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宠妻日记》 1.程家有女 天刚破晓,晨雾缥缈,坐落在会稽郡诸暨县苎萝村的一处砖木瓦房的屋子里,骤然点了火烛,照亮了一室的清宁。 屋外早已鸡鸣,只片刻就听到村里早起出门做活的吆喝声,有远有近的,直到东方泛白,逐渐大亮起来。 程娇披着衣裳起身,点着油灯坐到梳妆台边上。 这架梳妆台与父亲母亲房里的如出一辙,是村里人家给打的,不是什么好木头,但使起来方便。除了梳妆台,她屋子里的松木床、榉木柜子,在这村里,都算得上是奢侈品了。这些不过因着她爹在村里办私塾教授所得。 程娇对着梳妆台上的一面稍稍有些划花的铜镜,看着镜中的花容月貌,白净细致的脸庞,剪水秋瞳素齿朱唇,说不出来得楚楚动人……若非因着这副千娇百媚的容貌,她早就想死一万次了! 这副身子的原主,是害了心疼病,一病没缓过来才挂的,而她不过是后世的一缕孤魂,也不知怎么的就进了这身子里,冥冥之中,似有什么牵引着,叫她看尽了这原主荒唐的一生…… 这程娇原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美人。这郡县是古越民族之地,越国又多美女,但程娇之名尤甚,从小就已是远近驰名,越长大了便越美,哪个男子见了都挪不动步子。所以自她豆蔻年华,作为秀才的父亲程会行就不再准她出门了。 可盛名在外,何况程会行年轻的时候就考了个秀才的功名,虽然后来一直名落孙山,好歹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在这苎萝村也是有名声的人家。这般读书的人家,程娇又是这勾人的样貌,自她十二、三岁起,媒婆早就踏破了门槛。 原本她该寻了好人家,安安分分地嫁人,可奈何她眼光甚高,千挑万选,父母总算是给她挑了县里的一个陈姓的秀才,就这,原身还尤不满意,若非那秀才家底深厚,她是万不肯点头的。可谁知,那边一切都备妥了,将两人八字一合,竟是家宅不宁之象! 原来程娇属虎,八字大,又是夜间出生的下山虎,对方一对八字这就不得了啦,可那秀才偏生听了她盛传的容貌,如何甘休?家里只好忍着气,想着许也不会出什么事……岂料,刚定亲不过三月,那秀才某日竟然落到了河里,生生淹死了。 这事情着实了不得,那陈家人举家扛着锄头杀上门来,若非村人团结,将人杀下去了,哪里还有她好日子过? 如此一来,与她美貌的名声一般,她八字硬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自然垂涎她美色的不是没有,但家中父母焉能安心娶来这样的媳妇?但凡家中条件好的,都不想娶她,可条件差一些的,她又瞧不上,如此一来,她的婚事也就生生地被耽搁了下来。 这程娇一生坎坷,与她心比天高不无关系,若非叫她穿了过来,在程娇十八岁那年,会有郡太守的小儿子打听到了这有名的美人,就讨得她去作小妾,后来又为了讨好京里来的骠骑大将军,将她送去陪夜,将个好好的娇美人磋磨得不成样子,最后竟是被卷了铺盖仍到了乱葬岗。 一想到这些,程娇浑身就颤了颤,拢了拢衣裳,又坐回床榻上,兀自想着心事。 到时候,若郡太守府上来提亲,他们是怎么都拒绝不了的,自古民不与官斗,难道她当真要重复程娇可怜可叹的一生?! 此时,隔壁的屋子门一开,程会行身着得体的茶白色细棉衫,直接出了院子往外走。他所半的私塾就在院子隔壁,另辟了独立的院子。每日也是在这个时候先去做个简单的准备。 他一走,他娘子刘氏了出了屋子,正要去厨房做些吃食,路过闺女的屋门口,见窗棂里边透出光来,就上前敲了敲房门:“娇娇醒了?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程娇正一手枕在脑袋下出神,被刘氏打断,急慌慌地就起身上前,打开房门,见那美貌妇人站在门口,就侧身让了让,一边回道:“娘你也起了?我刚醒不久,正想起呢。” 她爹程会行祖辈都是读书人,对家里规矩也严,她这般衣衫不整的放在了往日,刘氏也是要同她爹爹一样说她的,只这会儿因着她前些日子病中的缘故,也就不忍苛责她了。 刘氏迈着步子进了屋子,这四四方方屋子里,出了床榻也只有梳妆台边上的杌子能坐人,刘氏就往那儿一坐,看着程娇关了门,娉婷地走到床榻边上一角坐下来。 要说起她这个女儿啊,容貌那真是一等一的,搁在往常里,刘氏也是极为得意的,可偏偏她命不好……原本嫁到县里的秀才家,当个秀才娘子,若那秀才再争气些,自有她好日子过,哪料到会横生变故。生生地给耽误了。如今程娇一晃都十七了,再嫁不出去可真是要被人笑话了。 这些事体在刘氏脑子一过,也不过一瞬而已,下一刻她就对着程娇笑道:“我坐会儿就去给你们做些吃食,你想吃什么?做些稀饭和饼子好不好?对了,你喜欢吃油条,娘给你去做。” 程家比起村里其他人来,条件自然要好上许多。祖辈有些富余,且程会行又是秀才,秀才可不出公差并免纳田粮,还有县里发的每月粮食和少许银两,加上他又开办了私塾,村子里还有邻村都有富余的人家带孩童来读书,往日除了束脩的银两,还有人家孝敬的家具、鱼肉。这条件,放在附近村子里都是头一份的。 程娇在这家里是长女,长得又异常得漂亮,自来得父母厚爱,吃的穿的用的,比着条件都是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她,便是她后头的弟弟和妹妹都没她这般得意。 刘氏向来紧着程娇,这番话说完,见程娇笑着点点头,只当得她欢喜,心里不免一松:“那娘先去厨房了,水让小草给你打好了,你先梳洗一下。”她就怕闺女钻了牛角尖,连大夫都说了,她这是心病! 刘氏说的小草是程家买来的小丫头,因年纪小,只在家里帮衬着做些杂活。 见刘氏说完就出去了,程娇也不再犯懒,打开榉木柜子,挑了蓝底绣花的曲裾,穿好了又到梳妆台前梳头发。 程娇的头发又黑又亮又长,一梳梳到底,直直垂到臀下,程娇随手将长发一拢,束在脑后绾了花,再垂下来,系了条绸绢绑了个蝴蝶结,从桌上匣子里拿了枝桃花木簪钗在了脑后。再照了照铜镜,见清丽芙蓉面,干净又有些婉约,便点了点头,提了裙角起身,打开房门就迈出去了。 小草正在扫地,见程娇出了房门,忙将扫帚往墙角一搁,匆匆跑到缸台子上,碰了木盆到她身旁,就在门边的小杌子上搁下。她生性胆小,东西放下也不说话,又跑回去提了扫帚扫起来。 程娇就做了一番梳洗,一切妥当后,刘氏已经叫了小草一块把吃食端到堂屋里,又装了一篮子,让小草提着去隔壁院子给程会行,自己去了另两间屋子唤儿子和女儿去了。 刘氏除了程娇这个长女,还生了个儿子叫程定,才三岁而已,还有个半年多前刚产下的幺女陈妍。她抱着程妍,领着程定一起到了堂屋,见程娇只傻站在四方桌沿上,眉头一蹙就嗔道:“怎么不坐下来吃?”边说边让程定也在一旁坐下,自己则抱了程妍坐了下来。 程娇只推笑:“我不是等娘你一起吃嘛。”她原本就长得明眸皓齿,这样一笑,只会叫人心生快活,哪里会让刘氏舍得? 坐在一旁的程定虽然才三岁,已经会用筷子简单地夹了豌豆来吃,就着粥喝了两口,自己拣了油条啃起来,全程不发一语,也没弄出什么动静,看得程娇称奇:“弟弟真是乖巧,这么小就会自己吃了。” 程定听是在说他,只是一顿,眸中漾起了笑意,却也不说话,就又吃了起来。 这一家子长得都好看,程定清清秀秀白白净净,就是刘氏怀里正在被喂着的程妍,也是说不出的可爱。 “食不言寝不语,连你弟弟都知道的事,小心你被你爹骂,还不快吃?”刘氏头也没抬,一手抱着程妍,一手喂她吃米糊糊。 程娇暗自吐了吐舌,就不再说话了,也拣了根油条吃起来。 没想到这家人虽然不过只是普通人家,规矩倒挺重! 好容易一家四口吃得差不多了,程妍打了个饱嗝就有些昏昏欲睡,刘氏对程定说了两句话,就抱着程妍回屋子去哄她入睡了。 程娇让程定先回屋子,她自己就收拾起桌子来,正巧小草从隔壁院子回来了,手上还挎着篮子,见程娇在收拾,脸色一变,急着上前阻止:“姑娘别动,我来、我来!” 程娇只好松了手,见小草麻利的收拾起来,忽然问道:“小草,早上可吃过了?” 小草手上没停,摇头回道:“还没呢,待会儿我去厨房搯些粥吃就行了。” 程娇从碟子里拣了两根油条并一碟子豌豆塞到她篮子里,见小草木愣愣地瞧着她,便笑道:“拿着去吃罢,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 2.上门提亲(上) 用了朝食,程娇就去了书房练字。 这书房是爹程会行的,四四方方、坐北朝南,门房边上整面的墙都是回字窗棂,光亮透气,临窗的就有架长条书案,其余三面墙都是书架,不论如何,看着倒的确是读书人家的样子,有的书甚至泛了黄,显然颇有些年份。 程会行对待子女教育向来严苛,就是程娇这样的闺女,也被勒令读书,故而在程会行去了隔壁教书的时候,程娇便自个儿来书房习字或是看书。 程娇这日也与往常一样,伏在案上,刚书了几行簪花小楷,忽然听到院子敲打门房的声音,手上虽然没顿,却侧耳倾听,听见开门的声响,跟着就有妇人的笑声及说话的声音。 门是小草开的,见是个不认识的妇人,瞧着应是外村的,长得富态,未语先笑:“哎哟~~这是程秀才府上?好水灵的小丫头,快去与你家夫人说,有喜事呢!” 小草呐呐不敢言,只好匆匆跑到里屋去,寻了刘氏来。 刘氏刚哄了程妍睡下,听到动静,就出了屋子,看到入了院子的妇人。那妇人正上下打量周遭,转眼间了刘氏,顿时眼前一亮,捻着帕子欺身上前,满脸的笑容:“哟~~程家夫人?我是郡里来的,姓张,张媒婆。” 看这张媒婆的模样,刘氏心里就已经有几分了然了,听她说是从郡里来的,倒是有几分诧异,但是面上没显出什么来,只是好脾性地把人招呼到堂屋里:“原来是张媒婆,请屋里坐。”又吩咐小草去倒杯茶来。 自从程娇名声在外,从前媒婆也是踏破了门槛的,只后来听说她八字大,又出了那样的事,渐渐地就开始乏人问津了。当然也不至于万全没有,若是他们夫妻想把女儿嫁出去,也不是没有人家,只是条件实在是差,且不是读书人,程会行又着实也瞧不上,如此一耽搁,就生生将闺女给耽误了。 一听这张媒婆是从郡里来的,刘氏心里就又活络开了。若是嫁到郡里,远是稍稍远了些,但条件比起村里应当要好上一些…… 这张媒婆自打进了院子,就应着主人家的话,作了好一番打量。砖瓦的屋子,看着像是挺宽敞的,听着隔壁院子朗朗的读书声,心里也是钦佩不已。像她们这般平头百姓,天生就对文化人存着敬畏,最是仰慕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了。张媒婆从郡里来,眼力还是有一些的,看到身着酱色细棉布的裙衫的刘氏,一头发髻轻绾簪了两支乌木钗,姿色不俗又干净爽利,眉眼温温柔柔的,心中就不由地点了点头。 这穷人家住的都是草房,衣着打扮就更没得挑了,不过麻衣、葛衣,但这村里,程家远远瞧着就比普通村人的要气派,院子里还有打扫的小丫头,主人家穿的也是细棉的料子,模样干干净净,又因着隔壁读书的氛围,浓浓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在堂屋里一落座,小草给张媒婆上了茶,刘氏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了:“张媒婆是给何人说亲?” 不是刘氏心急如焚,实在是她闺女这年纪拖不得了! 张媒婆显然是打听过程家的状况,茶杯一放下,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是郡里谢府来,听说苎萝村里程秀才名声好,这谢府就让我上门,给府里的二郎谢衡谢举人说亲,只是不知,能否叫姑娘出来一见?” 这话放在名门是极为失礼的话,但像村里的小门小户就没那些讲究。程会行从前还自命清高,放到如今岁数倒有些想开了,刘氏耳濡目染的也学了几分,最重要的当然是自家闺女的终身大事了。故此一沉吟,就使唤小草去把程娇唤来。 程娇并不知道媒婆上门的事,刚写了一页纸,小草就在门口叩了叩,听得程娇传唤,就推门道:“姑娘,来了个媒婆,夫人叫你去堂屋。” 这小草虽然不常说话,但简单的话,程娇已经明白过来了。 算一算,她已是十七了,若是再等一等,到了明年岂不是要飞来横祸,遭遇一生坎坷?前几日刚醒过来那一阵,她设想过种种,但考虑到这个年代对女性并不宽容,且外边柺子多,柺女人柺孩子都有,还极有可能遇上歹人…… 想她好不容易重活这世上一遭,虽然已经是赚了,但总归惜命。最主要的是,她甫一换了身份,这原身残留的念想,竟是保得她父母一世安康,叫二老莫要再为她伤心流泪。 既然逃不开这世俗的枷锁,安安稳稳地了却一生倒也不难,只是嫁人嘛…… 她不由地一叹,将笔搁下,拂了拂裙摆,就起了身出了门。 此时,张媒婆正在屋里同刘氏说道:“这谢府啊可是郡里出了名的乡绅,府上可是出过当大官的,就是如今,谢家大郎还在外地当着官老爷呢。谢二郎是举人,说是明年上京科考,以他才名,想必不在话下的……这些暂且不提,本来这样的人家,眼光甚高,只是谢二郎福薄,前头三个娘子相继过世,这一拖,拖到了如今二十五的年纪。” “都这般年纪了,想必孩子都大了……”刘氏心里不无担心地道。想她闺女这般好的人品,若非被耽误了,怎么也不会去做人继室,看在对方条件宽裕,又是举人老爷,心里才有些松动罢了。只是一听这年纪,就又是一阵摇头。 刘氏一提,张媒婆如何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急忙道:“程夫人有所不知,谢二郎的原配还没嫁过去之前就病逝了,他第二房夫人身子弱,好歹撑过了婚后三个月,这第三房夫人身子就强健多了,可惜生产的时候胎位不正,结果一尸两命。”这些事,她也不敢相瞒,反正去郡里一打听就知道了,没必要诓人。 好嘛,她不说便罢了,这一说,刘氏眼前就有些发黑…… 这、这不是克妻嘛?! 刘氏这会儿是一点笑意也没了,心中烦闷,不欲多说,只想等张媒婆收了口,就将人推拒了事,谁知张媒婆嘴巴利索,眼神更好,瞧她这副神色就了然了,心中顿时就有些想法:人家还没嫌你闺女克夫呢,你倒先嫌弃上了!嘴上却说:“若非这谢二郎于妻运上不利,谢府也不至于问了许多人寻八字大的了,一直打听到苎萝村。要不,夫人与程秀才商量商量?” 程娇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心中有些想笑。 好嘛,一个克夫,一个克妻,还当真是天生一对了……这封建迷信得,简直不知叫她说什么是好! 程娇缓缓步入大开着木门的堂屋,轻声叩了叩木门,拉回了沉思中的刘氏,更令张媒婆好奇地张望过来。 张媒婆听见叩门的声响,抬头瞧过去,见是个肤白胜雪的娇滴滴的姑娘家,一身蓝底的窄袖曲裾,腰肢纤细,胸口又翘挺挺的,一头青丝泻下,鬒鬒赛鸦鸰的鬓儿,樱桃口笑脸生花,实在是说不出来的美貌,娉婷行来,婀娜多姿,就如同仙女下凡,生怕一丁点儿的声响,就吓得美人立时羽化飞仙了。张媒婆暗忖,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媒人,竟从未见过比这程家姑娘更美的人了! 她满眼的惊艳,将程娇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往上扫,忍不住啧啧两声,不吐不快道:“夫人真是好福气,这般容貌的姑娘,我生平未见……”她没说的是,这哪里是娶回家当媳妇的?分明就该放到富贵窝里供着! 程娇笑着对张媒婆微微颔首,这才被刘氏拉着近得身:“这是张妈妈。” 顺势曲膝福了福,轻声唤道:“见过张妈妈。” 这娇声细语,如婉转莺啼,听在张媒婆的耳朵里,简直如沐春风,遂回笑道:“姑娘多礼了……不知寻常都做些什么?可曾读书了没?”美人谁不爱?张媒婆便瞧得爱极,忍不住就多说了会儿话。 她这差不多都是明摆着问她爱好了,程娇心里澄亮,直言回道:“爹爹训下颇严,教导我们识文断字,方才便是在书房写字。” 刘氏待她话落,就催促她回去了。 程娇一走,一直黏在她身上的张媒婆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若非谢府有言在先,她这会儿倒想给这位程姑娘说亲,说给那城里的达官贵人做小了。能讨了这般可人儿回去,还不得美死?到时自有她的好处……然而一想到谢府上也有做官的,她要是敢阳奉阴违,难保得罪了人,做她们这行的,口碑最是要紧,遂也只得作罢了。 她看向刘氏,这会儿不免有了结交和讨好的心思了:“谢举人那可是郡县都是出了名的才子,相貌堂堂,又才华横溢,程夫人不妨再考虑考虑?我过两日再来,程夫人慢慢想,不急。”若能令两家结秦晋之好固然也好,若是不能,日后她倒挺乐意再给程家姑娘牵线!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氏听她说得客气,也不好就这么断然拒绝了,只得点头,一边送着张媒婆出去。 张媒婆心里还惦记程家姑娘,就是一脚迈出了院子,也忍不住往里边瞧了两眼,最后实在没见着,便与刘氏笑着别过。 刘氏回到屋子里,左想右想,还是觉得得等夫君散学回来商量。 那厢张媒婆从苎萝村出来,回去后匆匆填了肚子裹了腹,火急火燎地上了谢府。 “老夫人真是有福了!那程家姑娘我见了,哎哟~~那可真是水精玉瓷做的人儿!” 3.上门提亲(下) 会稽郡位于长江下游江南一带,自古繁荣,人才辈出,人文环境极为优越。 谢府就建在中心区东部,最为繁华的地段,三进的院子,古朴自然,颇有些年份,一看便知道是有底蕴的人家。 谢老太爷当年也是当大官的,后来致仕,回到了会稽,做了乡绅。虽然如今老太爷不在了,但京城可还有一些个同族的亲戚做官的,且留下的两个儿子也都是读书的好材料。长子谢徵,数年前中了探花,正是春风得意时,在外头做着大官,二郎谢衡,如今也是个举人老爷。 要说这谢府的老夫人钟氏,生来也是命好,夫君儿子都有抱负,才情非凡,又样样出挑,尤其长子,自来顺风顺水,科考、成婚,哪里有旁的事体出来?偏她这小儿子,诸事不顺,常常事到临头,总要出些状况来。 此番她也甚是无奈,若非郡里有才有貌,或是门第相当的姑娘家里都怕招了晦气,她也不会托媒婆去其他县里村里去说媒了,心里只觉得委屈了儿子,难过不已。 这时候,丫鬟来报,说那张媒婆来了,一扫心情阴郁,忙将人请了进来。 张媒婆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见了钟氏,就急急道:“老夫人真是有福了!那程家姑娘我见了,哎哟~~那可真是水精玉瓷做的人儿!” 程家姑娘,也是媒婆多方打听来的,说是八字大,说不上什么好亲事,但难能可贵在,她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这就很得钟氏欢心了。钟氏自己也是在读书人家的环境里,熟知文化熏陶的贵重,也自然看不上寻常的姑娘家了,但一听有这么个既有美貌,又有才情的姑娘,心里就有些意动。 钟氏将人请上了高坐,一脸的郑重:“张妈妈可是亲眼见到了程家姑娘?” “若非亲眼所见,我怎能火急火燎地上门?老夫人,说句掏心掏肺的话,我给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媒,可真没见过比这姑娘更出挑的,您是没见,那真是……一口仙气儿吹出来的人,说的话都是读书人家的腔调,真是说不出来的好看好听!”张媒婆满口赞道。 钟氏听后倒是稍稍放了心:“美不美的倒也不是最紧要的,娶妻娶贤,读过几年书,能知书达理的,也就是了。你也知道,我儿是样样都好的,就是婚事不顺遂,子息又艰难,我是没了法子,又不敢祸害别人家,故而才去寻个八字大的要克化,不然,岂能委屈我儿娶那乡里村妇。” “那是,那是!”张媒婆掬着笑脸,一脸的赞同。 “不过听说是好人家的闺女,你又亲眼所见,想必不是差的,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着,便决定择日去报吉,也就是提亲。自此,钟氏总算了却了心头的大事。 到了日渐西落、薄暮暝暝的时候,程会行的学生拜别后,捧着书册,锁上院门,回了隔壁自家的院子。 他一回来,刘氏已经做了饭菜等候,见了他,亲身上前,拿着热棉巾给他擦手。 也不知道这乡里的读书人什么毛病,凭得讲究!程娇看着刘氏殷殷服侍程会行,每日例行一事,瞧个稀奇。 一家子用了饭,几个儿女就被赶回屋子,刘氏也抱着小女儿回屋子,放到摇篮里头,让小草看会儿,这才拉着程会行到了隔间,将今日媒婆一事给说了。 说到底,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的,唯一叫人诟病的,却是那谢二郎八字硬,克妻。 程会行摸着胡子沉吟:“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瞧这门亲事挺好。我儿于婚事上坎坷,不若先合一合八字,实在不行再另说。” 读书人向来对读书人颇有好感,他也不想闺女嫁给个山野村夫,毕竟是娇养的宝贝,细皮嫩肉的如何当得上山下地的村妇? 刘氏往他边上一坐,也幽幽叹气:“谁说不是呢!不如,我去问问娇娇的意思?” “胡闹!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她插嘴的的份!” 被父母之命的程娇,此时就坐梳妆台边上,翻了两页书,实在入不得心,扭身就坐回了床榻。 自从白日来了个媒体提亲后,程娇就再未听到母亲刘氏将这件事说上一言半句了,即便爹爹回来了,想必这时候也该提了这件事了,却也没招她说话。 这不由地叫她有些失神…… 如果按照轨迹,原身必是没有嫁给那郡里的谢举人,这才将在明年被抬到郡太守,给那太守的小儿子做了妾。若真这般行事,岂不是重头来过,一模一样? 程娇蓦地坐了起来,双手一交握,有几分心焦难耐起来。 她绝不能去做人小妾! 如此这般,事尤过两日,张媒婆还没上门正式提亲,却从郡里来了个冯媒婆。 那冯媒婆是个细挑个儿,满眼的精细,瞧着既伶俐又势力。先头在院子里挑剔的瞅了两眼,直到见了刘氏才面含笑意地道了来处:“哎哟哎哟~~程夫人,程秀才这是还在教书哪?” 刘氏心中暗道稀奇,几日功夫就来了几拨人,面上却纹丝未动,颔首着领着人进了屋子。 冯媒婆会来事儿,边打量边啧啧赞道:“程夫人真是会打理,我瞧着院子里里外外的,竟是没有一处不好的。对了,瞧这嘴,说起来就没完了。”冯媒婆话锋一转,脸上硬生生挤出媚笑来:“我呢是托郡太守府上来的,为她家小儿子说亲。” 刘氏陡然一惊,压下心事不提,只惊疑道:“郡太守府上的公子不是都已经成婚了?还是我孤陋寡闻,竟没听说郡太守还有其他儿子不成?” 冯媒婆的笑顿了顿,僵在面上实在有些可笑,但也不过一瞬罢了,转脸又是副热情的模样:“哎~~程夫人你有所不知,郡太守府上的小公子,那是何等精细之人,他虽已有正妻,可他夫人着实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早就失了他欢心。这不巧,听说了这破落的村儿,出了个金凤凰,您那闺女的美貌,早就被传得人尽皆知啦。当然了,若非如此,太守府的公子又怎么会看上村妇呢。” 她说得一脸自得,刘氏却听得心惊胆战…… 一家女百家求,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偏生这两门亲事,都非刘氏所钟意。一个有克妻之名,一个来讨妾室!但此时若是不应,恐是要惹来祸事啊! 正当刘氏犹豫着,要怎么婉拒才好,忽然屋外传来小草的唤声。刘氏安抚地对冯媒婆笑了笑,这才扭身去了屋外。 小草是应了程娇的话来唤人的,见刘氏出来的,忙将话传达。 程娇就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好歹是见了刘氏进来,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 原来她是记起,分明就是原身自己,看不上那谢举人,反而被太守府上的富贵迷了眼,死活要给人做小妾,几乎是快气死了自己的亲爹爹。没成想,最终反而害了自己的性命! 她见冯媒婆上门,知道是给太守府上的小公子说妾,忙让小草将刘氏给叫来:“娘,女儿定要给二老添麻烦了,只是这做人小妾,却是万万不可的……” 程娇说着,就要朝刘氏跪下身去,被刘氏立时就给搂住了,眼泪刷地涌出了眼眶,好一阵心肝肉地叫唤:“娇娇不可,你即便不说,为娘也决不叫你与人为妾!” 刘氏一表态,程娇心里就有了成算,忙拿绢巾给刘氏擦泪:“娘,是否冯媒婆与你为难了?且听女儿说,你这就去与冯媒婆说明,就说你已于前两日应了张媒婆,事无更改,不好另嫁。” “可我当日并未与张媒婆定好,且万一,张媒婆不上门提亲,那我儿岂不是耽误了?” 程娇心里泛急,面上却是一脸的笃定,好叫刘氏宽心:“娘你听我说,若此时不打发那冯媒婆,郡太守府上定是不肯甘休?那谢家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定然不会失言的。” 刘氏也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只好无奈地应承下来,把话与冯媒婆说了个清楚。 冯媒婆一听,脸上顿时一黑。她也是万没料到,这般好事,竟然会有人拒之门外?这简直…… 但转过念头一想,原先还说得好好的,这刘氏出去一回,得了这句话,定是这家人看不上郡太守府!疑心生暗鬼,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这脸上笑意也没了,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刺了几句话,扭身就走了。 程娇见打发了冯媒婆,心中暗喜,总算是避过了这一茬。 当日午后,那原先约定的张媒婆果真带着彩礼来提亲了,取了程娇生辰八字的庚帖,回过谢府,压到了谢府祖宗牌位前的香炉下三日。压庚之后,便合两家生辰八字,俗称“合婚”。 这一方克夫,一方克妻,谁料那合出来的八字,却道是“天作之合”! 只是,连程娇都没有想到,那冯媒婆把这程家不识好歹的一番作为给加油添醋地那么一说,郡太守的当家早就面上一冷,尤其那郡太守的小公子,惯常风度翩翩的笑脸上,一时也阴沉下来。 任凭谁都没有料到,不过是提亲罢了,怎会生出这许多事? 4.不速之客 过后,程娇被拘在屋子里看书,抬头见刘氏搂着只桃木匣子进来,关了房门,又抱着那匣子坐到她身旁。 “娘做什么这么神秘?”程娇可从未见过刘氏宝贝什么东西宝贝成这样的,不过一个匣子,像是抱着全副身家。 刘氏看着五谷不分的闺女,幽幽地一叹:“你道我是为了谁啊?”说着,将那匣子一打开,里边躺了厚厚一沓纸,她边说边将东西取了出来:“你外祖母原是出身商户,好歹这么些年下来,嫁妆还剩了不少,轮到我出嫁的时候,也是赶上好时候,许多便都给我做了陪嫁。这些都是为娘的命根子,存了这么些年,也不敢随意花用,如今我儿要出嫁了,娘没旁的好与你受益,唯有这些了。” 刘氏的母亲当年身家颇丰,只因着她父亲是读书人,不同俗物,偏她母亲也不是个有成算的,能将那偌大的嫁妆保留了大半下来已是不易。 程娇顺着刘氏塞到她手里一沓翻了翻,见不是田契地契,就是位于县里的铺子,还并有三千两的纹银。吃惊地抬头看向刘氏,她只知道自家不穷,可也没有料到竟有这么多的富余。 刘氏笑笑,又欣慰地给她捋了捋鬓发,看着娇娇怯怯、容颜颇丰的闺女道:“我的娇娇总算是长大了,这么快就要出嫁,我这心里,总是舍不得的。这些是我独独为你存的,你弟弟和妹妹的份都有。” 只因程娇是长女,是刘氏第一个闺女,心中的分量自然不一般,这份嫁妆,已是她能出的所有了。 程娇知道出嫁后万事如何,只能看她自己的了,这些钱财自然是要紧的,也就不违心推辞了:“娘的心意,女儿受了。” 母女俩说了好一阵话,才各自散了。 临末,程娇将桃木匣子锁到了箱笼里,盘算着到时候卖了田、地和铺子,都买到郡里去,也好方便管理。 她还没盘算计划好,忽然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忙将箱笼摆放好,起身打开房门,没想到家里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三母女,模样身段瞧着都不差,就是身上穿得不太得体。她们是刘氏的妹妹,及她所出的两个闺女。 “姨妈,”程娇既然瞧见了,也不好装没看见,只好与几人见礼:“艳君姐姐、香君妹妹。” 这小姨妈当年嫁到县里的李秀才家。要说当年,也是这小刘氏自个儿作的孽,姐妹两年纪差不离,正逢当时有两家上门提亲,一个是那县里的李秀才,一个便是程娇的爹爹程会行。 这两人都有秀才之名,不过县里的李秀才十三岁便考了廩生,如此盛名之下,小刘氏是哭着闹着非要嫁去李秀才家。程娇的娘亲也厚道,便依了妹妹,自个儿嫁到了苎萝村。没想到,那李秀才竟然自此再无精益,且小刘氏自生了李艳君、李香君姐妹后,就再无所出,为了这,那李秀才后头连纳了数房美妾。这人口越来越多,家里却是越来越穷,到后头,县里的李秀才家,明显已是不如嫁到苎萝村程家了。 小刘氏当年也是带了数目庞大的嫁妆的,但也经不得李秀才读书的花费,和家中的挥霍,何况后头又添了这么多的人。原只当是奇货可居,哪里又会料到竟是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她得姐姐搀着进了院子,抬头就瞧见貌若天仙的侄女,笑了一下:“好些日子没见娇娇了,艳君、香君,去你们表姐妹屋子玩罢。” 程娇脸上未动分毫,心里知道,小刘氏来这一趟,定是来打秋风的。但凡她县里过不下去日子了,定是要走上这一遭,跟刘氏要了财帛回去。这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哪个人家能看得过眼去?便是程会行知道了,也没个好脸。 再看向一脸温温柔柔的李艳君,和满脸不情不愿的李香君,她就是有再多的意见,好歹也是表姐妹,终究没说其他,只道:“艳君姐姐、香君妹妹一路风尘,进来喝口水。” 她亲自从架子上取了套茶具来,又称了些龙井,正好李艳君和李香君进了屋子。 两姐妹一个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个明目张胆地张望,忽然,李香君惊呼一声:“表姐,你怎么喝这种茶?” 程娇还有不解,手上一顿,李香君已经上前:“表姐既然没有好茶,就别费心思了。” 没有好茶?西湖龙井,素以“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四绝称著,像他们这般人家肯拿来招待姐妹几个,已经算得上极为有礼了。 程娇实在气得有些发抖。这两姐妹,一个不过比她大上两个月,一个也只比她小了两年,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年纪了,怎么这般没有头脑! 她只作不理,将茶具一收,又放回了架子上。既然她们希冀不喝,那她何必再多此一举! 见徒惹尴尬,李艳君倒是按了自家妹妹的手,与程娇盈盈地笑了笑:“府中嫁到郡里去的大姑姑近日来家中做客,喝的是玫瑰露,当真是香气怡人,回味甘甜,所以妹妹自那后,在家中都是喝玫瑰佛手茶。娇娇府里没这些就算了,不妨事。” 这回,程娇是真被这姐妹俩给气笑了! 她也不说话,只朝屋外的小草吩咐,倒两杯清茶来,自己就顺势坐回梳妆台边上:“艳君姐姐、香君妹妹这回过来,可是家中有事?” 若是没是,小刘氏如何会巴巴地带着姐妹俩到苎萝村来?要知道,虽然李秀才混得没有程会行好,但小刘是可是可向来心比天高,眼高于顶的,除了跟姐姐讨财外,可是从来不会踏足的。 小刘氏跟着刘氏进了堂屋里,就手上举着棉帕子落泪:“姐姐,我真是活不了了,家里如今都那样了,他竟然为了给大郞讨老婆,跟我要五十两银子,我上哪给他弄去!哼,不过是小妖精生的杂种,别说我没银子,就是有也不给!” 她说的大郎,便是李秀才讨的其中一房妾室生的,是李秀才的庶出长子。因小刘氏没能生下儿子,这个长子就成了李秀才的心头肉了。正因着这儿子,想给他讨个贤妻,看上了同是县里的张秀才的闺女张凤儿。 刘氏默默不语,只递了帕子给她,又听她哭道:“人家张秀才何曾看得上他了?开口说那五十两的彩礼,不过是想叫他知难而退,可他倒好!罢了罢了,我不过是个讨人嫌的……” “你也别难过了,先给侄女找两门称心如意的婆家才是正经事。”刘氏劝道。 她也是好心好意,毕竟自家闺女婚事不顺,好容易谈了一门亲事下来,有感而发,继而劝慰起小刘氏来了。 可这些,小刘氏如何不知? “你当我想啊?我还不是被那杀才闹得没法子,想讨那张凤儿,真是要命哟……对了,姐姐!”小刘氏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神一亮:“姐姐,不如把娇娇配给我家大郎?” 她这话一说,刘氏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那李秀才本就是不着调的人,家中妾室无数,本就是乱七八糟的,那李家大郎还是妾室所出……刘氏往常对这妹妹多有忍让,实在没料到,她竟然口出狂言来! 她那震惊的表情,小刘氏当然是瞧见了,只是很没放心上的样子吗,抹干了脸上的泪痕,笑着道:“姐姐你也知道,我是个不争气的,可大郎我是真拿他当儿子看的。再说,虽然娇娇名声不好,可我们家也是这样的状况,断然不会因为这就瞧不上她。待她入了门,我定会好好待她的。” 她想得很好,当年刘氏嫁妆这般丰厚,程秀才原也家产颇丰,把程娇娶回家里来,那嫁妆定然不菲,她只要把人拿捏了,到时候家里还有什么可愁的?何况,程娇有颜色,她家那杂种有什么好挑剔的! 小刘氏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得意,就没瞧见向来好脾气的姐姐已是阴郁下来的脸色。 “娇娇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哎哟我的好姐姐!怎么样也没嫁到有功名的人家好,姐姐,这回你就听我的,再说,娇娇能碰上什么好亲事?” 此时,刘氏已是冷下了面色。要眼前这不是她亲妹妹,她就早要把人轰出去了……但她向来脾性软和,再说,若非当年她妹妹嫁到县里李秀才家,她也断没有如今这番平静的好日子来。这么想着,她对自家这个妹妹既有些可怜,又有些淡淡的愧疚。但这些,绝及不上她自家闺女的终身幸福! 刘氏将手里的棉巾塞到小刘氏手里,就起身坐回了椅子上:“那倒没有,娇娇许的是郡里举人老爷。” 小刘氏百般设想,打算得好好地上门,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将程娇娶到家里去,为了这,还跟两个闺女通了气儿的。她只当是十拿九稳的事,怎么都没有料到,程娇居然已经给人定了?且还是郡里的举人老爷! “什么?!姐姐可是说真的?真许给郡里的举人老爷家了?”小刘氏捏着棉帕愣着神,木呆呆的,怎么都没有预料到的样子。 5.疲于应付 程会行散了学,回到自家的院子,才知道刘氏的妹妹又来了家中,脸上顿时不虞。 往常那小刘氏也来过几回,哪次有过空手而归?要不是为了刘氏的面子,他早就忍不住要把人轰出去了。 正在屋子里应承两姐妹,程娇早就不耐烦了,听得爹爹回来,忙立起了身:“艳君姐姐、香君妹妹,你们且先坐坐,我去见见爹爹。” 话落,也不待两姐妹说话,就迫不及待地出了屋子,去往程会行回书房的方向了。 程娇一走,李香君忍不住哼了哼,起身坐到了程娇一直坐着的那张梳妆台前:“也不知道娘看她什么好的,竟然想把她许给哥哥。瞧她那张狐媚的脸儿,岂是好人家的闺女模样?也就是娘不嫌弃她。” 这些话,是往常小刘氏挂在嘴上说的,不然李香君何至于一出口就是这么顺溜的市井之话?她的这张毒舌,背地里说程娇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艳君听得眉头一皱,啐道:“姑娘家家的,说的什么话!” “呿,本来就是嘛,”李香君说着,忽然瞥见梳妆台上的两支雕刻着立体桃花的银簪子,面上一喜,伸手就取了来,一面对着镜子簪到自己的发髻上,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不过呢,看在她那儿还有这些好东西的份上也就算了,反正过不了几年,我们也总是要出嫁的。” 她说着,自个儿脸上顿时羞红了…… 一直坐在一旁的李艳君听了,面上也是一片羞红:“什么嫁不嫁的,羞死个人了,不许再说!” 李香君本就没她姐姐这般作样,那羞怯一收,起身扭着身段朝李艳君走去,双手勾着她肩儿,面上就是促狭地取笑起姐姐来:“像我姐姐这般品貌,日后定能觅得如意郎君,反正,比程娇不知好上多少!”她年纪不过及笄,面上已如初开的桃花明艳,头上刚簪了两支银簪,竟是说不出得好看。 李艳君看着姿色天然的妹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微微一叹,自打知道娘亲的打算,她也不是没想过,这样委实是糟蹋了表妹。但妹妹的话也没错,表妹嫁妆定然丰厚,得了便利,她日后出嫁,从中匀上一些,也就不会寒酸了…… 一想到家里的莺莺燕燕,庶出的弟弟妹妹,李艳君不由地好一阵心烦意乱。为着这个家,母亲已是付出良多了,如今还要为她们姐妹打算。 同样心烦的还有程娇,她径自去了书房,刚迈进去,见了程会行就撒娇起来:“爹爹~~” 程会行将闺女叫到书案边上落座,看她的样儿就知道她的心思了,捋了捋一绺垂下的美须:“娇娇不是在招待你表姐妹吗?” 对于小刘氏家中琐事,他从不过问,也知道刘氏拿私房银子去贴补,只要不过分,他也睁只眼闭只眼了,但自家闺女又有不同了。他向来知道程娇不爱与那两姐妹顽,但既然是自家亲戚,他看在刘氏的份上,也不好说什么了。 程娇也没指望程会行做什么,只是为着这两姐妹每来一次,就从她地方顺走好些小玩意儿有些气不顺,只好央到这儿来了:“爹爹,她们今夜若是要住下来,可别让她们住到我屋子里了,每次为着便宜她们,害我去打地铺。” 原身也是娇气,自来是对这两姐妹不服气的。程娇自然也不喜欢这两姐妹的做派,她来央求爹爹,也实在为了自己耳根子清净。 直到得了爹爹的话,一扫之前的郁郁,喜笑颜开地从书房回来。 她刚进了屋子,就见那对姐妹花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转头就瞧见她进来了,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程娇坐回梳妆台边上,抬头就瞧见李香君发髻上的两枚银簪,眼意心期地朝梳妆台一瞧,嘴角往下一弯:“香君妹妹不问自取地动了我的嫁妆,是为了哪般?” 李艳君脸上一红,方才她也是看到自家妹妹动了表妹的银簪子的,但她也没说过自家妹妹。以往,李香君这般作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得了多的时候,回去也会分几件予她…… 但李香君显然并不以为耻,反而满眼的不在乎:“表姐,不过是两支簪子罢了。”她说着,一手抚上了银簪,娇笑起来:“何况,我戴着挺好看的,表姐这么大方,便给了妹妹罢。” 李香君顺程娇屋子里的东西都是顺惯手的,刘氏也从未说过她,反而常跟程娇道,让她让着自家姐妹些。那都是刘氏顾念自家妹妹在婆家过得不好的缘故,又没有天生欠这对姐妹的道理。 程娇心里早就不痛快了,总算是憋了一整日,到了现在,一肚子气都有些收不住了:“香君妹妹怕是出门没照过镜子?” 李香君一愣:“什么意思?” “哼!”程娇扭过头,拿起铜镜照起来:“算了,念妹妹你身上也没什么好物件,这两支簪子给了你也就罢了,正好,这么难看的簪子也不太衬我。” “你!”李香君做势要起,拔了发上的银簪子往地上一掷,正要上前作理论,叫叫李艳君伸手给阻了。 李艳君安抚了妹妹几句,这才蹙着眉头看向程娇:“原是我们的错,表妹可别生气,香儿不过是看着簪子好看才拿来把玩的,不知道表妹你会生气。” 这话说得,好像程娇有多小气似的……程娇也懒得与她们废话,扭过头只作不理。 这时候,小草唤她们一同用晚膳。 一进堂屋的小厅里,李香君已是快一步上前,跺着脚朝小刘氏哭道:“娘~~表姐也太过分了,不过试着戴了戴一枚簪子,何苦为这个骂我一顿。”说着,偷眼去瞧了瞧刘氏,才得意地朝程娇的方向投去一抹笑来。 程娇后脚刚迈进来,就听到李香君在打小报告,好笑地看看过去:“我何曾骂过妹妹了?都说要把簪子送你了,你不要便罢,何必要针对我?” 李香君和程娇一瞪视,双双别过脸,朝刘氏和小刘氏看去。 要在平日里,小刘氏也是偏帮自家闺女的,但她刚听说了,这个程娇可是不得了,过些日子就要嫁给举人老爷,成了孝廉夫人了! 普通平民终究对读书人心存敬畏,尤其小刘氏看着李秀才读了几十年书,都还仅仅只是个秀才,便知道这秀才到举人,那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小刘氏即便以前多有嫌弃这个侄女,此时也不免正眼去打量了,不得不说,长得确实是好…… 她扭头见李香君不依不饶,面上就是一肃:“怎么能这样说你姐姐?还不快坐下吃饭!”说着,警告似得看了眼李香君。 李香君纵有话说,也被母亲唬了一跳,不敢再说,又被姐姐李艳君拉着落了座来。 这顿饭,用得满屋子的人都不禁有些诸味纷呈。 程会行应了闺女,瞅准时机,便同刘氏和小刘氏交代了一句:“天色已晚,我让小草去将阿定的屋子收拾了一番,晚上阿定去我们房里,就让客人去阿定屋子里将就一夜。” 他说得隐晦,但也是道出了只留她们住一夜的打算来。 刘氏这回也没说什么,前边刚被妹妹给气岔了,哪里还会为她说什么好话来? 小刘氏也不敢再有所异议,等从小厅里出来,拉着两个闺女去了给她们备好的屋子,直到院子里熄了灯,再无人影走动了,这才把两姐妹叫到跟前来说话。 李香君打小就是被娇惯的性子,好容易挨到了就剩下她们母子三人,如何忍得,撅嘴就道:“娘啊~~你怎么也不为女儿说话?” “娘平日里从未这样说过妹妹,何故今日反常?”不光李香君,李艳君也有几分不解。 小刘氏看着这对姐妹花,怔愣半晌……若非她当年猪油蒙了心,非要嫁给那死鬼,怎么会累得闺女如今亲事这般不上不下地调着?嫁到郡里举人家,合该是她闺女才对! 看着姐妹俩娇艳的颜色,小刘氏无奈地与她们道:“娇娇已经许了郡里姓谢的举人老爷家,弄不好,日后就是官太太了。你们往常一处玩闹也罢了,可别把人得罪狠了。” 小刘氏虽然经常拎不清,但大体上还知道些分寸,不能当真亲人做不成,反目成了仇。她对两个闺女说这些,也是肺腑之言了。 但甫一听说这消息,姐妹两个相互一对视,都惊了惊。 李香君咬着唇,眸中闪过一丝嫉恨,面上也实在有些不好:“她倒是真好命!” 从小,李香君就嫉妒程娇。两人表姐妹,年岁相差不大,偏偏程娇样貌好,读书识字也出挑,穿的戴的用的,都比她们姐妹两个要好……凭什么?! 显然,李艳君也没有料到程娇这一翻身,竟与她们天差地别,日后再相见,已不是一路人了。但她比李香君要看得清形势,接口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应当与表妹交好才对。” 听说,会稽郡里多的是有名望的人家…… 李艳君看着自家妹子笑了笑,她妹妹还没有点透也无妨,不是还有她嘛! 6.迎娶事宜 这夜,谢衡连夜从明州府赶回会稽郡,好歹是回了府,抬头望了眼禁闭的门扉,苍白的面容掩在阴影下,看不清楚表情。这时,从里边出来两个仆从,开了大门来迎,他一撩袍子下了马,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风尘仆仆地进了内院,去了老夫人钟氏独居的素心斋。 钟氏刚要歇下,得知儿子回府,自然要亲看了人才好放心,便让人将他唤到屋子里来,顺道与他说到近日为他婚事所作的安排。 岂料谢衡也正为此事而来,但绝非老夫人心中预计的那般顺当。 谢衡一进屋子,挥手就将人遣散了去,扶着立起身的钟老夫人落座,自己也坐与一旁,愁眉微攒,嘴上已然道:“娘你太草率了。” 这话若是放在平常,谢衡是不会这般与母亲说话的,但他此时却是顾不得了。从他连着三任妻室没了下场,他已是打定主意不再成婚,香火自有大哥的后人来继,他又何苦再去害人家好好的闺女…… 当定礼的消息从会稽传到明州报与他之后,他着实是呆怔了,实在没有料想到,母亲竟会乘他不在,就做下这等决策……虽婚事向来由父母料理,可他情况并不尽相同啊! 知子莫若母,他的这番打算,钟氏依稀有几分了然,可她于心不忍啊…… “阿衡,听娘的,你的那些念想赶紧给我乘早熄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旁的娘都依你,只这一点,娘决不能应承你。”钟氏说着,眼眶已经是莹了泪。可怜她这把年纪,还要为儿子操碎了心。 听她这话,谢衡知道定是说服不了,何况如今庚帖已下,几乎是没了回旋的余地,不然就这样一退婚,叫人家姑娘如何做人? 谢衡凝着眉,叹道:“而今事无更改,虽非我所愿,却也是因我而起的,总归是我对不住人家,若是日后当真……算了,这些日后再说,娘先歇着罢。” 他原先也是不信命理邪说,偏偏叫他接连碰上这样的事来,由不得他不信命了。 钟氏也知道一时解不开他的心结,只好点头道:“既然婚事已经定下了,咱们谢府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等人过了门,好好地对她也就是了。对了,你刚从明州府回来,你大哥可好?” 谢府大公子谢徵如今正在明州府督水利工程,前些日子邀了弟弟同去。两兄弟都是务实派,谢衡日后自然也是要走官路的,所以及早地各方多看多探总是好的。 一提起谢徵,谢衡面上缓了下来,跟着道:“大哥大嫂一切安好,还托我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还有一桶海上捞来的大黄鱼,只不过都在路上。” 看着儿子一脸的疲乏,却无法掩盖他清隽的好颜色,钟氏点了点他脑袋,嗔道:“你就为了与娘兴师问罪,才快马加鞭地一路赶回来?你也不顾念一下自个儿的身子,能拿自己开玩笑吗?” 谢衡出生起,身子就弱,好歹养大了,抽长了个头,但比起他兄弟来,仍然是过于纤瘦了,面色也过于苍白了。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不过是看着没哥哥谢徵壮实些,加上常年在屋子里念书,看着也比旁人白了几分,其实自己根本就是无碍。但拳拳爱子之心,他又不能拂了母亲,遂只点头罢了。 这事便过了一茬。 另一头,李家的这两个表姐妹,于程娇来说,也算开了眼界了。也不知道小姨家里是怎么养的闺女,养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来,还当人人都该为着她俩转的? 总算这夜没有在她屋子里过,不然她又该犯心疼病了! 没了这两人,她总算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用完午饭,看着小姨带着两姐妹收拾妥当上路,程娇转头回了自家院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刘氏,犹豫着问道:“母亲这回许了姨妈什么东西?” 小李氏哪回不是空手而来,包袱款款地回去?这回只带了个小挎篮,旁的什么都没有,说她羽铩而归,程娇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刘氏听自家闺女的问话,脸上是一阵尴尬。娘家人做到了这份上,她自己也是脸红啊,但总归是自己的亲人,她又不能不顾念手足之情。 “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刘氏嘟囔一句,关了院子的门,扭身回屋子去了。 程娇也不好多问,去了书房练会儿字。 送走了这对姐妹,程娇显然清净多了,至少可以专心练字看书了。 时间过得飞快,合婚之后,两家相互赠礼讨个好彩头。自古婚约三媒六聘都是不可少的,但考虑到两家公子姑娘的年纪,这一拖拖个一两年,着实也推脱不起,便定在了三月后,也就是春末的时候迎娶。好在谢府一应都是齐全的,程家也是早些年攒了不少的嫁妆,补足剩下的也就不费什么力气了。 只是,任程娇多方顾虑,始终忘了顶顶要紧的事,直到婚礼近在眼前,刘氏抱了书册子避了旁人,闪到程娇的屋子里的。 那册子上的男女戏图,粗粗一翻,便是刘氏也不免羞红了脸:“这个、这个你暂且瞧一瞧,到时一切听你夫君的便是。” 程娇看了个稀奇,抬头瞥了眼刘氏,眼睛又往那图册上睃去,下一刻,那图册骤然被刘氏一掀,给合上了:“好了好了,非礼勿视!” “噗~~娘你巴巴地送过来,可不是要给女儿看的嘛?”程娇立时就被逗乐了,还故意拿话反着说:“只不过这图上的人也忒不知检点,娘定是要我日后拿此话规劝夫君的,对不对?” 不过是春宫图,就是再十八禁的她都看过,并没有被这些震住。可刘氏这回是真傻眼了,说对也不是,说不对也不是。 看她这副样子,程娇反倒有些不忍心逗她了,好歹是长辈,还是她娘呢。知道古人于这些上保守,等闲不敢谈论,遂将那些册子拢到一处,收到了箱笼里:“好了,娘你说的,女儿都记下了。” 程娇原先设想得挺好,只要不与人为妾,嫁人也就嫁了,好歹还算得上挺安生的一条道,平平稳稳地过一生也不难。本来就是赚来的人生,如此也算得上安稳了。只是事到临头,再陡然一想,竟然马上就要与一个素未蒙面,万全陌生的人成亲,心中开始惴惴的。 那媒婆自然把对方说得千好万好的,要真有什么不如意的,她又怎么会说出口来?何况……这叫她怎么同个不相识的同床共枕啊?! 程娇东想西想的,抱着棉被搅着,越想越心烦意乱,越想就越担惊受怕……只是无论如何,日子还是平顺地划过,转眼,就到了迎娶的日子。 历来,豪家富室必盛驺之,当日一早,村外鸣锣喝道,一众迎婚的排场,一路里来绵延不绝,架着彩辇,一百多里地,生生走了大半日。 程娇是不清楚成婚的流程,只知道天尚且还没大亮,甚至鸡鸣都未起,她已经被刘氏挖了起来,梳洗打扮,一阵改头换面,不知何时,屋子里早就坐满了妇人,跟着便一脑袋浆糊地任人摆弄了。直到上了花轿,到了会稽郡,入了谢府,坐在了绣床上,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竟然……就这样嫁人了?! 透过喜帕,影影约约只道是周遭一片红色,便是不远处,台面上供着的两支龙凤雕的粗蜡烛也是红的。 这一日下来,她浑浑噩噩,好歹是谨记着自己嫁人的事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娇两手交握着,踌躇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忙坐直了身子,作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屋子里是有丫鬟候着的,起先也没吱声,许是听到了声响,开了房门,呼啦啦地迎了一群人进得屋子来。 这些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起哄的话语里,程娇听着方言并不很懂,依稀像是要揭喜帕…… 她正有些着慌,忽然头顶的喜怕就给人掀了开来——一时整个时间像是禁止了一般,鸦雀无声,连声重的呼吸声都不敢有! 大家都瞧着那红绡帐下,一身喜服的新娘,雪白的肌肤玉瓷般的人,眼波流转,说不出得婉转动人,长得细致又秀气得过分,这哪里是什么新娘子,分明就是西施托生的! 不管周围那乱七八糟的惊呼声,程娇只管抬头朝前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腥红的的新郎官,红唇齿白的,长得实在是漂亮……就是脸上没个喜庆的模样。 这哪里像是新婚的样子?分明就是丧偶啊! 程娇的第一反应,是这新郎定然不喜这门婚事! 果然,谢衡甫一掀起喜帕,着实也被眼前这容貌惊了一惊,但撇过脸去,心里终究是没底,有心想要疏远,神色很快就淡了下来。 被哄着吃了交杯酒,全程程娇都在打量,只是人数太多,她辨不清楚谁是谁,只好着眼于新郎官。 她偷偷地瞧他,谢衡如何不知?只是垂着眼睑,假装不知道罢了。 还别说,被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瞧着,心底确实泛起一阵美意。 7.洞房花烛 被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瞧着,谢衡心底确实泛起一阵美意。 他到底也是正常男人,何况久未近女色,在他这个年纪来说,确实是少有的。但谢衡只要想起他历任妻子的下场,就蓦地心跳如擂,呼吸一促,脸色一白,失态地丢了手中空了的酒杯,失魂落魄地挤开众人跑了出去。 新郎官的反应,不光是程娇,就是旁的亲朋也像是受了惊吓,再不敢哄闹。 说实话,到了这地步,程娇回过神后,感觉是难言的复杂…大庭广众之下,新娘子被新郎官这样嫌弃,应当是极为丢人的!可她内心里竟有一刻是庆幸的,终于不必再未要跟陌生人同床共枕而烦恼了,因为那烦恼自动跑了…… 就因为这个,她的神情既非欣喜,又不是伤心难过。可这样娇弱貌美的女子,一身腥红嫁衣,苍白(大雾)着脸色看着新郎扬长而去,落到了旁人眼里,就觉得分外可怜了。 也不知是谁,起意将宾客迎送出去,过了会儿,就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走到了跟前,拉起了她的手。 这妇人什么都没说,但温暖的双手似乎传递了力量,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程娇虽不认得这妇人,但猜也猜到了,想必是那谢衡的高堂…… 这混乱的洞房,很快一夜即将过去。谢衡自始至终都再没有回洞房。 程娇起得原本就早,又入得这样晚,早就体力不支,连脑子都开始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哪个丫鬟的服侍下,褪了喜服,换了身寝衣,躺到了床榻上。 忽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还未能很适应,即便躺下来,困倦得眼睛都张不开,但脑袋里零零散散地想些乱七八糟的,尤其新郎踉跄地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新郎长得真心是好。说是姓谢,谢举人……谢衡?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想了半宿,不一会儿就糊里糊涂地睡熟过去了。 翌日清晨,就有丫鬟将程娇从睡梦中唤醒。 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这谢府有什么规矩,她一时也拿不准,就应承这丫鬟起身,被服侍着更换了身衣裳,顺道多瞧了两眼这丫头:“你叫什么?” 昨夜虽然忙累,到后头已是意识朦胧,大体还记得是眼前这丫头服侍的。 “婢子玉梅。” 这丫头看着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圆圆的脸盘,说话清清脆脆如同黄莺,一看就是个活泼的性子。果然下一刻,她还没等程娇发问,已经道明了来历:“还有一个叫玉枝,原来都是在老夫人院子里伺候的,因新房凑不开人手,婢子就被调来了这里服侍。” 程娇点点头,好容易打扮停当,就见又有个细条个儿的俏丫头入内,手上捧着个盆儿,抬头见程娇已经起了,脸上顿时惊了惊。 “这个便是玉枝姐姐了。”玉梅指着那俏婢道。 玉枝看着也不过比玉梅大个一、两年,看着倒沉稳多了。闻言也朝程娇道了福,备了一应物事伺候她梳洗。 待程娇坐到梳妆台前,透过雕刻精美制作精良的铜镜,清晰地看到玉枝手上生花地绾着发髻,不一会儿就缀出了好看的飞天髻来。 这个时代女子的发型多走飘逸的路线,程娇原先还未出嫁的时候,因是姑娘家,不需着发髻,何况当时还在村里乡下,哪里会如郡里这般讲究,所以瞧着玉枝的手势,眼睛都不带眨的。 梳了头,又上了薄妆,玉梅在边上已是迫不及待地道:“夫人可真美……婢子从没见过夫人这样的美貌。” 她这是真心赞叹,也不独她,就是玉枝也忍不住心里暗赞。 这身子原就生得这样玉貌娇容,换了身殷红色的绸衫儿,密合色的挑线镂银的拖泥裙子,梳了个飞天髻,发髻上簪了两支金钗并一朵红色的海棠花。程娇从玉梅手上接过一把美人工笔纨扇,娉婷行了两步,模样是说不出得好看。 两个丫头也是真心赞美,笑着点头,忽然瞥见她身后的门房,脸色变了变,就开始低眉顺首起来。 程娇不明所以地扭头,见门房下,屏风后,慢慢转出一道身影,是个一身靛青宽袖云锦缎袍的年轻公子。 能出现在这屋子里的,又是这样的时候,眼前这人是谁,已不消旁人多言了。 果然,玉梅玉枝对着来人恭谨地施了礼,极有默契地退走,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又很贴心地阖了房门。 这人昨夜一声不响地就出去,今早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毛病。方才那两个丫头虽在,她也没来得急问清楚这当中是由。现在本人就在眼前,她却似乎问不太出口了。就这样一边想着,她看着又踱步徐徐走近的那人,对他福了福,想了想,还是问道:“郎君昨夜去哪了?可有休息好?” 谢衡脚下微顿,屏息看向面前这个柔顺的女子,听她娇声细语,体贴的问话,心下微微一暖,划出一道淡淡的笑意:“我在书房睡下了。” 话一落,他又走了几步,到了她跟前,见她仍然抬头看向他,目光一对视,就有几分不再在地撇过头,在她身后靠南窗的花梨曲几罗汉榻落下座来。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看着他的眼神,也是让她一同坐下的意思,程娇也不矫情,跟着一同坐到了罗汉榻的另一边。 见她仪静休闲地临窗而坐,徐徐摇着纨扇,行动处似若右扶风,透过细白纱窗的微曦光线,将秀靥照得艳比花娇,谢衡将视线转到旁处,只盯着曲几上的茶盏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谢衡身材欣长,看着相对要显出几分纤瘦来,倒没想到他声音却是低缓、稍沙哑,低沉又带有磁性,勾得程娇不由自主地偷眼去瞧他。昨夜两人都匆忙,程娇也没细看谢衡,只知道长得不错,这番两人距得这样近,正好谢衡也没看她,更方便她仔细打量了。 要她说,前世今生也少见到过这样品貌的男人,不巧,竟然阴差阳错成了她老公!其实,谢衡哪怕除却旁的条件,光他的外表,怕也是很吃香的,又怎么会娶不上老婆?压根就没必要寻她这么个克夫的…… 谢衡不见她答话,就又扭过头去瞧她,两人视线一对上,各自别过。 程娇是暗恼自己犯了花痴,正要说话掩饰尴尬,谢衡已经快一步地将手上的嵌骨漆匣置到了曲几上,一边为程娇解惑:“也不知道娘子喜欢什么,我托了门房小厮去打了几件首饰,娘子暂且用着,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提,要是我不在,跟我书房伺候的谢大说也是一样的。” 他这样唤她“娘子”,程娇忍不住有些脸红…… 她可还从来没有跟哪个男子这样亲近过,更遑论被人这样叫她。以前她还觉得“老公”“老婆”相称的有多肉麻,忽然就被人称作“娘子”……连耳朵根都要红起来了! “我能打开瞧瞧吗?”程娇很快就转移话题道。见他点头,就把纨扇往曲几上一搁,顺手开了那匣子,见里边好几件玉材、黄金做的钗环、首饰,各有不同的宝石镶嵌。 说实话,但凡女人,就没有不对奢侈的物件、尤其是这般精美的饰品不动心的,程娇也不例外,何况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给的。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观谢衡这么真诚的模样,她不收反倒两厢尴尬。 随手从里边拨了支镶宝花丝金步摇来,程娇忽然起了兴致,尤其是见谢衡似乎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忍不住对谢衡笑问:“不如,郎君为我别上?” 谢衡一愣,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他这神情,程娇只当他不肯,脸上的笑意一收,垂下脸来。她不过是临时起意,好险是忘了这个时代的男人皆有些大男子主义的毛病,许她这样一来怕是要得罪人了,遂这心思作罢。只是还没将金钗丢回匣子里,谢衡却已经起身,从她手中夺了金钗去。 这之于谢衡来说,还是头一遭,他还从未给女人戴过发簪。手上静静地躺着金簪,竟是觉得有些烫手,一时便有些后悔了。再低头看了眼程娇,见她已垂着首,一头的云墨鬓发,委实美也。 程娇抵着头垂着脸,余光瞥见谢衡的动作,尤其见他僵硬的模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忍不住地想要发笑。 凡事应该往好处想想,不管到了哪里,生存才是首要的,反正这个年代也不太可能离婚,好赖都这样了。之前为着成婚的事情,心里还不能完全适应,现在觉得这个谢衡倒也挺有趣,关键颜值高,看着又赏心悦目,如果真是个好相处的人,她是不介意先培养培养感情…… 8.东西两院 两人不过略坐了会儿,就起身准备要去给钟老夫人敬茶了。 虽然他们并未有夫妻之实,好歹也是三媒六聘八人大轿抬进谢府的。谢衡看着她白净面容,身材细致窈窕,坐下时淹然百媚,行动时香风细细,这般绰约多姿的美人,聘来作他妻子,实在可惜了…… 尤不知谢衡胡思乱想的程娇,跟着一并出了屋子,才发现他们所处的是个偌大的院子,有些江南园林的师法自然,又比不得那样精致的秀美。院子里郁郁葱葱,植了许多芭蕉和棕榈。门前的就是一道石子浦成的小道,两边各立着高长的绿釉灯台,也不知是通往哪里的。两旁都是抄手游廊,每十步就是一盏羊角灯架,深深嵌在墙里头。 谢衡就是带着她往朝西北方向的游廊走去的。 程娇跟着走了几十余步,越走,风光越是不同,通过圆形石洞,仍身处游廊,但左右已是水榭,显然是到了另一处园子了。 虽然知道谢府并非普通人家,但之前她都待在屋子里,且屋子装饰虽然雅致,却并不奢华,落在她眼中,也就是一般稍有薄产的人家了,哪里料到像如今,一出了门,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这个祖宅还是当年祖父翻修过的,过后每十年稍作修葺,现在才瞧着好些。”许是瞧见她眼中的困惑,他解释道。 会稽本就地处江南水乡,人杰地灵,园子的风光自然同其他地方稍有不同了。就是打眼瞧去都是葱翠,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标配,虽然也秀美,却没有花团锦簇的艳丽。 程娇是落后一步跟在谢衡后面的,听他好脾气与她说话,将目光从碧玉水池收回来,看向谢衡:“郎君原先一直都住在书房吗?” 她也不知因何问出这个问题来,但是一说出口,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谢衡走在她身前,一头鸦黑的墨发束在身后,叫人看不到他此刻面色白了白,只轻轻“嗯”了一声,却再未说话。 一时气氛又变得有些古怪,程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也不知走了多久,绕来绕去的,倒是入了素心斋。 见两人一同过来敬茶,钟氏眼中盛满了笑意。此前她心里就有些担心,这种担心直至昨夜,转变成了深深的焦虑。 知道今晨谢衡回了新房,钟氏这才稍稍放心。 程娇随谢衡进了屋子,也不敢再随处打量了,眸光盈盈地瞅向正中高坐的老夫人。 老夫人钟氏,看起来不过五十许,发色都还是墨黑的,即便没有很精心地保养自己,但也看得出是养尊处优的,不然面上不会这般祥和。 这个婆婆,程娇昨夜也是见过的,此时心里也就不那么发憷了。见有两个丫头在身前摆了两个蒲团,就和谢衡一左一右地跪到了蒲团上。 还是谢衡先敬的茶,从一旁丫鬟手里的梨花木托盘上接过一盏茶,递向钟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轻轻呷了一口,给了红包,这才又看向程娇。 见轮到她了,她也学着谢衡,从丫鬟手里,将剩下的一盏茶接过,再看向钟老夫人,双手呈上,脸上就漾起笑意:“娘,喝茶。” “乖。”钟老夫人笑着点头,同样接过茶,低头品了一下,将茶几上剩下的那个红包递给她。 这些作样不过都是礼数,谢衡起身后,借口有事就走了,倒是程娇被钟老夫人拉着说话。 “听说,你娘家都唤你娇娇?” 钟老夫人原就出生书香门第,贤良淑德先不说,为人是顶顶良善的。她看起来慈和,跟任说话的时候也是轻声细语,压根就没有她这个年纪常有的婆婆的款。 程娇暗道庆幸婆婆脾气好,脸上笑容也就更真诚了:“是,自小叫惯了便没改过来。” 这媳妇细皮嫩肉的,长得也雅致,方才两人站一块儿端得是郎才女貌,就是太瘦了些。钟氏笑笑,又问:“家里还有一双弟妹?” “弟弟叫程定,才三年,还有个小妹妹,不足周岁。”这时候,程娇已经被钟老夫人引着,坐到了上首的下座,挨着坐得倒也近。 钟老夫人之前还有些担心小门小户出来的,怕没的礼数,现下瞧着这媳妇却是越瞧越满意,特别知道她家里简单,风气又好,听得连连点头。 当初,之所以宁可去乡里聘个读书家里的来,也是看中这些个。整个会稽郡,门第适合的人家有多少,除了嫌弃谢衡克妻的名头,其他可说不出有哪点不好的。这当中,也有不少媒婆,说了豪富之族,钟氏都未能满意,其中最最顶要的,就是家中的风气。程娇一直只当古代风气闭塞,实则是她所知甚少。那些富户,尤其是商户,更不讲究,腌臜事更多。 两人又说了会儿家里的事,钟老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又问起旁的来:“昨夜可曾睡好?屋子里的摆设还喜欢吗?要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只管说。” 程娇只不好意思地推笑:“就是突然换了个地方,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昨日本就累极,躺下就睡着了,并没有哪里不妥当的地方,我瞧着,屋子里样样都是好的。” 开玩笑,老夫人能说三道四地提这不好那不好,她做人媳妇的听听也就罢了,哪里真能道个一二三来?她又不是缺心眼! 钟氏含笑着点了点头,忽然踌躇着看了眼媳妇,见她一派温温柔柔的,最后还是忍不住提到:“我知道昨夜二郎夜宿在书房了。” 她说着,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看向程娇,又道:“二郎曾经三门亲事出的岔子,皆因当时一个算命的他命犯孤星,才累得坊间说他克妻。为这个,二郎自责了许久,这才这么些年下来,都再未成婚。娇娇,你可别怪罪他。” 正好这件事,程娇心里还有些糊涂,婆婆的话,虽然有一部分说得隐晦,总统也只讲了个大概,但也叫她明白了几分。 难怪昨夜原本还好好的,谢衡突然就这么奇怪的模样了…… “娘你多虑了,我怎么会怪罪郎君呢,今早也是郎君带我来给娘敬茶的,还有我发髻上的簪子也是他帮我别的,这般体贴入微,我感激还来不及呢。”程娇心里再有别的想法,可也不敢实情道来。她知道婆婆殷殷瞧着她,必是想听这些的,也不妨先哄哄她老人家。 果然,钟老夫人听后,面上总算是放了心,还颇有几分意趣地仔细瞧了瞧她发髻上的那枚据说是他儿子给簪的金钗。临走前,特意送了她一对老坑种的翡翠镯子,说是谢府祖传的。 当然了,祖不祖传她是不知道,毕竟上头还有个大嫂,前头又有三房妻室,虽然头一个还没嫁进来…… 直到回了自己的新房,总算是到了自己的地盘,她坐到罗汉榻上,缓了缓,隐隐觉得,婆婆那翻话,不仅是替谢衡昨夜的事情找补,许是预先给她打了剂预防针。毕竟,谢衡到现在是个什么想法,她也不清楚,但观他昨夜的行为,不像是对成亲这件事欢喜的模样。 莫非……谢衡这是结婚恐惧症?! 是了,他搞不好就因为前面莫名其妙地死了三个妻子,结果本能地就对成婚这件事产生躲避的心理…… 玉梅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上了茶,搁在程娇身侧的曲几上,见程娇仿若并未回神,便轻声地唤了声“夫人”。 程娇惊了醒神,就听玉梅问道:“夫人,是否现在就上早膳?” 谢府的膳食都是各房分开用的,老夫人礼佛,作息与他们都不同,加上谢府大老爷在外出任,二老爷又常常外出。 程娇点头,见玉梅正要出去,又将人叫住。 “玉梅,”将玉梅叫到跟前来,就打听起她原本想问谢衡的事情来:“郎君从前一直都在书房夜宿吗?” “是的。”婢女寻常是不能打听府里爷们的事情,但谢衡的事,阖府上下皆知,且又是正经夫人相问,她答得也就毫无顾忌了:“二老爷原是住在西院的,只是老夫人觉得西院许是风水不好,就在数月前整修这东院。东院原是大老爷住的,不过大老爷外放数年,也不曾在府中待得久。” 程娇听得点头,古人也是信风水的,尤其谢衡娶了三房妻室,结果都不太好。随即又问道:“那……他书房可有人服侍?” 玉梅点头:“有谢大、谢二两个小厮,还有今宵姐姐和元月姐姐打理。” 程娇顿了顿,一时倒问不了别的了。她其实是想问通房或者妾侍,但看这傻丫头也不开窍,听她这样回话,她就不好再问得详细了。 算了,来日方长。这些慢慢地也就知道了。 “摆膳。” 这东院瞧着比婆婆的素心斋还要大些,正房三间,都是打通的。出了中间那道门进来的堂屋,东西各是一间。东边的是作主卧,空间极大,西面的她也就匆匆瞧了瞧,像是用来作书房的,只是博古架子上,除了了了几件古董外,几乎还是空荡荡的。 堂屋边上有个小厅,圆形的镂空木门架子,临玉梅同玉枝将膳食摆到了那小厅里。 小厅与主卧一样,坐北朝南,临着南面的窗子。此时窗棂大开,迎风就是一片绿意盎然。 程娇用了碗粥和金乳酥就饱了,去了书房转了圈,见也没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索性就去院子瞧瞧。 方才玉梅也说了,这个东院是府里最大的院子了,她还没来得及逛逛呢。 9.婆媳之道 程娇过午之后,睡了个晌觉,就让玉梅带了两个粗壮的仆妇来,开了库房,抬了两个装了书籍等物的箱笼来,摆到了背面书房的架子上。 边整顿边收拾,将书房摆了个满当当的才算数。 玉梅也是帮助一块摆的,总算搞定了,拍着手就笑道:“夫人的书好多,难怪老夫人也说夫人出自书香门第了。” “不过家里有人读书罢了,谢府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程娇觑着她笑。 将文房四宝也摆上桌,大体有些样子了,她就索性坐下练会儿字。 出嫁之前,她也学得原身的习惯,每日读会儿书,写两笔字,好歹有了基础,功课就不能落下,正好做个古代的妇人平日里也是闲的,何况她又不用洗衣做饭、洒水扫地的。 为了以防万一,她也问了玉梅关于钟氏一日十二个时辰的日常,最后发现,这个婆婆当真是“闲妻凉母”,卯时起,巳时就去了小佛堂,直至午时用个午膳,作一番小憩,未时三刻又去小佛堂,直到申时末。她一天当中唯一有时间的,不过是酉时用了晚膳之后,偏偏她酉时末就要睡了…… 这可真是早睡早起的标准。听说从未有一天间断的!程娇听得自愧弗如。 在谢府,通常都是酉时一刻摆晚膳的,程娇算着时辰,在申时末就又去了素心斋,还特地把早上钟老夫人给的那对镯子待上了。 早晨谢衡领过一回,她记性也好,自然是记得,就是再不济,身旁的丫头也都很有眼色。 钟老夫人酉时刚从小佛堂出来的时候,就听身旁伺候的婆子吴妈妈说了,赶紧回了堂屋里。 程娇一见她就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迎向钟老夫人,笑道:“我知道娘休息得早,怕晚了赶不上时候,就先过来服侍娘用膳。” 不是程娇装腔作势,实在是这个时代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她又是新妇,是好是歹也要表现表现。再说,她看得出来钟氏脾气好,不像会苛待人的,多相处相处总是好的。头一阵子先夹着尾巴做人,日后才好说话不是? 