喘着急促咳嗽着,喘息的压低了身子:“主公得到宝座,到时候将顺天帝交给微臣,微臣愿以性命为赌注,为君主问鬼神之事。” 他九族为顺天帝所灭,世间也只有他一人了。 这就是探的天机的报应。 丹慢慢转向了姣素的方向。 不,未来对权力的掌控,和人心的暗算方面,后宫女子才是翻云覆雨。 “起风了,要变天了。”他忽然对着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此为密室,无风亦无天何来变天之所? 姣素眯了眼,沉沉的看他。 “夫人要知凤凰涅槃才能称之为凤凰,人处绝境之地亦不要轻易放弃才好……”他点到为止,如坐定一般。 姣素问:“我已有太子,何来无子之福?” 丹似乎知道她要问这句话,嘴角轻轻咧起了一抹神秘的笑容,摇着头:“不可说了,不可再说了。” 80.八十章 夜晚看着豫章喝完奶睡下,姣素坐在他摇篮旁低低看他,昏暗的烛光给她打下一片阴影,她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孩子娇嫩酣睡的脸庞。 顾锦同进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阿姣,怎么还不回去睡?”他试图抚平她眉间的紧蹙。 姣素叹了一口气:“你说我以后会成一个弄权的妇人吗?”还有那个无子之福。豫章难道会夭折?她想起莫千琼说的这孩子身体不大好的事,心内更是揪成了一团,她懊悔自己为何不再努力一点,也不用豫章以后辛苦。 顾锦同就知道她会为了这件事烦恼,因此忙完公务就来找她,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与她坐在了一起,一同看着小儿。 姣素抬起头,再问一遍:“主公,您说以后豫章会平安长大吗?” “哎……”他轻声叹息,很是无奈的将她拉入自己怀中,不轻不重的拍打着她的肩膀,低声抚慰:“阿姣,你要相信我,我会护好你与豫章的。” “可是……”她忧虑道:“命数是天定的,我只是担心豫章以后。” “何必担心?”他不解爱妻的惆怅:“豫章是我们的孩子,你我能重生在这个世界上定是有福之人。再说了丹不是说了吗,小儿以后是能登泰山之人。历代帝王能登泰山且敢上的,能有几个?”他笑着,目光慈爱的望着这个孩子,和所有父亲一样,他也是望子成龙之人。 纵然小儿才出生刚满月,可对比前世的琛儿,他却多了一份慈父情怀。 姣素知道自己忧虑了,只要豫章能平安长大就好了。 她是个很安分的女人,也懂得如何满足。 “睡。”顾锦同起身拉她起来,这才过来就是为了叫她回去休息的。 姣素低头嗯了一声,随他起身,在快出门的时候,一阵寒风吹过刮起了层层纱幔,她蓦然回首。 “等等。” 姣素赤脚快步走到小儿身旁,拾起自己的斗篷盖在了他的被褥之上,左右夹按了一会儿,密不透风了才觉得稍稍放心一些。 顾锦同在门口说:“阿姣,走。” 姣素颔首,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昂起头看他期盼的说:“主公,今夜就把豫章抱到我们屋里去睡。”明日他们就要启程了。 顾锦同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却也是无可奈何。 阿姣此刻的心思于他心底又何尝不一样呢? “阿姣,你是慈母情怀啊。”顾锦同走去,看着她小心的抱起孩子,他扬起自己的斗篷,将妻儿双双护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屋外寒风冷冽,顾锦同的怀抱从未有过的温暖,她将身体依靠着他,顾锦同搂紧着他,小儿在他们两个的遮挡下,无一丝的冷风侵袭,也无一丝的寒雪纷飞。 那个寂静的夜晚,顾锦同和阿姣,豫章,一家三口,在这一段短短的路中走了许久。 不再是男女之情了,是以豫章为链接的亲情。 一种走到极致后的纯粹感情。 姣素想,她应该不会再以漠视来表示自己的冷漠,她与顾锦同之前是一个完整的共同体。 到她放下豫章的时候,顾锦同站在她身后,搂住了她的细腰,低声道:“阿姣,你对豫章是极尽柔情,那你对我呢?” 寒风呼啸,屋内烧着热碳,她穿的很少,一件轻薄的墨绿色单衣,透过单衣似乎可以看见里面那条若隐若显的肚兜。 她轻咬下唇,回过首望他。 那么英俊的一个男人呐,是她的丈夫。 她闭上了眼,踮起脚跟主动的吻上了他凉薄的唇,一遍又一遍的□□,挑逗着,直到把他逼疯,成魔,然后狠狠的撕裂她的羽衣。 单衣滑落,她轻微的颤抖着。 顾锦同热烈滚烫的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身体,用一种极尽霸道和占有的姿势,狠狠的让自己和她在一起。 那夜的火烫的人心都快要烧成焦炭了,他们始终都在一起。 如果经年之后再回首,也许还是让人感觉从心底涌起的热流,走过丹田,流进心脉之中。 顾锦同和姣素 …… 翌日清晨一早,豫章被乳母抱下喂奶,顾锦同早已经离开了,姣素坐在镜台前整理妆容,离车队强行只剩下一个时辰了。 宫娥挽好发鬓,簪上白玉簪,不比昨日的华贵,今日打扮简单却不是端庄。 文渊跪在她身后,替她整理领口。 “呀——”她惊呼出声,连忙捂嘴。 姣素从镜台之中看去,脖子上斑斓了一片,都是顾锦同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吻。 她连忙取了香膏摸上,然后扑了香粉上去,又拿了一件立领的斗篷系好了,这才没有漏出什么马脚。 这时,一个宫娥进来低声在文渊耳边窃窃私语什么,小心抬头看了她一眼。 姣素停下动作,望去。 文渊颔首的动作,连忙上前说:“夫人,昨夜找到芸蝉姑姑了,主公派人来问,您要不要见?” 姣素一怔,脸上欣喜万分,连忙站起:“快叫她进来。” “是。” 姣素快步走去,步伐比宫娥还快,直到木门外,推门而出,见庭院梨树下一荆钗女子立于之下,旁边陪的是寇安辰。 “阿蝉!”姣素叫出声。 芸蝉缓缓抬头,见到她,未答应,眼泪已下来。寇安辰用袖子替她拭泪,双目全部胶在了她身上。 “夫人,夫人,鞋。” 见她赤脚而下,宫娥赶忙提醒。 文渊拿了绣鞋过来,芸蝉拭去眼底的泪光,上前去,跪下,对文渊轻声说:“让我来。” 寇安辰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唯恐她不见了。 而芸蝉却是视若无睹的,抬起了姣素的脚,从窄袖之中抽出一条雪白的帕子,轻轻的扫去她脚上的残雪:“夫人要小心。” “阿蝉。”姣素想要拉起她。 芸蝉摇头,坚持着为她穿上鞋袜。 “奴婢不配。”她低声说,笑着:“奴婢连给夫人提鞋都不配。” 啪—— 她抬手给自己狠狠掴了一巴掌。 