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酒录》 楔子 泸城往西三十里,有青山名曰长藤。传言,青天白日仍有妖怪出没于山间,是以,此处少有人烟。 长藤山下碧波粼粼的小河里游着一条小青鲤,它嘴里嚼着青嫩的水草,摇头摆尾以示愉悦。小青鲤是世人口中的妖怪,名唤伏玦。 三只壁虎精嫌日子过得无趣,想找些乐子。途径小河时,看见了化作原形在水里嬉耍的伏玦。他们对视一番,佯装不知,一只壁虎精捡起地上的树枝便往伏玦身上插去。 容不得伏玦反应,一柄浑身笼罩着湛湛流光的长剑袭空而来,当场的壁虎皆于须臾之间命丧剑下。 血流涓涓而下,浸红了小河,染红了伏玦。 伏玦一怔,眼皮睁开,云散露高阳,万里染辉。此时的他正躺在长藤山半腰的一棵大槐树下,他摸了摸有些痒的嘴角,流了一排的哈喇子。 其实方才的梦景,曾在一百多年前真实地发生过。只是在那之后,那个头戴墨竹笠的女子携着沾血长剑,不发一言,消失在艳阳笼罩之下,再没出现过。 如今的伏玦三百岁,按人的年龄来算,顶多不过志学之龄。 伏玦自小便没有娘亲,居于长藤山的壁虎一族。整山仅存的鲤鱼,壁虎眼中的异类,因此,常年受到同庚壁虎的嘲欺。不把他当异类的,除爹爹外,便仅有二叔伏暮淮。 伏暮淮嗜赌,他的大部分光阴都荒废在妖界覆光城里的最奢华的赌场。若有幸赌赢,便喜笑颜开地带着伏玦去人间逛闹市,世间的新鲜玩意儿任他挑;若运气不佳,便冷着个脸回长藤山,看谁不顺眼便开骂。 关于伏玦独独是鲤鱼之事,他也曾亮着充满不解的桃花眸子,小手一把抓住年长男子有些泛黄的衣角,稚嫩的童音询求着答案。 而壁虎爹爹扬起一抹慈爱的温润笑容,揉揉他的小脑袋,“阿玦,你随你娘,是鲤鱼啊。” 伏玦也不知在这树下睡了几个时辰,二叔今晨便去了覆光城赌钱,一般要夜里才会归来。正想着,他鼻子轻嗅,闻到一股浓烟味儿。一个起身,朝山顶的洞穴望去。 长藤山,往日里明山秀水的世外佳源,今日却是一片浓烟氤氲,烈焰焚洞。 伏玦速步赶回洞穴,不经思考冲了进去。腾舞的火舌瞬时将他包裹,萦绕在他鼻尖的是上百只壁虎被烧焦的气味。 他卷曲着身子,强忍着胃里的翻涌。腰间构造独特的弯形玉佩,幽光隐隐。 触目处是一滩暗红的鲜血,它的主人还有一丝灵识尚未散去,他与少年说:“阿玦,爹爹不过烂命一条,不足为念。” 倍感酸涩,伏玦眼角一凉,清浅的泪珠滑落于地,在被火熏烤得乌灰的嫩脸上留下一条白亮的泪迹。 不过多时,他的眼前便成了赤蒙蒙一片,呼吸渐弱。火舌却毫无消歇之意,更是怒吼席卷。 意识模糊间,忽闻一声鹤唳。陡然出现的白衣女子一把拎起他,脚尖轻点,逃离生死边缘。 垂暮斜阳,染透整个长藤山。 伏玦无力地瘫跪在地上,呼吸急促,咳嗽不断。半昏半沉间,一双绣着暗花的雪履缓缓踏入他的视线。 伏玦撑着沉重的脑袋抬起来,霞光漂浮在白衣女子身后的上空。她衣着素白,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就轮廓而言是美得恰好,如云水间的一株白莲。 再回头望去,那方洞穴,那些常年在长藤山嬉戏的身影,此时已化为灰烬。 白衣女子单手一挥,云雾集拢形成一幅景象。 那是一个长得俊美的年轻男子,他一扬手,妖火四起,直击洞穴。 他说:“伏暮淮,跟本尊赌钱竟敢使诈。你躲便是,四海八荒本尊还不信找不着你。”自称本尊,天地间除了妖尊凌洵歌还能有谁? 凌洵歌看着满天烟雾弥漫,熊火不留情地摧毁着洞穴,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随即离去。 伏暮淮归来,见这般景象心下一惊。他想施法灭火,奈何这火不是一般的妖火,以他的法力根本无能为力。伏暮淮像想到了什么,掉头就跑。 景象化成云雾散开,尔后逐渐消散。 伏玦明白了自己如今身处何境,因伏暮淮和凌洵歌,导致全族灭门,他亦失去了所有。大火过后的燥热全然不见,只有彻骨的寒冷袭上心头,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全身战栗。 阳春三月,怒放的桃花散发着阵阵清香,鲜艳娇嫩,宛如少女们扬起的粉透笑脸。泸城向来是繁荣的,矗立在街道两旁的商铺小摊,各式各样,一应俱全。 白衣女子走在前头,伏玦跟在她身后行得极缓。听着沿街摊贩的吆喝不断,辚辚而至的车马不绝,心思却还停留在长藤山。 “臭小子!”一声妇人的高亢怒斥从白砖碧瓦的高墙内传出,擦过白衣女子的耳畔。 未经允许,白衣女子踏入此宅院的门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户烟火人家。 院落里放着数个手工编织的竹笼,装着些许鸡鸭,自家建起的小塘里游着两条刀鲚,里房中冒出的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稻米之香。 发戴金钗,服饰华美的妇人手持与她服饰完全不符的破烂扫帚,追赶着一个活波灵动的男童。眼看着男童蹦跳闪躲到白衣女子身后,妇人追赶至此,抬头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按捺下心中的不快耐着性子问:“不知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听得出语气里的不满,白衣女子微微蹙眉。她的声音不大:“打扰了,夫人。小女子与舍弟连夜赶路,现下甚感劳累,可否借贵宅歇息一日?” 妇人用鄙夷的眼神打量了白衣女子一番,丢下破烂的扫帚,抱臂道:“姑娘,泸城别的不多,就属客栈数一数二的多。”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夫人有所不知,舍弟自小便有个怪疾,一住客栈便起疹,寻过许多大夫也无从医治。这才不得已打扰,还望夫人好心收留。”白衣女子一通谎言说得十分真切。 妇人瞟了伏玦一眼,小少年模样生得俊秀,还生了一双招桃花的漂亮眸子,衣着却是破烂不堪。随后,目光停留在他腰间的玉佩上,故作为难道:“这恐怕……” 白衣女子明了,转身望向伏玦腰间的弯形玉佩。玲珑精巧,白玉内有黑丝萦绕,平添几分神秘。 伏玦下意识退后一步,示意不愿。说起这玉佩,是从伏玦记事起便随身携带,壁虎爹爹说是娘亲留下的。 白衣女子弯身,将唇伏在伏玦的耳边。晨光照在她随意束起的青丝上,泛着动人的微微光泽。她轻声道:“借玉佩一用,定会归还。”随后,伏玦鬼使神差地并没有阻止她将玉佩取下。 这玉佩晶莹通透,映得妇人满脸乐花。她立马同意让他们住一日,并拉起小男童的手朝里屋走去,完全完了方才要追打小男童的举动。 将近子夜,溶溶月色下,白衣女子坐于案前,清透的眸子里摇曳着熠熠光亮的烛火。 