钟老夫人听后,不赞同道:“我们这儿没那些个规矩,二郎也不计较这些,也是我没跟你说清楚,日后快别如此了。你也是的,这个时辰都要用膳了,还巴巴地往我这儿走一趟。”说归说,但看得出她心情很好,尤其低头见,看到她皓腕上的那对镯子,面上的笑也是越发慈了。 程娇搀着她手臂坐到上首,自己在下边也一同落座:“是我没看好时辰,只是娘你也太直白了些,知道我就是看上娘你这儿的膳食也不必说出来嘛。” 她的奉承之语,惹得钟老夫人直笑,指着她笑言是个促狭的,但越是如此,钟老夫人越是打心底里欢喜,转头就跟吴妈妈吩咐道:“在我屋里多上两个菜,上些个娇娇喜欢的。” 程娇嫁到谢府,一应习惯和喜好,底下也都是有数的,只消吴妈妈一问,自然没什么不知道的。吴妈妈听了钟老夫人的话,暗自打量了一回这个二夫人,临出门去,心里还想这事。 她冷眼瞧着,这个二夫人瞧着可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又说了会儿话,小厅在将膳食摆上了桌。 按照程娇的午膳来看,这谢府一个人用都是四菜一汤,因会稽郡称得上是鱼米之乡,鱼虾必定要有一样上桌的,其余的就是荤素搭配。此番钟老夫人特意要厨房加了两个菜,是蜜汁火方和红烧排骨,两道都是荤菜。程娇就是喜荤不喜素菜,所以明显是凭着她喜好加的菜。 程娇搀着钟老夫人进了小厅,抽空对着吴妈妈笑了笑,这才陪同老夫人坐下。 之前还想着要给婆婆布菜什么的,但钟氏的个性显然不喜欢这般作场,非要拉着她坐下,实在拗不过她老人家,程娇只得一块坐下用膳。 膳毕,陪着老夫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刻消食,程娇才回自己住的东院。 这个时候,已是日薄西山,华灯初上。 春末里,天黑得比之前要晚些,程娇进了屋子的时候,正厅里的两个八角灯和里间用红色丝质的灯罩的烛火也都点燃了。 玉枝在床榻铺起了缎被,玉梅捧着一匣子香过来问:“夫人今夜点哪什么香?”又见程娇只是顺着她视线往匣子里看,也不说话,就提议道:“不如就点昨夜的安神香。” 玉梅知道程娇骤然换了个环境,必定难以适应,安神香就有这方面的功效。且大门大户的,用的香材质都好,不会掺杂些不好的成分。 程娇也知道,点头应允,转身又去了西侧小书房转了转,挑了本游记回来,直接窝到床榻上,背靠着枕芯翻了会儿书。 玉枝先出去了,等她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玉梅已经服侍着程娇褪了鞋袜,之后就是一番简单的熟悉,才相继着出去。 直到程娇犯困,将书往绡帐外一搁,玉梅就踩着点进来熄灯。夜里,屋子里都会留个丫头值夜,就睡在屏风外一侧矮榻上,今夜轮值的是玉梅。 程娇躺在软软的床榻上,这床、被和帐子,没有一样是不好的,睡得当然也很舒服,只是这样孤零零身处在这样的地方,感觉比之前在苎萝村还不踏实,那里好歹有亲人傍身,哪怕住的屋子小,院子也不大,但有安全感。这里吃的用的样样精心,还有人服侍,婆婆又是这么个温柔的脾性,原本倒是样样都好的……揭过这些,再想到今夜谢衡也果然不出所料地没有回来。 又是这番想东想西的,很快就入了睡。 第二天还是玉梅叫起的。 程娇在谢府已经适应了两夜一日,这一觉就睡得格外地舒服,叫醒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这回起得是有些晚了,比程娇在娘家的时候还晚了约莫一刻,但这儿是婆家,所以脑袋一清醒,她就忙问玉梅:“都这会儿了,娘怕是已经去了小佛堂了。” 知道程娇担心的是什么,玉梅安抚道:“夫人不必着急,老夫人让人传话了,叫夫人多休息才是要紧的,不然婢子早就唤醒夫人了。” 钟老夫人这是明显不让她赶着点去问安了,许是因为着急去小佛堂才懒得消遣她。不过她能这么说,作为媳妇的程娇却不行,要是她敢主动要求不去晨昏定省,就是钟老夫人不说,也得给底下的人暗地里取笑她不识礼数了。 程娇点点头,见玉梅已经备了一套崭新的绸衫,道:“你去开箱子,取套细棉衫的来,我待会儿写字,穿着这身怕不合适。” 在自己的屋子里,还是穿旧衫舒服些,何况细棉的细腻、柔软度都好,贴着皮肤也舒服。 玉梅听后,没有犹豫就转身出去开箱了,不一会儿就带着两身不同颜色的来给她挑,正好都是往常她还没出嫁的时候最喜欢的两身,可见这底下的都不是笨人了。 用早膳的时候,程娇想想婆婆就是命令不让她去,至少心意还是要的,她就让玉梅去打听老夫人的喜好,至少心里该有个数。 然后就是跟昨天一样,到院子里散一散。 东院就如玉梅说的那样大,比起她昨天陪着钟老夫人在素心斋消食散步的所见来看,比素心斋大了一倍不止。除了正房三间,后头还有两处各三间的偏房,绕过正房,后头东北角有个小拱门,里边的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建了个双层的绣楼,阁楼出来延伸到东院靠近水榭的地方,往下又是三间屋子。 程娇经过昨天大致逛了逛,知道东院的整体布局了,这回也只在屋前廊下走一走。不过春日多雨,刚出的门就开始阴雨绵绵了,好在游廊上方都是有顶的,细雨最多也就顺着风往栏杆里边吹落了些。赶巧的是,竟是碰上了谢衡! 谢衡也没料到竟然与程娇迎面遇上了,微怔之下,条件反应地扭头就想走,但刚要转身,就又是一顿,看看程娇,仍是站在原地含笑地看向他,这才犹豫着走上前来。 这人晚上睡在书房,每天早上却一定要来东院到此一游,却也有些意思,尤其看到她的时候,像一只犯了错的狗狗,想迈动步子走又不走的样子,明明是这般高大俊美的男人,却纠结得让人有些好笑。 程娇心里一面想着,直到人走近到跟前,才笑着行礼:“郎君。” “嗯。”谢衡虚扶,直到程娇起身,又问了同昨天一模一样的问题:“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的,郎君仍是夜宿在书房?”程娇见谢衡有意回屋里去,便与他同行。 即便是在雨天,谢衡身上也是纤尘不染的,仿佛吹到他身上的雨丝都是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来。他手里还抱了个薄木匣子,听到程娇的问话,只是眼睑微敛,轻声“嗯”了一下。 也不知为什么,看到他这模样,程娇特别想逗他,直到两人进了屋子,谢衡将东西一搁到曲几上,又同程娇一块儿坐了下来。 这时候,窗外的雨已经淅淅沥沥,雨雾弥漫起来了,丫头将窗棂合上,都很有眼色地下去了。 程娇看向谢衡,面上含笑,就连眸中也染着笑意,问道:“郎君在书房夜宿,可有人伺候?” 10.今宵元月 谢衡是个成年人,按照古代的年纪来看,已经是不小了。对于程娇问的有没有“伺候”,明显就是指通房、侍妾一类的。 但谢衡比她足足年长八年,在他看来,程娇不过是姑娘家家,所以一时没将问话往这上头联想,只当寻常服侍,遂答:“除了谢大、谢二两个小厮,也就娘给的今宵和元月两个丫头了。” 程娇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个了,但谢衡回答地如此“纯洁”,她也就不再相问了。反正来日方长,该知道的也总会知道的,不过……原来今宵、元月这两个丫鬟竟是钟老夫人给的? 这已经是程娇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名字了,昨日从玉梅口中听到,只当是普通服侍的丫头罢了,现在再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几分旖旎美好的意境,且还知道是婆婆给的……联系到谢衡之前间隔数年都未成亲,或许婆婆其实另有用意…… 程娇想到这里,笑着抬头看向谢衡,正巧谢衡也看向她,尤其眼神在她衣衫和裙摆停留。 “郎君在瞧什么?”程娇还以为自己衣着不当,也跟着低头瞧了瞧。 谢衡收回视线,提起曲几上的茶壶,为他们两人各倒了一盏茶,姿态写意。在程娇不解地低头迎向茶盏的时候,谢衡已经举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道:“细棉衫虽然舒服,到底不甚喜庆,今日得空,我让府里的绣娘给你量身,顺道裁两身衣裳。” 两人正值新婚,穿衣打扮该着喜庆些倒也无可厚非,可这话乍一听,仿佛不太中听,程娇心里就有些犯嘀咕:“我不过因为练字方便,图个省力而已,晚些就会换下了。” 谢衡点头,不再这事上大做文章,转而将手里的匣子打开,取出两把双面绣的绢宫扇,一把是梅烙柄的六角扇,上绣花鸟图,扇行有些像神话里的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但显然要精致许多。另一把是圆形的湘妃扇,上绣美人图。 他并没有解释,但程娇接过纨扇,一时有些感触…… 成婚第二日一早,就特意送了一匣子首饰,方才提到她的衣服也是,还有她昨日用过的纨扇,竟也是看在眼里,看得出来,谢衡观察入微,哪怕都是顺手的事情,到底也是一番心意。 “谢谢你。”程娇嫣然一笑,再低头细细打量这两把纨扇,爱不释手地把玩。 谢衡仿佛没有料到她的这番认真的道谢,一时怔愣,不知是在想什么,待程娇再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已经回神,却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又怕她看出什么来,双目微敛,继而随口问道:“娘子寻常在家都做些什么?” “出嫁前后倒是差不离,闲暇看会儿书练会儿字,像昨日陪母亲用顿饭也是好的。东院的园子挺大,就是今日下雨,怕是没处可行。” 明明该是最亲密的夫妻关系,这说话间一板一眼地却极为生疏。 程娇偷觑了一眼谢衡,一边细细答道,随即看到谢衡点了头,起身往西侧书房去,也就跟着同去。 谢衡也是自东院整修以来,很少到往,就是来了这几回,也都直接往内室去。他之前倒也留意过西侧间,同程娇想的一样,用作来当小书房是挺好的,又近又方便,南北两面都有窗户,修葺得雅致又明亮,就在里边放了博古架,盘算着,到时再摆放些雅物,就颇有情致了。 他身材欣长,腿也长,自然要比程娇走得快些。率先一进西侧间,就看到酸枝木书桌上横摆着一幅字迹。书桌摆在南窗边上,南窗窗棂此时打开着,吹着细风裹雨地斜斜落进来,滴在了被乌木书镇压着的那幅字。 谢衡看了一眼,就迈着步子上前想要去瞧,被跟在后头的程娇见了,慌忙上前,伸出双手要遮那幅字。 开玩笑,谢衡谢举人同程娇这种业余的可完全不同,她的这笔字拿来唬唬丫鬟也就算了,在谢衡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 谢衡先是被惊了惊,凝眸看去,见一双葱白玉手往桌子上一挡,其实是挡不了什么的,但还真就叫他的注意力给引了过去。 见谢衡凤眼微挑,眸中含笑地扫了过来,程娇心里虽急,也只好轻声道:“我、我就是写着玩的。” 她这般窘迫的模样落到谢衡的眼里,令他不可抑制地轻笑了声,再低头,轻轻将她手挪开,见宣纸不过被雨滴到了些许,也未全湿透,就小心翼翼地将字幅揭起,拿了绢巾轻轻擦拭被雨水打湿的字迹。他这般慎重的模样,白皙分明的手指拂过宣纸一隅,好像这幅字是什么古董真迹似的。 程娇这回是真看得有些脸红了…… 谢衡却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才将手中的这幅字横放到靠着博古架的杌子上晾着:“可惜有几个字被水打花了。” “不过是随便写写罢了,哪里值得……”程娇有些说不出话来的。 想她往日口齿也算伶俐,且明明谢衡也是副好脾气的模样,也不怎么的,她此刻反而说不话来了。 “你明明是认真在写,应当好好保管才行。”虽然在谢衡眼里,算不得什么大家之作,但他向来佩服在饱学之士,对于做学问、有学识也极为赏识,程娇的功力他并不清楚,但也不妨碍他欢喜于她认真的态度。 程娇此时倒有些意外地多瞧了眼谢衡,直到谢衡也望过来,才笑着问道:“我听丫头说,郎君的行书和隶书写得都好,能不能给我几幅墨宝,叫我也好跟着学学。” “不过是别人捧出来的话罢了,没什么好的,不嫌弃的话,得空了去我书房挑两幅来。”谢衡有些不甚在意,说完就扭身关了南面窗棂。 然后又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话,谢衡才借事告走。 程娇将他送出门,见他行往抄手游廊,这才看到外边风雨未歇,就扭头跟玉梅交代取把伞出来。刚吩咐完,忽然瞥见一道茜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地行来,撑着把藕色绸伞,手上又提了一把缃色的绸伞,步态袅袅。行得越发近了,竟是个眉清目秀的俏婢。 那俏婢先见了谢衡,面上柔柔一笑,之后才看向程娇,忙作惶恐状地施了一礼:“今宵见过夫人。” 原来她就是那两个书房伺候的婢女之一! 程娇不由地飞快扫了一眼谢衡,没见他面上有特别的神色,这才又看向今宵:“姑娘可是见郎君没有带伞,这才特意送来?” 今宵脸上微不可查地红了红,正待说话,谢衡却有些不明所以地反问:“不过是丫头职责所在,娘子太大惊小怪了。” 程娇也不防他忽然这样一说,尤其见那今宵脸色蓦地一变,心里倒有些想法了,于是笑道:“是,是我的错了。原本我也要让人给郎君备伞,既然这丫头都来了,倒是叫我省事了。” 说归说,但此时玉梅已经去了又回,手上已是提了把绸伞来,就顺手接过,仍旧递给谢衡。 程娇站在谢衡的身旁,那今宵不过四、五步开外,谢衡当然是本嫩地就从程娇手里接过伞了。 岂料,今宵见之,脸色更白…… 男人总归不会往这些上头去想,哪怕谢衡寻常再细查入微,终究心思少了份细腻。程娇面上笑容更甚,直到谢衡与那俏婢渐行渐远,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扭身往屋子里去。 方才她便是故意在谢衡面前唤她“姑娘”,就是想探探谢衡,哪料他并未发现……这便也罢了,瞧着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过以谢衡的条件,有丫头暗恋和念想,也是正常。怕就怕,在书房伺候的,容易近水楼台。 虽然程娇并未一颗心都寄与谢衡身上,但好歹如今都成了婚,也有同谢衡培养感情的价值。前途尚未明朗,有两个丫头横埂在前面却是凭地碍眼! 可难办在,书房那两个丫头是婆婆给的!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屋子西侧间,一眼就瞧见被谢衡晾在屋子上的那幅字,眼底染上了笑意,学着他样子轻手拂了拂上边的字迹,才坐到书案前,又摊了张宣纸,研磨后,凝神练起字来。 11.一腔衷情 晨曦微露,天刚有些作亮,元月一醒,就见邻铺的今宵早就没了踪影,床铺叠的整整齐齐,显然今日有人又起了个大早。 她微微一顿,就自顾自地梳洗,最后对着铜镜绾髻的时候,一早上跑个没影的今宵推门而入。 元月一边拿着银簪子往鬓发簪入,一边透过铜镜觑眼去瞧那门边那道茜色的身影,挑眉问道:“这一大清早的,可是又去厨房了?” 谢衡书房伺候的也就今宵和元月两个丫头,两人都是钟老夫人指下去服侍的,自然对谢衡的事情上心,尤其今宵,那是对谢衡的一针一线都要仔细度量的。 元月知道近日今宵之所以浮躁,是为了二老爷新婚的事。可二老爷成婚,本来就是势在必行之事,即便现在不成亲,也总有成亲的那一日! 她们做人丫鬟的,本就是身不由己的事情,要死要活,不全凭主人家的一句话吗?服侍二老爷是本分,服侍二夫人也是本分。 元月心底微微一叹,知道今宵的念想,有些事,就是多说也是无用,关键得人家自己想开才成啊。 今宵骤然听她的问话,微怔:“嗯,老爷昨夜访友喝了些酒,我早起了些,去厨房吩咐做盅薏米山药粥来。” 说着,就走到桌台前,对着铜镜摘了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换了对鎏金镶嵌红宝石的耳坠。她脸上薄施粉黛,一身茜色绣着杏色芍药的衫子,头上斜斜簪了枚银簪子,本就是清丽的容貌,面上一副愁容,更显娇弱,惹人怜惜…… 这副耳坠子是昨日谢衡托的门房打了一匣子珠宝的其中一件,也不独她,谢衡也顺手赏了元月一副,只是被她手到箱笼里头,不敢戴出来罢了。 元月眼看着今宵极为珍惜地摹挲那耳坠子,忍不住道:“你也不必太过忧虑,新夫人刚刚进门,必不会就这样打发了你我二人的。” 今宵靠着门房一坐,一时倒也不再说话,忽然听到门前石阶下,清朗的声音换着“今宵姐姐、元月姐姐”。 元月一听就笑了:“谢二这小子又来!”笑归笑,还是快一步起身开了门。 谢大谢二都是谢衡的小厮,谢大年长更沉稳些,谢二年纪还小,惯常作些跑腿的小事。 谢二建元月开了门出来,忙上前一步笑道:“元月姐姐,我是来给今宵姐姐说一声,老爷一大早就去了东院了,早膳晚些再摆罢。” 元月先是笑着,听他这话就忍不住转头去瞧今宵。此时今宵就坐在屋里头,阴影下又背着光,看不清楚她的面色。 她心里纵有想说的话,此时也不方便再说,扭过头,就对谢二回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等她又进了屋子的时候,才瞧见今宵两道柳烟眉微微蹙起,仿若灵魂出窍,愣着神,兀自想着事情出神。 “你作这样子何苦?好是同我一个屋里,不然你这模样叫人给瞧见了可怎生是好?”元月原是念着两人身份相当,年岁相同,总有几分情谊,自然也顾忌她面子,但此刻却是再忍不得了,只觉得今宵那狂荡念想怕是要出事! 今宵并没有回嘴,坐着只不大一会儿,屋外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她仿佛才回过神的模样,急急走到门边,提了把伞就对元月道:“外头下雨了,怕是要叫老爷淋到,我去东院给老爷送伞。” 元月简直气得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这会儿功夫,今宵却已是撑着伞走出去了,倒叫她慌忙跟出了房门,站在檐下,朝已经远去的背影瞪圆了眼。 这个今宵…… 她实在有些无话可说了! 元月左等右等,直到老爷回了书房,忙叫了丫头备了早膳带去书房。她刚将将迈进书房的门,就听谢衡疏朗的声音:“叫绣娘去东院给夫人量身,再让人抬些新采的料子给夫人挑一挑。” 谢大领了吩咐刚要出门,又被谢衡叫住了:“我记得库房还有几匹上旬备下来的夏布,一并拿去罢。” 元月同谢大擦身而过,一眼就瞧见站在书案边研磨的今宵,她低垂着脸也看不到神情,但元月就是看出了她有片刻的失魂。 谢衡刚打发了谢大出去,就见元月进来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同元月道:“明日夫人归宁,你去吩咐门下备礼。” 这些事元月向来拿手,谢衡往常也都寻她去做的,可见对她也是放心的。 “是。”元月点头,见谢衡已经摊开帖子要写什么,怕他一时忙忘了,赶紧问道:“老爷,早膳已经备下了,可是要现在就上?” 谢衡也忘了自己还没来得急用早膳的事,笔下一顿,还是讲笔架到了笔搁上,笑了声:“刚从东院回来,倒是一时忘了,幸亏有你这丫头。” 他话落,背着手起身,看得出心情颇好得样子。 元月正要跟着去布菜,忽然瞥见今宵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两眼不眨地看着她,目光暗沉沉的,看得叫人心惊。 今宵看了眼元月,见她驻足,也不理会,自跟到了谢衡的后头,服侍谢衡用起了早膳。 元月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今日的今宵分外不同……只是老爷吩咐的事情不敢拖延,见书房有今宵服侍,就转而顺着老爷的吩咐去备礼了。 依着老爷连日来对东院的关注,她也是不敢轻慢的,好容易忙了半日,总算是在晨钟暮鼓之前将事情办妥了。 正快要夕阳斜下的时候,程娇刚打选新布料裁衣,让玉梅将人送出去,自己就被玉枝服侍着重新作了番梳妆,换了身藕丝对襟衫,宝髻如云,上头坠了鎏金白玉簪子,又拿两根金钗压了压。 早晨谢衡也说了,正值新婚,不宜太过素净,再说,女人也都是爱美的,谢衡都叫人为她裁了好多身颜色鲜亮的衣裳了,她何必还给他省钱?索性就可劲地打扮! 好容易打扮停当,程娇最后照了眼铜镜,才扭头问向玉梅:“可让厨房备下栗子糕了?” 栗子糕是玉梅打听来说钟氏最喜欢的一道点心,程娇便让人去厨房吩咐了一声。 “已经妥当了,热腾腾得刚出炉,我给装了食盒,待会儿夫人就可以带过去了。”玉梅应道。 “嗯。”程娇点头,起身亲自揭那食盒盖子,瞧了眼栗子糕,果然香气宜人,闻着就有丝甜香味儿,这才阖了盖子:“走,给娘请安去。” 从昨日开始,踩着晚膳的饭点去素心斋,都快成了程娇的惯例了。 钟老夫人刚从小佛堂出来,见程娇又等着她,也不觉得意外:“人家媳妇是巴不得落个清静,你倒好,雷打不动地要往我这把老骨头身边凑。” 连日相处下来,显见老夫人是同程娇亲近起来了,连说话也不如一开始那般顾忌了。 “娘你说什么呢,娘才一点都不老。”程娇撒娇卖痴,挽上钟老夫人的手:“再说,我独自一个人吃也是冷清,还不如和娘你一块儿用膳呢。” 这话听得窝心,钟老夫人笑过之后,一时想起谢衡来,心底一叹,到底怜惜媳妇受了冷待,一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笑:“知道你孝顺,快扶我过去瞧瞧,今日可有你爱吃的几样。” 天可怜见,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偏偏就她这个不开窍的儿子舍得。钟老夫人睃了眼成程娇,看她粉面桃腮,衣着打扮也是细细打理过的,就笑道:“你这般打扮瞧着更出挑了,这样好,瞧着喜庆。” 程娇脸上一红,迟疑道:“郎君早上来过东院了,说让我裁几身颜色鲜活的衣裳,说我平日里穿的太素净了。” “很是,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瞧着也是高兴。”钟老夫人嘴还没合上,转眼就瞧见小厅里摆上的栗子糕,扫了眼程娇:“哟,这是特地让厨房做的?” 无怪乎钟氏会这么问,栗子糕通常想到了,都是要早早地备上,并没有现成可以吃的。钟氏并不贪那口腹之欲,只是偶有些念想,才会让人去准备的。 “娘你都回回叫人备了我爱吃的几样,我不过记得一回,又有什么。”扶着钟老夫人坐下,又亲手挟了块栗子糕到她面前的小碟里,程娇这才到钟老夫人身旁落座。 换到从前,钟老夫人也不曾想到,儿子娶回来的媳妇会这般贴心,只当如同戏文里的那样,婆媳关系自古就有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她也是做过人家媳妇的,也知道做媳妇的不易,况且她向来为人柔善,也不同媳妇为难,可又哪里会料到,媳妇如同跟自家闺女似得亲近呢…… 她这辈子,也就生了谢徵和谢衡两个儿子,长子的媳妇出身好,性子也温婉,可到底隔了一层,次子婚事又颇多波折,如今瞧着倒是好了,何况现在再瞧程娇,心觉满意。 这顿饭,用得宾主尽欢。程娇陪着钟老夫人饭后消食后才回去的。 能把老人家逗得开心,她自己也有几分得意。出嫁前也想过种种,要是婆家人都不好相处,她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现在瞧着,倒是处处都是好的。 程娇躺到床榻上,手上一柄湘妃纨扇,徐徐摇了两下,吹散了些许春末时节的闷热。 12.九华帐梦 正值拂晓,谢衡匆匆进了东院,一时灯烛辉煌,照亮了整片院子。 玉梅和了身衣衫,擦着眼打开房门,见门前背着光影而立的高大的身影,唬得差点惊叫出声,再细细一看,不由得惊呼:“老爷!” “嗯。”谢衡一脚迈进屋子,一边问道:“夫人可起了不曾?” 玉梅想到今日的事,忙道:“还未曾,婢子这就去唤夫人。” “不必,你退下。” 谢衡再不多言,直接绕过屏风进了屋子里,见靠东侧的床榻,红色绡帐卸下,像是散了一地的落花,影影绰绰,透出里边贞静的身影。 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走近,他越有些踌躇,每走一步,心就不由自主地提上来,直到一手掀开绡帐,透过屋外烛火,照下一片斑驳的剪影,反射到床榻上睡得一脸餮足的芙蓉玉面,黑缎似的青丝铺在枕边,散落了一床,娇嫩杏脸还微微透着粉红。 谢衡视线一转,瞧见她露在薄被外的右手,雪白纤细的手上还握着一把纨扇,正是他昨日送的…… 他不由地牵动了唇角,柔化了一贯清冷的疏离。 正在睡梦中的程娇胡乱地做了一夜的梦,一会儿是同谢衡千般旖旎,一会儿又梦到他书房的两个美貌的丫鬟同他颠鸾倒凤,她转眼就化身为母夜叉,提了菜刀就要上前。结果自己被梦里的自己给惊着了,没想到装了这么些日子的淑女,竟然就这么被激出了女汉子的内里! 程娇蓦地从梦中惊醒,眼睛不过微张,还没完全醒神,就听到有人唤她“娘子”! 她脑子混混沌沌,感觉到黑暗里,有人坐在了床沿,一只温润的大手抚上了她的手背。这样的陌生男子的气息,且面的的又不是熟悉的人,她顿时浑身一僵,还握着纨扇扇柄的手骤然一紧。 “……郎君?”程娇喉间暗含沙哑,眸子微动,见那黑影点了点头,这才舒了一口气,浑身就开始松散了。 “可是梦魇了?”谢衡扶着她坐起,那了枕芯靠在她后背上,不自觉地摸到了她汗湿的细劲上,又道:“夜里盗汗,是阴虚、血热之症,你近日少用些辛辣、甜腻的东西。” 程娇意识已经渐渐回笼,背靠着枕垫,见谢衡一秒化身为中医,忍不住回道:“不过是做了个噩梦,再加上春末屋子里有些闷罢了。” 不过到底知道他也是好意,她说得便也不那么强硬了,只是天生带有的娇娇软软的声音,此时带了一丝倦怠的散漫,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略带撒娇的口吻。 这般芙蓉帐暖,揽衣推枕的模样,懒懒地一侧头,轻软的说话声,令黑暗中的谢衡为之一滞,继而收了还搭在她手背上的手。 “我让人进来服侍你梳洗,今日三召回门,不可太晚。” 程娇点头,见谢衡看似若荒而逃,徐徐地摇着纨扇,驱散心头的闷热。 玉梅和玉枝两人进了屋,不多时,屋子里的灯台都摆上了烛火,再梳洗过后就为她上妆。今日要回娘家,当得比寻常要仔细许多,弄粉调朱、淡扫蛾眉,梳了个灵虚髻,簪了鎏金宝石发簪金步摇,插了枚贴翠华胜,累丝贴翠的耳坠子,又再颈间挂了条鎏金玛瑙项链。 丫头展开彤色缠枝暗花的对襟衫、四合连云纹暗花缎裙给程娇换上后,对着镜子一照,倒是光可鉴人。 “是否太过隆重了?”程娇对着铜镜迟疑道。 往常她在家可不作这样的打扮,就是嫁到谢府,头几日也念着是新嫁娘,打选的都偏向鲜亮的颜色,可也从来没这般珠光宝气得将首饰往身上堆。 “我瞧着挺好,是你往日太素净了些。”谢衡也不知何时绕过屏风瞧着,看这模样,像是瞧了许久。 程娇倒是大方地任他看着,低头看玉梅束好了腰封系好了香囊,还动手抚平了袖口,这番打扮端得是粉光若腻、楚腰纤细。 最后再照了回镜子,程娇脸就转向他:“今夜我娘怕是想让我们留宿,可是我家中屋子不大,恐是施展不开,我们不如用了晚膳就回?” 这些话也只有她能讲,不过这般如实相告,倒也没有觉得娘家小而羞愧,坦然地都显得太纯良了些。她也并未把话说死,只留给谢衡选择,不过她都这样说了,寻常也不会为了些许小事驳了她。 谢衡点头应了声,一手执起她的:“昨日礼就已经备下了,一应物事你不必担忧。” 程娇听后,嫣然巧笑,娇艳欲滴地,如绣幕芙蓉。虽然两人交往不深,又了解得不多,但对于谢衡,程娇还是本能得选择相信。 既然都决定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了,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她也不大可能离婚什么的,何不将目光朝前看呢? 两人携手出了东院的时候,天才刚亮而已,被玉梅扶着上了马车,谢衡已经在里面端坐,身前放着一张小几,一壶茶两个茶盏,并着两碟子酥饼和秫粉包糖。 程娇歪着脑袋一笑:“我还以为郎君会在外头骑马呢。” “为何?这一路少说也得两个多时辰,骑马颠簸不说,身上还会起尘,到底是不雅观。”谢衡提起茶壶,为两人各自斟茶。 她算看出来了,谢衡除了心细如尘,还有不小的洁癖……但到底不算什么缺点,陈娇也不再言语,接了茶盏,低头轻轻呷了一口,就直接伸手抓了酥饼就着吃,这算是当早点用了。 谢衡倒没吃多少,就看着她吃了,直看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低声问他:“郎君不用些?距离午时还早,路上怕是会饿的。” “无妨。”谢衡见两碟子点心就剩了空碟了,就将小几一收,搁到角落了,又拿了靠垫出来递给她:“你难得起了大早,一路乏累,先靠着休息,到了我再喊你。” 这马车极为宽敞,底下又铺了厚厚的一层垫子,坐在上头也不觉得颠簸。程娇接过软垫,靠在了谢衡的身旁,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打着瞌睡小憩起来。 谢衡瞧了她一眼,也索性闭目养神。 车厢外,车马辚辚,直到临近午时,马车一放缓,谢衡立时惊醒,睁开双目,恢复一片清明。 他侧身举起车帘,就听外头小厮道:“老爷,苎萝村到了。” 再转头看向酣睡得人事不知的程娇,阖着水潋的眸,嘟着粉嫩嫩的唇,忽然就有些不舍得将人唤醒,待到马车驻足,才轻轻将人推醒。 “这么快?”程娇靠着谢衡起身,也探头往帘子外瞧,最后还是被谢衡扶着下车的。 此时的程家大院外,已经聚集了许多村人,就是自家亲戚也来了不少,程会行携妻站在人群当中,嘴角的笑怎么都止不住。 除却围在大门口的人群,还有地里做活的村人站在不远处张望,许是村里这般热闹不多,好容易遇上一回,且还是本村秀才家的喜事,都来凑凑热闹,沾些喜气。 眼见一众马车极为气派,顶头那辆偌大的车厢外,后头零零总总还有三辆马车,奴仆环绕,车马一驻足,后头就有一辆马车下了两个美貌的丫鬟,一时大伙儿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那两个俏婢下了马车,就往最前头去,到了车厢边上,掀开帘子勾起来,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头戴卷梁冠、一身绀青色大袖衫的青年郎君,一时引了更多的目光。 在旁人眼里,这程会行程秀才已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了,就没再见过附近村里还能寻个更好模样的出来,万没想到,今日还叫人开了眼界了,这般丰姿韵秀、一表人才,实平生未见。 这郎君下得车来,转身便搀着程娇一同下了马车,程会行和刘氏这才忍不得,红着眼眶就上前了。 “爹爹,娘。”程娇不由地眼眶一热,上前扶住二老。 好歹也相处了好些日子,又因着二老的照顾,回想起原身一世悲苦,此刻程娇不免带了十分真心来。 “可真是回来了,我们一早上就等着了。”刘氏见程会行不语,自己就上前搂了闺女噙着泪。 这场景也是感人,瞧得人都喜极而泣。 谢衡不过驻足片刻,这才上前,深深一拜服:“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13.三朝回门 李艳君和李香君两姐妹本都不愿意去苎萝村瞧热闹,偏拗不过小刘氏,早早的就同赶牛车到县里的有牛的一户人家说好了,清儿八早地赶这一趟。 小刘氏倒也没说旁的,就嘱咐两人到时收敛些,十里八乡的都连着亲,万一学了她们歪话就不好了。如今两人年纪虽小,但已经逐渐长开,尤其比妹妹长了两年的李艳君,年芳十七,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再耗不起年华的。 其实,若非小刘氏诸多挑剔,李艳君如今也该出嫁了,哪里会等到如今都没个着落?可不就是因着上回去寻姐姐的时候,知道程娇嫁到会稽郡里的好人家了,这才心里活泛起来,不然何至于这般死皮赖脸地上赶着巴结吗? 李艳君瞧着娘打量她的眼神,隐约猜到一些为着她亲事,低着头羞红了脸,也不敢多问不敢多说。 瞧着姐姐艳若桃李的俏脸,竟比往日还美上三分,李香君忽然伸手,拔下李艳君发髻上的那枚蝶恋花的银簪子,娇笑道:“姐姐把这枚簪子给了我,今日寻了好久,都未找到合心意的发簪。” 李香君顺手牵羊这毛病早就养成了习惯,往常去程娇的屋子,也是这般,并从不得小刘氏呵斥,所以并不以为意。换做往日,李艳君也随了她的,只今日她发髻上就这一枚簪子出挑些,寻常簪子也都未着,便劈手将簪子夺回:“今日要走亲戚,我也未戴了旁的发簪,尚且不能。” 这话听得不入耳,李香君一撅嘴,扭头就同小刘氏抱怨:“娘,你看阿姐,不过一枚簪子罢了,值当什么!” 小刘氏坐在牛车尾巴出,正想着事情,闻言就朝李艳君瞧去:“和你妹妹闹什么?不过一件首饰,可有少了你的?” 母亲如此偏顾妹妹,李艳君就是微微泛酸,面上也只忍忍罢了,遂扭头与李香君赔礼:“好了,你既喜欢,回来后我就将簪子送你可好?我也是没办法,又没带了妆匣出来,披头散发的不像个样子。” 好声好气地说话,果然李香君得了便宜,也不再死咬着不放,再有被姐姐哄得又高兴起来了。 三母女到的时候,见程家门口好大一圈的人,门口停了四辆马车,虽然未见有多奢华,但这邻村近县的哪看到过这阵仗?更别提马车旁仆从环役了…… 李艳君搀着小刘氏下了牛车,同妹妹一起朝程家院子去,一路就听村人纷纷议论,说来的这公子如何如何贵气,这送进门的礼有多气派,就是柴房里头堆都堆不下,还说如今这程家姑娘当真是不得了,云云总总,议论个不休。 程娇这场婚事,李艳君和李香君两姐妹还暗地里嘲讽过,对方年纪都这样大了,又担着克妻的名声,程娇嫁过去有个什么好? 两姐妹虽性格南辕北辙,但总归是一个门子出来的,想法大致倒是差不离,此番听村人这样说,李艳君倒是不说话,就是李香君哼哼两声,低声啐了口:“不过嫁个老货,到时候被克死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李艳君眉头一攅,倒未做声,只小刘氏还在边上了,闻言轻拧了拧李香君:“大喜的日子,说的什么浑话?”她可还指着这郡里来的女婿给她闺女寻个好人家呢! 两姐妹顿时就不做声了,跟着小刘氏进了院子。 程家院子大门敞开,除了门口喋喋不休的村人,院子里也是人满为患,敞开的堂屋也瞧得见黑压压的人群。 小刘氏边嚷着“让让、让让”,边带头往里头挤,姐妹两个没法,只好跟在她身后一同挤进去。 许是旁人也知道她们是作亲的,人墙让了缝与她们,不一会儿就叫进了堂屋,见同程会行一块儿的另有个美青年,绀青色大袖长袍,腰间揝着金丝珠纹带,白皙的脸庞,温雅的姿态,坐那交椅上,微微抬起下颔,便是清隽的一张侧脸。 程会行正与女婿叙话,瞥见了小刘氏,就指着屋外道:“你姐姐正在娇娇屋里说话,带着艳君、香君过去罢。” 小刘氏倒是想说话,见屋里都是爷们,除了程会行和他女婿,还有几个程家的堂亲,也只得作罢了。 李艳君和李香君此时倒有些迈不动步子了,尤其程会行说话的空儿,那青年也侧过脸扫了她们一眼,只那一眼,清澄的眸子,秀雅的脸,直入到人心里头去。 被带着经过院子,李香君见小刘氏快步走在前头,偷偷同李艳君咬耳朵:“阿姐,刚刚那人长得可真……”说着,又红了红脸,心头小鹿乱撞。 李艳君何尝不是?她又是开了窍的年纪,方才那一眼,就入了她心肝,再听妹妹说话,心头也是热乎乎、暖洋洋的,但口风很快就一转:“同姨父坐一块儿呢,他就是表妹夫罢……” 李香君大吃一惊,脸色一变,顿时又一脸悻悻的,粉色的唇畔一咬:“不是说年纪很大吗?” 现在再想想,也不过只知道亲家克死了三任妻子,旁的倒是一概不知,李艳君也没接妹妹这话,心里却是艳羡起程娇来。 她们两人年纪相仿,就是外貌,她也不觉得自己差上许多,没成想,不过些许时日,竟然天差地别起来…… 若她日后的郎君及得上那个谢举人的一半,也是尽够了! 两人进程娇的屋子,果然见程娇母女皆在屋子里,且还有几个不相熟的妇人。 程娇也正窝在母亲身边说着体己话,围着同坐的还有婶子堂嫂们,忽然见小刘氏带着那表姐妹进来,就开口迎道:“原来是姨妈和艳君姐姐、香君妹妹来了。” 说实话,对着这三人,程娇从来就没有好感,但见小刘氏挂着笑脸,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今日她三朝回门,照理说不过是看自家亲戚,婶婶、堂嫂也就罢了,小刘氏却特地从县里来这一趟,也不知道什么打量。 不过她也就心里想想,果然见小刘氏一脸喜庆的模样进了屋里,各家婶婶嫂嫂的相互见礼,就凑一块儿说话。因着程娇的婆家算得她们今日最大的谈资,说的无不是关于会稽郡谢府的种种。程娇见她们发问,不好扫兴,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说,直至又听她们问起谢衡来。 这还是小刘氏问出口的:“方才我来的时候见着姑爷了,真真是一表人才,听说还是个举人?”她就是看着程娇发问的。 听到她提起谢衡,不光屋里的妇人们,就是李艳君和李香君也不由地朝程娇看去,竖着耳朵听。 “郎君十九岁中的举人,原本是要参与会试的,只后来家里出了些事便耽搁下来了,说是明年又要上京礼闱,成与不成倒不好说,只望这回安安稳稳的。”程娇说了这些大家一打听就能知道的事,其他便一问三不知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拿这些亲戚当自家人,可程娇的魂来自后世,只这点就比她们凉薄些, 像自家里的事情,寻常对外都不好说,即便是这些亲缘。 小刘氏看问不出什么,眼珠子一转,就把话题一引:“我瞧姑爷乃人中龙凤,在郡里定认得许多俊才。姐姐,你瞧艳君也当得贤良淑德,你这做姨妈的可要怜惜则个。”说着,殷殷地托着刘氏的手,只把人看得好不尴尬。 别说小刘氏,在座的妇人又有哪个是蠢笨的?都瞧见程家的亲家不得了,在郡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谁不想分一杯羹,得个好事儿?旁的不行,随随便便保个媒,她们都受用不尽了。 程娇心里有些不屑,想想也就罢了,谁会这么大刺刺地说出来,何况李艳君还在大家跟前呢,这般说出来也不嫌丢人! 瞧见刘氏为难,已经频频看向她了,只得由她来打圆场,拉过小刘氏的手就道:“姨妈别急,艳君姐姐这样的人品,定能觅得如意郎君的。” 李艳君就站在边上,闻言顿时微涩,脸上羞红了一片,轻轻跺了跺脚就退倒角落去了。倒是李香君好奇地看了眼姐姐,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细听,想听听程娇拿个什么主意。 小刘氏也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就听程娇又继续道:“相比这村里县里,跟会稽郡一比倒是小了些,不论的人力财力,也不能与它比,要是艳君姐姐能嫁到郡里去,我们姐妹俩一处还能走走亲、说说话,只是……” 她前边还说得好好的,突然话锋一转,小刘氏还来得急说话,李香君倒先问上了:“只是什么?” 程娇扫了眼李香君,眼神又从她身上挪到了避到角落的李艳君,这才又看向小刘氏:“只是我不过是个新嫁娘,根基不稳,就是嫁过去了,很多事还是云里雾里,哪里知道郡里有什么好人家。” 此刻,小刘氏全被程娇给引过去了,连话都是顺着她的问下去:“不妨同你婆婆或者郎君问问?” “郎君一个男人,哪里能作这些?没的被人笑死!”程娇眉头一皱,就连语气都生硬了许多。她见小刘氏和李香君面有不好,就跟着一叹气:“哎……我那婆婆吃斋念佛,也不问世事,当初聘了我,还多亏了她问的府里的老人打听来的媒婆,只是我同府里谁都不相熟,更别提什么媒婆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小刘氏可全副心神全寄托在这上头了,眼看着明明差一些或可成事,叫她如何甘心? 程娇抿唇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小刘氏的手:“姨妈别急,待我回去寻了时机再问问,只这原本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我也不敢作保,姨妈不如也差人问问,省的两头落空,耽误了艳君姐姐?” 她这话已经拿捏了小刘氏,别她好大一通话给牵着鼻子走,一时竟想不到旁的来,只觉得听听还挺有道理的。 可好歹都是自家亲戚,又何必为这种事情争什么你死我活?程娇也不想亲人做不成反成了仇人,好言好语地同她们说,好半会儿才哄好了这母女三人。 要没嫁去郡里反而好,真让她牵线,日后定要出些幺蛾子,反倒连累她……李艳君和李香君真是好性也就罢了,可那样的性子…… 14.暗香浮动 这顿午膳,是刘氏出了钱与村里的媳妇嫂子们置办的席面,请了大伙一通的热闹,一桌子肉和菜自不必言,就是一院子的酒香都要飘到一里地外了。 这顿酒席,从午时直至未时才歇。村人都有活干,吃喝完了就到了别,自家亲戚却留得晚些,但再晚,申时也差不多告辞了。又都不是没眼色的,难不成还留下再拣拣便宜,多蹭顿晚饭不成? 所以眼见暮色苍茫,村里各家各处都炊烟袅袅,程家也做了晚膳。小刘氏见屋子里大小媳妇都走了个干净,倒也有几分眼力界,跟着刘氏一同进了厨房打下手。 乡里乡亲的没那么多规矩,男女同桌都是常事。谢衡见刘氏和小刘氏一同进了小亭,桌却仍旧那一方桌,有几分踌躇地看向程娇。 知道他心里别扭,因着讲究,往常并不同女眷同桌,只好悄悄站他身旁,拉着他手一同坐下。 谢衡也无法,纵有话说,见旁人神色大同小异,仿若视为常情,也就淡然处之,坐在了程娇的身旁。 这顿饭着实用得古怪,谢衡出身好,举止斯文有礼,用膳仪态雅观,程娇同程会行也向来归整,倒是叫小刘氏并着两个闺女吃得小心翼翼了,生怕一个不合时宜的举动叫人给看轻了。 李艳君羞答答地捧着碗,因她对面就坐着谢衡,总若有若无的瞟一眼过去,但她妹妹李香君就没这般顾忌了,许是她年纪小,心思更浅显,频频朝谢衡投去一瞥,又时不时地去瞪一眼程娇。 这顿饭,用得程娇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好歹用了膳,程会行留了谢衡再吃会儿酒,知道他们有话说,刘氏和小刘氏则带着儿女退下了。 刘氏出了门子,拉着程娇的手,道:“你屋子我今日收拾一番,只是这么些个仆役可要如何是好啊?” 程娇险些忘了交代这些,拉了刘氏的手就笑道:“娘你别忙了,待会儿叫他们吃了酒,我们就回郡里去。” “好容易来这一趟,这就要走?”刘氏一愣,面上极为不舍。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番不能多留一夜来,下回再见闺女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小刘氏就站在两步开外的门房边上,听见她们说话,也是惊呼:“这么晚都要回去?大晚上的赶路多不安全?” 程娇扭头看了眼小刘氏并着李艳君和李香君两姐妹:“其实也正好,晚上姨妈和艳君姐姐、香君妹妹不宜赶路,多我这屋子暂住一宿岂不更好?” 她们晚上也入不得县里去,当然也唯有在苎萝村多呆一夜了。 李香君透过小刘氏,偷偷觑了眼程娇满头钗环,身上配饰无不精心,早就暗自撇了撇嘴,凑到姐姐耳朵旁,道:“她嫁到郡里锦衣玉食的,当然瞧不得这破落山村儿了,娘也真是的,何必多此一问。” 李艳君唯恐她这番诳语叫程娇和刘氏听到,急忙用手掩了她的唇儿,悄然道:“轻声些!可别叫人听见了去。” 虽然口被捂了捂,李香君利眸却仍朝程娇扫了去。她就不明白了,这程娇到底有什么好的,竟得了这样好的亲事,真是白瞎了那谢举人! 这几人,却是诸多心思,都掩在夜色之中。 直过了戌时,程会行听女婿说夜里赶路,不敢多留,早早地叫谢府仆役备了马车,就候在院子外。 这厢程娇听玉梅来报,说谢衡已经同程会行等在院子里了,就同刘氏又说了两句才起身。刘氏纵然千般不舍,却也没法,只得送着女儿出门。 与来时入门那般,走前也在大门外作了场惜别,几经就要落泪,程娇好歹是撑住了,举起帕子给刘氏擦了擦,这才上了马车。 谢衡搀着程娇上了马车,见她从车帘中勾着脑袋探出来,露出皎若秋月的一张脸,美目中含了几分情谊和不舍,也急忙上了马车,作了别,才叫起驾往回赶。 夜阑入静,马车一飘离,很快就入了夜幕中,见眼前看不见了家人,程娇只得把脸缩回,就听到谢衡略带倦意的声音:“夜凉如水,娘子仔细贪风着凉了。” 程娇扭头看向谢衡,透过撒进来的月光,见谢衡靠坐在车厢一端,白皙俊脸上透着粉色霞光,艳如海棠,瞧得叫人心慌! 她忙将车帘一遮,坐到谢衡身旁,立时就闻到一阵浓浓的酒气,眉头微攅,俏鼻一皱:“可吃了好些酒?怎么醉成这样。” 方才不查,只看他立得稳当当的,哪里瞧得出醉意来?不过站在夜里,那微点的光倒是看不出来。 谢衡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额头按了按,带着酒气回道:“不过只和岳父吃了一坛子罢了。” “你们两人就喝了一坛酒?!”程娇惊呼。 见谢衡喝了这许多,还要赶上这些路,怕他不爽利,忙取了靠枕过来垫到他背后,又嫌不够,拿了另个靠着挟到他手肘下。 谢衡乘这空挡,瞧她低着头忙,风风韵韵的,好一张花颜月貌,暗下心思不敢提,他实际吃了两坛子不止。 “这一路颠簸,你且先睡上一会儿。”程娇拿了薄毯盖到他身上。 来时受了他照顾,现在看他微醺的模样,也不知道醉成什么模样了,怕他待会儿闹头疼,遂劝着人睡上片刻。 谢衡半阖着眼,耳朵里听那柔声细语,只觉得心痒难耐,像是春日里的风,从他心间拂过,搅乱了一池春水。他侧过脸,见程娇坐在身旁,顺着他肩斜靠下来小憩,情念一动,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程娇一时惊诧,本能地作要推拒,却听谢衡低沉的声音落到她的耳边:“你也睡会儿,夜里赶路比早晨还要慢些,回府怕是要深更半夜了。” 说着,那被子同盖在两人身上,还给她掖了掖被角。如果忽略两人靠在一处,她后背黏着他身前,这般旖旎姿态,谢衡也的确是温柔细致,只是,程娇何曾与人这般亲密?何况还是个成年男子…… 就这般不敢稍有异动,僵着身靠了片刻,程娇扭头看向谢衡,见他脸靠着壁角,薄唇轻抿,似乎已经熟睡,瞬间就放松了下来,只歪在他怀里,长夜漫漫,不一会儿也睡死过去。 马蹄疾踏,辚辚而过,不知几时,谢衡于梦中清醒,睁了睁眼,微动下,暗香浮动、芳香袭人,浑身立时一僵,再细看,见娘子睡得鬓云散乱、粉腮微红,柔弱无骨地靠坐在他怀中,玉体香肌地好不撩人。 谢衡喉间微涸,忽然起了狂荡念想,不由自主地双臂圈了圈怀中娇娇软软的玉人儿,下一瞬,惊觉自己做了什么,面色顿时一白,忙松了手端坐。他这一动,怀里的程娇颇为不适地扭了扭,睡朦胧胧地寻不到舒服的方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秀眸惺忪,蹙眉不语,一时辩不清楚这是哪儿。 “你醒了?”谢衡见她仿若全未回神,不由地开口道。 “嗯?!”一声娇软得呓语发自她唇间,再逐渐缓过来,才舔了舔干涸的朱唇问道:“什么时辰了?还没到吗?” 这马车就是再比寻常马车要宽敞舒适些,到底还是累人,虽然睡了这一时半刻的功夫,但她一醒,也觉得腰酸背疼,浑身都不爽利。 谢衡见她拥被坐起,说不清为什么,既有些庆幸,又有些惆怅…… 他轻揭车帘瞧了瞧:“子时了,应该快到了。” 程娇秀眉微蹙,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上,最好再来个手巧的丫鬟给她揉揉肩捏捏腿,这一觉非但没叫她觉得舒服,反而全身都不得劲儿,故而说话都带了些娇嗔:“都这么晚了……累都要累死了…… 她再朝谢衡瞧去,见他已经一本正经地端坐,就抱着被子靠向他肩膀:“那我再躺躺,你到了再喊我。”说罢,也不等谢衡说话,比目假寐起来。 等他们回了谢府,已经子时过半了。 谢衡不许叫人声张,携着程娇直接入了东院,一时东院火光大亮,院子里服侍的丫鬟齐齐出来迎接。 “快去备上热汤,我要沐浴。”程娇现在只想洗个澡,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谢衡跟着一同进了屋子,刚往南窗下的罗汉榻上坐下来,就见程娇手脚并用地趴倒在床榻上,两脚还应景地晃了晃,顿时一个没绷住,就轻笑起来。 程娇也是一时没忍住,虽然装惯了淑女的,在外头做做样子本也不难,这会儿也没理会谢衡,哪知听到谢衡这一笑,即刻就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浑身一顿,脸上一红,一动不动地趴着。 她现在只想拿床被子盖住脸! 15.入昭文居 谢衡来东院几回,倒也没觉得不自在,临窗坐那罗汉榻上,在曲几上倒了两杯茶,就看向床榻上趴着装死的女人:“还不过来喝口茶?” 程娇这一路累得慌,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但听到喝茶也忙坐起身来,整了整衣衫理了理鬓发,装作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娉娉婷婷走到南窗边上,往罗汉榻上一坐,拿起茶盏,原本想着淑女地轻轻呷一口,岂料这一路来,滴水未沾的已是口干舌燥,唇畔一碰上略带温良的水就是咕噜咕噜猛灌。 一杯茶猛灌下肚,舒缓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谢衡还坐边上,抬眼瞧去,入了一双微怔的眸子里…… 程娇一时又有点想死! “那、那个……我渴了……”对着这么个光风霁月的美男子,她有点说不出话来。 “嗯。”谢衡从鼻腔应了一声,随后一手支在曲几上。在临行前喝的酒有些上头,饶是他酒量好,这一路来也惹得头疼,面上不免带了些倦意。 看他这副样子,真是有些喝多了,程娇骤然想起,回府之后还没吩咐下去,急忙唤了声“玉梅”,见丫鬟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就嘱咐道:“险些忘了,快去厨房说一声,端个醒酒汤来。” 玉梅应了声就要走,又得了程娇一句“且快些”,自去不提。 谢衡往扶手就着软枕斜靠着,安静地听着程娇吩咐下去,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程娇回过头,正好瞧见谢衡就这么看着她,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敢对视,遂将视线一转,问道:“我叫了热水,你不如也顺道洗个澡?” 这话甫一说出口,谢衡不由地坐了起来,便是程娇自己也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偏她自己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了眼谢衡,清咳了声,又道:“那、那个……当然是另外给郎君备个沐浴的地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却越说越有些不知所措。 “好。”谢衡答道。 “呃?!”程娇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看到谢衡眉梢带笑的的脸,就无意识地多问了一句:“真要在这里沐浴?” 谢衡眸底稍稍带了些微醺,此时也不想挪来挪去,既然东院备了水,他索性作一番休整再回了,正好还是托了程娇的口说出来的。 但两人好歹并没有夫妻之实,所以一个问出口,一个附和答应了,到底还有些不自在。这种不自在,直到玉梅在软帘后头让两个仆妇装了满了浴桶的热汤后出来,延伸到了,两个都不敢朝对方看的地步。 作为小丫头的玉梅此刻也颇为无语,但老爷和夫人不说,她又不好干杵着,只好无奈地出声:“夫人,水已经备好了。” 小丫头极为体贴地把两人的衣物都备好,放置在软帘后头的杌子上,回了话,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一时,屋子里就剩下程娇和谢衡二人了。 那温热的水萦氲出来的热气逐渐发散开来,空气中一时都带了些温度来,程娇这才不得不问向谢衡:“郎君先请?” 谢衡颇有几分意外地看向她,明明瞧见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偏生按捺了性子礼让,叫他看得好生有趣。 “好。”谢衡边答边起身,从容地走向软帘。 这回,程娇是真的傻眼了…… 明明是她为自己叫的热水,却被谢衡捷足先登……好,是她自己孔融让梨,可他怎么不知道客气一下呢?他如果说一句,她就一定不会相让了! 然后傻愣愣地程娇呆怔地坐那罗汉榻上,眼见一道身影绕到软帘后,跟着就是悉悉索索脱衣裳的声音…… 谢衡匆匆一番沐浴,着了寝衣披了宽袖长袍一绕出软帘,就瞧见程娇毫无形象地裹了被子睡得憨熟,他轻笑一声,正要出去,陡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走向床榻,然后眉头聚拢,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娘子?”他低低唤了两身,被正睡得酣睡如泥的程娇毫无意识地挥手一推,只得叹了声气,动手帮她脱起鞋袜来。 翌日,同寻常照旧,巳时末却有老夫人身边的吴妈妈亲自来了东院一趟,说是老夫人有请。程娇只好将手头事情一放,就去了素心斋一趟。 她心里也奇怪,这个时辰,老夫人应该仍在小佛堂,且按钟老夫人极为严整的作息习惯,应该也至于被旁的影响,除非……除非府里有大事发生? 程娇刚一迈入屋子,钟老夫人就笑道:“娇娇快来。” 随着老夫人身旁落座,老夫人忙道:“阿徵他们总算是要回来了,娇娇,待会儿你便让人将西院收拾收拾。” 老夫人口中的阿徵,必然是她的长子谢徵了……谢徵不是在外当差?竟然这就回来了?! 程娇暗自纳罕,却没有多问:“是,就是不知道大伯和嫂嫂的喜好。” 自从程娇嫁入谢府一来,老夫人也逐渐放权,会派她些许事情,如今旁的倒可以放一放,迎接谢府长房一事却是迫在眉睫来。 “阿徵今晨来信说,不日即将上京续职,他刚从明州而来,应住不了太久,你看着办就好。”除开这些,老夫人别的便不在上心。她现在满心满眼地期盼长子回归,哪里还会留意这些细节? 程娇得了吩咐,只得回去着人置办,但长房一系原就住在东院,如今他们回府,却将人安排到西院去,恐不直不觉得罪了人,想想有些不安,遂一面置办西院一应物事,直到申时,听说谢衡回府,急忙换了身衣裳,去谢衡的书房走一遭。 东西两院的中心,是围绕一个偌大的花园,花园的北面是老夫人的素心斋,南面便建了做书房。 程娇这也是首次踏入谢衡的书房,从南面的游廊,绕过园子的水榭,再看上书“昭文居”,一入圆门,目入的是满眼的青竹。 她不再多作打量,直接往书房去,刚到台阶,见门房外站了个俏生生的丫鬟,一身杏色笑盈盈地往那一站,见了程娇,很快便反应过来,福身施了一礼,还道:“元月拜见夫人。” 这样的年纪,会来昭文居的,根本不作其他人想。 程娇见她灵透,又是这样恭敬的模样,就笑着将人扶起:“老爷可在书房?” 必然是在的,来前她都打听好了。 不过……原来这个就是元月!这两个丫头俱是年轻貌美,各有千秋…… 元月答了一声,伸手便帮她将门推开,自己却不进,仍站门房之外。 这昭文居里陈设古朴,出了朝南的回纹格心木格扇门及窗棂外,其余三面环绕的都是书架,书架上满满的书册堆积如山,有的极为陈旧,一看看下来,并非只一代、两代所累积。 “郎君。”程娇一眼就看到西面书案临川而坐的谢衡,环视一圈,没见什么□□添香的旖旎,心里有几分满意,就朝谢衡走去。 谢衡正伏案上看着书信,闻言抬头,面上不解,唇角含笑:“娘子怎么来了。”说着,视线已从她脸上扫到了她手上了。 程娇含笑上前,将手中黄花梨木托盘往书案一搁,将托盘的邢窑白釉瓷盅捧出来,搯了一小碗的南北杏银耳雪梨羹:“让厨房炖了甜汤,顺道给郎君送来。” 乘着谢衡用汤的功夫,程娇打量一番昭文居,见整个屋子极为明亮,朝着南面的,除了扇门,就是窗棂了,白日里,即便没有灯光,也照亮了一室。 “方才我也看了大哥来信,娘应与你说了罢?大哥大嫂不日即将回府,还有他们一双子女,西院的陈设应还要累娘子上心了。”谢衡搁下瓷碗,与程娇道。 “说起来,我也正想问你,我听说大伯和嫂嫂原是住在东院的?” “正是,只是我的亲事诸多不顺,是大哥自己同母亲说迁居的事宜。”谢衡一听便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了,于是又道:“大哥如今深受皇恩,从明州府交差之后,定是要留京的,在府里不过住上几日罢了。” “我知道了。”程娇来的就是为了这句话,要是不明就里的,两眼一摸黑,怕是要办砸了事情。 谢衡朝窗棂外瞧了一眼,才转头与她道:“都这个时辰了,用了晚膳再回?” “好。”程娇笑眯眯地应道。 她会告诉谢衡,其实她正是踩着点来,就为了留下吃他这顿饭吗?!她初来乍到,虽然谢府没有什么恶仆,但是老夫人逐渐放权给她,总是要叫人知道,她在府里并未受到冷落才行。 16.谢氏长房 程娇特意选着时间挑着点来昭文居,为的就是留下吃谢衡的一口热饭。 这谢衡却也有些意思,还当真是留了她下来。 于是,书房一侧的小厅里,摆上了谢衡往常的菜色,以及程娇屋子里的寻常四菜一汤,将整个酸枝木的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 看着谢衡一派斯文秀气地举止,衣裳连个褶子都不曾有,程娇暗自撇了撇嘴,左右睃着。只是他屋子景致也就这些,除了书便再没旁物,就是小厅里也充斥着书卷气息,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谢衡余光瞥见,手上顿了顿,放下筷子:“在瞧什么?” 谢举人为人还算体贴,说起话来也温文有礼的,声音也好听,就是叫人无形之中觉得莫名地疏离,仿佛不经意间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君子端方,这样的人心性好,好相处,却难以亲近…… 程娇将视线转到谢衡身上,忽然问道:“你书房不是还有个叫今宵的丫头服侍?” 上回她才见了,可真是娇娇怯怯的美人儿,柔柔弱弱地惹人怜惜,特意走上一遭去东院送伞,好像她住的那东院是哪个破落葛拉出来的,连把伞都没有不成?程娇那一番见了,可谓是印象深刻。 “她身子不好,我让她近日无需过来服侍了。”谢衡淡淡道。 这下,程娇是真心笑开来了。 许是那一回,叫谢衡看出了眉目,怕是厌烦这些,才不许她来书房……谢衡看着好性,实则是有些重规矩的。这么一想,程娇戏谑的眼光就围着谢衡打转,就是不开口说话,谢衡也被瞧得微微聚起了眉头。 两人用了晚膳,一同出的屋子。屋外,元月低眉顺首地仍站在原处。 程娇上前就托了她的手笑道:“郎君书房这里,得亏了你们几个侍候。”说着,就卸了个荷包给她收着。 见元月称是,躬身受了,又浅笑盈盈地道:“听说今宵身子不好,我看,还是让她多休养一阵子,女儿家的病根子,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透的。” 元月起先还带着笑,乍然听了这话,脸色蓦地一白,抬头看向这个还来不及打量的夫人,目光不由地移向谢衡。好歹她们不能算是普通丫鬟,是老夫人给的,这当中的意义毕竟不同,量这新夫人也不能与她们为难。 可是她这话却…… 程娇也顺带瞧了眼谢衡,她不知道这两个丫头对谢衡来说有没有特殊意义,但……不试又怎么知道呢? 谢衡就站在程娇身侧,也不知道是听见了故作没听,还是并没有留意,只是眼睛仍看着廊外,并未开口。 “是。”元月无奈,只好应道。 懂事又认得清处境的丫头,才是个好丫头,程娇暗地里把两个丫头做一块儿比较,然后一双秋水明眸扫到谢衡的身上:“不知不觉地,竟天都黑了……” “我送你回东院。”她这样期待又隐含暗意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什么意思自然一目了然了,谢衡也不是榆木脑袋,跟着就把话接了过去。 天、天黑?!眼见一对碧人渐行渐远,仍怔在原处的元月忍不住抬头,瞧了瞧夕照下的一片通红,仍然透亮的庭院…… 程娇见谢衡上道,心情一舒畅,说话的时候便透出几分轻快来:“午时我陪娘用了顿午膳,也说好晚膳许是要在这边用的,现在却有些晚了,不好再去素心斋。” “难怪。” “上回郎君应了我,让我挑几幅墨宝可还记得?这次就罢了,下回我再来,郎君可别不舍得了。” 谢衡这回倒未说话,只是瞧了她半晌,见她眼中的鲜活劲儿,面上生出了几分思索…… 钟老夫人自然是希冀儿子媳妇举案齐眉的,偏她几次与谢衡提及,总叫他岔开话题,只好从媳妇下手了,也万幸程娇这个儿媳闻弦知雅音,知道钟老夫人的心病。 一路上两个同行,知道程娇踱步要走得慢些,他也闲庭阔步地,慢悠悠地随着她的步行直到把人送回东院,见天虽未暗落下来,但庭院早已灯光明亮。 程娇一走到屋子里,见谢衡踌躇不前,就知道他打算打道回府了,也不留他,只在他转身之际,忽然伸手拉住他袖子:“郎君,可说定了,下回我再跟你讨要墨宝。” 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她脸上,更将她潋滟的眸光照得皎如秋月,不期然,心底生出了几分柔软,口中已还道:“好。” 程娇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目送他离去,直到他快要转弯不见,忽然见他一顿足,又扭头向她看来。 灯火阑珊下,程娇伸手,挥了挥帕子,才扭身进了屋子里。 不日,谢府迎来了长房嫡子嫡孙,敞开了大门迎接,府内往来衣香鬓影,一时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从马车上抬下来的箱笼及一应全数往西院搬去,后到的谢徵夫妇,径自上了素心斋。 钟老夫人知道长子回府,哪里还按捺下心去小佛堂,一早就候在堂屋里等着了,还频频与程娇问道来了不曾,直到吴妈妈跑过二重门,马不停蹄地跑来回禀“来了来了”,这才在程娇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了身。 这是程娇第一回见大伯和嫂嫂。 谢徵不愧为圣上钦点的探花郎,身如青松,眉目疏朗,他比起谢衡来,长得要更俊朗些,看起来年长两、三年不止,那身儒雅的气质就很博人好感了。与他一比,谢衡仿佛更纤瘦些,面上也更软和些,许是阅历和性格稍有不同,神情就大为迥异了。 一进了屋子,谢徵对着老夫人就是一撩袍子,还是老夫人眼明手快,扶着他双臂,不许他跪下磕头。 “娘,孩儿不孝,累娘久候了。”谢徵的声音温温润润,就像一汪甘泉,直入到钟老夫人心里去。 站在谢徵身旁,只落后半步的嫂嫂姓徐,长了张娃娃脸,杏眼樱唇的,既显年轻,又看着性格柔软。她也跟着对钟老夫人见礼:“娘,您还不知道呢,郎君一路快马加鞭,也不让人在驿站停留,非要早些回来。” “这个就是弟妹?长得可真好,一见就是有灵气的。”徐氏拉了程娇的手道,又指了身旁一儿一女上前来:“阿晨、阿溪,快见见祖母跟婶婶。” 程娇见这一屋子热泪盈眶的样,直到提到了自己,急忙上前同谢徵和徐氏见礼:“见过大伯、嫂嫂。” 两厢一见礼,那两个年级仿佛,七、八岁上下的小孩才上前来,一同道:“祖母,婶婶。” “乖。”钟老夫人这是真想儿子、孙子想得很了,颤着手就把两个孩童抱到怀里,泪在眼眶里打转,别说旁人,就是程娇也心有所动…… 谢徵起身后,坐到钟老夫人左下首,环视一周,问道:“阿衡呢?” “郎君早晨说是去见老师,午时就该回了。”程娇急忙答道,然后从玉梅手里取了两个荷包,扭头看向两个小孩子:“阿晨、阿溪,来,这个是婶婶的一点心意,快收下。” 两个孩子长得极为漂亮,齐齐应了声,伸手接过,眉开眼笑地换她“婶婶”,直把人唤得心里都甜出了蜜来。 谢晨和谢溪是一对双生子,长得跟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一般,在谢徵成婚三年后方才有所出,也是徐氏命好,一举得了龙凤胎,是好兆头,便是钟老夫人对她也没有不满意的。 程娇也是听玉梅说的,当年,谢徵十七、谢衡十四,两人几乎一同定下了亲事,是当时还活着的老太爷在京里给挑的,一个是徐翰林的闺女,一个是王侍郎的孙女,都是书香门第,几家自来相熟。 谢徵在订下婚约后,第二年年底就成了婚,此后三年也无所处,倒也未曾纳妾。两夫妻称得上琴瑟和谐,后来也总算是心想事成。 徐氏笑眯眯地打量了这个妯娌,白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盘,眉眼殊丽,极为娇俏,心里赞妙,脸上还是客气中带着些许热情:“这次回来,还带了些当地土仪,弟妹可别嫌弃,对了,另有些海货给送到厨房了。” “看嫂嫂说的,怎么会嫌弃呢,就是太破费了。”程娇与钟老夫人相视一笑,含笑着回道。 “人回来了就好,大老远地带这些做什么。”钟老夫人也道。 这些家长里短的,谢徵并不参与,只端着茶水,时不时地低头轻轻呷上一口,然后一副认真听着的模样。 只这一点,倒是与谢衡一模一样! 17.分桃断袖 谢衡果然午后便归,用了午膳,同谢徵去了前院。 钟老夫人也顺道睡了个晌觉,就又同从前那样去了小佛堂,还着人去西院帮忙收拾。 许是因为谢徵官身,这一大家子携来的行礼物件不知凡几,带来的奴仆也安置在西院都是满当当的。 既然得了钟老夫人的话,程娇也自当陪同去瞧瞧,后见徐氏及两个孩子一路风尘仆仆的,浑身疲乏,也就不再叨扰了。 第二日午后,程娇又去了趟西院,正逢徐氏核完礼单,锁了箱子送到库房里头,抬头迎面瞧见了程娇,就眉开眼笑地拉着人:“弟妹?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想是嫂嫂这里该收拾完了,我瞧瞧还差了什么。” 两人同行到院子里的廊亭下,徐氏吩咐底下煮茶,转头就跟程娇道:“弟妹无需如此,要真有缺的少的,我也不会同你客气。再五日,我们娘儿几个就要随郎君上京赴任,这府里一应,全烦弟妹你劳神了。” 这些,程娇也是听说过的,知道谢徵得了差事去明州监督水利,一交差,定是要回京的。这番若无意外,怕是要在京中上任了,在短时日里,应该不会再回会稽郡。 程娇点头,又道:“明年二月,郎君也要赴京礼闱,到时候叫嫂嫂挂心了。” “郎君也是这个意思,怕到时候有变,想着让小叔今年下旬就上京去,先疏通疏通也是好的。”徐氏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弟媳。 昨日匆匆一见,她觉得,除了只出身这一条外,旁的倒是没什么不好的。谢衡的原配出身是够了,就是福薄……后头的两任娘子不提也罢,这一个,容貌性情同小叔也可以配得。 徐氏轻轻呷了一口茶,不由地想到,要前两次不是出了意外,小叔定是要高中的,到时他的婚事自然是不用操心了,只是若是弟妹的背景太硬又不好相与的,她这个嫂嫂可就没办法自处了。 所以,现在这样是顶好的! 徐氏拉着程娇的手,笑道:“弟妹到时候要不要随同上京?我看,不如好好地同娘说一说,新婚燕尔的分隔两地,也不知道小叔舍不舍得。” “这些郎君还未同我细说,左右到时候总有个章程出来。”程娇故作羞怯的一低头,随口道。 程娇同谢衡的事,旁人并知道,也难怪徐氏会这样看待了。任谁见了程家,都瞧见她颜色好,怎么会贡在家里头,连摸都不摸一下的? 正说着,门外进来个俏婢,行到二人前,与徐氏回禀:“夫人,郎君遣了小厮回话,说和二老爷去同崔知县吃酒了,晚上不用留门。” 程娇竖着耳朵听着,一听谢徵晚上不回,眼睛就睃向了徐氏。 出去喝酒,也没必要不回府的,谢衡就从未在外边留过夜……再看看徐氏,一脸淡定地点头,仿佛并不意外,应是常事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徐氏仿佛有些不甚高兴。这点,她不好问徐氏,又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 她心里存着事,回到东院,让玉枝去备晚膳,就旁敲侧击地问向玉梅:“今日听说郎君随大伯去和崔知县吃酒了,不让留门……大伯可是经常夜不归宿?” 并非是她好奇心太甚,但外头赴宴或是吃酒,寻常都在外边留过夜的,想必都不是什么好事,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衡一个三好青年,被哥哥带坏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只没想到,昨日见那谢徵,看着明明是个正气凛然的模样,怎么私下里竟是这个样子……徐氏竟也不气? 玉梅静静地听着,末了竟是反问:“可是崔申崔知县?” “这我却不知道……崔知县怎么了?”程娇虚心求教。刚才只听了一耳朵崔知县,又没有指名道姓,她怎么知道这崔知县叫什么。 玉梅很快就解了她疑惑:“崔申是大老爷的同窗,两人自来就要好,别说吃酒,同吃同住都是常有的。” 程娇一愣,这个“同吃同住”……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见她面带疑惑,玉梅又道:“二老爷从前与崔申崔大人极为要好,许久不回府也是常事的。夫人放心,二老爷定不会在外边留宿的,他不兴这些。” 程娇瞪大了眼睛,扫向玉梅干净秀气的脸庞。这个丫头一脸平常地讲这些,莫非“同性”在这个时代这么盛行? 这的确是她孤陋寡闻了,这种风气历来就有,到了如今越发盛行。律法有言,官员不得押妓,违令严重者可斩,所以“男风”称为一种弥补的方式,家里备些脔童、书童,都是作此用处。 被好一阵科普,程娇可谓是三观尽毁。 她嫁到谢府来,也是想着好好地过日子,哪料到忽然听了此道,不由地有些疑心起谢衡来。 虽然玉梅说他不好此道,但要是暗地里的,别人也未必知道。再说,他三年来身边都没有妻妾,今宵元月这两个丫头也不像是受用了的样子…… 最主要的是,她陡然想起,谢衡身边的两个小厮谢大和谢二,都是眉清目秀的模样! 这样一想,她哪里还坐得住? 让门房丫鬟去打听谢衡几时回府,一边匆匆用了膳,心神恍惚地直到晚间,玉梅匆匆回禀说谢衡回府了,这才安下心来。 她可不能忍受老公有这样的癖好…… 这样一想,她急忙又立起身,让玉梅帮着换了身新裁出来的香云纱做的薄衫子,又重新梳了头,想了想,从西侧间抱了卷字就往昭文居走去。 一进昭文居,见门口丫鬟小厮统统不在,屋子里灯倒是大亮,皱了皱眉,暗自嘀咕:“怎么都没人服侍?”却还是上前,推门进去。 “水可备好了?”屋子里,略带倦意的声音响起。 程娇左后一看,见东侧临着南面窗棂的罗汉榻上,谢衡歪歪斜靠在软枕上,微微阖着眼,薄被随意地盖在身上,瞧着竟有几分文弱。 “怪不得屋外没人服侍了,原来给你抬水去了。”程家笑着走上前。 谢衡把挡在眼前的手臂一缩,睁眼见了程娇,唇畔勾了勾,显出两份笑意来:“原来是娘子啊。” “不是我是谁?”程娇坐到他身旁,见他醉醺地额头犯疼,不时地那手指揉捏,就伸手将他脑袋搁到她腿上,为他揉起额头穴位来。 谢衡起先一愣,后来被揉得实在舒服,也就随她了。 其实,两人这番亲密,于程娇来说还是第一次。她也不知道怎的,见谢衡柔弱可欺的模样,就无端端地起了保护欲来,待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这模样了。 “娘子这时候来,是为了?” 谢衡又重新阖上眼睛,颓然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一边随口问道。 “哦……那、那个,上回郎君不是答应我赠我墨宝的事了?”程娇一时紧张,就拿前话做挡箭牌。她当然不会说因为听了玉梅那番毁三观的话,所以来看看她老公是不是有这方面倾向了。 谢衡听了,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留神她的话,忽然就轻笑起来:“我今日喝多了,不如你自己去挑两幅来?” 他说这话的同时,睁开迷雾雾的眼睛,看向程娇,月见灯火下,杏脸桃腮的,极为娇俏。