姣素慌忙蹲下拉住她的手,再看她时,她已是满脸泪水,一双静若枯竭了的双眼,藏着一点的惊恐和悲痛。 “夫人,您还要芸蝉吗?”她问。 姣素低叹一声,搂她入怀:“要的,怎么不要。” 芸蝉背着她,无声的哭泣,眼泪沾湿了她的肩头。 “芸,芸蝉……”寇安辰想去拭她的泪,却被芸蝉冷漠的撇过头去。 姣素为难的看着他们两个人。 前世,没有顾锦同的掺和,他们是相爱的。可是今生,哎…… 寇平的一条人命梗在他们之间。 “你走。”芸蝉束手而立对他说。 “我。”寇安辰看向姣素。 姣素说:“芸蝉,你先回屋。” 芸蝉只是头抬了抬,连一丝迟疑也没有的回了屋。 寇安辰在她身后喊了她一声,她也似没听见一般,这样的芸蝉犹如三十年前的,在寇安辰战死沙场后的芸蝉,她的所有哀愁,所有欣喜已然全去。 这是姣素所不愿意见到的。 她转过身去,看向了寇安辰:“寇管事。” 寇安辰作揖。 “你与芸蝉?”她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是到了哪一步了。 寇安辰咧了咧嘴,苦涩的笑了笑说:“昨夜在江边找到的她,她理都不理我,甚而都懒得看我一眼。” 姣素说:“寇平死了。” 他们之间的事,无法躲避掉这一件事,太沉重了,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寇安辰了然一笑:“夫人,我弟弟死了。不怪芸蝉,怪我。母亲也怪我……”他如今连家也没有了。 “你恨芸蝉吗?” “不恨。”他摇了摇头,目光是迷茫的:“我只怨恨我自己。” “事到如今,已然不能回头了,你知道吗?”姣素顿了顿:“你想过未来如何?” 远处茫茫的都是一片白雪,他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候却是很坚定的说:“夫人,劳烦您告诉芸蝉,当初我与主公做的约会,这个管事之位我不要了。我禀告了孙先生,孙先生允我参军!” …… 好多事,好像重生一次也不能改变,命数总是会沿着它既定的轨迹疯狂的行驶。 寇安辰说:“夫人,您替我照顾好芸蝉。待我建功立业归来,我要重新将她迎娶回来!” 寇安辰深深的望了一眼远处的木门,那里始终没有为他拉开过,就如此刻芸蝉封闭的内心。 姣素推门而入,看芸蝉正坐在窗前,目光苍茫空洞的,听到声响回过头来,见是她,慌忙起来。 “夫人。”她低头,声音像蚊子一眼,全然不是之前意气风发的那个人了。 现实到底给了她多沉重的打击? 姣素问:“阿蝉,寇安辰去参军了,他叫你等她。” 芸蝉的睫毛颤抖着,犹如冬日濒临死亡的蝴蝶。 “你叫他不要去参军了。”姣素说,此刻两人的结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开了。 芸蝉望向了窗外。 那儿,梨树下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寇安辰已经走了很远了,远的她看不见去路和归途。 “不要了。”许久她才低低的说。 81.八十一 勤政殿广场上,那时姣素放风筝的地方,此刻站满了士兵,高头大马列队在前,顾锦同立于首。 见她来,顾锦同下马。 两人目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身后乳母抱着的豫章。 小孩吃的饱饱的,衣服也穿的暖暖的,再一摸小手热乎乎的。姣素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从衣袖之中掏出一枚荔枝大小的锦囊挂在他脖子上。 “是什么?”顾锦同站在她身后用,庞大的身躯似给这对母子投下一个强壮的庇护。 姣素略微回头,但目光终究还是不舍的落在豫章身上,轻声道:“护身符。”她做娘的没用,整个月子都在病中,没能亲自去叩拜尊者为她孩儿求来是她的遗憾,所以只有派人去寺庙求了一封,还望佛祖开恩保佑她儿此生平平安安,永生永世。 豫章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小红唇蠕动着,柔软白胖的小手抓牢了她低垂下的长发。 “阿姣。”他声音刚落,远处战鼓声鸣。 这个时间启程是丹特意挑选的。 顾锦同很迷信这个。 姣素眼眶中慢慢蓄满了泪水,忍痛从豫章手中抽回长发,拉扯间几丝长发被扯断,攀在小孩的手指上。 芸蝉从她身后走出,自乳娘手中抱过孩子,姣素说:“阿蝉,以后你待他,就像要待自己的亲子一般。”芸蝉小心的拽紧了孩子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夫人放心,芸蝉此生只有他一个。”一个孩子,于情爱上她是不愿再尝试了。 此去咸阳,山高路远,她不知几时才能归家,归家的时候或许豫章会认人了,或许他会爬了,再或许会喊娘了。 她事事都为豫章考虑清楚了,留下芸蝉就是留下半个自己,芸蝉会是一位好母亲的。 “走。”顾锦同推了推她,姣素笑着昂起头,看了一眼最后的蜀国天空。 天色蔚然,无云,那样好的时节,连风也是暖的,她跟着顾锦同蹬上马车,挽起长帘,琪彤牵着代走了过来。 那小孩又有**个月没见了,已经会走路了,穿着绛色的宽袖礼服,颤颤巍巍的往地上一拜,双手作揖:“儿,儿臣代给父王,母妃请安……” 他也不过才十六个月。 那样小的孩子,她招手让他过来。琪彤欣喜的推了推代,代很是恐惧的望着上面高高坐的夫人,还有夫人身边那个面目冷漠的男人。 琪彤说,那是他的父王和母妃。母妃还为他生了一个小弟弟,是蜀国的太子。 代其实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系,可小孩敏感,他能察觉到两个人眼中并未见他的欣喜。 “大子,快去啊。”琪彤着急的推了推他小小的身影。 顾锦同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冷漠道:“时辰到,启程。” 张苍躬身弯腰,尖声高喊:“启程!”一声传着一声,一声借着一声,在宽大的广场内传了很远很远。 顾锦同最后一刻紧紧拽住了姣素的双手,隔着长帘的薄纱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在她耳畔呢喃:“阿姣,别怕。不日我们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和豫章去放风筝。” “好。” 他的慈爱永远只给那个小孩展现,他的柔情也只为了眼前这个女人。 顾锦同下了马车,路过代身边时,琪彤紧张的推代说:“大子,这是你的父王,快快喊啊。”代怯弱的看着他,越发往琪彤怀里钻去,直觉的让他恐惧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而顾锦同也完全没有想在他身上多加留恋,他低下头扫过一眼他:“抱过去给夫人。”