一路以来,伏玦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感受到伏玦立于一旁缄默不语已是多时,白衣女子动了动嘴唇:“你叫什么名字?” “伏玦。”嗓音清亮,乖巧答话。 伏玦不解,她救了他还带着他连夜赶路并且非要在此处歇息。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白衣女子解答了他的疑惑:“我们有同样的遭遇,同样的仇人。”她说:“我爹娘也是死于凌洵歌之手。” 她望向窗外的月光,洒满宅院,虽值初春却透过骨子里的冷。这样的沉寂持续了片刻,她淡淡开口:“你可愿为你爹、你的族人复仇?” 他当然想手刃仇人,但是他在洵歌面前形同一只蝼蚁,又何谈复仇?听不到他的回答,白衣女子随手斟了杯茶,朝身侧的木凳扬了扬下颔,示意他:“过来坐。” 伏玦缓步走到案前,坐于她身侧,犹豫半晌:“那个……我的玉佩,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唯一’两字吐字极重,话毕满目急切望着女子。 “玉佩自会还你,不过你可愿答应我,与我一同复仇?” “好。”伏玦低头看着自己的灰黑破烂的鞋尖,底气不足。 一口清茶入喉,她说:“我姓覃,单名一个曜。鹤妖,比你年长,你便唤我一声阿姐。”覃曜凌空掏出一把匕首,小刀柄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刀刃上的银光尽夺人目,精细的做工能看出价值不菲。“你拿着这把匕首,去杀掉这座宅院里的所有人,就能将你的玉佩取回。” 伏玦直勾勾望着她手中的匕首,内心激战良久,伸手欲接却又抖着缩了回去,垂着头不再看她。 “怎么?不敢?”覃曜秀眉轻挑,手搭上伏玦的肩膀,一字一句说:“跟着我,第一件事便是,学会杀人。” “但他们都是无辜的人。”伏玦怯生生地说。 覃曜轻笑,似是嘲讽:“无辜?我打听过了,这家的女主人私下里干着不可见人的勾当,这般可还算无辜?” “什么勾当?”伏珏亮了一双清澈的桃花眼询问道。 覃曜迟疑了一下,说:“将山里拐来的俊秀男童卖到南馆里去,可懂?” “什么是南馆?” “就是……吃喝玩乐的地方。” “我想去南馆玩儿。” “……” 覃曜拉过伏玦的稚嫩小手,将匕首放于其上,不怀好意地笑道:“杀了他们,我就带你去玩儿。” 熠熠灯火下,伏玦重重地颔首。 主人的房间极为雅致,壁上的泼墨画和题字想必皆是出自名家之手。一家三人,睡得正熟。 伏玦举起逐风,脑海里涌现出白日里宅院间雀跃的小身影,才经历过家族灭亡之痛的他,不忍抽去这些鲜活的生命。 耳畔立刻响起覃曜清软却不带感情的声音:“跟着我,第一件事便是,学会杀人。”又想起那日长藤山上戴墨竹笠的神秘女子,她的长剑竟在一瞬将当场的壁虎杀个片甲不留。 他要报仇,他别无选择。不再犹豫,手起,刀落。 几株绽开的红梅跃然纸窗之上,构成悲壮而凄美的红梅画。 握着弯刀和他的玉佩踏出房门的时候,冰凉的月辉映在匕首的刀刃上,那抹殷红格外刺眼。 悠闲地靠在宅院门槛上的覃曜,望着院里小池塘中的游鱼,装作十分正经的模样;“小孩儿,杀只鱼给我吃。” 伏玦本体便是鱼,许是被这话吓懵了,站在原地屏气凝神不敢动弹。 覃曜朝他望去,不过开个玩笑,何必认真,便说:“诶,放心,虽说你是条鲤鱼,但看在你乖巧懂事的份儿上,我不会吃你的。” 有风拂过,伏珏却出乎意料地笑起来:“你当然不可以吃我,你答应了我要带我去南馆玩儿呢!” 月影婆娑,覃曜抚额轻叹。 梨花酿(一) 夜色如墨,残月黯淡,雾霭如丝似脂。 幽暗的树林,纵横交错的枯竭树枝宛如一张张魔爪,无声地夺走路人的生命。虽非秋,褐色的泥土上却铺满了枯黄焦叶,偶有几许夜风拂过,簌簌作响。 静谧的空气中,传来几声娇嗔,夹杂着风声,显得分外刺耳。 鹰钩鼻的男子把长着兔耳的女子按在树上,他那因常年练武而长满茧子的手,此刻异常炙热地抚过她的细腰,缓缓向上。云雾逐渐散去,月辉洒向他们身上,汇成一个略阴森的长影。 男子的手抚上她的胸际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动作。他蹙眉抿唇,环视一周,侧耳倾听。 作为一名妖界的杀手,在刀尖上的日子混久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不敢松懈。兔耳女子法力尚浅,并未感到异常,媚眼流转,嘴角微挑深深看着男子。 片刻,他并未探到他人气息。就在他决定继续时,一把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他们的咽喉。 一个黑衣男子背对着他们飘然落下,他手中银白色的长剑,只沾了一点血迹。枯叶随他的衣袂,翻飞不断,如黄蝴蝶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短暂的无声后,墨汁样的液体从他们的咽喉处汩汩流出,明显是中了毒。 兔耳女子鼓睛暴眼,瞪着男子身后那黑衣男子的背影,彰显在脸上的只剩狰狞。黑衣男子并未转身,他眉梢微挑,掏出两根毒针毫无偏差地飞入她的双眼。 “呃!”毒针入眼,疼痛难当。喉咙被割而无法大喊发泄,只得闷吼一声。她双膝一沉,双手抚眼,眼角发出“吱吱”的响声,流出墨绿色的浓稠液体。兔耳女子支撑不住,倒地化为死兔。 鹰钩鼻男子脚步微颤,他想转身看看是什么人速度如此快盈,但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沉重的身体。 黑衣男子至始至终不曾回头,速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只想,快些回去,见到他的阿姐。 鸦青石门镶着狰狞的麒麟头门环,两旁的石狮子比俗尘门庭的威风许多,一侧的大石桩上万般悠闲地舞着三个大字——笑妄谷。 无人看守,进出自由。这便是近百年来在六界中声名鹊起,由一众妖物组成的笑妄谷。 笑妄谷坐落于极为隐蔽的古林深山之间,饶是如此,来往的客人却从未间断。毕竟这世间总有人遇到自身无法解决的难事或是想来此处找乐子寻知己。笑妄谷所做的生意,便是拿钱办事,或是付出相应的代价。而笑妄谷做得最为风生水起的两个买卖便是夺魂阁与探风门。顾名思义,夺魂取命,探风追影。 至于笑妄谷谷主覃曜,几乎将谷中大小事务通通交予兮娘处理,整日窝在房里捣鼓她的酒。外面传言她是个酒鬼,对此,她并不认同。不过是嗜好酿酒,时刻保持清醒的她又怎来酒鬼一说? 夜色已重,此刻的笑妄谷保持着白日里的喧闹。不过与白日里谈买卖查秘密的人多不同的是,夜里的笑妄谷是精怪妖物饮酒作乐的消遣去处。 回廊旁的一扇房门被一双皓雪素手轻拉而开,雪发女子莲步轻移挡住了拎着一把长剑疾步而行的黑衣男子,扬起惯有的温然慈笑:“阿疏,你完成任务的速度愈发快了。” 