酒是色之媒,越发觉得她妍姿俏丽,他的视线就越集中在盈盈的春水秋眸,殷殷的檀香小口。 程娇被他瞧得脸红心跳,慌忙将他一推,起身道:“那、我去挑一挑……”说着,就往西侧书案去。 谢衡一怔,也跟着起身,缓缓朝她踱步,见她胡乱地在书案上一通乱翻,只好从一侧卷轴里抽了物件来:“在这里,你且先看一看。” 程娇本就是拿这个作借口,朝他手上看去,讪讪地伸手接过,正待说话,忽然看向门外,眨了眨眼睛。 谢衡也顺着她视线看去,见书房门外,元月正踌躇着上前,此刻见两人都朝她看来,忙道:“老爷,水已经备下了。” “抬进来。”谢衡应道,又看向程娇。 这就有些送客的意思了。 陈娇并非没有眼色,只好道:“那我先回去了。” 这一回,谢衡不再说话,只将人送到门外,正要抬脚,将她送出昭文居,却不防手被她捉住…… “郎君不必送了,有玉梅陪我回去。”她看谢衡这回醉得不轻。 谢衡动了动唇,终究没说,眼睛看向被她捉住的手,直到她手一松,转身走的时候,他也没好意思开了…… 其实,他也没想送她回东院。 18.太守府宴 程娇回到东院,才记起自己到底因何去的昭文居,然后看着手中两卷字,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罢了,今夜看谢衡的模样也是醉得不清,往日他吃酒还是有些分寸的,何况他酒量也不浅,今日许是兄弟相见,盛情难却,多吃上些倒也不妨事。 隔日申时末,她仍旧与往常那样去素心斋陪婆婆用膳,穿过游廊入了一方静谧的小院,还没进屋子就瞧见多了些眼生的小丫鬟,直到进了屋子,才知道原来徐氏来了。 程娇一进屋子,未语先笑:“原来嫂嫂也在,难怪今日一路过来,连路上的风景都是不同的。” 钟老夫人正靠坐在正上方,和徐氏聊着明州一路过来的见闻,抬头见是程娇,指着她笑道:“莫非往日景色皆不能入你的眼?可见之前都是哄我的。今日你嫂嫂在这里,你就知道说好话了,度量你们妯娌好,我真实白疼你一场了!” “娘~~~”程娇这声叫唤一波三抖,一副撒娇的模样,走到婆婆身边就歪缠:“人家不过说了一句花,就引来了你这么多句……哪里就有你说的那样了。” “你瞧瞧!”钟老夫人指着程娇对徐氏大吐苦水:“这竟是我纵容出来的性子!” “那是娘你疼人,何况弟妹这般可人疼,别说是娘你了,就是我也是多一份欢喜的。”徐氏抿着嘴同钟老夫人一笑,再扭头看向程娇的时候,心里倒有些说不上的复杂……她同婆婆相处也有一十一年整了,自谙婆媳之道,却终究隔了一层,哪里会同程娇一般。这样瞧着这个弟媳倒挺有意思。 程娇顺着话,在徐氏下首落了座来,转头打量起徐氏来:“郎君昨夜回来了,我瞧着醉得不浅,也不知道大伯怎么样了,听说午时回府了?” 昨日刚打听了谢徵同崔知县的事,她也说不上来真的还是假的,但一夜未归也是事实。现在再看看徐氏气色挺好,这样想想,那样的事情仿佛有不像了。 “他可忙得很,午后又出去了。到时候再京中连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会稽郡,以前的同窗好友、老师同僚都该见一见的。”徐氏一脸常色地道,又扭头对着钟老夫人担忧起来:“郎君怕是今夜又要在外留宿,可常常醉得不能回府,我也担心,所以让门房给他留了门,到时再看看。” 钟老夫人眉头一皱,自然点头道:“他应酬多,你多体谅些也是对的,只是,常常在外留宿不像个样子,待会儿我让人去把他叫回来。” 钟老夫人显然并不知道内情,但知道稍许内情的程娇忽然就对这个嫂嫂行起注目礼来了……倒没想到,徐氏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反而叫钟老夫人无形之中给她撑起腰来了! 程娇再看向徐氏,果然见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之后,程娇和徐氏陪同钟老夫人用了晚膳才各自回东西两院。 一回东院,她就对玉梅招了招手,屋子里其他丫鬟都退干净了,才问道:“郎君午后可是同大老爷出门了?” 程娇这两日对谢衡去向这般关心,身为东院的大丫鬟,自然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从程娇去了素心斋,玉梅就眼意心期打听了,这回便不慌不忙地回道:“听说大老爷回府后,用了顿午膳的功夫,就携同二老爷出门了。” 玉梅话刚落,见程娇一脸不知道想着什么,忙又补了一句:“这回听说是郡太守府上出了什么喜事,大老爷不好驳了郡太守府的面子才去的。” 谢徵回回带上谢衡这件事,程娇并不意外。之前也早就打听清楚了,谢衡本就是要走先人的老路,是要同谢徵一样入朝为官的,他自己颇有才华,家里人、族里人也无不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谢徵几次三番地带他疏通人情世故,又早早地为他铺路,不过是提早打好基础。 只是……对于郡太守相邀,她一想到这个,眉心就忍不住跳了跳。 当时郡太守的小公子想讨她做妾,这起事情,她是知道得罪了人的,之后竟然能相安无事,她有几次怀疑是托了谢府的缘故,好歹谢府祖上都是做官的,说是族里还有许多族人在朝为官,谢衡的大哥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但是,郡太守若是想要报复什么的,自有其他的途径,未必会在明面上出手。 想到如今都没有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程娇自嘲自己想多了,许是人家压根就没很看上她,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或者根本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算了,等郎君回府,与我说一声,我还有事要寻郎君。”程娇吩咐一句,就将玉梅打发了。 她进了西侧间,随手取了本游记,坐到书案前看了会儿,不知不觉地,天色越发暗了下来,也不见玉梅回话,只好又起身,将玉梅叫进屋来,自己又坐到了靠南窗的罗汉榻上。 虽然没有说话,但心细如玉梅立时秒懂,近到程娇身侧回复:“二老爷还未回府,倒是大老爷在戌时的时候,被老夫人遣去的小厮给叫回来了,现应是在西院了罢。” 其实,没有听到玉梅进来回禀,程娇也已经知道谢衡并没有回来了,不过,挺意外谢徵这么听老夫人的话…… 她扭头看向半阖着的窗子,夜色撩人,时至亥时了。 “算了,不等了,让人去烧些水来,沐浴后再睡。”她见玉梅应声出去,自己就到梳妆台前,拆下钗环,解了首饰。 刚嫁到谢府的时候,她对府上一应还都不了解,做什么都是多看多学,就是想要讲究,也要看看这谢府是什么样的人家。时日久了,渐渐地就发现,婆婆对于小事都不大理会,更兼如今逐步放手交予她来办,显然已经逐渐信重她了。所以想夜夜沐浴这种小事,自然也没什么不可行的了。 古时候沐浴是道极为麻烦的工序,想要将个浴桶装满,至少兑上三分之二桶的热水,这一壶一壶的,得同时稍十多壶方才可行。程娇于其他事上尚且还能讲究,但既然有了条件,当然也想每天洗得干干净净的,睡时也要舒服多了。 这两日,玉梅看着也摸透了这个新夫人,领命下去也没什么怨言,不过是叫厨房烦扰了些,她又提溜了夫人给打赏去的,厨房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到现在,一听是夫人要烧水,就有熟识的婆子上前招呼。 “玉梅姑娘又来给夫人提水呢?水都滚烫地热着,一准儿备得妥妥的。”婆子姓孙,是老夫人身边吴妈妈的远房表妹,如今在厨房做着小管事。 “原来是孙妈妈。”玉梅将手上一把铜钱递到孙婆子手心里:“多亏您惦记了,夫人叫水叫得晚了,我还怕一时热水不够呢。” “哪能啊,玉梅姑娘放心,待会儿就叫人把热水和桶抬过去。”孙妈妈将手里一盘果子递给玉梅。 玉梅笑着从盘子里拿了块松花糕,笑盈盈地出了门。 转头,孙妈妈脸上的笑一收,将手心满满的一把铜币分了些下去,脸上一时阴沉,看着同之前的笑脸实在大相径庭。 呿!满府也不见谁这么讲究了,也就这个新夫人!不过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凭得讲究!何况,二老爷又不住东院,叫水叫得这么勤,人家西院也不见她这样穷折腾! 这么一嘀咕,抬脸就看到两个只分到一枚铜钱的小丫头,点着手指骂道:“看什么看?不过是叫你们烧几壶水,没出几分力还想几个前?!” 把小丫头说得满脸通红,这才扭头指派了两个粗壮的仆妇去抬水,手心里还藏了大半的铜钱,一缩衣袖,统统藏到了袖内。 感觉到袖子里沉甸甸的铜钱,心里才稍稍舒服些,又笑骂两句,这才收拾了东西回去。 那厢,玉梅一走出厨房,就暗自啐了一口。 那孙婆子是什么德性她不知道?当时夫人派她去厨房要水的时候,她几次推三阻四的,若非夫人大方,称了钱来,她怎么会对此事上心?怕早就暗地里叫骂了!现如今见了她反倒给了两分笑来,那没脸没皮的,她就替她臊得慌! 夫人不是不同她计较,不过是厨房这块不归夫人管罢了,若非如此,哪里有这婆子站的地儿! 玉梅心里狠狠地出了口气,这才浑身轻松地往东院回,仿佛她当真对着孙婆子骂了一番似的。 19.太守府宴(下) 正是月明风清的时候,会稽郡逐渐夜阑人静,郡太守府却是火树银花,灯火繁盛,一片热闹喧嚣。 屋外飞阁月明,堂中筵席酒既和旨、饮酒孔偕,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伎翩翩婀娜多姿,一派歌舞升平,仿佛身在天府琼宇。手执琼浆玉液,席间觥筹交错,明明不过寒暄敷衍,偏作言语欢畅样。 谢衡一身石青直裰,玄纹宽袖,中规中矩地偏坐一隅,冷眼看着酒酣之际,已经有人初显丑态,扒拉着一个斟酒的使女,一手掐人家腰一手探到人家的裙底,默默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这才扭头看向上首的大哥。 察觉到谢衡的探视,谢徵托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凤眼一扫,一支汉白玉簪别起的墨色长发散乱地垂在身后及肩头、胸前,稍稍敞开的衣襟,露出一片白皙,模样风流,还捎带了几许放荡不羁。 谢徵对着弟弟眨了眨眼,言语格外的轻佻:“阿衡可是羡慕人家有美人相伴?不如哥哥把身边这个借你使使?” 被自家哥哥一调戏,谢衡顿时一滞,忽然觉得口中的酒都难以下咽了…… “不必!”他拒绝道。 这类宴请,他寻常根本不会过来,且还是郡太守府的。这番是被谢徵硬捎带上的,原就非他所愿,自然就不会同谢徵那样自如了。就是身边斟酒的使女都被他给打发了…… 谁让那没脸没皮的女子,一脸痴像地瞧他! “真是不解风情~~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谢徵凤眸微挑,挥手遣了使女下去,忽然凑到谢衡身旁:“你可是奇怪于太守府折柬,我又何必带上你?” 这要放到从前,谢徵是绝不会带谢衡出席这样的宴会,怕谢衡年纪轻,移了性情反倒得不偿失。 谢徵端起酒盏,一丝嘲讽闪过唇畔——那些身着绯红色舞伎已经逐渐褪去罗衫,衣衫半截,若隐若现地,更显得此时府中诸多糜烂之象。 “不过只是郡太守小公子纳妾,谈不上什么喜事,这般大肆铺张已经有违礼法,竟这样张扬,也不怕被人参上一本?” 谢衡是一贯不喜这些奢靡的,何况,郡太守自属吏之一,本是在会稽郡暂代一方管制官员,如今有崔申坐镇,郡太守自然不能越俎代庖了。本就是极为鸡肋和尴尬的身份,即便有荣王撑腰,但若是闹到了朝堂,也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你是迂腐过了头。”谢徵被他一本正经的说辞给逗笑了,侧身靠近谢衡,勾着他肩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过只是个筵席,吃个酒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你莫要学翰林那些老古板,就跟一块块枯树木似的,毫无生趣!” 老古板谢衡一噎,语气颇为无奈:“你就不怕被人参上一本?本朝律例,朝廷官员不得押妓,哪怕这些是他们府里养的舞伎,被捅出去总归好不看,何况你如今深受皇恩……” “好了好了,真不知道你从哪学来的这性子!”谢徵翻了个白眼。 他后日就要启程,要不是看这个弟弟有一丝书呆子倾向,他又怎么会总是想方设法地带他出入各种场所?要知道,哪怕是在京城,形形□□的同僚、上峰都有,连这种小筵席都不能轻轻松松驾驭,他不免有些为谢衡操上心了。 朝廷的官员,想要混得如云得水,除了做得了锦绣文章,还得能断官司、有路数,最要紧的,就是得要察言观色的本事。 谢衡不需要爱喝酒,能喝酒就行,也无需声色犬马,能面不改色地泰然处之就好。 他这个哥哥当真是既当爹又当妈的,一步步替他铺平了道路! 顺着筵席的另一端,一排上绘美人图的软帘后,郡太守府的大公子江连,一手挑起略带竹香的软帘,一脸痴迷地看向谢徵。 此时,谢徵正勾着他弟弟的肩膀说话,衣襟微敞,顺着左肩,露出锁骨来。肌肤胜雪、墨发鸦黑,风流倜傥,清隽自然,怪不得坊间传言,论风流公子,看谢家儿郎…… 会稽郡谢家是个大族,谢徵谢衡两兄弟虽是旁支,但也不容小觑,怪不得小弟非要邀谢大人过府一叙了。 郡太守的几个儿子里,除了最小的那一个,其他皆是酒囊饭袋。这江连还以为江小公子江迁与他一样,为的是瞧一瞧美人才折柬的,哪里会从这富贵脑袋里想得出旁的来? 江连偷偷地瞧谢徵,瞧得简直是目眩神迷,恨不能与他心照神交、恨相知晚,所以不及细想,已经快步踱到两兄弟面前,含笑地一拱手:“两位可是谢伯文、谢叔业?” 伯文和叔业,分别是谢徵和谢衡的表字,若非关系亲近,谁能这般唤他们? 谢徵的笑容微敛,看向江连:“正是,不知阁下是?” “在下江连。”在这会稽郡,谁不知道郡太守的大公子?江连无不是地这般想到。 “哦……” 江连一噎,不死心地又道:“不才是江府大公子。” 这回连“哦”都没了,谢徵侧脸朝他身后拱手道:“江小公子。” 江连顺势也扭头一看,见识小弟江迁,脸上一黑,再看向谢徵,只见他目若秋波(大雾)地看向江迁,顿时气极,口不择言道:“你不在屋里怀抱美妾,出来做什么?” 江迁也是一愣,不知道这个没脑的哥哥突然抽的哪门子风,只横了他一眼,也不加以理会,对谢徵谢衡二人见礼:“谢大公子、谢二公子,小弟江迁,有礼了。” 谢徵谢衡自然拱手回礼。 江迁面带温润的笑意,道了声“叨扰了”,让身后谢府来的小厮上前,就把眼刀使向了江连。 对江连这个哥哥,江迁已经是连说都懒得说了,直接连人带拉地一走,就叫左右近侍将江连带回去了。 这江小公子倒是知情识趣,谢徵边想边听那小厮回话,竟是得了钟老夫人亲口示下,叫他即刻回府,眸中闪过一丝古怪…… 娘她并不爱多管闲事,何况是对着各处都极为放心的长子,所以原因就很浅显了。 “你大嫂真是长进了。”谢徵对着弟弟吐了苦水,这才起身,略带醉意地摇头晃脑,抬手拢了拢了衣襟:“罢了,你再坐会儿,没练出个虎胆来可不许回去。走。” 最后那句是朝那小厮一瞥后吩咐的。 谢衡见谢徵只管自己,独自要走,颇为幽怨地扫了他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于谢徵的忧虑,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细说。他不是不能适应此类风气,不过是不甚欢喜,又觉得浪费时间罢了。 谢衡摇了摇头,心道算了,不出几日就要落个清静,到时候他便能潜心读书,不差这一日两日了。 星光璀璨、夜凉如水,谢衡回府并未惊动任何人。 翌日程娇晨起之后问了声,知道他未到子时便归也就不说什么了,转而兴致勃勃地挑着衣裳打扮起来。 新婚头几日,谢衡就让人取了许多夏布来予她挑选,裁了好几身衣裳,陆续又两套已经上过身了,这两日又有余下的送来,便尽情地搭配。 玉梅对东院、尤其是程娇的事越发上心,早早地发动了底下丫头们来给程娇的新衣裳绣了好些荷包作配饰,其中还有几双蜀锦缎面的绣花鞋,绣了大红的牡丹、杏色的并蒂莲等花样子,绣工好,做得也细致,几样堆到一处,挑得人眼花缭乱。 程娇手上抓了两个荷包,忽然想起配了料子叫玉梅拿去做抹额的活来,问道:“那件儿抹额可做好了?” “夫人吩咐的,婢子岂敢耽搁?一早就做好了!”玉梅说着,捧了个绣囊出来,拆开物件递给她。 “好极,也该叫娘也高兴高兴。”光她拿料子裁衣裳了,怎么着也得给老夫人表示表示,哪怕人家未必用得上,好歹也算她一份心意:“顺道替我挑两个做工最好的荷包,着个伶俐的丫头送去西苑。” 程娇心满意足地挑了石榴色的古香缎罩衣、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天越见热了起来,古香缎要比织锦缎薄透些,颜色却更鲜亮,春末时分穿上尤为好看。又让玉枝过来为她绾了个随云髻,越是色彩斑斓的衣裳,越要配以简单大方的发髻和颜色单一的配饰。 好一番打扮下来,打听到婆婆在徐氏的服侍下刚用了早膳,还没去小佛堂,就知道婆婆定是要因着长房明日启程,就自发地改了作息。 既然她都知道了,索性带了给婆婆备的礼,去了素心斋。 今日不光徐氏在,她的闺女谢溪也在。 虚岁才八岁的谢溪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长得又格外水灵,丱发上两个小髻各围了三、四圈缀了红宝石的金链子,轻薄的夏衫外头戴了个缀着颗红玛瑙的金项圈,贞静的模样,看人都带了三分笑,见了程娇,更是笑得露了颗小虎牙,口中道了声“婶婶”。 见程娇应了声落座,钟老夫人同徐氏先时提了几句上京事宜,眼下话锋一转,说到了她的衣裳:“娇娇这样穿着好看,依我瞧啊,这种红色、嫩黄你都压得住,就该多穿穿。” 徐氏也含笑地将她从都至尾扫视一遍:“娘的眼光好,弟妹穿这些鲜亮的颜色确实挺好。这可是新做的夏衫?” “嫂嫂可别醋,我那儿最好的几个荷包都让人送你西院了,待会儿你回去就瞧见了。”程娇从玉梅手里接过绣囊,亲自递到钟老夫人跟前:“这个呀是我特意给娘挑的样子,娘,你可不能嫌弃!” “哦?!连我都有?”钟老夫人眉开眼笑地接过,打开翻出了物件,不由地夸了一声。 闲话过后,钟老夫人又问起徐氏在京城的置办的院落等事情。长子这番远行,不知何时才归,她自己等闲大老远地又去不得,多问上几句也是常情。 知道她们有正事说,程娇索性就带着谢溪告退了。 谢溪的兄弟谢晨每日有严格规范的读书时间,相比较,谢溪要闲得多,更兼明日就要启程,徐氏也没空看管她,索性就放了她一天大假。 一出了素心斋,谢溪就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就活蹦乱跳起来:“婶婶,东院可有变了不曾?我都好久没回来了,听说东西两院都整修过了,有没有新移些好看的花来?” 大抵是徐氏平常看得严,小孩子总归也会些看菜下碟,在素心斋还端得住,一出来就本性全露底了。 不过谢氏这一支不过谢徵、谢衡两兄弟,谢衡又无子女,所以谢晨和谢溪两人都成了几个长辈心尖尖的肉儿,哪怕是严格管教的徐氏,也不敢很教训他们,这才养得这般活泼。 “你叔叔就爱些树啊、竹啊的,你说的什么花可一概没有,不过我那儿有新打的首饰和绢花,要不要去挑一挑?” 20.依依送别 程娇自己就不是原装的古代淑女,不过是惯常作样子,表面能唬唬人就足够了。如今瞧着谢溪好玩,两人进了东院,她先是应了前头的花,挑了珠花给谢溪,又张罗了毽球,两人还比上了。 这一大一小逐渐熟了,玩个尽兴,临末就有些依依不舍,无奈西院遣了丫头来接人,程娇只好将好吃的好玩的叫人一并给谢溪身边的丫鬟带上,这才在这小姑年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下送别了。 程娇倒也不是多喜欢小孩子,但谢溪这样的年纪却挺招人喜欢,介于懂事和爱玩的年纪,知礼又聪敏过人,尤其是姑娘家还特别贴心招人疼。 若是能生个就像谢溪这样漂亮的闺女就太好了! 翌日卯时,程娇梳洗一番就去了素心斋。 长房今日要出行,定是早早地安排妥当的,但一时将行李马车之类的整备得齐整妥帖,却也要耗费些时间。古代远行,必是天尚未大亮就要出门的,风餐露宿的,再多耽搁一会儿,都又可能要在路上多吃一日的苦。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已是差不多要出门赶路了。 谢徵和徐氏先是要去素心斋同钟老夫人道别,程娇到的时候,还不算晚,发现谢衡比她还早到一步。 谢衡抬头瞧了她一眼,唇边露了浅浅的笑,这才又看向谢徵两夫妇。 “此行一别,怕是年前都未必能见,阿徵在路上一切小心。”钟老夫人含泪道,又看向徐氏,拍了拍她手背:“阿徵一路要你多照顾了,当然了,你我向来是放心的。” “娘,您就放心,郎君同我也说了,即便我们年前赶不回来,定也要想办法接您过去同享天伦的。”徐氏道。 这些不过都是哄她高兴的话,但钟老夫人听后不免也开怀了些。 相比较徐氏,谢徵明显更加依依不舍,虽只看着钟老夫人,但眼底的感情却是有目共睹的。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簇拥着出了门。 这个时代讲究人伦辈分,钟老夫人在素心斋等他们道别,却不会送他们出门的,随行出门送别的,不过谢衡、程娇二人,及底下一干仆从。 说实话,于程娇来说,谢徵也好、徐氏也罢,并没有到谊切苔岑的地步,至多不过是相处了几日的亲友,所以并不觉得很伤感。 此时,晨曦微明,正门两扇大门早早地开了,谢徵刚迈出门槛,扭身就对谢衡道:“我此去短时日怕是不能回来,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话?年前无论如何都要先上京来,我为你引荐恩师。” 谢徵的恩师,是当今右相,圣上的肱骨之臣。 谢衡对此事还颇有几分犹豫,常言道,父母在、不远行,谢徵已经要留京续职,他也走了,不能全然放心。但他也并未把话说死:“我再考虑考虑。” 谢徵点头,心里倒是想着,不妨从娘这边下手,再对着谢衡也不再多说了。 这便是谢徵同谢衡最大的区别了,谢徵的目光永远先放在前途与世俗上,但谢衡一定会有诸多的顾虑。 这边徐氏也拉着程娇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眼看谢徵已经候在马车边上,显然已经同他弟弟说完了话,这才同程娇作别。 直到车马过了拐角不见了踪影,程娇看向高过他一头的谢衡:“时辰还早,不如我们陪母亲也用顿早膳?” “好。”谢衡倒是挺意外她的体贴,但也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原先还不觉得,长房一走,一时府中倒真有些清净起来,两人一路走到素心斋,见底下的丫头婆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模样,显然看得出屋子里的主人此刻是个什么心情。 程娇同谢衡一对视,进了屋子,果然见钟老夫人高坐,兀自想着事,一脸的郁郁寡欢。 对钟老夫人来说,谢徵这个长子向来是她尤为看重的,又因谢徵常年在外办差,回来的时候少,见面就更少了,心里也就越发的伤感。 “娘怎么还坐着!不快用些早膳?晚了怕是饭菜都要凉了。”程娇上前,自如地挽着钟老夫人起身。 钟老夫人对她这番作为也是习惯成自然,一回过神,就看见程娇对她眨眼,不由地笑了出来:“你个猴儿,难道我还能短了你吃的不成?罢、罢,我们去用早膳。阿衡也来。”说着,就看向谢衡。 谢衡自然称是,跟着一同进了小厅。 “娘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讨你这顿早膳来的?您这火眼睛睛,真是把媳妇心底什么话儿都看穿了!” 钟老夫人被闹得没法,转头就对吴妈妈道:“还不让厨房多上些你们夫人爱吃的几样,快快堵上她这张嘴!” 吴妈妈凑趣得笑了笑,这才扭身出去。 一时屋子里其乐融融。 直到三人相继地置下碗筷,程娇仍然搀着钟老夫人起身,又回到堂屋里,让底下备的茶水送上来,例行地说会儿话。 钟老夫人接过吴妈妈亲手递过来的日铸雪牙,轻轻呷了口,发了声喟叹:“这新上的茶不错,难得的还是我们这儿特有的,对了,娇娇晚些称些回去。” 这人,都是将心比心的,程娇自到谢府来,对钟老夫人不说小心翼翼,但也确实拿她当亲人待,有眼睛的人都是一望即知的,钟老夫人自己又何尝不知道? 若说徐氏这个长媳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一来常年不在身边,二来又极为客气有礼,却总少了那一份亲近。而生的两个儿子,一个常年不在跟前,一个又把心思耗费在学业和旁的上,满府上下,竟也只有程娇这个媳妇最贴心。 所以渐渐地,钟老夫人看到的想到的,凡是好的,都会惦记着程娇一份。 程娇对此也习以为常,抚掌笑道:“这可省了东院的雨前龙井了,能让娘说好的茶,定是极好的。” 又惹钟老夫人大笑一回。 程娇得意地回眸,碰巧谢衡双目看着程娇娇艳欲滴的俏脸,不期然地视线一对上,两人相互一怔,含笑着别过头。 待意犹未尽的老夫人见他们俩这样眉来眼去的,忽然就扭头对谢衡道:“阿衡,你在书房也住得够久了,真是拿书房当作寝居不成?” 谢衡微愣,显然没有料到她忽然将话题引到这上头。 他住在昭文居已非一日两日的事情,算下来,足有三年多了,在此之前,钟老夫人怕惹他伤心,不曾说他些什么,甚至还亲自拨了两个丫头过去伺候。所以忽然这样一说,的确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程娇这时也抬头扭头看向谢衡。 从新婚伊始,谢衡就从未在东院入宿。两人初始极为陌生,她也为此大松了一口气,相安无事这么些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要是钟老夫人一意孤行,她做人媳妇的,似乎也不能置喙。 “娘。”谢衡动了动唇,迟疑道:“昭文居住着挺好。” 钟老夫人嘴一抿,似有话说,程娇连忙道:“娘,郎君要准备明年礼闱,正是要紧的时候,想必是不能分心的。对,郎君?”她扭头问向谢衡。 谢衡忙点头。 钟老夫人无奈地看向程娇:“我都不知我这这操的哪门子心,合着你们俩都不急,我可急着抱孙子的!” “娘~~~”这话惹得程娇大羞。 她、她都没往这方面想过,这婆婆竟然已经想到孙子上头去了! 谢衡无奈,寻了借口就又出去了。 怎么说,婆婆的话总是要听一些的,虽然程娇也并没有打算下死力地劝谢衡“回心转意”,但样子总是要做一做的。 于是到了戌时,她又怀抱两卷字去昭文居了。 她到的时候,谢衡不久钱才刚刚沐浴一番,披着茶白色的绸衫,高挑秀雅地站在案前书写,披散了一头的墨发垂在腰际,发尾还略带了湿意,走近了看,鬓间垂到胸前的几缕发丝也带了湿气,显然并未完全晾干。 这时,谢衡手上一顿,将笔安置到笔搁后,似才察觉到有人,微微一抬下颔,见是程娇,仿佛也并不意外:“娘子来了?” “怎么来时没有看到伺候的丫头?”程娇将手上的物事寻了杌子一搁,也顺势走近,去瞧了瞧谢衡刚刚书写的字。 “夜里也无事,我不耐烦有人在眼前晃,就让他们都散了。”谢衡侧身让了让,好叫她视线更开阔些。 程娇见檀木贴簧的书镇下,跃然在心堂纸上龙飞凤舞的草书,赞道:“郎君的草书写得真是笔走龙蛇,写得甚妙。” 谢衡却摇头叹道:“草书还是大哥写得好,我不过随手涂鸦罢了,届时科举,见的还是楷书,这些却无甚用处。” “这却也很好了,我不过会写些小楷,且还不如郎君多矣。”程娇转头看了谢衡一眼,转头看到挂在一旁干干净净的棉巾,伸手够到手里,笑道:“我看郎君头发都未全干,恐夜里吹风着凉,不如让我来为郎君擦一擦?” 她说着已经欺身上前,撩起谢衡身侧的一摞长发,拿着棉巾就擦了起来。 不防她忽然有此一着,慢上一拍的谢衡只得僵硬地站着生受了,被这般轻柔地擦拭,撩人心怀,仿佛心里也有片刻的柔软。 谢衡不由地升起一丝奇妙的感觉,眼前香娇玉嫩的美娇娘是他娘子,甚至于轻轻地一嗅,就闻到含着花香的芬芳,另他不由自主地也小心翼翼起来。 “好了!”程娇扯开棉巾,将一把墨黑的发丝抓在手里,见几乎干透了,这才灿如春花地笑开来。 不得不说,程娇颜色极好,尤其这样一笑,秀靥颜比花轿,玉颜艳如春红。 谢衡将她抓着他发丝的手一捉,定定地看向程娇。 21.月色撩人 许是月夜太美,木雕的蚕丝灯罩下,略带柔和的昏黄的光线照影,抬眸看去,谢衡眉目若画,明明脸上透出些病态的苍白来,偏偏透出丝闲雅的气度。 温热的手捉着她的,仿佛烫得她心都要化了。 漫说是谢衡,就是程娇自己都快要把持不住…… 谢衡低头看着程娇那双春水秋眸,梨涡深深,在夜下淡雅恬静,微阖的朱色樱唇,撩人万千,不由地浑身炽热起来。 正当欲罢不能,也不知半阖的窗棂吹来了哪阵妖风,顿时一个激灵,头脑越见清醒过来,连忙松了手,侧身走到窗棂边,呼出一口浊气,身上这才好受些。 他在扭身看向程娇的时候,见程娇已经捧了两卷字到了书案前,状若无事地问道:“娘子过来,可是为了这两幅字?” 全程,程娇都将他神态尽收眼底,只看个有趣,觉得谢衡此人也着实单纯了些。不过这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听见谢衡问她,就将手里的字摊开,叹道:“上回就想说了,郎君的字是极好的,不如教我练练?” 顶着这么双崇拜的眼神,谢衡颇有几分不自在地清咳一声,道:“除却楷书,我行书尚且还能入眼,不如教你行书?” 说着,就取了他从前所书的字来与程娇临帖,待她在案前落座,就从笔架上取了支粗细合宜、笔锋稍长的羊毫,蘸了蘸砚台的墨,才一手托着宽袖,一手递到她面前。 程娇接过,瞧着笔下宣纸。 谢衡见她纤纤素手,指如葱根,白皙柔嫩得似能掐出水来,只是半晌都没动笔,便将目光移到她微微透着粉嫩的玉颊上,看向她清澄得跟琉璃似的眼眸。 “怎么了?”他不过扫了一眼,却并未多看,反而在砚台添了几滴水,一手托着袖,一手提起徽墨研起墨来,姿态随意,却又着实风雅。 程娇抬头,就望进了他波澜不兴的黑眸,明明清亮的眼眸,在此刻却显得颇为旖旎,竟叫她都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暗自凝了凝神,提笔就写了起来。 “这里当以圆转替代方折,你小楷的笔法痕迹太重了些。”谢衡见她一笔书了一行,伸手就指点起来。 程娇倒也不是听不懂,就是歪头瞧着他的模样,样子显得懵懂又无辜,实在叫人觉得可怜可爱,不忍继续说她,却伸手过去握上她执笔的手,就着她的手,书了第二行字,一边在她耳旁道:“这里轻转重按,如行云流水,无少间断……” 手心里柔腻的触感,令谢衡忍不住有些心跳加速……其实,当他弯腰凑近,伸手握住她的,心下已是有些后悔,就急忙张口说了几句话扰乱心神。 程娇被押着写字,也有几分不适,一扭头,就顺谢衡的喉结,将视线挪到了他尖尖的下颔,随即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瞧他握着她的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谢衡身上有一种极为好闻的味道,应是他常薰在衣衫上的熏香,也不知道是什么香味,极淡、却又分外清爽。 好容易一行字书完,谢衡总算长舒一口气,一低头,萦绕在他鼻尖的香气越发得惑人心神,沿着她削肩,可见那一双裹在海棠色的软银轻罗里的娇挺的柔嫩,令他呼吸一滞,莫名地又浑身起了烫。 “今日我见娘仿佛不甚开心的模样,心里到底有些不安,我听说城郊外大佛寺香火旺盛,不如我陪娘寻个空去大佛寺礼佛?” 谢衡听她忽然说起这些,顿时神魂一敛,随口道:“过两日,我陪你们一同。” 程娇原想说不用,但睃了眼谢衡,又没有吭声拒绝:“有郎君在就更好了。”话一落,朝谢衡笑了声。 她娇艳的笑容,一时又叫谢衡心尖颤了颤,手上一松,就站起了身。 “你自己再练练。”谢衡话一落,已经绕过了书案。 “郎君。”程娇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忙低声唤道。 她本就不是为了练字来昭文居的,见谢衡作势要走,连忙将笔一搁下,跟着起身,到了谢衡跟前,见他瞧过来,一目到底,便拉着人一同坐到靠窗棂的罗汉榻上:“郎君可是讨厌我吗?” 她这话问得突如其来,直迫人心神,打眼看着谢衡,一副娇弱无依(大雾)的模样…… “不,没有……”谢衡脸色一僵,复又低头看向仍被她握在手心的那只手。 “那就好。”程娇眨了眨眼,展颜一笑,拍了拍手起身:“天色已晚,我就先回东院了,改日再来昭文居请教郎君。” 谢衡见她正要出门的样子,也起身送她,直至门边,又见程娇扭身,一手扶着门框,踌躇着,道:“郎君莫要夜里贪凉,门扉窗棂别忘了关上。” 这番体贴之语,听在他耳朵里,自然极为熨帖,须不知, 谢衡跟上前去,又忍不住抓了抓她手腕,见她一脸诧然地望过来,竟想不出说什么话来。 “郎君不必送了。”程娇见他这模样,只觉得分外有趣,虽则心痒,却不忍再继续逗他,道了别,就回了东院。 谢衡倒是仍站门边,直到那袭翩飞的春衫薄裙隐在夜色之中。 其实,他仍是没想送她…… 可今日过后,他倒是觉得,偶尔送送娘子回去,也不无不可…… 待一早,钟老夫人就听吴妈妈将昨夜夫人去了昭文居的事情给说了,又极为八卦地凑到老夫人耳旁,说戌时去的,亥时方回,听得老夫人连连点头。 她几次暗示明示,就她那跟木头似的儿子,往那儿一戳,也不知道真个儿明白没有,只作不知的样子,如她这么好的脾性都要忍不住看得就要来气了。好在媳妇懂事! 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媳妇懂这些道理,便是极好的。钟老夫人是越看,就越觉得这个媳妇可心。 待又到了申时末,见程娇准时过来陪她,喜不自胜,招手就唤道:“娇娇快过来坐。” 虽然钟老夫人往日待她也亲热,却也没像现在这般开怀的模样,弄得程娇有些莫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依言坐到了她身旁:“娘今日心情这样,可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她起床后开始料理了些许俗物,也就在屋子里看看书练练字,并没有旁的事情,也不曾听玉梅提及府里有什么大事发生,所以就有些不明所以了。 她当然不知道昨夜昭文居一行,叫这个婆婆起了什么幻想了。 “好事?也对……算是好事。”钟老夫人先是一愣,然后就吩咐吴妈妈将备下的血燕端上来。 热腾腾的血燕一直喂着文火,算好了时辰的,等钟老夫人一声示下,已经有小丫头端将上来。 这下,程娇就更加弄不懂了,瞪着眼睛看着吴妈妈亲自端到她面前,在瞧了瞧耐心等她吃甜汤的钟老夫人,一屋子,就这般瞧着她,只瞧得她面上都要烧红了。 “娘……这是做什么?” 这个婆婆向来待她算得很好,贵重的东西不是没有往屋子里送,血燕虽然难得,却也不见得有多珍贵,无怪乎她会觉得古怪了。 钟老夫人却是充耳不闻,见她也不急着用这碗血燕,一脸疑惑地瞅着她,无可奈何地道:“娇娇也真是的,我问你院子里的丫头了,知道你寻常也不进些滋补的东西……这怎么行?!你日后是要当娘的人,早些把身子养得好些才是正经。” 要说她对程娇看哪哪满意,但也有一点是担忧的,就是程娇实在太瘦了些! 瞧她细得恍若要折断的腰肢,薄得都快跟个纸片儿似的削肩,只要想到日后还要她来开枝散叶,就不免替她担心一回。 但此刻听了她的话的程娇,却膛目结舌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她就不明白了,不过照常来陪婆婆用膳,怎么话题引到了这上头去了?! “娘……这,生、生孩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您儿子可每夜还睡在书房呢! “我知道。”钟老夫人按了按她手安抚道:“这些慢慢来就是了,你先把身子调养好才是正理。我知道,你昨夜也累了,真是的,直接宿在书房便罢了,这府里还有人说你不成?你也太重礼数了……”心里倒是对程娇越发满意。 不骄不躁,也知道在前院书房里头不好看,再辛苦还是要回东院,这媳妇果然样样都是号的! 都是他儿子的错! 但是另一头,因着钟老夫人这番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程娇,这回总算弄懂了钟老夫人为的是哪般,哭笑不得地举着这碗血燕,只得含笑地吞下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东西,得要多大的脸皮才能承受?亏的程娇脸皮堪比城墙的厚度! 将空碗搁到一旁,自有丫鬟收拾,程娇从袖里抽了绣帕出来,压了压唇角,一边想了半天都不敢在这当口扫婆婆的兴,只好推到其他事上:“昨夜我与郎君商量了一下,正巧过两日郎君应是抽得出空闲来,不如陪母亲去大佛寺上香?” 钟老夫人信奉佛道,每日有大半的时间耗费在小佛堂礼佛,自然对寺庙有着天然的好感,闻言就笑道:“这自然是好,大佛寺佛学渊源,又香火鼎盛,就是劳你们陪我这把老骨头了。” “娘说的什么话!反正我也无所事事,陪娘不是正好打发时辰?何况我也正好拜拜佛,保佑郎君明年高中,保佑娘你身子安康。” 把个钟老夫人哄得合不拢嘴,抓着她手就挠心挠肝地笑。 22.上香礼佛 这之后的两日,程娇是再不敢去昭文居了。 开玩笑,去的那一次,不过多待了会儿时辰,这前后加起来不过近两个小时,就被婆婆给盯梢了,还当她是风流多情,去春风一度的,要是多去两回,在旁人眼里不就是饥渴难耐、夜夜**? 好歹人家她还是要脸要皮的黄花大闺女! 直到这日,越接近孟夏,天越发地温热起来,清晨一起,程娇挑了好些衣裳都嫌太艳,最后只着了藕荷色的细棉料子,反正也不出门,索性化繁为简穿戴得简单些。 自打嫁到谢府里,她算是成了富贵闲人了,好吃好喝的且不说,终日除了一星半点的杂事看顾着,剩余的不过是养老的模式。这会儿倒想起谢溪说的钟花的事情了,想着届时跟谢衡取取经,他书房种下的竹子养得都好,想必种花也不不在话下了。 正翻着书,想着该移些什么品种的花卉到院子来,这时玉梅匆匆进了屋子回禀“昭文居元月姐姐来了”。 今宵和元月这两个丫头,说是婆婆送去昭文居伺候的,但显见谢衡是没把她们当通房丫头看,她心下稍安的同时,总归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烦躁。只是,她不过是新嫁娘,一入谢府就做了打发郎君身边丫头的妒妇,总归面上难看了些,二来,还不知道谢衡和钟老夫人会怎么想。不过是个丫头,比起来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暂时憋屈是憋屈了点,但她只好暂且按捺,且先等上些时日看看……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这会儿听说元月来了,料想定是谢衡的事,便让玉梅直接将人领到西侧间来。 元月这并非第一回来东院了,当初东院整修,一应家具摆件,她还着眼帮着相看和打理过的,但自打二老爷新婚,她就再未能有机会来东院看一眼了。 乘着玉梅进屋里去禀报,她悄悄地打量起院子里一应一如当初所见的那般景象,倒是门前和廊下挂了许多羊角灯笼,可以预见,到了夜里必是明亮、又柔和温馨。 只不大一会儿就见玉梅出来了,元月连忙敛眉,低头跟着一同进了屋子,去了西侧间。 这西侧间如今早就大不一样了,三面墙包括博古架上,一目望去满眼的书籍,新的陈的都有,有的微微泛着黄,哪怕不用力地嗅,吸入鼻尖的也都是满满的书卷气息。左边靠南的四扇半阖的窗棂上,设了殷红的软烟罗的帘子,金色的雀头小铜勾将帘子勾勒,投射下美好的剪影。 一时又想到昭文居来,同样都是书房,昭文居的还更大更广更阔,却总少了温情……自从今宵那日越矩地来了趟东院送伞,老爷就再不许让她们进书房里了…… “元月此来,可是郎君有事?” 轻柔的抵唤声将元月唤回了神,视线从书案旁的薄绢灯罩下的红木灯架挪到了端坐在书案后纤细丽质的夫人,从容地蹲福,回道:“老爷遣我来同夫人说一声,明日大佛寺之行都安排妥当了,老夫人那里也已经禀明了。” 这古代出行讲究黄道吉日,像当时谢徵出行也是,到了今日要入庙上香更是。 程娇候了两日,还当谢衡忘了呢,没想到他竟是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了,心情顿时变得奇好,便对元月笑着点头表示知道了,让玉梅送她出去,顺道令她拐去厨房提了盅血燕回来。 婆婆才吩咐她让她多吃些补品养身子,她自然是从善如流地应下的,不光是嘴上说说,总要拿出实际行动来。她就当是加一顿甜点了! 翌日卯时,程娇从东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有马车候在外头了,她被玉梅搀着上了马车,见谢衡也在,颇为意外。 谢衡眼皮一掀,望进她眼底的疑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无奈道:“都同你说过了骑马会蒙尘,何况也路途还累。” 他同程娇一辆,钟老夫人坐后头一辆,并着吴妈妈服侍,其余丫鬟几个又靠后头一辆马车同行。 程娇听他话中语气,不免有些觉得好笑,掩口道:“郎君也太要面子了!” 她上下打量着谢衡,此时,谢衡一身青衣襕衫,里头茶白的中衣立领,明明在闷热的气候里,偏偏浑身穿戴一丝不苟,就连袖子上的褶皱都没有,端端正正地坐着,右手手执一卷书。 谢衡闻言,眉心微微一簇,却不反驳,叫程娇惹个没趣,揭开帘子往外瞧了瞧,此时天都未亮,路上街旁别说有热闹,就是人都没几个。 看她坐不住的样子,谢衡就道:“此地尚余近六十里地,不下两个时辰,你先小憩一会儿,到了我喊你。” 程娇磨磨蹭蹭地靠到他身旁来,就如同回门的时候那样,侧脸靠着他左肩枕在他臂膀上,见他一副随她靠的架势,忽然心血来潮,索性就双手将他臂膀一抱,闭了闭眼。 谢衡一怔,垂头扫了她一眼,白皙的额头跃然眼前,弯弯的睫毛平添了丝妩媚,连忙将视线转到右手的书卷上。 “郎君可是因为我刚才的话,心生不快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娇吟打断了谢衡的思绪,复又低头朝她看去,一时又掉进了水汪汪的清泉里,扰乱了一池春水…… 程娇还等着他说话,那双清亮的眸子既透着些困惑、又隐含着期待,不自觉地动了动唇:“没有。” 程娇得了这两个字,尤其知道谢衡并非虚言,且他也不是那样小气,心里就放了心,垂下脸,准备小小地休息会儿。 不过片刻,整个车厢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你……这两日怎么不来昭文居?” 程娇并没有立时就睡着,不过刚阖了眼不大一会儿功夫,忽然听见谢衡这句问话,顿时一扫困意,又抬头看向他。 谢衡仍是一本正经地端坐着,仿佛刚刚问话的不是他,但微微尴尬的气氛,和他明明颇为在意,却故作镇定地对着手中的那卷书,使得程娇一不小心,就窥探到了他内心闷骚的一面! 程娇只这么抬头看着他,却觉得他这般端肃的模样,竟显出几分禁欲的气息,撩人心湖……伸手过去,搭到他左手的手背上,下一瞬就察觉到他左手蓦地一攅,捏成了拳头。 她先时随意的一个动作,倒惹得他这般……她也不管,仍抓着他的手,虽未能全包裹住,但感觉到手心里温暖的触感,不由地又朝他望去,见他并不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敢看她,不由地向前一倾,靠近他的耳朵旁边,问道:“你想我去吗?” 这距离近得,令谢衡不得不再看向她。 他该反驳的,但对着这张颜色柔媚、楚楚之姿,半天却张不了口。 程娇哪怕并没有听到他说话,单这样瞧着,似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但挣扎之中,又分明带着一丝丝缠绵…… 她又凑近了几分,鼻尖萦绕着熟悉得清香,就同那一夜在昭文居,他握着她的手一同书写的时候,她蓦然闻到的气息一样。 程娇不知道两人此刻靠得有多近,就连空气里都是暧昧的潮热,她看着谢衡白皙清隽的下颔,游移到他朱色的薄唇上…… “你是想我去的……”她的话,隐没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谢衡只觉得脑子一乱,随着温热湿滑的唇舌交缠,脑子又变得一片空白,只片刻功夫,灼热浮上了眼底,心间竖起的高墙随之坍塌,他隐隐的那一丝坚持和苦苦的挣扎立时飞灰湮灭,胸口却猛然发烫,来不及思考,一手将人紧紧拥入怀里,一手就压着她脑后,更加深入地探寻她唇间究极的芬芳。 他忽如其来的热情,被压着狂吻的程娇稍感讶异,还没来得急细品,早就淹没在他的狂风暴雨中。 “呃……”随着娇声呖呖,呓语下令谢衡停止了这般索求无度,意犹未尽地放开。 他看着不知何时已经鬓发散乱,白皙的脸颊泛着桃色的娇媚,雾蒙蒙地眼睛带着迷茫地瞧着他,朱色的唇脂早就被他含到口中吃尽,只留余韵染着她檀口边沿,这模样,既妖媚多情、又无辜可怜…… 他忍不住又低头轻啄了下才肯放过,一手贴了贴她的脸,伸出拇指替她擦去糊到了唇边的唇脂。 “娘子……” “嘘,不要说话。”程娇投入其怀,将脸靠到在他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下稍稍开始平复起来。 羞都要羞死了好吗! 就这般静静相拥,两人也都不嫌累,车马一歇,程娇随谢衡下了马车。 此处位于会稽郡朝南的会稽山,大佛寺便建在其中一座山上,马车就停靠在山脚,余下的需得徒步上去。 这个时辰,附近要来上香的人已是多了起来,谢衡早就同大佛寺打了招呼的,从后山上去,后山腰处自有出入的门槛。但山路也不似前边那么宽敞了。 谢衡低头问了程娇要不要雇个步辇,见程娇摇头,便直接雇了来,看着钟老夫人上了轿辇,又让仆从跟着上山,这才携着程娇落后一步,徒步上去。 后头都没有人,程娇看了眼身侧的谢衡,手就伸到他宽袖里,左手勾着他的右手。 谢衡先是一愣,低头对上她狡黠的双眸,两人视线胶到一处,便再挪不开,紧了紧手中滑腻的柔荑。 两个人都身着宽袖,矮得这样近,也就没有发现袖子底下,两只手牵到了一处。 因着这份刺激,令谢衡浑身都是僵的,也因着谢衡的反应,令程娇暗自偷笑。 此刻,他们都没有料到,大佛寺里竟然与郡太守府的小公子不期而遇……程娇没料到的是,竟然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23.各怀心思 大佛寺早有小沙漠侯在后山腰的庙门处,远远地瞧见一行人从后山而入,穿过郁郁葱葱、枝叶婆娑的绿荫石阶,以抬着肩辇的老夫人为首,身后一丛奴仆十数余人,再之后,一对容色出挑的年轻夫妇。 小沙弥急忙大开庙门探出身去相迎:“阿弥陀佛,可是谢府而来?” 这时,谢衡和程娇也走近了庙门,从仆从后头走上前来,还是谢衡开的口:“正是。” 程娇则同吴妈妈一左一右搀着钟老夫人下了肩辇,一落了轿,钟老夫人就同小沙弥道:“劳烦小师傅带路了。” 小沙弥自称不敢,便从后山门处将谢府一行人带了进去,径直从山腰幽径旁,绕过这遮云避天的苍翠竹林,直达大通宝殿。 大佛寺算得上是附近城镇有名的宝刹了,西南面天阔山远,一条葱葱郁郁的万松大道恭迎宾客朝山进香。为了给贵人行个方便,又在后山腰辟了山门,由知客僧引路。 陪着钟老夫人拜了拜佛,由着她去同大师去禅定,程娇便欲往在大佛寺随意走走,怕她一个人被冲撞了,谢衡自然也陪同身侧。 这寺庙香火极为旺盛,碧瓦朱墙的,显然是常年修缮过的,他们从西南角的后山腰处而入,沿途匆匆而过,而山门就在南面,此时两人便往另一处没去过的东北方向前去探探。曲径深幽,拾级而下,俱都深径回松。深径两侧,千年苍松,闻之心旷神怡。 程娇早就将一干奴仆打发了,且有谢衡跟在身旁,倒不怕什么了。谢衡也并未阻止,以防她跌下山去,还主动伸手牵她。 “郎君……”程娇回以一笑,在绿木婆娑弄影下,她娇柔婉约的花颜月貌容在秀林之中,少了温婉,多了些娇俏。这声“郎君”,唤得是婉转柔媚、千回百转,口齿间似含有万千蜜糖,丝丝缠绵、粉腻酥融。 她仿佛并没有发现谢衡的片刻失神,直接牵着谢衡就疾步下了台阶。 本着一股冲劲,两人下了百余步石阶,一阵缓冲之后,轻轻撞上了一株老松,程娇被一阵大力一拉,转眼就入了宽阔的臂膀……这还是谢衡为防将她撞伤,顺势将人揽入怀中的。 倒没想到,看着纤瘦的人倒是臂力惊人。程娇微微抬头,在他腮边落了一吻:“谢谢郎君。” 谢衡哪会料到自家娘子会这般大胆?!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反应过来,就先前后地瞧,见只有古木森森、曲径空幽,哪里有半个人影! 程娇承认她就是故意有此一着的,不论何时何地,女人都是对具有绅士精神的男人心生好感的,方才见谢衡不惧受伤将她纳入怀中,即便知道这点脚程压根不会受什么重伤,仍不免令她心底升起几分感动来。 在马车里的缠绵令人回味,尤其见谢衡一本正经的模样,程娇忍不住就想调戏他,正好乘此良机偷了个香,这才带着好事得逞的得意乘着谢衡紧张得上下左右地看有没有人瞧见,笑着向一旁跑去。 谢衡不过扭头看了眼,就这会儿功夫,人就跑了个没影,急忙追上前去,不过拐了道弯,就见程娇站在清泉桥上。 “娘子。”他上得前去,轻声一唤,程娇便勾着他衣袖站到了他身后去。 这片葱山之上,山泉汇集于一道池流,经此处注入溪流中,清泉桥便横亘在这里。桥下溪水飞溅,喷涌而出…… 而清泉桥对面,正徐徐一行人走近。 “江迁?”谢衡看着为首的那个靛色锦袍的青年公子,不由地低声疑惑道。 程娇正是行到此处,瞧见不远处走来的人群,这才站在原处。想对面有男有女,看到这里站了个年轻的女子,定是要知礼而退的,却不想,对面一行人渐行渐近。她只得站原地等着谢衡过来。 听见谢衡道出来人的姓名,她仔细回想,也不明就里,根本不知道江迁是何许人也。 直到对面人走近,站在桥的另一头,仿佛意外与在此地相遇,江迁面带惊讶,双手一缉,朗笑道:“竟然在此遇见了谢二公子,真是有缘。” 谢衡也点头回礼:“江小公子也是来大佛寺上香?” 说到这个,江迁不好意思地讪笑了声:“是爱妾近日梦魇,正巧我今日无事,便一同来大佛寺拜拜,倒是没想到和叔业你不期而遇,幸甚、幸甚。”果然在他身旁,落后一步站了个娇艳的女子,提到她的时候,江迁还顺道与她对视一眼。 谢衡并无兴趣,只想着江迁这会儿都喊他叔业了……论郡太守的几个公子厚脸皮的程度,其实也不相上下的。 谢衡心思刚一闪过,只觉得事情也太过凑巧了,但一时想不到在他身上能起什么作用,若要寻他大哥还有些道理,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只想着脱身,于是道:“我不过是因为母亲进香陪同而来,正要走,便不打扰江小公子的雅兴了了。”说着,扭身作势要走。 “慢,”江迁极力挽留,眼眸一挑,看向他身后隐隐约约一抹俏丽的身影,笑道:“这位可是嫂夫人吗?幸会。” 到了这个时候,谢衡已经从些许不耐烦上升到了不悦。他原就与江迁打不上什么交道,也懒得同他相与,谁料他竟像是看不懂眼色,硬拉着他不放。 但他提都提了,他却不好作没听见,只好道:“我娘子程氏。”跟着,就对程娇介绍道:“这位是郡太守府的小公子,及他的妾室。” 甫一听到对方就是那个当初上苎萝村去提亲的那个人,程娇陡然心惊,但来不及深想,见都说到她了,只得施礼,可眼前那些人看都没看清楚,却忽然一声娇呼“娇娇——”! 这声音实在耳熟,哪怕她嫁人都已经大半个月了,但犹言在耳,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艳君姐姐?”她抬头朝对面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身旁看去,见那个一身桃红的绢纱金丝绣花留仙裙,鬓间珠翠环伺,簪着镶红宝石的金雀步摇,浑身上下都是华贵模样,但那张此时看着颇为艳丽的容貌,不是李艳君是谁?! 她没想到,不过几日功夫,这个表姐竟成了这个江小公子的妾! 就是不知道,这个江小公子可知道他当时遣人去提亲提的是她……若是知道,当真是说不尽得麻烦! 程娇一边打量李艳君,一边脑中开始纠结起来……她是知道原身原本的轨迹,是在做了这个江小公子的妾室之后,不过一段时日的锦衣玉食的日子后,便是她一生不幸的开始。如今,江小公子还是纳了妾,那妾却成了李艳君……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你,我们表姐妹有几日不曾相见,我倒是想念得慌,不如寻个地儿一处坐坐,顺道说说话?”李艳君一脸灿烂的笑意,仿佛同程娇有多亲近似的。 此时不光是旁人,就是谢衡都疑惑地看向程娇,但她实在没法在这个时候解释清楚,只得同他对视一眼,才又对着李艳君道:“还是下回,此番我们尚且还有长辈,不宜在此地多留。” 这点,她倒是同谢衡想到一块儿去了。一个不愿意同郡太守府交往过密,一个又同李艳君无甚可说的。 “无妨,我遣人去同令堂回禀一声。”江迁回过神来,对着谢衡一拱手,道:“我知道大佛寺不光素斋有名,茶也是极香的,我方才小憩之地有处禅房,极为雅致,不若一同?” 虽是问话,但经不得再三邀请。都这般豁出脸面了,若再拒绝,当真是是要将人得罪到底了…… 谢衡只好点头。 看江迁和谢衡走在前头说话,李艳君凑近程娇,想是拉近两人的距离搀她手臂的,却在她淡漠的眼神下收回了手,沉默一会儿,见气氛实在冷凝,李艳君只得开口:“自从娇娇回门之后,便再没有见过面了,我还以为我们各自出嫁,日后都再无机会相见了呢。” “怎么会?你不是也嫁到郡里了嘛……”说真的,程娇对李氏姐妹并无好感,相见也不过是平添气恼,何必呢! 不过说到这个,李艳君也闪过一丝尴尬。程娇是正正经经地嫁到郡里做正房夫人的,而她不过是与人为妾,这当中的差别大了…… 李艳君凝了凝神,又侧过脸,对着程娇笑道:“郎君待我极好,不过是我想家想得很了,做了噩梦而已,竟非要带着我来大佛寺,说是沾了佛气,才会顺顺利利的。” 其实,这般炫耀根本没有必要……何况吗,那种家,想它做什么! 不是程娇看不起李家上下,实在是最没体统,又乌烟瘴气的,难为李艳君能这般虚伪地说出来。 实在懒得与她唇舌的程娇因着自己这番想法失笑,也不说话,只牵起唇角,扬起了笑意。 一身藕荷色香云纱裙,简易的单螺髻,不过是发髻上簪了支白玉簪子,衣裳颜色也素净得很,就偏偏就跟出水芙蓉似的,别有一番动人之处……李艳君看着程娇笑得这般娇艳,想到方才郎君瞧她瞧得失魂的样子,手心猛地一攥! 她忽然记起,那夜郎君出神地摸着她的脸,失神地喃喃自语…… “爱妾这般娇美,听说你表姐妹也是难得的美人,不知,可及得上爱妾的半分?“ 24.柔曲因应 郡太守府小公子江迁,排行行三,虽为幺儿,但得到郡太守的重用,盖因前头两个儿子都不像话,一个放浪形骸、荤素不忌,一个终日斗鸡走狗、吊儿郎当,也就这个小儿子有几分心计能耐。 江迁自从开始为父亲分忧以来,也确实施展了才华,兼之又是郡太守的亲子,自然信重,便委以重任,就是身后一干幕僚都要退至一射之地了。 如此以来,这郡太守府只知江小公子江迁,而江连、江进这两个排行靠前的公子却远不及江迁这般说一不二了。 可以说,自出生伊始就可谓是顺风顺水的江小公子,头一回被打脸的,竟然不过是个村子里的村妇! 他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听着冯媒婆数落那程家如何地不长眼,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的八宝扳指,一贯风度翩翩的笑容也敛了去,阴沉沉的脸色,令冯媒婆立时噤声。 其实,他后院已有妻妾四人,膝下不过两个庶女,他自己倒也不急,却架不住母亲抱孙心切,非要为他寻个能生会养的良妾来,就寻了冯媒婆去看选。东挑西选下来,看中了苎萝村程秀才的闺女。 在江迁看来,只要是个女人,就没有不会生的,好不好生养,不试过怎么知道?但一听那姑娘一副沉鱼落雁的容貌,尤其冯媒婆打听来,说十里八乡也寻不出一个更出挑的来,心念一动,打算聘入府中……是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江迁虽然外表是正人君子的模样,但听说美人,也不由得心动了。 只当是十拿九稳的事,谁料突生变故,谢家二公子竟也差人提亲,两家还结了姻亲! 不过是个村妇,何至于推了他郡太守府的婚事?! 江迁越想越不甘,尤其是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虽然他未必对那传言貌美的村妇有多上心,但仍觉得被人迎面扇了个巴掌,这个亏,他是怎么都咽不下去。 可是,娶那村妇的就是谢家的二公子,这谢氏一门,是他们父子重点拉拢的对象……他且先忍他一忍! 但这件事,却是扎到了他的心里,叫他如鲠在喉。 事隔三月,冯媒婆再次上门了。 经上回丢了这么大的脸,江迁也没伺机再另聘美妾,没想到这冯媒婆突然上门,为他说的是县里李秀才家的姑娘李艳君。李秀才家几个姑娘同样美色过人,最重要的是,冯媒婆说李艳君还是那村妇的表姐! 他便依礼重金聘来做妾。钱财不过小事,他只要那李家姑娘即刻入府! 当夜,一顶青色小轿不声不响从角门入了郡太守府的一处静谧的院落。 江迁心情复杂难言,看那泛着昏黄的灯烛下,美人清秀绝俗、容色照人,欲拒还迎那一瞥,妩媚动人得令人不能自持…… 有道是,水殿风来暗香满,洞仙庭中始探春。江迁欲/火难耐之下,翻来覆去游耍搏弄,将个身下美人弄得婉转娇啼,梨花带雨、蝉露秋枝,实在是楚楚姿容。押着人千般旖弄,揉搓得万种妖娆,一时天上一时人间,想到此前官司,双目开始赤红,身下的再不是李艳君,而是那个无知村妇! 想到此处,看着清泉桥对面那女子,芙蓉面、冰雪肌,娉婷袅袅、薄裙翩翩,江迁有片刻的失魂…… 那村妇比他想得要白些,要纤细些,也更娇艳…… 待江迁回过神来,敛下心思不提,便对谢衡双手一缉,朗笑道:“竟然在此遇见了谢二公子,真是有缘。” 世间哪有真的这般巧合的事情! 他早就差人打听了,知道谢衡今日来大佛寺礼佛,便顺势而为,来个巧遇。 自古帝皇都希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而治水所依赖的向来便是地方官僚。明州水患历年都有迹可循,可即便如此,隔上数年发上一次大水,水越成灾,弄得当地民不聊生。往年,新的知府组织当地农民治水,不是没有效果,不过效果甚微。今上登基不过数年,正是要出政绩的时候,见此天灾**,下了决心治理。而今朝廷拨款十万两纹银兴修水利,又特命谢徵坐镇。 治河者利河之灾,吃喝河自肥,靠这个不知道喂饱了多少人。利水患充斥,朝中诸贵从中中饱私囊,竭府库之力充其用,十万两的雪花银,到了明州,还能剩下多少? 明州知府秦侥出自荣王私门,摸着一脑袋的冷汗,写了两封信,一封遣往京城荣王府,一封便送到了会稽郡郡太守府。 说到底,这事无关他江氏一门,但到底要抱紧荣王这条腿,知道力有不逮,便想到了谢徵。 谢徵与荣王毫无关联,但依着前景看,他最低也该进个正五品的六部侍郎郎中,品级未必很高,但必定是实缺,又是在圣上面前挂了号的,登科探花郎、会稽谢氏,哪一个前缀带出来都能唬一唬人,是以前途不可限量。他在明州事情一办妥,定是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上书给圣上,如今不过刚刚入京,且有多少人瞪着眼睛看呢! 可惜谢徵滑不溜手,几次请他被拒,好容易来府中一回,又被喊回了家去,倒是这个谢衡…… 谢衡清心寡欲的,看着倒挺正派,比起奸猾的谢徵,显然谢衡要好相与得多。江迁同父亲及一干幕僚商议后,便决定不妨从谢衡下手。 这才有了大佛寺的巧遇! 此时屋外古木参天,禅室就掩映于茂林修竹之间,一条案几,分座两设,谢衡看着江迁提着紫砂壶,斟了两杯石笕,一时青烟雾绕,茶香渺渺。 江迁见谢衡端坐在对面,正襟危坐,端起茶低头轻呷一口,暗道果然是君子端方,难怪父亲赞不绝口,面上倒未显露分毫,浅浅一笑,道:“听说伯文已经启程进京?” 竟然唤他和他大哥叔业和伯文,这个江迁果然和他兄弟一样厚脸皮…… “路途遥远,还尚有月余。”谢衡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着他的话回道。 “一出官道改水道,月余果然可到,”江迁随口接道,忽然又问起:“只是伯文此番怕是要留京的,不知可有住处?我听说谢理谢大人倒是挺看重伯文的,想必到时候会住到谢大人府上去罢?” 谢理是大理寺少卿,相当于在现代的最高法院,是最高的审判机关,最要紧的是,谢理是谢徵谢衡两兄弟的叔叔。 谢衡不知他忽然牵扯到谢理是何意,但想到大哥临走前让他对郡太守府加以防范,就避重就轻地道:“这却不知,大哥并未与我谈起,我也没有细问。” 江迁忽然失笑:“叔业口风倒是紧……其实我问及此事,不过因为正巧我京中有个别院,反正也无人打理,想着不若做个顺水人情。叔业不妨写信问一问你兄长?”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他谢氏向来同郡太守府毫无牵连,突然这般示好,谢衡即便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江迁有问题了。 官场的事情,谢徵事无巨细地都与他说过,以此为论谈得比旁人想得还要多,知道江迁父子是荣王一系,很快便将由头往荣王上牵扯了……还有一点,自从谢徵从明州府回来之后,忽然多了许多柬请,和莫名其妙的重礼。 前前后后事情一连贯,仿佛底下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即便不问,兄长也定要训我一顿,所谓无功不受禄,我都知道的事何必多问。何况,我叔叔那宅子大得很……” 江迁一噎……说好的书呆子呢?! 别看跟谢徵比起来,谢衡仿佛要斯文得多,当然看着也更呆了些,实则脑子活络得很,不然谢徵也不会这般不遗余力地为他梳拢官场的路子了,显然谢徵也极为看好这个弟弟。 谢衡这厢同江迁周旋,一列软帘之隔的禅室另一侧,程娇心里猛翻白眼地听着李艳君说话。 “我自从嫁到郡里都有好些日子了,实在是想家,想我娘,还有我妹妹……” 程娇不耐烦听她絮叨,直接道:“那就请你娘和你妹小住几日。” “说起这个,还要感谢郎君呢,”李艳君抚掌笑道:“昨夜郎君应了我,让我自去请娘和小妹便是。哎……虽然不合规矩,但到底是他一片心意。” 谁想听你说这个! 程娇扭头,假意喝茶的样子,数着时间等着……也不知道谢衡搞什么鬼,早些把他们打发了多好,总好过坐在这里听她秀恩爱! 耳朵都要长出茧来了好吗!不知道秀恩爱死得快吗? 也不知道被折磨了多久,直到钟老夫人遣了吴妈妈亲自走的这趟,说是备好了斋饭,请他们回去用膳,这才叫程娇猛地舒了口气。 所以说有个好婆婆少却许多烦恼,她这个婆婆简直是她福星! 这气一顺,心情就好,转眼脸上就漾起了醉人的笑意,偏偏语气又透着些可惜:“时辰过得竟这样快,我还没同艳君姐姐好好聊会儿呢,今日却是不能了,只能下回。” 李艳君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刚才怎么一脸不耐烦想要跑走的架势! 与程娇一样心情的谢衡,同江迁道别后一揭软帘,见程娇已行到跟前,便将人轻轻一揽,及至行到大门外三步远,忽然又很没诚意地又多问一句:“江小公子是否要同我们一块用膳?” “不必……”江迁脸色黑了黑。 25.口是心非 在大佛寺享用了一顿据说极为有名的素斋,钟老夫人显得很高兴,用得也很享受,何况儿子儿媳都在身边陪着,心情一爽利,比往日还多用了半碗饭。 谢衡倒是无所谓,只程娇偏爱荤菜,虽然这儿的素菜做得也不错,但总归不能尽善尽美,于是乘着钟老夫人去吩咐吴妈妈准备回程事宜,她瞅个空就抓着谢衡,偷偷凑近他耳朵边:“回府后,我让人将晚膳好,郎君来东院一同用膳。” 谢衡还没有正正经经地在东院待过多长时间呢,别说留宿了,就是用膳都是未曾有过的事情。何况,此前除却外头的筵席和偶尔钟老夫人的素心斋,他常年住在昭文居,都是独自一人用膳,唯一的一次,还是程娇自己上门留下来的。 她也不等谢衡答话,抚掌拍手就将事情给敲定了。 两人就跟偷情似的暗地里对了话,心里都有点小激动。之后回程路途倒是分外平静,就是偶遇江迁和李艳君的不快都抛之脑后了。不过两人名为夫妻,实际并无夫妻之实,不免就有些扭捏。早晨虽然亲近了,但只消回想,两人又俱都涩然,就更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待回到府里,天已擦黑,日落风生,因着白日里的明媚阳光,即便刚开始入夜,风吹来也并没有丝毫凉意的。 程娇的脚还没迈进屋子,已经转头吩咐玉梅去厨房办事了,还特意说了句“老爷也在东院用膳”,厨房自然无不尽心,置下了满当当的一桌子菜色,还另有一壶秋露白,以祝雅兴。 乘着厨房备膳的功夫,程娇让人将早早备下的热水提来,匆匆沐浴一番,换了条枝红色的细棉衫,又轻便又轻薄,穿着还透气软绵,发髻也拆了,让玉枝重新绾了个轻盈的。 对着梳妆镜在脸上薄施粉黛,拿笔尖尖在蘸了水的螺子黛上刷了刷,便细细地勾勒起眉形来,再左右对着铜镜照的时候,才发现谢衡已不知何时进了屋子,就坐在梳妆台边上靠着南窗的罗汉塔上,一副闲适的模样,瞧着她画眉。 “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出个声响,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嘛……”程娇嗔道,一面低头将梳妆台面上的东西一收,转头就见玉梅和玉枝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丫头倒是乖觉! 谢衡看着她梳妆台上精致的物件,若有所思道:“女儿家的钱倒挺好挣,就是如今画眉用的螺黛都是自波斯而来。” “这有什么,金银财帛可换不来年轻貌美。”在后世,谁都知道女人的钱是最好赚的! 程娇挺意外地多瞧了眼谢衡,见他先回的昭文居,果然也换了身石青色的绸衫,一身干干净净,清雅至极,靠得近了,还有淡淡的熏香,便拉着他手走向小厅,一边还问道:“郎君身上薰了什么这么香?” 谢衡被她这样亲近,心里正受用,随口回道:“寻常都是今宵和元月熏的,我见这味道还行,不厚重,就常用这个。” 这话一听,原本还笑得千娇百媚的一张俏脸,立时就黑了下来:“一点都不好闻!”说着就甩了他的手,径自走向小厅。 也不知道这谢衡是不是粗神经,不知道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丫鬟吗!虽然程娇知道谢衡书房一应日常皆是这两个丫头亲自料理,但此刻听在耳朵里就气不顺,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 一落了座,程娇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用膳。 这顿饭,吃得囫囵,没滋没味,程娇特意叫来的一桌子,其中多半还是她爱吃的几样,偏她自己没动几筷子……最最要紧的,是谢衡一脸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就坐她边上,还自己斟了酒来吃。 不过半分饱,程娇手中的碗筷一搁,谢衡就有几分意外地朝她扫了过来:“不吃了?” 气都气饱了,还吃?! 程娇充耳不闻,睃了他一眼,看他自斟自饮倒吃得欢,心气儿就更不顺了,心里哼哼两声就要起身,忽然被他一拉——男人的力气到底是大些,谢衡即便瞧着瘦,力却也不弱,轻握她手腕,见她站住了,就将她做的交椅挪得近些,又拉着她坐下来,哄道:“这又是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若是我哪里不对,还妄娘子原谅。” 说着,重新提了酒壶,在她面前的酒盏上细细的斟了一杯酒:“秋露繁浓时水,味最香冽,初夏就备了秋露白,娘子好雅兴。” 程娇才不知道什么秋露白白露秋的,不过多吩咐了一句备上好酒,玉梅就端来了这个。谢衡这话说得她有些脸红,但气倒不由地消了些,嘟囔道:“随随便便一壶酒,哪里有你说得那么多道道。” 其实,她也知道,原本这些就怪不上谢衡。 这世道向来如此,漫说他们谢府,别的府上不仅通房侍妾一堆,妻妾争宠唱大戏的惹出笑话来也有不少,谢衡都算是洁身自好了,至少也没动那两个丫头。 但哪家媳妇碰上这些都得生气,见谢衡一副万事阔淡的模样,便不由自主地更生气了,索性猛地抬手将面前的酒盏一灌下肚,喉咙间顷刻就辛辣起来,呛得她咳了几声,呛得脸儿泛红、眸中带泪…… 谢衡显然没料到她竟是滴酒不沾的,这年头,就是像钟老夫人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上几盅,何况那些年轻的媳妇。 微怔之下,见程娇呛成这样,忙放下手中的酒盏,将人揽了过来,另一手便再她背上轻拍了两下。见她逐渐暂缓下来,伸手将桌沿边上斟了茶水的茶盏取了来,递到她唇边。 程娇也没有料到自己酒量这么浅,别说谢衡了,就是她自己也着实惊讶,咳得连脑仁都开始生疼,实在是够呛,抬头见清茶凑到唇边,想也未想地又是一口猛地入了咽喉,谁料这时变故陡升,猛然又呛了一回,口中的茶尽数不落地全喷到了谢衡身上、衣服上,还有脸上…… 这下,两个人都惊呆了…… 还是程娇先反应过来,脸上蓦地一红,急忙举起袖子就朝他身上、脸上擦拭起来:“我、我不是有意的……那个、刚好那个茶……” 谢衡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下还沾了小小一粒水滴,看着程娇一改平日里的稳重,这毛毛躁躁的模样虽然少见,却显得尤为可怜可爱,见她提着袖子擦他的眉眼,又往下擦他的脸颊,直到发现他袖中细嫩的手指悄然滑过,控制不住地一把将她的手腕握住。 程娇这时也浑身一僵,先是疑惑地看向他,对上他清澄眸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脸上一时又升了热气,心下一跳,咽了咽口水:“郎君……” “别光顾着我了,你自己身上也湿了……”他话突然止住,视线扫到她微颤的胸脯,眼睛竟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程娇浑然未觉,只想着谢衡这般体贴她,捧场地凑近亲了下,不过是蜻蜓点水那么一下,即便谢衡正有些意犹未尽,无奈没程娇这么快的反应……然后就被拉着走出小厅,还听到她跟站在屋外玉梅吩咐一声,叫打盆热水进来。 当然了,关于这盆热水,程娇和谢衡都没有料到,候在屋外的玉梅和玉枝都没有想歪,但一直对这对夫妻生活尤为关注的钟老夫人知道后,便笑得意味深长了…… 放下谢衡,程娇就捧着衣裳绕到软帘后换了身,又拿着棉巾给谢衡和自己都擦了把脸,两人这才坐到下来,罗汉塔上各坐一边,各上了一杯茶。 “娘知道我贪这些口腹之欲,让吴妈妈给送了几两日铸雪芽,我都舍不得用,你一来玉梅这丫头就巴巴地备上来了。”她拿玉梅作借口,岂不知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这般口是心非,谢衡却只是勾了唇轻笑:“这茶是蒸出来的,是以兰花芳香、味甘而滋,前朝都用来作贡品,这还是大哥托人特意给娘送来的,不过八两罢了,倒有一半都在你这儿了,娘可真舍得。” 程娇可不知道这些来历,眸光微转下,娇嗔道:“娘这是心疼我!”喜滋滋地品了两口,抿了抿唇,又低头吃了两口。 越是了解程娇,就越是发现她同印象中的不同,谢衡从中得了趣,便越发欢喜了些…… 好容易气氛和顺起来,程娇将茶盏往曲几上一搁,又开始旧事重提:“其实,方才是我说错了,你那儿的熏香清淡,闻着也舒服,”她顿了顿,见谢衡果然抬头看向她,索性就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只不过由着旁人替你置办的,尤其还是女人,又是这般贴身的东西,所以我才故意那样说的。” 她边说边瞧着谢衡脸色,见他一副洗耳恭听,又不像是生气,这才由着心情把话给说了。正合着气氛好,且她看出来谢衡并没有对那两个丫头有多看重,这才将之前言不由衷的话给和盘托出来了。 