说完大步阔首往前走了。 “启程!” 旌旗战鼓鸣声高响,乌金色的蜀国国旗在风中飒飒飞舞。 那样的天,那样的高,他们即将开启人生的第二个路程。 代在哭闹中,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在姣素的身边。 琪彤哄着给他递了最喜欢的甜食,他才一边抽噎一边哭着不再打闹。 马车在广场上缓缓的驶过,一群群来送的王亲贵族纷纷跪地叩拜。 人群中何黎跪在厉氏身旁,她抬起头迷恋的看着骏马上的顾锦同。 她转过头,对身旁的母亲说:“母亲,我想嫁他。” 厉氏略有深意的望了一眼,低声说:“他已经有夫人了。” 何黎绽放着小女儿娇羞一般的笑容:“即便主公再有其他的姬妾,女儿也心甘情愿。”她似乎为了要让母亲信服,更加坚定的说:“若此生嫁不得他,我何黎宁愿此生不嫁!” 誓言消散在了空中很远很远。 一阵风卷起了长帘,文渊上前放下:“夫人,起风了。”她说,长帘在风中飘舞,遮挡了前路的旅程。 姣素目光柔和的看着她,笑了笑:“是啊,起风了。” 那一边,芸蝉搂抱着小儿,轻轻的将他拥紧。 小儿懵懵懂懂,不知父母要长时间的离开他的身边,他犯困了,小小的嘴唇张开,打了个哈欠,那一眼惺忪,一如姣素晨起时拥衣看景时候的模样。 芸蝉说:“章儿,你母亲走了。” 她看见豫章手上那几缕青丝在风中荡漾,小心的取下,打开他脖子间的香囊放了进去。 豫章在她怀里沉沉的睡去了。 乳母要过来抱,被她侧身躲开。 “姑姑,小太子要睡了。”乳母不解。 芸蝉温柔的看着豫章,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我哄着他睡就好。” ——————未完待续,今晚八点补上,以下内容是乱码,和正文无关,今晚更新的字数只多不少—————————— 七年前,容昐穿越成为庞国公府的太太 附赠一枚水火不容的大儿子庞长沣。 穿越第三年,她为庞晋川生下了一个小儿。 在第五年里,顾容昐流掉一个孩子。 —————————————————————— 厨房里,临近午时正是热闹异常。 长米熬粥,热腾腾的在砂锅内翻滚,容昐挽起鬓角的散发,回头对身后的林嬷嬷笑道:“嬷嬷,您看我这粥熬的可好?” 林嬷嬷是个四十开外的妇人,穿着青黑色袄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睛向上微挑,显得极为严厉的样子,她伸头看了看,板着脸:“如果太太能每日去看大公子比熬这些好多了。” 容昐抿了抿嘴,并不应声,继续搅动锅底。 林嬷嬷继续道:“大公子是太太的亲生儿子,又是爷的嫡长子,虽然从小都是养在夫人身边和太太不大亲近,但他近来咳嗽越发厉害,爷既然将他接回来了,太太更该时常去看着,趁着这机会好亲近母子之情才是。” 庞长沣吗? 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她刚穿过来的第一个新年,这个孩子她一抱起就哭的厉害。 第二次见到这个孩子,是她的生辰,孩子会叫人了,叫她第一句话是——太太,边叫边退到奶娘身后,怯生生看她。 第三次…… 第四次……… 已经记清楚了,印象中这个孩子,从来和她不亲。 温热雾气从砂锅中腾腾冒出,容昐回过头笑道:“粥熬好了,夹起来给大公子送去。” 那白粥只加了冰糖,撒了枸杞,最是滋阴养肺。 身后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夹出砂锅,倒入罐中。 容昐退居二线,由着林嬷嬷提她解下身前的兜子,洗净两手,抹上香膏,戴上金镯,玉珏。 走出厨房,她见梅花开的灼灼,又叫几个丫头剪下给沣哥儿送去。 她就坐在廊上看着。 十一月初,百花皆杀,唯独梅花争艳,在银白的雪色中迎风斗雪,她只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就不觉沾染上了梅花的幽香,好闻的很。 林嬷嬷亲自装好罐子,提着出来。 见容昐不自觉的模样,忍不住咳了声:“太太,该去大公子屋里了。” “你去就好,我还有事要忙。”容昐连忙摆摆手,笑的有些浮。 林嬷嬷一生气,语速就开始快:“好歹您也是他的亲娘。” 容昐哭笑不得:“那孩子不喜欢我。我要是去了,他可能也不愿意见我,他在病中我去了更不好。” 如果要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这对母子的关系,那大概就是:水火不容。 如果要用一句诗歌来形容两人的感受,那肯定就是:前情往事随风去,自此见面为路人。 林嬷嬷沉默了下,似乎在判断她言语间的可行度。 不远处秋菊急匆匆跑过廊道,仆人纷纷避退两边。 “太,太太……大公子,大公子。”秋菊气喘吁吁的俯身,困难的咽下口水 容昐皱起了眉,站了起来。 林嬷嬷连忙上前握住秋菊的手,紧张道:“可是哪里不好了?昨儿个夜里就喘了大半宿,这隆冬天气最容易发病了!” 82.八十二 “哇~” 深更半夜,姣素和顾锦同同时被哭闹声吵醒,屋外宫人听到声响赶忙点灯撩帐进来。 姣素一摸身边,人呢?还好文渊照亮了她的视野,只见代跪在床上,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再看去他屁股底下很明显的一滩水,已经蔓延到她刚才睡的地方,再一摸后背,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然早就湿了。 代尿床了。 而身旁顾锦同的脸早就黑的不能再黑了,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小孩尿床,从前他从不和孩子睡觉,而姣素多年没照顾幼儿了,也忘了这一茬儿。 这冰冷的天,冻一下,简直就是遭罪。 姣素也顾不得自己,连忙把代拉起来,那小孩的魔鬼哭声此起彼伏的萦绕在她耳畔。 她把代递给后面赶来的乳娘,乳娘和琪彤披头散发的,衣带都没解好,就慌忙了跪了一地。 “主公饶命,代……大公子……” “好了。”姣素挥了挥手:“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把代带下去,他今晚也是受惊了。” 琪彤惊恐的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顾锦同,这才慌忙的搂着代退下。 姣素回过头去,目光才注意到他身上,顾锦同紧抿着嘴,招她过来。姣素过去了,他就把她拉入怀里,紧紧箍住,把自己的下颚靠在她肩膀上。 他的呼吸灼热而平稳,姣素想要回头,却被他制止住。 “怎么了?”她看着前面问。 融融的炭火燃烧着,星点火红的光亮,像冬日里燃放的烟火那最后一点的闪亮。 顾锦同摇着头,把自己沉沉的体重都交到了她身上,而她在此刻也能感觉到他的依赖和另外一种沉重的感情。她也沉默着,等着他的开口。 …… 许久,久到姣素以为今夜他已经睡着的时候,顾锦同才闷声的说:“阿姣,你从前也是这样吗?” “啊?”姣素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从前也是这般照顾琛儿,重儿他们?”他的声音像生了病一样。 姣素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她并不愿意提及琛儿的,那个坎儿是她逾越不过的悲哀,所以为何当初她会那样的阻止骊姬重新回到顾锦同的身边,除了她那时候的嫉妒还有一点便是琛儿了。 她感受到顾锦同的沉重,所以思量了一会儿,才谨慎的开口:“其实他们那个时候条件已经很好了,许多自有乳母照看,只有蓉儿……”她顿了顿说:“是我没照看好她,让她那么早就夭折了,如果上一世蓉儿还在,像你的昭容帝姬一样,我也一定会把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昭容是顾锦同往年最疼爱的帝姬,后来嫁给了孙起的幺子。 她低下了头,不愿再想起那些难受的伤心事。 “其实,其实后来我也很少想起她了。”她笑了笑说。 身后顾锦同越发的将她拥紧,两个人像藤缠树,彼此用此生从未靠近过的距离拥抱着。 顾锦同问:“蓉儿,蓉儿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距离太遥远,他只模糊的记得阿姣曾经为他生过一个女儿。 “蓉儿啊。”姣素眯了眯眼睛,用模糊的记忆,带着嘴角的一丝温柔的笑容轻声说:“她的眼睛像豫章,像我。许是女孩的缘故她比豫章长得还好看。那时候刚从水牢里翻出来,我给她蓄了头发,每天都给她编辫子,她的头发很浓密,又黑,这一点比较像你。” 她说着,转过身去,眯着笑看他,用手指给他比划着,想告诉他,蓉儿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 顾锦同的心只有到了此刻才沉沉的觉得疼痛。 那样一个女儿,若是还在,他定是比昭容还要疼上千倍百倍。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两世了,他连追封的机会都没了。 她是一个被他遗忘的公主,早已湮没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 “阿姣,我后悔了。”顾锦同他说。 姣素抚摸着他的五官:“不用后悔呐。重儿极孝顺,他登基后的第二日就追封蓉儿为长宁长公主,与你我一样永享太庙。” 在那本历史书上,或许还会写着,后哪一年生长宁长公主。如果史家还怜悯她,应该会记上长公主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子。 姣素她已经知足了,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蓉儿。 哎。 夜深了,不知谁低低的一声叹息,姣素换了衣裤之后倒在顾锦同的怀中。 今夜,因为代让他们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女儿。 时隔多年事情再被翻开,血淋淋的疼痛之后,也无人可以与她分享这份经久的寂寞了。 其他人不可以,顾锦同更不可以。 她现在能这么平静的安慰顾锦同,那是因为她连最后的疼痛也奢侈的不愿与他分享。 这就是姣素,一个隐藏在温柔背后最真实的姣素。 漫长的路途在早起的第二日的晨光中启程,姣素昨晚睡得很好,她坐在车上依着头看窗外的观景。 没有雪也停了雨,山川虽然萧条却格外的清爽,冷冽的空气在呼吸之间转化成氤氲的白雾,好似连呼吸都是甜的了。 代坐在她身旁,玩着琪彤给她的小玩具。 代忘了一会儿,被漫长的旅途给闹得发了脾气,他嘶吼着喊着闹着要下车,要回家。 琪彤跟孙子似的,低头哈腰恨不得要给他跪下了,还哄不好代。 最后眼睁睁的看着他把一个小球砸像姣素。 琪彤跟乳娘真的是吓得魂都要散了。 整个蜀国何人不知道主公疼夫人都快疼到心肝里了。 而代做闹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为了要吸引姣素的注意力,一个在自己宫中任性惯了的小孩,总是想挑战一下权威,然后为了后面继续的肆意妄为。 小球砸在她身上,又从她胸口滚落到长裙上。 姣素捡了起来,抬起头,撩目看他。 带着淡淡的笑,很是温柔。 “球!”代话说的很流利:“还我!” 姣素把球递给文渊:“扔了。” 文渊把球送到了窗外,代站起,两手叉腰:“你敢!” 他身上有种顾锦同的味道。 文渊看向姣素,姣素取过球,用力往窗外一抛 远的看不见了。 代撕心裂肺的大哭,扑过去撞到她怀里,大打出手:“你赔我,你赔我!” 琪彤这下真是要昏过去了,一路上她不断的告诉大公子一定要让夫人喜欢他,可是现在! 琪彤连忙把他搂住,代在她怀里翻滚着,乱踢乱饶。 最后琪彤发现:“大公子,你的玉佩呢!” 姜氏临终前送给这个孩子的玉佩。 代愣住了,脸上挂着泪。 而那块玉佩此刻正和球一同在姣素的手里,球她没有扔掉,玉佩却多了一块。 “还,还我!”代站起,恶狠狠的吼,底气确实不足。 姣素问:“你想要吗?” 琪彤帮他回到:“夫人,大公子出言不逊还请夫人宽恕,只是这个玉佩当时您也在场,这是姜夫人留给大公子的唯一遗物了啊。” “还你可以。”姣素杏阳一挑:“但是……”留了半分话。 代急了,她才缓缓的说:“但是你得给我道歉,然后以后不敢再这样胡闹了,我才给你。” “哇~”小孩哪里懂得那些,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只要哭就有糖吃,琪彤,乳母和那些宫娥从来对他是有应必求的。 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主公只有这一个长子,而夫人又是不能生养的,她们私心的想若是夫人无子,大公子就能抚养在夫人膝下了。 “把他抱走。”姣素揉了揉额头说。 琪彤不敢再造次,连忙喊停车,和乳娘抱着代下去。 车内,文渊递给了她一杯茶,姣素顺手把玉佩给她。 文渊说:“夫人何必替人教子,遇到个愚笨的还以为您略带庶子呢。” “你看出来啦?”姣素吹了吹热茶,笑道。 “怎么看不出来?”文渊却不同意:“您好心好意,那些粗苯之人看得出吗?