雪发女子便是兮娘,挽得一头回心髻,面容看上去四十有余,总是着一身素衣,却掩盖不了她独有的风华。没有人知道她的真身,她活了多少年,因为兮娘,从不提她的过往。 被换做阿疏的男子朝兮娘身后的房里瞄了一眼,瞧见房里坐着一对双生的雄虎妖。 随即一别林中的冷冽,软软一笑露出两个酒靥,嗓音清软如天籁:“兮娘,夜深了,得早点歇息,可别累坏了。阿疏就不打扰,先告退。” 话里别有深意,而后消失在夜色里的回廊尽头,留着微显恼怒的兮娘。 五百年前伏玦随覃曜来到笑妄谷之后,随了她的姓,更名为覃疏。 覃曜把他交给兮娘,让兮娘在夺魂阁授他法术和武功。覃曜也时不时前往夺魂阁指导他,她曾言,杀人不分招式,不讲手段,只要能以最快的速度夺取对方的性命,便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覃疏不负期望,日夜勤苦练习,五百年的光阴已足以让他成长为一名剑法凌厉的杀手。他唤覃曜一声阿姐,自是不同他人,故他不住夺魂阁。 覃曜喜静,她与覃疏住在笑妄谷最僻寂的一处院子。每每做完任务回房时,他都能看到对面房里那个熟悉且单薄的身影。 许多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他躺在榻上覆去翻来,总能听到她房里传来的酒具的碰撞声。他知道,她又在想那个人了。 关于那个人,覃曜从未提及,覃疏也只是从兮娘处打听过寥寥几句。 在覃曜孤苦伶仃,漂于人世,差点被道士收走的时候遇见了他——轻酒。他收她为徒,教她酿酒,带她游历人间,肆意人生。但好景不长,他终是离她而去。 院里极静,脱离了欢声喧嚣的笑妄林中央地带。此处青山环绕,水流潺潺。 覃曜白日里睡了一觉后便犯起酒瘾,青丝未束,只随意着了件大白袍,在院子里温酒。 “阿姐!”是带着笑意清软嗓音,从老远传来。覃曜却是充耳不闻,坐于石凳上,埋头摆弄着一些可以入酒的药材。走近了,覃疏立于她身侧,见覃曜没有半点回应他的意思,委屈道:“阿姐,你都不理我!” 覃曜手中仍旧忙碌,眼皮也未抬,淡淡道:“今日任务完成的如何?” “阿姐不觉得我比往常回来的早吗?方才兮娘还夸我来着。”思及之前林中情形,覃疏勾唇一笑:“不过,我好像坏了别人的好事。”言罢,见覃曜听与不听皆是一样,话锋一转:“阿姐,我们去梨花林摘花好不好?” 闻言覃曜抬头,对上的那双桃花眼若子夜明月,定定地望着她,早不见了初见时的拘谨。瞧见覃曜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覃疏柔柔一笑:“好不好?” 这句软软糯糯地‘好不好’生生让覃曜心头一软,颔首应下了。 见覃曜穿得单薄,覃疏特意回房拿了披风给她搭在肩上。去梨花林的途中,身旁路过的人议论起神兽梦貘逃下人间去了,覃疏便随口问道:“阿姐,他们说得……梦貘,是怎么回事?” “梦貘?”她先是诧异,而后恍然大悟道:“它啊!”覃曜想起未入夜时,月老门下的小童踏星来过一趟。 说是看守不利,让上古神兽梦貘钻了空子吞下一根千年修来的红线。不巧梦貘这些日子有些聒噪,不但不愿乖乖吐出红线反将一军逃下人间,如今下落不明。 听闻笑妄林打探下落的功夫了得,唯恐天帝知此事怪罪下来,这便前来此处望求寻个法子。 覃曜便将这事儿道于覃疏听,他却在心里悄悄打起了算盘。 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 梨花林位于笑妄谷的西北处,作为笑妄谷的最清净的一块地儿,源于此处常年飘雪,寒冷至极,便鲜少人前来。这里的梨树从不结果,一心开花。并与雪能在此处共存,也算是一桩奇景。 前几年,覃疏在覃曜的允许下移植了一棵梨树到自家院里。依旧不结果,花却开得照样清雅。 前方那颗风姿绰约的梨树,树干峥嵘而跋扈,梨花素洁而淡雅。覃曜裹着白披风,融于梨雪间,覃疏看得出神,竟恍觉她比这景还白上几分。 心里念着,与她来此处摘花,是再愉快不过的光阴。若能停留,亦是知足。花摘得够了,覃曜回头朝覃疏走去。随手捻了朵梨花扫过他清亮的眸子,“阿疏,在想什么?” 覃疏猝不及防,浅笑着抬手揉了揉眼,道:“想你啊。” 三字飘飘散散落入耳,在覃曜心间荡出一个旋旋的波儿来。 各自回了房,见覃曜房里灯火灭了,覃疏踏出了房门,直直往兮娘的住所去了。 在兮娘处得知,那个说要重金寻梦貘的小童踏星还在谷里静候消息,便去见了踏星。 一番交易,覃疏接下这个任务去寻梦貘,不求别的,只求用月老府里栽的那株夕颜花作为交换。踏星心知那破白花留在月老府也有些年头了,除了他闲暇时浇浇水也是无人过问,这便应下了。 翌日晨,覃疏企图在兮娘娘处推掉夺魂阁的各路买卖,说是要接探风门寻梦貘这桩。任凭覃疏说干了唇,重规矩有原则的兮娘,无论怎样都不肯允。 谈话间,被覃曜撞了个正着,覃疏心虚不再言语。 出乎意料的,覃曜并不阻止:“兮娘不允,我允了。”覃疏还未来得及高兴,只听覃曜接上句:“前提是,我同你一道去。” 此话一出,覃疏一愣,与此同时愣的还有兮娘。创谷以来,覃曜从未亲自接买卖做任务,此番是为何缘故? 梨花酿(二) 晨曦东照,白云悠闲地浮动在苍茫的天空中,偶有飞鸟掠过,在蔓蔓碧草上投下几点不大不小的阴影。 看着毫无头绪赶路的覃疏,覃曜白了身边人一眼:“不如你说说,该往何处去寻梦貘?” “我……”覃疏被问得无措,挠着发丝干笑:“不知。” 他随即又调笑道:“不过,阿姐不问世事,隐没深闺已有许多个年头。此番竟与我一同接下这个买卖也算桩奇事……” 覃曜一个掌风挥过他的后脑勺,嘴角噙着一丝难掩的笑意:“若我不来,凭你这般漫无目的,几时能寻到梦貘?” 被奚落了一顿,覃疏得知理亏,咬了唇继续赶路,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舒畅心情。 韵水城前,铁甲般的厚重砖墙拔地而起,翘檐流丹,云衬翠瓦。 入了城,人欢马叫,繁华似锦。若不好好看住身边人,一个转身便可能就此淹没在熙攘的人群间,再寻不到。 前方酒肆的邻家小巷里,围成了一堵密实的人墙。人墙里头传出一阵阵笛音,舒缓的笛音如清泉滴石,百花齐放。好似能浸透世人的五脏六腑,叫他们皆拍手称好。 覃疏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主儿,非要拽着覃曜往前挤去。凑拢了一看,里头是个约莫金钗之龄的姑娘。 她身着一套载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沾着湿润泥土的宽大裤脚被她挽到膝盖处,两条白皙的细腿相盘而坐。 她两手空空,并无笛子。只是用一根手指头反复滑过自己的细嫩的脸蛋儿,手上一边滑,嘴里一边哼,发出的声音竟与笛音如出一辙。 曲罢,有人甩袖散场,有人掏钱并扔在她跟前那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破瓷碗里。 