她也是想看看,谢衡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这番话,实在出于谢衡的意料之外。首先,他并没有察觉到程娇对今宵和元月的反感,何况,谁又会把这些给说出来? 谢衡微微一叹,算是看出这个娘子“耿直”的秉性了:“你就不怕让人以为你善妒?” 单只这句问话,就叫程娇怔愣了半晌……她是真忘了这一茬了! 她竟然忘了! 程娇这会儿知道自己嘴巴快了,心里便起了几分悔意,忙起身走到谢衡那头,坐到他身边。 谢衡也跟着把头扭向她,忽然脸就被她捧住了:“那你会认为我善妒吗?” “不会。”谢衡看着程娇因为擦了把脸,洗净了面上的薄粉,却非但没有因此失色半分,更显出肌肤的娇嫩,就同她一样,伸手捧住她脸颊,笑道:“正好,我也不喜欢这个熏香,我记得娘子有许多香包,未知能否让我挑上一些?” 26.中道而止 东院外正是夜阑人静之时,东院灯火通明,一只只鹿角灯燃着火烛挂在廊下,红彤彤地投射出柔和的光,随风摇晃。 屋里挨着坐的两个人刚把话说开,心顿时就拉近了距离。 程娇被他的这番话说动,心下熨帖,勾着他脖子就又亲了亲。 不过是一触即离的浅浅一吻,谢衡却无端端地多了一丝悸动,顺手勾着她的腰贴近,在她柔软细腻的唇间轻贴上来,然后就是一阵柔情蜜意的轻吻慢啃。 唇齿一分离,谢衡扫过她莹润的朱唇,唇畔仿若润得都要滴出水来,那是比涂了胭脂还要美丽妖娆的颜色,伸手撩了她鬓间垂下来的发丝捋到耳朵后,见她脸上两靥绯红,耳朵根也是粉嫩嫩的撩人,喉头微动:“夜深了……” 许是气氛好,许是两个人逐渐有了感情,总之这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除却夫妻之礼,其他倒是一样不落的亲密起来。 程娇倒也不是饥渴难耐,但心底到底抱有一丝期待,总有一些幻想的……虽然他们并未情到深处,但她也不介意再加深感情,反正感情还不是慢慢培养的嘛?他们都已经是正经夫妻了,只是差那一步罢了! 到底要不要勾引他呢?! 她此刻心里天人交战,虽然犹豫不决,但潋潋的樱唇轻轻一咬,眸光未转下,似眼里带着钩子,光是这般不施粉黛而颜如朝霞映雪,清眸流盼已是媚骨天成,是个男人都要把持不住! 谢衡的手在她鬓间流连,并未撤去,对着她那双春水秋眸,已经是退到了濒临之地,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拇指,在她的丹唇上摹挲。 这哪里是程娇在勾引他?分明是他在撩拨程娇! 不管了,先吃了再说! 程娇这么一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眼睛一闭,檀口微张,瞬间就将谢衡触在她唇边的拇指含到了口中。 那湿湿滑滑,温温润润的触感,蓦地令谢衡浑身一僵,忽然就抽出了手指,慌得立了起来:“天色已晚,我先回昭文居了。”他眸底一丝挣扎闪过,终究把心一横,将话说了,却扭头不敢去看她脸色。 程娇睁开雾蒙蒙的眼,看向谢衡,星眸微嗔:“我还没同郎君说完话呢!” 本是良辰美景,许多事不是应该水到渠成的吗? 可惜谢二老爷不解风情,看他这模样,明显已经拒她于千里之外了……话说,这个谢衡到底在搞什么鬼?! 程娇看着谢衡一步三回头地走在廊下,暗搓搓地咬着手绢。她是完全搞不懂了,要是谢衡真有恐婚之症,也不会与她这样亲近,但要说他还是个正常男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强撑着意志回昭文居了…… 何况面对她这样的娇滴滴的美人。 程娇可是无数次对着镜子梳妆,知道她着副容貌有多大的杀伤力,何况是这种如此暧昧缠绵的时候…… 想破脑袋都没相通,她索性也不想了,吩咐玉梅备水沐浴,就躺到床榻上睡了。 她的睡眠向来很好,却不知这个时候,谢府的另一边,谢衡辗转了半宿都没有丝毫睡意。 翌日,程娇不无意外地又看到了喜笑颜开的钟老夫人。 钟老夫人看着依然娇艳的儿媳,心情自然是无比爽利,尤其一想到很快便能抱得金孙,恨不能将程娇当佛给供起来:“娇娇近日操劳了,娘这儿备了许多补品,你待会儿看看喜欢哪一样,我让人都端到你屋里一样样地吃。” 她终日游手好闲,管的府里也是些不紧要的事体,最多也就来素心斋和昭文居走走,到底操的哪门子劳了?! 对于这个,程娇已经无力再吐槽,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只得含羞带怯道:“娘你太破费了,其实吃什么都好,我屋子还有你给的血燕呢。” “吃一样补一样,我可不许你跟我外道。”钟老夫人含笑着说完,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转头就跟吴妈妈吩咐:“对了,把东西都拿过来,待会儿让人一起送到东院去。” 忽然这般一本正经起来,程娇一时有些莫不着头脑,待吴妈妈手上捧着一大叠的册子来,便好奇地瞧了过去。 “我本想着你年纪轻,经不得事,但纵观这些日子下来,看你性子稳重,想必于你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今日我决定将府中一应全交由你来管。”钟老夫人扫过那一叠册子,朝程娇指了指。 吴妈妈点头称是,便将一叠数十册的账册搁到了程娇面前的,看着层层叠叠的厚度,很是壮观。 “娘……”程娇将视线从那厚厚的账册挪到了钟老夫人的脸上,看她果然动了真心思,顿时受宠若惊,既有一种被信任的感动,又有一些淡淡的忧虑,唯恐自己行差就错,反而叫人失望:“媳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必不能跟娘你比,要是做得不好,娘你可别生我气。” 府中当家的事,本来交由媳妇办理都属常事,大嫂不在,由她接手也很自然,但程娇没想到钟老夫人竟然将府中所有的事一并交由她来办……不过她倒也没有推脱,能让婆婆这般信重,即便她不了解古代账房和中馈之事,未能保证做到尽善尽美、完美无缺,但尽量去学还是可以的。 “娘怎么会生你气呢。”要说钟老夫人偏心程娇,说到底,的确有一些。很多时候,人都要看眼缘,这媳妇是她挑的,性子也合她意,看着自然无不喜欢了。之前,零散的像是打扫之类的管理、安排长房归府的一切事宜都井井有条,她冷眼看着,觉得差不离了,才决定放手让她试试。 钟老夫人一边拍着她手背安抚:“你无需给自己压力,府中事情都是有理可循的,有不懂的就来问,即便我不在,问吴妈妈也是可以的。” 吴妈妈忙站出来,躬身表了态。 既然有府中最大权利的老太太的支持,程娇自然底气十足地接下此事,将所有账册带回东院,准备一一核实详查,至少样子先摆出来,成与不成另说。 谢府人丁不旺,人口简单,何况又是谢氏旁支,向来低调。祖上是做大官的,到了谢老太爷,这一支其实是有些没落了,便回到谢氏的根基所在,当起了乡绅。如今谢徵入了仕途,而谢衡又是举人的身份,既不用缴税,又能领皇粮吃饭。谢府本身不做经济的买卖,许是因为府里有人做官的缘故,又或者自恃是读书人家,所以府里一应收入,很大一部分便来自于田租、房租。 以家大业大的谢府来说,光田租便已经完全足够支撑谢府上下,及其他用途,包括从账册来看,谢徵大点的大量财帛出自公中,都根本不会影响整体的生活水品…… 程娇粗略地了解了一番,并未细看,再抬头的时候,就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边临近窗棂唤了声“玉梅”。 玉梅应声而入。 知道程娇在西侧间的书房里,玉梅寻常是不敢打搅的。读书人家的奴仆都受过训示,知道书房重地,不论主人家读书或是写字,都不能轻易打断。此时见程娇自己唤她,一进屋便道:“夫人可是要传膳了?” 程娇点头,见玉梅扭身出去,忽然想到整整一日了,自昨夜谢衡回去,再没有过来寻她,连个口信都没有,莫非在躲她? 可是昨夜气氛这样好,除了最后那一步……她实在想不出来,谢衡会躲她的缘由…… 可偏偏让她最在意的,恰恰正是两人最后那一瞬间的尴尬! 这会儿功夫,玉梅已经摆了膳了,刚要来唤人,就见一道剪影匆匆而过,去了昭文居。 不用说都知道,夫人定是又取老爷那儿了! 玉梅虽然意外,却也没有多事,跟着就叫了小丫头同她一起收拾这桌刚摆上来的膳食。看样子,夫人定是要在昭文居用了,倒便宜她们这些丫鬟了。 寻常夫人不用、或者用不了几口的菜都是有丫鬟分了的,本来菜色就比丫鬟的份例要好,没回端下去的时候不仅满满当当,还热乎乎的,自然不会有人嫌弃了。 她这边刚刚着手收拾,抬头就瞥见自家夫人急匆匆地跑回来。 程娇刚喘了口气,见玉梅木愣愣地瞧着她,连玉梅身后跟着的小丫头也呆呆地看向她,轻声一咳,伸手撩了鬓间碎发夹到耳朵后,也不知是不是心虚,随口就道:“我忘了拿字了……” 没有字,她拿什么借口去昭文居?! 27.表露心迹 从东院到昭文居,程娇一路都是心神不宁。 刚认识谢衡的时候,只觉得他看着脾气好,待人也温和有礼,令人心生好感,直至近两日,几次两人气氛都这样好,她自然察觉到并非她一个人有着朦朦胧胧的好感,可偏偏谢衡的行事又让她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这怎么可能会是错觉?! 很多时候,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在那样特定的时候,她有亲近之心,谢衡也同样有意,这绝非是她臆想出来的。 可是每每到了后面,她都察觉到了,明明对方也是怦然心动,却又开始对她若即若离了…… 一番胡思乱想,转眼就到了昭文居,远远地就看到夕照下的书房,屋子里已经都燃了一室的烛火,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透过纱窗,仿佛显出几分温馨来。 程娇走上前去就发现屋外还站了两个丫头,一个明媚动人,一个楚楚之姿,就是那元月和今宵两个丫头。 元月她已经打过几次交道了,倒是这个今宵,她意外地扫了几眼,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不悦来:“何时放出来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今宵原就显出几分苍白的脸色此时显得越加娇弱无依,听了这话,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想是说什么来,却咬了咬下唇,不敢坑个声响,倒是站在身旁的元月一见这情形,知道不对,忙道:“夫人恕罪,今宵才病体初愈,老爷是点头让她继续当差的。” 程娇是见过今宵来东院的,当日给谢衡送伞一事仿佛还历历在目,她最不喜的就是这种心大的丫头,好像她眼里的主子就谢衡一个,旁的、哪怕是她这样的当家夫人都不在她眼中,简直是目中无人! 暂时腾不开手,也还不敢在面上做得太过,所以迟迟未动过处理她的想法,但今日瞧了她这副样子,就是什么都不说,也活像是程娇欺负她了一般,再在耳朵里刚听了元月这么一说,她便将打量的目光挪到元月的身上。 “我问你了吗?”元月看着还知道本分,就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了,程娇虽然不欢喜书房里服侍的丫头,到底从来没有这般不假以辞色过。 元月连忙低头请罪:“夫人恕罪,是元月错了!” 她倒挺乖觉! 程娇又看向今宵,又道:“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地在书房伺候,若日后再拿身子不好、病体柔弱这等借口,我看哪,府中还是有大把的丫头抢着书房的差事的!”正巧话一落,听见身后门扉开启的声音,程娇恰到好处地收拾了笑脸,转头看向长身玉立、仪表不凡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后。 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了! 程娇外貌看着娇弱又纤细,性子也瞧着好,但她装得再像古代淑女,内里到底还是拥有现代人的彪悍的,哪怕知道谢衡逐渐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她也有恃无恐,何况,她此番就是带着对谢衡的一丢丢气怨而来的。 看到谢衡亲自开了门,余光扫过站在一角瑟瑟发抖,又潸然泪下的今宵,程娇心底的不快越演越烈,身子一动,便将今宵整个儿挡了个结实,对着谢衡挑了挑眉:“郎君,可用了晚膳不曾?” 谢衡不答,只侧身让了道来,又随口吩咐了一句:“元月,为夫人添一双碗筷。” 看到程娇一副面色不虞的神情,他就知道她定是空着肚子来的,不然脾气定是稍有收敛,至少不会这般无所顾忌。 他果然所料没错,程娇在小厅了落了座,填了半饱后,悄然地舒了口浊气。 许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又缓和了,程娇一时也忘了书房外看到今宵的种种,瞥向了谢衡:“郎君昨夜睡得可好?” 谢衡看着灯下越加娇艳的容貌,尤其眉眼间带了好整以暇的神情,微微一叹,道:“你来可是为了问这个?我可瞧见你带了字帖来的,不如我帮你看看?” 说着,就起了身,从一旁被她进屋的时候随手丢进帽桶的一卷字取了出来,就走向了书案。 程娇当然不是来问这些个,就是这张字帖都是她寻的借口,所以站在他身后,见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案,轻轻跺了跺脚,也跟着上前。 直到谢衡平静地将字摊平,又拿了书镇一压,像是在细细品茗,也不由地压低了声音:“我可不光为这个而来,就是今日娘将账本都给了我,这当家的事,我又经验不足,想跟你取取经罢了。” 谢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挪到了字帖上:“你放心,娘既然肯将事情交托给你,定然是放心的,府里一应都有前例可循,有不明了的,可以问问府中的账房先生。” 程娇见他又将球踢还给了她,便揭过这一茬,又道:“还有,东院到底景色单一了些,我想不如移些花卉来养养眼?” “这倒是,原先底下都是跟着我的喜好置办的,必然是有不妥的。”谢衡这回不光抬头了,索性便将她拉到他身旁:“如今你都当家了,直接吩咐下去置办就好,何必迁就自己?” 程娇低头看着谢衡仍然握着她的手,才又抬头看向他。 她说的这两样,其实都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她倒是想来点直接的,拉着他衣襟直接吼一嗓子“你心里到底喜不喜欢人家”,但现实是,她又必须得学着原身那样自矜自持,所以看着谢衡,脑子里千转百回,硬是说不出口。 她虽然喜欢直来直往,到底不敢撕破脸来,将底给全露了出来…… 看着程娇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衡眸光微动,叹道:“你……可是有话要问我?” 她当然有话要问他了! 程娇想到,孤零零的一个人来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怕她再强韧再粗大的神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有一刻的不安和害怕。是她运气好,碰见的大多都是良善的人,从苎萝村的“父母”,到如今的婆婆,还有眼前名义上的丈夫,多少是给她带来了些许安慰,不论如何,也安抚了她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可谢衡这人总是莫名其妙,忽冷忽热地没个准,当她察觉到谢衡对她有意,转眼他就又开始保持距离了,弄得她这颗心不上不下地吊着,这叫内里还是直性子的程娇简直恨不能勒他脖子问个明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谢衡又温柔无比地握着她的手,温柔的看向她,她只觉得心里委屈得不行,却是千言万语一时也说不出来了。 谢衡看到她眼眶滑出一道泪来,怔得心尖都发起烫来。 他只看到过她恣意的笑,羞怯的娇俏,顾盼间的神彩,却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哭……哪怕看着柔弱的今宵,常作泫然欲泣惹人怜惜,却从来没有一刻令他如此这般心疼! 她把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一并在此时爆发了,心底微荡,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竟然会掉出眼泪来了…… 但她自己还处在意外之中,可看的心疼的谢衡已是一把将她搂个满怀! 这纤细柔软的身躯一入怀里,谢衡紧紧一拥,柔声道:“怎么了?可是有谁给你气受了?心里有什么委屈和难过,不妨对我说说。” 程娇稍稍回了神,一想到此刻是在他坚实的怀抱中,脑袋便有些发昏,尤其听着他不同于刚才,这般柔和了口气同她说话,嗫喏道:“我、我就是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她不由自主地把话一说出来,就好像一瞬间,在无形之中增加了许多力量,再抬头看向谢衡,发狠了心,直接就道:“你时而对我好,时而又变得冷淡,这样若即若离的,你觉得很好玩?我却一点都不喜欢!算了,今日我来昭文居本就是大错,随你日后如何,喜欢谁,都同我无关,我是再不会来了!” 她此刻内心的彪悍表露无遗,此前的这般患得患失实在是不像她!何况如此被人吊着胃口,她虽然是嫁到了谢府来,可内芯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现代独立的灵魂!管他爱谁谁,老娘不伺候了! 她说着,挣脱了谢衡的手臂,就要绕过书案走去,不料被人猛地一拉,一阵天旋地转,只听“砰”地一声,她感觉自己撞到了书架,那书架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奇迹的,她却一点儿都没觉得疼,反而是压在她脑后的手臂越发紧了紧。 程娇抬头,刚刚对上有些发亮的眼睛,下一刻,就被人封住了唇。 谢衡一低头,狠狠地咬上了面前微张的朱唇,火热的唇舌一交缠,直把怀中美娇娘吻得面色发红,胸口发颤,这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口。 他自将她一览入怀中,便欲罢不能,想要得更多…… 谢衡看着她白皙面靥的芳菲妩媚,伸手贴着她脸颊,低声道:“你不来这里,又要去哪里?” 程娇抬头将他手挥了挥,只扭头作不理,只是脸颊上、耳朵根仍然泛着红,粉嫩嫩地极为诱人。 谢衡勾起了唇,声音越发低沉温柔:“娇娇……” 他抚摸着她脸颊,眼中的温柔却仿佛腻得都要滴出水来:“你来昭文居,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 28.过往疑团 昏黄的灯光摇曳,温和缱绻。 谢衡的吻,如平地惊雷,激得她心口发烫,浑身发颤,他落在她耳旁的话,虽然并非绵绵情话,却仍叫她耳朵根都发起烧来,直入到了她的胸口,到了她心尖。 程娇被他锁在怀中,动弹不得,被迫地抬头看着他,险些就要溺死在他的温柔深情中。 她无意识地推了推,可她猫抓似的臂力如何推脱得动?反而更加重了谢衡的呼吸… 看着她眸中一如春池水,朱唇一颗点樱桃,鼻尖闻着她口中蜜香,脑子里全是她的含香榴齿,在她瞳孔中自己的身影越来越近,下一瞬,又压上了她的樱唇。这回,不再是狂风暴雨,而是细细缠绵,碾着她的唇,勾着她舌,只想把她一点一点吞入腹中。 不知何时,谢衡已经搂着程娇,一块儿坐到靠南窗的罗汉榻上,一手揽着人,一手在她腰枝上抱着。 程娇此刻神魂仍处于谢衡方才的那一招“霸道总裁”模式,他突如其来的这般主动,着实令人大开了眼界! 她一直只当是谢衡温润如玉、如竹君子…… “娇娇,还气不气?”谢衡怀中仿若她柔弱无骨的身姿,这般搂着,是个男人都要心猿意马。 程娇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谁准你喊我娇娇了!再说,任你随口两句我就不气了,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便是如此,知道此刻谢衡任她处置了,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得将吃的亏一一偿还干净才能作罢,哪里还肯给他什么好脸色来? 谢衡知道她心思,低低一笑:“之前是我不对,其实,我并非有意要惹你生气……”说到这里,就有几分欲言又止。 他的这番踌躇,程娇虽然看见了,却知道他有几分顾忌,到底也没有再在这件事上不依不饶了,转而想到了别处:“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同你计较了,此前种种过去也就过去了,只一样,你再不许这般莫名其妙地,开心了就来逗逗我,不高兴了就不理人了。”好像人家是什么小猫小狗似的! 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这般原谅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显得她有多掉价?! 谢衡看着她这副傲娇的模样,按捺不住地凑到她腮边亲了口,见她又瞪过来,就一手抓起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当年,曾有大师批命,说我命犯孤星,其实原先我也是不信的,直到后面出了那许多事,很多你也是知道的……” 他也是下了决心才决定同她说的,这些,换做以往,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却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程娇,尤其对着她这样的直性子,他反倒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了。 当初娘劝他成亲,他便推脱了不知几许,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她来了个先斩后奏。若非知道这新嫁娘此前是被人退过婚的,他当真是有可能自行悔婚,毕竟接连两次被人退婚,换寻常姑娘家,许是要看不开了。 后来娶回了府,他不是没想过好好待人家,却迈过去那道槛,尤其当时喝交杯酒的时候,他陡然想起薄被如血、一脸苍白的柳茗嫣,双目充血,死死地瞪着他,齿缝中诅咒他的话:谢衡,我恨你!你这辈子注定无妻无子! 柳茗嫣,是他第三任妻室…… 谢衡猛然手臂一收紧,看着近在眼前秀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我是怕,你会同她们落个一样的地步……娇娇,你可会嫌弃我?” 程娇是知道,古人是极相信这些批命之类的迷信,但她却不信这些,一手仍然被他握着,一手环着他颈间,脸贴了贴他的:“这又怪不得你,而且你也不要自己怪罪自己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枉你还是读书人呢!” 她这话,一定程度上确实叫谢衡心底落了块大石,将握着她的手抬起,朱唇贴了贴,在她手背上轻轻扫过:“可是,我却不能完全不当一回事,这些遇到的多了,就由不得你不信了。” “这有什么?你既然信这些,还不如去大佛寺要几张符来?再不济,娘整日吃斋念佛的,她小佛堂供了那么多经书,不如求两本来压压惊?”她嗔道:“只一样,你日后心里想什么,定要同我说个清楚才行,我最恨这般不明不白的,藏着掖着的。” 难怪谢衡想要同她保持距离了,原来他竟是相信这些…… “好。”谢衡这会儿脸眼睛都弯了弯,笑得勾人夺魄。 他并不常笑,至多不过勾起唇畔,稍稍露个笑模样就算是笑出来了,可这会儿瞧着他笑,便能看得出来他真心实意的高兴。 看着他,程娇不由地心念一动,凑近了几分,脸儿靠着他的肩窝,对着他耳朵,轻声道:“不如,你今夜回东院?这样,娘那里也好交代……”她自己说着,就把脸给说红了,借意拿钟老夫人当挡箭牌,这样就仿佛她便毫无私心了似的。 只是她虽然想着同他更加亲近些,到底没有想歪,想到那些千般旖旎之处,只是凭着感觉说了这些话,想着将人牢牢地看在眼皮子底下。 好不容容易将人笼络了,该好好地拴在身边才行!这才是她目前满心的念想。 谢衡微微一愣,随即亲了亲她白皙的额头。 “好。” 随后,两人手牵着手,开了门,一同迈出去。 程娇看着仍然恭敬地站在书房外的今宵和元月,皱了皱眉就看向谢衡,很明显,是让谢衡开这个口。 谢衡倒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清咳了咳,道:“先简单收拾一下,我这就搬去东院,明日你们再仔细拾掇,另行安排。” 他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一切都像是顺其自然,程娇虽然有些心虚,却很快收拾了心情,也陪着一块儿这般自然的神情。 她忽略今宵越发晦气的脸色,手就挽上了谢衡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便一同回了东院。 除却今宵、元月两个丫头,就是玉梅都佩服起自家夫人来了! 万万没有想到,夫人昭文居一行,竟将老爷给拐回来了!这可是老夫人念了三年都做了无用之功的! 程娇一回东院,就如同回到自己的地盘,整个儿扬眉吐气一般,指挥玉梅去将谢衡的衣裳和随身的物件一一安置,又吩咐玉枝去打水准备洗漱。 反观谢衡,倒是跟做客似的,端着玉梅端来的茶水,坐在罗汉榻上看程娇吩咐。 待一切都安排停当,厨房的仆妇连热水都抬来了,程娇这才看向谢衡,颇有几分纠结道:“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这是个问题…… 私人空间突然被人侵入,许多习惯便要随之而变,就是这洗澡还分先后呢。 谢衡自然一切以她为先,随口道:“你先,我都行。” 看他这么上道,程娇给他露了个笑脸,拍着手就让玉梅给她备上跟换的寝了去了。这样的笑脸,让谢衡见了都不由地跟着高兴。 待两人先后一番梳洗,身着寝衣入了红绡帐,一人一床被子,却是头挨着头躺到一处。 这算是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了…… 这时候,就是屋外月光如水,屋子里也静谧地落针可闻。 程娇抬头,透过昏暗的烛光,看着谢衡散乱了一头长发,被子不过盖到胸下,一身茶白色的寝衣都竖着领子,严严实实地,伸手就撩了他的一摞发丝,抓到手心里打着圈儿玩,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欢喜我去昭文居?” 谢衡也低头看向她,忽然伸手搂着她,沉默片刻才道:“真的,再真没有了……” 他也不知道,曾几何时,习惯性地去追寻她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这些,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惊慌失措,第一反应便是拉开彼此的距离。可方才看到她掉下的眼泪,滚烫的眼泪,把他的心都要烫化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不过短短这么些日子罢了,竟然不知不觉地真的对她上了心。他倒也并非有意若即若离,只是当他自己察觉到,已经对这个妻子过分关心起来了。 每一回在新的坟头上添一把土的时候,他都会有一阵自我嫌恶……若非因为他,她们未必会落到这般境地。 “要是我当真害了你,我绝不再娶……”谢衡只消一想到程娇万一也出事,就立时心痛难忍。 他说了这句,复又低头朝她看去,却看到她早已睡熟…… 谢衡看着她依然娇艳,却因为睡着,更显得巴掌小脸无辜得可爱,唇就贴上了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樱唇,这才控制着自己不再想东想西,挨着她,搂着娇俏的人儿,很快,也睡熟了过去。 翌日的晨曦徐徐拉开了帷幕,程娇发了声呓语地动了动,却感觉浑身被紧紧地箍着,动弹不得,无意识地伸手推了推,却仍然纹丝不动,蹙着眉头张了张眼睛,见自个儿被人整个搂在怀里。 她蓦地一睁大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清隽颜色,意识逐渐回笼,伸手就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手感真好! 程娇忍不住更加贴近了距离,在他胸前蹭了蹭,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睡前盖的是两床被子,现在竟然同盖一条…… “醒了?”声音在她耳旁想起,带着晨间的暗哑和低沉,却越发勾人。 程娇抬头,见谢衡果然半睁开眼睛瞧过来,凑过去,就在他唇上亲了口,然后又拿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就露了双眼睛瞧他。 谢衡虽未全醒,却也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有些好笑,仍然搂着人不放,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犹豫了会儿,忽然说道:“今日还有些事情,我……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谢衡说带她去个地方,哪怕见他提议的时候略有些踌躇,可终究所料未及的是,去的竟然是块墓地! 坟墓造地相当宽阔豪华,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坟墓,碑高八尺,上书“先室谢柳氏之墓”。 得了,一看就知道是谢衡的其中一任妻子,姓柳,暗道该是他第三任妻子。 程娇不无醋意的想着,谢衡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神经,带她来这儿干什么?她可没兴趣看他前几任妻室,而且估计他前几任也不想看到她! 显然,谢衡早就准备了这一日,祭拜的一应全都备得相当齐全,谢大谢二在旁边一一摆上祭奠的物事,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出行得早,这墓地更是距会稽郡二十多里地外的灵山,此处附近别说村人,连条狗都没有一只。 程娇就立在谢衡身后,等着谢衡忙完,便可以抽空说与她听这当中的典故,这时,忽然不远处传来马蹄纷飞的声音,吸引地他们一行数人都扭头看去。 谢衡仿佛并不意外会在此时遇见他人,上前两步,一边对程娇低声道:“今日是她的忌日,来的是她父兄。” 29.转瞬三年 几骑很快入到跟前,入目的是两辆马车,车厢上的帷裳用的还是素锦,看着像是有几分底蕴的人家,至少肯定不是白身。 程娇其实对谢衡的过往并不太了解,只略微知道他前三任妻子的身份,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既然今日是柳氏的忌日,会在这里碰上柳家的人也不足为奇。 待几人下了马车,以当中一个瞧着有几分儒雅的中年男子为首,身后跟着一众四个青年,这之后才是十数个小厮仆从。 那中年男子一身长衫,鬓发斑白,脸上身上却瞧得出保养得宜,此人正是柳茗嫣的父亲柳知言。他面色肃然,先扫了眼谢衡程娇几人,直接经过他们,到了墓碑跟前,便开始发怔。 倒是跟着他的四个青年相继对谢衡拱了拱手做辑,看得出来同他关系还算良好,其中一个看了眼程娇还温言地问道:“这便是叔业的新夫人罢?果然郎才女貌。” 这点,倒是大为出乎程娇意料,毕竟说到底,她算是抢了他们姊妹的夫家,虽然柳氏已经过逝,可这当中总是有一些感情上的复杂难言,若换成了她,她都未必能如他们这般释然。 谢衡点头称是,跟着又问了些柳府的情况,瞧着一家子和和睦睦的样子。 那厢柳知言看了回已经长眠地下的女儿,这才又回过身来,走近说话的这几人间,看向这当中的谢衡。 他看了谢衡几眼,形容复杂,似有千般言语,但最后却只叹了声气,仍同样温言地道:“叔业既然想开了,成了婚,这很好。当年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根本同你无关,是阿嫣她自己……”说到这里,似乎哽咽了一下,想是说什么话,却不知何因倒也不再往下说了。 看得出来,他闺女生前,他定然极为疼宠,不然也不会难过成这幅样子。 柳知言的四个儿子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了,又或是该说的其实从前都是说尽的,此刻就都看着柳知言和谢衡。 程娇就更不敢说话了,直当自己做渺小状。她倒并非心虚,就是在人家前妻的坟墓前,她既不觉得理直气壮,又不觉得有哪里对不起别人的,不过是造化弄人,他前妻福泽不够,红颜薄命罢了。 都想到这些了,又奇怪起谢衡忽然带她过来的目的的了。难道仅仅是为了想让已经过逝的妻室看一看他新婚妻子?还是为了想让柳家一干人瞧一瞧? 待他们叙完旧,这厢祭奠早就已经做完了,谢衡该做的也都做了,最后同柳家的一干人道别后,两队人马各自回府。 程娇上了马车,就靠坐到了谢衡的身旁。 其实,这些谢衡早就想同她说了,以前是不敢说,昨夜倒是没有好的时机说,来这儿之前,他还是开不了口。 这会儿,人都来了,又见了柳家的一干人,谢衡反倒心下微松了,见程娇靠过来,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一边道:“柳氏,名字叫柳茗嫣……当年我们成婚未足一年,也曾经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之后她怀孕,阖府上下无不欢喜,娘还特意上了一回大佛寺捐了香油钱。” 这番回忆,将谢衡的神魂带到了三年之前。 柳茗嫣是会稽郡柳知言柳举人的闺女,也出自书香门第,她上头有四个哥哥,皆是读书人,身上都有功名,全都是拿她当眼珠子看、当心头肉疼的,即便不是王公贵胄,锦衣玉食却不消多说,全府上下都是先紧她,一切都以她为先。 到了婚嫁的年纪,柳府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偏偏柳茗嫣谁都瞧不上,直至谢府的钟老夫人遣媒婆上门,结秦晋之好,岂不知,叫多少郡里的才俊黯然神伤…… 谢柳二人都出自读书人家,自然有许多共通话题,相处得也好,婚后三月,柳氏便诊出了身怀有孕。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都预料不到会有后来的事! 柳氏临产那日,稳婆伸手一摸,满头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胎位不正! 在这个年代,产子原本就等同于在鬼门关走上一遭,而胎位不正,就几乎宣布了母子死刑……不是留母去子,就是去母留子!谢衡必当在产婆问出口的时候,做出这等艰难的抉择。 即便过了三年,谢衡依旧历历在目。那一日的残阳,就同柳氏下的血水一般颜色,谢衡心焦难掩、心痛难忍,产房里,柳氏声嘶力竭地使尽了最后的力气,迫使谢衡做出最后的选择,可柳氏喊的是保她儿子,偏谢衡最后道出的,却是保大不保小。 于他来说,孩子终是会有的,更何况,命里无时,强求也是无用,但柳氏却是不同,这么个大活人,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可惜…… 柳氏早就精疲力竭,耗费了所有的心神和全部的力气,最终都没能保下她的儿子,在身上的痛苦和心中的痛楚双力之下,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了。 她直到最后,睁开眼睛使尽最后的力气,道出最后的一句话,便是对谢衡的痛斥和诅咒: 谢衡,我恨你!你这辈子注定无妻无子! 这件事,不仅使谢衡蒙上一层阴影,便是钟老夫人,都未能完全释怀。所以钟老夫人和谢衡的大哥谢徵商议后,便做主,将谢衡的居室从西院迁到了东院。 谢衡一面回忆,一边细细道来,但凡说到情动之处,那神情那模样,就仿佛又受了一次重创,看得程娇都不免心疼起来,伸手抓着他手臂,安抚起来。 “其实,你不必太过介怀。当时柳氏肯定是因为太过伤心,再加上身子的缘故,说的话或许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可那又恰巧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才导致你到了如今都不能释怀。可是你瞧,连她父兄都并未怪你。” 你若是当日选择保小不保大,那才是真叫人大失所望了! 三年前,谢衡也不过二十又二,放在现代,也才大学毕业的年纪,人生将要起步,忽然遭此重创,可以预见,这对谢衡来说,是如何的打击…… 程娇原先不知道起因,如今知道了,自然不遗余力地宽慰起谢衡。原来平静的谢府中,还曾发生过这种动人心魄之事…… 既然提到了柳氏,她蓦地联想起谢衡前两任妻室来,不会各有来历,还是这样一番别开生面的始因? 都能写成一本故事会了好吗! 她安慰到头,自己竟就兀自出了神,谢衡一低头,就见程娇噘着嘴想着事,身子娇娇软软地倒在他身上,慵懒地靠挂在他胸前,温香软玉自在怀中,眼意眉情甫一低头,就瞧见延颈秀项,圆润的耳垂盈盈泛着粉红,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舌尖轻轻一卷,带着她的耳垂送到了唇间。 程娇一个激灵,浑身颤了颤才发现谢衡做了什么好事,眉眼一横,边揉耳朵、一边娇声嗔道:“你这登徒浪子,做得什么坏事!” 怎么从前她就没瞧出他色狼的本质来?! 她边哼哼唧唧嘀咕两句,脸却是逐渐红了起来,忍下心肝扑通扑通地跳,抚着胸口别过了脸去。 谢衡的视线从她酡颜往下扫,看到葱白玉指抚着的风韵酥胸,呼吸一滞,却不敢再胡乱看起来。 “谁让你忽然就不理我了。”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声音里仿佛带了受伤的可怜,惹人怜心大起……程娇不知道他双目瞟了哪处,只听个有趣,扭头就对他的脸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小可怜,我现在起再不想旁的,只想你,好不好?” 她不过玩笑话,谢衡却顺势将她手给拢了过来,贴着唇亲起来。 一个秋波微转,一个眸中带火,两人正是蜜里调油,黏到了一处就扯不开来,胶在了一起便腻了起来。 直至回到谢府,程娇被谢衡带着去了昭文居,坐到了屋里的罗汉榻上,她才恍然发现,竟是不知不觉被带着来了书房…… 但此时却无暇他顾,谢衡一径地涎瞪瞪地瞧着她,揽过来便亲起她的朱唇,两个并肩叠股而坐,时不时地拿脸贴偎,说逗趣的话儿,只管腻在一处,正当兴起,忽然一叠打门的声响,瞬间就浇熄了屋子里的**。 程娇将他推了推,拒了他的舌儿,带着一缕晶莹的甜丝犹挂唇边,举起袖子就擦了擦唇,羞恼地瞪着他含笑的眉眼。 谢衡正想凑着她耳朵说两句,却又听见敲门声响,有几分不悦道:“何事?” 门外许是听出他此刻的生冷来,半晌才悄声应道:“老爷,崔大人来了。” 今宵站在门外也一阵委屈,她都站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老爷夫人应门,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敲门,这会儿听这动静,像是她不开脸似地…… 老爷从前何曾这般给人下脸子? 听里边悉悉索索也不知道什么声响,不大一会儿才见老爷开了门,看也未看她便道:“请崔大人来书房。” 今宵暗地里瞧了瞧,见老爷身上得体,衣襟高高竖着,衣袖、衫子连条褶皱都没有,偷偷往屋子里边扫了眼,只模模糊糊看到一抹鲜艳的身影,不敢细看,扭身就去请贵客。 30.第三十章 书房里,镂空的雕花窗桕投射出南面一簇簇的青竹、及斑驳细碎的阳光,程娇坐在罗汉榻上整理青丝云鬓,抬头就瞧见今宵不动声色地往屋子里打量的眼神,哂然一笑,便理起了衣襟。 因着光线的原因,程娇坐在屋子里,对着门槛可瞧得一清二楚,今宵却未必能看得清什么了。 这个丫头不能再留了! 越是将谢衡放在心上,她心眼就越小,这般整日在他们面前晃的丫头,心底还有着那样的心思,任谁瞧了心里都不爽利! 见谢衡打发她出去,转身过来,程娇起身迎了上去,踮着足,手就勾上了他颈间,撒娇道:“我的金钗歪了,快帮我重新簪一簪。” 她使性子一般的娇痴,明明于她来讲也不过是举手之事,可娇弱无依、面带无辜的样子,实在是我见犹怜,尤其落在谢衡眼里,心里喜入没处,别说斜钗凤环的举手之劳,便是要掏他心肝都要甘之如饴了。 将他钗环扶了扶,见她仍勾着他,抬头半阖着眼,一副耍赖的样子,无奈道:“崔大人来了,你且先回东院,送客之后我去寻你。” “崔大人可是大伯的同窗好友?”她刚才可全听到了,崔知府便是谢徵的好基友崔申! “正是,他此番前来谢府,定是为了大哥的事,你且先避一避,事情一了我就去东院,乖。”他抚着她的脸,拇指摹挲在她腮边,带着哄慰小孩的口气,温柔得都要腻死人。 程娇倒也吃他这一套,感觉被人捧在手心里似的,欢喜地一笑,应了声就迈出了门槛。 她留了心,走得又极慢,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落到拐弯处,正好瞧见远远地行来一道黛绿的身影,风度翩翩、君子谦谦,光远远瞧着就是举止斯文长相秀气。 谢徵好艳福! 那厢谢衡看见来人,亲身相迎。 “叔业这儿倒是有些雅趣。”崔申见了他便笑起来,清秀的容色一时也变得潋滟,一双狐狸眼越发显眼了。 谢衡微微涩然:“哪里及得上昭炬清雅绝俗。” 崔申,字昭炬。他是谢徵同窗,两人自来相熟,一同进学,又一起参加的殿试,后来一个高中探花,一个也是二甲传胪。 他年纪与谢徵仿佛,比谢衡大了近三年,但天生瞧着皮嫩,看着不过弱冠,是以谢衡从来都以表字称呼。毕竟对着一张显得年轻的脸,如何都无法拿他当兄长待了,哪怕这崔申性子再成熟、性情再老练。 待元月给两人都上了茶,阖了门退走,崔申才一本正经地道:“伯文应同你说过,赈灾银的去向圣上必定过问,届时必然是要彻查清楚的,而伯文更是这环环相扣的至关重要,他这番入京,少不得要泥足深陷了。”他越说越忧心忡忡,直到后来,已经愁眉紧锁了。 明州府水利工程,谢衡也去了现场,回来后方知这当中的弯弯绕绕。管道一途,历来如此。现听崔申一说,便回道:“大哥临行前也是这番顾虑,才叫我留意郡太守府的动静。” “现在有多少人盯着呢,这到嘴的肥肉可没人舍得吐出来。” 这就让谢衡想起明州府衙同荣王及郡太守的关联来:“你是说荣王?” “荣王?他如今可没那闲工夫着眼于这些,西北突厥大肆进犯,朝堂早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各方发力的时候,伯文不过是刚好入了这池浑水罢了。”崔申说到这里,背着手走近窗棂边上,看着纤竹秀色半晌,才又道:“我来,是为了同你说,近日起你安心闭门读书便罢了,正好你明年上京礼闱,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崔申的族叔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崔太傅,辅弼国君之官,族中多有照拂,尤其对崔申这般可造之材,更要保全,这才多方周旋,将他远远打发到了会稽郡。 “这倒是同我想得不谋而合。”谢衡只没有料到,不过大佛寺一行,就碰上了江迁,这就更叫他警醒了。 之后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崔申就起身告辞了。 他一走,谢衡急忙修书两封,遣了谢大去寻了活络的小厮上京送信,一封送到谢徵手上,一封送去了叔叔谢理府上。 待事一了,已到了申时末,天色渐晚,只余残阳。 谢衡匆匆出了门,迎面撞上前来问膳的今宵。今宵身姿弱态伶仃,当面一触,便如弱柳扶风,抬头见是谢衡,脸上挂起了清丽的浅笑:“老爷,晚膳可是摆在书房?“ 他原是打算直接去往东院,听今宵一问,就想到了程娇这个时候定是陪娘说话,便回到:“不必,我直接去素心斋用些就好。” 说罢,也没再理会今宵,径自去了素心斋。 这个时辰,程娇果然陪着钟老夫人说话,顺道等着小厅摆上晚膳。 “听说昨夜阿衡在东院就寝?”钟老夫人虽终日小佛堂礼服,看着不食烟火,实则耳聪目明,尤其事关谢衡的夫妻生活以及子息问题。 自谢衡成婚,钟老夫人好容易舒缓了一口气,跟着就关心起谢衡一直住在昭文居来,可但凡她开了这个口,儿子总有话说,叫她这颗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没想到这个媳妇却有千般本身,能把颗顽石给点化了,哪里有不高兴的! 程娇也习惯了婆婆的这个小爱好,脸皮也越见加厚,面色不变地应道:“郎君原本就该住在东院,书房虽好,总有不便的地方,除了看书,总要有其他景观调试,心情也会变得好不是?” “对、对,娇娇说得都对。”钟老夫人自无不是地应道,一边乐呵呵地笑起来。 谢衡人还没迈进门槛,就听到屋里边的热闹,莞尔一笑,跟着道:“什么事惹得娘这么高兴?” 婆媳两个一同看去,见谢衡进了屋子,坐到了钟老夫人另一边,与程娇刚好面对着面。 不过堪堪分开一会儿子,谢衡却跟看不够似的,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直把她看得低下头去,才对着钟老夫人道:“今日正好无事,便过来陪娘用膳。” 他们在那儿眉目传情,打量钟老夫人不知道,却不知这般气氛,便是瞎子都能看见了! 钟老夫人暗地里笑了一回,嘴上却道:“就晓得哄我,怎么往日不见你这般勤快?”说了这一句,却不往下说了,省得叫他们羞得没脸,转头就叫吴妈妈添几样谢衡平日里爱吃的几样。 吴妈妈到底是经年的老人了,哪里有什么是不知道的,见谢衡这个点过来,早就吩咐下去置办了,应了钟老夫人这话,也不过作样似地恭维罢了。 谢衡笑而不语,视线又朝程娇跟了去。 程娇刚被老夫人拐弯抹角地调笑了,见谢衡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又瞧过来,便朝他瞪一眼。可谢衡非但没有因此转移视线,反倒看得越发火热了些。 她不知,这秋眸似水、涟涟微转的神态,落到了某人眼里,只添风情,何况谢衡刚憬然有悟,正视起感情来,正如潮水喷涌,哪里知道遮遮掩掩的。 这顿晚膳极是丰富,便是素日吃斋的钟老夫人,也被程娇哄着用了好些荤腥,总算是宾主尽欢。按着往日,程娇还要陪婆婆饭后散步消食,但被谢衡若有似无地扫视,浑身上下都不在了,哪里还有什么耐心。 “好咯,你们还是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夫妻两个,尽都都围着我这老婆打转,闹得我头疼!”还是钟老夫人上道,这么一说,便将两人给“扫地出门”了。 “娘~~~”程娇被闹了个红脸,一声娇嗔,又横了眼谢衡,嘴儿一噘,扭身就朝东院去了。 羞羞怯怯得惹人怜,莲步乍移,将言而未语之态,徒惹了人看了顿餮足。 谢衡跟在后头失笑,尤其想到她粉面微红、眼横秋水,心思立时流转了千百回,追着程娇上去,一路游廊奔走,心焦之余,只觉得这条道竟变得分外恒长。 程娇也非刻意想要躲他,可一对上他的眼,浑身就跟着了火一般,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他的视线……急急巴巴地回了东院,一溜烟地推门回了屋子,哪知立时就被人从后背一把抱了个满怀!心也跟着跳到了嗓子眼儿……跟着只听阖门的声响,屋子里越发暗了下来。 此时万簌无声,静谧得都能听到对方胸口“砰砰”的心跳声,谢衡从背后将她牢牢地紧在怀里,一低头便是幽然香气。在昏暗的屋子里,五官也越发灵敏,鼻尖萦绕的味道,简直令人食指大动…… 这人一旦打破了禁忌,便无所顾忌,只会想要得更多。 清心寡欲这么些年,谢衡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欲效连理,如今再无阻碍,起了狂荡念想,想要尽尝痴心,又有何不可? 谢衡又收紧了手臂,一手环着她削肩,一手抠着她纤腰,只把人紧得心口直跳,胸口起伏,低沉的一声“娇娇”,随着薄唇的热气和舌尖的湿滑,一并钻到了她的耳朵里…… 31.第三十一章 屋外华灯初上,悄无声息地,连丝风声都未尝听到。 程娇被紧紧搂着,随后贴着耳朵、细颈,一阵阵的热气氤氲而生,整个儿开始有些发颤,脚下踩了棉絮一般,软软的使不上力。偏偏谢衡非但不把人放开,反而抓得更紧,生生叫她气息一滞,贴了她朱唇缠上了丁香小舌。 一点的樱红香唇,小巧柔软,顺手拆了她的金簪,散乱了云髻雾鬟…… 从又惊又羞,到了现下又推又急,可哪敌得过身前这道影的力道,跟着佩环轻颤、纤腰慢拧,勾那轻罗帐,双双落到了绣床上,在慢捻轻拢下,怯雨羞云地就了情意来。道是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谢衡揽着玉人儿,冰肌莹彻、柔弱无骨,英英摇曳腰肢软,万般风情多娇媚。 一番旖旎博弄,万种妖娆搓揉,金风渐渐、雨露消消,待云收雨歇,仍是如胶似漆,蝶恋蜂姿、未能即罢。 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得偿所愿。谢衡将人揽着贴着,看着她潘鬓沈腰、细润如脂,钗环散落,一头青丝铺在枕芯上,同他的青丝一并绞在了一处。 程娇抬了抬眼,只觉疲倦,拿了棍子都撑不开眼皮子,见他仍一下一下地在身上抚摸,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睃了他一眼。俊眼修眉地撩她,散了一头的青丝,原长得美貌,如此风情下,也是秀色可餐…… 纵然美色在前,可她无心再看,眼睛一阖,熟睡了去,看得谢衡轻笑一声,勾着薄被盖到了两人身上。 长夜漫漫,直至天明。 程娇极为不雅地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仍然被人拦腰抓着,好在浑身干爽,就是缎被都换了条,显见是乘着她倦乏无力的时候为她清理了一番。 忽然,腰上一着力,贴着她颈间便是道暗哑低沉的声音。 “娇娇?” 程娇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见他从带着倦意的困顿,到逐渐清醒,凤眼微挑地看过来,冷不丁就抓了被角盖了大半的脸。 一夜温存,虽然已是再亲密没有了,可她事后回想,脑子就运转不过来,只觉得大羞。 她的粉颊微灼,泛了明媚妖娆来,爱得人喜不自胜,谢衡侧脸倾了过去,在她额间亲了亲:“不再睡会儿?” “唔,习惯了……再说,这个时辰也不算很早了。”谢衡这般自然地说话,程娇也被带得少却了尴尬,放下被角,又露了桃腮杏面。 巳时了,再晚些都快用午膳了,玉梅玉枝都不见来问,阖府定是都知道了……程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反正钟老夫人终日拿这事度量他们,现如今可不是合了她意?再说,他们说出来也是正经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么一想,她也不管谢衡还要不要再睡会儿,推着人起身,从床榻边的杌子上撩了他袍子仍给她,自己抓着被子捂着身子,还嗔道:“还不快起?可要叫人看笑话不成!” “你这个当家夫人还怕谁笑话你。”谢衡低低一笑,却不敢再逗她,出了绡帐自更换衣衫。 程娇则在帐子了换了小衣了中衣,各自相安,一一妥当了,才开门叫了丫鬟进来。 昨夜夜半三更,谢衡起了回身,叫丫头点灯备水,闹了这样大的动静,即便玉梅玉枝两人神色如常,程娇也看出这当中稍有不同了。 洗漱过后,她也学着谢衡的厚脸皮,在梳妆台边上一坐,目不斜视地对着铜镜,看着玉枝灵巧地翻着发髻,不一会儿,梳了个朝云近香髻。 程娇刚将螺子黛蘸了滴水,就见窗棂边坐着的谢衡一个箭步走近,一手拎了杌子坐到她身旁,提起笔蘸了螺子黛就对着铜镜里的倩影笑道:“我为娘子画眉。” 谢衡瞧她梳妆已不下两回,从前纵然有心,也因着执念保持距离,其实早就心痒难耐,这会儿见缝插针地偷了个着。 见他兴致勃勃,程娇也由他闹,她倒十分信任他,原因便在谢衡一手字极为漂亮,既然常年握笔,画个眉总不至于把人难倒! 谢衡也确实有一手,淡扫蛾眉,画得比程娇自个儿还顺眼些。 他刚有些自得地瞥想程娇,岂料程娇冷飕飕地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便起身,坐到了罗汉榻上,也不再瞧他。 这般使的小性,只是莫名其妙,暗忖何时竟得罪她了不成? 谢衡虽不解,仍上前拥她,被她削肩一抖,又尤不死心地将人揽了来,一脸的无可奈何:“这是又生哪门子气?大清早的,瞧你嘴上都能挂起油瓶了。” 男人向来粗枝大叶,即便如谢衡这般心思缜密,又哪辩得清女儿家的官司?他如今对着程娇是牵肠挂肚,那她当心尖的肉,哪里舍得叫她生气,只得好声好气地哄她。 见他还有些眼力界,沉吟半晌,还是动了兴师问罪的念头:“你这手艺倒是妙,可曾给何人也这般画过?” 还当她要说什么来,没想到竟是问这个,怔愣的同时,谢衡不由地好笑,低头亲了亲她脸颊,手上拧了拧她腰肢,被她挥赶蚊子似地拍了拍,才笑道:“天地良心,我可从未给旁人画过。”顿了顿,又贴近她耳后,轻声道:“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从来,女人的撒娇和虚荣并称,程娇也不能免俗,所以听后,知道她在谢衡心里最是不同,一时心花怒放,转而露了丝笑来:“真的?” 忘了说了,女人好哄也是真的! “你这心眼,便是跟针一般大小。”说归说,但她这小性儿也叫他爱不释手。 好歹将人哄好了,谢衡安排丫头下去备膳。尽管他从前都住在昭文居,在这东院正经住了进来,使唤起东院的人却是熟门熟路的。程娇好整以暇地看他指挥,自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才不像谢衡,跟吃了壮阳药似的精力旺盛呢! 一顿不朝不午的膳食过后,换做以往,谢衡行往书房去忙了,可等了半刻,也不见他要挪身的样子,反而拉着她一同去西侧间的小书房,还带着她同坐到了书案前。 “这是要做什么?”程娇不解地抬头看他。 谢衡对着她一笑,熟稔地研起了磨,最后,一支笔塞到了程娇的手心里,见他又要教她练字的架势,立时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又要教我行书不成?郎君莫非真想教出个书法家来?” 他委实也太可爱了些,竟不知道她几回怀抱字去昭文居,不过统统都是借口罢了! “上回你拿来的字帖我看了,确实有很大进步,这回再写几个与我看看。”谢衡轻咳一声,点了点书案上的宣纸道。 他难道会告诉她,这是找到了红/袖添香的乐趣了? 过了午后,程娇一顿晌觉醒来,听说谢衡乘着这会儿功夫,着人移了好些花来。她换了衣裳打扮妥当,走出屋子的时候,游憩境域早已大为不同。原本葱翠绿意,变成了明媚秀丽,将道旁的树木也改植了梨花,花枝招飐,一时芳香满园、妩媚多姿。 游廊下,栽了牡丹、月季来,以牡丹为首,多的是姚黄魏紫,但程娇最爱的还是赵粉,浅浅得粉中透白,便凑上去,伸手触了触。 玉梅见她喜欢,凑趣地拍手道:“老爷就知道夫人会喜欢,早早地吩咐下来,叫人乘着夫人还不知道,让给夫人一个惊喜呢!” “他会有这心思?”虽然口中不信,心里却如蜜一般甜了起来,又吩咐玉梅:“叫人问问,哪些丫头熟识花性,晚些我再问问。” 她也不过是说过一回,他竟记在了心里不成?还这般大动干戈地整顿园子,叫旁人瞧了,指不定怎么说她呢! 这么想了一回,暗叹了一句自己操心忙,只管高兴,想那么多反倒落不了好! 程娇看得兴起,倚着美人靠,眼睛微微一阖,便是香浓春浓,沁人心扉。 谢衡从游廊闲庭阔步而来,抬眸便瞧见这般景色,悄然上前,为她拂去落在鬓间的雪白花瓣。 沉浸在满园香氛秋水伊人睁开眼睛,看到风雅清隽的偏偏公子,歪着脑袋,恬然一笑。 “怎么独自坐在这儿?你不是要忙着看账本吗?”谢衡连着发问,也不等她说话,将人揽着往屋子里去:“小心招了虫子,我还没挪了驱蚊草来呢!” “我还等着玉梅去端娘特意备下的燕窝呢!” 一并进了屋子,程娇拉着谢衡坐下来,透过南窗棂的井字棂花,如今瞧着风景不殊,已是目酣神醉,何况身旁还有美男相伴,程娇自动依着他,笑道:“屋外的梨花甚好,我喜欢,过些日子制些梨膏、梨脯,还有梨花茶享用。” “你想的倒尽是吃的。”谢衡笑了她一句,便抱着她纤腰问道:“你上回不是说了想要栽些花?我料想你也爱这些,专挑的花色艳、香气浓的。” 说到香气,程娇陡然记起谢衡提到的香包来,抓着他手就晃了晃:“你不是跟我要香包嘛?我采些梨花的花瓣晒一晒可好?” 梨花原本就可制作成药,拿来作香包虽无功效,但最是清甜。要紧的是,在素有诗情画意的雅人眼中,外形冰清玉洁、雪姿娇容,难得的雅趣。 谢衡顺着她的手,反手将她紧握,摹挲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就看着她挪不动眼睛了。 他脸上的温情,柔得连冰都要看化了,握着的手都渐渐开始发烫,程娇撇过脸,低头无意识地看着两人交缠相握的手,一个白皙换嫩,一个骨节分明,下一刻,就见他松开她的手,微微一抬,勾起了她尖细的下颔。 映着窗下残影,香娇玉嫩、杏眼含波,越发娇美,低声唤道:“娇娇。” “嗯?”程娇顺着视线上移,只来得及略过他朱色的薄唇,就被整个儿含弄起来。 他吻得温柔又细致,情深又缠绵,直将人带入云端飘摇,又入了凡尘沉醉,几经神魂颠倒,已是心醉神迷。 任何事,只要开了先河,必定一而再,再而三,谢衡方食髓知味,爱她不够,两厢解了风情,共度东风。 程娇随着他上天入地,倒在他臂弯中,沉迷在他温柔里…… 32.第三十二章 日子便在这种闲暇写字,侍花弄草、或是翻看账本的日子中,转瞬即逝。 如此方过月余,正值五黄六月,游廊衔接的池子里,水芙蓉都冒了尖,几只蜻蜓低低盘旋后,立在了荷花上头。 气候越发闷热了,过午之后,天色一变,斜风细雨地洒落起来。 程娇指着账册厨房这一块,半晌都没翻动过,直到此时听见风声,抬头见雨水随着半阖的窗棂飘洒进来,起身将窗一阖,再坐会案前,叹了声气。 她前两日就发现厨房的问题了,只是听说那儿的管事还同老夫人跟前的吴妈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此事先搁一搁,待她细细查证后再做定论。 起身揉了揉肩,走出了西侧间,正逢玉梅端着绿豆银耳汤进来,随口问道:“老爷去哪了?” 自从崔申过府之后,谢衡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足不出户地,最多只有东院和昭文居两边走。 “大老爷来信了,这会儿在素心斋同老夫人说话呢。”玉梅边答边搯起了甜汤。 “今日又是这汤?大夏天的腻都腻死人了。”程娇瞅了一眼,就嫌弃道。 玉梅无法,只得可怜兮兮地瞧着她:“这是老夫人吩咐下来的。” 自打谢衡住到东院起,钟老夫人越发关心起程娇的身子来,这种汤汤水水什么的还能当个甜食零嘴,可怜谢衡终日对着牛鞭、羊鞭蹙眉…… 程娇按住她的手,摇头道:“我也去素心斋,你还是把汤收一收,同丫头们分了罢。” 说罢,拎了把薄红梅的绸伞,行走到游廊间,到了素心斋的时候,迎面见吴妈妈喜笑颜开地站在廊下发果子。 吴妈妈打发了丫头,抬头瞧见程娇,脸上笑得褶子都阔了好多条道道:“夫人来啦,老夫人和二老爷正在屋里头呢。” 点头跟着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回吴妈妈,迈过门槛便听到了婆婆的笑声。 “娘心情这么好,定是大伯有了好消息!”程娇笑盈盈地看着钟老夫人道,跟着就看向她身旁左下首的谢衡。 眼意心期,谢衡自然扫向了程娇,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就笑了。 知道她镇日怕热,纵然屋子里置了小冰盆,走上两步路就要热得气喘了,好在谢衡让人采买了许多香罗纱来,穿着比寻常夏部还凉快些。 “娇娇可来了,你大伯的信刚到,他呀被圣上点了个正三品的中书令。”钟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恨不能立时扑到祠堂去,同列祖列宗道此好事,到底自持,按捺住了。 这叫程娇也跟着惊喜了一回,谁都没有料到,谢徵年纪轻轻的,竟成了帝用士人,深受皇恩,怨不得素心斋上下都轻飘飘的了。 “果然是好事!”程娇也跟着凑趣:“大伯是有抱负的人,这下好了,总算是得偿所愿,日后啊,娘只享荣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这把年纪了,还享什么荣华富贵。”话虽如此,但钟老夫人脸上却是明晃晃地欣喜。 又说了会儿话,谢衡忽然叹道:“大哥信中让我年前入京,又怕迟则生变,早早地在京城安排好了,让我尽早启程。” 他早些年便要去京城赶考,可每逢临到末时,总要出几桩事来阻挠,因这,谢徵才有了这番话。 他说到这个,程娇想起了大嫂曾经说过的话,心思不由地跟着跳脱起来。谢衡上京科考,若是早早地出发,没个半载一年许回不了会稽郡。从前她还没同谢衡有什么情谊,现在好容易月满情浓,就此分居两地,她纵然放得开手,可也不放心京城的纸醉金迷。 男人,还是该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才放心! “阿徵也同我说过了,这事还早,你心里有数就好。”钟老夫人点头道。 程娇一路心思飘忽,不上不下地吊着,直到回了东院,半日作声不得。 谢衡一扭身,就瞧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舍,揽着人坐到了凉榻上,又怕她嫌热,从榻上薄被中掏了绢宫团扇,徐徐地为两人扇了起来:“这是又怎么了?方才在素心斋还瞧着好好的,心里有事?” 对上他温柔多情的眸子,程娇心里只有抑郁,要是她孤零零的一个待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谢衡出远门,却是不能。可她如今是当家夫人,将钟老夫人一人留下,又一味将府中诸事撂开了手,随他上京,便怎么都说不过去。 故此一踌躇,颓然间,脸上既犹豫又黯然,既想脱口而出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衡料定她心里有事,想来想去想不到旁的去,倒是想起他提及的赶考一事,便试探道:“届时我一人去了京城,你和娘待在会稽郡我却不能放心。” 他话方落,程娇已是眼前一亮,急急地抓了他衣襟,道:“那你得早作安排才是!” 好了,这话总算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两人正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时候,谢衡早就将她里外给摸了个透,焉能猜不到她所想?自无不是地应道:“是、是,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君子重诺,何况谢衡向来一言九鼎。 程娇听罢,这才转了笑脸,月眉星眼、明眸善睐,看怔了这谦谦君子,低头就哄道:“娇娇花容月貌,我可舍不得留你一人。” 他情念一动,说出来的总叫人脸红心跳,程娇歪着脸一挡:“嘴巴这么甜?”转头朝屋外喊了声玉梅,横了眼装得正经起来的谢衡,娇笑道:“快去端碗蜜水来给老爷甜甜嘴!” 一时屋子里情话哝哝、私语歪缠,耳鬓厮磨、春深似海。 翌日,待用了早膳,玉梅从外边回来,匆匆进了屋子,递给她一份书信。 程娇颇为意外地接过,还当是打苎萝村的来信,不过料想也是不能,待她拆开一看,才恍然大悟。 这回,她还真有些出乎意料了。 来信的是她姨妈小刘氏,说是来郡里探亲,也顺道来看看她,不巧,说得正是今日! 想必信在路上走了几日,不想竟同她到来的还是同一日…… 对于这个姨妈,她是不抱什么期待的,虽有阵子没见了,可人总归是那人,说她瞧不上,可好歹还是自家亲戚。 这么想着,午膳过后未久,玉梅就从角门引着小刘氏来了,一并来的,还有她闺女李香君。 倒不是程娇看不起亲戚,只是这个时代讲究一个礼数,小刘氏毕竟不是正经地拜访,论亲戚不仅与程娇隔了一层,同谢府就更远了。 从大门口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再到一箇粉油大影壁,这一路进来,沿途小桥流水的,葱翠欲滴,穿过杏树林的羊肠小道,一条蜿蜒的抄手游廊,风雅又别致。 小刘氏心里不无地想着,这个外甥女当真是不得了了,且还是正经的夫人呢!这一大家子,得有多少奴仆啊! 边想着,边看着引着她走向游廊的丫鬟,长得细眼睛细眉的,娇娇巧巧,那身缃色的百褶如意月裙,黑鸦鸦的鬓发里斜斜插着两支银簪子,袅袅而行,这要是走在外边,保管以为是哪家的小姐! 小刘氏边走边撞了撞李香君的手肘:“待会儿见了你表姐,千万别再丢人现眼了,好好地同你表姐说话,日后说不得,还得托她照应呢。” “不过是举人娘子,娘你想得也太多了!”李香君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道。 前儿姐姐成亲,她去瞧了那人家,当真是气派,满府金碧辉煌得她到如今还回味着,再比着谢府,当然不能入眼了。 小刘氏被她说得顿时气结,知道她闺女说不通,甩了她的手,也就不再理这不省心的丫头!大不了待会儿还有她在,不怕真把个气氛闹僵。 直到到了一方绿林花雾环绕的院落,楼阁台榭尽入眼前,小刘氏暗忖这谢府比想象的还有底子,心里更灼热了几分,恨不能将眼前所及统统搬回家才好,却只得耐下心,压着狂浪念想。 这时候,程娇早在屋子里恭候大驾,直到熟悉的两道身影跟着玉梅进来,左后瞧了两人,见还是同以往的那样,并无甚变化。 但是程娇在她们眼里,可真真儿不同了。 一袭杏红的绣金香罗纱,蹙金水绿纻丝蝴蝶裙,简单绾了个飞天髻,发髻上镶了圆润的南海珍珠,即便不作十分打扮,却掩不住绝丽,已然十分颜色。 她遥遥地一站,迎着两人浅浅笑开来:“姨妈要来,也不早早地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给姨妈接风洗尘。” 小刘氏暗忖,这哪还是那破落村儿出来的,养得却是比千金小姐还要娇贵。 同小刘氏天差地别,李香君眼睛真是长到了头顶上,进了谢府伊始,看哪哪不顺眼,现瞧了程娇,就愈发不待见了! 瞧她那方做派,还真当自个儿成了贵妇不成? 她撇了撇嘴,也不等招呼,随意往交椅上一坐,别说引得程娇和玉梅等人侧目,就是小刘氏也跟着脸色红了红,暗道这个不省心的,转头对着却程娇笑道:“娇娇你别见怪,你这妹妹性子被我养娇了,想是来时走得累了。” 程娇笑而不语,请了小刘氏落座。 这二人上门,定是有事! 着人看茶,程娇也不接话,且看小刘氏准备了什么由头。 33.第三十三章 屋外池荷榴花、高柳新蝉,越近了三伏天,烈日杲杲、暑气熏蒸。 小刘氏随着左下首落了座,接过茶就灌下一口,刚刚还燥得耳热眼花,越坐堂屋里就越凉快,往几人边上的鼓凳上瞥了一眼,积釉肥厚的钧窑瓷冰盆里,还冒着丝丝凉气的冰麨…… 乖乖,这日头的冰贵得吓人,非大富大贵的人家,怎么用得起冰盆? 她贪婪地多瞧了两眼,转头就见程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讪讪地笑道:“看如今娇娇你过得好,姨妈就放心了。来前,我还去看了你娘,她托我给你带句话,家里一切安好,让你勿忧。” 想到苎萝村程家的人,程娇心下泛起微微暖意。 当初未嫁人之前,在程家虽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一家子温馨和乐,这让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程娇很快地融入进去,即便哪怕不嫁到郡里,长长久久地待在苎萝村,即便没有大富大贵也是好的。 她面色一柔,唇边挂着笑:“就算知道一切都好,心里仍是挂念,还劳姨妈走动了。对了,姨妈此来是为了……”她也非吴下阿蒙,不是凭着小刘氏说上两句话就改观的。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既然知道拿亲情面上讨巧,程娇也不能就此给她个没脸。 “唉!我差点儿就忘了正事,这可事关你表妹的终身大事!”小刘氏笑得眼都眯成了缝,扫了一眼李香君就道:“是你表姐夫给撮合的,说的也是郡里的人家,还跟府上有渊源,叫何谒。” 做人小妾罢了,哪里是什么正经的亲戚,还说什么表姐夫……她可没那样的姐夫! 不知她话中深浅,程娇只好不动声色地回道:“何谒?我倒是不曾听过,同谢府有何关联?” 这时,坐另一边频频打量屋子的李香君突然嗤笑一声,惹了小刘氏瞪了眼,哼哼地小声道:“什么破落户也值当说一嘴巴!” 依着她心思,比着姐姐李艳君这样的才好,富贵逼人,即便做小,也不知比寻常人家好上多少! 她摸着蝴蝶袖里边,两只手腕上各戴了一只鎏金绞丝手镯,一面想着自己披金戴银的模样,一面想着姐姐屋里头富丽堂皇的摆件,脸微微泛起了红…… 这对儿手镯还是姐夫给的呢! 这心理话程娇却是不知,她要是知道,指不定就得笑死,可单看她模样,程娇也瞧得出她对这门亲事的不以为然了。 小刘氏虽然拎不清,但眼色却是有的,不然也不会每回踩着底线打秋风了,这是知道要多了恐怕连亲戚都没得做,就好像她当年同姐姐争那亲事,知道不会有人跟她抢。也就是当年她自己瞎了眼,误把敝履当明珠,竟看上这么个混不吝的! 她凭借着这点小聪敏,见媒婆给艳君提的是郡太守府做妾,虽也知道,一旦做妾,便是万般皆不能由人了,仍是点了头的,不光让这个闺女日后过上好日子,更是为了让小女儿日后亲事上更加顺遂。 “这何谒呢,身上也有秀才的功名,只是他自己也常有言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好在家里有些许良田。”小刘氏说到这里,顿了顿,几分犹豫之后,便向程娇打听道:“听说谢府家大业大,管着庄子或是收租这些庶务有没有熟人料理?” 想当年,她在亲事是吃足了亏,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如意,过了这么些年,她早就想明白了,什么读书人家、功名利禄,都没有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矜贵!听说那何秀才家有良田,不是哪个随便破落的出身,同谢府还有着关联,不由地动了心。 “这些都有管事,我也并没有经手,哪里辩得清楚。”程娇若有所觉,知道小刘氏能提出这个来,想必还有后话。 “这哪能一样呢?不是知根知底的,你们能放心?”小刘氏不赞同道:“何谒我见过了,最实实在在的少年郎君,而且他还念着同府里亲近,本来都是连着亲,何不托他帮着料理?你们一家子亲亲热热的多好。”这话说得仿佛真心为谢府上下考虑似的…… 这回程娇算是明白了,原来前边顾左右而言他地说这么些,到底还是给自家做着打算。就是不知道,这是那个何谒自己的心思,还是小刘氏的打算! 小刘氏还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给个准话,就是李香君也不知何时,收回打量周遭的视线,转而看向程娇。 