再者说了,代公子若是这样野蛮,以后对我们太子也是有好处的。”到底占着一个长字呢。 姣素把自己舒服的抛在裘衣里,捧着热茶去温暖自己冰冷的双手:“文渊,他是我接生的,他养到这么大我就看了他三次,第二次是我怀孕之前,那个时候这个孩子很是很可爱的。” 只是不知现在竟成了这样。 所以没有娘亲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一种悲哀。 她不是为了教这个孩子,而是想起了豫章,忍不住的人同此心罢了。 “哎,您就是心软。”文渊抱怨道:“主公是他的生身父亲,也不见得主公如此上心。” 姣素笑了笑,文渊只看其一,却没看明白。 顾锦同根本对代就没有感情,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为了豫章他可以舍弃他其他的孩子,代居长,于顾锦同而言就是威胁。 他宁愿把代养残,也不愿意有一个优秀的长子。 “吁——”马蹄声响,张苍在外报:“夫人,主公说下一站就是庆阳了……” 83.八十三 “庆阳有什么问题吗?”中午午休的时候,顾锦同进来,姣素递给他一碗热茶问。 顾锦同喘了一口粗气,用热热的毛巾抹脸,说:“庆阳是鲁王地界,等会儿鲁王会来迎接我们。”难怪他进了边界就不往前走了。 “阿姣,走,你跟我一起去外面看看。”顾锦同扔了毛巾说。 “不等鲁王了吗?”姣素奇怪问。 “他要到傍晚才能来。”他说了回身给她披上一件毛绒蓬松斗篷,拉开营帐大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姣素不由打了个寒战,感觉从身子骨里一路寒到了底。 她的身子是越来越坏了。 顾锦同再用自己宽大厚重的斗篷将她拥入怀中。 “冷不?”他注意着前方回营的士兵,无暇顾及到她身体的异样。姣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忍着唇齿间的战栗,笑道:“没事。” 顾锦同的视线这才回到她的身上,拽了她的手往外走去。 积雪沉沉覆盖,深的都埋到人的膝盖上了,一踩下去似乎能听到松软的沙沙声音。姣素沿着顾锦同走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踏着,他身上的斗篷渐渐从她身上滑落,没有察觉到她已经落到了身后。 前方有战马嘶鸣回营,不远处列队中整齐的跑来了一队不是他们的骑兵。 “蜀王!” 为首的男人利索的下马,朝顾锦同行了跪礼,递上一封书信手札:“这是我家主公的亲笔信函。”说完站到一旁。 顾锦同凝眉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紧蹙的眉头渐渐展开,爽朗笑道:“你与鲁王说孤知道了。” “是!” 看着那一队的人马再次扬尘而去,顾锦同才回过头对她说:“走。” “有什么事吗?”姣素问。 顾锦同拉了她的手笑道:“阿姣,此次鲁王会带鲁王妃来。” 张欢带青奴来。 姣素淡淡一笑,顾锦同说:“张欢极疼爱鲁王妃,甚而到了独宠的地步。天下夫妻之间能到此的也唯有你我而已了。”他忽感慨低声与她说:“阿姣,此生我两还要白头偕老才可以。” 白头偕老啊。 一只寒冬的小鸟飞落到树的枝头,展开羽毛昂头大声嘶鸣着,不一会儿在树的更上面有一只小鸟踏着轻盈的脚步,转动着灵巧的眼睛低头观察着它。 树枝上的积雪纷纷往下落,那一只树下的小鸟也看见了它,飞了上去。 “主公要带妾身去哪儿?”她问。 士兵牵来了一匹马,他利索的上马勒缰朝她伸出了手,深深的注视着她:“阿姣,我带你去田野上看一看。” 马蹄声踏破了残雪,迎着不远处光亮的宽广的那一边飞奔而去。 有风声在她耳边呼啸着,她忍受着这种战栗的寒冷感觉,尽力的缩小自己在寒风中的□□面。 她想,这个冬天真冷啊。 麦田被一望无际的大学覆盖,顾锦同搂着姣素下来的时候,她问:“要看什么?” 他整了整她的披风:“我想看看庆阳这边的农作物如何。”未说完,低下头在她耳畔低声道:“我想知道张欢的政令和政令的实施力度如何?”这样他才能判断对方有没有这个能力做他的合作伙伴。 他说完,转身对身后跟着的侍从道:“你们在此歇息,不用跟着我跟夫人了。” 张苍不同意:“可是主公……”他的话被顾锦同的眼神制止,最后不得不闭嘴。 他们二人换了一身平民所穿的衣服袄裙,姣素把头上的白玉簪取下,挽起荆簪。 农田上并不住很多的人,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顾锦同选了一家有炊烟的人家叩开柴门而入,有狗咆哮着不断试探要上前撕咬。 顾锦同将她护在了身侧。 “阿旺,不许叫!”有一小儿扎着两角捧着碗出来。 紧跟其后的是一个老叟,已是满头白发了。 “三儿,是谁啊——” “阿爷,是一个男人和女人。”那个叫三儿的小孩赶忙跑过去搀扶阿爷。 老人家拄着拐杖,艰难的昂头打量着顾锦同姣素二人。 “这位大哥,大嫂你们这是?” 顾锦同放开姣素的手,上前作揖道:“老者好,我夫妇二人从远处来,天寒地冻实在耐受不住,特意上来讨要一杯水。” “快进来,快。” 这里的人热情淳朴,好客。 姣素端了热水,坐在了火炉旁,哆嗦的用热水驱赶走身上的寒气后才知道这家人原来姓胡。 胡叟这辈子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大老二上战场全死了,老三前年刚被拉去做苦役,留下三儿一个儿子。 两个女儿都嫁到了邻村,路途遥远不到过年过节也极少回来。 胡叟就拉扯着唯一的小孙子,守着祖上留下的地勉勉强强也能度日。 顾锦同问:“我是异乡人,也想在庆阳落地,只是不知道如今的鲁王如何?” 胡叟啊了一声,没听清楚,三儿在他耳朵边又说了一遍,胡叟这才哦了一声:“鲁王啊,好!就是架不住税重,我家交不起重税只能让三儿他爹去做苦役抵税了。” “为何税重?” “哎。这年头,哪地税不重?就说邻国蜀地,也重。”胡叟重重的摇头:“我们平头小老百姓,也不拘跟着谁谁了,就能给一口饭吃活下来就可以。” “爹,我把地瓜下了汤,你跟三儿中午就吃这个。”门外一个女人撩帐子进来,长个很是粗厚夯实。 见有陌生男人在,赶忙又躲到了外面。 隔着一个薄薄的,吹破风的帘子说:“哎,我不晓得里头有人,爹,三儿我下地去了。” 胡叟在里头喊:“去。”他抽了一口汗烟,吐出一口浑浊的烟:“这儿三儿她娘,家里头的力气活儿都是她在干。” 顾锦同哦了一声,喝了一口腥土的热水。 姣素闻到烟味,咳的直喘。 胡叟浑浊又清明的目光这才落在她身上,撩着眼皮打量了会儿:“这位夫人,看着像先天不足。” 