当众人散得差不多,覃曜扯了覃疏的衣袖要走,却听清甜的少女嗓音在身后响起:“唉!怎么听了我的曲儿不意思意思呢?虽是一条道上的,却不如那些所谓的世人呢?” 覃曜早便看透了她的真身。 她那皮囊里装的皆是水,以皮鸣笛不过雕虫小计,小小水怪欺哄无知的世人也就罢了,竟要银子要到她头上来了,话语也是有意挑衅。 覃曜暗骂一通,面上却仍保温和:“妹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在此乞讨?” “难处嘛是有,不如姐姐赏我两个小钱,解决了我的难处。”那姑娘语气一改先前,端起破碗,一剑狗腿样望着二人。 覃疏朝碗里撒了一枚铜钱,指着小姑娘身后说:“那人,你认识?” 那姑娘正欲嫌弃他们怎地如此抠门?一枚铜钱如何能解决她的难处?话语已然到了嘴边,闻言吞了这番话,朝身后望去。 小巷深处站着一个弱冠之龄的道士,他面色苍白,薄唇干裂,俨然一副经不起风雨的病弱模样。他深深地望着那姑娘,不动也不说话。 虽说是个看起来不大精神的道士,但覃疏和覃曜才不想惹是非,还是走为上策。 覃曜二人入住了云来客栈,一顿饱餐后,各自回了房。 夜深,万物沉睡,乌云压城蔽月。 一道轻飘掠影的紫烟绕了云来客栈一周,停在二层的一扇葫芦窗棂前,化作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来。 她瞧着床上熟睡的覃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欲进屋,却感到身后袭来一阵劲风。 一双玉手卡住她的脖子,将她从二层空中笔直地往下拽去。落地后,覃曜松了手,一双冷月般的眸子盯着她,露出漠漠寒光。 这个女子的容颜很像轻酒!轻酒,是千年前教覃曜酿酒的师父。 女子揉了脖子,深吸了口气,猛然向覃曜发起攻势,后者从容接招。 本是万籁俱静的夜里,响起的厮打声惊动了客栈里的人,也惊醒了覃疏。女子见势不妙,一个侧身化了阵紫烟须臾不见。 覃曜陷入沉思,头顶传来覃疏的声音:“阿姐,你在下面作甚?方才什么声音?” “没事,一只狡猾的猫而已。” 翌日清晨,覃曜扯起了懒床的覃疏出了云来客栈,说是云来客栈的饭菜不合她的胃口。昨夜里吃了便上吐下泻,导致心情不佳睡不舒心。所以大晚上的跑出去吹凉风,不巧遇上了只狡猾的猫,还将她抓了一爪。今日一定要出去吃个饱饭才是。 至于覃疏,对覃曜的这番话倒是半信半疑。毕竟饭菜他也吃了,并无他事。说被猫抓了,也不让看伤口,说是伤口的位置不方便他看。 出了云来客栈,覃曜便一路左顾右盼,而后瞧见那家名为满月阁的酒楼,二话不说正欲迈腿进去,手臂却被身边人死拽住。 覃疏苦了张白皙透雪的清秀小脸,不解道:“阿姐,这家酒楼人这般多,不如我们换一家。你不是一向欢喜清净的么?” 从外往里看,觥筹交错,座无虚席。 “今日不同!就在这家吃。”覃曜咬定,自顾往里行去。 落在后头的覃疏委实纳闷,自家阿姐平日里厌恶嘈闹。今日怎地就偏生看中了这家满月阁,真是反常! 覃曜落了座便招呼着上江米酿鸭子、葱焖黄鳝、红烧肘子,酱羊肉、清蒸玉兰片……一系列荤菜。 小二端菜来的时候,覃疏轻挑了眉:“阿姐,你可吃得了这么多?” 望着覃疏一脸的狐疑,覃曜淡淡回上一句:“给你吃的。瞧你瘦的,免得兮娘说我亏待你。”覃疏揉了揉眉心,竟无言以对。凭着他对自家阿姐的了解,她若是一反常态必然是有事。 邻桌有人议论:“这满月阁开业不久,生意便如此之好,还不多亏了那位听娴姑娘。” 覃疏好奇心起,正待细问。忽闻不远处传来琵琶声,大弦小弦交错弹,犹如珠落玉盘。 覃疏循声望去,阁楼上的女子穿着黛色流彩锦裙,长及曳地,微露香肩。脑后青丝挽成一个略显复杂的发髻,用珠花簪固定,只有少数碎发散落在肩际。她眸子明仁,细腰雪肤。纤纤玉手反弹琵琶,舞姿绰绰,好一副光景。 见覃疏看得入神,覃曜停下吃食动作,一手扶着下颌,一手拿着筷子敲了他的头:“美么?” 覃疏回过神来,委屈地揉着额头,不说话。 覃曜望了那女子一眼,肤如美玉,温婉动人。 之前听笑妄谷里的客人说,韵水城的满月阁里有位名为听娴的女子,与当年的轻酒上神有七分相似。昨日夜里,便想着那女子应是听娴,说是容貌相似,天黑也没瞧仔细。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只是这个听娴昨夜为何站在覃疏房间的窗外,她想做什么? 覃疏见覃曜当下比自己方才看得还入神,一边扒拉着米饭不忘讪讪道:“你不也看得入迷,还说我!” 覃曜闻言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略显杀气,吓得覃疏埋着头一顿扒拉,倒是呛着了自己。覃曜见势斟了一盏茶偷撒了把盐,随后递给他,后者匆忙接过一饮而尽。 深觉齁咸无比,覃疏一口喷了出来。所幸对面的覃曜闪得快,忙立于一旁拍着他的背,浅笑道:“对不住啊!阿疏。”边说着,不自觉再望向阁楼上的听娴,却失了笑意。 耳边传来覃疏委屈而无奈的低吼:“你故意的!” 覃曜说梦貘和听娴必有关联,酒足饭饱后向小二一番打听。偏是挑了夜色正浓的时候,踏着阴冷晦暗的月色往听娴的住处寻去。 青石板路有夹缝而生的小草,落得枯黄焦败。两旁的商铺早已打烊,只有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灯火通明。 覃疏定睛一看,酒馆门前的小木桌旁坐了个红衣少年正喝着酒,嘴角带有一丝诡异笑容。觉得诧异,覃疏抬手揉了揉眼,待想细看时已不见少年踪影。 许是疲劳生了幻觉,覃疏也没往心里去。 愈走愈僻,从笑妄谷到韵水城一路劳顿,饶是妖物精怪也有些疲了,覃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听娴姑娘在城里好歹也是小有名气,怎地住在这荒郊野岭?”回答他的却是微风拂过花叶的婆娑声响。 覃疏讨了个没趣,闷哼一声,小声嘟囔:“寻梦貘这个活儿毕竟是我揽下的,阿姐你什么都不与我说,让我如何?总该让我知道听娴姑娘和梦貘有何关联……” “嘘!”覃曜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噤声,尔后自顾往前头的绿杨庭院行去。 覃曜隔着绿盈盈的院子瞧见房里的灯火暗耀,心道听娴姑娘定是未眠,便回身拉着覃疏席地而坐。说是难得来趟人世,定要好好赏月才是。 今夜的月色并不明朗,也不见星子。覃疏委实不明这月有何赏处,待想细问,只听覃曜一贯淡淡的语调:“再等等,该来的还没有来。” 乌云半蔽月,晚风催来一场急雨。 檐下的覃疏躺在覃曜腿上睡得正熟,凉意让他又往里缩了缩。覃曜细细打量着他,当年的小小孩童在她的威逼利诱下长大。从开始的害怕杀人,到逐渐麻木,成为笑妄谷数一数二的杀手。 