她也不立即答话,只托着茶盏,揭起盖子轻轻划着,一时鸦雀无声,直到小刘氏坐不住似地挪了挪臀,就是李香君也嗤笑一声,又转了头去瞧屋外的傍花随柳,才轻轻叹道:“我仔细想了想,姨妈说的自然都是再好不过的,我心里也是极为赞同。” 说到这里,稍稍一顿,显见得小刘氏露了一脸的喜色,才缓缓地又道:“可是府中事宜却不是由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主持中馈不过月余,就随意这般动底下的人却是不好,不如,待郎君回来,我替你们问问?” 她到底是想把人轰出去,坏了情分她倒是无所谓,却知道便宜娘舍不得这个妹妹,但人这种东西最是难解,届时万一到处去说她这个侄女不厚道,坏了她名声,就恶心人了。 在这个人家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社会就是如此,就像武大郎和潘金莲的冤屈。少年时期的武植贫穷,受好友黄堂资助,后中进士、出任阳谷县县令,妻子潘金莲是知州千金。后黄堂家中发生火灾,去投奔武植,岂料好酒好菜地招待,却绝口不提帮助,愤而出走,一路加油添醋地散播谣言,便是后来我们听说的五短三粗的五大郎和水性杨花的潘金莲。待黄堂回到家乡,才发现武植已经为其在家乡重新建了房子,原是打算给他一个惊喜。黄堂不想,自己竟是错怪了好人。 捅个鱼死网破大家都难看,她们舍下脸面巴巴地上门,程娇既然知道小刘氏的底细,又不好直接推了去,毕竟她也没十恶不赦到做不了亲戚的地步,只好同她虚与委蛇起来。尽管先拖着,反正话就撂这了,成与不成可不在她! 小刘氏听后,倒也不急,定了定神就笑道:“如此也好,也不知道姑爷什么时候来,我们坐会儿等等罢。对了,来府上还没同老夫人问安呢。” 瞧这阵仗,竟是要等谢衡了? “不必了,老夫人喜静,且现下正在小佛堂里。”程娇心里颇有几分不喜,正想着打发了她们去,眼眸微转,瞧见李香君正瞧着架在内室隔断的红酸枝缂丝织绣屏风,忽然又有了主意,清了清嗓,脆声道:“香君妹妹如今可算好了,艳君姐姐寻了好人家,想是金银首饰样样不缺,怪不得香君妹妹身上也多了好些我都不曾见过的新鲜款式呢。” 她瞧着李香君发髻上的两枚七宝银镏金步摇,水袖遮面地笑了笑,意有所指。 李香君惊讶地回神,面上随即闪过了一丝不自然。她既有些得意于姐姐入了郡太守府,又因姐姐做人妾侍,一应分例都是有数,且嫁妆不丰,她去姐姐的屋子,瞧着样样都是精致贵重,却都是拟在单子上的,没有私产,便极度失望。 随着程娇的视线,她不由地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想起姐夫带笑的眉眼,毫不在意地送出金簪的大方模样,脸上就有些发烫,跟着就回道:“姐姐夫家自然都是好的。”她没说的是,离开谢府后,还得上郡太守府去看李艳君。 李香君爱抢人首饰的毛病,程娇可记得一清二楚,见她这神色,只当她从李艳君讨了许多好处来,也不以为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同李香君道:“对了,我前儿得了几样饰物,有一对金坠子挺配香君妹妹的发簪。我这儿也没别的好物件,就送给妹妹做个念想。” 程娇边说边看着李香君一时晶亮的眼神,看了眼小刘氏:“姨妈暂且坐坐,香君妹妹随我进屋去挑一挑。”最后那句是对李香君说的。 两人自然没有不愿意的,李香君便起了身,尾随程娇绕过屏风进了屋子。 乘着李香君打量的功夫,程娇已经从檀木妆奁里淘了耳环出来,侧头对着李香君眼开眉展地道:“找到了!香君妹妹快戴上给姐姐瞧瞧。” 李香君回过头,见了程娇手上的耳坠子,一对累丝宫灯鎏金耳环,下坠了小小的金莲花,做工精致又华丽非常,一看便喜欢上了,在程娇身旁的酸枝木椅上一落座,对着铜镜就戴了起来。 程娇边看便口中赞叹:“还是香君妹妹戴着好看。”那欣羡的模样,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谢谢表姐了。”李香君还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耳坠,且还分量十足,做工精巧,心中喜欢,便难得地给了她一个好脸。 “喜欢就好。”程娇见她戴了耳坠子,对着铜镜左右照着,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跟着道:“香君妹妹长得这样好,戴什么都是好看的,尤其戴这种金饰……”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果然见李香君嘴角微翘,一脸深以为然的自得,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就是日后嫁去给那个何秀才,没有了金饰玉材,其他发簪首饰戴着也定是好看的……嗳,瞧我说的什么胡话!” 程娇越说,李香君脸色越难看,到了后边,直接就黑下脸去,将面前的铜镜压着梳妆抬一盖,起身转头就走了出去,连哼都未哼一声。 早就看出她不喜这门婚事了,正好,程娇也不想同她们有更深的牵扯!从前是娘家亲戚,她不好拂开脸面,日后万一同谢府也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再天天求到谢府来,她岂非推脱不开了? 程娇一脸毫无愧疚地压了压水袖的褶子,也跟着绕过屏风走出去。 小刘氏正一脸探究地看着闺女黑着脸出来,心中不解,问了闺女几句,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看到程娇面色如常地出来,只当是李香君又闹了性子,便不再多问。 看日头,转眼快到正午了,程娇问侧头问了玉梅:“郎君可有说过回东院用膳?” 玉梅恭敬答道:“未曾,婢子这就去昭文居问问。” 程娇点头,又看向小刘氏:“姨妈远道而来,还是留下用了午膳再走?” 她其实也有送客的意思,都说用了午饭请她回去了,寻常人家哪里还好意思多留? “这、这哪里使得?” 也正好,小刘氏和李香君想起当日程娇回门,谢家姑爷那斯文的样子,用膳的规整礼仪,就有些打退堂鼓了,尤其在见到玉梅去而复返之后,说姑爷来东院用膳,心底暗忖,在谢府,用膳规矩许是更多,她就是不想露怯,也怕让人看轻了,还不如去郡太守府,在自家闺女屋子吃呢! 想到这,小刘氏就有了几分犹豫,毕竟她来谢府是有要紧事的,事关她闺女和未来女婿的事,眼见是要见到这谢二老爷了,是怎么都不舍得离去。 李香君却是不同,于这婚事本就是不满的,此刻说要用膳,便有些不依了,看着小刘氏噘嘴道:“娘,这个时辰,姐姐都该等急了!” 不过是一顿饭,竟叫这对母女避如蛇蝎,程娇一时无语……她方才还想着措辞,怎么将这两人送回去呢,岂料李香君自己倒是提出要走。 程娇微微一愣,随即也急道:“原来姨妈和香君妹妹还要去看艳君姐姐?那可要早些去了!我听说郡太守府的大夫人极重规矩,过午不见客……都怪我,没有早些问问,耽误了姨妈和香君妹妹的时间!” 小刘氏也听得一慌:“郡太守府有这样的规矩?怎么往常不曾听说。” 程娇心底一喜,她才不会同她说她是瞎编的呢,反正先把人弄走了再说,到时问起,只推脱是听岔了,她们也没办法!这一去,至少短时日她们也没好意思再上门了,正好方便她打听那个何谒的事! “娘!还是快走罢,否则该耽误了!” “香君妹妹说的是,我让人送你们出去,雇上马车也好快些到江府。”见她们心焦,程娇掩下心思,让玉梅包了二十两银子,目送着玉梅领着母女俩出去。 还有银子拿,小刘氏再没有犹豫了,寻思着还有的是机会,也就点头同意先行回去了。 刚将人送出二重门,谢衡转眼也到了东院。 “怎么在这站着?”谢衡上前,拥着人往屋子里走,越走越觉得凉快,将冰盆果然置在边上,心下微安的同时,伸手在她额头、颈间平碰了碰,见细微的密汗,顺手揩了去。 “刚将姨妈她们送走。”程娇不耐烦热,被这样拥着就更热了,身子就扭捏着把他往外推开:“你来得正好,这里该摆膳了,我昨儿就吩咐下去,让她们准备你爱喝的冰儿镇的酸梅汤。” 他爱吃些甜的酸的,程娇只爱甜的,夏日用的冰镇西瓜多,酸梅汤却不常用。 谢衡见她离了怀中,倒也不恼,跟在身后进了小厅,见玉梅整设肴馔,就吩咐还杵在门边的玉枝去将冰盆抬进来,然后就紧挨着程娇坐一块儿。 程娇眉头微攒,谢衡这人天生就跟一团火似的,一挨近她就热得冒汗,刚想把花梨木椅挪一挪,却见他不知何时握了团扇,徐徐给她扇着风。 这时代自然没什么电风扇,但近处摆了冰盆,再有人给扇风,立时就凉快起来了。 平日里,也就偶尔会叫玉梅给她扇一扇凉,也不常常如此,除非热得受不了,谢衡看到两回,知道她体恤旁人,便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很自觉地给扇起风来了。 程娇心下一暖,睃了他一眼,唇角已是止不住地翘了起来:“好了,饭菜都上齐了,还扇什么扇。”说着,劈手就去抢他手上的团扇。 “嗳、嗳……”谢衡边笑边躲,侧身避开,伸长了手让她够不着团扇,再低头去,她已主动扑入了他的怀中,见她只顾着眼前的扇子,浑然未觉两人你挨我我挨你地贴坐着,心底暗笑。 程娇见怎么都够不到,知道谢衡又在戏她,索性不再同他闹,正要收回手坐回去,却见腰间不知何时给搂个正着,相互偎贴,刚要挪一挪,玉桃儿被人一握,不轻不重地博弄…… 她刚抬头就要嗔道,下一瞬就被他压着唇亲了下来。 谢衡吃了半刻她口中的蜜水,见她玉颜春红,妩媚忏柔地斜偎着,恨不能一碗水咽将下去,耐不住情动,紧傍着奉承。察觉到她不安地轻晃,知道是真把她热着了,再弄她这就要恼羞成怒了。昨夜还痴缠了她半宿,也没得个爽利,唯恐当夜再被她推脱,只好放人,最后拿舌轻轻扫了一遍,才抵着她额头轻笑:“娇娇真是秀色可餐,便是不看这一桌子膳食,我都已是饥肠辘辘了。” 程娇脸上犹带微涩,横了他一眼就从他身上起开,坐了回去。一摆脱人,浑身便难以自抑地热了起来,伸手就将他面前的酸梅汤给喝了大半。 “我看你是色胆包天了!竟这般胡来。”跟着就又是一记白眼,惹得谢衡多瞧了两眼。 这顿午膳,用得委实要比往常还久一些,在东院服侍的丫头都习惯了,知道没听到里边的吩咐也都不进屋去,直到听到小厅里起身的响动,见老爷和夫人径自路过堂屋,进了内室,这才动身去收拾碗筷。 各自坐在罗汉塔上,程娇给两人都斟了茶,因着小刘氏特意来的这一回,便问起谢衡:“你可认得你们家亲戚有没有一个叫何谒的?” “何谒?他怎么了?”谢衡端了茶盏自在地呷了一口,随口道:“你不提起这个名字,我都快忘了自家亲戚还有这么个人。何谒是我爹一个庶出姐姐的孙子,许久不曾联系了,也就许多年前见过一回。” “姨妈今日过来,说起了这件事,是郡太守府上的小公子给牵的线,给何谒和香君妹妹保媒,来府上问问能不能给何谒个差事。”程娇原本就不想理会这件事,说给谢衡听,也不过因为这个何谒是他们谢家的亲戚。 听谢衡的意思,貌似关系还有点远,并不亲近的样子…… 谢衡一听,茶叶不喝了,微微蹙起了眉:“你是说,江迁给做的媒?” 之前程娇也未深想,被谢衡一点出,就回过味来了:何谒既然是谢衡自家亲戚,怎么同江迁牵扯上了? “姨妈还说,何谒想同谢府亲近,便代他来问问府中可缺管事之类。”这样一想,的确是有些奇怪。 谢衡又斟酌了一会儿,才道:“自大佛寺偶然遇见江迁,他还折柬过两回,都被我以闭门读书以备科考为由推拒了,这回何谒竟然同他扯上关系,应当不是巧合。罢了,过些日子我们准备直接上京,这阵子先别往外说。” 程娇点头,拉着他就去散散消食。 那厢,大中午地赶到了郡太守府上,总算赶在了午膳前,被李艳君安排着,用了顿畅快,才说起先时谢府一行。这一提,好叫小刘氏知道被人给哄了,劈头盖脸地就恨声道:“今儿真是一着不慎,被小丫头片子给骗了过去!” 李艳君自当不解,拉着娘亲细问。 娘儿俩直接进了内室说话,李香君跟着听了一耳朵,一边东瞅瞅西看看,既心喜这一件件精致的物什,又可惜不能挪用,看久了徒惹心烦,又见娘同姐姐说得认真,无暇他顾,便独自朝外走去。 李艳君是江小公子的妾室,独自居在花园子的墙后头,屋子不大,景色倒还尚可,斑驳陆离,令人神醉。 她边打量边走,行至假山石边上的青石小桥,迎面就撞见衣袂飘飘、身姿翩翩的江迁,一时满面朝霞,娇羞地低声唤道:“姐夫。” 34.第三十四章 这日头,正是火伞高张的时候,江迁刚从正房来,被指着鼻子说了回嘴,心下不痛快,走时飒飒成风。 那婆娘是荣王的庶出闺女,虽不大受荣王宠爱,他到底不敢得罪得狠了,平素更爱宿在其他三个妾室房里,今得了新妾李艳君,很爱了几日,便叫那婆娘受不住了。 江迁正火热难消,打算寻妾慰藉,便来李艳君处,刚入了小石门,迎面青石桥边的柳树下,立了一道碧绿翠烟的身影,抿着小嘴、粉面红霞,笑吟吟地望过来,原来是爱妾的妹妹李香君…… 羞羞怯怯、娇娇小小,一身水雾的颜色站在阴凉处,好似缕缕凉风扫过,一时拂了他心头的灼热,骤然想起那一夜,他同爱妾吃醉了躺一处,起时口渴间,恰时屋子里的茶盅空了底,抚着头走出屋外正要寻人使唤,哪晓得偷懒的小丫鬟不知去了何处。正巧看到一抹衣衫经过,跟将上去,见入了一道小门,也跟着入了进去,碰巧这丫头解下衣衫,正要迈入木桶,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惊脸儿红还白。 江迁向来不会委屈自己,见李香君肤白如新剥鲜菱,堪堪及笄之年,身上还没成熟透,青青涩涩得跟个嫩果儿一般,当场不管不顾地上前,硬是抱了她一回。 可江迁是何人?郡太守最钟意的小儿子,行事有章法,向来不落人话柄,于是事后许了她几样首饰,果真将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给收服了,两人只暗底里私会,待李香君家去后,便得了好些不重样的金首饰。 今日见她髻上簪了两支他赠的金簪子,再见她这神情,便正合了江迁的意,想起身上还有个绣囊,里边攒了粒银锭子,心下暗忖有道,就翩然上前:“原来是香君妹妹,今日又来瞧你姐姐?” 李香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初识得情滋味,前儿被江迁连哄带骗地害她丢了身,刚被风流沾惹,此番又见了,心儿七上八下地咚咚直跳,面染了桃花,口又不能言,往日的伶俐如今也只得呐呐地“嗯”了一声。 江迁早拿她当囊中物,闻言便挨得更近,弯腰凑了过去,小意哄道:“妹妹站着不热?且随姐夫去凉快凉快?” 话落,半拥着人往道旁边绕去,不费什么力气就绕到了假山石后边,刚好一人半多高,将两人遮遮掩掩。 可不就凉快了嘛?一挡了眼瞭外,便动手扯了裙子来。 李香君哪敢违逆,见了他浑身都软了下来,知道又少不得俯就一回。但姐夫有身份、长得又好,她早就心神荡漾,摇摇曳曳地半推半就下,薄汗轻衣透,粉腻酥融的脸黛寐含春水,立时就叫江迁心神目荡。 款傍香肌、轻怜玉体,战良久、斗多时,飘飘摇摇拨弄,假山石后现春光。正是得了妙处,紧傍在假山石后,两厢**。 待云情雨意尽收,江迁递了绣囊,见她软软地使不上力,心下得意,丢下绣囊便模样正经地走出去了。 他也只当拿钱戏弄了一回,并不当回事,不然也不会接连成事。 到了夜间,李香君正睡得浑熟,半梦半醒中被人抱住,亲匝个没完,不知不觉浑身汨汨地醒来,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道身影压着她,顿时吓得杏眼圆睁,张口就要嚷,被堵了口舌才听到是江迁的声音。 原来江迁自白天偷了请,想来想去放不下,直到李艳君熟睡,心里又起了狂浪念想,偷偷来寻李香君。 他见李香君醒了,索性放开了弄,在她耳边哄道:“妹妹今番且将就些,明日姐夫给你几样首饰顽。” 其实听见是江迁的声音,李香君已经舍了力道,由着他掀开薄被钻进来,再听还有好处,哪里还有不愿意的,自解了小衣拱了上去,倒还知道讨巧:“姐夫,轻些、轻些……” 乔张作致地承受了,乱凑乱颤,香汗如雨。如此,兴尽方罢,仍搂在一处。 李香君任凭他摸弄,忽然问道:“姐夫如上回那般抱我,怎还要人家嫁给那姓何的?” 江迁正懒懒地游耍,哪里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沉吟了会儿便轻笑道:“你娘正愁你婚事,那何秀才还是你娘亲口认下的,可不赖我。” 上回他刚吃了一回生果,还没尝出个中滋味,既然爱妾求他为妹妹相看人家,他也正好得了便宜又顺手将自己摘了个干净。他可不会为个女人奔走,徒惹了事来叫人看笑话,将人送出去打发了就好。 这个何谒不过是混子,他留着他,不过是因为谢徵谢衡两兄弟。当初苎萝村讨程娇做妾这事,他心下一惊怀恨,但因着为拉拢谢氏,故将此事暂且放一放,可他并没有因此而忘怀。前些日子想同那两兄弟交好,几度寻不到门,久了他就恼羞成怒,因此新仇旧恨一并算上。 再想着以荣王的性子,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他就索性让何谒凑上去,最好同谢府扯上关系,反正何谒如何都得闯祸,又他在后头盯着,如何不能成事?也好叫他寻机给在京城的谢徵使绊子。 哪怕江迁再有手段,心眼凭得那样小却是真的! 只是没有料到,竟叫他又偷吃一回,这一下嘴,就上了兴头上,细想想,这丫头比她姐姐更有风情,就颇有几分意动。 “不如,你去同我娘说,别让我嫁他了。”李香君想到白日里程娇的话,一想到要过穷日子,心里不能受,泱泱地求起江迁来。 正好江迁白日里已经听说小刘氏这个没用的说话不管什么用,看来还得他自己另讨法子,如今听这曼妙的小人儿痴痴迷迷地撒娇,心下受用,便随口应承:“好好,你先好好地伺候我,你要什么都姐夫都给你。” “好人,便是死在你身下也是甘愿!”李香君娇痴哄道。 她本就是家中最受母亲宠爱的闺女,纵然平日里娇蛮些,但想来知道撒娇爱痴,小刘氏便最吃她这已套,所以两个亲生的闺女里也最宠她。 李香君如今肯俯就江迁,因着他身份,自然知道小意凑他,更兼她也不似姐姐李艳君温和的性子,自有不同的俏丽风情,会了两下子,叫江迁得了好滋味。 当下哪里还能舍,直接掀了她裙子附了上去,直入得她讨饶不止,摇得床榻咯吱不断。 如此一日两日尚可,时日一久,便闹出了些些风言风语,不知不觉中,传入了李艳君的耳朵里。 此时,在谢府正愁着酷暑难当的程娇,并不知道郡太守府上演的一出出好戏,正是她这原身原本的生活轨迹,与原来的可是一模一样,只是当初做妾的是她这原身,如今变成了李艳君罢了。 当然,即便知道,她也没心思管她们了,因为谢府今日迎来了一个“表妹”! 程娇刚刚一顿歇晌醒来,一边洗漱一边听玉梅回禀,说府上来了人,如今人就在素心斋里。她一听就知道是婆婆的亲戚之类的,如果只是寻常,婆婆一准就在小佛堂里,压根不会出来。 再陆陆续续听了一些,知道钟老夫人娘家原属光禄寺少卿,后来父母过逝后,家中再没有顶梁柱,兄长也早早地去了,倒留下了一对儿母女,如今不过靠着原先的薄底儿过日子,即便没有锦衣玉食,倒也不至于缺衣少食。 程娇坐梳妆台前,薄粉敷面、淡扫蛾眉,一番妥当,穿个粉红香罗纱,下罩烟纱散花裙,腰间系了织金宫绦,风髻露鬓上,斜斜地簪了两枚白玉簪子,这才去了素心斋。 这会儿,钟老夫人正坐在上首榻上,拉着容长脸的老夫人说话,见媳妇颦笑着进来,忙唤了声道:“娇娇,来,这是你冯舅娘。” 程娇自然拜见,然后就听钟老夫人含笑着指着坐在一旁缩着小脚,一并儿羞怯温良的姑娘:“这是你表妹,闺名妙彤。” 钟妙彤听是表嫂,连忙起身,盈盈一福,声音轻若蚊叮:“见过表嫂。” “表妹无需多礼。”程娇笑着将人搀起,随手将香囊递给她:“表嫂也没什么好的,小小见面礼,表妹可别嫌弃。” 里边是一对儿玉耳环,算不得价值千金,但成色尚可,送个人把玩还是可以的。 钟妙彤谢过后,就坐下了,然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个表嫂来。 从表嫂甫一进入屋子,便满室生辉,苗条细致的身段,娉娉婷婷而来,近了瞧去,香腮染赤、云鬓浸没。她原先还被人赞过面赛芙蓉,如今看那表嫂,只觉得仙姿玉色…… 冯舅娘也瞧了程娇半晌,这会儿见她落了座,姿态婉转,说不出得动人,同钟老夫人叹道:“二郎媳妇长得可真好,还是小姑子你有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过随他们自己瞎折腾罢了。”钟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冯舅娘没能养下自己的儿子,如今身边不过一个闺女,其他庶子虽自该孝顺她,却也是面子情,如今一个个就有自己的小日子,哪里还管她们娘儿俩。她如今想想,竟怎么都比不得这个小姑子硬气,说到底,还是得有儿子傍身才是紧要。 她微微一叹,再看着程娇模样好,就是瞧着太瘦弱了些,恐不是个好生养的,倒也不敢直言,旁敲侧击地道:“别怪我多话,只是不知道可有好消息了?二郎年纪也不小了,似他这样的,寻常人家儿子都进学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如今阿衡才刚成亲,这个还不急。”这也是钟老夫人如今的一块心病,若非前头媳妇都出了事,她孙子可不就该这般大了嘛? 这话题,程娇听着颇有些不是滋味,脸上倒没带出来,反而看向了钟妙彤。 钟妙彤看着十六、七的年纪,按这个年代看,也该谈婚论嫁了,怎的还待字闺中?不怪她这么想,若是定了亲的姑娘家,不会这般大刺刺地出门子。 这样一想,她们忽然来谢府,或许就跟此事有关联了。 难道是想让钟老夫人相看人家?还是更直接点,她们是想让钟妙彤入了谢府做妾?若是后一种……她就有些无话可说了! 不论怎么说,钟妙彤好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钟老夫人怎么肯让她自贬身份地做妾?所以程娇想想也就揭过,反而瞅了婆婆同那冯舅娘说话的空子,忽然问道:“娘,冯舅娘和表妹怎生安排?” 钟氏根基在润州,来会稽没个三五日也到不了,既然好容易来这一趟,想是要多留些日子。原本嘛,亲戚投奔,便是冲着往日的情分,府里只能好声好气地养下来。 钟老夫人沉吟半晌,刚要说话,程娇已经为她出谋划策起来:“靠近素心斋,有一处杏园,别致又精巧,又同娘你距得近,不如媳妇去收拾收拾?” 杏园位置在西北方向,是素心斋和西院中间的一处小院落,视野开阔,位置也好,最最紧要的,是离东院和昭文居都有些远。 不管她们是什么目的,程娇这点心眼还是有的,防患于未然嘛……不然瓜田李下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倒也不是不放心谢衡……嗯,不放心也是有一点的,谁叫他模样高,长得标志,是时下标准的美男子,最是容易引那些狂蜂浪蝶,她多掌掌眼,上上心,还是很有必要的! 钟老夫人听她安排有理有据,不住地点头称好:“还是娇娇贴心,这样安排极是妥当。” 至于冯舅娘和钟妙彤自无不愿,也高兴地谢了两回。如此,这一家子母女俩便算是在谢府暂时安顿下来了。 谢衡从昭文居出来的时候,已是早早地知道了家里来人了,倒也并不在意,年数太长,他委实记不太清这个冯舅娘了。钟老夫人当然也没因这个就来昭文居打扰儿子看书。 他让元月拣了礼,一并带着去了素心斋。 这会儿也不像午时那般烁土流金,也因夏季,天还堂亮,他径自到了素心斋,入了屋子,见几人相互还在说笑,忽然见他进来,一时收了话,打眼瞧他看过来。 谢衡一身苍色宽袖云锦缎袍,腰间系着麒麟纹羊脂玉配,足蹬踏云靴,装束简简单单,目不斜视地进了来,看着清冷疏离至极。 别看谢衡在东院,同程娇一处的时候混不正经,平日里端得好样,身如青松直立,气若翠竹君子,便是大娘子小丫鬟看了都忍不住脸红心跳的。 他当即做辑拱手,温言道:“原来是冯舅娘做客,外甥有失远迎。” 冯舅娘看着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心里也高兴,忙应了两声。 谢衡又转头同钟妙彤见礼:“表妹。” “阿衡哥哥。” 钟妙彤跟着起身,俏脸微红、含娇细语地答道。 她待字闺中,哪里见过什么外男,就更不曾见过这般仪表不凡的男子了,更兼此人还道是自家表哥,比她几个庶出的哥哥都要俊俏! 全程,程娇都冷眼看着,尤其见钟妙彤一副羞答答的样子,压下心里的不爽利,又听她一句“阿衡哥哥”,心里就抓心挠肝地。 谢衡也恍然没有料到这个表妹这般称呼,细想想,许是她幼年时期这般唤过…… 打了招呼,谢衡就被钟老夫人叫到跟前,道:“你冯舅娘暂住些日子,娇娇已经都安排好了,我也跟你说一声。” 谢衡从善如流地应道,顺便朝程娇看了一眼。 过后,他便不再做声,坐到程娇边上,接过吴妈妈递来的茶盏,就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般含笑着听,从头到尾都再不说话,这神情模样,竟同他哥哥谢徵奇迹般地重合了。 莫说两兄弟,有时还真的是一模一样! 几人在素心斋用了膳,因是给冯舅娘她们接风洗尘,特意换了大桌来,这一顿好不畅快,待回东院,已是掌灯时分。 程娇一回屋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早就没处发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好脸色,横了谢衡一样,径自回了屋子,往那酸枝木椅上一坐,就起手解了首饰拆了发髻。 谢衡一阖上门,转头就见程娇生气的模样,轻轻勾了勾唇,也跟着绕过屏风入内,见她散了一头青丝,忙上前搂她的肩:“这又是怎么了?” 程娇这气性,不过转瞬即逝,开始因为那钟妙彤心生醋意,但下一瞬,忽然就察觉自己实在有些太过大动干戈了,便有些消了气弱来。 饶是如此,她也觉得有必要先敲打敲打谢衡,是以见他过来哄她,便顺势起身,由着她半楼半抱地一并坐到了南窗棂下的罗汉榻上。 程娇倚在他怀里,抬头就靥笑春桃,娇声吟道:“阿衡哥哥~~~” 这般娇滴滴的声音,又因她媚眼如丝这般望过来,谢衡心中一跳,一手收紧了臂力,一手拧她身去,一低头,凑到了她腮边:“娇娇唤我什么?” “阿衡哥哥。”程娇凑过朱唇,要贴不贴地在他下颔轻轻拂过:“我刚才可瞧见你对你那表妹笑了!” 谢衡手上一顿,忽然就有些想要发笑,还道她忽然转了性子,竟是醋起来了,只觉得新鲜,揉在她纤腰上的手忽上忽下的揉弄,连声因都透出几分笑来:“你这吃的哪门子醋?我可没对她笑。”话落,低头就极快的迎着她唇儿含弄。 这日头,刚刚入了夏,程娇就几次不许他碰,难得见她自己送上嘴来,岂有放过的道理? 好一阵痴缠缱绻,程娇浑身软得跟水一般,却又热得硬下心肠将人推拒开,自己朝自窗棂外唤了声玉梅:“赶紧去抬冰盆来,热死你家夫人了!” 谢衡只低低看着她笑,直到丫鬟们放了东西要出去,又被谢衡吩咐备一桶温水来,跟着就拉着程娇慵整:“许久没同娇娇一块儿沐浴了,今日我也热得慌,我们一块儿?”虽是在问,却是笃定主意了的,顺手牵起她青葱玉指,一根根地含到嘴里…… 好一番鸳鸯浴水,徘徊池上,欲沉欲沉,再和衣躺到床榻上,垂下鲛绡帐,程娇捏着纨扇给自己扇风,顷刻就被谢衡截了去,给两人一并扇风,一时倒还凉快些。 “你这表妹要待多少时日?”程娇不免问道。 她倒是想问问钟老夫人,可一整日也没寻到什么机会。 谢衡同她们也不甚亲近,随意道:“管那么多做什么,我终日在昭文居,你又在东院,碍着我们什么了。” 他倒是万事不管,从前有钟老夫人管家,如今有程娇,内宅的事男人都这般粗枝大叶? 不过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也正是显示了他的意思! 程娇心下松了松,眼睛一阖,转眼就睡着了。 谢衡看着有些眼热,哪里有人睡得这般畅快的?眼睛一闭就睡着了,不由地叹了口气,又扇了会儿,把纨扇一搁,搂着冰肌玉骨入怀,好半晌后,又是辗转,过了许久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程娇一早就去杏园看望,见冯舅娘和钟妙彤两人身边,唯有跟着一并来的婆子陈妈妈服侍,就指了个丫头留下来伺候钟妙彤。 这丫头叫莺歌儿,原是东院做洒扫的,玉梅得了吩咐,见她伶俐,就指派她去杏园了。 程娇指着丫头留下,又说了会儿话,看看事无巨细地都妥当了才走,然后就直奔素心斋了。 这个时辰,钟老夫人刚刚用了膳,程娇往门房一打听,知道婆婆还没去小佛堂,连忙进了屋。 “怎么这时候来了?”钟老夫人也颇为意外。 程娇就跟赶场子似地赶过来,当然要得一句准话了,连忙奉承:“我这是想娘了,非得过来瞧一瞧,看看娘今日是不是又年轻了几分。” “你这猴儿,又来闹我!”钟老夫人虽是不信,仍是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陪着老夫人坐下来,程娇才徐徐问道:“对了,娘,冯舅娘此来是为了?” “是为了妙彤的终身大事!”老夫人叹道。 果然被她料中!或者说,果然被她不幸言中了! 35.第三十五章 掐丝珐琅三足双莲耳香炉点了苏合香,落地的彤色蝉翼纱陇到一旁,露出什锦窗格,透过窗棂,外边列热炎炎,屋子还凉快些,又有表嫂着人抬来的冰盆。 钟妙彤弹琴的手一顿,发散了心思就收不回来了,索性就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的杌子上,瞧着屋子里的摆件出神。 太阳透过窗格映到她脸上,原本就秀美的杏脸都变得模糊了。 当日从润州赶来,娘同她把话给挑明了,似她这样的身子有残缺的,哪怕空有张花容月貌,也难觅良缘,但要是低嫁,做娘的绝不能放心由着唯一的闺女受苦,这不就想起嫁到会稽郡里的小姑子了? 冯舅娘有个庶子在衙门领了份差事,做着典使,本事一件没有,倒是有个广交好友的爱好,逢人还吹嘘从前的家世,如今虽然落魄起来,但还有在会稽郡中了探花郎的表兄弟。 这当中,还有个京里的末流小官,是翰林院的侍诏,专门行那杂事做,爱好包打听。忽然这一日,听说了那个钟典使口中的探花郎,竟做了当朝三品的中书令!那可是天子的近臣,前途不可限量啊!于是修书一封,恭贺了钟典使一番。 这庶子不仅爱在外人前吹嘘,就更往家里跟前摆弄,见了这嫡母,自然将这些打听来的说了一嘴,倒叫这冯舅娘上了心!她没想到,嫁到会稽郡生了两儿子,如今守了寡的小姑子,竟还有这些福气! 在行往会稽郡途中,钟妙彤不免听着母亲无头无尾的话,什么大表哥的前程不得了,二表哥年纪更轻。当然,若非不得已,她娘也必不会提她那两个表哥,最好还是寻好人家,嫁作正头娘子。 一路浑浑噩噩,总算三两天就到了会稽郡。 钟妙彤也不敢说累,到了谢府,还得挤着笑脸迎凑,在钟老夫人跟前亲近。直到现下独处了,才有空喘上一口气。 “姑娘,谢二夫人遣人送了血燕来,这可是好东西!”陈妈妈端了黄花梨的托盘进了屋,托盘里的瓷盅还瓮着盖子,转眼看到她一副愣着神、想着事的模样。 将手上的托盘搁在八仙桌上,细细地搯了一小碗出来,递给钟妙彤,顺带低声道:“屋外的丫头被我打发去收拾夫人的屋子了。” “她不过是个小丫头,即便叫她待在这儿也无妨。”钟妙彤怠倦地道了句。 冯舅娘和陈婆子防莺歌儿防得厉害,盖应这丫头是谢二夫人指派来的,哪怕从没见她回那东院报信什么的,她们也不敢松懈半分。 冯舅娘心里藏着事,自然是有些心虚的。 陈妈妈不好多说什么,只呐呐的回了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昨儿我就瞧出来,这个谢二夫人哪里是个简单的人……” 能把郎君看得这样牢,连大门都不迈出去一步,看旁的女子就跟看到木头似的,便可见一斑了。 陈妈妈是不想自家姑娘陷在谢二郎身上的,毕竟论前程,显而易见谢大郎更好些。她也看到谢二郎这般俊秀的人才,凭哪家姑娘不动心?便瞧着钟妙彤的神色,就不由地往上头联想了。 “我瞧表嫂人挺好,又长得好,性子也好。”钟妙彤盛赞了几句,到底想到她们二人的差距来,心下有些微妙的失落,就住了口不再多说。 陈妈妈动了动嘴,却没敢说其他,转头去了冯舅娘跟前,提了几句姑娘恹恹的情绪来。 冯舅娘一听闺女疑似对这才一面之缘的外甥上了心,心头一惊,忙不迭地撇开陈妈妈,去女儿的闺房了。 她到的时候,却正好见到程娇来看她们,她就坐那钟妙彤常坐的那张椅子,一瞬间,冯舅娘还嘀咕自家闺女怎么气度都不一样了,再到她一张脸扭过来,露出姣好的容貌,轻抬下颔,露了个笑模样。 程娇听到动静,侧头对着冯舅娘笑了笑:“原来是冯舅娘来了,快些坐下。” 她也不是懒得起身去迎,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来谢府做客,该有的礼数她也都敬了,要次次都跟对方福身施礼的,那就不是冯舅娘她们来做客,而是上门来当老子娘来了。 冯舅娘刚回过神,依言走进屋子,坐了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听从眼前这小媳妇的话了,心下有几分不喜,何况一想到闺女有可能看上了谢二郎,叫她怎么能看程娇顺眼? 她到底也不是多有心机的妇人,不然也不会蹦出这么多庶出的儿子,只得一个亲生的闺女了,所以不免脸上带了几分不悦出来。 程娇看她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古怪,但她藏得好,掩下心思,亲手为她斟了杯茶,笑道:“刚才我给表妹送了几件应季的衣裳来,还没过过身,都是比着她身材改的,现在正在屋里头更换呢。” “怎么敢劳烦二夫人呢,妙彤自己还有好几身呢,再有,我们扯了料子来裁,也不费什么事。”冯舅娘虚虚地应承道。 “冯舅娘,您太客气了,来谢府的都是客,一季两裳还是有的,这个我另寻个时候,遣丫头来给你们挑料子。也不独表妹,冯舅娘的也有份。”程娇说完,就看见钟妙彤一身桃红色的夏裳出来了,应景地赞道:“表妹穿这一身真好看,也不枉费我特意挑了这几件来。” “明明是表嫂眼光好。”钟妙彤娇羞地笑了声,转头觑了一眼娘亲,岂料瞥见冯舅娘沉了沉脸,虽转瞬就又勉强地笑起来,但是自己的亲娘,如何瞧不出来? 这对母女神色有异,程娇看到了只当没看到,又说了会儿就出去了。 一出杏园,程娇就低声同玉梅道:“往日不叫莺歌儿来东院回话,你今日就挑她去厨房拿菜的时候同她问两句,特别是冯舅娘和表妹的事。” 她虽没叫莺歌儿特意盯着这对母女,还是存了份心,让玉梅挑了伶俐的丫头去。两厢各安还好,要真有事,她也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细细一交代,看了这日头,不由地拿帕子擦拭了额角,忽然想起有阵子没去昭文居,抬脚就直接过去瞧瞧。 见程娇一走,冯舅娘脸上一时没了表情:“你瞧瞧你,一件衣裳就把你收买了!” 钟妙彤被说得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表嫂也是一番好意……” “先不说她了,”冯舅娘显然没心情说这个,反而一脸郑重地问她:“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你表哥了?” 钟妙彤目前也就见了谢衡这一个表哥,冯舅娘口中说的是谁,一听即明,随即红霞爬上玉颜,染的耳朵都跟着一并红了起来。 “娘!你说什么呢!”钟妙彤跺了跺脚,羞得立时就绕到了内室,换下了程娇送来的衣裳。 冯舅娘也就跟着走了半路,见她换衣裳,就不急着进去了,转而站在软帘外边道:“妙彤,你还年轻、不晓事,统共也只见了谢二郎一个,待你到时再瞧瞧你大表哥。” 在冯舅娘眼里,高中探花郎,如今又身居高位,成婚十载都没有妾室的谢徵,要比这个有克妻的名头,又科考不顺的谢衡好太多了。何况谢衡成婚不过几月,正统他娘子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她闺女就是横插一杠子,也必不能讨个好。 钟妙彤边换衣裳边红了眼圈,再出来的时候,已是平复了许多,攒着眉头道:“这个事儿娘也尽拿来说了,我同阿衡表哥不过只见了那一面,哪里有什么心思!” 话虽如此,但再想想气度卓然地谢衡,那一双疏离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心里到底是不由自主地多了些涟漪…… 冯舅娘只当自己说动了她,开开心心地搂过闺女一并坐下说话。 这官司,莺歌儿去厨房取晚膳的时候,同玉梅碰巧遇上了,回程的路上边走边闲聊了几句,留了一肚子话的玉梅自当回去和盘而出。 程娇撂开了手,直接去了昭文居。 正逢今宵捧了个托盘,一个尤动往西行,一个由西往东来,两厢直接就面对面地碰上了。 “夫人。”今宵慌忙一施礼,程娇便乘这个时候走上前,看托盘里的物什,是个汝窑白瓷盅,伸手就揭凯盖子瞧,里边是一盅清炖牛尾汤。今宵见了,就是想阻拦也来不及。 程娇见她面上发急,不由地将视线调到她身上,眸子一转,伸手就将瓷盅连带着托盘一并拿了来,轻笑道:“正巧,我还有事同郎君说,这个还是我端进去罢。” 她这强盗行径,叫今宵看傻了眼,心虽急,可却又不好拒绝,那眉头微微蹙着,眼中蓄起了水雾。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程娇看了就不喜……索性一扭头,直接推了门进去,扭身再阖门,还对着门外的今宵轻轻笑了笑。 36.第三十六章 屋子里,精致雕花的窗棂射入点点阳光,照在窗边花梨书案上,案上累了几笔名帖,砚台、笔搁、笔架摆放有序,一列干干净净,端肃得就如同外人瞧着谢衡的感觉一样。 程娇直接将托盘搁到外间的角桌上,自己拂了拂衣袖就直接走向书案,见谢衡低头伏笔书写,也不打扰,搬了张鼓凳就坐到了书案的另一边。 不大一会儿,谢衡收了笔,侧首就看到她托着腮,靠着案上看他书写,轻轻笑了笑:“怎的进来也不说话?” 见他顺势将笔置到笔搁上,程娇探头就瞧了瞧他谢的满满的一页纸,竟是通篇的策论,幸而刚才没有打断他:“等你手上忙完,才有空理我呢,贸然打断了你,恐要落个心生埋怨了。” 谢衡起身绕到她身旁,见她也跟着起身,将人揽到了怀里:“我才不会怨你。” 两个一并坐在南窗棂下,程娇在书房里打量一圈,才将视线又扫到谢衡的身上:“你一个待在屋子里倒也不嫌闷,怎么不让今宵或是元月进来服侍?”书房倒没什么变化,纤尘不染得一看就没什么人的气息,更没有脂粉气了。 她来时遇上今宵,微微凑近些,还闻到她身上的梨花香味呢! 谢衡果然洁身自好得有些令人发指……程娇面靥上笑得越发开怀起来。 “那你还不醋?”谢衡叹了句,忽然一顿,鼻尖一嗅,跟着视线就挪到了角桌上的瓷盅,面带苦色道:“又是补汤?竟还劳烦娘子亲自送的这一趟!” 钟老夫人抱孙心切,给他们俩个送些汤汤水水的已成了例行公事了。 程娇这会儿也不嫌热了,伸手就抓着谢衡的手把玩:“我是正巧碰上了,就顺道给你送进来。” 昭文居这间书房,整个儿都掩在翠竹阴影下,原本就是冬暖夏凉的屋子,比起东院可要凉快多了,即便屋子里也没摆上冰盆,倒也不会热得出汗。 程娇又看向谢衡,见他眉眼开始荡漾了,就忽然话锋一转:“我来这儿是有事同你商量的!” “什么事还要你巴巴地送上门来?”谢衡手上一使力,就把人拉到身上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下一瞬,眼眸微抬,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因为住在杏园的表妹?” “娘说,妙彤表妹身上落了个碗大的疤痕,恐怕婚事难以顺遂,让我遣媒婆上门问问。可是我却不明白,即便在润州,也不是就少了媒婆相问,冯舅娘怎么就带着她来了会稽?” 程娇昨日问了钟老夫人才知道,钟妙彤幼年的时候,她爹身边一个妾室许是怨毒了冯舅娘,为了报复解一时的畅快,直接拿一壶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当时年纪尚小的钟妙彤的身上。虽然年数久了,疤痕却未能消退,且坏在,疤痕位置还在胸口…… 这可是破了相的! 谢衡并不知道她们来会稽郡的原由,也不曾有什么兴趣查问,也就更不会料到她们是为了种妙彤的终身大事来跟钟老夫人讨主意来了。这还是他第一回听程娇说起。 “她在润州定是都问过了,许是寻不上满意的亲事,高了攀不上,低了又不愿。”他猜测道,顺口便同她道:“你去问媒婆,结果都是一样,除非她赔上丰厚嫁妆,不然我看这事玄。” 他这样子,说的好像事不关己,可却叫程娇愁上了心头。 人家这都明摆着嫁不出去了,愣是待在谢府不走了,不就是赖上?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能好好打发她们,难道真叫谢衡收了她? 程娇的眉头都快跟着打结了,谢衡瞧个稀奇,托着她下巴凑上去亲了亲:“怎么为她这般上心?不知道的还道是你表妹呢。” 谢衡也就同钟妙彤幼时见过两回,印象都不深,何况后来外祖、舅舅相继过逝,润州来去又不有些不便,是日久了,就少了来往。除却名义上还连着亲,实则少有关联了。 “谁为她上心了?”程娇横了他一眼,抓着他摹挲在她腮边的手老老实实地挪下来,就横了他一眼:“我是怕,万一为她寻不到好人家,冯舅娘让娘做主让你纳了你表妹,可如何是好啊?” 她睨着他,看着他面上细微的变化。 谢衡点头,既然又摇头,唇角微微泛起笑来:“你放心,她才看不上我,你道她为何突然来而了会稽郡?指不定是听说大哥升了官,不然,早些年柳氏没了以后她们就该上门了。” 程娇陡然被他点醒,怔忪之下,也大松一口气。 枕边人整日被人觊觎,这种事其实并不美好……这么一想,就从这个润州来的表妹,反射到了进书房前遇到的今宵来。 这个丫头距离谢衡实在太近了,她但凡见了,一回比一回还不顺眼,早就想着把她打发出去,可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漏了痕迹…… 程娇想到玉梅遣了莺歌儿去杏园的事,不由地心情变得开始好起来,主动搂上了谢衡的颈间:“我慢慢再为妙彤表妹相看,大不了,看在自家亲戚的份上,我们也为她出一份力,倒是杏园如今就一个婆子和丫头,哪里顾得过来。东院已经出了个丫头,其他地方又腾不开手,我看,反正你也不让人进来服侍,就先匀我个丫头去杏园打打下手?” 这个还是有依据的,谢府统共不过就这么几块地儿,每个院子的丫头婆子各司其职,程娇住的东院走了个打扫的丫头,再寻个出来就要乱了序了,钟老夫人院里的人又不好随意乱动。叫人牙子买两个丫头使,没几日也下不来,又是叫进府里服侍的,自然要慢慢地挑,她这临时租用个丫头就师出有名了。 谢衡如今都住回东院了,书房这里不过作读书之用,洒扫的小厮自然不能进后宅内院服侍人家姑娘家,今宵和元月两个丫头倒显得空闲了。要换成别的人家,书房伺候的丫头还作通房之用,自然不能叫旁人拿去挪用了,但偏偏谢衡不过拿她二人当寻常丫头罢了。 只要谢衡自己都不在意,程娇有什么好顾虑的? 果然,谢衡听了也不作他想,点头同意了。 又磨蹭了会儿,程娇才出了书房,果然见今宵一脸的本分,风风韵韵站在廊下,候在门房外。 程娇这会儿看着今宵便露了个愉快的笑来,瞧得今宵忍不住就有些瑟瑟的。 “刚才你老爷点头让你先去杏园服侍,表姑娘初来乍到,身边还缺个贴心的人,你待会儿自己整理整理,直接去杏园。”程娇说完,让一同候在门房外的玉梅随今宵同去。名为帮着,实也是替她盯着罢了。 今宵低着头听后,愣了半晌,再猛然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木愣愣的样子,瞧着当真惹人怜惜…… 这些暂且不表,待到申时,玉梅憋了一肚子气回来,见了程娇,就噘上嘴巴了。 程娇这会儿刚从西侧间出来,依靠交椅上小憩,看到玉梅难得作那撒娇样儿,不由地好笑:“这是怎么了,谁惹得我们玉梅姑娘生了这么大的气呀?” 她也不过是逗逗玉梅,倒是玉梅听了,脸色微微变了变,见程娇浑没当回事,这才安下心,转而愤愤道:“夫人,那个今宵也忒不像个样子!你前儿一走,她后脚就抹着眼泪扑到书房里头去了!” 这……程娇倒也料到了,她就是很想知道谢衡是个什么反应。 “嗯,然后呢?” 玉梅脸上挂了哂笑:“她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老爷哪肯理她,当场就黑了脸,让她滚出去了。” 内宅向来都是妇人说了算,男子一般很少插手理会。 谢衡寻常用不到这些丫鬟,即便常在跟前,哪里有谢大谢二那般得用?要是今日,程娇不给个缘由就将今宵和元月乱棒打死,那谢衡就该有话说了,好歹在身边服侍了几年,就是阿毛阿狗也有两份情谊了,何况还是活生生的人。可程娇不过借用她们一段时日……这,本就是做丫鬟的本分! 综合上述,谢衡会有那反应,也不足为奇。 程娇听了一耳朵,点了点玉梅的脑袋:“你也着实刻薄了些,贸然叫她换个环境,心里难免会有些抵触,好了,我们去素心斋。”该陪婆婆用膳了…… 玉梅心里早就大出了一口气了,再在程娇面前一说,心里又舒坦几分,被她笑骂两句也笑嘻嘻地应承了,还顺道又卖了一回乖:“谁让她这般不长眼,得让她知道好歹!” “那她知道好歹了吗?” “后来呀,哭哭啼啼地,还不是照样得去杏园……” 主仆俩说着说着,就到了素心斋。 程娇进了屋子,不无意外地看到钟妙彤也在。 自从冯舅娘这对母子前日进了谢府,钟妙彤若有如无地讨好起钟老夫人,但凡程娇来的时候,都是瞧见她也在的。 且,今日坐得更近了,就在钟老夫人做得矮榻边上的杌子上。 “娘。”程娇进了屋子,脆声地唤道,又看向钟妙彤:“表妹也在呢!” 这会儿,钟老夫人刚从小佛堂出来,她一出来,就见钟妙彤早就侯在耳房里了,哪里舍得叫个娇怯怯的小美人坐那地方,何况还是自家亲戚,当场就怜惜得不行,已是连连呵斥让她下回直接进屋子来了。 也就说的这两句话的功夫,程娇已经进了屋来,钟老夫人顺势就同程娇笑骂起来:“娇娇,你也替娘说说你表妹,不必这般早早地候在耳放里等我这老婆子!”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眼中倒显然对钟妙彤很亲近了几分。 程娇顺着她的话,看向钟妙彤,见钟妙彤羞怯地笑了笑:“这是我对姑姑的一片心。” “正是,这是表妹的心意。”程娇也这般道,果然看到钟老夫人不再发话,只是眉眼间瞧着越发慈和。 耳房,不过是煮茶烧水,用来厨房杂物的地方,那是下人待的,哪里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该待的地儿?但这个时候,程娇心知不能扫婆婆的兴致,就索性闭口不言,省的落不着好。 钟妙彤显然已经讨得钟老夫人欢心,瞧她把钟老夫人哄得这样高兴,显然是有所求的…… “对了,还没谢谢表嫂特意叫了丫头送到杏园来服侍呢。”钟妙彤忽如其来的道谢,叫程娇回了神的同时,钟老夫人也跟着疑惑地看向了程娇。 程娇见两双眼睛都瞧过来,还未经过深思便回道:“本来就是我该安排下来的,如果她们服侍得不尽心,表妹尽管同表嫂说。” 钟妙彤点头,仍是一脸的饿感激之情:“昨儿那小丫头倒还伶俐,只是没料到今日又遣了个丫头过来。” 她说到这里,显出几分犹豫,偷偷看了眼钟老夫人,接着面带疑惑地问道:“长得倒挺出挑的,就是端着架子哭哭啼啼的,我瞧着,倒挺可怜的……” 37.第三十七章 程娇面上含笑地听着,心里却有几分不耐烦。 “原是想着,既然做不得重活,端茶递水也就罢了,可她镇日病怏怏的,如今倒好,两手一摊,整日整日地躺在屋子里头,这哪里是个丫鬟?”冯舅娘絮絮地念叨。 这就是个祖宗! 程娇此刻就坐在杏园里,钟妙彤的闺房里。 半月前,她从昭文居领了今宵来杏园伺候着,倒也料到这丫头心气儿高,定然要整出些幺蛾子,可她还就委委屈屈地生受了,只是不晓事,不知道个眉高眼低,大点的错事倒一丁点也不犯。 她都被当个小姐看了,整日待在屋子里悲伤秋月的,再病一病,倒是把冯舅娘母女气了个倒仰,哪里得空犯什么大错? 所以,瞧着性子软和些的钟妙彤,也不免有些疑心到这表嫂身上了,在素心斋,当着老夫人的面就道:“我瞧这丫头怪可怜的,既然她不愿意在杏园服侍,表嫂还是把她带回去。” 送出去的丫头被退回来,任谁听了心里都不畅快。 钟老夫人听了半日,这算是听明白了,也疑惑地看向程娇。她心里还是挺中意这媳妇的,往日也没觉得她有不妥帖的地方,怕只怕是,这丫头有私心,不愿服侍冯舅娘。 “今宵呢,原是在书房伺候的,向来还算懂事。”程娇抿了抿,抬头看向钟老夫人:“娘,我也是问了郎君的,说好了从今宵元月两个丫头里先挑一个去杏园,也未曾料到她一去了杏园,竟成了这副样子。” 心里吐了吐舌,她可没故意到婆婆面前上眼药哦,她说得可都是事实! 提起今宵和元月两人,钟老夫人骤然记起,当初谢衡执意搬去昭文居,她怕几个小厮到底没有丫头心细,便从院子里从小养到府里的小丫头里挑了两个长得好的,改了名字叫今宵和元月,拨到昭文居伺候谢衡的一应起居。 寻常这种书房伺候的丫头,也作通房之用,可老太爷当初对两个儿子管教严苛,致使他们成年后,于女色上也不甚上心。钟老夫人虽抱孙心切,但也知后院霍乱的根本,倒没在儿子屋里塞人,只除了谢衡妻运不顺,她往书房里塞了这么两个丫头,这也是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谢衡压根就没亲近那俩丫头! 若非程娇此时提及,她都压根忘了这件事,算算日子,也有三年了,当初送去昭文居的那两个嫩得跟葱花似的丫头,如今俱已十七、八的年纪了。 钟老夫人骤然回忆起来,略作迟疑道:“我都忘了,昭文居的两个丫头,是不是不得阿衡的欢心?” 程娇一咽,有心想说话都接不上,只得道:“我看着都挺好。” 可谁都能瞧得出她神色来,钟妙彤低着头一声不吭,钟老夫人倒若有所觉,忽然笑道:“既然年纪到了,不如备点嫁妆,把她们发嫁出去,看看府里有小厮、管事的,着人问一问。” 钟老夫人的确良善,能这般将底下的丫头安排地妥妥当当,称得上用心了。 程娇听到她亲口打发丫头的话,刚要欣喜,只是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听老夫人又道:“顺便再寻两个年纪小的去昭文居服侍。” 算了,跟古人没法沟通! 她仍是不紧不慢地应道:“还是得挑一挑伶俐的,这且不急。” 程娇拉回了记忆,看着眼前的冯舅娘抱怨,一脸认认真真地听着,最后见她说完了话,有些宽了心,才同她笑道:“前些日子,我就打发人叫来牙婆子交代了,挑几个伶俐丫头进来服侍,到时候,给冯舅娘和妙彤表妹换两个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冯舅娘看她客气,自然没什么借口好说旁的不好的来。 “那屋里躺着的那个?”那个今宵怎么办? 程娇正愁没法打发那她们,如今都有现成的把柄了,都无需她寻什么理由错处,就能揪她小辫子,于是漫不经心地道:“这冯舅娘就崩操心了,左右也不能为了丫头就叫冯舅娘你受委屈了。” 做丫头的,最要紧的是本分,她既然做不了丫头该做的,还留着做什么?连婆婆都说了,把昭文居的两个丫头都换了,至于人选嘛,还不是凭她来挑? 程娇又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钟妙彤,险些忘了,她那日在钟老夫人面前的伶俐劲儿。 从杏园辞别出来,程娇就吩咐玉梅:“上回喊的那牙婆,晚些再叫到府里来,顺道把她安排的丫头一同带来,不拘几个,先叫来我挑一挑人。” 牙婆又称牙嫂,贩卖胭脂、花粉等生意,也负责大户人家选买宠妾、歌童、舞女的生意。玉梅让门房打听来的这个牙婆,人称吴爱嫂,一家子婆娘做这营生,既为府宅官方奔波,又接富豪私家的,在郡里都是出了名的。 吴爱嫂专门做采买丫头这类人口买卖,听谢府差人来问,就把早就那排好的一溜儿丫头带了去。 做她们这行的,都是下九流的营生,口碑就很要紧了,做得好了,像她们一家子都是吃喝不愁。所以知道谢府要的是哪一样的丫头,尤其听说是当家新夫人采买的丫头,挑去是从小调/教的,哪里敢塞两个妖妖娆娆的进去?自当挑些看着干净老实的来。 这当中,有一对姐妹花,大的叫莲花,小的那个叫小泥鳅,九岁年纪,没有大名,便莲花、小泥鳅地叫。 家里是佃户,一气儿生了七个丫头,也没生出个儿子来,但人口一多,日子就过得越发苦,只好相继地把闺女都卖了,等轮到莲花的时候,小泥鳅死活不肯同姐姐分开,便把两个丫头一同卖了,转了两道手,到了吴爱嫂的手里。 这一路跟到谢府,灰瓦朱门外,立了左雄右雌的石狮子,抬了右爪玩弄绣球,雕得栩栩如生。 小泥鳅瞧得目不转睛,被姐姐莲花伸手一拉,忙在她身边跟好了,这时,就见吴爱嫂扭头瞪她们一眼,冷冷地低声道:“进去都给我规规矩矩地,要都给退回来了,回头就把你们卖窑子里去!”她唬道。 这些姑娘年纪都小,小泥鳅压根就不知道窑子是什么,但听她语气,也知道不是个好地方,连忙一副正襟危坐样。 吴爱嫂领着人,跟着婆子从角门进了谢府,带到一处空旷的院子。院子光秃秃的,不像是住人的,倒是候了个俏生生的姑娘家。 那领头婆子赶紧道了福,一脸的谄媚:“玉梅姑娘,人都领来了。” 吴爱嫂闹不清这“玉梅姑娘”是哪号人物,但见门房婆子这般恭维,知道定是个要紧的人,生怕这好营生白白错失了,忙给身后那几个小丫头使眼色,直到她们一时越发地拘束和恭谨。 玉梅“嗯”了一声,见那站成一排的九个小丫头,年纪八岁至十二岁不等,出门前都是打理妥当的,穿着算不上多好,看着还干净舒坦,便点了点头,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微微一愣,上了前去瞧。 莲花和小泥鳅都同其他小丫头一样,低着头,不敢瞎看,只知道穿着粉色的漂亮姑娘站到她们面前,脆生生地“咦”了一声,仔细瞧了半晌,才问向吴爱嫂:“这两个丫头是姐妹?” “可不是,老家穷,把闺女都卖了,这对儿姐妹虽然才九岁,但懂事得很,什么都做得。”吴爱嫂见她稀罕,忙不迭地介绍起来。 玉梅点头,笑了笑,这才扭身同那领头婆子道:“我去唤夫人,你们在这儿候着。” 门房婆子自无不应是,见玉梅姑娘一走,又来了个面生的小丫头,知道定是东院伺候的,不敢怠慢。 不多时,玉梅就引着一个年轻的美妇人,身着殷红的香罗纱的褙子,收腰的托底罗裙,就跟烟雾飘渺似地袅袅,徐徐摇着团扇,距得近了,好似一道香风袭来。 吴爱嫂心里纳罕两句,知道眼前这个便是谢府的当家夫人了,连忙道福问安。 莲花和小泥鳅这下愈发战战兢兢,夹股而立,心里希望姐妹两个既希望被挑中,又害怕姐妹两个分开,这种紧张下,蓦地听到一声好听却又令俩姐妹都有些惊慌的吩咐—— “把手伸出来。” 挑丫鬟,用来干活的,会选手有茧的,说明吃苦耐劳,像他们谢府,也无非让丫头在身边服侍,用不着这些粗重或,自然是要伶俐的。 光看这一排丫头,小模样却是还挺干净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虱子。跟着又听了玉梅说,这当中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所以第一眼就先瞧了她们。 玉梅倒也不怕被俩小丫头进了府,抢了她大丫鬟的地位去,她们毕竟初来乍到,玉梅可是在府中生府中养的,这么些年了,根基也深。另有,小丫头这般小的年纪,还要慢慢地教两年才能得用,差事也抢不去。 她到底是个阔朗的性情,逐渐摸透了夫人,见一对儿长得挺清秀的双胞胎,心里暗自稀罕了一把,就同程娇说了。 两个小姑娘长得一个样,细眉细眼尖下巴,瘦骨嶙峋的,有些营养不良。在这年代,多的是这样的小丫头,包括站她们身边的,都是这般一脸的菜色。似玉梅这般水灵的,也是府里伙食好,又不苛待她们,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养得都好,同这些小姑娘比起来,也就大有不同了。 她不会因为人口买卖就起了什么愧疚之心,这个年代向来如此,人都是顺应社会而生,她也没能力改变什么,至多不过是对身边的人良更善些罢了。哪怕她再多不喜今宵,就是打发她出去,也不会随便寻了人牙子把她卖了,像她长成这模样,娇娇柔柔的,又是这般年纪,随便一卖出去,定要落个不好的下场…… 这小丫头犹犹豫豫,终于有一个先摊开手予她看了看,身旁的那个也跟着惴惴地伸出了手…… 莲花和小泥鳅心里都有几分害怕,只当是这差事怕是要黄了,却听那声音又道:“就这俩丫头,对了,她们叫什么?” “左边那个大的叫莲花,右边那个叫小泥鳅,一样的年纪,出生前后就差着一刻钟。”吴爱嫂听见问话,连忙会道。 程娇方才扫了眼那叫小泥鳅的断掌,也没说话,她身后的玉梅和站得远远的门房婆子也都没看到,她便只当没瞧见的样子,果然见那两个小丫头大松了一口气。 自古有男断掌千金两,女断掌过房养的话,说女子断掌的,俱都命硬,克周围人的运势。程娇很不愿意信这些,便掩下不提,省的叫旁人知道,编个什么事来祸害人。 不过显然这个吴爱嫂也不知情…… 又瞧了眼这两小姑娘面上欢天喜地的模样,程娇转身又瞧了瞧别个,之后又在剩下的七个丫头里,另挑了两个来,就让玉梅领下去,寻个婆子教导几日。 莲花和小泥鳅这对双胞胎,程娇是瞧好了下手的,所以一定下来,便将这小名儿改了改,叫玉莲和玉秋,另两个叫团花和锦绣的,往后就到杏园去服侍。 38.第三十八章 是夜,谢衡踏着月色回到东院。 程娇其实早就恭候多时了,接着两人先后沐浴一番,一并坐到了南窗棂下,分坐在曲几对面玩博戏。 博戏在不同朝代有很多种形式,谢衡教她玩的叫“塞戏”,和后来的象棋不同,却是它的前身。 其实程娇要是古代读书人家的千金,或还可同谢衡琴棋书画诗酒茶,做些极尽风雅的事,就如同那个柳茗嫣,可惜,程娇既没有音乐细胞,更不会对诗行酒,即便谢衡焚香弹琴,她听得也只能是昏昏欲睡。 论现代人和古代人的代沟,差距根本就在千年以上了。 还是谢衡试了许多回,从教她书写行书起,一样一样地换,直到最近,总算寻到一件程娇感兴趣的来了。 所以说,古代讲究门第,是有其一定的道理的。封建时期男女方很大程度上都算是陌生人,但相同的社会背景,差不多的环境下,成就的一双新人的价值观总是差不离的,或是性情相近,或者爱好、习惯相同,这才有共同语言。像是商人,娶个农妇来,一个精于算计,一个满脑子想的不过是春种秋收,怎么聊到一块去?反之亦然。又如做武官当将军的,娶个书香门第,一个爱好武当弄枪,一个喜欢吟诗作赋,怎么能相互欣赏对方?不是说没有,只是很少。 当时,钟老夫人让媒婆聘了程娇,便是有这方面的考量。谢衡门第虽好,到底因为克妻这种名声被妨碍了,门户相当的人家瞧不上,商户之类的,钟老夫人又瞧不上了,甚至于娶程娇来的头些日子,她还一度觉得有些愧对了儿子。 后来事实也证明,钟老夫人并非多虑。程会行虽然只是秀才,教授儿女学识,虽谈不上精通,但程娇肚里确实有几分墨水。如今的程娇,虽然和原身比,少了几分书卷气,但痴长了几年的心理年龄,待人接物上有所长,更兼见识高出了不止一星半点,才弥补了前身的不足之处。 细想想,要不是因为世人大多迷信,嫁给谢衡只有好处,比那郡太守府做妾不知好上多少了…… 话休饶舌,再说程娇,琴棋书画四艺,也就棋艺和书法有些兴趣,但距精通也差得远了了,和谢衡比起来,就更要被比到尘埃里了,倒是这博戏颇为有趣,且除了技艺,更得看运气,偏偏程娇的运气极好,赢多输少,很快就得了趣。 但再有趣的东西,玩多了照样也变得无趣起来,所以同谢衡玩了两把塞戏,她就把棋盘一推,改坐到他身畔,在他身上随意一靠:“不玩了,同一种游戏,你不烦,我都腻了。” “那我明日再拿别的来同你顽?”谢衡也没有不耐烦,语气里还带了些讨好。 他如今闲来无事,白日里看书,到了这时候才能松散一会儿。他倒也喜欢和程娇待一块儿,尤其临近科考、或是科考之后,届时定然不会如现下这样轻松,更无暇享受这片刻的清闲了。 “不如,我们玩些别的?” 既然提到了博戏,就不得不提麻将了。麻将实际也是博戏的一种,是由古代叶子戏、马吊演变而来,但是最终形式却早已大为不同,比起其他两种来,麻将游戏规则更成熟,趣味性和变幻也更多。 “唔。”谢衡一手揽过她的肩,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眼神在她身上流连,连说话语气都变得温吞起来:“……玩什么?” “算了,明日我寻人做副牌来,到时候再同你说。”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程娇懒得再说。她假意没瞧见谢衡眉眼传情,转了话题,提及今宵的事来:“对了,上回跟你昭文居借了今宵去杏园服侍,后来你那儿可有不便?” “她怎么了?”谢衡一听,就知道今宵那儿定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就连程娇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逢她提到今宵,那语气神态都是截然不同的。虽然谢衡自己倒不曾对底下丫头上心,但见她这神情,他费解的同时,有了几分打算。 从今宵特意来东院一趟送伞那时起,他已经不动声色地敲打了一番。谢衡纵然没有女子那般细腻的心思,但他向来敏感,也绝非蠢人,不然当日也不会看也没看今宵,只接了程娇的伞,甚至于在这之后不再让她们进得书房,不揪不采的态度,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来了,何况还是当事人今宵自己。 这事,在昭文居不是什么秘密,给了她好大的没脸。 “是冯舅娘同我说的,说她镇日在杏园里哭哭啼啼地晦气,病怏怏地躺在屋子里,整日的药汤娇养着,我看,这也实在不像个样子,徒惹了冯舅娘不快。”程娇又道:“在这之前,表妹也在娘跟前说过一句,怪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就把她挪出去,省得害人过了病气。”谢衡无所谓道。 程娇睃向他,见他果真没有半分不舍的样子,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嘴上却道:“挪出去?挪到哪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凭良心讲,换成了程娇,要是谢衡和钟老夫人看玉梅不顺眼,非要将她打发了,她也是要问个明白的,就这,她也不过只同玉梅相处了不足三月。今宵和元月这俩丫头好歹跟了谢衡三年! “无规矩不成方圆,做丫头的,要是比主子还像个主子,哪里还有规矩可言?往日我也没管她们,娘和你也管不到书房,但她见谁都这样,显然很不妥。”谢衡沉吟道,低头见程娇炯炯地看着他,轻轻地拧了拧她面颊:“你就给她配个小厮罢了,何必庸人自扰?我也算待她不薄了,但凡她有一点心,也该知道在府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出了昭文居就下我面子,你难道还要给她找脸?” 他这话也对,今宵时不时地病一场,这药费的钱,走的还是公帐,谢衡也从未苛责或者苛待她。程娇一时也无话可说了。 隔日,程娇便让玉梅将府中名册取了来,看看合该配哪个小厮。 这种事也无甚好瞒的,瞒来瞒去也总归会叫满府都知道,所以程娇定下此事后,同钟老夫人刚说完,今宵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了素心斋,跪倒了院子里哭求。 “冯舅娘抱怨今宵的事,叫郎君知道了,道她没有规矩,叫我给她配个小厮。”程娇实话实说。 自从钟妙彤当面说了一回嘴,今宵算是在钟老夫人心里便踩了一回点了,如今想想都觉得自己识人不明,再好性,也对这丫头颇多抱怨了。 她此刻脸色就稍稍有些压抑,同往常慈和的模样可谓是大相径庭:“她来素心斋是有话要说?”言下之意是她还有何话好说! 程娇垂着脸不去看她神色,听她这么一说,微微一顿,就颔首起身走了出去,一迈出门槛,就看到今宵凄凄惨惨的模样。 她许是病了许多日,脸色灰败地不同于往日颜色,这模样,娇弱地的确叫人觉得可怜了! 可是…… “你这副样子是作给谁看?”程娇斥道。 也不知她怎么闯进素心斋的,要说没人帮她,是绝不可能的。老夫人的素心斋是谁都能进的?在院子里的服侍的一干丫鬟仆妇可都不是吃素的! 今宵听到她说话,抬起脸,看向她,跟着就红了眼眶流着泪,苍白的唇色,仿佛痛不欲生…… 程娇往左右各扫了一眼,凌厉的眼锋叫满院子的丫头一时噤了声,她这才缓了神色:“老夫人喜静,你在这里闹又是何苦?” “夫人!”今宵悲叹一声,颦眉蹙頞地道:“婢子可有得罪夫人?为何将婢子配予小厮!将婢子撵去杏园,婢子也不曾说什么,可就是这样,夫人尚且不能容人……夫人,婢子是老夫人送到老爷身边……” “住嘴!”程娇怒而斥道。 这回她算是明白了,今宵特意挑这个点来素心斋的,老夫人在,满院子的丫鬟仆妇也都看着……看着她这个当家夫人因为嫉恨她在书房伺候而送她发嫁? “今宵,你怎么跟夫人说话的!”玉梅着实被今宵这豁出去的模样唬了一跳,她往日里虽看不惯今宵,到底没发现从前这个柔柔弱弱的今宵竟敢如此,直到此时方回神,继而恨声道:“你当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值当夫人费心?当初遣人去杏园服侍,东院若非离不了人,又岂会借你使一使力,你倒好,排场作得比千金小姐还大,整日地哭闹,别说伺候人了,人家莺歌还得给你煎药服侍你!夫人没法子,只好紧赶慢赶地托人牙子采买丫头进来。你倒好,不体谅这般难做,天天躺屋里,好吃好汤地给你备着,你说夫人不能容你,换了谁能容得下你?” 程娇原本还有话说,不防玉梅一阵机关枪似地,打得满院子都静悄悄的。 没想到,这丫头深藏不露啊! “玉梅,退下。”看着此刻面色发白的今宵,跪在那里,半天都呐呐地说不上话来,她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了。尤其见一干院子的眼神瞬息变了变,看今宵的样子也不复方才的同情心了,这才下了台阶,走到了今宵面前:“我竟不曾料到,你心里是这般想我的。” 今宵脸色变了变:“夫人……” “遣你去杏园可是我做错了?莫非我竟使你不动?”程娇没再看她,转而看了满院子神色各异的人:“在昭文居,你心存绮念也就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撵你,遣你去杏园,你满心的不愿,摆脸色给客人瞧,令阖府蒙羞,也怨不得我要打发你了,可你竟敢来扰老夫人清修!” 她的所为,其实早就令谢衡和钟老夫人心存芥蒂了,只她自己尚且不知。 今宵脸色一变再变:“夫人!” “既然你喊我一声夫人,我少不得要给你一句忠告,做人最要紧的是本分,你连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都尚且不能,如何立身?”程娇最多只想着打发她出嫁,最好是让她自己挑个好人家,送予她嫁妆,到后来,越发觉她的痴念,越看她自己作成这样,她就越发没法给她个好脸了。 “把她带下去关起来!” 素心斋月门边,谢衡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他身后,还跟了个丫头……元月! 39.第三十九章 “把她带下去关起来!” 府里发生了什么,在昭文居,谢衡不会不知道的,但素心斋靠最北,一瞬间发生的事,若没有人通风报信,谢衡也不会赶来得这般及时。 程娇看到谢衡站在月门边上,大热天的,脸色却比站在柳树下的丫头们还要阴…… 谢衡说了这一句,一撩袍子,下了石阶进了院子。他一路走来,表情极为凝重,一步一步,沉重地直入人心。 见他身后的元月跟着一道走来,程娇瞬间就明白了谢衡缘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今宵,果然见她少却了一丝方才的惊慌失措。 是她去求元月搬救兵了? 元月低着头跟在身后,全然不知她的出现,已经令满院子的丫头都瞧得目不转睛……可不就是好大的一出戏?! 谢衡直至走到程娇身旁,足下一顿,就和她站到了一处,冷声道:“做错了还不思悔改,来素心斋撒野,我谢府没有这样的规矩!都聋子吗?还不把她带下去!”他背着手,眼神是一片的森然。 这时,满院子人才仿佛一梦惊醒。 “老爷……”今宵仍跪在地上,哽咽着,楚楚可怜之姿,此刻因谢衡这话,神情一片怔愣,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两个粗壮的仆妇上前来抓她,立时反应过来,作要挣扎,可一对上老爷的眼神,她就被这当中的冷锥刺穿…… 直到把人带下去关押起来,元月才大梦初醒似得对着程娇见礼:“夫人。” 这会儿,程娇却没理她,看向谢衡道:“我去同娘说一声。”毕竟是在素心斋,吵吵闹闹地也不像话。 纵然她有心好好教训一顿今宵,却不能在这个院子里打打杀杀。谢衡也出于这方面考量,一来便让人把她带下去关起来了。 谢衡点头,和她同去。 见老爷和夫人都进了屋子,丫头们才作鸟兽散,只是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此时,众人才发现,那元月仍茕茕孑立地站在院中…… 待晚些,程娇随谢衡一同从素心斋出来后,吩咐玉梅两句,见她带着元月下去了,这才随谢衡回了东院。 两人身旁都没跟了丫头,一路从游廊走去,因刚入夜,天暗压压的,游廊上的羊角灯灯影摇曳,程娇见谢衡始终不发一语,偷觑了眼他神色,就大着胆子挽上了他手臂:“还在生气?别这样,你脸黑得我都不敢看,吓都吓死了!” “你会这么胆小?”谢衡面上松散了些,显然是被她这话给闹的。 “你不晓得,你来素心斋的时候,把我唬了好大一跳……”她说了这些个,谢衡却不再说了。 直到进了东院,回到屋子里,见玉枝燃了烛火便带门出去,谢衡仿佛才想起要说什么来:“得了空,叫人牙子把今宵发卖了。” 封建自古阶级观念就极为严重,除贵籍和士农工商这些良籍外,贱籍比比皆是,奴仆的户籍甚至于要打和另册的,所以为奴为婢的便都入了奴籍,主人家随意打发、发卖,都是常有的事。 可今宵这个年纪,长得又是这般如花似玉,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能有什么好去处? 程娇知道谢衡这会儿已经不再顾念情分了,即便是她,被今宵呛了几回,心底也是厌她的,但真叫她悔人一生,她又实在有些不忍心。 谢衡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她说话,褪了衣衫挂到木施上,就搂着人坐到罗汉榻上了:“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谢衡早已气消了,说话间,仍是温润,便是将人揽在怀里,手上的力道也温柔得不得了。 程娇摇头,顺势将脸靠在他胸前偎着他。 见她此刻恹恹的模样,谢衡为她理了理散落在面靥上的鬓发,清清凉凉的指尖划过她带着温热的面颊:“近日事多,我看不如我带你出去散散?正好明日我得空,我会同娘说一声。” 你哪是明日得空?根本就是每日都空闲好吗! 程娇听后,仍是又惊又喜地抬头,对上谢衡一双含笑的眸,一时也早忘了烦心的事,顿时浑身舒朗起来:“太好了,我都没有正经地出过门,每日待在屋子里,闷都闷死了!” 除了上回大佛寺一行,她几乎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素心斋陪婆婆吃饭,已经是她在府中去的最远的地方了。 谢衡含笑地听着,手从她面颊一路抚摸,察觉到她颈间湿漉漉的密汗,顺手给她解了解衣襟,现了里边嫣红的小衣,喉结微动,贴着她的脸道:“郡里刚开了间茶坊,环境清幽,还有明日集市,顺道带你逛逛。” 话落,他的手已经伸了进去,清凉的手指游弋,带了湿漉漉的香汗来,喉间嗌出来的声音又低沉了许多:“今日,你在素心斋的时候,叫我什么?” “郎君?” 谢衡低低一笑:“不是该叫我‘阿衡哥哥’吗?”这会儿,她刚得了些许凉快,谢衡自己却浑身热上了。 程娇早就被他揽住不得动弹了,浑身一软,娇喘连连的同时,还不忘讨价还价:“听、听说还有夜市……”剩下的话,一并被他吞入腹中。 两人厮混到临近子时,才叫了水匆匆沐浴一番,直到翌日质明,各自梳洗。 程娇一边坐梳妆台边上,由着玉枝梳妆,一面从铜镜里偷觑谢衡,直到谢衡扭头,对上铜镜里边的流盼清眸,哑然失笑:“昨夜的话统统算数。” 她可不就是怕他昨天是拿话哄她就范的嘛?到了早上起床,越想越得可能性极大,不免就有些患得患失,现下听了,顿时眉开眼笑地抚掌道:“我就知道郎君一诺千金!” 