顾锦同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胡叟说:“看你也还年轻的模样,脸上怎么就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三儿她娘,每日就下地卖苦力,壮憨的很。”说着又朝向顾锦同得意的说:“我瞅着你二人不像是农家人。” “砰——”外头一声重物落下。 三儿赶忙撩开帐子往外看去:“娘!” 刺耳尖利的声音刺激着众人的耳膜,胡叟拿着旱烟慢慢的站了起来,隔着破败的帘子看见一院子的黑衣者和倒在血泊中的三儿她娘。 “娘啊!”三儿尖叫着跑出去。 “三儿。”胡叟的声音还来不及响起,三儿的喉咙已见了血。 黑衣者蒙着面,冷酷的举起滴着血的冷刀,指向了顾锦同。 顾锦同脱下了外套,递给了姣素,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拔出了锋利的刀。 “不许出来。”他留给她一句话,视线紧盯着前面,却压根就没落在她身上。 破帘卷起又被放下,一声嗖——的声响从天而上,这是警报声,呼叫张苍他们,紧接着就只听得到外头传来的打斗声。 冰冷的武器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切割声音,一声一声的让人头皮发麻。 “蜀王,受死!” 她看不到外面的场景,却听得心下一阵阵的沉。 她搂紧了顾锦同的大衣。 “你,你们是……”胡叟的烟袋掉地。 黑衣者太多,顾锦同以一敌十,但下手却冷绝狠厉,到最后直接一刀砍下对方的头,仍由滚烫的血液砰在自己的脸上。 还剩下四个。 他举起了刀,右手抹去脸上的鲜血,双目如鹰。 左右黑衣者对视一眼,中间为首的黑衣者点点头,四人分成了两派。 顾锦同被困住了,其中一个黑衣者闯进了屋子。 “顾锦同,你看看她是谁!” 姣素被束着推到了风口浪尖,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头回也不回,击杀了一个黑衣者。 黑衣者冷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她耳畔。 那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那刀锋可以切断细小的发丝。 姣素看着顾锦同厮杀在人群之中,看着灼热的血液喷涌在他身上。 黑衣者提刀:“要怪就怪你夫君!” 姣素闭上了眼。 嗖——一道冷射来。 她身后的黑衣者应声坠下。 “夫人,属下来迟。”张苍丢给旁人弓箭跑上前去。 顾锦同也终于击杀了最后一个黑衣者。 满地都是人。 她僵硬的抬起手,摸了摸脖颈间,有血。 顾锦同沉稳的榻上台阶,目光冷冽到了极点,一动不动的望着她手上的鲜血:“我刚才看见张苍举弓了,所以……” 姣素颤抖着闭上了眼,眼前黑茫茫一片又是被血色染红了的。 她眼前出现豫章的小脸。 许久,她睁开了眼睛,看向他摇了摇头:“妾身很好,无事,主公可无事?”她冰冷的双手沾着自己的血摸上了他的衣袖。 衣袖上是黑衣者的血。 他征战沙场经年,已经习惯了。 84.八十四 “无事。”顾锦同回答她,用力的揉了揉她的肩膀,给她力度上的肯定。 张苍等人翻遍了尸体过来,顾锦同将她拉入身后,眉头紧蹙:“如何?”张苍身后一个身材矮小精瘦的男子抱拳上前:“主公,利刀上镌着鲁字。” …… 顾锦同握住她手的力道越重:“刚才那几个刺客的身手看上去似鲁王□□出的人。” “会是鲁王吗?”张苍问他,神色同样的凝重。 “或许是,或许不是。”顾锦同神色凝重,上前去,伸出手,有侍卫立刻递了长刀在他身后,他用尖锐的刀锋挑开了黑衣者的胸口领子,只见上头赫然出现一个鲁字。 张苍一惊,连挑了几个人的胸口:“主公,是鲁王的人!” 若是他要派人去刺杀张欢,会带着镌他痕迹的刀,刺客胸前会镌着一个他的藩属地名字? 顾锦同抿紧嘴角,眸色深沉,最后所有的答案全部都紧紧的拽进了他深握的手掌心之中。 “阿姣。”顾锦同回首对她说:“我们走。”他的神色还有些阴暗,没有转换过来,姣素一怔:“好。” 在顾锦同往前走了两三步后,她才跟了上去,还没跨出第一步双脚一阵虚软,整个人往地上摔去,还好张苍紧跟在她身后接住。 “夫人小心。”张苍说。 顾锦同察觉到她的异样,摸上她的脚:“虚软走不动吗?” 姣素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背你。”他说着蹲下身,催促她上来,姣素犹豫了下,攀上了他的脖颈,靠在了他宽阔的背上。 “阿姣吓坏了吗?”顾锦同一路背着她一步步走,低声问。 “许是。”她摸凌两可的应着,焦躁烦乱的心情扰乱了她的冷静,身体一系列的糟糕反应令她措手不及。或许真的是连日来的奔波令她劳累坏了,所以她感觉到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姣素这样想着也这样的安慰自己,未曾发现自己越来越疲惫。 顾锦同背着她走出了一段距离才看见马车。 “阿姣。”他唤她起来。 背上的人毫无一点的反应,张苍上前查看:“主公,夫人睡着了。”他说。 顾锦同笑了笑,小心的把她放入马车内。 马车内下了长帘,看不见里头的光线,只是暗暗的一点,她睡得极熟这样的举动都没有吵醒她,顾锦同在她的脖颈下落了一个松软的枕头,翻手之间看见她脖颈处的血,已经凝结了。 这抹刺眼的鲜红让他牙根一阵的酸软。 和她头上粗糙的荆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伸出手拔掉,从一旁的抽屉之中取出白玉簪,簪在了她发间,这一瞬间一缕青丝散落,没有精心的挽头,这里面夹杂了点点的白发。 她才二十来岁啊。 上一世的阿姣也只有在琛儿死后才一夜白头的。 顾锦同心头被这一现实重重的打了一拳,他闷哼的忍着,哀鸣着妻子在最美好的年华之中所受的灾难。 可这些的灾难,几近都是他顾锦同赋于在她身上最深刻的痕迹! 马车哒哒的响声往前驶远,身后那一处农家已经化作了一片火场。 赤焰火光滔天光芒,火热的温度融化了周边的积雪,有远处的农家发现着火了,喊着救火,可等着他们提桶浇水的时候,被烧焦成炭的房屋咯吱一声,轰然倒塌。 人全部都死光了。 空空的水桶咕噜噜滚到了田野里,苍茫的大地吹来了寒冷的风。 他们一回到营帐,顾锦同就派人叫军医过来。 文渊上前服侍姣素更衣,触及她衣领时猛的惊叫了一声。顾锦同目光阴沉,脱掉了长靴,换上姣素做的短靴。 “夫人受伤了。”他是陈述的语气,摆明了是不想告诉缘由的。 文渊咬着牙,赶忙叫人端了一盆热水来,这个时候军医也提着药箱满头大汗急匆匆而来。 军医姓林,人称林老头,一头花白的胡须,双手颤颤巍巍的,感觉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可偏偏浑身上下就一双眼睛很是精明,透着光亮,他看见顾锦同手腕上的鲜血,立马跪下,要去诊。 