她有时会躲在不远处屏住呼吸,偷看他做任务。拥有那样麻利狠毒的手法的他,在她面前竟还像个孩子。 思绪游转间,风和着雨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气味送到覃曜鼻端。这个气味曾在千年前的每个日夜,辗转不去,她可以断定是它! 不打扰覃疏美梦,凌空掏出一方棉被给他盖上。覃曜轻挪起身,潜入院里,嗅味而来弯身在房门外,透过纸窗悄悄窥看。 有个形似熊却有着颀长鼻头的玩意儿跪在塌前,隐隐幽光从塌上女子身上传出,没入那玩意儿嘴中。 眼前的一幕再熟悉不过,千年前的轻酒上神神气浑浊时,困倦贪睡。梦貘阿醇便是如此食掉轻酒的梦靥,保他安眠。 神兽梦貘,以梦为食,也可将吞噬的梦境重现。 雨如密集鼓点敲打着窗,晚风吹得覃曜略失神,轻酒的出现也是在那样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 梨花酿(三) 一千年前。 已近丑时,骤雨袭来。 一名粗野大汉顶着这场猝不及防的潇潇雨,仓促赶路。途径一座荒野破庙时,竟是见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坐在破庙里生起火来。心下骇怪,定睛一看,那架上烤着的分明是人头。 大汉双目圆瞪,惊呼逃开。见状,小姑娘好看的眉间微微蹙起,潋滟的瞳孔轻转,露出几分狡黠。抬手袖中银光一闪,尖锐的小刀似离弦之箭般奔着大汉的头颅而去。 “哐!” 小刀被无情打落,大汉吓得翻滚在地浑身沾泥。眼瞪的老大望着身旁蓦然出现的老道士,来不及道谢便惊慌而逃,激起一路泥花。 这老道士胆子忒大,竟敢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小姑娘好生来气,一个起身,指着坏她好事的道士,开口即骂:“哪里来的臭牛鼻子,大半夜不在观里呆着,出来晃荡甚?你吃饱了撑的啊,可大爷我还没吃呢!” 小姑娘一个回旋消失不见,架上的人头也随着小姑娘的离开复原成了石块,只闻雨间夹杂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道士闭目细嗅,真是稀罕事儿,饶是雨天,妖气却也极弱。但他还是凭着一丝的妖气追了上去。 小姑娘名唤覃曜,她幻化成鹤飞过了一片森林,才放松警惕化作人形停下来。回身望了一眼远处,瞧见没动静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回过头来却撞了个满怀。 覃曜登时跪下,思忖着这个道士竟能追得上妖气并不浓郁的她,想来有些道行。便全然不见了方才的狠劲,求饶道:“道长,小曜知错了。不该产生害人之心,可人肉我没吃!从来没有过!您大发慈悲,饶了我。若以后再犯诸如此类的错事,便……便……断子绝孙……” 想了片刻,那些个俗人发誓常用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未免太狠。为了表示决心,也只憋出了个“断子绝孙”。 “小曜?小窑子?哈哈哈哈……”那人痴痴地笑起来,似乎还挺乐。 覃曜鼓起勇气逆着雨点缓缓抬头。隔着一层雨帘,他们对视,短如刹那,亦长如一生。 覃曜后来回忆,当时只觉得这个人美得雌雄难辨,天怒人怨。银发配着白皙的玉肤,眉目间尽显风华,像是玉雕出来的人儿,惊艳到无以复加,天地黯然。 尔后,道士追来,见了那个人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他们说些了什么,躲在树后覃曜因着雨声大的缘故也听不清,只看见道士被那个人请走了。 那人转过头来,对着树后的覃曜说:“我救了你,以后我便是你师父,要乖哦。” 师父名唤轻酒,据说是九重天上的酿酒上神,坐骑乃是一只梦貘,名唤阿醇。覃曜跟着轻酒的日子于妖而言委实不算长,统共也就两百年光阴,却叫覃曜着实难忘。 覃曜记得最深刻的便是,这人间的两百年来,每一年清明,轻酒都定去一个山头,看一个人。哪怕是喝得烂醉,爬也要爬去,从未失约。 可能是在人间呆久了,见过许多悲喜,覃曜也逐渐懂了人世感情。有一日夜里喝多了抱着她师父,也不知是说与她师父听,还是喃喃自语:“爱一个人,恨一个人,皆是愚蠢,若有这个闲暇,不如喝酒。” 说的人没往心里去,听的人却有些泪目,他见证了那个凡人从年少到娶妻生子,而后垂垂老去,化为空荡山头的一座孤坟。可是那个凡人啊,心里可曾有过他半分。 覃曜遇到轻酒之前父母双亡,所以才落得在破庙里等食。 覃曜的父亲是白鹤妖,嗜赌,凌洵歌亦嗜赌。覃父不知那人是凌洵歌,便使诈赢了点小钱。不料被凌洵歌看穿还了钱,这显然不够,凌洵歌那暴脾气不将你屠满门不痛快。 偏生那时覃曜贪玩外出,不在家中,回来时瞧见凌洵歌对覃家二老施法,使他们自相残杀,并且杀红了双眼。吓得覃曜心肝直颤,怕凌洵歌发现她亦不敢再看下去,抹着泪跑远了。夜里想明白再度回来时,只剩两只鹤孤零零躺在那里。 那个时候的覃曜尚不懂仇恨与悲伤,只觉得整个世间剩她孑然一人,甚是孤独。 阿醇是不大待见覃曜的。 阿醇是鸿蒙初开唯一一只食梦貘,轻酒和阿醇的第一次见面是太过久远的事,久远到双方皆早已记不得,久远到九重天上的天帝换了三任。 阿醇这个名字,是轻酒取的,只因当时的轻酒正喝着一壶醇酿,便随手替它取了这名儿。阿醇打小跟在轻酒左右。它觉得这个多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杵在它与它的轻酒哥哥之间,很不痛快。 有一回,他们徒步行了两百里路都未遇见河沟,也就意味着覃曜没有鱼吃。轻酒掏出一根游玩时从招摇山摘来的食之不饿的余祝,覃曜却摇头不肯吃。 途径一个小镇时,纵然覃曜的肚子已经叫唤了许久,可街边两侧飘香四溢的葱油饼,煎果子,小笼包都提不起她丁点儿食欲。覃曜愁眉苦脸地捂着饿痛的肚子,撅着挑食的嘴不说话。 轻酒浅浅笑着,抬手拢了拢连衣帽。许是在人间游玩久了,熟悉地形,便对覃曜说:“出了镇有一条俞翠河,想必那里能让你饱餐一顿。” 小摊上挑选胭脂的姑娘听到这好听的嗓音,转眸望去,瞥到那名碧衫男子。看到碧衫男子丝丝银发飘出,本以为是个七旬老翁,却难以忽略其惊为天人的美颜,那位姑娘玉指轻捻的胭脂盒悄然滑落,惊起一地的水波。 到了所谓的俞翠河,覃曜整个人都快活起来,伸手往河里一探便是一条肥硕的鲤鱼。生吃活吞喂饱了自己,觉得无比满足,这才想起自家师父。 回头看去,河旁的那颗满载梨花的树下,轻酒以手为枕,十分慵懒地躺在阿醇的身上小憩。 晨曦透过层层叠叠的梨花投在轻酒的碧衫、发丝、颈脖间,覃曜深觉,他啊,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神仙。 阿醇瞧见覃曜死盯着轻酒,不乐意地对着她嘶咆了一声。