玉梅玉枝见了,纷纷低头掩笑。 两人好一番拾掇,待将出行,已是日上三竿了。程娇吩咐玉梅不必备上午膳、晚膳,转头就对着谢衡娇笑。 这是明说了要待到夜市的,谢衡禁不住在她腰间揉捏,便也由得她了。这么些日子不过就出得这一趟来,且尽兴些罢。 两人走到角门处,谢大谢二早就雇好了轿辇,是一顶四人小轿,比二人轿稍大一些,先后入了内,不大一会儿,就听轿帘外一声“起轿”,轿辇便稳稳地被抬了起来。 程娇一时被吓了一跳,这还当真是她头一回乘轿子,本能地伸手扶了身旁的轿身,这才记起古代没有安全带。 谢衡也没说话,将她双手一拉,就捏在手心里。这般无声地宽慰,倒一时令程娇安下心来。 抬轿子的脚行得快,从谢府角门外出了巷子,行到闹市区也不过一刻多些时候,轿子一歇,谢衡率先掀了轿帘出去,尔后又扶着程娇出来。 会稽这里距钱塘极近,自古江南这一带都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如同诗词中的意境,又如画中的美景。 谢府住东区,距东区的市集喧嚣且有序,瓦舍繁富,沿街多有饮食、货药、探博、卖字画、问卦,人群来往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一片热闹之象。 程娇只看一眼,脸上漾起笑来,容色潋滟,说不出得好看,谢衡不动声色地挡了行近路人的探视。 他们这一对,男才女貌长得极好,两人衣着虽已是轻便,打眼一看却知道不凡,何况谢衡身量颇高,人群一站就已是鹤立鸡群,所以一行包括谢大谢二一共四人,引得沿街一路张望。 这个时代倒没有明清时期对女子那么约束,程娇还看到有妇人和姑娘随家人一起沿街叫卖,卖吃食、胭脂水粉、饰品绢花的都有。 程娇倒想多看一眼,只谢衡已经带着她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处彩楼旁的木梯直接从外梯入了二层,跑堂的出来一看谢衡,道了声福,就领着二人进了包厢房。 今日集市,热闹非凡,人定然许多,谢衡早就叫谢大安排了吃茶、用膳一路的包厢,除了因为携带女眷的缘故,他自己也不爱聚众,更喜清净。 “这里临窗,正是最热闹的中心,你想买什么直叫谢大谢二跑腿就好。”谢衡一落座,推开木窗棂,一时喧嚣吆喝不绝于耳,车水马龙的,什么声音什么话都有。 “不是自己去逛,有什么乐趣!”程娇嗔道。 她还当是带她出来逛街呢,顺道可以沿街一路相看,谁知道竟是这个样子,想买什么叫人跑腿,她又有什么乐趣。 谢衡看她噘起了嘴,就哄道:“这会儿早市未散,龙蛇混杂,我才不让你去,待会儿用顿午膳,我再陪你好好逛逛。” 程娇这才勾着唇笑:“那可说好了,不许耍赖皮!” 谢衡看着她笑便也跟着笑,忽觉一道视线,跟着回视过去,沿街拐角的小石桥上雄姿英发的青年郎君,一双眸子寒星四射。因着坐在茶坊二层处,谢衡一目就扫到对方。 “怎么了?你认识那人?” 40.第四十章 郡里新开未久的这处茶坊布置得十分清雅,这小小包间里,墙面挂名画、墙角置了簇新的荷花,叶片上打了水滴,瞧着像是雨后荷花露,看着颇有雅趣,单单这么瞧着,心情也变得好起来了。 谢衡望着远远的一道身影凝神,程娇不知他在看什么,跟着探头瞧了一眼,只见底下人影攒动,一时瞧不出什么来,遂问:“你在瞧谁?” “不认识。”谢衡扭头,看了眼程娇,便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待他再侧首去瞧的时候,早已不见了那人。 “旁边开了个八仙坊,小食果子尚可,待会儿让谢大去买些回来?”谢衡也知道她贪些口腹之欲,便提议道。 “好,多买些送去素心斋。”正好婆婆近两日心情不爽利,虽不见她爱吃这些,送去也算她一片心意。 谢衡笑了笑,转头吩咐谢二两句,见他离去,想了想,又同谢大嘱咐几句。谢大谢二自去不提。 “我来前远远地瞧见,有两处花楼布置得倒挺漂亮,写得也是茶楼,可与别个都不同。”她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样闲闲地逛街散过心,瞧见了便要发问。 谢衡知道她说的哪个,只淡淡回道:“那些是用歌姬揽客,我不爱那些,何况还带了你来。”便是不带程娇,他其实也不去那些争妍卖笑的地方。 谢衡同谢徵不同,既不喜欢逢场作戏,个性原本就也喜静。这点许是随了钟老夫人。 “我只当之后西市那边才有窑子,这里竟也有?”来前她就打听了,东西两市层次不同,东市严加管理,卖的物件也上些档次,来往间也少有混子,西市就龙蛇混杂多了,卖什么都有,最有名的便是那些卖笑的窑姐儿,据说风流妩媚,哪家郎君见了都要迈不动步子。 “你怎么知道窑子?” 程娇心里咯噔一声,见谢衡手上一顿,看向她,仿若普普通通的一问,但程娇已是暗自叫糟,正巧谢二去而复返,回来时,手上拎了两篮食盒,顷刻,谢大也回来了。 有了仆从在场,知道谢衡不便再问,程娇暗呼一声好险,偷偷解了食盖,挟了枣子大小的酸果儿塞了他口中。 “甜否?”程娇讨好地笑道。 “酸的。” 在茶坊坐了会儿,期间又买了些小物件,瞧着日头,这才起身,前往谢衡说的食肆。同那些私人开的规模较小的略有不同,这会儿人去的是官办的大型食肆,时人也叫“正店”,谢衡带她去的便是新开未久的“西溪库”。 也是谢大早就打了招呼的,几人一入了西溪库,早有跑堂的上前,肩挂一条白布条,点头躬身地引几人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孽缘,迎面竟然和江迁遇上了! 江迁并非独自一人,他身旁还站了器宇轩昂的青年男子,像是身居高位,没见江迁那张恭维的嘴脸嘛? 程娇只扫了一眼就撇过头去,这会儿,江迁也瞧见他们了,这般偶然一遇,江迁虽然一愣,很快回过神来,笑眯眯地拱手道:“原来是谢二公子、谢二夫人。” “江公子。”谢衡也含笑着回道,又看向江迁身旁的这位。 江迁了然,为那人引荐道:“程将军,这位便是探花郎谢徵的弟弟谢衡谢叔业,”他又对谢衡道:“这位是骠骑大将军程令。” 两厢自然好一番见礼,只那骠骑大将军瞧着格外轻狂,从头至尾手都背在身后,对着谢衡也不过微微点头。 程娇落后谢衡半步,此番一听,心下陡然一惊,悄悄地将自己的身影完全掩在谢衡身后。 骠骑大将军……她手心微攒。 她不知道这里有几个骠骑大将军,但江迁交好的,不过是这一个罢了……若是按照原定的轨迹,她当真入了郡太守府做了江迁的小妾,最后便是因这骠骑大将军才害她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原来是谢伯文的弟弟,难怪这般卓尔不凡,这样一瞧,竟然十分神似。”程将军道,虽然微微翘了翘唇,应该是想露一丝微笑的,奈何他那张脸却瞧不出来笑模样。 谢衡同样没有料到骠骑大将军也这般年轻,继而淡淡地回道:“程将军过誉了。” “既然碰到了一处,也是缘分,不若一同用膳?”程令慢腾腾地开口问道。 他虽是询问,但许是军阀威重,语气中就不免带了些强迫,并不像是与人商榷的样子。 程娇此时心中有些惊慌,但见谢衡就站在身前,一时倒也不那么慌乱了,此时闻言,伸手拉了拉谢衡的袖子。 谢衡并未回头也知道程娇的意思,正好他也无心同江迁及眼前这个程将军交好,面上却是一脸的无可奈何:“不巧,晚生携了夫人一并,所以今日怕是要辜负了程将军了。” 程令不动声色地一扫,看了眼他身后的一道海棠色的身影,挑了挑眉:“那程某就不强人所难了。”程令说完,也不待江迁反应过来,已经率先行了几步。 谢衡同江迁两人一错开,见二人渐远渐行,心里颇有几分古怪……他眼力甚好,记得在茶饭偶然一瞥窗棂外,看到的石桥上的那人应是这位骠骑大将军无疑! 直到进了包厢,程家料想如今那什么骠骑大将军再与她无关,心中不免放下心来,何况身旁又有谢衡,这才安下了心。 即便如此,这会儿她也没再坐谢衡的对面,反而坐到了他身旁,牵起了他的手。手心里温暖的触感,令她充满了些许安全感,才不会如方才那般惴惴不安。 谢衡瞧了她一眼便笑道:“程将军有那么可怕?” “许是他身上沾了许多血,瞧着就让人害怕。”她也不知道怎么同他说,便只好这样说,还特意放低了音量:“杀伐之气太重了,大概当将军的杀了许多人,叫常人看了就害怕。” 谢衡也不在意,随口道:“许是煞气。” 跑堂的也进了来,只听谢大吩咐,转眼就出去准备上菜。 这一顿,不知道谢衡用得好不好,程娇却当真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原本这一趟就是为了散心,可要知道会碰上什么骠骑大将军,打死她都要避而远之。 一时又想起李艳君来,也不确定那李艳君会不会走了她的老路,心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怅然。但要她去提醒……她又不知道这事该从何说起,且她必不能将自己的底给掀了,只好当那锯嘴的葫芦,不发一言了。 这会儿,她是什么心思都没了,午后在东市逛了逛,又买了些小物件。谢衡见她兴致不高,索性就回府用膳。 谢衡去了昭文居,程娇便直接回了东院。 玉梅见她回得比预计要早,一边吩咐备膳,一边服侍她拆了发髻、解了首饰,又打了盆热水来,洗了洗脸和手。 觑了程娇脸色,玉梅悄声道:“夫人,昨夜我按你的吩咐去问了元月了。” “她怎么说?”昨日元月将谢衡叫来得倒挺及时,只是今宵和元月两人显然没有料到,下令发落的其实是谢衡,只当一出苦肉计便叫她们的老爷怜香惜玉?她们想得也太简单了! “元月什么都说了,是今宵得知夫人要将她配予小厮,便打了主意去同元月通气儿,她去素心斋跪求老夫人,元月便回昭文居说与老爷听。” “元月打量旁人什么都不知呢,她若没有自己的心思,干嘛费心去帮今宵?”程娇冷笑道。 “这……婢子就不知道了。”玉梅踌躇道:“今宵从昨日被关到柴房起,现如今滴水未沾呢,像是想把自己饿死。我方才还去瞧了一眼,当真快没个人样了,憔悴得很。” “我记得她进府的时候已经记事,年纪不算很小,听说她父母健在。其实原本我是打算发放她卖身契,送她回家去嫁人的,只是既然老爷说将她发嫁了,这才叫人来问。之前倒都好好地,她要是没那起子心思,不论嫁谁,我还是要亲自问过她的。”现在再说这些也都晚了。 “那是夫人仁慈,哪里知道今宵竟是这么个人呢!”玉梅轻声道。此时她心里倒有几分欢喜,知道夫人良善,即便为那么不长眼的丫头都能考虑两分,只要她做好本分,日后何愁没好生日子? “明日叫吴爱嫂跑一趟罢,算了,不说了她了。昭文居到底还要丫头服侍,元月的年纪逐渐大了,我思量着,是不是该挑两个丫头过去服侍。”程娇这会儿想到在杏园的莺歌儿,年纪小,做事还伶俐,倒可以培养培养。 涉及到这个话题,玉梅顿时就不吱声了。 这边晚膳刚摆上,谢衡就来了,将人一一屏退,就揽着她一并坐下:“外边的东西,到底还是府里的好,我瞧你在外边用得还不如平日里的多。” “我也这么想,你来得倒巧,我还让玉梅备了酸梅汤以备不时之需,来前竟也不让人过来说一声。”程娇边说,边就将酸梅汤的递到了他面前。 “即便我不说,你不也料定我会过来?”谢衡忽然从袖子里翻出一枚葱白翠玉的玉簪来,做立体的荷花样,下缀了两缕流苏来,花朵儿做得极大,但雕得又甚为精巧。 他把簪子递给程娇看了个过瘾,突然伸手过去,夺了那玉簪,斜斜地簪到了她发髻上。 这功夫,程娇是将发髻上的钗环都卸了的,所以发髻上干干净净,如今这般簪了这么大一枚荷花玉簪,正当是秋水伊人,显得越发雪肤花貌。 “何时买的?”她惊喜道。 “沿途瞧见了,便让谢大买了来,你喜欢就好。” 想不到平日里稍显木讷的谢二老爷,竟然还有这番小心思。程娇想到吩咐谢二去买小食的时候,谢大随后也跟着出了去,回来两袖清风的,竟不声不响地藏了这么个物件…… 这边用了晚膳,直至翌日,程娇点了买来的物件,挑了两支珠花让玉枝送到杏园去。 她昨夜就吩咐丫头送了一篮甜点送到了素心斋,不管杏园那边看不看得上,意思总要摆道明面上来,她是摆足了礼数的,就不会被人诟病。 这边还挑拣着,去杏园的玉枝很快就回来了,只是站在一旁不做声。 “怎么了?表妹可有什么说的?”程娇将剩下的珠华一支支摆到梳妆台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玉梅瞧了眼玉枝,见她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道:“玉枝去杏园,将夫人挑的珠花送去钟姑娘的屋子,哪料到冯舅娘也在,当场就斥道,说姑娘既然无心送礼,何必作这明面上的样子。” 她这气性,倒是比程娇还大。 程娇不免有些发笑:“那倒是,妙彤表妹是何等精贵的人儿,如何瞧得上我和郎君在郡里买的首饰,罢了,何因这些置气?” 这样说着,转头就拆卸了发髻上的金钗,将昨日买的珠花一一戴上,这才起身去了素心斋。 她到素心斋的时候,不出所料,钟妙彤又早一步,此时正缠着钟老夫人说话,也不知说到了哪处,引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何事叫娘这般高兴?让媳妇听听,也让媳妇高兴高兴。”程娇一迈进门槛便道。 前日虽因今宵的事令钟老夫人不快,但老夫人心宽,到了昨日已经不在为此事烦扰,更兼程娇随谢衡出门一趟,稍带了许多东西来,即便不甚名贵,小食她也未必很爱,但见媳妇出门还惦记,心下也极为熨帖。 这会儿看到程娇,笑得便越发真心了:“娇娇快坐,你表妹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你这个促狭的,选买专挑些稀奇古怪的的玩意儿。” “哦?”程娇睃眼钟妙彤,见她也不说话,只垂着首含笑,一脸温温润润的,不由地道:“未知送到杏园的珠花,表妹可欢喜吗?” “表嫂送的,自然都是好的。”钟妙彤抬首笑道,声音已然细弱蚊叮,端得是玉人儿一般。 “你表妹说,那些个珠花做样讨巧古怪,她喜欢之于,正愁怎么花戴呢。”老夫人越说,自己倒越发察觉有异,脸色便透了些古怪出来。 程娇听后,真有些想笑出声了。 怕是婆婆都没有想到,钟妙彤前后言行,实际那叫“上眼药”,口中说着她这个表嫂的好处,不动声色地却阴了她一把。 “其实,珠花倒并非媳妇挑的,许是郎君眼光独到罢。” 41.第四十一章 因昨日回府之后,送了些物件去素心斋,那杏园两母女虽说府中做客,程娇却也不好将她们当作透明一般,白日里就随手拣了两支珠花,让丫头送到杏园去。 往常,能送到杏园里作礼物的,这些拿得出手的首饰,无不精美贵重、繁华炫目,像出游的时候随手挑的几样珠花,虽然瞧着有几分意趣,到底不太值钱……冯舅娘一看,便连连冷笑,只当程娇这当家夫人小气,竟拿这种东西糊弄人!不爱送就甭送,她们可不缺谢府这几个小恩小惠?! 钟妙彤到底前儿还觉得这个表嫂好相处,可也禁不住母亲在旁边洗脑,说多了,心里隐隐便有些动摇。尤其知道表哥表嫂出了趟门,结果今日送了这两样东西来,便是她都觉得,像是给人挑剩下的物件,哪里送赠贵客的?心里不由地多了几分意气来…… 到底年轻,在姑姑面前就有些绷不住,便说了表嫂送了珠花来与她戴,临末了,还添了一句:“许是郡里的花样子不同,我瞧着珠花形态古怪,也不太衬衣裳,也就不便戴出来了。” 即便程娇没听到她说的,林林总总却也仿佛料到了,便在婆婆跟前,顺道在这个有几分小心思的表妹面前,将这些推脱干净,只笑道:“其实,珠花倒并非媳妇挑的,许是郎君眼光独到罢。” 钟妙彤听后微讶,那钳口挢舌模样引得钟老夫人连连侧目,见表嫂和姑姑面带古怪地看向她,忙道:“原来是表哥的心意。我瞧它非金非银非玉的,倒不知道什么材质。” 这番话,不光程娇,就连钟老夫人都听着有些不大入耳:“好了,不就两件珠花吗,你既然不爱,你还与你表嫂,或者叫你表嫂再给你挑两件,值当什么。” 这些个女儿家的小心思,听在钟老夫人耳朵里,只觉得平白添堵,一时又觉得钟妙彤实在小题大做。 “倒是我疏忽了,许是表妹没见过这些,”程娇笑着同钟老夫人道:“娘你瞧,我如今戴的就同表妹的一样,说是用瓷松串的,郎君也瞧着新鲜,就令人买了几支回来。哦对了,表妹还不知道瓷松是什么罢?” “瞧着怪好看的。”钟老夫人细细地瞧了瞧她发髻上的珠花,见款式不俗、花样新鲜,捧场地赞了赞。 “怎么会……”钟妙彤心知不妥,便不再开口。 这些官司,在各自不同心思里落了帷幕。程娇随后又陪着钟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走,全程倒也不见钟妙彤开口了。 先回了东院,见玉梅候在房门外,此时见了她,忙不迭上前:“夫人,吴爱嫂来了,人就在前院。” “人我就不见了,同她说,今宵好歹在谢府数年,我也不想看她沦落不堪的地方,让她将人发卖地远远地,做妻做妾都好,只别想着回来就成。她的卖身银我也不要了,只望她们这金字招牌底子牢靠,不要糊弄我们谢府便罢了。”程娇一吩咐完,见玉梅点头领命而去,无端端地生出几分惆怅来。 前两日她心中虽有些气性,后来再想想,这个时代原就对女子颇为严苛,身为下人就更身不由己了。许是当年老夫人将这两个丫头送去昭文居是司马昭之心,这就让这两个丫头上了心,时日久了,自然就有了执念。 只是因今宵得罪了她,却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她发落了,甚至于因为她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一时,竟不如原先那么气了。 这么呆呆地坐了会儿,她就起身去了昭文居,不出所料地,在书房外见到了候在门房候着的元月。 元月此刻见了程娇,一脸的吓破胆的样子,哪怕平日里也是恭敬有佳的模样,此番却又添了十分,躬身垂首,头都压地低低的:“给夫人道福。” 她给今宵通风报信这件事,不光玉梅过来训了她一顿,她明显感觉到近两日,老爷不再吩咐她做任何事了…… 今宵今日就这样被发卖了,会被卖到什么去处,她脸想都不敢想!正是如此惶恐的时候,所以一见程娇,又是心虚又是惊慌,尤其不论哪个,都没有对她发落做了处置,这颗星便不上不下地吊着,愈发战战兢兢了。 看元月这副模样,程娇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眼神在她身上轻轻打了个转,只从鼻腔里发了声“嗯”,就扭身推开房门迈了进去。 她一进去,也没立时就去寻谢衡,径自去了罗汉榻上一坐,独自斟了杯茶。 谢衡听到门房外元月的声音,就知道程娇来了,等了片刻却不见她来寻他,只得将手上的书往案上一搁,拿了酸枝木镂空嵌银的牙签插在书页里,起身就绕过书案出了侧间。 “怎么来了也不吱个声?”低沉带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听在耳朵里,温润之中又带了些慵懒。 见谢衡闲庭信步地走来,风雅的身姿、白皙貌美的容色,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口中“吱——”了一声,算是回话。 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光是瞧着心情就好! 谢衡轻笑一声,都快走到她跟前了,忽然驻足,从角桌上捧来一个木匣,这才又走到她身旁坐下:“喏,你让人给做的东西。” 程娇接过后打开,见一副木雕的麻将,做得勉强还能入眼,一颗颗地翻开来东瞧西瞧:“我还当要好些天呢,没想到这么快。” 谢衡将人揽过来,见她手上还抓了两张牌,伸手夺了去,丢掉木匣里:“我也不知道这有些什么用,你觉得好便让人抓紧去做了。” 他一手揽着她削肩,一手从她黛眉星眸掠过,轻轻一抚,低声道:“我瞧你像有什么心事?” 他感觉倒挺灵敏! 程娇顺势偎到他胸前依靠:“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想你了才过来的。” “真的?”谢衡明显不信,揉着她垂到肩下的发丝,过了会儿又问道:“你要为了今宵,那大可不必,是她自己不守本分,与你有何干系?何况,你不是还嘱咐了,将她卖做妻做妾,总之这算是她最好的结果了。” 程娇猛地将头一抬,对上谢衡清冷的眸子:“你知道了?” 没想到,谢衡白日里都在昭文居看书,就是夜里回道东院,也从来不问她府中庶务,她一直当他对并不关心这些,没料到,他虽不声不响不闻不问,心里却是门儿清。 “府里统共就这么点大,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谢衡摸了摸她脸颊,手中触感细腻柔嫩,不觉得多有留恋。 “那想必你那个妙彤表妹嫌弃我送的东西,你也一定知道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说起他那个表妹,她就觉得牙酸。 谢衡低低笑出了声:“你同她醋什么?这么个人,连什么长相我都没记清。你不喜欢就别理她了,反正她也看不上你送的玩意儿。”说着,一只手就从她削肩滑了下来,落到了腰间。 程娇心里叹了声气,男人是永远不会了解女人真实的内心的! 她能吃他那表妹什么飞醋?还不是看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整日的在眼前晃,还时不时地给她找点茬,要她再对自家老公有一点点的心怀不轨,她保不齐就要杀上门去了!关键是,钟妙彤竟是什么都不做! 难道她当真看上了她那个素未蒙面的大表哥谢徵?! “不同你说了,你不懂!”程娇略带恼怒地甩了甩他掐到她腰间的手,作势要起。 谢衡见她坐起了身,也跟着坐直,面带疑惑:“你还是担心她?你要实在不喜欢,我就想办法把她们送回润州。这些不过小事而已……” 原本他说出这些话,她应该会高兴的,可她发现,看到谢衡一脸淡然地说出来,她反而心里平静地出奇。 “你是不在意她,还是不在意我?”她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除了上一回她来昭文居,被谢衡那一番算不得表白的话给惊了一惊,虽自此谢衡住到了东院里,两人相处和算是和谐,但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谢衡也因她的话微怔,清亮的眸子对上她眼中的困惑:“你是我娘子,我当然是在意你的。”他一手牵起她的,揉捏起来。 “你在意我,只是因为我是你娘子?当日你说我来昭文居,你很欢喜,那你有多喜欢我?”程娇的问题越来越尖锐。 往常她根本没想过这些,但谢衡的态度……实在是太平静了些! 谢衡轻轻一叹,伸手欲作揽她,却被她狠狠一挣脱,随即重重地将人搂到了怀里,见她摆脱不开,吻就落到了她耳边、腮边,道:“我当然是喜欢你的,不然打发她们做什么?她们同我有何干系!”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反省起来,是否平日里对程娇少了几分关心,才叫她胡思乱想。这么一想,将人搂得就更紧了:“你不是担心我会纳妾?你安心,我只要你,别的女人,一根头发丝都不能跟你比……” 42.第四十二章 谢衡将自家娘子紧紧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一手揽她杨柳纤腰,一手在玉颈上流连抚摸:“有什么话随时同我说,别憋在心里徒惹不痛快。” 仿佛这会儿,程娇漂浮不定的心才稍稍有了几分底气,脸上都给亲红了,推了几下,见他不为所动,才轻笑出声了:“就知道哄我,也偏我竟就信你了。” 程娇原本也不是多小家子气,也从来没有料到自己竟也爱这些情话,这番听了,忍不得想多听些,只嘴上别扭。 搁在平日里,他木头人的性子,哪会这般甜言蜜语?纵然偶有动情的时候,多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同她更亲近些罢了……怨不得,女人都爱听些个甜言蜜语。没听他说这几句,她心里就总是不上不下地吊着,上上不得天,下下不落地,轻飘慢摇地,靠不得岸。 “天地良心,我何曾骗过你?”谢衡看着她玉容染了薄红、妩媚多情的模样,情动不已,压低了声音道:“我心里可全是娘子,别人我瞧都不去瞧一眼,就这般,娘子尚且不能信我?” 他贴着她耳边轻声哄道,呵出的气,顿时烧红了程娇的耳廓,也不知他有意无意,一手仍勾着她腰身,一手却玉桃下缘游弋,惹得程娇推搡搪塞,嗔声娇语:“快些起开,真不知道这般轻佻,叫旁人瞧了不定怎么笑你!” 她不过猫爪似得力道,别说把人推开,只消谢衡轻轻一手臂力,就令她投入其怀。听她柔声软语的说这些话,呵气如兰地叫他抓心挠肝。也不知道怎么的,平日里也甚爱,可见她眉梢带火地撂了重话,这模样三分彪悍七分妩媚,总是令他为之倾倒,心如烛焰愈烈,就是心尖出都要跟着打颤…… “娇娇……”谢衡情不能己,低低轻唤一声,骤然将人打横抱起,几步入了东侧间的床榻上。 这副心急火燎的模样,程娇有几分即视感,更多的却是想着,枉她从前费心把他从昭文居里捞回东院,岂知他平日里装样得很,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只有逢这时候,才有几分人气。 她脑子里闪过不合时宜的来,顷刻间,已被揽着贴到他身上,一抬头,谢衡清隽无俦的秀颜上,显出几分艳色来,薄唇轻抿,透着嫣红的颜色,同往日那般即便是炎炎的夏日里都竖起的衣襟领子,此刻却微微敞了开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袂长衫,此时压得一片凌乱。 “你、你起开些,还有灯、灯……”见他如箭待发,她知道事有不好,刚出声说话,就被他一口堵在唇舌间…… 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灯火通明下这般缠绵,往常东院也不兴这么亮的烛火,即便内室里点了盏灯,到了绡帐里也暗了不少,此刻见他手上轻轻一扯,衣衫半解地现了嫣红的小衣,急得随手一抓,也不曾看是何烟纱,急急覆在身上。 她越作挣扎,在谢衡看来越是欲拒还迎,俯下身轻压着她,一边轻解衣衫,一边匆匆褪她罗裙,一松口见她发话,便低头透过轻薄烟纱在她身上留梅,登时令她口中的话语成了一腔燕语莺声…… 在她阖着眼微颤的时候,谢衡眼中雪肤墨发,美不胜收,顺手解下发簪,一时墨丝倾泻下来,铺了一床,愈增妖娆。 “娇娇,再说些话。”谢衡看着她潘鬓沈腰、细润如脂的肌肤,越发炽热,欲罢不能,凑近她耳边轻声哄道,一面耳鬓厮磨。 这会儿正是厮磨难耐的时候,程娇口中咿咿不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一时烛焰愈烈、榻侧缠绵,春雨连连、沃泽塊田,娇呖啼声不绝于耳,津津汗湿倦了一床薄被…… 末了,程娇头昏眼花地拿薄被掩身,可白生生还大半都在谢衡眼里,非但没有遮盖的效果,反而半遮半掩地撩人,将她打落云雾雨水中,又入到了江河摇曳生姿,好半晌才云收雨歇,浑身已是动弹不得。 谢衡起身,将散在床榻的衣物往杌子上一手,随意披了长衫外袍走出房门吩咐,一会儿工夫就端了盆热水返身,又坐到了床榻边,揽着她靠到枕芯上。 程娇是半点都不想动了,掀了掀眼皮子,星眼朦胧下,瞧他动手动得有趣,为她清扫满理起来,脸色褪了热情之余,神色倒是挺认真。 手上一歇,将棉帕丢回盆里,谢衡看向程娇:“待会儿回东院再着人给你备水沐浴。” 这番,也算是月下私会了,两人在书房这种端肃的地方偷了一回,心里都有些刺激,却不敢叫明目张胆的,恐落人口舌,谢衡倒是无妨,就怕叫旁人觉得程娇这个当家夫人不庄重。 程娇点头,懒懒地伸出一截皓白玉臂:“扶我起身着衣,我想早些回东院休息。”这般颐指气使,非但没叫谢衡不悦,反而令他心悦诚服,伸手接过她粉腻酥融娇欲滴的玉璧,贴着唇凑上去,轻咬慢啃地,久也不见松口。 这般缠缠绵绵,两人各自整备妥当,待出了昭文居的时候,谢衡已是人模狗样的一派竹之秀姿、清雅不凡,看得程娇牙痒痒的。 人和人真心不同,男人和女人体力也不同,她可到现在浑身还酸疼得厉害! 之后,程娇特意休整了一日,才寻了个午时去了素心斋。 她刚得了麻将,正好给婆婆瞧瞧,若有兴趣,还能一同解个闷。 这日头,钟老夫人在小佛堂待的时间少了许多,更兼晚膳常见她和冯舅娘母女一同,程娇便都同她说一声,自回了东院和谢衡一同用。所以自然在午时来的时候就多了些。 她一迈进屋子,就瞧见冯舅娘陪着老夫人打叶子牌,钟妙彤在一旁凑趣。 钟老夫人就是不抬头也知道她来了,别看她老人家知天命的年纪,耳聪目明得要比寻常老妇人更好一些,这会儿听到响动,一边甩了一页牌,边含笑地唤道:“娇娇,快来替娘看看牌。” 程娇闻声便上得前去,对了眼钟妙彤偷瞄她眼神,这才在钟老夫人身旁落了座来:“娘这牌运真好,媳妇就算不懂,瞧着也觉得厉害呢。”话落,自然引得钟老夫人笑声连连。 冯舅娘扫了眼程娇,侧脸看向钟妙彤,轻叹道:“阿衡媳妇这话说得真妙,妙彤也学学你表嫂,整日都不见你说些好听的来,教谁瞧得你能欢喜。” 闻言,钟老夫人垂下脸,不动声色地微微蹙了眉,倒是程娇将她们几人神色尽收眼底,忽然瞧着钟妙彤:“我还当表妹不爱那几样珠花呢,这般花戴着还挺好看的。” 镇日说些酸话也不嫌累,倒是你们母女俩不是嫌弃这些个么?怎么听她那日说了两句,今日且戴了出来呢! 冯舅娘当场就是一咽,剜了眼垂脸不作声的钟妙彤,倒是钟老夫人付之一笑:“你表妹年纪轻,戴什么都好看。”钟老夫人平日里不爱争意气,但听多了冯舅娘拈酸的醋劲,哪里都能入耳? 程娇这才不说话了。 就是她什么都不做,这冯舅娘和钟妙彤自己就惹得钟老夫人不痛快了……程娇对着钟妙彤温和地笑了笑,看得钟妙彤虚虚地回以一笑。 在程娇看不见的时候,钟妙彤反倒盯着她发髻上的两支晶莹剔透的玉簪子瞧,一脸的羡慕…… 这时候,钟老夫人这会儿身形动了动,微微扭了扭脖子,程娇知道她这是身上疲乏了,顺势就道:“娘还是歇一歇,喝口茶。”说着,从吴妈妈手上接了茶水来,一摸,还温温的适口,便端到她手心。 冯舅娘掀了掀眼皮子,也不作声,将叶子牌一收,脸上挤了三分笑来:“小姑子牌运真是好,我再输下去可真要输不起了。” “也就偶然赢你一回,倒值当你这这么说,当年我还未出嫁的时候,可没少输你!”钟老夫人轻呷了口茶,将茶盏一搁就回道。 冯舅娘听了,果然面色好上许多。 “叶子牌虽然有趣,不过我这儿倒有个新鲜的博戏。”程娇顺势说道,将带来的木匣捧了来。 古代消遣少,闺阁女子的消遣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有新鲜玩意儿,谁都有兴致瞧一瞧,碰上个得趣的,还能打发打发时间。 程娇遣了丫头抬了方桌来,对着几人教起了玩法,钟老夫人同冯舅娘在旁听了会儿便上手了,钟妙彤只推回去晌歇,寻了个丫头顶上。 “麻雀牌是四人游戏,玩法花样多繁,搭配组合也因人而异……”俗话说,十亿人民九亿麻,可见麻将后来如此盛行是有其一定的道理的。 程娇不过粗略讲解,便带上上桌,边打边教,一轮未歇,各自得了有趣,兴起了兴致来。 “玩法还挺新鲜,倒是比叶子牌有趣些。”冯舅娘眉眼带风得赞了句。 43.第四十三章 却说钟妙彤走后,程娇正陪着钟老夫人打牌,几圈下来,输输赢赢地来来去去,最后只是不输不赢,倒是喂了许多牌给钟老夫人,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便是额头的和嘴角深深的皱纹里,也蓄满了笑意。 钟老夫人本来就这么大把的年纪,学什么都不快,但这么被捧着玩,即便一开始只有三、四分的兴致,也一时起了七、八分来,看得冯舅娘眼热不已。 可不是嘛,钟老夫人和冯舅娘外,程娇又叫了吴妈妈陪同,四人凑一桌就正正好了。吴妈妈是服侍钟老夫人积年的老人了,如何看不懂眼色?还不是陪着笑给老夫人找乐子! 一个媳妇、一个婆子,你来我往地哄老夫人高兴,冯舅娘就是输得不多,此时也并不痛快,硬是忍了会儿,终究按耐不住,在老夫人又胡了一把后,双手把牌一推,哎呦哎呦抚着额头呼了声:“瞧我,这会儿竟闹得有些头疼了。” 钟老夫人正是起了大兴的时候,被她这么一说,自然心觉扫兴,却也没说什么,就是神色淡了下来。 “冯舅娘既然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杏园休息,要不还是寻个大夫瞧瞧?”程娇见婆婆也推了牌作要起身,忙先一步搀着她,一边对着冯舅娘问道。 “哦,这倒不用,就是扫了小姑子的兴心里实在有些的过意不去。”冯舅娘偷觑了一眼钟老夫人,没见到她面上有什么气性,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她们娘儿俩如今总是要倚靠这个出嫁的小姑子,真把人惹恼了却是不好,这点子心眼她还是有的。 这些小心思,还当旁人不知,其实早落到了程娇和吴妈妈等人的眼里。钟老夫人也并非木讷,不过是懒得同她计较罢了。有的人眼界就这些,只看得到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得了便宜还当赚了全世界,哪知道落在旁人眼里,不过落了个小家子的印象。 “正好我也乏了,你先回杏园,我去后堂小憩会儿。”钟老夫人抬抬眼皮子瞭了一眼,明面上倒无不快,但语气里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 见冯舅娘还有话要说的架势,程娇已经顺着钟老夫人的话起了身:“那媳妇就不打扰娘休息了,我送冯舅娘回去罢。”对着冯舅娘嫣然一笑。 话说到这里,冯舅娘哪里还好意思强留,只得强颜欢笑地起身了。 从素心斋一路回到东院,玉梅就捧着一盅补品来了。这几乎是日行一善的事情,她也不觉得意外,见玉梅将蕰润的汝窑瓷盅端到她面前,就边揭起了盖边问道:“可又是血燕?” 古人都相信燕窝里属血燕最极品、营养价值最高,钟老夫人更是勒令底下时时给她供上这些,若非程娇自己吩咐了,吃这些甜汤都得要吃吐了。 听她发问,玉梅踌躇了一下,扁着嘴回道:“夫人,是银耳红枣汤。” 这会儿,盖子也揭开了,浓稠带着甜香味儿的甜汤一并入了眼瞭,程娇取了调羹浅尝了一口:“怎么厨房换了人了吗?隔上几日就给换个汤。”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何况日日都吃燕窝,都快把她给吃吐了,但是玉梅的神色她倒是瞧到了眼里,这般一发问,果然玉梅脸色微变,嘴就噘了起来:“夫人,厨房如今越发地不像样了,连老夫人特意叫人给夫人备上的血燕都没有,说什么听了夫人的吩咐,去给杏园的表姑娘送去了,夫人这边一时供应不上,让我再缓两日。这帮婆子,这也欺人太甚了!” 玉梅越说越愤恨,连带着说起“表姑娘”都有了几分连带指责的意思。 “不过些许小事,也值得你大动干戈?汤换了也就换了,你先下去。”见玉梅似还有话要说,程娇已先一步阻断了。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瞧着账目,扫过采买这一块,不像会缺了什么,往常更换几样她也不曾上过心,如今被玉梅一点,心下就有几分好好查查账本的想法来。 玉梅且走未久,玉枝就进了屋,抬头见程娇坐灵芝祥云纹的八仙桌旁,便在她目光下上前:“夫人,郡太守府折柬相邀。”说着,已经将柬请的帖子捧上。 又是郡太守府? 程娇眸中闪过一丝不解,总觉得这个郡太守江府有一些阴魂不散,顺手接过帖子翻看,原来是江府的赵老夫人六十大寿。 这江府的根基原本是在洛阳,说是祖上还是前朝的公侯府,只是后来没落下来,自然没有从前的荣泽,若非投靠了荣王,如今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模样。 程娇对江府的一切印象,来源也不过是通过谢衡以及那个她并不感冒的表姐李艳君,且这些还统统不是什么好印象,所以匆匆扫了一眼,把帖子随手在八仙桌上一搁,就要起身——忽然身后越过一只手,将帖子掠获,随意地翻开来瞧。 程娇扭头就见谢衡将手中的物事翻了翻,又匆匆略过,随口同她道:“下月初,尚且还有近一旬半,届时天也凉快些,我让人挑些好料子来,给你好好地挑一挑。” “你是说,这回那赵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我们都得过去庆贺?”若非如此,谢衡也不会特意同她提这一茬,但知道谢衡对这江府也并不在意的模样,她还当他这是要拒了呢,此番见了,见是铁板钉钉的事,便又道:“我穿什么还不都一样……” 这就有些娇嗔的口吻了,听得谢衡一时心痒,又瞧她立起了身,忙作扶她的样来,伸手就揽过她的腰肢,见她一时僵在他怀里不敢动弹,不禁在她纤腰上揉捏起来,低声笑道:“哪里会一样?听说如今新到一批云锦,颜色鲜亮好看,我让人去采买些来。” 说到这里一顿,上下打量起程娇来,见她不解地望过来,脸上微施粉泽,眸中点点疑惑,忽然轻笑起来,声音越发低沉:“我瞧娇娇穿什么都好看,到底各有风韵……现下反正也无事,让我瞧一瞧娇娇的素绉缎……” 素绉缎因手感滑爽、富有弹性,被程娇用来做了里边的小衣,此刻听谢衡说的话,哪里还不解其意,推搪下,惹他兴致愈发,眼意眉情,正贪她唇间的香舌,低头轻咬了咬,又凑她腮边轻声哄她。 门边的玉梅玉枝虽见屋门轻阖,又是暗处瞧不见什么,但距得这样近,依稀听“把腿搁这儿,再入些……”“手别往那儿放……轻、轻些……”,声声入耳,纷纷面红耳赤地避了开来。 屋里自然春暖花开,程娇坐那往常用甜品的八仙桌俯就他一回,又被搂着去了南窗下的罗汉榻上,此时外边阳光丰沛鲜盈,两人还没在青天白日的时候这般亲近,这么一比,前日夜里就是在灯烛下,似也没有这样刺激。 谢衡一手伸到下边把指勾弄,低头啃那映雪红梅,凑着折射到窗棂上的阳光,将人的面靥照得越发娇美,白皙的身段越发艳美无双……程娇只好捧着他脑袋,想拒又软软使不上力,最后只得撩着他软软的发丝。 两个羞云怯雨地好一番游弄,程娇这才力不从心地扯了落到床榻边上的外裳,也没瞧清这是谢衡的衣裳,直直往身上一盖,樱桃口还微微气喘,腿上半分力也使不出来…… 谢衡也不拦她,见她遮掩起来,手就伸到里边拧了拧,凑近她耳边说些哝哝细语。 这会儿,连窗外的黄莺鸟儿都羞答答地躲到了树叶里…… 连着一个下午,谢衡也再没出东院,索性吩咐玉梅去了趟昭文居,叫元月带了他要用的书卷来,就着西侧间的小书房里看书或者书写,又非要押着程娇一起,硬是要她陪同。 谢衡寻常看着假正经得要死,明明在屋子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非要大义凛然地说他要在西侧间读书!这便罢了,还非得要教她行书,见她执笔便要握着她手,手把手地教也就罢了,闲得发慌的左手还伸到她衣襟里去……这叫她怎么写才好?! 很明显,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日直至夜间,总算随他荒唐了一日,翌日起,谢衡又恢复了昭文居和东院两点一线的日程,很是清心寡欲了两日。那清隽的颜色行走在廊下花坛边,溪云初起带起了一丝凉风,吹得衣带渐飘,仿佛仙人一样,便是丫鬟媳妇也瞧得脸颊生红。 程娇一起就发现今日起了风,想必得下场豪雨了,就吩咐玉梅道:“去把郎君的大氅取出来熨一下。” 季夏将过,这会儿下起大雨来,虽也不冷,但凉风来袭,还是很容易感冒的。这年代,一生病就要好生养着,当然能不病就不病,不过多注意些罢了。 玉梅领命下去,不多时,除了谢衡的一件天青色的氅衣外,还捎带了程娇的来,累得程娇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虽她也不觉得冷,还是跟着换了身,便抱着谢衡的氅衣去了昭文居。 待她从昭文居出来,就见玉梅心事重重,这一路走得头都未抬,几次凑差点撞上廊庑。 玉梅心思浅,心里有事,定然藏掖不住,这同样也是程娇最看重的一点,这样的丫头,即便有几分小心思小聪明,但是不敢欺上瞒下。 程娇一应看在眼里,回到东院之后,她还没发问,玉梅就已经藏掖不住地抖落出来了。 “夫人,你一进书房,元月就同我说了,表姑娘特意入了昭文居见老爷,你去之前她才走不久。” 44.第四十四章 钟妙彤自从前两日辞了素心斋,回到杏园,就怔怔地躺了两日,对外只道是身子不爽利。 今日也是赶巧,她正半躺在临窗的矮榻上,忽然听到脚步声来,跟着便是莺歌儿那张圆圆的小脸。 “表姑娘,你昨儿吩咐的百合莲子羹好了,婢子给端过来了。”莺歌儿十二岁的年纪,脸都还未长开,挺干净的模样,做事也伶俐,本来该是讨人喜欢的模样…… 可惜,却是东院遣过来的丫头! 钟妙彤颔首让她端进来:“搁着,歇会儿我再用。” 还记得刚到谢府的时候,其实也是不久之前,姑姑拉着她的手同娘说:“妙彤的心思我知道了,有我看着呢,定给妙彤挑个稳妥的亲事。” 这话,不光娘亲,便是她听后也悄悄地松了口气……没人知道,自行她身上落了这么大的一块疤,别的不说,她自己却因这个很自卑一段时日,这些心思,到了近两年议亲的时候,愈发令她寝食难安了! 随后,姑姑便同表嫂商议了,羞得她头都抬不起来了,可叹她当时还单纯地觉得这个表嫂是个好的,看着和气温柔,安置得处处妥当,哪料到那些不过表面的功夫! 往日里她也打听了,知道阿衡哥哥同表嫂时常陪同姑姑用晚膳,可自从她随母亲来了谢府后,因着原本就寄人篱下,只好到姑姑跟前凑趣,陪她老人家用膳,只那会儿起,却再未见阿衡哥哥和表嫂出现在饭桌上了…… 娘还说,是表嫂将阿衡哥哥看得严……防着她们孤儿寡母呢! 若非后来出了送到杏园里那烈性子的婢女的事,还有珠花的事,她还真差点儿真把表嫂当成了好性。 可惜了阿衡哥哥,这般人物竟娶了那样的媳妇! 钟妙彤想着谢衡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如微风扫过一般,虽然未留有痕迹,可却引人入胜。她转眼脑子里就惦记那对珠花的事了……恐怕依着表嫂那般性子,该是要在阿衡哥哥面前说许多她的不是了,只要想到那日在素心斋,表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落人,她心里就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惴惴然。 她蓦地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下一刻,便端起莺歌儿送来的百合莲子羹,搁到黄花梨木托盘里,一并携着出了杏园。 这厢,屋外粉墙环护,高树繁花俯仰生姿,屋里却是雅致又静谧,淡淡的花香味透过窗棂飘了进来。 程娇懒懒地听着玉梅愤恨地道:“表姑娘带了补汤去昭文居,老爷当然不肯见她了,哪料她竟掉了金豆子,惹了院子一干丫鬟小厮侧目,老爷只好让元月姐姐去问了,谁知表小姐竟是请罪去的,还说了是珠花的事情恐惹了夫人不快。”玉梅特意调着嗓子学钟妙彤的话说,但在此刻,非但没有一丝搞笑,反而是满满的讽刺:“老爷是什么人岂会听她一面之词?!”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钟妙彤去昭文居给她赔罪,怎么不来东院? 意识到这些,程娇陡然升起了一丝小小的危机感,但这些,也不过是转瞬即逝。要钟妙彤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她倒是该忧上一忧,可偏偏钟妙彤这般年纪,并没有太深沉的谋略。何况,这珠花一事,程娇也是同谢衡说过的,当时依着谢衡来看,应当也是瞧不上钟妙彤所为的,如今这么一招,不是徒惹谢衡增厌吗? 程娇只猜测这个钟妙彤许是有自己的心思,虽然冯舅娘看上的是如今身在京畿掌着三品做着大官的谢徵,可要嫁人的是钟妙彤自己,她要是不情愿,冯舅娘最后还不是会依了她?! “那老爷可见她了?”程娇刚要在八仙桌边上落座下来,见玉梅捧着茶迎凑,忽然想起前日在这张桌上的风流账来,脸上微微闪过一丝不自然,连忙起身,转而坐到了罗汉榻上。 这会儿罗汉榻上被谢衡抬到墙角的曲几已经搬了回来,玉梅一边给她奉了茶,一边回道:“没呢,老爷压根都没出书房一步,而书房又向来不许旁人进的。” “既然她都进不得,你又何必替她着急呢。”取笑了玉梅一句,见她急忙回道“婢子哪有”,就转而想起问到旁的来:“你说,是元月告诉你的?” 一提起元月,玉梅也是一愣。 她随夫人去昭文居不下十回了,无论是碰上清高一些的今宵,还是恭敬知礼一些的元月,她都谈不上好感,尤其同是丫鬟,这俩人因是老夫人遣到昭文居的,不论何时见到,都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叫她们这些其他丫鬟瞧了,好生不快。 自从今宵的事过后,元月倒是消停了,寻常避着人,偶尔遇上了还客气几句。但到底成见已深,玉梅从未改观,直至今日。 玉梅小心地回道:“我瞧元月姐姐人倒是挺好,往日里我还不大喜欢她,想是多有误会罢。” 程娇见她面色不似作伪,是真心这么想的,便掩口笑了笑,才点了点她额头,让她出去了。 元月倒挺谨慎,知道玉梅好哄,就诚心卖她这个好。将此事透过玉梅传给她,就是她知道元月是为了向她示好,却也不得不承她这个情。 过午之后,程娇又去了素心斋。这回,冯舅娘仍在,还陪着笑同钟老夫人说话,见了程娇,还先一步招呼着:“阿衡媳妇来了?正好,我同小姑也是无事,不若我们再凑个一桌打牌?” 程娇拿来的那一匣子麻将,自从教过那一回,过后冯舅娘心里还念着,这不,歇了一日就又凑上来了,自然惹得钟老夫人心中好笑又好气。 钟老夫人出身好,嫁得也算如意,儿子又有出息,一辈子算不上风风雨雨,但一直以来也算是富贵安享了,心境不同,遇事的心态自然也有所不同了。前几次,这冯舅娘母女虽偶有叫她不快,不过些许小事,于她并没有太大的妨碍,便很快就放下了。 “那自然是好,只好娘和冯舅娘都喜欢,我自无不应。”她将钟老夫人提到前头,果然叫冯舅娘的笑脸僵了僵,随即就吩咐起了四角方桌。 吴妈妈也捧了一匣子麻将出来,立到了一边陪着坐下,刚好凑了四人。 几人凑趣地说了几句,程娇一边洗牌,一边扫了眼冯舅娘,侧首同钟老夫人道:“娘,后来可有叫张媒婆来给妙彤表妹问问?” 这张媒婆也是之前钟老夫人打听了以后寻来,给谢衡相看和提亲的,对她,钟老夫人自然是放心的。 此时,钟老夫人听她一说,顿了顿,就看向冯舅娘,道:“先前我也替妙彤问了一回,只是这事却也急不得,不若,我明后日再给你打听打听?” 人都住到府里来了,镇日都在眼前,钟老夫人就是想要忘了此事都不能,何况这个时候,程娇这般突然问起,她要不说两句,就显得她不上心了。 可冯舅娘有自个儿心思,不怕钟老夫人忘记,就怕她时刻惦记着把她闺女给嫁出去。从前在润州的时候,她已经问遍了媒婆了,知道如她闺女这般破了相的,还是顶顶要紧的女儿家身上的位置,哪里有人家肯要?就是亲家不知情,成了婚都怕是要悔婚的,她万万不敢害了自家闺女! 有谢府这棵大树可靠,虽也不惧人家悔婚,到底在她见识了谢府一家子的富贵气象后,无论如何也再瞧不上普通人家来,这主意,自然打到了谢府身上来了。而小姑子的两个儿子,如今在京城当官的那个长子谢徵,才是冯舅娘意属的对象! 要是谢徵的媳妇没了,她才好开口让他纳了妙彤去,可惜,她那媳妇不但生了一子一女,还是个翰林的闺女,身份要紧,她们家如何都攀不上……但要是做妾,别人家她或许还不肯,但谢徵如今正三品的大官,前途不可限量,兼之表哥表妹的都自家亲戚,情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她家妙彤年轻又轻又美貌,再过十几二十年是个什么光景,谁能料到? 冯舅娘百般设想,俱都是往好处、往对自家有利的地方想,此时听钟老夫人这么一问,又怎么肯?可嘴上最得道:“劳小姑惦记了,这事儿不急,我啊……只盼着这么个唯一的闺女嫁到好人家。” 见冯舅娘这般推脱,程娇意味深长地道:“冯舅娘就是心宽,可我跟娘却也不能不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冯舅娘且宽心,我定会给妙彤表妹精挑细选,选个好人家。” “娇娇说的是,你自个儿不急,可也不能拦着不让妙彤出嫁呀。”钟老夫人刚说了这句,见程家又喂了张三条,忙笑出声道:“吃!” 这会儿,这么一通的说法,又有麻将声,生生又闹得冯舅娘头疼,可她先儿已是推了回牌,此刻哪里就能走人,只得敷衍地笑笑:“别的也算了,最要紧的是,得对妙彤好,当然了,是自家亲戚就更好了,只是这个却可遇不可求的。” 这话,钟老夫人听过便算了,程娇却是入到了心里去了。 她倒是想同自家婆婆好好合计合计,可冯舅娘也在,许多话便不好说出口了,心忖只得等上两日。 这一等,直至十日多之后的江府赵老夫人的六十大寿。 45.第四十五章 说到如今的郡太守府,不得不提里头的赵老夫人了。 郡太守江弼之,不过空有守城之能罢了,膝下三个儿子,如今瞧着,唯有小儿子江迁有几分才干,前头两个儿子……不提也罢。 这赵老夫人却是个妙人,终究其来历,似还与当今皇族有几分关联。程娇从玉梅打听来的,断断续续也知道些,说这赵老夫人是本朝开国皇帝的侄女,是他同胞兄弟的闺女。尔后朝代更迭,开国的高祖皇帝剩下的两个兄弟也都没了,对他们身后留下的这点血脉虽无十分看重,却也照顾起来,对赵老夫人这般嫁到当初的那些名门的,即便各自没落,到底不至于低到尘埃里,总归留了几分体面。 赵老夫人的儿子江弼之就是其一。 江弼之身为郡太守,不过是说着好听,并无实权,何况如今会稽有崔申崔知县掌管衙门,掌会稽一郡政权及各项事务、官民、世风、官府,郡以下的二十县、数不清的地方山村为其管辖范围,可见崔申的本事,说是把郡太守给生生架空了都不过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府即便大不如前,比起寻常人家,门第却高上了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此番赵老夫人六十大寿,宾客络绎不绝,沿着大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鳞次栉比排到了巷子外边,天色逐晚,但宅子里却是灯火通明,照得整条巷子都如白昼,贺声喧喧,足以见排场之大、捧场之多。 程娇收到帖子后才知道,江府是直接将帖子送往各府当家夫人手里的,谢府的钟老夫人自从孤鸾寡鹄后,不大爱凑这些热闹,终日以小佛堂为伴,几乎是淡出了社交视线。当她就算不在此列,别人却也不敢忽视,毕竟前些年,钟老夫人所出的长子刚刚高中探花,这就令原本已经逐渐沉寂下来的谢府这一支,又重归了众人的眼帘。 这是程娇第一回上江府,一下马车,谢衡就去了前院,她这边就有婆子引着,从朱红的高墙内通往相衔的甬道,这一路,绿柳垂檐、红砖青瓦,一径通向内院,由目可视,说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也不为过,沿途每十数步就是一盏刻着吉祥如意的落地宫灯,灯火明亮、华贵逼人。 程娇看在眼里,暗自赞叹了一声,不一会儿就跟着入了一道洞花门,里边丝竹鼓鼙之声不绝于耳,人声笑声更迭起伏。 她到的时候,不算很晚,江府当家夫人赵氏正坐在婆婆赵老夫人身边赔笑,有丫鬟在她耳旁道了来历,转头她就起身上前,上下打量程娇,目光微闪,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就拉着她的手笑道:“原来是谢二夫人,可叫咱们好等了!” 赵氏是当今荣王的庶女,江府到如今还能娶上皇亲国戚,全赖赵老夫人周旋,即便只是王府小小庶女,到了这儿会稽郡,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说出来都是能唬人的。 这赵氏严格说来,还是赵老夫人的族侄女,长了张满月脸盘,细眉细眼的,说不上美貌,倒是雍容华贵的样子,只是看人的时候,喜欢眼角锋去扫势,这么一瞧,又平添了几分刻薄的神情来。 赵氏说了程娇一句,却是含笑地嗔怪,也不像是埋怨人,程娇便垂了头,抿唇一笑:“劳夫人久候,却是我的不是了,待会儿该以酒赔罪才是。见过赵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寿安康。”这会儿,人都到了找老夫人跟前,她最后那句便是对赵老夫人的贺词。 赵氏这会儿只含笑着不说话了,赵老夫人却适时地出声道:“谢夫人不必多礼。” 同赵氏不一样,赵老夫人身量适中,除了因年纪长的两条皱纹,眉眼弯弯的,双目瞳瞳,十分精神气,即便是个不拘一笑的性格,偏偏让人一瞧就觉得慈眉善目,是个好性的老妇人。 直到赵老夫人说了两句话,赵氏这才又故技重施,硬拉着程娇坐到一旁说话。 其实这赵氏,程娇本就并不相熟,对着她自然无话可说,偏偏赵氏总有话要问她,不过是些琐碎小事,倒是说了这许久。好容易又来了好些夫人,少尹、通判、千总,这当中,程娇大多都未曾见过。 人越来越多,自然也就越来越热闹了,赵氏显然也没功夫理她,转头就引着少尹姜夫人说话。这转身就把程娇忘在脑后,也未与她介绍相熟的夫人,可见赵氏远没有一开始表现的这般真正亲近她…… 程娇既然看出了这一点,倒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扭过头取了茶几上的茶盏,微微一抬下颔,就见一张面善的脸。 对方是谁,她并没有一点记忆,却见她姿色端丽,即便不言不笑,坐在那儿也不容旁人忽视。她就距程娇三步远罢了,此时见程娇看向她,笑吟吟地起身,坐到了她身旁。 “阿衡媳妇?”虽是问话,程娇也听出这妇人分明是见过她的,许是看出她目中的疑惑,往下又道:“当时人多,想必你记不过来,我夫家是谢府的三郎谢望。” 这么一说,程娇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三嫂嫂,怪我记性不好,一时竟忘得一干二净了。” 当日成婚,因是续弦,所到不过自家亲戚的多,陪同的妇人就有一个是这个“三嫂嫂”。她会直接道出是谢府的三郎家的,说的就是谢府的嫡支一脉。 谢衡的太公也是从嫡支分出来的,原是嫡出的幺儿,后来入京科考,随后就在京畿做了官,这才同本家稍稍有些生分了。但一宗同源,嫡支在朝为官的也有许多人,指名道姓地说出来,来历俱都相同。 俗话说,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似谢氏这一门,往上数五代上都有些来历,祖上做官的不知凡几,内有锦绣,自有底蕴,即便如谢徵谢衡这样子息凋零的,同族间也向来多有照拂,旁人就更不敢小觑了。 严格说来,这个谢望的媳妇虽然身份上该叫一声嫂嫂,其实血缘关系稍稍的有些远了,但这并不妨碍程娇对她的好感。 旧时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族里有人以下犯上,被判一个诛九族、诛三族的,都几乎要祸连整个或大半个族群了,可见古人对家族的看重了。 这个三嫂嫂姓房,闺名淑娟。 “不怪你,当日人又多,你是新妇,认不全也不是什么事。来,我与你介绍……”房氏对程娇显出十分亲近来,对着左右相熟的妇人介绍,坐一块儿说话,不会冷落了谁,又恰到好处地引着人说笑,叫人的注意力都围着她转,可见其手段了。 不大一会儿,赵氏起身,引着众人入了筵席,摆在宽敞明亮的垂花门楼,四壁皆是雕花的镂空榆木,刻了流云百福、人物山水,有挂了应景的诗画,四角摆了福禄考和蜀葵,颜色鲜亮,寓意又好。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程娇正竖耳倾听,听身旁妇人道些郡里某些人家八卦新闻来,有的还有些京里的阴私,食顷,忽然来了个俏生生的丫鬟。 起先程娇也未曾留意,但那丫鬟同赵氏跟前得脸的丫头说了什么,便一同去寻了赵氏。这时候,纵然赵氏不想同那丫鬟计较,却也不由地下了脸,一双眸子阴沉地都能挤出水来,鼻腔里哼了哼,就让丫头领着去寻了程娇。 “表姑娘,我们姨娘有事寻表姑娘叙话。”那丫鬟引着她到了屋外说话。 她是江府的丫头,既然说了“姨娘”,那定然说的就是纳到江府来的李艳君了! 程娇的目光状若无意地略过赵氏,明显发现赵氏旁若无人地黑下了脸,不由地眉心微蹙……以李艳君一个姨娘的身份,是不便参与这些筵席宴会的,但她这般大刺刺地让当家主母“开恩”,领了客人去她屋里,也着实不妥。 正犹豫间,那丫鬟许是看出了她心思,连忙急道:“表姑娘,我们姨娘身子不适,但这会儿要寻表姑娘,定是有要紧事说!” 看这丫头真心着急的模样,程家一时怔愣。 若非她这一世嫁到了谢府,李艳君也不会一抬轿子就入了江府做了妾室。当初还在苎萝村的时候,程娇午夜梦回,一想到原身破败了身子,被随意地铺了条绫绢,裹了席子丢到乱葬岗上,可怜娇滴滴的美娇娘,最后还被贪财的奴仆扯去了那条绫绢,光溜溜地埋了骨。 这些,即便嫁做人妇,她但凡稍稍动些念头想起一星半点,都会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来! 这一世,她总算消了孽,见这丫头焦急的模样,心下一叹,点头道:“你带路。” 她吩咐玉梅去同赵氏和房淑娟道一声,便一同跟那丫鬟去了。 李艳君的院落,就在花园子的墙后跟,虽也是内院,到底因着毗邻花园,稍显得不庄重。程娇这一路颦眉瞧着,虽院子修整的好,白日瞧着定然赏心悦目,可一入了夜间,这一片绿荫就显得阴影重重,何况是这样小的院落,这样高深的层叠树木……她到底没说什么,跟着绕过迂回曲折的小道,转眼进了一处屋子。 程娇扫了眼屋子里的雪□□墙、酱色的织锦帷幔,红翅木的床柜桌椅、五彩销金嵌宝的屏风,凭几、翘头案,软榻、梳妆台,无一不精,无一件不美。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越看越心慌,一目揽过,只觉得分外眼熟,这时,视线对上斜靠在软榻上的李艳君,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上前几步,由着那小丫头搬了杌子来,刚刚一坐下,就见李艳君挥手将她屏退。她也随之让玉梅跟着出去候着。 李艳君此时面色有些苍白,双目还泛着红,脸黛瘦了好几分,见了程娇,不过一眼就微敛了眼睑:“表妹可算是来了……我几次想寻你都不得见,如今又病了这么些日子,就是想同你说会儿话都不能。” “你怎么憔悴成这副样子?”程娇见她这般弱不胜衣的模样,倒少却了些往日对她的不耐烦,到底还是亲戚,看她这模样,不免有些可怜。 李艳君手心微攒,抓着掩在腿上的薄被,如今大暑虽然过去,但尚未立秋,天气也还暖着,就这样,她身上盖了条薄被,单薄的样子竟然瞧着不仅没有热得捂出汗,甚至还虚得像是有些受冷。 她轻咬了咬下唇,唔了一声,忽然看向她,问道:“对了,近些日子,我娘和香君可有再上谢府寻你?” 一说起这个,程娇想到那姨妈和李香君此前来谢府的事,心里闪过不自在来,面上也不免就有些淡了下来:“近两日倒也没有,可是她们又闹什么事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对母女也算是奇葩了,相比较来,李艳君虽然讨厌,和她母亲和妹妹比起来,段数就远远够不上了。 李艳君也瞧见了程娇的脸色,就越发蹙紧了眉头,犹豫半晌,这才缓缓地道:“原本家丑不外扬,不过表妹你也算不得外人……我就实话同你说了,香君她……怀孕了!” “李香君怀孕了?!”程娇一时惊得指名道姓地问出了声来。 李艳君双手紧紧地交握,双目擒泪,哽咽道:“是郎君的。” 李香君怀了江迁的孩子!这还是在李艳君的眼皮子底下的事,可她当个“死人”当了这么久,竟叫东窗事发才发现此事? 任凭程娇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这当中的水有多浑! 她盛气一敛,屏息道:“你何时知道他们……的事?”她更想说“苟且”一词,但终究不雅,稍稍顿了顿,就这般问出了口。 这种事,程娇私心里根本不想沾染,但李艳君都说出口了,她怎么置身事外?何况仍凭谁听了都忍不住想吐槽一句“我艹”! 好,她承认她的确有点八卦,这会儿再看李艳君,已经不仅仅是可怜她了,甚至有些轻微的怒其不争…… “其实,也有段时日了,郎君也并没有引人耳目,底下丫头说多了,便吹到了我耳朵里,就连夫人都来过问了。”一提到夫人,她面上微涩,闪过几分难堪来。 以程娇今日所见,这个赵氏显然并不好相与,李艳君提到赵氏就是这副神情,想也知道,定是赵氏说了什么重话了。怪不得距上回大佛寺偶遇不过三个月,李艳君的颜色暗淡成了这副样子了。 李艳君咬了咬牙,抬头看向程娇,似是下了决心,听得出话里有着几分决然:“若是我娘和香君让你来劝我,你万万不要应下!他们做的这样的丑事,竟还让我去求到夫人面前,叫我怎么有脸开这个口!”边说着,泪珠子就滑出了眼眶。 这么糟心的事,就是听听都要心累了,程娇正要说话安慰,忽然想起那姘夫来:“那江迁是什么意思?”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她提江迁半句。 李艳君一怔,愣愣地瞪直了眼睛,过后才轻声道:“他……我也不知道,其实打那之后,他就再没来过我这儿了。” “难怪……”难怪李艳君都病成了这样了,显然已经不是病得一日两日了! 程娇从屋子里出来,一路已经不见来时的心情了,满脑子都想着李艳君姐妹同这江迁的事,心境早就大不一样。从前只当这江府是龙潭虎穴,现如今细想想,分明是腌臜龌龊的淫窝! 这会子再看看这园子,哪里还有心思打量,聚了眉行色匆匆,恨不能早些回到席面上才好。 月明星稀的夜里,在这片暗沉沉的院落里,像一只晶莹的玉盘,皎洁又显得柔和,将一地的石子小道点缀得斑驳陆离。 程娇迎着月光往小石桥上走去,迎面瞥见一道身影,恰好她又低着头,碰巧见那绀青色的袍子,心道不好,忙扭身同玉梅低声道:“我记得方才那小丫头领我们走的另条小道,快领我往那儿去。” 这样一方小院,遇上外男本就不清不楚,何况是这般黑灯瞎火下,玉梅侧头也瞧见了,脸色蓦地一变,连忙答应,携着程娇一并走去。 虽相隔小石桥,距离不过数十步,那人却也没跟,凝眸瞧了会儿,又侧脸看向院落深处泛着微弱光线的小楼…… 程令不过偶然从花园绕到了此处,一进来才发现是入了院落,也不急着离去,流连了一会儿,这才事有凑巧地碰上了女眷。 他勾起了唇,剑眉星目暗藏着一分锐利。这事哪有这般凑巧?何况女眷俱都在内院摆席,这方院落不过是修葺在花园附近,不想随意一走,倒是碰巧见了美人。距离有些远,况且又是夜间,长相他虽然没看清,迎着微末光亮倒是瞧了侧脸,便觉得两分面善,尤其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明媚妖娆,且身段如水。那猝然离去的曼妙身姿,袅袅婷婷着实有些撩人…… 程令受江迁之邀,暂居江府些许时日,被他奉上的美人已经扰得烦不胜烦,没想到他还有这些小心思,顿时就起了些意趣来,笑得耐人寻味,决定纳了他的好处。 反正是他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那厢程娇心惶惶地一走,好在玉梅方向感不错,很快就入了廊庑,从另一边出了月牙门,归到了来时的道上。 她不动声色地又回到席面上,房氏显然并不意外,对着她点了点头,就给她斟了杯酒。 此后倒再无意外,筵席一散,就被玉梅扶着,随旁的夫人出去,同谢衡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马辚辚地回了谢府。 谢衡见她神色倦怠,心里有几分心疼,语气不无软和地问道:“怎么了?可是累了?”说着,一手将人揽到身上,另一手从她脸颊一路抚摸下来。 “我席间去见了一回艳君姐姐,看她一脸的憔悴,真是可怜。”程娇顺势贴在他胸前,阖着眼睛轻声道。 李艳君和李香君这些腌臜事,程娇并不想同谢衡絮絮,尤其对着谢衡那双清淡的眸子,他本身就气质高华,光是瞧着就不是爱管闲事的。 “你不是不爱跟她一块儿?既然不喜欢她,何必浪费时间去掺和……”谢衡见她小鸟依人地偎在他身上,心下熨帖,一低头,脸就贴道她额头上蹭了蹭。 大佛寺一遇,谢衡不待见江迁、程娇不待见李艳君,两个都对对方所知甚详,谢衡的脾性便是这样,不爱见的压根就不去见,哪管是不是自家亲戚,所以听程娇说起,就有些疑惑了。 说来,程娇性格其实同谢徵这种八面玲珑的有些相似,她到底有几分顾虑,也不像谢衡这般会随时撂开手就不干,虽然以谢衡来看有些劳神,其实她自己到还是习惯这般处事。 人到底要顺应社会,哪能以自我为中心地活着?她若要事事依着自己去,不说旁人,就失她婆婆焉能这般信重和喜欢她。 程娇抬头睨了他一眼,嗔道:“不说她了,明日媒婆就上门了,我这回定要将你那个妙彤表妹给嫁出去不可了!” 她可还记着那日钟妙彤上昭文居的事,纵然她相信谢衡瞧不上她,却也不想夜长梦多,省的到时候出了事来,叫她赖上谢府、赖上谢衡!只消一想想那场面,她心里就膈应得慌。 “你连这事都管了?反正是娘应下的,让娘给她相看就好了……”谢衡轻拧了她鼻尖,轻笑了声,倏然低头,贴着她耳廓呼了口热气:“你如今身受重任尚且不自知?还是赶紧给为夫生儿育女才是正经。” 程娇只当他有什么要紧的说,哪知道竟是调戏与他,挑眉横了他一眼:“上赶着给郎君生儿育女的多了,你那个妙彤表妹就是一个。” “她同我有什么关系。”谢衡说着,一低下头,缠她的檀香小口,箍着她腰间的手一面收紧一面揉搓,好半晌,才含笑着轻声哄她:“快,喊我声‘阿衡哥哥’。” 46.第四十六章 当夜回府已是夜阑人静的时候,耳边渐渐远离了江府的喧嚣之声,很快静谧得只听得到轧轧的车马声。 谢衡只消低头间,就能瞧见随着车马震动那上下起伏的玉桃,颤巍巍得喜人没入脚处,欢喜得不能自己,只想拥入怀中痴缠。 如此,待回了谢府,程娇已是全身无半丝力,只能任他为所欲为。被扯了薄被,一同裹着被抱入了东院,一时也没顾上交代几句,就被谢衡哄着屏退了诸人,掀了帐子入内,过得一时三刻,刚叫了热水来沐浴,几番清洗摩擦下,稍稍缓和的旖旎又升温起来,就着南窗下的罗汉榻,那扶手、靠枕无不成了两人耍弄的博戏。正是桃花春水生,哗哗地摇着杨柳腰肢、汨汨地淌了一床榻的露水,这番云情雨意两绸缪,几经闹得三更都未休。 翌日,程娇呵欠连天地被叫了起,一睁眼就知道谢衡又去昭文居。 玉梅在整理卧榻的时候,玉枝为她绾着发髻,偷眼去瞧铜镜前仍是困顿地半阖着迷蒙双眸的夫人。经昨夜一番殢雨尤云,这会儿雪白的芙蓉面靥上,染了桃花春红来,双眸半阖半睁间,盈盈秋水百媚生,方桃譬李的美不胜收,就是光这样瞧着,玉枝也不由地脸红心跳来。 不妨私心萌动的玉枝,程娇见她罢了手,见髻环上少却了一样东西,拿簪子拨了拨妆奁,翻找出一把玉花鸟纹梳,簪入了发髻中,漫不经心地问道:“张媒婆何时上门?” 玉梅扭头见玉枝兀自愣着神,上前就将她挤到了一旁,道:“说是巳时就来,夫人不急,即便她上了门,且让她等上一等又有何妨。”说着,已经眼明手快地将程娇多看了两眼的耳坠子捧了来,细细地为她戴上。 玉枝把头一低,就转身就去开窗子清理罗汉榻和曲几了。 程娇 “嗯”了声,对着铜镜照了照,左右都妥当了才起身,时辰方过巳时,就让人领着上门的张媒婆进来。 这张媒婆,说是先前某任知县给亲命的,保送信实,充官为籍,在会稽郡里素有口碑。为人如何,程娇也是见过的,所以此番见了,并无外道,好茶糕点奉上,替钟妙彤给问了。 “要说钟姑娘的人品啊,自当该觅得如意郎君,琴瑟和谐,可惜啊……”张媒婆拍了拍腿,继而道:“清、古、奇、秀历来受人重视,钟姑娘伤才那处,破了大相了,这事儿……难办!” 张媒婆不敢托大,只好把话先往低了说,万一不合眼,她方有话推脱。不过她这些也绝非信口开河,不然冯舅娘母女又何至于巴巴地跑到会稽来? 程娇微微一笑,劝起茶来:“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同张妈妈熟的老人了,成与不成在天,情谊才是紧要。张妈妈,吃茶。” 张媒婆点头,轻轻品了一口,回味着眼前这个新的谢二夫人的话。 当初谢程两家还是她给保的媒,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放哪里去一比,都是再没有比这更合意的亲事了,当然,这谢二夫人可千万别跟前面那三个短命鬼似的就好! 她且压下心事,再偷偷瞥了一眼程娇,暗忖,比她从前去苎萝村瞧的第一眼都要娇艳几分,许是读了许多年的诗词歌赋,整个儿都冒着仙气,如今再瞧瞧,虽还是楚楚动人,别有一番貌美,却多了风流蕴籍、端丽冠绝。估摸着掌家的缘故,身上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气势。 程娇将茶盏往茶几上一搁,叹了声,斟酌着道:“我这表妹也是命苦,若非情不得已,又哪里会为难张妈妈你,如此相烦,还不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张妈妈,你就给我透个底,到底有没有好人家?” 这回,张媒婆才真正笑开来…… 在东院说了会儿话,叫玉梅送了张媒婆出去后,程娇就起身,正要去素心斋,忽然想起一事,便又折了回来,自东侧间取了账本来,一路捧着去见钟老夫人。 她这会儿还未到午时就到了素心斋,这是往常都没有的事,吴妈妈不敢托大,只得去了小佛堂请示钟老夫人,须臾,钟老夫人就面带讶色的出来了。 程娇急忙凑上去相迎,面上仍挂着笑:“娘,原本这时候不敢过来烦扰,就是晚些怕同冯舅娘和表妹碰上,府里的私事倒不好相了了。” 说到这个,钟老夫人也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日子叫你为难了。”其实她心里也烦,哪里亲戚常住在家的,何况还常常在面前晃。初时相见的那点感动,过了这些日子,其实也不剩下些什么了。 要是冯舅娘为人好相与,性情温和良善的,钟老夫人还有心情多相处些,可如今,哪还会有这些心思。 程娇摇头后,扶着她坐下,才跟着落座到身旁:“今日张媒婆来了一回,旁的娘也知道,妙彤表妹想寻个好人家却是艰难,不过这回倒有个好消息,说的是乌伤县里的一个秀才,姓褚,他父亲是在县里当个八品的主薄,各方各面都是不差的。”最要紧的是,乌伤县远啊,距这里两百多里地呢! “这么说来,当真是不差了!”钟老夫人心里知道,这何止是不差,以钟妙彤的身份,和她身上那样的疤痕,能嫁到读书人家都是祖上烧香了,何况一门父子都是读书人呢。可再细想想,人家这样好的条件,如何瞧得上她侄女,不确定地问道:“这褚秀才当真看得上你妙彤表妹?该不是有什么缺陷?” “哎,这事啊说来话长。听说他那当主薄的爹惹了人,往他家烧了把火,把好端端的屋子给烧成了灰烬,这褚秀才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凭着己力,靠卖字画为生,又重起了房子,虽然屋子小了些,但他日后万一中举,一家子都好过了。”他们住在县里,祖上也不曾有财有势,自然没有什么良田可以生财了。这褚秀才好歹还有个秀才之名,哪怕日后没本事高中,在县里办个私塾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当公公的还是县里主薄,门第不高,可比起平民也不算差了。 程娇想着,届时她和钟老夫人各自为她添妆,兼之冯舅娘为她备的嫁妆,她去那县里买几个铺子租赁出去,也是进项,不论如何,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心里有成算,日子便不会过差了。 她这么一说,钟老夫人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连忙道好,只等着晚些说与冯舅娘母女听,料想她们定会欢喜,这事总算是皆大欢喜了! 好事这么一说,程娇沉吟着又道:“还有一事,我这儿翻了往例的账册,厨房采买的数目都对不上。” 厨房算是颇有油水的地方了,按着实价买来府里用得上的好货是应当的,那些管事的手下有门路,去县里或乡下能买到同样的更便宜的来,这当中就能刮下一大把油水来。这些程娇是不管的,若丁点好处也不给,谁给你干活?做这事的,只要心别黑,干好了不仅面上好看,更有无数的好处。 只是程娇自从管了账册来,见每每采买的贵重的补品,一如她之前用的血燕,每半斤计八两银子,这个时代的物价:白棉八斤,每斤银八钱;白面八十八斤,银八钱八分,光粉四斤,每斤银五分;川毫笔三十支,银共九钱;大笔六枝,银一钱八。而一两银子约后来现代的七、八百左右。 