顾锦同斜目:“不是我,是夫人。” 林老头满头白发,一愣,看着顾锦同把手臂上的雪都洗了干净这才明白过来。 他年资最长,最擅长治理外伤。 文渊出来,撩开帘子招手唤他:“夫人在这里。” 顾锦同说:“一同去。” 他身上有股压迫力,总给人一种沉闷的气场,林老头极少有机会看见他,但每次看见他都感觉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此番他也是低着头往前走,跪在姣素床前,眼睛略瞄去,不敢多看:“不知夫人伤在何处?” 顾锦同说:“脖颈被刀划了一下,流了点血。” …… 林老头颔首,收敛了神情起身上前查探,他也不敢多看夫人的玉容,只是叫文渊捏住伤口来回摆动她的脖颈,最后心中已有了想法。 “容我诊脉。”他说。 文渊从被窝之中取出姣素的手,林老头搭着手去,抚着长须沉吟了会儿:“受了惊吓了。” “是。”顾锦同简明意骇。 “吃些珍珠粉就好。”他低头说:“伤口也不深,只是破了皮儿,没伤到要害。” “夫人大概何时会醒?” “这个……”林老头一头的汗:“属,属下擅长外科,不似莫神医有的本领,所以……” 顾锦同再次懊恼为何没有把莫千琼带出来了。 “你去准备给夫人包扎。”顾锦同说。 林老头跟得了圣旨似的,连忙作揖:“是,是。” 包扎的时候,林老头眼睛更是看也不敢看姣素,只是专注于一个点认真的把所有的都准备好了,立马就撤退。 文渊冲了珍珠粉,喊姣素起来。 姣素极其疲劳,刚才在包扎的过程中已经有清醒的迹象,可是身体里好像有一个东西一直撕拉着她,让她觉得疲惫的没有力气去应对 “夫人,主公说您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文渊劝说。 姣素吃了药,靠在软垫看,半睁着眼看她:“几时了?” “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她转过头去,可不是已经快要日落西山了吗?她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文渊,给我水喝。” “是。”文渊端了清水来,姣素一口一口咽下,然后沉沉的舒出一口气,她缓缓的摸上脖颈,那里的刺痛不断提醒她早上发生的事情。 文渊拿着梳子跪坐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 她一边梳一边道:“听说鲁王和鲁王妃快到庆阳了,主公说若是夫人身体不觉得难受,可愿意出席参加?” “那就去。”姣素道。 “那夫人我给您梳飞天髻。” “好。” 文渊等人扶起她,坐在镜台前。 镜中倒影出的人影毫无一点的血色,脖颈处的那一缕白纱也格外的刺眼。 有宫娥替她上妆,姣素说:“要红一点。” “是。” 不知是为何胭脂越扫越多,她脸色看上去越发的假,最后她干脆自己拿过,也在额头和鼻梁处各扫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这样照去她才有了一点神采。 文渊挽好了头发,取了一只九鸾钗给她戴上。 姣素起身,宫娥为她披上了厚重的紫色袍衫和毛领斗篷。 “绷带看不见了。”她问。 文渊上去左右替她看看:“看不见了夫人。” “嗯。” 正要出门,只听得营帐外有人通报:“夫人,张总管求见。” 话音未落,张苍撩帐而来,搓着双手,眯着眼讨笑道:“夫人醒了?” “有事?”姣素对着镜子,直接问,张苍也是极会讨主意的人,他从来奉行顾锦同的命令,对人客气的也就她了。 “夫人,主公让您收拾好就过去。”说着又笑道:“看看,属下多嘴了。” 姣素点了点头,文渊赶忙叫人抓住她的曳地长裙,郊外不比宫宇内,这一套的礼服不能即刻清洗,若是沾染上灰尘,容易着色,到时候好好的一套礼服就废了。 此刻春节已过,但是还是寒冷的要人命,郊外天高地阔,寒风阵阵,枯死的野草一片一片,牛羊都没有地方吃草。 姣素踩着已经被冻得僵硬的土地过去。 走到半路上,已经能看见顾锦同的营帐了。 只见他正从营帐中出来,不远处两匹骏马带着一批队伍飞快疾驰而来。 她认识,一个是张欢,一个是青奴。 顾锦同登基后,张苍在一个夜里死于突发的疾病,而青奴被纳入楚王宫中,最后也死了。 可是那样恣意畅快的笑容啊。 姣素极尽贪婪和羡慕的看着此刻的鲁王妃青奴脸上洋溢的青春,以及在她的丈夫脸上不加修饰的宠爱。 顾锦同的目光在这个时候望向了她。 姣素低下了头,因为她旁边还站着张苍。 那个讽刺的笑容她自己体会就好。 85.八十五 姣素步行而去,看见张欢与青奴下马,两人站于帐前与顾锦同交谈。 不同于顾锦同身上略有的文人气质,张欢长得高头大马,五官粗糙,连声音都是粗糙的犹如磨砂纸一般,但他的目光时不时眷恋在身后的王妃青奴身上。 顾锦同见她走来,停下谈话,招手叫她过来。 “这是拙荆。”他笑着介绍,又对姣素道:“阿姣,这就是鲁王和鲁王妃。”他的目光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可姣素却是明明白白的。 故人相见却要装作不认识,他们预知着对方的未来和结果,一切都玩弄于鼓掌之间罢了。 姣素俯身:“妾身见过鲁王。”张欢自然不敢受礼,侧过身去。这样一下子就把他身后的青奴展现在了姣素面前。 她在看着青奴,青奴也在大胆的打量着她。 这样一个明眸皓齿,恣意绽放,不娇柔不做作的女子全然是归功于她身前的那个男人啊! “这就是嫂夫人。”青奴一身骑马劲装朝她做了一个男子的揖。姣素连忙回了半礼:“青奴妹妹,好久不……”话音至此停住,她淡去嘴角的笑容,轻声道:“青奴妹妹好。” “还是嫂夫人温柔,哪像你!”张欢回过头对她说。 青奴眼一瞪:“是啊,是啊,那你去找个温柔的算了!” “不敢!”张欢很是英武的道。 众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顾锦同的目光落在姣素的身上,很快就隐藏在了这欢快的景象之下。 “走。”顾锦同说,张欢收敛了笑意,神色内敛。姣素慢行一步,等着青奴上来挽她的手臂,果然下一刻她就跑过来挽住了她的手,笑声似银铃一般:“阿姣嫂嫂,我听蜀王是这么叫你的,以后我也这么叫你好吗?” 姣素笑意温柔的扫过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路过营帐时,宫娥打起帘子,姣素顺手一抬,青奴走过后突然停下。 “怎么了?”姣素问。 青奴睁大了眼睛,缓缓回过头,很是疑惑的模样:“阿姣嫂嫂,你怎么知道我进营帐的时候经常会碰到上面的穗子?” 姣素一怔,才恍然察觉这是前世的习惯带到了今生。 