覃曜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随手抓了条大鱼就朝阿醇砸去,不料手法不准砸到了梨树,不由梨花翩飞,风中流淌。倒是惊醒了落花下的轻酒,温润浅笑尽是风味,生生叫覃曜挪不开眼。 阿醇急了,不再顾轻酒,直奔覃曜而去,嘴大张作势要吞她。轻酒反应极快,一个翻身飘散落下,叱道:“阿醇!” 梦貘脚步一滞,覃曜得意大笑,露出一排雪白细牙。她倒也不怕,往阿醇嘴里塞了一条小鱼,而后蹦跳起来笑得无邪:“哈哈哈,你吃这个小的!大的我吃!”。说着又往自己嘴里送了一条大鱼。 一旁的轻酒看在眼里,小姑娘不愧是锦色的闺女,心性亦如她那般顽皮。 这两百年里,一神一妖一兽,踏过千山万水,看遍繁花艳浓。许多地方都曾停下脚步观望,但停留过最长时间的地方便是不咸山。 轻酒早年在不咸山用法术搭了个小木屋,木屋前种了棵梨树。他在人间酿的酒皆存于此处,方便日后来取。 覃曜极其欢喜他手下酿出的梨花酿,成日里缠着轻酒要梨花酿喝,轻酒隔三差五才给她一小壶。轻酒笑着说:“姑娘家不宜喝太多酒,若是传出去说他养了个酒鬼徒弟,那岂不太伤他堂堂上神的面子。” 覃曜自认酒量不俗,何况师父酿的酒不同凡尘村酿,自是令她嘴馋得紧。无奈师父是个小气鬼,酒都不给喝,便只好在轻酒做其他事的空挡偷酒喝。 先只是小酌两口,日子长了便愈发猖狂,整坛下肚。末了还不忘毁尸灭迹,把酒坛子扔到后山去,砸个粉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不巧有一回转身就瞧见阿醇在身后趴着,松松懒懒地,还真随他主子平日里的模样。 见势,覃曜咧嘴一笑,难得放低姿态,卖乖讨好讲了好一通。说什么以后绝不和它对着干,好吃好喝都给它备着,什么都听它的。 而对阿醇而言,半点不见效。它能不了解覃曜那点的小心思么?话是好听受用,她倒不一定会照做,于是非要去轻酒那里告发她。 轻酒那般清亮精明的上神又怎会不知覃曜那点小动作,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她去了。如今阿醇这番告发,倒是把轻酒乐着了。装作恍然大悟般微怒道:“我说呢!这酒怎地一日比一日少,原来是小窑子搞得鬼,看我不收拾她!” 说到小窑子这个称呼,覃曜初初是拒绝的。覃曜说:“小窑子!窑子!若唤我舀子、腰子我都认了,能不能别叫窑子,显得风气不好!” 而轻酒才懒得理她接不接受,也不在乎这乱七八糟的世间东西。反正便随自己的心意这般喊了,久而久之,覃曜也习惯了。 说完收拾覃曜的话后,轻酒似乎记性也不大好。说过的话如耳旁风,很快便给忘了,或者压根就没打算要收拾她。 反倒是阿醇为此久久郁结,说好的收拾呢! 梨花酿(四) 又过了些日子,轻酒思及覃曜快把他酒窖里的梨花酿给搬光了,这样下去可还得了,看来收拾她这种话不能再当空话! 有回趁着覃曜偷酒之际,轻酒从她后面拎起她的衣裳,威胁道:“好啊你个小酒鬼,胆子愈发壮了!不许再喝,要喝,自己酿去!”轻酒松了手扭头就走,留下他身后一脸懊恼的覃曜。 于是,覃曜只好乖乖地跟着轻酒学习酿酒。然而对于覃曜而言,酿酒委实是门儿枯燥的活儿。 洗米,制作酒粬,以及酿制的一系列过程,她都觉得索然无味。 覃曜开始偷懒,常常躲到树顶上玩儿。那颗梨花树的树顶上,可观及不咸山上不远处的天池,池水湛蓝澄亮,看着心里边甚是通透清明。 在不咸山居住的恬静日子里,不得不说的是,有一位客人常来找轻酒下棋,那便是魔界之主魔君——渐越。 渐越这个魔简直叫覃曜望之胆寒,初见时,他就差点没吓着覃曜! 那日春光熙然,一阵微风柔吹,青草泥土的芬芳和极淡的梨花清香融散在空中。 飘飘散散的雪莹花瓣下,渐越身着玄色长袍,袍角绣着鎏金丝。他额间生了一道泛着赤光的火焰纹。如漆瞳孔比寻常人大上许多,几乎塞满了整个眼眶。长及过腰的乌黑柔发,随意披着。 他用一种几近怨恨而隐载柔情的眸光锁住她,直到轻酒慵懒的身形出现,提着一坛梨花酿立于覃曜身后,说:“小窑子,还不快喊舅舅。” 自混沌初开以来,神魔不两立。轻酒是从来不顾这些繁琐规矩的。 渐越虽为魔,却难得受轻酒欣赏。从前来往频多,久而久之,便成了挚友。就连当年覃曜的娘亲锦色也唤渐越一声越哥哥,可见关系亲昵。 按这辈分,覃曜确实该唤渐越“舅舅”。可在不咸山这段时间里,别说唤他舅舅,就连一句话也不曾与他说过。 一来是渐越本就是个惜字如金的主儿,二来是覃曜初见时便莫名怕他,日后也是见了就躲。 渐越说是来与轻酒叙旧,一盘棋下来,也不过两三言语。暮色将近也就拂袖而去,不失风雅,过两日再来也说不一定。 更有一日,对弈整日,渐越统共才说过一句话:“你输了。”言罢,纤长手指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星光遥耀的夜里,覃曜亮着一双充满疑惑的眸子,问起自家师父:“师父,那个魔君与你连句闲言都没有,他真的是师父的挚友么?” “哈!他啊!死性不改!”轻酒浅笑,像是玩笑话又像是大实话地如是说道:“小窑子,告诉你个秘密。他曾经思慕你的娘亲,而你的娘亲呢又钟情于你爹。他啊,这么些年了,这心里边,依旧是不好受!” 轻酒意味深长地摇摇脑袋,背着手径直往屋里去,独留翩翩梨花树下陷入沉思的覃曜。 覃曜因此得知了轻酒本应居于神界天宫,为神界的各种盛宴而酿酒忙碌。但轻酒无心隐于清冷孤高的天宫,他自认那样拘束的地方并不适合心性自由的他。轻酒仗着自个儿与天帝的几分交情,不顾天帝的强烈反对,私下人间嘻游,享尽平淡喜乐。 轻酒是覃曜的娘亲锦色的故交,这便是他为何收她为徒的根源。 这样一个常年不归神界,私心凡尘,懒散自在的上神自然不会闲到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带在身边照顾。 再后来,他们告别了不咸山,继续过着云游四方的快活日子。而轻酒的身子似乎大不如从前,一日比一日疲惫。 轻酒意识到这一点,却也不说,直到覃曜也开始查觉他的不对劲儿。 慢慢地,他出现神力减退的征兆。这是他常年呆在人间染上了凡俗气息,神气浑浊的缘故。从来不屑睡眠的他,白日里也开始困倦,后来更是不分昼夜的嗜睡。 覃曜和阿醇将他带回了不咸山。 嗜睡的日子里,覃曜也不分昼夜地守着他。能看到他眼角有泪滑出,他是上神竟也有了眼泪。是否意味着他和凡人有了共通点,甚至沦为一个凡人? 她不敢再想,将此事告诉了阿醇。自此阿醇便常跪榻前,食掉轻酒的不断涌现的梦靥,只求保他安眠。 为数不多的几次清醒的时间里,轻酒告诉覃曜:“为师时日不多了,不能再带你看世间万景吃山珍海味了,也不能再酿你最欢喜的梨花酿了。小窑子,这世道众多生灵,难免有心肠险恶之徒,你定要学会照顾自己。若是遇见道士记得绕道走,硬来不得。千万不可再贪杯了,要保持头脑清醒,免得被坏人骗了……知道么?” “嗯。”覃曜带着哭腔的嘀咕,任泪水蔓延。 “若是难以撑下去了,可以去魔界投靠魔君渐越。他虽怨你娘不曾对他动心,但还不至于把气撒到你头上。锦色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他断然不会不顾及你的小命。” 思及这番话语颇像遗言,覃曜一把抹了泪,倔道:“不!我不要去魔界!我要留在师父身边,一直留在师父身边,我哪也不去……呜呜呜……” 轻酒还想交代太多,听她这般说,也就将后头的话通通咽了下去,自己几时变得这般啰嗦,真受不了!他揽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入怀中,挤出丝丝笑意:“好,哪也不去。” 关于阿醇,轻酒叹道:“都不记得它跟了我多少个年头,我却是没法看到它修成人形的那天了。” 不久,轻酒的事传到了天帝耳朵里。一个神气浑浊的上神,又如何担得起“上神”二字? 更别提早前私酿神酒赠予凡尘男子这等事,早已坏了规矩,天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但眼下局面,作为神界之尊的天帝再不能放任,他对轻酒也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他派了两个天兵来带走了轻酒和阿醇。 覃曜哭闹地追出了小木屋,看着他们腾云远去的背影,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诀别么? “小曜?小窑子?哈哈哈哈……” “我救了你,以后我便是你师父,要乖哦。” “出了镇有一条俞翠河,想必那里能让你饱餐一顿。” “好啊你个小酒鬼!胆子愈发壮了!不许再喝!要喝!自己酿去!哼!” “为师时日不多了,不能再带你看世间万景吃山珍海味了,也不能再酿你最欢喜的梨花酿了……” “好,哪也不去。” 轻酒曾经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她头晕目眩,眼前雾蒙蒙的,就连不咸山的一草一木也看不清了呢! 天宫。 “上神轻酒,勾结魔界,私酿仙酒赠凡人,迟迟不返天宫,视神规不见,你可知罪?” 他一脸苍白,毫无血色,却仍是笑得清雅如梨:“知罪。” 轻酒被带上了诛仙台。受下剔神骨,去神皮等三十一道刑,而后打破三魂六魄,注下诛仙台,神形俱散。 世间再无轻酒,再无那个把凡尘俗酒梨花酿酿得仙气四溢的酿酒上神。 当日夜里,覃曜去了轻酒常去的那个山头,带上了他在人间酿得最后一坛梨花酿。 月撒寒辉,她坐在那个凡人的坟前,望着空荡荡山谷。心肝宝贝似的抱着那坛子梨花酿,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覃曜想,这个凡人,那一世是有着多大的福气才能得到她师父的眷顾,成为她师父的执念?那该是怎样一个惊艳绝伦的人?又或者,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世人? 她大口地喝着酒,脑海里循环着两百年来的朝朝暮暮。待眼浮肿得看不清了,声音哭得哑了,酒坛也干到再倒不出一滴酒,她才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看,师父他去陪你了。可我真的,好想他。” 即便是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不谙世事,也仅觉得少了些什么。 遇见轻酒,她仿若从低谷登上巅峰,后来的潇洒人间过得无比舒坦。虽然有时轻酒也会指责她,欺负她,最重要的是不给她梨花酿喝。 但她至始至终认为他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如今这样一来,她终是明白,这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生离与死别。 若此时有人经过山脚,必能听得到幽幽空寂的山头传来悲惨的鹤唳。 然而,时间是个良药,它能治愈好血淋淋的伤口,仅留下一道疤。 覃曜后来在笑妄谷里也常闻闲人野客提起上神轻酒,提起那只名唤阿醇的梦貘。让她觉得,那段日子即便虚幻得像一个梦,但却也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 听闻,轻酒被带上诛仙台的时候,阿醇被困在神界的栓金笼里异常狂躁,它悲痛嘶嚎的声音,听得整个神界都毛骨悚然。 此番临近阿醇渡劫之际,它挑了空逃下凡来,寻到了这个和轻酒面容相似的女子,不肯离去,夜夜为她吸去梦靥,一如当年。 梨花酿(五) 目及之处,一派空濛。 隐隐约约间看见她的一袭白衣,待扒开氤氲的雾气却是一片空无。饶了几弯,找了许久,他始终走不出这一片迷雾。突如其来的寒意袭骨,两腿发软,他倒了缭绕的云雾之间。 “阿姐!”覃疏眉头紧蹙,被自己略带哭腔的梦话惊醒,所幸只是一场梦。脑袋晕沉沉的,他使劲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此时雨势已去,初露半月,风清兮。瞧着自个儿身上凭空多出来的棉被,环顾四周不见覃曜,他慌忙地支身站起,拉着沉重的身子往院子里行去。 院里种了几棵紫竹,渐弱的朦胧月光透过青翠疏影,倾泻在雨过湿润的地面上,碎了一地的波光粼粼。 阴暗院角下,覃曜以手支颐坐在一处石阶上,覃疏见了疾步过去,突然从后头环抱住覃曜,下巴枕在她肩上,软软糯糯地嗓音酥红了她的脸颊:“阿姐,我做了个梦。” 覃曜微怔,随后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意思询问:“什么梦?” “梦见我怎么也找不着你了,还以为,阿姐不要我了……”说着说着,音细如蚊,带着一股淡淡的伤感。 身体之间的接触,她感受到他炽热异常的体温。覃曜转过身去,手抚上他的额头。想到他几乎在院外的檐下混着湿气睡了一宿,一抹愧疚感袭上覃旧的心头:“对不住。” 覃疏原本的苦瓜脸舒展开来,露出两个甜甜的酒靥:“我没事。”随即不确定地问:“阿姐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一双清澈如初的桃花目直怔怔地望着她,似乎想得到她肯定的回答。 “对。我不会不要你的。”只愿日后,你别抛下我才是。 “哐!”许是阿醇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跳窗而逃。 他们一路追到院外,远远看见阿醇笨拙的身影。覃曜翻手甩出一条银丝链,不偏不倚直直奔去缠住阿醇的一只后腿。顺势一拉,阿醇拖摔在跟前,在星星点点间幻化成一名红衣小少年,抱着腿直嚷嚷着痛。 覃曜收了银丝链,移步蹲在小少年身前。