程娇见账册清清楚楚地记账:天干地支,癸酉年三月初五,血燕一斤,计十六两;癸酉五月初二,血燕二斤,计三十二两;癸酉年六月十五,血燕二斤,计三十二两;癸酉年七月十五,血燕二斤,计三十二两……一盅燕窝充其量不过十五克左右,每日用食也不过将近一斤,五月之前她尚未当家,可在这之后,每月两斤血燕,就这,玉梅去厨房去端,厨房还道血燕被杏园的钟妙彤给领了去,竟是一分都没多出来。要知道,阖府上下,不过就她一人食用罢了! 血燕不过是个引子,旁的像樱桃、荔枝等贵重的水果一类、鸡鸭鱼肉也是这般,不甚枚举! 她将此事一一道来,又以账册辅之,叫钟老夫人凝眸看了半晌,竟不能言。 钟老夫人是从来没想过,这当中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每月便是厨房这一块,这一数,丢了竟也有百八十两银子!这还是她信任的陪房领的差事! 这么一想,她看向吴妈妈,眉眼间尽是说不尽的失望,厉声道:“你去把厨房的人领来!” 吴妈妈听了一耳朵的话,早就言不能语,急急奔去。 见吴妈妈一走,程娇轻叹了句:“从前,我只知道今宵每回病上一病,这帐上一月就多出十两的药材银子,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能够苛待下人?这钱花了也就花了,可先儿,玉梅替我去厨房端娘特意叫人给备下的血燕,厨房也多有阻拦,说是都送到了杏园去,这叫人如何信服?” 说到这个,钟老夫人自然心中暗恨,哪里能盼点今宵好处来?一时又说到了钟妙彤,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府里眉高眼低的,这么捧着钟妙彤,究竟是想干什么?! 47.第四十七章 在程娇掌事以前,府中一应庶务皆出自于钟老夫人,账房、厨房和采买入出,也全是她陪房的管辖。所以被爆了此事,便是钟老夫人自己面上也搁不住了。 吴妈妈顷刻即归,一并带来的还有厨房的管事常福家的,及吴妈妈的那据说牵绊颇深的远方表亲孙妈妈。这事但凡牵连到了黄白之物,就定然和账房拖不了干系了,所以吴妈妈还遣了人去账房请人。 常福家的是官家谢府管家常伯的媳妇,那孙妈妈又是吴妈妈的远房表妹,不论哪个,都是钟老夫人最信任的嫡系,可谓哪个她都是极其信任的,孰料,竟是把老鼠放到了米缸里! 吴妈妈刚领着人来,程娇已经同老夫人拟定了此事。 说来,一干人等全部罢黜,一时也补不上人手,再说,这一块原就是油水颇丰的职务,任凭哪个上手都摘不干净,只是贪得多和少的问题罢了。要是同账本出入不是那般大,程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捅了出来,但既然东窗事发,杀鸡儆猴还是要的,重点不在于罚人,而死威慑。 见两个老妈妈一把年纪了,跟着吴妈妈一进屋就“扑通”跪身下来,程娇清了清喉,便道:“厨房贪墨一事,凭账本同市价一兑即知,你们也无需狡辩什么了。” 这两人都知道难以摘干净,有心想说,可得了吴妈妈的话,知道就连钟老夫人都震怒,只好呐呐地跪着听程娇说。 “我奉娘的命彻查,就是要将此事给查清楚了。你们两个,谁说?”程娇落下此话,悠悠地从茶几上取了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这二人一对视,常福家的连忙大呼冤枉:“夫人,老奴管那一亩三分地不是一年两年了,这账对不上,是,我承认是我的错,但这么大一个屎盆子扣上来,老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她说了这些,转头对着钟老夫人就痛哭流涕:“老夫人,我您可是信得过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了,怎么敢在这上头做假?定是哪里出了错!若真有亏空的,老奴便是砸锅卖铁的都要给补上的!” 她打了一出亲情牌,却绝口不提那钱如何贪墨,一时叫程娇心里有了打算。孙妈妈做那一方小管事,贪虽贪,那手却伸不长,倒是常福家的,霸着那位子久了,贪了那么些年,胃口是实打实地养大了,再放着,就是旁人肯信她改邪归正,程娇却也不敢用了。 这么一想,程娇也看向钟老夫人:“娘,这等欺上瞒下的东西都黑了心肝的,此事彻查清楚后,万不能再留在府里!” 钟老夫人早就气得说不上话来,看着常福家的神情再无从前宽良,只恨不能将眼前的人都轰出去了干净了事,哪里还容她作伐子? 她点点头,缓声道:“既然让你掌家,便由你全权负责,我也不过问了。” 程娇见她神色疲乏,此事显然对她来说定然痛心,跟着点头,又看向一脸大祸临头的孙妈妈:“常福家的既然冥顽不灵,孙妈妈你怎么说?” 到了这个时候,孙妈妈哪里还敢同程娇唱反调,急忙换了副悔恨的模样来:“老夫人、夫人,是老奴一时猪油蒙了心,不是有意的!”她跪着,边失声痛哭一边道。 这个时候,账房的也来了…… 此事简单至极,一查就清楚了。往日一毫一厘出入不大的,当家夫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程娇自己都没想到,不过短短三月,倒是叫人看轻了一回,生生贪墨了这许多。此刻再由账房的将账册一对,别说程娇了,就是许久不理庶务的钟老夫人都听得直皱眉。 既然事情已经理清楚了,程娇一挥手,就让两个粗壮的仆妇将两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嬷嬷给提下去关押起来。 这般雷厉风行,只消片刻就解决了,待常伯听闻此事要来求情,早已是生米煮成了熟饭,早就木已成舟了。 这会儿,钟老夫人已深觉心累,再去瞧吴妈妈也没个好眼色,午膳也不吃,径自去了小佛堂,把吴妈妈往堂屋这么一晾,惹了许多尴尬来。 程娇把婆婆送走,转头看到吴妈妈,缓着神情扶了扶这个颤颤巍巍的老嬷嬷,道:“吴妈妈也别急,我瞧这主谋啊多半是常福家的,待事情查清楚了,孙妈妈该干嘛还干嘛,定是牵连不到吴妈妈你的。” 吴妈妈此刻哪里还敢提起孙妈妈,叹了口气,无奈道:“哎,若非这黑了心肝的,怎么会叫老夫人痛心?!是我有眼无珠,竟提携了这么个东西!” 她这么一说,程娇便轻轻一笑,拍了拍她手,就回东院去了。 这一日,钟老夫人谁也不见,冯舅娘两次来寻钟老夫人打牌都给撂回去了,惹得她转头就一手捂心地在杏园里吐酸水,可第二日,照常还是往素心斋走了一趟。 原因无他,钟老夫人给杏园传了消息去,说是给妙彤挑了好人家了。 这事,如平地惊雷,把冯舅娘惊得差点没跳起来!哪里还能犹豫,恨不能插了翅膀飞到钟老夫人跟前说清楚! 此刻,院子里佳木茏葱,素心斋雕甍绣槛,一派端肃又祥和,但却静谧无声。行往间的仆妇丫鬟知道钟老夫人心情难佳,昨日又出了那样的事,到今日,常伯还在院门外跪了一上午呢,所有人自然愈加小心翼翼了。 钟老夫人素来好性,也从未胡乱发过火、罚过人,可这谢二夫人瞧着温温柔柔的模样,两次在素心斋罚了下人,还是钟老夫人授以权柄的,这叫旁人如何还敢敷衍半分? 外边是这样小心谨慎,即便坐在屋子里的冯舅娘也心有所感,气势汹汹地来了素心斋,一见情形不对,也没立刻就跟平常那样放了炮仗似地一点就燃,反而瞧着这小姑子一脸平淡的脸色,惴惴地问道:“这,府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她消息不灵通,只是家丑不可外扬,程娇是命令底下不可透露半分,杏园一共就那么几个丫头,又都是程家遣去的,谁敢违逆?冯舅娘自己倒是有个近身服侍的老嬷嬷,偏偏不是什么伶俐人,自然也探寻不到一星半点了。 “无事。”钟老夫人不欲叫冯舅娘听了笑话,故而也不接她话头,反而问道:“倒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一说到这个,冯舅娘无论如何都再忍受不得,拧起了眉就道:“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岔了,我听底下说妙彤的亲事有着落了?” 钟老夫人昨日刚得了消息,还没来得急把这好消息亲口同冯舅娘说,只着了吩咐去杏园知会一声,结果后头经了那么一件事,早就把此事给忘却了。经冯舅娘一提,虽然微微一愣,却也立时就记了起来,脸上也随即浮了一丝笑意来:“正是,且听我与你道来。” 总算府里还有件好事! “我早就托了媒婆相看,只是你也知道妙彤的状况,我是百般想给她觅个好人家,这不,总算是有着落了,娇娇昨日来说了媒婆上门的事,说的是乌伤县的褚秀才,各方各面都不差,你就把这心放到肚子里!”钟老夫人越说越觉得高兴。 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她能不高兴吗? 可冯舅娘哪里肯真叫钟妙彤嫁去这样一般的人家,自然越听脸色越黑,直到钟老夫人说完,她终是按捺不住地了,可真叫她说出念想来,又恐叫这小姑子给拒了,那她这把老脸该往哪搁?呐了半晌,犹犹豫豫地道:“这……把她嫁去这么远,我怎么舍得!” “姑娘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有什么舍不得?”听她这么一说,钟老夫人顿时就不乐意了:“不是我说你,能寻那样的好人家,这是求都求不到的缘分!你再挑三拣四的,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等着你不成?” 冯舅娘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行!妙彤不能嫁到那样的人家去,我不放心!要我说,外人再怎么好,都没有自家人好,亲上加亲这是最好不过的了,一家子骨肉,定然不会欺负她。”她这话,越说越顺溜,几乎就名当当地当着钟老夫人的面说出来了。 可钟老夫人死都没有料到,冯舅娘竟是看重她的儿子,只当冯舅娘有亲上加亲的想法,一时也没往这上头联想,只把那褚秀才的事细想一番,仍是摇头道:“你可别再这上头犯糊涂了,若有好亲事,如何叫妙彤等到这时候?我看那褚秀才极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一听这话,冯舅娘当场就气得倒仰! 她都把话挑明了,怎么这个小姑子这么不上道?只差她没脱口而出说她看上她那长子谢徵了! 可话都撂这了,她此刻若打了退堂鼓,难道真叫她把妙彤嫁去乌伤县不可? “娘说得对,这么好的亲事,稍作犹豫,真是转瞬即逝了,这日后啊,想要再寻个好亲事,那可真是千难万难了!”正在这时,程娇却携着钟妙彤入了素心斋。 一进屋子,程娇就松开挽着钟妙彤的手,对着钟老夫人和冯舅娘各自打了招呼,往边上一坐,悠然地继续道:“要我说啊,妙彤表妹这么好的品貌,就是去那王侯富豪之族为妾,也无不可,可做妾呢,终究上不得台面,我们倒是想为表妹寻个真正的好人家做正房太太,可哪里是这么好寻的,若非如此,我和娘也不会这般千挑万选了,冯舅娘,你说对不对?” 她说到“妾”的时候,钟老夫人的面上哪里是欢喜的模样,自然是不会同意叫侄女做妾的,但这番话一说出来,便是冯舅娘也否认不得了。 48.第四十八章 程娇的这番真知灼见说得可谓是铿锵有力,一时叫人反驳不得。冯舅娘有心想把话题往谢府表兄妹的亲上加亲去引,被她这么一说,一时三刻竟是反驳不得了,尤其钟老夫人听那做妾的言论已经是面色不虞,越发不敢开口了。 这时,钟妙彤眼见事有不好,再看母亲说不话来,银牙一咬,就道:“表嫂说得固然是对的,但我娘膝下就我这一个孩儿,我……不想远嫁。” “表妹,这你就错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嫁个好人家,你娘心里也定是欢喜的。”程娇扫了她一眼,轻飘飘地道。 钟妙彤看向程娇,总算是回过味来了,知道表嫂没安什么好心……什么褚秀才什么好人家,许是将她远远地打发了,事后发现对方不过是个破落户,再有个什么不如意,让她叫天不灵浇地不应?! 何其歹毒! 这么一想,她如何还坐得住,心里已经认定了此事,更加明白,表嫂定然是容她不得,若这回,真叫这毒妇称了心,到时候事无转圜,她可真是有理也无处说去了! 钟妙彤颦眉不语,苦苦纠结万分,手心一攒,冷声道:“表嫂,这回妙彤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她缓缓地抬起眉眼,看向程娇:“我心里有人了。” “什么?” “妙彤!” 钟老夫人和冯舅娘一前一后地惊呼——钟老夫人是既震惊又对她失望之极,而冯舅娘却是惊慌与闺女竟还没和她通气就说出口了! 将她们神色尽收眼底,程娇倒并无十分意外,就连声音都平缓得一如从前:“这种坏名节的事,表妹万万不可乱说!” “我没乱说,”钟妙彤咬了咬牙,决计放手一搏:“从第一眼见到表哥起,我就觉得表哥风姿过人,再无旁人可以出其左右了,又怎么还能嫁给旁人……求姑姑做主,我不想嫁给什么褚秀才!”她一下就跪到了钟老夫人面前,泪汪汪地挂了一行清泪…… 钟妙彤自从入了谢府以来,也就见过谢衡,虽然不过一面而已,但她这样一说,至少没人误会她说得谢徵或是旁人了。 冯舅娘听她说完这些,简直是又惊又怒,她完全没有料到闺女竟将她的话全作了耳旁风,顿时眼前一黑…… 这谢衡哪里有谢徵出息?妙彤定是被谢衡这个混小子给骗了! 冯舅娘惊怒交加,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来,但钟老夫人又何尝好受?也是被惊了又。她这会儿看向钟妙彤,眼里透着的全是不可思议,仿佛已经不认识这个侄女一般。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好人家的闺女给自己相看的?再说回来,就是表兄妹间两小无猜的不是没有,可钟妙彤不过只见过谢衡一回,且谢衡还有妻室的,她也能起了那样的心思? 可见她是白疼她了! 这两个老夫人,心里想得简直是南辕北辙,但一样的是,她们都不同意让谢衡纳了钟妙彤! 场面已经是这般不可控制了,程娇索性也不说话了,还十分应景地肃了脸,脸往常一直挂在唇边的笑也不见了。 钟老夫人似有所感,伸手过去,拍了拍程娇放在膝上的手背以示安慰,再转头看向钟妙彤,已然道:“这些狂浪的话休要再提,我看那褚秀才极好,妙彤,你莫要再任性了!” 这话,钟妙彤也早有预料,知道此事不会这样顺利,一边摇头,哭得梨花带雨地,好不伤心:“姑姑,你就念在我从前孝敬的份上,允了我罢。我自知身份配不上表哥,也不敢肖想别的,只要让我留下,端茶递水的做什么都行……”说到这里,已经伏在钟老夫人膝下泣不成声了。 这会儿,就是冯舅娘都回过神来了。她见事无转圜的余地,狠狠地叹了口气,知道再想扒着谢徵也是不能,没的叫小姑子心生嫌隙,只好跟着叹道:“妙彤,你心思何其重,竟然也不同娘说道。”冯舅娘偷偷瞥了眼钟老夫人,继续哀道:“娘要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便是舍了我这张老脸,也要为你求上一求!” 冯舅娘话一落,就欺身上前,抱紧了钟妙彤。 钟老夫人瞧着她们,又看向程娇,见程娇面色阴了下来,又瞧向了钟妙彤:“这些话,我只当没有听过,若你们看不上这门亲事,日后不提也罢,我让人送你们回润州!” 她看到钟妙彤这般柔弱可欺,却是有一刻的心疼和犹豫,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因为是娘家亲人就此妥协。 钟老夫人一生纵然没有跌宕起伏,但看得听得也多了,眼力还是三分的,如今焉能想不明白冯舅娘和钟妙彤来会稽郡的打算?她愿意照顾自家亲戚是一回事,可被人利用又是一回是,自然是以亲生儿子为重了。 这话一说完,冯舅娘和钟妙彤顿时止了哭泣,愣愣地看钟老夫人已经起身,看都未看她们扭身就走了…… 程娇将话题引出来后,就再没说话,总算也是看了一出好戏。 钟妙彤初入谢府的时候,却是讨钟老夫人欢心,不仅因为是亲生的侄女,也是因为钟老夫人膝下不过两个儿子,并无闺女,但凡有讨巧漂亮的女儿家,心里已是先喜上三分了。程娇如是,钟妙彤也是。 且自打她入府以来,确实是做足了姿态,恭敬谦逊又孝顺,日日捧着老夫人高兴,自然对她越发喜爱了。何况她又是亲事不顺遂,同谢衡当初似的,也叫钟老夫人起了同病相怜的怜惜之情来。 可侄女再亲,也亲不过自家儿子,也亲不过家宅安宁!何况后来出了些事,如今宵的事、珠钗的事,也昨日说到的厨房的事间接牵扯到了钟妙彤,惹得老夫人对她添了些不好的印象来,再今日这么哭上一哭,不仅叫人为难,也叫钟老夫人忍不住地想怀疑,是否她们入府以来就动机不纯了呢? 这么些道道,钟妙彤肯定一时三刻想不明白,冯舅娘那脑子就越发不能明白了…… 程娇见原来候在门房外的吴妈妈也随着钟老夫人的离身跟着前去服侍了,也跟着起身,漫不经心地拂了拂了裙上并不存在的褶子,朝冯舅娘和钟妙彤看了眼,也扭身出去了。 她这算是解决了这对母女,只要谢衡对钟妙彤无意,任凭她飞上天去都没用,只要钟老夫人对她没了怜惜之情,那就距离送这对母女回润州已是不远了。 这么一来,她心情也没来由地阔朗起来,瞧着野径云俱黑,在她眼里都成了好天气了。 穿花拂柳地回到东院,刚一坐下,玉梅就捧茶上来禀报了:“方才老爷遣元月姐姐来寻夫人了,只是夫人在素心斋,元月姐姐略等片刻就回去复命了。”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寻她?程娇决定起身去昭文居看看,也是她运气好,刚到书房门边,雨就簌簌地落下来,不一会儿,淅淅沥沥地越下越大。 一进了屋子,谢衡一如往常那样招待她,端茶递果子的,倒像是招呼客人一般。虽说昭文居是书房,等闲程娇也不常来,但回回这么着,都是要横他两眼的。 谢衡有些怪癖,这个程娇在初初接触的时候就发现了,并且随着了解得越深,就发现他的怪癖越多,现在他还多了一项,就是极具领地意识! 程娇每回一来,都是被他领着坐哪,被他引着吃什么用什么,偶尔的两次坐到案边书写,也是被他硬拉着去的,这还不是出于她的意愿。除此之外,程娇还真的对他这个书房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书房一景一物她都识得,陌生的是,大多她连碰都从未碰过! 谢衡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还同寻常一般笑着喂她吃了颗蜜饯,就取了信件道:“还真有件事要与你说,大哥来信了。” 程娇嚼了嚼,刚把果脯咽下去,就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听就感觉定然是什么要紧事,不然何至于这个时候寻她过来?她也不意外,随口就应道。 谢衡随意地就着软垫往身后一靠,就将书信递了过去:“大哥的意思,是希望我尽快启程,最好是本月就出行,最迟次月下旬可到京城。” “这样一来,可不是错过了中秋佳节?”古人对这种一家团圆的日子是极为看重的,程娇就是知道才会这样问,跟着又想到一事:“那娘呢?她是否也同去?” 之前谢衡也有提及此事,已经与她说了届时带她同行,这会儿却是想起,他们俩一走,只留钟老夫人一个,别人就算了,叫谢衡如何放心? 谢衡闻言,果然蹙起了眉头:“我是想携娘同行,但她怕是不愿。” 不仅是他,程娇也顿时也愁上了。 别看钟老夫人软和,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她要认定的事情,还真就执着到底了。 两人这会儿正为此事发愁,并不知那边钟老夫人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 49.第四十九章 谢衡生来也不知是不是八字命局不好,倒霉的事层出不穷,远的的说他讨的三门妻室,邪门得叫人都不知说什么是好,临近明年年初的礼闱,就是远在京城的谢徵都不免为他捏一把冷汗。 只单说文采,谢衡无疑是出类拔萃的,这点,身为探花郎的谢徵也极为认可。可这么个身强体壮的青年男子,适逢科举,总是层出不穷地摊上些事,不是忽如其来地一场大病,就是家中出了白事,总之,他自从十七岁中举以来,历经三届科举,都因那些莫名其妙的意外而生生错失了。 这么些年来亲眼见证了这奇迹般的巧合,谢徵如何还敢掉以轻心? 他一面给谢衡去了书信,一面也给钟老夫人去了封家信,为的,就是怕谢衡当面点头同意了,转身就将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不得不说,谢徵看人看事极准,他料定了谢衡心底的诸多犹豫,也算准了钟老夫人的心思。 钟老夫人同谢老太爷,当年也是少年夫妻,琴瑟和谐、情深意切,谢府并无纳妾,膝下唯谢徵、谢衡两个儿子。 长子谢徵向来就不用她操心,从小学识过人、聪慧绝顶,直至后来娶妻生子、高中探花,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与之相比,谢衡就天上地下了,从来都大病小灾不断,提心吊胆地把他捧着供着、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好歹是磕磕绊绊地长大成人了,她却更操上了心。 先前被她先斩后奏地给说上了亲事,不然以他心性,许还真就如他当初所言地孤家寡人,再不成婚了。别人或许不知,但钟老夫人对自个儿的儿子的了如指掌的。长子像极了谢老太爷,待人接物八面玲珑,遇事行事也令人宾来如归,可以说是天生就是要立在朝堂上的人,次子却是随了她,虽然高情远致、不同流俗,但缺了些变通,容易转不过弯来。 好在近段时日总算是了却了老夫人这一桩心事了,谢衡成了婚,转眼就要入京赶考,若无意外,待到金榜题名时,她的心就能真正放下了。 正是日薄西山时,吴妈妈火急火燎地从外院进来,经丝绞颤的素罗裙上沾了些许尘土都来不及用手拂去,匆匆进了屋子,见了老夫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两道:“老夫人,大老爷来信啦!”说着,将手上的家信递了过去。 吴妈妈是深知钟老夫人的,长子常年不在身边,不过回府小住几日就又入了京去,心中定是想念,她也急老夫人所急,外院的小厮将信转交后,便迫不及待地送到了老夫人面前。 果然,钟老夫人欣喜若狂得不能自己,忘乎其形地站了起来,颤着手接过信,三两下拆了开来。 从前两个儿子俱都在身边还不觉得,自从长子从身边离开,钟老夫人才恍然发觉,她对长子的关注实在是太少了,也正因为谢徵太过优秀,也没有谢衡那么多病多灾,根本无需她多多费心思。远香近臭,谢徵离开会稽,虽是为了前程,她心里却是挂念得很,总想着,多直到些他的境况、多看看他。 此时收到谢徵写来的家书,如何不喜出望外? 钟老夫人含笑着看上边熟悉的字迹,内容也俱无不是思念之情,还有些近况,提到徐氏又怀上了。看到这里,钟老夫人会心一笑,心里就更惦记上了。她继续一目一行得看了下去,直到提及催促谢衡尽快入京事宜。 这时候,钟老夫人也想起次子往年科考诸事不顺的事来,一旦被勾起此事,她也不能放下了,心里还颇为赞同谢徵的意见,边看边暗自下了决定,还是得由她来开这个口! 翌日,程娇听玉梅说了杏园那边的动静。 自从昨日钟老夫人下了决定不再管她这些乌漆嘛糟的烂事,冯舅娘拎着钟妙彤回了杏园,当场就撂了狠话说要回润州,也不知道她身旁那老妈妈劝了什么,只一会儿工夫,那边就又悄没声息了。 反正不管她们胡思乱想些什么,她都是打定了主意,在入京之前都要打发了她们的! 程娇让玉梅遣人往润州捎了个口信去,又启开了自己的嫁妆清点。 出嫁前,刘氏给她另备了个匣子,里边还有三千两的纹银还未动过,叠在一块儿的还有田契、地契,田地租给佃户都是一年收一次租子,这个还省些心力,县里租赁出去的商铺按季度支付,一年下来,少说也有百两的收益。这当中,还多亏了刘氏给她收来的租子,再让人给她捎来,但总归是不方便,何况不日就要入京,几时回来还犹未可知。 她将匣子捧到了西侧间一搁,盘算着是不是把除了田契以外的铺子给卖了,毕竟她手头上还没人…… 出了西侧间,她就直奔素心斋了,正好同钟老夫人说说她遣人去了润州的事。 刚迈进素心斋才知道,谢衡竟然也在! 这倒挺稀奇,往常他并不往这里来,何况自从冯舅娘她们入府开始,他也为了避嫌,就更不来了,在这个时辰多半是在昭文居的,没想到今日倒挺反常。 她刚进了屋子,谢衡头一侧就看到她了,嘴上一顿,就将手里的茶盏搁到茶几上了,显然正在同钟老夫人说着什么话,连顺手放下茶盏的动作都停滞了。 “娇娇,你也来坐下听听。”谢老夫人招了招手,把媳妇唤到身旁坐下。 谢衡看着程娇袅袅而来,脸上不由地漾起了笑来,再看向钟老夫人的时候,竟是无奈地叹了声气:“娘,你也知道我是不放心留你一人在会稽的。” 他这么一说,程娇立时就反应过来他们此刻在讨论的是什么,但不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便默不作声地先听一听。 钟老夫人听了,却没应他的话,反而作出副嫌弃的神情,撇过头去,看向了程娇,已然笑得温和:“娇娇,阿徵来信了,已经在京城为阿衡安排了住处,我寻思着,他一人前去我也不放心,若是身边有你跟着打理,一切倒是迎刃而解了。” 这话是说到了程娇的心坎里,此前谢衡也提了此事,她当然是想跟着一同去的,万一天高皇帝远的出了事情,或者又如像钟妙彤这般恬不知耻地就喜欢有妇之夫的,她远在会稽,岂不是防不慎防? 顺着钟老夫人的话,程娇看向谢衡,嗔:“既然是娘的意思,郎君方才又说了什么惹娘不快?” 谢衡一脸万般无奈地道:“我想劝娘同我一起去。” “这倒也是,我们去了,只留娘一个却也不能放心。”程娇叹道,眼见钟老夫人似有话说,急忙调转枪头继而道:“可是,让娘随我们舟车劳顿却也不孝,娘都这年纪了,一路风霜怎么都是不该。” “我待在这里好好地,去京城做什么?”钟老夫人也跟着附和道。 这些,谢衡何尝没有想到过,所以才想着再晚些时日出行。 程娇见他面有难色,可钟老夫人是一根筋到底的,难以劝降了她,便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娘,郎君此去年前是决计回不了会稽,你叫郎君身在京城,怎能安生地过年?” 这回,不光是钟老夫人看她,就是谢衡也打眼过来,聚了眉头,道:“正是,让娘一人留在会稽过年绝对不妥。” “我看不如这样,郎君先行,再晚些时日遣人送娘前去京城一叙。郎君春闱在二月,打个来回是来不及的……”程娇劝道。 她也是无奈之举,这也算是权宜之计了,但谢衡听了眉头仍是没有舒展开,还是老夫人最终敲定了此事。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尽管去京城,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风烛残年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心好操了?赶紧回去罢。”钟老夫人忍不住赶人了。 两人刚刚迈出素心斋,程娇便偷笑着牵了谢衡的手:“郎君别急,娘一旦没见着你了,定然想念,我们再接她去京城过年,哪里还能不同意的?” 其实谢衡后头也很快就回过味来了,知道劝人他也并不拿手,只得随她去了。 “偏你主意多,只是路途遥远,我不能全然放心罢了。”谢衡刚进了东院,就见玉梅已经遣人安排膳食了,顺带携着程娇去了小厅。 程娇挥手就屏退了丫头们,见桌上备了一壶酒,抬头就给他斟了一杯:“暑气也过了,我就不再让人备你常喝的酸梅汤了,这是杜康酒,应当也是你至爱了?” 谢衡小酌几杯还是尚可的,杜康酒又俗称仙酒,文人都喜欢用它来助兴,谢衡也不例外。 “什么至爱,就会浑说!”谢衡赏脸地将酒一饮而尽,声音都变得有几分动人心弦了。 此时,窗棂外银盘高挂、微风如丝,透过半阖的门扉,隐隐传来娇笑的细语声…… 50.第五十章 事隔数日,正当微风轻拂、浮云淡薄之时,谢府门外停了两骑。 当先一人撩了袍子下了马,轻扣两声朱色大门,就见里边应声而开,门房正当不解地看向来人,后头那小厮却已然上前,正是自谢府府中之人。 程娇听玉梅进来禀报说润州来人的时候,那人已被谢衡请到了昭文居说话。 来人便是冯舅娘那庶子,也是已逝的钟老爷妾室所出的长子钟宇侑。 钟宇侑虽然本事不大,但唯一的好处就是交游广阔,擅说话、会来事,竟还真叫他给人按到了衙门里领了份差事,做了典使。比起来,他的另两个弟弟就差得远了,文不成武不就,又终日游手好闲地,只能在润州这弹丸之地做着混子。 身为庶出长子,且在钟老爷没有嫡子的情况下,钟宇侑继承了他为数不多的薄产,最值钱的不过是他们钟氏唯一的一所三进的宅子! 钟宇侑既然光明正大地继承了它,于情于理也该赡养嫡母冯氏了! 也确实,钟宇侑同冯氏母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后来又娶了在润州做着丝绸生意的姓蔡的人家。也是他有眼光,在衙门领着差事做着小官吏,月俸不高,可名声好听,别说百姓了,就是地头蛇等闲都不敢惹他,如今再娶了商户人家,钱财有了,又在润州小有权势,房子票子哪样都不缺,自然乐得奉养这对儿母女。 对冯舅娘来说,没有亲身的儿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看在钟老爷的份上,钟宇侑别说不敢怠慢了她,便是以他大咧不计较的性子,哪怕他媳妇蔡氏再多有闲话,总也不会真苛待了去。当然了,该给她该敬她的,一样也不少,但想要别的或者更多的,也是一样都没有。 冯舅娘固然看着这庶子膈应,她闺女钟妙彤的嫁妆也不见得多,毕竟钟老爷留下的家产就那么薄薄一些些,这些都是唬不了人的,所以眼见远在会稽的小姑子这般自在,谢府到如今又是这般大富大贵,她这才起了那心思…… 钟宇侑这日刚从衙门下了匙回府,蔡氏就急急巴巴地领着会稽来的人上前,攢着眉头听小厮从会稽捎来的话,这一听,顿时就坐立不安了,哪里还能等到第二日,忙遣人去衙门报备,自个儿就带着人骑马前往会稽。 这会稽的亲戚,严格说来还是钟宇侑的姑姑,在当年钟老爷还活着的时候,两家关系近,互通有无,做姐姐的也会帮着钟老爷这个弟弟,后来钟老爷过逝,虽不至于断了来往,到底是有些生分了。可哪怕在钟府再困难的时候,钟宇侑都没想过去求到会稽郡…… 亲戚的情分总是会淡的,常去打搅,这情分便回越来越薄,钟宇侑可比冯舅娘有脑子多了,他们府里如今瞧着慢慢地好了起来,可日后什么风向谁知道?万一真有个大事,看在往昔情分上,他上门去求一求,钟老夫人也会伸把手,哪知道这就叫他嫡母给搅合了一通,把这点子情分耗得是干干净净! 蔡氏或许没听出来,他可瞧出来了,虽然明着不过捎句话的事情,可那话中的意思,不就是已经烦这冯舅娘母女了吗? 这还叫他如何等得住?还来不及准备,待到天明,立时就出发了! 钟宇侑一到谢府,就被谢衡请去昭文居叙旧了。 对于表亲这一脉,谢衡幼年时期也是见过的,到如今早就不大记事了,依稀还想得哪几个人物,但名字什么的也早就记不太清了。这会儿把钟宇侑迎了进来,坐到书房、说话叙旧。 钟宇侑此来,就是为了接冯舅娘母女回润州的。谢衡并无不可,顺着他意思遣了元月去杏园知会,顺道帮着冯舅娘整顿。 待冯舅娘和钟妙彤见了元月,心中不由地一紧,再等元月道明了来意,哪里还容她们犹豫不决? 谢衡办的这事雷厉风行,此事府外马车都候着了,就等着冯舅娘母女出行,可以说是准备就绪了…… 钟妙彤甫一听后,仓惶之下,在众人都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陡然奔走了出去,杏院里一干丫头都愣了,还是元月回过神,吩咐莺歌儿看着冯舅娘,自己提了裙子就跟上去。 元月见钟妙彤走的是素心斋的放心,心里暗道一声不妙,急忙跟了上去,直至素心斋,竟见夫人早就恭候多时了。 “娘正忙着,表妹若有事,不妨对表嫂说。听说润州来人了,往后表妹还惦记着情分,可要时常写信来呀。”程娇掀了掀眼皮子,看到元月傻愣愣地站在素心斋外。 从谢衡遣人叫了马车起,程娇就来了素心斋。她并不妨钟妙彤会过来,但还是稍稍有些顾虑钟老夫人的心情,毕竟是娘家侄女……总之,得早早地将人送走才好,省的夜长梦多! 钟妙彤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表嫂便有一些难言的心虚和气短,一路跑来气都不带喘的,可到了素心斋,见了钟妙彤,她就有些提不上气来,就是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我来给姑姑辞行。” “对了,娘还给表妹备了份嫁妆,表嫂这儿也添了妆的,届时一并让人捎带去润州。”程娇上前,轻轻拉起她的手,不由地一叹。 钟妙彤瑟缩了一下,也就由着她,任她把手心抓在手里了。这副模样,还真有些可怜……可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旁的倒还罢了,偏偏她这点儿小心思,全动到人家有妇之夫身上了,仅这一点,她程娇也得给她掰正了不可! 对着元月投去一瞥,再硬是送了钟妙彤两步:“表妹此去,也不知日后什么时候相见,听说你兄长对你们娘儿俩多有照拂,表妹回到润州只安心备嫁就好,听表嫂的,虽然嫁得远了些,但日后定然是不差的……” 钟妙彤耳朵里听着絮絮的说话声,那声音遥远得她听得都有些朦胧。但她知道,此刻她大势已去,姑姑再不会一如从前那样怜惜她了…… 好歹做了这一场亲戚,钟宇侑一句话未说,搀着冯舅娘上了马车,在一车厢惨然不乐的古怪气氛中,同谢府上下道了别。 别看冯舅娘平常一副炮仗的性子,真到了事头她就痿了,左右都定了回去事宜,就是钟妙彤也给押着反驳不得,一脸暗淡地爬上了车驾,她还能有何话好说?只得随这个庶子回去了。 总算是将人给送走了,程娇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便一脸惬意的去了回厨房,让厨子备的老夫人的晚膳中,额外添了份栗子糕。 钟老夫人一直都很爱吃栗子糕,可这个多吃又不好克化,程娇也是见近日事多烦扰,这会儿就想着光她一人松快不行,索性去哄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就这般波澜不惊地过了两日,谢衡也逐渐对苦劝钟老夫人一同去京城的事放弃了,程娇得了示意,让玉梅领着东院的丫头开始清点库房,至少该带什么留下什么得心里有个数。 常福家被程娇给打发了,但管家常伯尚在,程娇虽然免了他责罚,但府中要紧的事却不再很支使他了。厨房那犯了事的孙妈妈倒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知道如今再惹不起程娇这当家夫人,急忙表了忠心,程娇便看在吴妈妈的份上,暂且又放她回去,只又提了厨房另个周姓的嬷嬷管那一亩三分地。 不管怎么样,像吴妈妈这般陪着老夫人的,几十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的面子总是要卖三分的。何况近身服侍的,都是有感情的,老夫人一时三刻也离不得她,程娇卖了她这个好,饶了孙妈妈一回,她也自当更用心地服侍钟老夫人了。 这回要离开,想来想去谢府还是缺了人服侍,杏园的莺歌儿和新入府的团花、锦绣也被叫了来,原来是想着莺歌儿伶俐,送到书房服侍正好,可既然打算入京,便不好都带了去。她将人招到跟前,让团花和锦绣随玉梅下去安排。 此行,玉梅定是要随她去的,这么些日子以来,她倒是离不得这好帮手了。还有那一对双胞胎玉莲和玉秋也是,今已□□了送上来,做着门房听候差遣。这几人都带去,元月势必得留在昭文居管事,她院子里就留了玉枝和团花、锦绣来,一并的还有几个洒扫的小丫头和仆妇,旁的还是轻便罢了。 正当阖府上下热火朝天地安排入京事宜,谢衡却在昭文居里拆了一封由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急件。信是谢徵遣人送来的,内容写的是,有人弹劾骠骑大将军程令,害死了良家妇人……那妇人不是旁人,正是郡太守府中新纳的妾室! 近几月来,江府只纳了一个妾,就是江迁的五姨娘李艳君——程娇的表姐! 51.第五十一章 谢衡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一贯从容自若的神情都有了几分变幻,缄默了半晌,才将书信往案上一压,转而起身,面向窗棱外的箬竹。 信是谢徵使人送来的,说的是骠骑大将军程令,奏请的是会稽的知县崔申……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朝廷已有意向大举进攻西北的代国,以期震慑,以防代国今年秋冬同往年那般进犯边陲,可镇守边陲的上将军逐渐年迈,如今更是回京丁忧,算是卸甲归田了,即便他那头衔尚且还在,但已不问政事了。 朝堂有两派,以荣王为首的激进派一力主张举兵,以杨阁老为首的保守派主张以不变应万变。正当僵持不下,左相首推了骠骑大将军程令镇守边关,这就犹如一滴水落了油锅里,瞬间就油沫四溅地沸腾了。荣王敢冒天下之大不为,主张出兵,目的正是为了边关防守的二十万驻军,如今没了上将军,正是无主之兵,谁料横空杀出个程咬金来,这好大的一块肉耗费心思还没咬下一口来尝尝味道,就被左相给叼了,简直是叫他怒火中烧! 程令自从大肆反攻西突厥以来,屡战屡胜,镇守六年间,边陲军威大振、百姓安居乐业,圣上班功行赏,这赫赫之功,赏了他三年长假,给了个骠骑大将军的头衔,实为同上将军有异曲同工之妙。正所谓鸟尽弓藏,程令深知这一点,卸了差事,就去了江南游山玩水,直至到了会稽,被江府迎进了大门。 朝廷纷争谁人不知,程令心里自然门儿清得很,自功成身退不过短短半年,一朝被左相给推了众人面前,说他们没有阴谋都没人信!荣王势大,圣上便是为了掣肘他,也要拿个人出来,势必挡他一挡,程令这就有了作用了。也得亏左相目达耳通,体察上意,正好程令的母亲常宁长公主死得早,不然何至于被圣上当枪使。 在这瞬息万变的当口,便是身在会稽的程令也不得清闲,但能晚几日回京便晚几日回京,他想得也开,尽量托着呗……岂料一本奏章送到了圣上面前,弹劾骠骑大将军程令害人性命! 便是想要息事宁人、自圆其说,程令也自当现身说法了。 谢衡看一遍谢徵送来的信,便目往神受地解了其意。谢徵的老师右相持中立,到底也是还是与圣上同一阵线,那意思就很明了了,而崔申不论以其崔氏背后的势力,还是同谢徵的关系,显然是同谢氏是友非敌,上的那道折子,也是为了想方设法地叫程令大大方方地跳出来。 这样看来,江府这般恭敬相邀程令,显然没安好心了……怪不得荣王竟没有再对程令下手,原来是在会稽安排了这么一处暗礁险滩! 谢徵说的这些朝堂风云暗藏玄机,撇开这一切,令人耿耿于怀的,是出了那么一桩命案,死的竟是程娇那个表姐! 料想程娇还尚且不知,谢衡万般无奈下,让元月去东院一趟,把人请到昭文居来。 程娇此番正一心扑在远行去京城的事务,一进屋子,还絮叨叨地就此事说了几句,片刻后方才回过味来,尤其谢衡少见的惆怅,料想定然有事,可又哪里料到竟是天大的事情! 谢衡将手上的一页书信递给她,惊疑之下,迅速在纸上一略,立时大惊失色,只当是看错了,瞪目哆口地又仔细地瞧了半晌…… 她好险是要忘了,若非她嫁到谢府来,该是她被纳了去,最后也一如这页薄薄的纸上所书那般,同李艳君一样做了乱葬岗上的一抹孤魂。 程娇怔怔地将信置到案上,只消想起一日见着那个信上所写的程令,就浮想联翩地幻想到他暴虐的场景,浑身便忍不住地起了颤栗。 “这是几时的事情?”之前李艳君强邀她一叙,竟就成了永别,她病弱得不甚娇衣,却是烙在她脑中的最后的一张面孔。这些事同原身所经历的奇迹般地重叠了,毫无违和感,仿佛世界再大,绕了一圈就又回来了。这种感觉恍若梦境,就像数月之前,她还刚刚同那一对表姐妹闹了个无趣…… 谢衡只当她为着李艳君神伤,哪知道她其实是感怀自身,还安抚道:“就在江府找老妇人六十大寿之后。逝者已矣,你别太伤心。” 程娇只摇了下头,忽然惊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姨妈和香君妹妹竟没上门来说?!” 以小刘氏往常的作风,出了件小事就恨不能上门来求上一求,可李艳君出了这样的事,却不见她捎个信来说上一句半点?那表妹李香君也是,恨不能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竟然按捺了性子,愣是不漏一星半点出来! “你同那李家本就无甚瓜葛,看在情分上照看一二也就罢了,想必她们自己也知道,不敢相烦。”这话说得连谢衡自己也不信,那对母女也上过门,哪怕并没有亲眼所见,从旁听了只言片语大概也有所了解了。 程娇果断地嗌了冷笑来:“她们有这么识相就好了,好歹李家上下还有一个软弱的,结果到死了,也没见这些个至亲跳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 此事到底出在江府上,虽说李艳君算是她表姐,可实际上往远了说,却无亲缘关系,就像谢衡说的,有一丝情分都算是情义了,旁的却也够不上,程娇大可不必为此事上心。可说是这样说,她终究是意难平…… 当日李艳君说的话,仿佛还历历在目,即便她从前也同她妹妹李香君那样招人厌烦,到底也没做什么对她不起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张鲜嫩的活生生的姑娘家,说没就没了。 这时,程娇想起罪魁祸首来,下唇轻轻一咬,不确定地问道:“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按本朝律历可会一命抵一命的?” 她从这上头看不出谢衡所发现的蛛丝马迹,凭着不过是不知道为了李艳君还是原身的那口气。这骠骑大将军,光听听,那身份就不一般了,何况还见到江迁在他面前做小伏低,想到的无非也是官官相护,怕此事会不了了之。 “这事不看律历,”谢衡见她轻咬下唇,便斟茶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淡淡地道:“程令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且当今圣上正要复用他,又怎么会让他出事?这事多半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定是寻个借口将他脱身开来。” 这当中,水深得很,别说程娇了,就是远在京城的谢徵也不过是作壁上观。此事牵连甚广,哪怕沾了这其中的一丝一缕都要将自己摘干净了,何况是像他们这般毫无瓜葛的。 程娇听了又是一愣。 仍凭谁都不会料到,这样简单的一桩命案,竟是同朝堂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怪不得那程令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已是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原来是背后有人……程家不合时宜地想到。 “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死了个人啊,不是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不是她不依不饶,只是这事本身就同她的命运有着说不上来的关联。 当然了,她的记忆只是到死后一席卷了丢到乱葬岗的那一幕,此后种种自然就不清楚了。至于谢衡说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即便这样听着,就透露出事件的不寻常来。 显然,谢衡也并没有打算将话给点透,只拥着她起身,轻声道:“这种浑话还是别说了,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你真放心不下,我且让人去江府打探,有了消息便同你说。” 一路无话,回到了东院。 谢衡既然话已说出了口,自然不是说说就罢了,遣人去了江府,第二日就来回了话。 郡太守府上还真出了这样一桩事,可如今,到了江府上下的嘴里,却是江小公子自己送了个妾与骠骑大将军,也是那妾福薄,阖府上下只当她随大将军去享福的,哪料到这一病来势汹汹,一命呜呼了…… 这两日,崔申的那道要命的弹劾奏疏起了效用,有人快马加鞭地从经常感到会稽,上了江府,被江迁硬扣着推三宕四,拦了两日,不巧,今日谢府小厮刚刚问出点风声来,就听说骠骑大将军不日就要启程入京了。 谢衡答应了程娇的,既然打探到了,便一一说了。 自从昨日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前提下,陡然听了这件事,程娇便念念不忘,让玉梅遣人去李家问问姨妈,即便人没了,身后事总是要安排罢?莫不是也那般一卷破席丢到了乱葬岗上? 可更加耿耿于怀的是,李香君如今珠胎暗结,肚子里还有个江迁的孽种,且看看她们是个什么打算! 所以她极为坏心眼地让人顺道捎上一句话:未知香君妹妹腹中胎儿尚且安好? 李香君和江迁两人暗度陈仓,原本就不敢示人,捂紧事情才是要紧,可这事李艳君知道,她却死了,死了却非一了百了,叫程娇给知道了! 52.第五十二章 鸬鹚湾村的临水人家,一处渺无人烟的庄子,与乡村里棉田银波、鸡鸭成群不同的是,院外绿荫阡陌交错,远远瞧去,破败不堪得像是无人所居,只是在外人瞧不见的院子里,粉墙黛瓦地新起了一高一低两处屋子。 穿堂后挖了口天井,那稍稍高些的屋子极为敞亮,朝南的实榻门扇并列拼装了半面粉墙,木框窗棂里边落了一地的窗幔。屋子里的摆设也样样精心,描金漆画罗汉床、黄花梨石榴纹三屉炕桌、螺钿山水小平几、金漆木雕花椅,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青花釉里雕花瓶、山水人物的紫檀木插屏、鎏金锡器的六角琉璃灯罩,端看这些,无不是大户人家的种种讲究,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是再没见过比这更加富贵逼人的了。 李香君此刻就靠着窗下矮榻侧身躺着,随手从小平几上的汝窑白釉瓷碟里捻了颗梅子塞到嘴巴里,嚼了两下,双眉一蹙,“呸”地吐到了地上:“什么东西也拿来给我吃?!给我端走,再去厨房弄别的来!” 自从她怀孕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地,漏了风声去,她哪里还有脸面待在江府?何况整日看江夫人的脸色,看姐姐郁郁之色,她自己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可拖着这样的身子又归不得家,她就只好让姐夫给她想折子了。 李香君别的本事没有,娇痴卖乖颇为拿手,偏巧江迁还就吃她这一套,尤其她如今腹中有了他的骨肉,那细条柔嫩的水蛇腰再勾着他歪缠,便是百炼钢都化成了绕指柔了。俗话说,妾不如偷,他在偷情这件事上刚得了滋味,见天地就爱同她厮混,耳旁风那么一吹,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 在距县里最近的鸬鹚湾村里给她买了个破落的庄子,稍稍一修缮,家具摆件每一样都比着她喜好来,又遣了个小丫头服侍,这就把李香君安家落户地藏在了这里。 以往,李香君哪有这等待遇?虽然不过是个小村落,只不出去,她就当自个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又有丫鬟服侍,心气儿就更高了,使唤起丫头来也越来越刻薄,尤其见这小丫头长了副好颜色,她看了就厌烦! “姑、姑娘,今儿个都换了六碟了……”小丫头都快急哭了,又是害怕又是犹豫地说道。 李香君厉眼一扫,冷声道:“我要怎么样还轮得到你来教训我?还不快去?!” 那丫头无奈,只好捧了小平几上的瓷碟出去,刚阖了门,叹了声气,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回话,匆匆去了厨房,胡思乱想下,忽然听到一阵敲门的声音。 起先她当是听错了,这方院落这般偏僻,能来的不过只有江小公子和李姑娘的娘亲小刘氏,这个时辰,江小公子正是忙得脚不点地的时候,小刘氏昨日刚走,近两日该是不会过来才对。 下一瞬,敲门声透过大院外墙又传了来,这回当是无错了,小丫鬟急忙擦了把手,行色匆匆地跑了去,顷刻就打开了院门。门甫一启开,小丫头顿时就惊得忘记出声了! 门外站了一对主仆,站在前头的年轻夫人是她从未见过的美貌,竟一时看呆了她…… “李家的姑娘是不是住这儿?”问话的,是那夫人身旁穿着碧色薄裙的俏婢。 这一问话,立时就令小丫头回过神来:“是,是住这儿,不知夫人是?” 她匆匆瞥了眼这对主仆身后那辆高大的马车,及马车前后四个仆从和两个仆妇,心里暗道奇怪,这李家姑娘都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什么其他人来瞧,就是她亲爹都没见来过,怎么今日倒来了个像是有些来头的夫人! 程娇扶着玉梅的手又走近一步,道:“我是她表姐,特地前来瞧瞧她,你且带路。” 这夫人瞧着容貌气度都不似寻常,说话看起来也和和气气的,小丫头听后不疑有他,点头就扭身进去了,径自穿堂而过,进了一方小院,推了其中看着稍大的那间屋子的木格门。 这一路行来,程娇不免打量起来。此处环境清幽,且这庄子虽瞧着有些年数,清理地倒是干净整洁,不失为 正侧身躺在屋子里的李香君只当是小丫头去而复返,怒气冲冲地嚷道:“死丫头这么慢!想把我饿死吗?还不快给我死进来!” 她话方落,程娇已经抬脚迈了进来,两人就这样打了个照面,只是一个笑得如沐春风,一个惊得目瞪口呆…… 李香君自从住到这庄子起,出了她娘亲,可就再未见过旁人了,尤其是熟人,这般大惊失色下,第一反应便坐起了身,双脚一落地,触到了安置在矮榻边上的粉红蜀锦缎面的绣花鞋,这才安了一丝心下来,料定程娇未必知道她有了身子,便不紧不慢地穿了鞋子,一边琢磨着,她怎么会寻到这个地方来。 “表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我有个准备。”到底心里有几分不自在,何况对上程娇那双好像什么都看透似的眼神,她心里自然是心虚的,这心底一发虚,就忍不住开始虚张声势了,先声夺人地埋怨起来。 程娇打量着李香君娇俏的好颜色,春意浓浓的面颊上,莹润光泽得都能掐出水来,虽然还是十五岁的年纪,可少女隐隐已经有了丝妩媚,香娇玉嫩,比从前都艳上了许多。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她尚未显怀的肚子,稳稳地坐到了矮榻边上的木雕花椅上。 “我也才打听到你如今住到了这里。”程娇抬头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这才又看向李香君:“香君妹妹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里,我看这儿,比起寻常人家不知好上多上,还是香君妹妹会享受。” 李香君即便不喜程娇,可这番话却是入耳,听着心情就好,脸上就扬了得意的笑来:“这有什么,普普通通罢了。”心里却道,待她一举得子,要什么好处没有! 程娇随着她掩口笑道:“香君妹妹快别这么说,说得姐姐都无地自容了,要是艳君姐姐也在,还能沾香君妹妹的光呢。” 一听“艳君姐姐”,李香君双手一攒,笑容一滞,心底不由地越发虚了:“表姐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程娇也不再拐弯抹角,睨向李香君,连声音都冷得像是带了霜:“你亲生的姐姐尸骨未寒,你倒好,有多远就躲多远!我不知道姨妈有没有说你,但李艳君要是死不瞑目化成了厉鬼,就一定会来找你!” “程娇!别以为我敬你三分你就当我是好性,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李香君越听越是恼火,一手重重地拍在小平几上,连名道姓吼了程娇的名字。她即便对李艳君心存愧疚,但心头火气的同时,这一点点的愧疚之心也是转瞬即逝了:“姐姐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命不好罢了!” 此时,候在门外的两个丫头听里边的动静,一时面面相觑,但都不敢吱声。而屋子里也就程娇和李香君二人,气氛变得尤为凝重。 程娇总算是知道这个李香君自私自利、死性不改了,李艳君有这么个妹妹,真是可怜,面上却是缓了神情,漫不经心地道:“你的肚子……快三个月了?现在月份还小,看不出来,你莫不是想在庄子上待到生产为止?” 她果然是知道了! 李香君年轻的玉容上,闪过一丝阴狠:“这个不劳表姐操心,反正,我怎么样都同你没什么关系。” “也对,”反正她们是两看两相厌,程娇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叙旧和谈感情的,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裙摆,慢条斯理地起身:“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姐姐虽然是被人害死的,但姐妹一场,大抵她也不会来寻你抵债。可是,人没了就该入土为安,她如今葬在了什么地方?” 在李香君听得小脸一片惨白的时候,程娇也没再理会她,目不斜视地往外走去。 这个时代,尤其内宅女子,大多迷信。李香君自己是做了亏心事的,她同姐夫暗通款曲,害得李艳君不仅被江夫人责难,更是失了姐夫欢心、又病得卧榻缠绵,但她一直都不肯屈服就信李艳君的死同她有一丁点的关系。可程娇当着她面这般斩钉截铁这么一说,她没来由的浮起了心虚和惊慌来。 迷信的人都是相信因果报应的,这会儿人都散尽了,就她一个待在这偌大的屋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程娇的话,越是想,越是害怕…… “想什么这么入神?” 凭空一道声音,惊得她险先跳起来,跟着就入了宽阔的臂弯里。李香君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顿时觉得一阵委屈:“姐夫!” 这般娇软地唤他姐夫,江迁心里便涌起一股难言的得意来,搂得越发紧,手上也跟着探到她身子底下去:“想姐夫了?别急……” “姐夫别,大夫说此胎还未稳妥,不宜房事。”李香君满面飞霞地躲闪起来,伸手便阻拦了他。 江迁一阵扫兴,收回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含笑着从旁递了匣子到她面前:“来,瞧瞧是什么。” 李香君最喜欢的就是江迁的大方,这庄子也好,屋子里的一景一物也好,只要江迁出手,就没有不贵重的东西。此刻便喜出望外地接过来,掀开一看,竟是一对对小小的白玉雕春宫摆件! 虽然收到这样的东西令人好一阵难为情,但它值钱!李香君娇嗔了一句“讨厌”,便爱不释手地东看西瞧。 见她果然喜欢,江迁往后一靠,想起进屋的时候看到她满脸的心事,随口问道:“你还没说,你方才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一提起这个,李香君就佛然不月,她正想同江迁说,可想起程娇的话,这心底又开始发虚来,揭过这一茬,转而无所谓道:“还不是你那好夫人遣来的丫头,伺候得一点都不尽心!我想的吃的,要用的,一概没有,气都气饱了!” 庄子里这个唯一的小丫头正是江迁的正房夫人遣来的,就为了这个,李香君横竖都瞧她不顺眼,成日地折腾她,心里堵着那一口气,怎么都出不了! “你同她置什么气?要是不满意就换了。”江迁好歹哄了她一回,见她开始疲乏,知道她身怀有孕难免精力不济,就着矮榻让她躺下了。 一边踱步走出屋子,一边想着李香君股作为而言他,定是有事相瞒,想到这儿尚且还有个丫鬟照料,提步就循声而去。 那小丫头只当公子同姑娘在屋里歇下了,此刻才有空喘口气,忍不住躲到了她平素宿在的小隔间里,脱了下裳裙子,吸着气给腿上新增的伤口上药。 这李姑娘年纪不大,脾性却不大好,她自从过来伺候,身上大伤小伤不断,可做丫鬟的,她也无处说理去,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正当她含着泪,拿着素布沾了温水擦了擦伤口,被陡然的开门声音惊得抬了头去,立时就入了一双带火的眸中。 53.第五十三章 郡太守府江迁的娘子,三夫人赵氏,是荣王庶出的闺女。 一如侯门深似海,而赵氏虽然说起来还是荣王的长女,到底身份上有所缺失,不得荣王欢心,上又无身份贵重的母亲,能在这偌大的堪比狼窟一般荣王府里安然成年,并远嫁到会稽这方未出江南的鱼米之乡,可见她绝非什么无脑之人。恰恰相反,赵氏的聪敏劲儿不在男人身上,而是使到了后院一干妾侍上了。 所以说,即便赵氏自己没有嫡出的儿子,那些活在她这个夫人阴影下的妾们又何尝好受? 可惜,赵氏自负于此道,终究敌不过女人的青春貌美,横空蹦出个李艳君来,还被江迁给远远地送到外花园外,叫她束手束脚地无计可施,好容易抓着她妹妹同江迁苟且的小辫子来,借以好好教训,谁料转眼人就死了! 她死不要紧,要紧的是江迁好胆在外面金屋藏娇,幸亏早有防备,调/教了些个年轻小又容貌冶丽的婢女,便拨了一个随江迁去了外头的庄子,服侍起李香君来。 不得不说,对付男人,赵氏并不在行,可若是对付女人,她的手段比起寻常闺秀那高了都不止一星半点。她从这几个半大的小丫鬟里,挑了个长得最楚楚动人的丫头,名字也应景,叫楚秋,由她去服侍那个据说到江府做客又时常刁难下人的李香君,恰好又是在江迁刚遣人修缮那庄子的时候,赵氏这步棋走得又快又准。 楚秋也确实如同赵氏所料的那般,对李香君的诸多刁难隐忍不发,直到今日,江迁同往常那般过来,她听了半日的壁角,知道李香君坐胎不稳,偏偏江迁又无处发泄,她知道,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便是她故意闹出了大动静,一边暗自垂泪,梨花带雨地我见犹怜,又伸了条白花花的长腿来,即便十三岁的年纪,散落了一地的长发来,竟也是楚楚动人,别有风姿。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楚秋把握了江迁的心态,只作被强要了一回,也不敢讨赏卖乖,只是委屈地将自己一番收拾,就又去服侍起李香君了。 比起这么懂事的小丫头,越发娇蛮刻薄的李香君就相形见拙了,哪怕看在她腹中胎儿的份上,江迁到底还有几分耐心,可暗地里,却把着身边这块好肉叼了不知几回。 李香君到底不过刚刚及笄的年纪,哪里看得出身旁起了这些变化,只镇日仍被程娇那日的一番话给折磨,接连地做了两日的噩梦,直到这日,江迁刚在角房里肆意拨弄了一回楚秋,春风满面地回屋子抱着李香君哄。 见他近日难得的好心情,李香君踌躇了许多天,终究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姐夫……我姐姐葬到了何处?”她终究是难掩心虚,只当是真应了程娇的话,姐姐夜里找她来了…… 江迁一惊,看了眼李香君,确保她无从所知,才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想起从楚秋那儿探听到,知道谢府那个谢二夫人来过一趟,料定与她有关,便试探道:“你姐姐说起来也是我江府里的人,死后一切自然有江府做主,你不便过去祭拜,况且又身怀有孕,安心养胎才是要紧。对了,从前也没见你对此事上心,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李香君这脑子哪里能分辨江迁说得是真是假,闻言只是点头:“我梦到了我姐姐,做了孤魂野鬼,找我来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程娇暗示了她李艳君尚且没有入土为安,又无处安葬,说她指不定就会化为厉鬼来寻她,致使原本就心虚的李香君,因怀孕而身上、心理都起了负担,这才噩梦连连。 但她这话,却委实令江迁大惊失色! 别人尚且不知,但江迁自己是知道的,李艳君胆敢坏了他的事,打乱了他的计划,便是死了他也未能消气,还谈什么安葬?一卷草席裹了丢将出去,江迁自此再未过问,若非李香君问起,他压根都快忘了这件事。 “做梦罢了,你只是太想你姐姐了,你若真不放心,日后我再带你去祭拜。”他决定回复之后让人去寻一寻尸身,不管如何,先好生下葬才是。 恐怕李艳君果真借此托梦也未可知,江迁虽不敬奉奉鬼神,却也是受时代所局限而不敢不信的,料想李艳君无处安葬,做了孤魂野鬼,怕她日后来寻晦气……罢了,再想想,不过一个死人,他同她计较什么。 不知这当中的曲折,程娇见过李香君后,回去不过几日,就听一直蹲点在江府的小厮回禀,说江府遣人去乱葬坟上刨土,好,这回她总算是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就知道李香君这个蠢货不惊吓! 怎么说,这对姐妹连带着她们那个画风清奇的奇葩娘,到底还有着一丝丝血缘关系,没道理她明知道李艳君死得这么惨,连块净土都没有。再就是,换成了她最后死于非命,也不想就这么无遮无挡地被丢到乱葬岗上任野狗吞食…… 于是,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程娇就包袱款款地随谢衡准备去京城了! 同当日谢徵一样,数量马车携了金银细软,一并的还有常用的器物摆件,带了十数个丫鬟婆子,二十多个仆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半道又改了水路。水路快而稳,他们又是早早地做了准备,一路风平浪静。 只是终日躺在船舱里的程娇却不好受了,她发现自己的小日子迟了……还迟了整整一旬半! 也就是说,向来例假颇准的程娇,这回大概当真是中标了! 不过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是庆幸……若非出门之后才发现有可能身怀有孕,为了她及子嗣的安全,不论谢衡还是钟老夫人定然不会允许她在此时远行。 真是谢天谢地佛祖保佑了! 程娇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同谢衡去说,一是这个并没有尘埃落定,要是寻个大夫一看发现并未怀孕,岂不是白高兴一场?何况,这个时候才刚离开会稽郡,距离京城却还很远,保不齐叫谢衡知道了将她遣回谢府去。依他那时而木登登的性子,还真不好说…… 然后,就在谢衡对着滔滔江海诗性大发的时候,程娇在船舱里开始头晕乏力、恶心干呕了。 妊娠早期反应大多因人而异,程娇这回真算是吃足了苦头,近一个月走的这趟水路,生生瘦了一圈,下巴越发地尖,身上越发单薄,看得谢衡都心惊胆战地怕她被风一吹就要吹走,忙把她从窗口拉回床榻,一边阖窗一边斥道:“身子弱还站在这里吹风,我看你真是不要命了!” “哪里有你说得这般弱不禁风。”她又不是林妹妹,不过是被船舱里晃地难受,才临窗坐会儿。 “风浪大,便是身强体壮的也受不住。”谢衡往她身旁一坐,见矮几上的一碗凉透的汤药,眉头微微一拢:“你饭又吃不下,药也入不得,待会儿靠岸,我看就遣人去寻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自从月前起就断了葵水,程娇的心就算是尘埃落定了,所以尽管在船上呕吐无力,在谢衡以为她这是晕船而使人熬了药来,她也没沾上一口。 她也没把话挑明,待船身一靠岸,在丫鬟仆从的簇拥下到了岸上,就近地寻了客栈休憩。前脚刚刚迈进已经整理妥当的客栈,后脚早早地遣去寻大夫的小厮就回来了。 谢衡不知程娇其实了然于心,只当她身上真有个不好,见她被玉梅搀着躺到了绣帐里,这才点头让大夫一同进去,一号完脉,不过顷刻之间,蹙眉凝神的大夫手上一手,脸上立时就笑开了花,双手一拱就道:“恭喜这位老爷,夫人孕期两月有余。” 这屋子里,除了帐子里的程娇,还有玉梅等三个丫头、并着打扫的仆妇数人,这一听,喜难自禁,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 谢衡惊地一愣,晕晕乎乎地把大夫谢赏打发了去,又屏退了丫鬟和婆子,逐渐冷静下来,他忽然想到了柳氏难产而死的画面,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面色也随之难看起来。 见屋子里人全被谢衡清完了,程娇这才掀了绣帐钻了出来,见谢衡仿若全然没有回神的状态,只当他高兴地说不出话来了,便低头笑了声:“我之前察觉到了,但也并不肯定,幸亏船上的药没吃。” 程娇见他不说话,顺手拉着他一同坐下,嗔道:“娘要是同我们一起去京城,这会儿也定然高兴,对了,说到这个,还是赶紧给娘去封信,报个平安,顺道把好消息同娘说说。” 谢衡看着她比之前稍显苍白的脸色,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喉间晦涩艰难地应了声,就吩咐谢大去信。 这夜,两人躺在一床被窝里,只是一个高兴地睡不着,一个侧身躺着,也昏死乱想地睡不着…… 54.第五十四章 上了陆地好好休整了两日,这才在黎明拂晓的时候又动身了。 出门晚了,就有可能要夜宿在外边,所以即便浑身还泛着疲累,也没人敢在这当口喊累,都隐忍着不发,就是程娇如今娇惯的身子也不得不暂时压着。 如此,又行了半月有余,终于到了京城的城门外。 京城的城门与城楼颇为壮丽,城砖细密结实、坚固厚重,门前一对守卫站姿威严,盘查严苛,比这一路来所经的任何一处都要端肃。 程娇只从车帘里往外掀开瞧了眼,就在谢衡的冷眼中讪讪地放下车帘,然后就等着车驾外城门守卫盘查,听谢大同守卫说了什么话,然后就听铿锵的脚步声渐近,刮风似地迅速地掀了车帘瞟了一眼,之后又是每辆马车一一盘查,这才放行。 到底是京畿重地,和别处就是不同! 感受到车驾往城墙内驶入,程娇总算是大松一口气。这就到了京城,这下总算是能好好休息几日了,她都好几日没有好好地睡了……但她高兴地似乎有些太早,不过喘口气的功夫,车驾又停了,接着就听外边有人说话声,稍后,谢大就走近了马车,在车帘外低声道:“老爷、夫人,大老爷遣人来迎。” 谢衡倾身上前,掀开车帘往外一看,转眼就笑道:“原来是谢安,大哥一向可好?” 谢安是谢徵身边的小厮,几乎从不离身,一看到他谢衡就想起谢徵来,脸上也现出了笑来。 “老爷一向都好,知道二老爷、二夫人今日入京,备下酒宴,遣我早早地在此处等候。”谢安长了张嫩白的青葱脸,看起来年纪小,长得也好,不过办事伶俐,极为老成,算得上是谢徵身边最得用的小厮。 谢衡点头,由着谢安带路,着车驾继续前行。 程娇竖着耳朵听,知道回那据说京城里新买的宅子,之前还当到了府里就有休息了,没想到还设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她浑身又酸又累,哪里经得住,便手托上并未显怀的腰身,撅着嘴睇向谢衡:“你儿子累了。” 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了,谢衡见她这模样就想笑,可一想女子怀孕生子等同鬼门关走上一遭,此前他又有那一番经历,脸便落了下来:“你回府后就先休息,我去同大哥和嫂嫂说,他们还未知你如今双身子的事。” 这一路,谢衡时不时地脸色阴沉一下,看得出来时常心情不好。可这样紧赶慢赶,身上累了,谁心情能好? 程娇也不以为意,靠着他坐在车厢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她从这极为深沉的一觉醒来,天已擦黑。 摸了摸身下光滑软绵的被褥,知道现下躺在床上,清了清喉咙就唤了声“玉梅”,顷刻,玉梅就举着灯盏进了屋子来。 “夫人醒了?”玉梅将灯盏往边上一搁,就着微弱的光线掀了茜色的绡帐,就搀着程娇坐了起来,拿了两个枕垫垫在她腰后,细问:“夫人可是饿了不曾?厨房有备了糕点,还有夫人爱吃的几样。” “什么时辰了?”透过工字灯笼锦格心木床,外边明显一片黑黝黝的,显然已是不早了。 她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看样子,是谢衡见她睡得熟,回了府就直接将她抱到了屋子。 “刚刚戌时,老爷正在同大老爷吃酒,临走前吩咐了让厨房备了粥的,夫人近两日脾胃不好,我还是先端来吃些罢?”玉梅问了话,见程娇点头,就离了床榻,转身出门了。 程娇也没等多久,就见玉梅托着黄花梨木的大托盘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长身玉立的谢二老爷…… 谢衡如今对程娇真算得上是小心翼翼了,虽然她肚子仍是一片平坦,可他万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注意她的饮食睡眠问题。听到谢二回禀说程娇醒了,即便正在同大哥吃酒,他也立时丢了酒盏,告罪一声就回屋子来了。 这会儿,阖府上下尽知程娇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大夫人徐氏甚至已经吩咐厨房安排每日的补品,又往相熟的药堂里递了话,让明日一早来个大夫来瞧瞧。她这妯娌还是头一胎,别说旁人了,她这个做嫂嫂的就要关照好,何况婆婆还不在身旁,这是一点都不敢马虎的事。 此时见谢衡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仓皇失措地离了席面,转身就出去,徐氏掩唇笑道:“瞧把小叔急得……依我看,小叔这点可跟你完全不像。” 还真是,谢徵遇事,向来冷静自恃,哪怕当年徐氏生产,他比他娘坐得还稳…… 只是听徐氏话中的意味深长,谢徵倒神色未变,轻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想了想,又给徐氏斟了杯酒,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深意:“这是阿衡的长子,他自然上心了。对了,明日我就遣人给娘送家书,你顺道捎上土仪一并送去。” 徐氏也没为这些蝇头小利争些口舌,顺着他的话道:“知道了,还有前些日子荣王送来的玉观音和佛像,我也让人一并给娘送去。”说起这个,徐氏看向谢徵的眼光又充满了别的心思来。 谢徵只当不知,点头就允了。 府中的另一边,谢衡刚进屋子,见程娇坐卧在床榻上,快步跃上前去,搀着她手臂问道:“可要起身用膳?” 程娇并没有在床上吃饭的习惯,闻言就点了下头,下一瞬就被谢衡抱起了身来,径自绕过了披水牙子的座屏,送到了小厅里安置的黄檀木的八仙桌旁,待到她坐下,这才有了反应,大羞着红了半边脸,正要嗔怪他两句,说也不说一声就来这么一下,吓了她一跳! 可话还没说出口,忍笑忍得辛苦的玉梅就端着膳食进了小厅,目不斜视地将瓷碗碟儿一并取出来搁到她面前后,转眼就出去,顺手带了门。 一看屋子里就剩下俩人,程娇便笑看向谢衡,指着面前的白瓷碗,撒娇道:“郎君喂我吃粥。” 她已是许久不曾这么撒娇卖乖了,谢衡还颇为想念,见她这一觉睡醒,红光满面的,瞧着气色好了不少,心里稍稍放了心,连带着心情也跟着阴转晴了,还真随她的话,端起瓷碗捻着调羹,喂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这会儿,屋子里难得这么温馨,玉梅看到透过花俏的窗棂,里边倒影了一双玉人的影子来,含笑着扭过头,看见玉莲玉秋这对双胞胎姐妹花,拧着手背过身去,怪不好意思的模样,笑笑就招了手,让她们下去用膳了。 第二日,程娇一起,知道谢衡早早地随谢徵去了书房,也不意外,倒是听玉梅说,徐氏给她寻了大夫,再半个时辰才到。 她对自己的身子其实还算放心,不过到底是嫂嫂的一片好意,何况稳妥些也没什么不好的,就让玉梅遣人去给徐是道个谢。 待她一番洗漱、穿衣、打扮下来,大夫也来了,还是徐氏亲自领进来的。 昨日匆忙,徐氏知道程娇一路风尘定是累了,也不敢打扰,就直接让她住到了早早就安排好的院子,这会儿看到程娇,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见气色尚可,心下放了心:“我看你身子倒像是还好,可有哪里不爽利的?” “嫂嫂安排的一切都好,我身子也没什么大碍。”