前方原本且行且商量的两个男人回过头来,一起看她,顾锦同的眼睛是深邃的,张欢先是看向青奴最后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我……”她想了想道:“我看你比寻常的女子高一些,又梳着这么高的发髻,这穗子难免会挡住。” 张欢又转过头与顾锦同继续商讨,两人先进进了账内。 青奴笑着越发的觉得高兴:“阿姣嫂嫂,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与你一见如故,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妙的事啊!” 姣素带着她进了内帐,不同于男人商讨正事的外账,内账内布置的精致又舒适,有时候顾锦同在外忙事,夜里常常叫她来这里陪着,故以这个地方姣素也是花了心思打扮的,往往一个举手之间就能看见她的痕迹。 姣素有时候是不善言辞的,特别是在遇到愧疚的人面前。 她拉着青奴坐下,宫娥端茶递水送了水果进来。 庆阳橙子最好,黄澄澄的,饱满极了。 姣素利索的用小刀削去了皮儿,掰成一块块的递到了她面前。 “阿姣嫂嫂,若不是此次要去咸阳,我真愿意和你待在一起。”她说,嘴里都被橙子的果肉占满了。 姣素眯着眼,笑着看她,又开始剥第二个橙子。 “对了,这次小太子没带过来吗?”青奴突然想起,问到。 姣素动作一顿,摇了摇头:“没有,他才刚满月,路途遥远天气又冷,主公让他留在宫里了。” “这样啊。”她略有些失落的模样。 前世,青奴最爱孩子,但可惜的是她与张欢终身无一儿半女,张欢也不纳妾也不续滕,至他死也没有过外心。 “阿姣嫂嫂,你有几个孩子啊?”青奴好奇的问。 一旁正喂了两个暖炉的文渊动作一怔,很是僵硬。 “两个。”姣素道。 “一男一女?” “嗯。” “呀!那小郡主一定长得好看!你与蜀王一个是美人一个是美男子。”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姣素低低一笑,笑容明灭不清,隐藏在稍许苦涩之中,她没有告诉青奴蓉儿的事,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人的一生很长,她不能再往回头看了,上苍不是已经还给了她一个豫章了吗? “夫人。”门外传来了张苍的声音。 姣素看向文渊:“你去问问他,有什么事情。” “是。” 文渊站起,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回来说:“主公道鼎食备好了,让您和鲁王妃一同出去。” “好,就来。” 姣素站起,伸手朝着青奴,笑道:“走。” 青奴有一瞬间被她的晃到,似乎感觉两个人的前世就已经熟悉了,不然她怎么可以让自己如此的舒适呢?这种感觉除了在她的夫君身上还从来没有感受过啊。 恰到此时,她腹中传来咕咕声响,青奴抱腹羞红了脸。 “走。” 两人携手而去,进了外帐内,顾锦同已经和张欢主次宾客坐定,正等着她们。 两人同时招手。 姣素朝着顾锦同而去,落座于他身侧。张欢站起,让青奴到自己身边,又捋下她身上的斗篷:“早上叫你吃,你说不吃,饿了没?” 语气责备中带着甜宠。 “别说了,阿姣嫂嫂看着呢。”青奴眉眼一瞪,很是嚣张。 张欢噎住,转过头抱憾道:“二位见谅,她被我宠的脾气很是大,不像嫂夫人温文尔雅,贤惠通达。” “哪里,哪里。”顾锦同笑了笑,暗地里轻轻的捏紧了姣素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姣素知道,但她还是低下了头,回避了这份凝视。 女人的幼稚是男人宠出来的,就像张欢对青奴这样。 女人的贤惠也是男人逼出来的,就像,就像…… 她不是藤,无法去缠着高大的,可望不可即的大树,所以她只能让自己成了一颗小树,就这样风吹雨打的也是挺自由的。 不是吗?姣素在心底问自己。 但也是不可避免的,她其实还是羡慕青奴的,恐怕这世间没有一个女人不羡慕她。 “上菜!” 张苍的一声高喊,揭开了热情澎湃的晚宴。 外面已经华灯初上,宽广高阔的原野从窗外带来了凉凉的,薄薄的微风,好似下了一点雪了,有白绒绒的小雪从窗外飘了进来,洒在了厚重的地毯上,受到了温暖的热气,一会儿就成了水了,潮湿了一片地儿。 顾锦同知道姣素爱吃虾,他烫了虾到她碗里。 姣素正噙着一口青梅酒,含笑看他,文渊上前剥了蘸了料又悄无声息的退去。 整个过程像一场默剧,没有一丁点的声音。 而张欢那边,一个夹了鱼,还蘸了料送到她嘴里,她吃的应接不暇,香喷喷的好似从她的动作里就能让人觉得食欲大开。 “再吃点?” “不吃了,你吃。” “早起和午后不都没用食吗?下次再这样就不带你出来了。” “我那不是……” 姣素默默的看着,沉醉于这一份的温柔之中。 一时间众人酒酣饭饱,顾锦同和张欢的商议这才悄悄的拉开了序幕。 宫娥上前撤去了酒桌,换了新的布覆在桌面上,而后帐外接二连三的又有黄门捧着甜汤水果进来。 事前直到青奴回来,姣素特意准备了她最爱的酒酿小丸子。 “你的意思是说,顺天帝此次是要削弱我们的兵权?”张欢问。 “管薄之意。” “那就是他的意思了。”张欢冷下脸来,刚硬的五官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和冰寒。 “还是得联系雍王才行。”稍后他说。 顾锦同摇了摇头:“雍王此刻恐怕已入他的帐下。” 张欢沉吟了许久。 青奴正要去舀甜汤,被他出手制止了,他分神舀了一小碗递到她跟前,甜汤冒着甜腻的香味,热气腾腾。 青奴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吃,我是给你吃的。” “我不吃甜食。”他正与顾锦同商议局势,抽空回过头给她说了这句话。 青奴皱眉,揉着小腹,她今晚是吃撑。 她招来了自己的宫娥,说:“凉了给白雪吃,它也爱吃甜食。”白雪是她的坐骑,以通身雪白闻名。 “是。” 姣素已吃下半碗的甜汤了,她不敢多吃,怕晚上积食消化不了,正坐卧在软垫上,微红着脸,目光清澈听两个男人分析时局。 “嘶——” “吁——吁,吁——”驯兽师的声音。 “砰——” 门外忽然吵闹了起来,顾锦同和张欢同时出声:“何事!” 刚才青奴身边出去的宫娥跑了进来:“王妃!丸子有剧毒!” 白雪死了。 “什么!”青奴绊脚,重重坐下。 张欢双目暴突,怒目直视顾锦同,最后铁臂一挥,掀了整张桌子,那个甜汤被打翻,沾到地,瞬间地毯被烧了一个大洞出来。 …… 有毒 “顾—锦—同—”他的名字从张欢的口中一字一字蹦出。 “夫人,厨子死了!”有宫娥面色惨白而入,给这个本来就脆弱的空间一个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