程娇说着,就静下心来让大夫号脉。 徐氏也潜心看着,知道大夫点了点头,继而开了剂养胎的方子,便约定每隔五日过府看看,这就让她身边使女送人出去了。 再转头,见玉梅搀着程娇坐到了靠着窗棂的矮榻上,她也跟着上前:“今晨,你大伯让人送家书回去,报个平安,顺道把你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这可省却了我的一番功夫,谢谢嫂嫂。”她又不是缺心眼,也不用她出力,自然还是要谢过的。 果然,徐氏听了,眉眼间也尽是高兴。 55.第五十五章 徐氏刚走,玉梅就提了两碟红豆酥和糯米糕回来了,细细地放摆到小平几上,一边扭头对程娇道:“大夫人掌家真是样样都好,厨房里时时备着糕点呢,我往那儿看了圈,就有小丫头把这些端到我面前了。夫人,这些味道都好,不如现在尝尝?” “怎么大夫人掌家好,我这二夫人就不好了?”程娇戏谑道,见玉梅吐了吐舌,就靠坐下来,顺手捻了一块:“果然不错,看来方才在厨房定是把你喂饱了!” “哪能啊!婢子是替夫人试试,万一做得不好,婢子也就不端到夫人跟前讨骂了。”玉梅俏皮地笑道,见程娇用了两块就罢了手,连忙倒了茶递过去。 程娇轻轻呷了口,想到谢衡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顺带问道:“你家老爷去哪儿了?” 这玉梅如今都快赶上包打听了,一入京城这处谢府,里里外外穿来穿去地瞧,想必打探了许多话来,正等着她发文呢。 果然,听她一问,玉梅神色间又活泼了许多:“老爷一早就去了书房,不过方才刚刚出了门,具体婢子没打听到,只是说大老爷近日常被荣王邀去吃酒,今日又正逢大老爷休沐,想必是携老爷同赴。” 她这一大早就出的门,可没少溜达,同厨房的婆子好说话,听说其中一个的养子还是看门的小厮,那一手信息定然准确无误。 程娇听是荣王,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你没听错?”谢氏向来就同荣王不亲近,何况谢徵的老师还是右相,与荣王政见相左,自来处不到一块儿。 除了这些,她即便所知甚少,可也知道那会稽的郡太守江府可都是荣王一系,只一想到江府上下乱七八糟的,她就膈应得慌。同样的,对那传说中的荣王自然没什么好印象了。 “没听清楚的事婢子可不敢到夫人跟前说。”玉梅接过她手上的茶盏,一边道:“何况,几日前大公子生辰,荣王让人送了厚礼来,这事阖府尽知的。” 政治上的事,向来就最难搞清楚,程娇听了一耳朵,就让玉梅下去了。 而此时,谢衡也确实随他大哥谢徵赴会,在京城里颇有些名气的望京楼。能在这片黄金地段屹立不倒,光靠钱财是定然是不够的,望京楼这家酒楼背后有个靠山,正是当今的荣王赵昱。 基于对荣王的偏见,谢衡其实并不理解谢徵带他过来的目的,只一时忍而不发,待登了搂,才发现竟是整个酒楼都被包了场,往来衣香鬓影的好不热闹,即便来来往往的皆是锦衣便服,可一眼看去,皆气度不凡,都是有来历的,料想定都是达官贵人,或是朝中重臣了。 谢徵径自一路行去,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见一重竹制的垂帘幔帐外,站着两队各两个侍从,上前就递去一纸折柬。 当先的侍从恭敬地接过,掀了竹帘进去,顷刻又出来,仍然是恭敬地请他们入帐。 跟在谢徵身后入了帐子,谢衡才发现内室极为开阔,竹帘边上坐着个抱着琵琶的俏娘子,莺莺燕语地弹唱,在两旁各有四张几案,正中首座的是个一身苍色宽袖云锦缎袍的青年男子,肤白俊雅、面如冠玉,含笑看过来,虽瞧起来温和儒雅,但神态间又持着不经意间的矜贵。 这时代的贵族,大多皮肤白皙,本来也就极为娇惯,出行皆是步辇,所以看此人出身贵族或是豪富,端看他肤色就一目了然了,自然这也引起一时引起了本朝代的男子审美风尚。一如眼前这荣王,一如谢徵、谢衡等人。 “伯文迟了,该罚该罚!”荣王低沉又带有磁性的嗓音,带着爽朗的笑意,看着心情颇好,只是神态间又颇为亲昵。 谢徵也不推拒,引着谢衡一道在荣王左下首那张唯一空着的几案落了座,同样回以一笑:“下臣既然迟了,实该自罚三杯。” 他也不多话,上来就三杯酒下肚,满场气氛跃然。 “伯文兄好气魄!”说这话的是谢徵对面那张几案的男子,细眉细眼的,留了一把美须,他见谢徵谢衡同坐一处,眉眼间神似,便问道:“未知伯文身旁的公子是何人?” 谢徵赴宴带来的是自家弟弟,荣王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只他并不说话,端看谢徵回道:“这是胞弟叔业。”又顺道给谢衡引荐了上首的荣王、及尚书令、三公曹、吏部曹。坐在他们对面这个留了一把美须的就是尚书令楼尚。 谢衡同样微微颔首,不卑不吭地一一见礼。 纵然他尚未参与春闱,也不是官场中人,但礼数周到,颇有风范,又有常伴谢徵同赴宴行,一举一动都叫人不敢小觑。 谢衡虽然未出仕,不过在会稽郡也有一些身份,往来即便不是达官贵人,但大多都有来历,同时,同朝堂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纵然还没当官,但他面前这条道可是扫得干干净净,只待他一举高中了。 荣王从谢徵脸上扫过,落到了谢衡的身上,忽然笑道:“伯文的胞弟也有乃父之风,你们俩人倒不愧为兄弟,都是风流人物。”他倒也不是信口开河,在折柬与谢徵的同时,对他这个从会稽入京的胞弟早就打听地清清楚楚,便是祖上的事都了如指掌了。 别看荣王看着不过三十出些头,实际年已四十,外表瞧不大出罢了,还曾与谢徵谢衡的父亲同朝为官,这样一说,像是同他们二人有多亲近似的。 这场行宴,语笑晏晏,看不到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若是不明就里,还当满座的皆是荣王一系。 谢衡虽然面上坦然淡定,可看着谢徵如鱼得水,心下实际却是微微惊诧的。 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明若指掌的。虽然以左相权利最高,独掌执事,瞧着像是权臣,然不过是个纯臣罢了,做到像他这样的位置,是不得拉帮结派的,不然圣上都不能容他。而当今朝堂又分左、右二派,□□以荣王为首的激进派,□□以右相为首的清贵派。两派各有所长,底下又盘根错节,正好相互制约。 荣王是□□之首,而谢徵的身份决定了他必然坚定不移地站在右相那一边……这两人分明就该是死对头! 咳咳…… 荣王此时已经坐到了谢徵的身旁,见谢徵为他斟酒,只笑着拍了拍他手背:“伯文不必如此客气,你我意气相投,以后更应该亲近亲近才是。” “荣王客气了,徵不过是微末小官,得荣王礼遇,实在惶恐。” 谢徵虽恭敬,但从登堂入室起,自称“下臣”已改成了“徵”,叫荣王闪过一丝欣喜:“伯文就是太重规矩,罢了罢了,等你了解本王,就知道本王的好处了!” 谢衡看着此时荣王同谢徵极为亲近,酒过三巡,更是勾着肩说话,神态极为亲昵。哪怕一开始谢衡只当荣王是礼贤亲士,对此不以为意,但看邻座压根就不敢往这头瞧过来,顿时似有所悟,举被的手掩唇,不动声色地旁听。 要说谢衡别的未必很佩服自家兄长,但他左右逢源的本事,还真是天生的技能,便是谢衡学得再像,也没谢徵来的纯熟自然。 可除却这些,单见荣王对他兄长的形态,他就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担忧了。这点担忧,直到两人乘着车辇回府的路上,在一路沉默不语的时候,就再忍不得了。 谢衡端肃地靠坐在车厢一头,见他兄长虽然喝了不少,聚眉抚着额头,但没有醉态,不由地问道:“大哥,我方才观荣王似乎对大哥……”他倒希望是自己多心,可端看荣王这样,由不得他不想。 旁人也就罢了,他自来不会管他兄长的私事,但荣王……荣王可以算是谢徵的政敌了! 本想在回府的路上小憩一番,一听他问,谢徵抬头睨了他一眼,风流的隽颜上,微微翘了翘唇角,嗤笑起来:“你当他为何?怕是想多了?” 谢衡讪笑一声…… 别说谢衡了,便是在府里的程娇也同谢衡一般。 今日,玉梅起得早,出了门子溜了一圈,即便府中上下没有走遍,给程娇做个想到还是可以的,便带着程娇随处逛了逛,可也不敢大意,又叫玉莲玉秋一同跟随。 大嫂给程娇安排的丽景园朝东。谢府在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比起会稽的谢府来要稍小一些,也没了江南水乡的光景,不过丽景园却挺宽敞,还移了许多花,尽管四四方方的院落少了江南园林的秀丽精致,倒是阔然大气了许多。 “出了丽景园,穿过羊肠小道就是座小花园,朝东北方向的是大夫人的景平苑。”玉梅言语间就看得出来,觉得这宅子实在不算大:“我觉得,还是咱们会稽好!” 程娇跟着点头,坐到了园中的八角亭里,然后就坐那儿听了一下午的八卦……这当中,让她最为惊奇的是,据说荣王心悦谢徵那一桩! 好,这下程娇不得不佩服她那个大伯的本事了! 56.第五十六章 谢衡回府之后,面对的就是程娇那双囧囧有神的眼睛。 这会儿已是日薄西山,玉梅刚在屋子里挑灯燃了烛火,上罩了绢丝灯罩,扭头看小丫鬟们已经摆膳,便带着人鱼贯而出。 程娇同谢衡坐下,用了晚膳,见谢衡所用不多,知道他白日赴宴的时候,定灌了好些汤汤水水,就给他端了杯茶,余下的都撤了下去。 见人都走了,她才挤到他身旁,眨了眨眼睛,试探地问道:“听说你今日随大伯去赴荣王之宴了?” 荣王之于程娇来说,就是奸臣的角色,那是相当于战国的吕不韦、清朝的和珅一样的存在,尽管他身份贵重,又权倾朝野,但这种人,最好还是能避就避,若是避不开……同谢徵这样以“美色”打动人心,也不失为一种武器。 好,程娇确实是想多了。 谢衡怕挤着她及腹中胎儿,忙往边上挪了挪,点头道:“你消息倒灵通,不过只是吃酒,并无其他。” 端看她这般好奇的眼神,双目瞳瞳的样子,谢衡就知道她定是想入非非了,尤其见她歪着脑袋一脸神往,也不知脑子里想的什么,便又道:“此前荣王同大哥暗示,想结秦晋之好,只是大哥尚未表态,但也没拒绝。” 谢徵年纪轻轻,官拜三品,在同辈里,他当属领头人物了,何况有几分背景,别说荣王,就是圣上也多有眷顾。也难怪荣王起了心思了。又正好,谢徵有一子一女,不过十岁,尚且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而荣王除了正妃,还有两个侧妃、及十数个妾侍,膝下儿女众多,随便挑个出来,都能做联姻之途。 “荣王是看上阿晨还是阿溪?” 谢晨于读书有天分,管教甚严,虽然暂未提及关于考取功名事宜,可再过几年,难保又是一个谢徵一般的人物。至于谢溪,程娇对这个侄女却挺有好感,进退有度、礼数周全,乖巧又活泼,长得还挺好,可以说,谢溪这样的女孩儿,满足了程娇对女儿的全部幻想,要生个这样的闺女,她也就满足了。 所以私心里,程娇并不希望谢溪嫁去荣王府…… 谢衡摇头:“荣王倒是想嫁个闺女来,只是大哥却诸多考量。日后阿晨定然是走科举仕途,同荣王牵扯总归不好。”这样一来,等同是将谢徵拉下了水。官场水深得很,一不留神就万劫不复。 “可也不能将阿溪嫁过去。”程娇顺着他的话应道。 自古出嫁从夫,以荣王如今的身份地位,自然无一不好的,可也正是因为他位高权重,万一一朝堕入深渊,可谓是万劫不复,解释阿溪怎么办? 她想的,也正好是谢徵谢衡所虑! “荣王盛情难却,大哥也委实难以推拒。”谢衡叹道,忽然从袖里摸了一物递来:“对了,这是我在途中买的,也不知为何,瞧着顺眼就买了回来。” 程娇接过,见是一对白璧无瑕的羊脂玉坠,两件小坠子温润坚密、莹透纯净,一件美人扇、一件白玉剑,做工挺精巧,玉材也是上号的,想必是做了其他首饰剩下的边角料做的,笑道:“做得这样精巧,好看是好看,却像是小孩子玩意儿。”顺带睨了眼谢衡,举了美人扇瞧望:“这么有缘分,一扇一剑,郎君这回可得一女一儿了!” 这话正合了谢衡心意,轻轻一笑,就将她搂到怀里:“这岂不正好,儿子像我,女儿像你……”他掩下心底微微的焦虑,面上只作轻松,旁人便是一丁点都瞧不出来。 程娇笑着倚在他身前,心里只想着,若生了儿子,还是像她这样八面玲珑的好一些,毕竟日后要分府出去的,儿子得事故一些、情商高一点她才能放心,像谢衡这样的性情,出生大富大贵自然毫无问题,可万一败落了,却是很难绝境逢生的。这一点,程娇反而更看好他胞兄谢徵。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中秋佳节。 月夕之日,盛行望月寄情、合家团圆,对此类重大的节日,古人都敬而尊之。 谢徵谢衡俱都在京城,而钟老夫人却留在会稽,叫这兄弟俩不免思念,前些日子,各自托人捎了家书土仪回去,作为媳妇,程娇同嫂嫂徐氏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徐氏托了捎回去她亲手绣的佛像,程娇则让人带去她亲手裁制的衣衫。 这日,适逢谢徵休沐,便让人在园子里搭了戏台子,让小厮早早地叫了戏班子入府。虽然京城流行蓄养戏子之流,但谢府上下倒没有人好此道,纵然徐氏偶有叫人入府唱戏,也多是行宴或者佳节的时候。 谢晨谢溪这对双胞胎好歹被免了一日课程,跑出来在园子里玩,徐氏也难得没有约束他们。见了程娇,还双双道了声“婶婶好”。 园子里已经架起了一架秋千,这还是程娇入府之后让人给起的,偶尔逛到这里,在秋千架下晃荡着坐会儿,也算得了意趣,此时谢晨谢溪二人更欢喜得不得了。 平日里,程娇也难得看到这对兄妹,便从小平几上端了盘她亲自吩咐做出来的小月饼上前,看见谢晨正在给谢溪推着秋千,便笑道:“阿晨真乖,知道先让给妹妹玩。来,先吃两个月饼垫腹。” 往常小大人一般的谢晨许久没有听人夸赞他“乖”了,听后不由地脸红了红,转眼就又跑开了,伸手就拿了两个月饼,一个递给坐在秋千架上的谢溪,一个自己轻轻咬了口,一边还道:“谢谢婶婶。” 谢晨同程娇相处得少,还带着客气的疏离,谢溪就显然亲近多了,三两口就将小月饼吃到肚子里,又伸手跟程娇要了个,歪着脑袋笑问:“婶婶这个月饼真好吃,同以前的月饼都不一样。” 后世的月饼已经经过年代更迭而逐渐演化,但这个时期的月饼就全然不同了,虽然花样也很多,但多是里边放些芝麻或者胡桃馅儿,程娇这回督着厨房做了莲蓉蛋黄月饼,是以两兄妹都没吃过。也考虑到月饼多吃容易腻,做的都是五十克的小月饼,也方便小孩子食用。 “这是你婶婶亲自做的,当然与别个不同。”徐氏听后,随口应道,也取了枚,两口吃下肚,也惊道:“娇娇这个月饼挺好,里边这是蛋黄?” 像程娇这样的,只在厨房看着做,顺道指挥一下,落到旁人口中就成了她亲自做的了,也正因为这样,她都懒得反驳了,见玉梅给石凳上铺了布垫,就坐了下来,一边道:“正是加了咸蛋黄,嫂嫂要想知道方子,晚些我统统教你。” “那我可等着了,别的我都吃腻了,正好这个解解馋。”徐氏也不客气,笑着接了话。 这时,谢徵携着谢衡从书房而来,见她们正说着月饼,转头谢徵就吩咐下去,让人上了坛桂花酿。 正主儿都到齐了,这家宴也就算开始了。 程娇怀孕,如今三月未足,坐胎还不稳,谢衡就断了她喝桂花酒的念头,让人上了果茶来。果茶里加了桂花露,闻起来也香,就是喝得不能尽兴。 “小叔真是体贴,竟连这些都想到了。”徐氏低声笑了笑,话中不乏调侃之意。 谢衡也不说话,还是程娇转头就回嗔道:“嫂嫂切莫如此夸他,关东关西的,连我喝的什么茶都要管!” 徐氏听后更是惹得笑声不跌。 话虽如此,但她到底看出来谢衡心细如尘,待程娇确实面面俱到,便是程娇自己没有想到的,他都已经安排地妥妥当当了。只这一点,别人真是拍马都赶不上她这个妯娌的好命…… 徐氏到底有几分艳羡,心下一叹,再转头看围着桂树折花的谢晨,将攀折下来的花枝递给谢溪,会心一笑。 人都有各自的福气,这是羡慕不来的。 许是瞧见了徐氏的视线,谢晨给谢溪使了眼色,下一刻,谢溪就扭扭捏捏地上前,到徐氏的耳旁里说了几句话。 “不行。”徐氏摇头道。 也不知道谢溪在徐氏的耳边说了什么,但见谢溪自一脸的期望,到噘了嘴巴,重重地往边上一坐,不悦地挎下了小脸,程娇疑惑地看向徐氏。 “今夜夜市骈阗,至于通晓,他们俩个想出门游玩,可我哪里放心?近日有人家被拐走的小孩,总之,还是少出去为妙。”徐氏说着,就瞪向了谢晨谢溪。 她这张柔弱的娃娃脸如何有杀伤力,只不过她断然绝了他们念头,叫他们好生失望罢了,也就更不敢去求谢徵了。搁在平日里,谢徵可比徐氏严厉多了。 “坊间当真如此热闹?”见徐氏点头,程娇抬头看向谢衡,双眸亮晶晶的,似有十分兴趣。 谢衡还想当做没有留意,可程娇的眼神可是有实质性的穿透力,迫得他不得不看向程娇,考虑到她身子情况,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却忽然浑身一颤…… 在他抿着唇的时候,程娇就知道他这是不同意了,暗地里就伸手拧了拧了他腿根。是人都有弱点,对付谢衡这样的闷骚,程娇更要技高一筹。 果然,下一瞬,谢衡无奈地答应了。 程娇这才笑眯眯地看向徐氏:“嫂嫂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阿晨、阿溪的。” “……”徐氏看看程娇,又看看谢衡,最后视线又落到了程娇的的俏脸上。 57.第五十七章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中秋的夜里带起的微风尚未有一丝凉意,月朗星稀,却照得满园都是亮的。 换了身衣服,程娇和谢衡就带着谢晨、谢溪出门。 谢府的地理位置优越,只消从小巷一路出去,就是条正街,虽然并非最为喧嚣繁华,但显然因着佳节,出门瞧热闹的人家有许多,哪怕仅仅站在街口,也依然能瞧见人潮攒动,灯柱上遥挂着一个个红绢灯笼,灯火辉煌得照得整条街都如白昼。 眼前有好些个孩童跑过,冲向人群里,远远地就听到吆喝声、说话声,还有时与不时地传来器乐击打的声音。 带着侄子侄女,两人也不敢大意,除了各有婆子丫鬟照料他们,身后还有数个仆从,一行人便朝热闹的源头去,转眼间,就入了人群中,淹没在了人潮里。 今日城中因中秋节解了宵禁,一时,人们仿佛找到了发泄口,一改平日里的含蓄,不光酒楼茶楼热闹不已,便是街上摊贩也比往日热情许多,还有民间杂艺、戏曲。 谢晨谢溪二人东瞧西瞧,就没个消停,到底不敢离了程娇和谢衡的视线,登到一旁的石头上,瞧着不远处的杂耍,还拍手边笑边叫唤两声。 抽个空,程娇颇为不解地问向谢衡:“中秋不是该阖家团圆吗?怎么街上竟然这么多人?” “好容易才有出门游耍的借口,不然圣上也不至于解了宵禁。”谢衡又叫了左右围了谢晨谢溪上去,自己站到挂满了灯笼的摊贩,伸手拉了卷条子下来,吟诵道:“遥望兄弟登高处……” 灯谜还是程娇第一回见,凑趣地挤到她身边,就听谢衡又道了句“一览无余”,这就赚了个宫灯回来。 当然,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灯笼,随手递给身后的仆从就撂开了手。 “郎君倒挺厉害,一猜就中。”她这是真心赞美,毕竟这种东西她是不开窍的,要是猜个脑筋急转弯这种的,以她现代人的脑子或可猜上一猜。 “只是瞧得多了罢了……”谢衡谦虚道。 程娇也伸手捞了一张灯谜下来,只是还没等她念,忽然就听一声“姐夫——”,手上顿了顿,也不觉得是叫他们,只不作理会,可下一刻却有人跑上前来,又是一声“姐夫”。 这声音实实在在地有些近,程娇同谢衡一并朝一个方向瞧去。 喧闹的城中一隅,几人相对间,程娇瞧着眼前两男一女,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腰间系的也是羊脂玉配,即便不瞧他们身后十来个仆从,也看得出来定然不是一介白衣。 “姐夫?”这回瞧个分明,说话的是当先的妙龄女子,粉色的软烟罗撒花群,腰间系了桃红的宫绦,垂了五彩丝攒的如意结,坠了数个剔透的宝石。头上绾了碧螺髻,两支梅花簪更显得巴掌小脸清雅至极,即便没有沉鱼落雁的娇丽颜色,却也是清水芙蓉,颇为秀气。 她抬头看向谢衡,不确定地这么唤他,只是程娇并不识得眼前这个女子,那对方喊谢衡喊的又是哪门子的姐夫? 程娇略带疑惑地侧首看向谢衡,正好谢衡淡然地从眼前三人扫过,也低头看向程娇:“应当是王侍郎府上的亲眷。” 谢衡的原配,该是王侍郎的孙女……这三人,正是那原配嫡亲的兄妹。 即便此时城中喧闹之声再大,可几人距得并不远,谢衡的话自然一清二楚地传入对面三人的耳朵中,霎时,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再怎么样,两家此前还是有婚约的,即便因后来出事,几人也没有拿谢衡当了外人,不然也不至于初见他时,会显出几分亲热来。 还是那当先的女子收了面色,转而露了温和的笑靥,看向谢衡:“姐夫可是忘了念萱?也难怪,都数年未见了……” 王念萱身旁略微老成的青年也上前半步,拱手道:“叔业久未入京,我们兄弟时常想念,正好我们在望阳楼定了酒席,不如一块儿?” 谢衡将视线转到他身上,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点头称好。 他都点头了,程娇也自无不可,让仆从将谢晨谢溪唤到身旁来,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去了酒楼。 对于谢衡前三任妻室,程娇不能说了如指掌,但还是稍作打听过的,知道谢衡原配夫人是王侍郎的孙女王念兰,当初三媒六娉定好了这门亲事,在过门前夕,忽然传出王姑娘病逝的消息。但以本朝的风俗,婚书已下则亲事已成,不论王姑娘是否八人大轿抬到谢府,也算是谢衡的娘子了。 这女子既然唤谢衡为“姐夫”,又自称“念萱”,必定是王念兰的妹妹无虞了。那她身旁那两个男子也就是谢衡的小舅子了? 好复杂的关系! 这般胡思乱想中,程娇随着谢衡一块儿入了望阳楼,上了台阶,到了二楼,掀了竹帘就入了单独的屋子,同那三个王家兄妹相对而坐。 一坐下,那个之前邀谢衡二人一同的青年就为几人斟酒,一边笑问向谢衡:“想必这位就是谢夫人?” 谢衡点头,扭头看向程娇,介绍道:“这位是王侍郎的的长孙王浩宇,旁边这位是他嫡亲的弟弟王皓轩……” “这是在下的胞妹,方才她自己已经为谢夫人解惑了。”王浩宇看向王念萱轻笑道。 程娇顺着他的视线也含笑着看向了王念萱,王念萱自然也对上她的视线颔首,只是神情更多的确是打量。 说真的,对谢衡的前几任,程娇不能说很有兴趣,何况也过了这么多年了,哪怕没有瓜葛了也说得过去。不过这几人倒像是有些过分的亲近,相比较,谢衡就平淡了许多。 谢衡原本就是有些寡淡的性子,但面对这几个从前的小姨子小舅子,他脸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连稍微显眼些的浮动都没有。 王念萱看着程娇娇艳的颜色,心下微动,很快就敛了心思,举杯对程娇柔柔地笑道:“谢夫人有礼,我这边先干为敬。” 酒桌的礼仪是,敬酒是一定要喝干的,程娇只得跟着举杯,同她一样一饮而尽。 “你们怎么就先敬上酒了?来,叔业,我们也喝。”王浩宇也举杯邀请。 这会儿,酒菜陆续已是上齐了,王浩宇话一落,除了谢衡,身旁一直默然不语的王皓轩也跟着举杯。 这三人,王浩宇年纪最长,看着只比谢衡大个一、二年,王皓轩不过二十上下,明显王念萱年纪最小,看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掰着手指头算算,当年王念兰出嫁时不过十六,彼时谢衡也才十七,如今方过八年,那么当时王念萱不过十来岁! 她记性倒挺好,一眼就瞧出谢衡是她“姐夫”了! 王浩宇一方下酒杯,对着谢衡就叹道:“没想到一过就是八年,虽然久未同叔业吃酒了,如今相见犹如当年,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大哥和‘姐夫’还是同年呢,现在再瞧瞧,大哥可比‘姐夫’老多了!”王念萱翘起唇笑道。 她这话一落,酒桌几人都朝她看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皓轩忽然开口斥道:“阿萱,如今可不能再称‘姐夫’了。” 被自家兄弟一抢白,王念萱脸色变了变,抿了抿唇,看向谢衡,很快视线又扫过程娇,脸色瞧起来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这王皓轩还算是能人了,不开口则矣,一开口顿时满室的尴尬。 王浩宇见了,干笑了两声,正待说话,不妨竹帘忽然被人轻轻挑起,一张熟悉的俊颜入了众人的眼帘。 “我就说方才没有瞧错,阿衡果然在这里。”谢徵扭头对着身后的人笑道:“小叔,王家兄妹也俱都在此。” “爹爹!”谢晨谢溪同时起了身,齐齐唤道。 见是谢徵,程娇实在是惊讶了! 她和谢衡出门并不久,怎么他们前脚刚出来,谢徵后脚也跟过来了? 谢徵侧身一让,优先踱步进来的是个三十多许,面白无须的清秀男子,隐隐的,同谢徵谢衡两兄弟又有几分神似,但看起来更多的是成熟的魅力,双目沉如深潭,即便唇边牵着笑意,却也令人不敢小觑。 他被唤为“小叔”,那定然就是谢徵谢衡那个大理寺少卿的谢理了。 谢理很快扫了在座几人,抬脚就往谢衡身边走去,一坐下,就爽朗地笑道:“没想到王家小辈几个都在,失敬失敬。” 王侍郎尚同谢理在朝为官,是为同僚,谢理称他们为“小辈”也是正当,只是他至多只长他们三人十年多一些,被这么一叫,几人脸色立时都有些不好看了。 谢理落下这句话,就对着谢衡不悦道:“阿衡入京,也不来瞧瞧你小叔和婶婶,还要小叔我亲身来见你,也太不知礼了。”说着,看向程娇的时候,面色却又透出几分亲热来:“这个是阿衡的媳妇?当真是郎才女貌,好,好!” 他同几人说话,脸色几经变幻,却又极为自然熟稔。 谢衡顺着谢理的话,摇头道:“本来是该上门见小叔和婶婶,只是娘子有孕,一路又累及,我才晚了两日递帖子,小叔就是不说,我们明日也是要上门的。” “自家人递什么帖子?!”谢理瞥向谢衡,又挂下了脸,扭头就对着刚刚入座的谢徵道:“你弟弟这般迂腐也不知道随了谁,明明你就很好,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道理。” 谢衡唯有苦笑。 谢徵忍着笑横了眼谢衡,对着谢理使了个意会的神色,道:“小叔可别为难他,早就知道他从小就是这性子,是掰都掰不过来的。不过这样也好,我这既当爹又当妈地把他拉扯大,要是跟混子似地混不吝,还不如眼下这般让我放心呢。” “什么浑话你倒是都敢说!”谢理竖着手指数落他,很快又转了个笑脸:“阿衡媳妇也在此,还是不要落了阿衡的脸面,何况还有外人在呢,有话晚些回府再谈。” 这一句“外人”,顿时叫王家兄妹三人脸色一变再变。 他们实在没有料到,这个大理寺少卿的谢大人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当年婚事虽然发生了许多令人所料未及之事,但不论怎么说,他们王家也是拿谢氏当亲家看待的,兄妹几人甚至常常念起谢衡等人,对谢徵谢衡两兄弟的情谊并未因此寡淡下来,但今日连受打击,不光谢衡面对他们神色淡然,便是谢徵也是,到了谢理就更过分了,几次三番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们下脸子。 王浩宇虽然最为年长,相对也沉稳许多,但却反驳不了谢理,王念萱脸皮薄,就更不敢说了…… 倒是寡言的王皓轩冷冷地看向谢理,冷笑道:“未知谢大人所言何意?” 58.第五十八章 八年前,谢衡高中举人,他兄长谢徵更是蟾宫折桂高中探花,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使得谢氏到了这一代,年轻一辈由谢徵做了这领头羊,朝中布满谢氏的嫡支旁支也无不竞相示好或者攀附。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好事者细细一打听,才知这兄弟俩已是名花有主,哥哥谢徵娶的是徐翰林的闺女,弟弟谢衡也说了亲事,说的是王侍郎的的孙女王念兰。这是当年谢老太爷早早就同两家定下的婚约。 本是美满良缘,天作之合,多少人扼腕叹息,恨不能也觅此良缘,谁知中途竟出了这些变故…… 王侍郎的孙女王念兰竟然忽然病亡。 这事出得着实突然,在两家合了八字,交换婚书,三媒六娉,只差最后那一步将人迎进门了,在此之前连半点新嫁娘发病的消息也未曾传出的前提下,竟是极其突然地病亡了?! 谢府一片愕然的同时,惊慌得不明所以,前一刻还洋溢在喜庆中,这会儿突然就叫这事给打懵了……但很快,还没重拾心情的谢府上下,就急不可耐地入了京,同王侍郎府上一并为王家千金发丧。 待见了王府诸人一片愁云惨淡,谢衡也站出来,点头同意让王念兰死后入他谢家祖坟。这就意味着,王念兰即便死了,但谢府还是认了她的,不必叫她死后连个祭拜的都没有,王侍郎府上自然感激,对待谢衡就越发亲热了。 旁人知道的关于谢衡的原配夫人的事,也到此为止了,只是生性严瑾的谢徵却偷偷了地在京城留了人,就此事暗地里查访。他倒也并非不信任王府,只是觉得这事出得太过突然,怕有什么叫他们给遗漏了,可也绝不会想到,事情峰回路转,这当中却是实实在在地大有隐情! 原来王念兰自小被定亲之后,对同谢府这门婚事不甚满意,尤其在当时,谢府的老爷子已经向前皇请辞,致仕后,回到会稽当起了士绅,可以说,谢氏这一系,再无当官的了。这令向来高傲的官家千金王念兰,怎么都不能觉得如意了。 与此同时,王念兰反而对自小都青梅竹马的表哥心生仰慕,日久生情,直至后来两人侈纵偷苟,珠胎暗结,待王侍郎等人察觉的时候,哪里还来得及,这丑事竟然掩饰都掩饰不了……总不能把身怀有孕的王念兰给塞到花轿里?! 这个时候,谢徵刚刚得中探花,正是受圣上抬举的时候,王府所有人都悔恨没有早些看住王念兰,做此丑事,是再没脸面对谢氏一族,更怕此事宣扬出去,令王府蒙羞——王侍郎忍了又忍,终究遣人将此事力压,不出半日,就从王府中传出王念兰暴毙而亡! 这其中的秘辛,即便再隐晦,但也并非毫无线索,只要有蛛丝马迹,叫人查出来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这番来龙去脉传回了会稽,不仅谢徵谢衡怒火中烧,谢老爷子更是勃然大怒。这一番羞辱,是欺他们谢氏无人无人吗? 也是这谢老爷子命该有此一劫,因此事大动肝火,忽然发了心疾,昏厥不醒,缠绵病榻半年之久,终究是油尽灯枯、药石无灵了。 原本这么一门好好的亲事,谁料这当中竟出了这些事?总之,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谢老爷子唯一的胞弟谢理,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他一贯温文尔雅的面庞,顿时燃起火来隔外地而怖。这一对兄弟年龄相差大,谢理可以说是被他兄长当儿子似地养大成人,对兄长的孺慕之情,可窥一斑,即便谢老爷子致仕之后回了会稽,而谢理依旧在朝堂为官,但兄弟情谊深厚,又岂能容旁人欺辱? 自此,掌握举国上下刑狱的最高长官,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谢氏年长一辈里最为年轻的谢理,不论在公在私,只要叫他逮了机会,就没有不下王府面子的时候。 同谢理丰彩高雅的外貌有的一比的是,他的小心眼也同样人尽皆知! 今日中秋佳节,本事良辰美景,谢理算算时日,知道谢衡近两日差不多已到京城了,便去谢徵在京城所购的宅邸一行。 他到的也巧,正好谢衡刚刚外出,便同谢徵一并来寻,孰料,竟然在这里遇上了王侍郎的那几个外孙…… 谢理眼睛一眯,对谢徵使了眼色,两人便尾随而至,像是说好了似地这般巧合,面对面地一坐下,这才有了如今这么个场景。 侍郎官衔正二品,而王侍郎儿子辈里却没几个出挑的,到了孙辈,也唯有眼前这两个王浩宇和王皓轩有几分材质。 从前,俩家既然结亲,谢理也理当对王家小辈多有照拂,久了,自然而然就变得亲近了……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的话! 谢理先声夺人讲了这么番话,料那几个王家小辈也没脸在他跟前造次,倒没想到这个王皓轩这般有趣,不由地打量了两眼,轻嘲道:“从前谢王两府的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事实便是你王府亏欠甚多,今日却这般做场,还当我们能够尽释前嫌不成?今日你们胆子倒肥,不怕你们王府中人埋怨了?” 王皓轩沉着张脸,看不出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反倒是他大哥王浩宇忍不住脱口而出:“谢大人,此前种种既然已经过去,我们冰释前嫌岂不更好?何况我同叔业相交已久,为了这个而结怨实在可惜……” “大哥不必多言。”王皓轩抬手阻止王浩宇相劝,一脸深沉地看了眼谢衡,扫过谢徵一脸古怪的笑意,才对着谢理拱手,道:“我等也自知无面目再见叔业了,但这绝非我们的本意。造化弄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只望谢大人明白,对于此事,我们这些小辈终究无可奈何。” 他话一落,就起身告辞了,连带着王浩宇和王念萱膛目结舌地看他唇舌翻飞地说完,这才恍若清醒过来,也只得一一告辞。 谢衡将识相转向谢理:“其实事情过去已久,小叔叔何必再同他们说这些?” 不光谢衡,谢徵也看向谢理,也不解谢理对王皓轩说的那番话的深意,一边为谢理斟酒,一边问道:“阿衡说的是,这件事虽是他们王府做的亏心,到底底下这两兄弟于我们也并无妨碍。” “王侍郎的孙儿里,我看还是当属王皓轩有几分能耐。”谢理并未急着回答他们的话,却说起王侍郎的几个孙子辈来。 当时,王浩宇与谢衡同年,感情自然也最为要好,出了这样的事,长辈还无人敢当,却是王浩宇最先站出来登门道歉。就因为这,王浩宇等人只当一直没有表态的谢衡已经放下了此事,才会这般宽心。 但没有人知道,其实当时给王浩宇出主意的,正是比他年纪小上七年的王皓轩,而彼时,王皓轩不过十岁,刚刚过了童试而已。在王府上下没有人拎得清的时候,只有王皓轩知道此事必不能尽释了,这才一整个晚上都是那样一张死人脸。 谢理想到这里,微微一笑:“要不是我看那王老头不顺眼,还真想把爱女许配给王皓轩呢!” 到了这里,才有这么个反转,便是阅人无数的谢徵也被这小叔叔说得微怔,随后苦笑地看向谢衡:“说来也巧,王皓轩同阿衡在春闱又会碰上了,这是想避都避不开的。” 几人只略坐了一会儿,分别回府。 这会儿,即便整个京城依然人山人海、盛况空前,但两人也并无来时的盛情了。 程娇到底没有在谢理面前多说什么,直到两人回府的路上,才听谢衡道出了这些因果。也难怪一开始几人竟是这样的态度了。 不过好在谢衡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程家不免对他心疼起来,伸手轻轻牵起他的,见他低头凝视,便靠向他手臂:“其实仔细想想,如果不是事情这般凑巧,我兴许也就不会嫁给你了。” 说起来,两人的境遇实在可以算得上神奇了,一个克夫、一个克妻,接过竟叫被媒婆给说到一块儿去了。要不是她当机立断,定下此婚事,被刘氏给推拒了,说不得她就又走了一回李艳君的老路了。 她的这些话,令谢衡大为触动,随即道:“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其实起先我并没有再成婚的打算,如果不是娘她当机立断,兴许就错失娘子了……” 遥想当日,他在明州府陪同大哥谢徵兴修水利,两人挑灯研究图纸,一面苦苦思索怎么应对圣上对灾银去向的责问,忽然收到来自会稽的家书…… 他甚至还记得,谢徵率先看了一遍,好整以暇地又递给他,促狭地看他如何应对。 还能怎么应对?!他的第一反应自然就是立时回府,同娘她说个明白,何苦再害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 其实到了此时,谢衡怎么都没有想明白,为何钟老夫人的行动力突然变得这样凌厉,竟然先斩后奏,只等他自己乖乖地送上门,好直接迎娶新嫁娘…… 他更不会知道,背地里偷偷谋划,给钟老夫人出谋划策的谢徵,在这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59.第五十九章 夜色朦胧中,满月高空悬挂。丽景园廊下点了数盏羊角宫灯,这也是徐氏吩咐比着会稽谢府东院安置的,细节处就能看到用心之处。 程娇沐浴后,嫣红的织金抹胸外罩了条茶白的窄袖长衫,看到谢衡坐在矮榻上,正面对着一盏琉璃宫灯,手上捧着一卷书随意翻看。 将玉梅等人屏退,她就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看什么呢,往日在书房还看不够?夜里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闲来无事罢了。”谢衡扭头,一双含情眸落到了她脸上,从善如流地将书搁下,从她手上抽离了棉巾,顺手为她擦起头发来:“这会儿洗什么头?夜里贪凉,明日风寒入侵你就该恼了。”说归说,手上的动作却温柔细致。 程娇哼哧笑了笑,索性往后一仰,后背贴着他胸前,随手在他腿上画圈圈:“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够享受到郎君为妾这般体贴呢?” 说着,脸微微一侧,缓缓地抬起了眸子睨向他,眸中带水,水中带柔,刚刚沐浴完,身上还冒着一丝丝热气,暖意更甚,迷离间,谢衡低头轻轻摄取她唇畔的幽香,须臾就松开了,继续将她还有几分湿漉漉的一捧长发擦拭起来。 “你就是这点毛病多,光凭厨房每日的水,多半都供你沐浴之用了,也不知道大嫂这当家主母背地里有没有发愁。”谢衡见她垂眸仰靠着他,像是困得打瞌睡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随之放轻了。见她唇畔微动,像是忍着笑,才知道她不过是假寐。 “不过几桶水罢了,不洗我可睡不着,再说我也没要别的,还当嫂嫂同你一般小气不成?”程娇在他怀里蹭了蹭,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 “除了水就没别的?”谢衡显然不信:“我怎么听说,你跟厨房提了许多南方的吃食,可难为死人家京城买进来的厨子了。” 初入京城,住的吃的程娇一概都不习惯,好在徐氏好说话,厨房的人又拎得清,不然以程娇挑剔的口味,定是要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 最主要的是,她肚子争气,好歹是帮了她一回大忙了,所有人都考虑到她的身子,且谢衡这般年纪才得个长子来,谁都不敢轻慢了。 谢衡不过是随口调侃,把头发擦干,随手将棉巾挂到矮榻的扶手上,拥着她起身,改搂在她纤细的腰间,几步并入床帐里。 程娇还未有所显怀,小腹仍是一片平坦,谢衡只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转眼见她滚入缎背里,一惊之下忙揽着她肩固定好:“怎么睡都没个睡相。”大夫都说了不可趴着睡,偏她随意乱滚! 这会儿,程娇已经困得不行,也没管他说了什么,随手挥了挥手,脸就枕到他身上,很快就睡熟了。 她这孩童般的模样,叫谢衡哭笑不得,起身熄了灯,上了床帐里,刚刚盖上被,那滚做一团的又无意识地往他身上靠,便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来。 仿佛因为谢衡原配的事,事无巨细地和程娇给交代清楚了,就像撕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如今即便没有更多的话,心却好像挨得更近了些。透过窗外宫灯光线影影绰绰,谢衡在绡帐里,低头看了眼程娇朦朦胧胧的五官,贴着她额头亲了亲,见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含着说不清的笑意,将被子盖到两人身上。 第二日,按照之前的约定,谢衡和程娇一并去了谢理的府上拜见。 中秋在这个年代算是大节,正常来说休沐三日,所以同去的还有谢徵和徐氏。 谢理年轻的时候,也是才貌双全的佳公子,父亲虽是庶出,但祖辈是谢氏嫡支,当时还未分家,说出来也算颇有分量的。 谢氏同辈当中,谢理算得上极为出挑了,且这一辈中,他的年纪也最小,娶了当朝左相的嫡出的大姑娘杨氏。 其实,当初是杨氏自己看上了谢理,见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芳心暗许之下,左相出面暗示,让谢理着了媒人上门提亲。这在当时,谁都没有料到,一个名不见经传,不过空有些许才名的谢家小子,不仅娶了左相的千金,不过两年,竟然金榜题名,位列三甲的探花郎。 谢理是谢氏这一辈,乃至上一辈里,第一个考中头三甲的,而第二个就是谢徵了。也难怪谢理对谢徵谢衡两兄弟这般亲近,血缘关系是一件,最重要的是,谢徵和谢衡两兄弟的才气和为人,都是他所欣赏的。 谢徵和谢衡几人上门的时候,接待他们的是堂兄弟谢循。 谢循字仲德。自古有伯仲叔季排列顺序,堂兄弟三人的字便取此顺序,谢徵比他们年长,取字伯文,谢循和谢衡同年,不过痴长了两个月,取字就以仲为字了。 谢循同谢徵相熟,只招呼一声,就挨到谢衡身旁说话了,一边恭迎几人入了会客的堂屋,谢理和杨氏也起身,分别招呼。 程娇倒还好,知道都是自家亲戚,也少了约束,尤其有徐氏在她跟前挡着,许是怕她胆子小,还拉着她的手走近杨氏,两人一并蹲福施礼。 知道程娇有了身子,杨氏哪里肯受,只虚受着将人拉着起身,坐到一处后,徐氏先笑起来:“上回见婶婶的时候,婶婶还病中呢,也未得见,今日见婶婶气色还挺好,想必是大好了?” “能有什么大病,不过被风吹着受凉了。”杨氏招呼身旁的姑娘上前,对她使了眼色:“阿榆还不快见见你的两个嫂嫂。” 谢榆正是及笄的年纪,长了双颇为谢氏特征的长眉凤眼,面目如画,极是美貌。她上前娇娇地轻唤“见过两位嫂嫂”,光是听听,就令她们的心都跟着软化了。 谢氏出品,长得还都是不差的! 那厢,谢理带着谢徵、谢衡去了书房说话,谢循也一并尾随。 这番不够是本着亲戚情分走了一遭,反正来日方长,何况谢徵和徐氏也时常去谢理的府上,所以中间只留了顿午膳就回去了。 中秋一过,转眼秋风红叶、丹桂飘香,时至金秋十月,预计着会稽的家书也该送到了京城的时候,谢府来人了。 钟老夫人被众多仆从护送着如今,这阵仗,偏偏一点动静全无,不光程娇,就是谢徵谢衡也无从所知,一时府中手忙脚乱,还是钟老夫人压场,让徐氏先将西跨院收拾出来,其他慢慢再来。 谁都没有预料到,此前怎么劝说都不愿意到京城来的钟老夫人,不仅突如其来,行动间还这么雷厉风行,说来就来了…… 从京城徐氏到谢衡、程娇打发人捎回去的家书里,钟老夫人知道程娇怀孕的事。程娇还年轻,谢衡也经事,徐氏倒是有经验了,但她想来想去是怎么都不放心,且时近年关,即便她心里不情愿,谢徵谢衡定也要相劝她入京一过节的。 想想自谢衡程娇离开会稽,整个府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全无往日的鲜活劲儿,她一个人,即便长时间待在小佛堂里,也是说不出地怅然,索性将谢府一一安排好,带着人,直接去了京城。 婆婆这一来,徐氏这当家主母可谓一时脚不沾地安排。谢徵谢衡两兄弟孝顺,最见不得委屈了钟老夫人,徐氏又哪里敢怠慢了?一边将西跨院收拾出来,安排人打扫和安置,又开了库房挑了些合老夫人眼缘的摆件。将人送到屋子里还不算,她还得将挨近的屋子都收拾出来,准备挑个宽敞的来给钟老夫人安个小佛堂。 相比较徐氏,程娇这个孕妇可以说是清闲得不得了,刚搀着老夫人还没走上一步,就被她皱着眉头给推阻了:“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这般不经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了,你别管我了,先顾着你自己。”说了她,又数落起她身旁服侍的来,让她们搀着程娇走,这才放心地进了西跨院。 不过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屋子已经收拾得赶紧又明亮,将钟老夫人常用的物件都摆出来,也就不差什么了。 程娇赔着一并进了屋子,在钟老夫人身旁一坐下,打量着檀香木的屏风、黄花梨雕螭拔步床,以及钟老夫人身下所坐的紫檀云纹座椅,整个屋子虽然没有金碧辉煌,但每一件都很拿得出手,暗叹徐氏会做人,就在婆婆面前赞道:“嫂嫂真有娘的风范,这么快就收拾出来了,换我可没这能耐!” “你就是个懒的。”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她一回,却没有真心责备她,反而话中多有温情:“我就是见不得你事事都不上心,委屈了我尚未出世的孙儿,这不,大老远地从会稽赶。何时你也同你大嫂一样让我放心才好。” “你就是个懒的。”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她一回,却没有真心责备她,反而话中多有温情:“我就是见不得你事事都不上心,委屈了我尚未出世的孙儿,这不,大老远地从会稽赶。何时你也同你大嫂一样让我放心才好。” 60.第六十章 程娇也回了丽景园歇晌,睡到申时方醒。 玉梅服侍她洗漱,重新梳了一回妆,走出屋子,即刻就返,手上还端了碗从厨房取来的桂圆枸杞鲫鱼汤,脸上洋溢着欢愉:“大夫人吩咐厨房备下的,说夫人你身子重,该多喝些汤汤水水的补补。” 她虽然不过是谢府的一个普通丫头,到底跟在当家夫人身边跟了一段时日的,什么好汤好东西没见过?断然不会为了这么一碗汤激动的。但观钟老夫人的看重,和大夫人这般上心,这里头的心意却是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也难怪玉梅这般轻快愉悦了。 “如今可倒好,再不盯着我吃燕窝,反而死盯着我喝鱼汤了。”换汤不换药罢了!程娇笑了一回,也没拒绝嫂嫂的好意,很快就把一碗汤下肚了。 用了汤,程娇才起身去西跨院。 西跨院不大,比起程娇和谢衡的丽景园要小多了,不过主屋三间,耳房、角房加起来又是三、四间,充作了杂物库房,再加上钟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吴妈妈和两个丫头,基本也不剩下什么空间了,也难为徐氏还要从中挑一间布置起小佛堂来。 不过徐氏跟着谢徵上任,当家夫人的派头的做足的,一声令下,底下鲜有偷奸耍滑的,很快就将事体都办得妥妥当当的,她自己走上一圈,指点些细节处,不过一顿晌觉的功夫,一切齐备,再无不妥之处了。 程娇见门口站了两个丫头打帘子,还有徐氏身边的丫头一并站在外边,就知道这个时候钟老夫人该起了,且徐氏也在。 果然一进屋子,徐氏已经服侍钟老夫人起身了,正坐着说小佛堂的事。 “刚才路过,我也过去溜了一圈,小佛堂同娘在会稽的相比,也不差什么了,我瞧着是样样都好的。”程娇一边道,一边往钟老夫人的另一边坐下,说完,还对徐氏笑了笑。 徐氏听了自然熨帖,脸上浅浅地笑开来:“不管怎么样,还要娘看过才行。媳妇别的也不在行,只能在这上头多尽点心了。”说到这里,徐氏仔细瞧了瞧程娇的面色问道:“今日的鱼汤可还入口?我也是听大夫说的,换个鱼汤补一补试试。” 乘着婆婆坐在这儿提起鱼汤来,傻子都知道她是想乘机邀功了。程娇心知肚明,却也不打算戳穿,总归也知道徐氏本意是好的,不过多了些小心思而已,她也不太在意,就顺着她的话回道:“咸口事宜,又滋补,何况是嫂嫂的一片好意,我当然要好好地享用了。” 见她这般上路,徐氏眼中笑意越发真心了。 到了钟老夫人这把年纪,最看重的就是家和万事兴,妯娌和睦相融,这是最好不过的。之前谢徵谢衡两人分隔两地,徐氏同程娇也没什么机会相处,今日钟老夫人才来,瞧见她们和气融融,心情自然好了。 “你们相处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依我看,小佛堂那儿什么都不用再改动了,这样就很好,翻了年我就回会稽去,用不了太长时间,哪值得费这些心思。”钟老夫人对徐氏劝道。 她原本就没有来京城的打算,只是谢衡的子嗣算是如今悬在她心里的头等大事了,马虎不得,便是对徐氏处处都是放心的,她这心里还是搁不下,所以一念之间就随着仆从一并来了京城,这才显得匆忙了些。 徐氏听着只是笑,并未当真。听着话虽如此,但谁知道明年是个什么光景。显然谢衡必定要等明年二月的春闱,万一到时候钟老夫人对此事上心,等着谢衡科考,科考完了放榜,放榜之后又要等调令,一而再、再而三,保不齐就要住上许多时日了,她仔细料理些总是没错的。 略坐了会儿,徐氏因着府中庶务,就起身告辞了。 她一走,钟老夫人就让吴妈妈捧了个包袱出来,一边让她递给程娇身旁站着的玉梅,一边细说由来:“我来京城之前,你娘家有封家信寄过来了,我也就一同给你带过来。你放心,我遣人去苎萝村同你爹娘说了你随阿衡来京城的事。” 程娇扫了眼鼓鼓囊囊的包裹,心里急着想拆开来看,只这会儿却是不能,对着这个婆婆倒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多谢娘了,不过,这点小事吩咐底下一声就好,大老远地,娘还为着这个费神,让媳妇多过意不去。” “自家事,哪里有大小之分,你赶紧回屋去看看,许是亲家母有事交代。”劝着程娇回丽景园,她自己也顺势起了身,准备去瞧瞧徐氏给她备下的小佛堂,一旁的吴妈妈极有眼色地连忙上前半步,搀上她的手臂。 程娇也搀着她另一边,扶着她出了屋子,一径地送到小佛堂才转身离去。 回到丽景园,将那包裹拆开一看,里边几个瓶罐并着一个木匣子,她拆了信翻来看。 程会行和刘氏都有些内敛,平日里不大说,其实心里惦记得很。程娇嫁得不算远,但对住在苎萝村的他们来说,许久多未必能见上一面,会想念也是正常。 信中倒没说旁的,只说了些许琐事,问了声过年的安排,想必是想叫她过年寻个日子回去见见……再来就没有更多的了,只嘱咐了两句,让人捎带了家里腌的菜,还有带过来的半年的田租。 程娇出嫁前,刘氏是给了她些许村里和县里的田契、地契,当时她还盘算着嫁到郡里去,这些当如何呢,毕竟身边没什么得用的人,就将这事给放下了,没想到刘氏却是想到了,替她将租子收来,让人给她送过来。 她走到书案边,沉吟良久,也提笔写了回信,让玉梅去备些京城的土仪,什么果脯、栗子也都备上。今年显然是要在京里过年的,她好险倒是忘了这一茬,回信里也都一一提了。 将信封好,不免想到了李香君来…… 之前她故意吓她一吓,料定李香君哪怕不顾念什么姐妹情谊,但她只要有一点点的良心,或知道害怕,想必也该给李艳君安排身后事了。 抛开这些不想,她又将信拆开,提笔问了问了几句。以小刘氏的个性,去了苎萝村定是要在刘氏面前炫耀的,她也正好问问李香君的境况。 待她手上一停,看看外边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临近暮色,屋里屋外都不知何时燃起了火烛。玉梅早已等得心焦,一脸望眼欲穿地瞧着,见她抬头,忙问:“夫人,晚膳摆在哪儿?” “就摆屋里。对了,你们老爷呢?”程娇一边将东西托给她置办,一边起身被她搀着走到八仙桌边上。 她刚问起,谢衡正巧一脚迈进屋子,听了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刚进来就听见你念叨了。” 一进屋子,先左右瞧了瞧,指着稍远些靠着屏风的两旁落地灯架,吩咐道:“去把这些灯都点了,你们夫人没事就喜欢走动,如今不比从前,诸事还是多留神些为好。” 玉梅应声就去点起了蜡烛,程娇余光扫了眼,挨着谢衡一靠,低声地嗔道:“哪里就要这般细致了,我行事向来稳妥的,你也太多虑了。” 女人大抵都是口不对心的,程娇虽然口中娇嗔,但嘴角却不由地弯了弯,连声音都是甜得腻人。他不过是说上一声,哪怕不做,其实于她也没什么妨碍,但这种无意识间的小事,让她觉得被关心,被放在心尖,此类种种落到眼里,随即又落到了心里,便觉得说不出来的温暖。 谢衡伸手替她拨了拨飘到脸庞上的鬓发,拢到耳朵后,对上她莹润的双眸,心随意动,忍不住就在她腮边摩挲起来:“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对了,大嫂说每顿都要给你添些补汤,来看看今日厨房备上了什么。” 说起这个,程娇也是一阵无力,随着他坐下,往桌上瞄了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正在安置灯罩的玉梅:“不是说厨房新到了一篓蟹吗,这么我这儿没有?” 一听,谢衡也扫了眼,蹙起了眉头,和程娇一同看向玉梅询问。 “夫人忘啦,蟹是寒性,您如今身子贵重是吃不得的。”玉梅无奈,将手上的灯罩搁好,回到八仙桌,揭了个小碗,里边是厨房呈上来的蟹粉豆腐:“老爷同夫人一起用膳,厨房就另给老爷备了份蟹粉豆腐,只是夫人是不能吃的。” 这些细致的东西,谢衡是不甚清楚的,闻言点了点头,见程娇仍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将玉梅屏退后,就搂着她,亲手喂了红烧狮子头送到她嘴里:“好了,要真想吃,等到明年我就遣人多进些到府里,保证管够。” 程家轻轻推了推,没推动,索性就由着他投喂:“你点头有什么用啊,厨房又不是你当家……” 近日正是吃螃蟹的时候,知道厨房备了些,她早就在这儿等着了,谁知道竟是没有她的份……太过分了! 程娇见谢衡又夹了一筷子菜花,恨恨地咬了上去,伸出青葱玉指,指着给她备下的那份“补汤”,口齿不清地道:“把那个给我盛一碗。” 都说孕妇是十个月的皇后,在这个年代,别人家的孕妇许没她这么好运道,反正她指使起谢衡从来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嘴脸。 果然,谢衡还挺配合,熟门熟路地起身端了汝瓷小碗,手上捻这调羹盛汤,乘这会儿,程娇从谢衡的碗中夺了调羹,往蟹粉豆腐挖了一大勺送到嘴巴里,吃得眯起了眼。在谢衡侧首看过来的时候,连忙拿着绢帕擦了擦唇,不无心虚地笑了笑。 谢衡只当没看到,却盯得更紧了。知道孕妇吃什么对身子不好,程娇自己不经心,他却不敢托大,所以相比较程娇的粗枝大叶,他反而要小心谨慎得多了。 整整一顿饭,多半都进了程娇的肚子里,最后起身的时候,都饱得弯不起身来了。 自打怀孕起,她逐渐食欲大增,胃口好得不得了,喜甜喜酸喜咸,辣的也爱吃一些,渐渐地,胃口越来越好。刚开始,谢衡还有些担心,但观她并无不适,且大夫也道是常态,才放宽了心。 一边让玉梅带人收拾碗筷,他就扶着程娇绕过屏风,进了东侧间:“我瞧你吃得比之前还多,身子可受得住?会不会吃太多了?” “我先坐会儿缓一缓,待会儿陪我出去走走消食就好了。”她也道今日吃多了些,这还都怪谢衡喂她喂得起劲! 程娇睇向谢衡,噘了噘嘴:“这要是吃成个胖子可怎么是好?对了,我近两日照镜子,发现似乎胖了些……” 谢衡听了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托起她下巴,一副调戏的模样,左看右看,然后才笑起来:“哪有胖?我还觉得你过于消瘦了,要不是吃多了不好,我都想跟大嫂一样让厨房时时待命,给你加餐了。” 他自己其实挺注意养身,大约跟幼年时候身子弱也有关系,养身之道,少食健康,他最多用个五、六分饱便罢了。不过这也就如他这样自律的性子才做得来,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吃货嚷着减肥,真正能减下来的却少之又少。 程娇得亏她如今这个养不胖的身子,不然一她的食欲,定然一胖就不可收拾了。不过她也知道,谢衡这些无非是哄她的话,毕竟孕妇哪有不胖的道理?光自己照照镜子,都发现尖下巴都不见了,腰腹都长了几两肉来,不经意间还看见玉梅偷偷将她的衣裳放了不下两指的腰身…… 不过想到肚子里如今有了孩子,是她和谢衡两个人的孩子,这些也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程娇看着谢衡灯光下,越显柔和的五官,不禁伸手勾到他肩上,半截身子也倚了上去:“郎君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这是你我第一个孩儿,是男是女都好。”谢衡眼神微转,将身子微微往后一靠:“到时候,我教他们读书识字,如果是儿子,我亲自教他功课,若是女儿,我也教得她知书达理。” 噗,真有“谢衡式”风格…… “你儿子女儿如今也就拇指那么大一颗,你倒想得远!快快起来,陪我去园子里散散!” 61.第六十一章 过了几日,谢府突然来了几位娇客。 大嫂徐氏忙了许多日,终是闲了下来,瞧着近日无事,就发了帖子,请了左右住得近的亲戚家眷过来坐坐,还讨了个名目,说是赏桂花。 谢府正中园子里的桂花开得好,秋风潇潇习习,吹散了许多桂花,轻轻晃晃地飘落下来,像是下起了黄金似的。 程娇也穿了应景的葱绿的湖绉裙,绣了一簇簇金黄色的桂花,熏了一早上的香,行走间衣袂飘飘,老远就闻到散落到风里的桂花香味来。 “今日有谁到府上来?”她见发髻上的簪子斜斜地插上,随手从梳妆台上的一簇桂花折了两支饱满的,也簪到发髻上来,余光透过梳妆镜看向玉梅:“我就知道小叔叔家的榆妹妹,别的我一个都不认得。” 谢理那唯一的闺女谢榆她也不过只是一面之缘,只知道长得好,年纪比她还小上两年,不够刚刚及笄而已,身子抽条起来,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但对程娇来说,到底算是年纪小了,她也最多当个妹妹看。 玉梅一边替她理着碎发,一边回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听珠云姐姐说,谢氏长房几个小姐也会来,多半哪,也是看在咱们大老爷的情面的,谁不知道谢氏长房的人眼睛可都长在头顶上的!” 珠云是徐氏身边的大丫鬟,颇为得脸。 谢徵谢衡两兄弟和谢氏长房同宗同源,只是到了他们爷爷那一辈分了出去,好在之后子孙争气,到了谢老太爷,登科不过二甲之列,到底后来也做到了二品的官衔。老太爷的弟弟谢理后来又考了个探花来,如今虽然老太爷不在了,可谢徵也是探花郎。可以说谢氏到了他们这一支,仿佛有上天眷顾似得,源源不断地出人才。 相比较,谢氏长房如今唯有那老爷子掌左省侍中之职,是三省六部中的门下省,正三品的官衔。只不过同前朝相比,如今的左省侍中的职务其实已经有名无职了,自然不再有什么权柄,只不过名目上好听些罢了。 但玉梅说得也没错,尽管长房嫡支确实已经大不如前了,但他们可没落了分毫的气焰,反而因为继谢理之后,谢徵又登科探花,小辈当中已经有人颇为不忿了,甚至于有人觉得,谢徵如今官运亨通,还是托了谢氏长房这一脉…… 对此,程娇不予置评,扶了扶鬓发,就搭着玉梅的手起身了:“嫂嫂一个人定然会忙些,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替她看顾一二还是可行的,我们先过去瞧瞧。” 她是想着早些过去帮衬,可等她真逛着走到了园子的时候,已经瞧见徐氏招呼着谢榆并着一个端丽的妇人坐到了席间的上首。谢榆她自然是一眼就识得了,但观她和那妇人亲密无间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好奇起另一个身份来。 这样想着,她走上前去,还没来得急说话,徐氏已经侧首瞧见她,向她招了招手,语笑晏晏地道:“娇娇快来见见你二嫂。” 二嫂? 程娇心里闪过一丝犹疑,很快就相通了。谢理同谢徵谢衡是一家子,谢理的儿子谢循的字,还是按照兄弟几人的排行比着,既然谢循排行行二,那眼前这个“二嫂”便是谢循的娘子了…… “原来是二嫂,我当是哪个贵妇呢,原也不曾见过。”程娇见她头绾凌云髻,缀以金镶碧玺的点翠花簪,并鎏金累丝的雀衔牡丹金步摇,一身茜色的织金缎袍,倒不是说她外表显得有多富贵,只是瞧着极为庄重,哪怕她面善,长得也细皮嫩肉的,瞧着年岁并不很大,可身上的气势是骗人了的。 往常并未详加研查,只知道这个二嫂是上将军岑休的孙女,瞧她纤细窈窕又殊丽的容色,哪里像从将军府出来的,说她出自书香门第都是可信的。 岑氏对程娇有几分好奇。谢衡前几个妻室她也是见过的,良莠不齐,只能说,各有各的特点,现在瞧着这个程氏,只觉得温和有礼,说话爽利些,但听着舒服,也不惹人讨厌,就笑道:“起先没瞧出来,原来弟媳还是个这么会说话的。” “阿蕰可别夸她,她呀,就是个促狭的!”徐氏扭头对程娇道:“前几日你没见着你二嫂,也是不巧,你二嫂当时娘家突然有急事。” 说起这个,徐氏不自然地看向岑氏,看到岑氏面色一淡,连忙转移话题:“之前也没来得急同你详细说,你二嫂的长姐,可是当今的皇后!” 难怪…… 程娇颇为讶异地偷偷瞄向岑氏,但徐氏是放低了声音说的,也不确定岑氏是否有听到,只看她脸上神色淡然,看着像,又有些不像,便对徐氏笑着点头,以示她知道怎么接待这个二嫂了。 她们妯娌说了话就散开来,谢榆适时地对程娇招呼了声:“三嫂。” 谢榆跟前还放着一叠金黄的桂花糕,和另外两碟松子跟核桃,都是一色金灿灿的,只是分毫未动。 “阿榆快坐。”瞧着她也是偏向开朗的性子,程娇对她心情就宽松了许多,随着她坐下,捻了块桂花糕尝了尝:“这是厨房捣鼓了许久弄出来的,比外边叫卖的不知道好吃多少,阿榆快尝尝。二嫂也试试。” 也不能厚此薄彼,虽然觉得对这个二嫂有几些说不上来的距离感,但程娇作为主人家,也是有义务招待的。 岑氏只露了个极淡的笑意,应了一声,就自顾自地喝茶。 也不知道这个二嫂闹了什么别扭,程娇一时想不到什么,对上谢榆面带歉疚的笑意,忽然就有了主意,拉只拉着她话家常。 那日匆匆一见,谢榆也并未同程娇说上些什么话,岂料两人今日却是越说越投机。她年纪轻,家里同娘亲和嫂嫂说不上什么话,即便再亲密,女儿家的心思和小事却也说不得,此番见了同她差不多年纪的程娇,倒像是闺蜜似地说不停了,也算是一见如故了。 那边岑氏不太合群,且还有徐氏作陪,程家索性让玉梅取了叶子牌来,就坐桂花树底下,铺了个软垫,摆了一**几,拉着她坐那儿打牌。 也就刚坐下摸了两把牌的功夫,远远地走来一行人,由两个婆子引路,从月门那儿进来。 程娇手上没停,瞥见徐氏凑到岑氏耳朵边说了什么后才立起的身,上前迎了两步,未语先笑:“几位嫂嫂可算是来了,叫我好等!” 当先两个是同徐氏一般无二的妇人,身后是四个瞧着十四、五上下的姑娘家,最大的那个也绝不出十六的年纪。 见几人渐行渐近,谢榆乘着甩出手上的牌,低声道:“这两位嫂嫂都是长房那老爷子长子的儿媳,一个娘家姓方,一个娘家姓张,至于她们身后那四个姑娘,最小的那个是老爷子次子的唯一的闺女,其他的也都出自长子家的。” 程娇的视线只在那最小的姑娘身上打转。相比旁的几个,这小姑娘却白白净净的一张清水芙蓉面,长得颇为精致,有些南方人姑娘家的模样。 不过这几个,在程娇看来,其实关系已经有些远了,她听听也就罢了,并没有很关心,所以只象征性地同几人见了礼,就又拉着谢榆坐下打叶子牌。 其实她倒有些摸到徐氏的心思了,大抵不过都是亲戚,情分这种东西还是得靠日常去维系的,同现代的年轻人都大不一样。当然了,这当中,借机炫炫家底也是好的,省的叫这帮谢氏嫡出那一支整日地眼高于顶。 她微微一叹,甩出手底的牌,余光见有人坐到了身旁来,侧首瞧去,正是那年纪最小的哪一个。 她倒也不认生,稍稍一点头,细声细气地唤道:“看嫂嫂和榆姐姐打牌,我就忍不住过来看会儿。” 这姑娘梳这双螺髻,发髻两端两旁各缀了两圈珍珠,鹅黄色的云烟衫裙绣着银丝凤蝶,既有她这个年纪的青春活泼,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精细。 听说老爷子次子的那一房人丁调令,到如今也只得这么一个闺女,想必是疼极的…… “三嫂,这个是诗灵妹妹。”谢榆怕她不识得,连忙介绍道。 程娇不免暗中留神坐在另一处的几个,令她意外的是,之前瞧着还有几分气势的行来,到了岑氏跟前,竟是都围着岑氏打转了,原本还有些波涛汹涌的,这会儿竟是奇迹般地一团和气了。 她还以为岑氏会烦不胜烦呢,不过瞧着岑氏如鱼得水的模样,反倒是她自己想岔了。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趋奉,显然几个都捧着岑氏说话,这样瞧着,倒是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再扭头看向谢诗灵,便笑道:“原来是诗灵妹妹,方才嫂嫂也没来得急同你说会儿话,来,这儿有桂花糕,妹妹尝尝。” 谢诗灵显然也瞧见了那边是个什么场景,只是微微一滞后,却是假装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只是笑:“姐姐不忙,我就是闲得无事看会儿牌。”说完,抬头又笑了笑,忽然就对着她身后瞧去,竟是一动都不动了。 顺着她的视线,程娇和谢榆也往身后扫了一眼,还是谢榆笑出声来了,掩着唇笑道:“我还当是谁呢,没想到是三哥哥!三嫂真是好福气,三哥哥竟是半刻都离不开嫂嫂呢。” “你再编排,仔细下回都不喊你过府来了!”程娇状若羞恼地指了指她,才对谢诗灵道:“你先帮嫂嫂打着,我去去就来。” 显然,谢衡是专程过来找她的,只是坐园子里的媳妇姑娘多,他就不好进来了,索性就在那儿等着。 程娇这边一起,玉梅就上前搀扶,行往小道旁,那是从书房来的方向,走到谢衡跟前,就让玉梅站远了些,这才仰着头说话:“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谢衡指了指手上的一篮子食盒:“方才途经酥粉斋,买了些果子,顺道就给你们送来了。”这样说,也并没有往园子里看,只看着她身上的薄薄的衫子不悦道:“怎么只穿了这么点就出来了?也不知道身上再披一件。” 说着就看向玉梅,正要吩咐,就被程娇拉着手扯到了一边:“大太阳的,你让我穿多少才合宜?万一闷了一身的痦子怎么是好。” “这会儿能出什么痦子来。”谢衡摇头叹笑一声,将食盒递给玉梅,就从怀里摸了个楠木匣子出来。 程娇看得好奇之心大起,见打开匣子,映着阳光的折射,正中躺着一支桂花形态的宝石簪子,用碧玺雕出来的,花瓣呈现金黄色,打磨得晶莹剔透,成串的桂花,比她头上簪的真正的桂花都要鲜活,光瞧着,似乎都能闻到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桂花香了。 “这是拿来的?”谢衡常有些喜欢送人小物件的毛病,自从她嫁进来后,就没少收他买的东西,其中也有不乏托人带来的。 这个桂花簪应景,程娇爱不释手地把玩一会儿,就让谢衡给她簪到发髻上了。 谢衡接过簪子,一边为她拆了发髻上的桂花,一边为她簪上发簪:“来时的路上瞧见了,就给你带回来了。” 他也并未多说,见程娇心喜之情溢于言表,就知道这东西没买坏了,心情顿时一好,看着程娇的笑容之中,越发暖意:“好了,你回去,我先去书房。” 程娇送他两步就回去了,只是原先打牌的两人,这会儿像是做贼心虚似地各自匆匆丢了一把牌出来,程娇一见就笑了:“怎么我不在,你们都胡乱出牌了!” 谢诗灵方才瞧得眼热,随手出了什么牌都不自知,一听程娇的话,就往上头一看,谢榆反而取笑起来:“那就要怪嫂嫂了,也不知同三哥哥说了什么话才来,连头上发簪都换了一样戴!” “你尽可取笑,届时你自己出嫁了,我就专门到你跟前笑话你!”程娇脸皮厚,经得住,也就随她说,自个儿把话这么一撂,反倒自己先笑起来了。 谢诗灵也凑趣地应了声:“嫂嫂还不知道呢,榆姐姐的好事近了,听说她那个表哥还是太子伴读呢。” 这个,程娇倒没听说,诧异地看向谢榆,却没见她脸上有分毫高兴的模样,反而一脸忧心忡忡的…… “算了,这些还言之过早,还没影的事呢。”程娇嘘了一声,也让谢诗灵不必再说。 只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须不知又过了几日,还因此事牵连出一段官司来。 散了宴,将人都送走了,程娇就安心养胎。 近几日,谢徵正忙着,谢衡待在府里也无事,总算可以清闲一阵了,便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就回丽景园去陪程娇了。 他到的时候,程娇正让几个丫头撑开布匹选料子,转头看见谢衡的时候,还伸着手指点了两匹问他。 谢衡的视线只围着她发髻上的桂花簪打转,笑道:“什么好东西,见你日日戴它也不腻,要是喜欢,我再去给你挑挑别的戴。” 程娇让玉梅将挑出来的两匹拿下去裁衣,剩下的放回到库房里,被他拉着手坐到靠窗的榻上,随手就给他倒了杯茶,柔声道:“今日可真是难得了,在这个时候回来,可是想我了?” 谢衡一手还搂着她的腰揉着,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刚从娘那儿过来,想着和你一块儿出去散散,对了,娘说阿榆这两日会来小住一阵子。” 这个程娇还没听说,前些日子刚见过谢榆,不想这么快又要见了? 她狐疑地看向谢衡,不解地道:“不年不节的,怎么会过来小住?你小叔叔和婶婶都肯?” 说起这个,谢衡倒是知道些内情,只是事关女儿家的名声,他却不好细说,只推说道:“晚些你去问问大嫂,她更知道些。不说别的了,大哥在郊外新置办了庄子,正好闲来无事,我带你去看看。” 兄弟两个都没分家,置田置地其实走的都是公账,谢衡虽然说这是谢徵置办的,其实意思也相当于这属于两兄弟的共同财产,谢徵既不会把这个归属到自己单独的私财,谢衡也不会拿这些当是别人的。所以说,古人的看法同现代人永远都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程娇倒不管这些,一听有机会出去,就已经很好了,若非谢衡陪着,她眼前无非就是这一亩三分地,想要出去,连个借口都寻不到! 所以一听,自然就高兴了,干净让玉梅去备上出门的物件,其余的,谢衡也早就安排妥当了。 俩人这样出门也不是第一回了,程娇一坐到马车里,自发得靠着一边,直到谢衡进来,就挨着他身边坐。 她靠得这样近,也不怕他擦枪走火。事实上,他除了偶尔来了兴致,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清心寡欲的,至少在她怀孕期间,差不多一年间,换了别的男人,定是认忍不得的,可要是谢衡,仿佛就再正常不过了。 这么一想,程娇坏心眼地靠得更近了,手上也不老实,勾着他衣襟不撒手:“郎君不是总是怕我着凉吗,还不快给你娘子取取暖?” 谢衡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脸上扬着暧昧的笑意,眸中似若春池浮动,唇边挂笑,檀口微张,似乎能看到里边的一口利牙。 他手上贴着她脸颊,摸了摸,语气更多的是透着一种无奈:“别闹,很快就到了,你不是老想着吃野味吗?我让人都备下了。” 野味她当然喜欢,但这跟调戏自家老公可没什么因果关系。 程娇仿若未闻,已经解了他衣襟的系带,抬头对上他暗沉沉的双眸,笑中不乏些许得意:“叔业怎么这么害羞?就是坦诚相见人家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是借你暖暖身,怎么这般小气。” 谢衡顾虑她身子,自然不敢碰她,深吸几口气,手攥上她作乱的手背,低声道:“乖了,别动。” 他的话,在此刻程娇眼里没有丝毫的威慑力,相反的是,主动权在她手里,唯有他俯首称臣,她才能心满意足,也就没理会他的话。一手被他攥着动不了分毫,另只手却伸过去撩拨,腿也挤到他双腿间。 只当自己得了逞,不无挑衅地抬头看他,朱唇从他下颔轻轻扫过。看他渐入佳境,似有异动,程娇才缓缓的动手为他系带,还伸手替他抚平了衣襟的褶皱,又贴心地给他擦了擦下巴尖的胭脂。 全程,谢衡只是平淡地看着她闹,见她开始收手了,不由地越发攥紧了她的手。 “娇娇有没有听大夫说过,过了三月就可以行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