她眸光宁静,语调淡淡:“你可还记得我?”红衣小少年抬眸望了一眼,冷哼一声附带白眼,撇过头去。 见势,覃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他:“阿醇,你既已渡劫修成人形,便随我去见你的主子回神界去。” “主子?呵!哪门子的主子?我的主子从来只有轻酒哥哥。”少年将腿盘起,护着他那条被银丝链伤到的腿,哼哼续道:“许久不见,你下手便如此之狠,还真是应了他们口中的覃谷主。” 呆立于一旁的覃疏也大致知晓了他们是相识的,于是愣愣发问道:“他们是谁?” 少年望了覃疏一眼,脸载不屑,怒气满满地说:“在天宫的时候,我常听仙娥们闲叙,提起过笑妄谷。那时的我无法将他们口中毒辣的谷主与当年的臭丫头联系在一起。如今看来,我倒是信了。”说着少年捞开方才被割破的裤脚,露出绕腿一圈的细长伤口,赫然入目的鲜血淋漓,深可见白骨。 阿醇是怪她下手太重丝毫不念及故人情谊。覃曜不发一言,眸子黑如点漆。 一时沉寂。 说了这般,她竟毫无歉意。阿醇气急,欲起身离开,奈何疼痛刺骨无法站起,只得作罢。随即偷瞄了二人一眼,竟像个孩子般揉起双眼,嚎嚎大哭起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阿醇的哭声在空荡的道上尤显刺耳。怕惊扰了他人,覃曜说:“阿疏,背他走。” 捡了个客栈住下,覃曜徒手召来一只鹤,略略施个了法,白鹤展翼隐没在白寥寥的天光里。随后,她去了覃疏房里,递上一瓷瓶的药膏:“你把这个给阿醇,就说是你给的。” 覃曜早打好了算盘,让阿醇受伤走不了路好为踏星争取时间赶来。可毕竟相识一场,她并非不念旧情,只是依着她冷傲清绝的性子是扯不下脸来的,便只好让覃疏当回好人罢。 “诶,那谁,可以进来吗?”房外的覃疏一脸不情不愿此番问道。半晌没听到回答,覃疏也懒得顾那么多,轻叹了口气,破门而入。 见阿醇端坐在床沿,抬眸瞥了他一眼,怒道:“我可同意你进来了?出去!” 覃疏脸上却不见一丝怒容,随手把瓷瓶放于桃花桌上:“给你的,记得涂!” “为何给我?”阿醇语气软化许多。 覃疏敷衍道:“见你可怜,施舍你的。” “等等。”见覃疏拔腿要走,阿醇叫住他,疑惑地问:“你和覃丫头是何关系,听你唤她阿姐,我怎不知她还有个弟弟?” “若无其它事的话,我先走了。”覃疏不理他的话,提步欲行。却被阿醇接下来的话生生拦住:“唉,覃丫头一定是和你们这些妖物呆久了,身上的妖气都比之前重了些。” 妖物?难道覃曜不是?覃疏回身,狐疑道:“何意?” “看来她并没有告诉你,难道你以为她只是普通的鹤妖么?”阿醇调了个舒服的姿势,伸手去拿药。阿醇胳膊不够长,覃疏抱臂站在旁边带着隐隐笑意也不打算帮忙。他够了好半会儿才够到那瓶药。 他边涂边续道:“她的母亲是上古毕方一族残余的唯一后裔锦色,也是轻酒哥哥的故交。偏生欢喜了个凡尘妖鹤,放着灵气十足的章莪山不住,偏落户人间,与其共结连理。后来,便有了覃曜。” 闻言,覃疏眼底荡起一抹苦涩。难怪一直以来觉得阿姐身上妖气极弱,反倒有几分灵气,原是神兽毕方鸟与鹤妖的后裔! 她从未向他提及过此事,大抵也是不愿与他说太多或是压根没把他放心上。思及此,免不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覃疏不动声色地挤出几个字:“哦,这样啊。”须臾又道:“我倒想听你说说,轻酒上神是个怎样的人物?” 阿醇一提轻酒便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巴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言词都拿来形容轻酒,覃疏则在旁附耳听着。直到春阳从东边冉冉升起的时候,覃疏别了阿醇,向睡眼惺忪的小二要了一坛子竹叶青。顶着晕乎乎的脑袋爬上了被雨侵过的冰凉房瓦,寒湿膝节。 眼过之处,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摆摊吆喝。累了便顺势躺下,身子如石沉重。 据阿醇所言,轻酒是个清雅温和的上神,不落世俗而融入尘俗。就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上神,让覃曜心心念念了一千年么?任风暖云阔,耳边人声越发鼎沸,心里却黄连苦涩,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阿疏。”是清冷带着一丝温和的声音。 覃疏睁开眼,想扯出笑奈何身心俱累连笑脸都做不到。她俯身探去感知他风寒不轻,随后将他安置在客栈,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匆匆离去。 小童踏星已抵达客栈,阿醇自知反驳无力,便挣扎着提出要再去满月阁见听娴一面。 踏星不允,阿醇望向覃曜求助。眼里带星,煞是可怜,他说:“我只想再看看她,最后一次。” “执念太深。”覃曜轻笑。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与踏星一番商量,答应他了。 此时的听娴应在满月阁歌舞,去之前,覃曜和阿醇去了一趟听娴居住的院子。望着为数不多的几棵紫竹,覃曜问阿醇:“你可知,这个听娴姑娘的来历?” 覃曜昨夜初到此处便感受到一股子浓郁的妖气及强烈的怨气,即认定了这个听娴并非凡人。从怨气里得出,此妖还残害生灵不少。她顶着七分轻酒的面容这般任意妄为,覃旧没来由地不好受。 阿醇的面上无太大波动,想必已知其中缘由,只听他说:“她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觉得她既与轻酒哥哥的面容这般相似,权当缘分。她既噩梦连连,我便尽我所能帮她除去梦靥。此外,再无其他。” “她到底是谁?” 阿醇闭了嘴,并不愿多言。 覃曜也不打算就此了事,继续道:“我没有那个闲工夫惩奸除恶,所以我可以不杀她。但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说我执念深,你又何尝不是呢?但凡与轻酒哥哥有关的事物,你不也很想知道这其中?”阿醇指着紫竹,想着无需再瞒她,这便说来前因:“想必你也猜到,她是棵紫竹。几千年前,机缘巧合沾过轻酒哥哥的仙气。若是潜心修炼,大抵能坐化成个地仙。但她心存杂念,欲取速成之法。吸食那些途径紫竹林世人的精魄,这便入了歪邪之道。尔后修炼成精。因记得轻酒哥哥的样貌,便想化作此番美颜……后面的,不用我说,你应该都猜到了。” 紫竹成精想化作心仪的样貌更需要不断吸食男子精魄来为其续颜。这个道理,覃曜懂的。 于是听娴变本加厉,待有了人形,便选了人烟稀少的荒郊建起这方住宅。白日里去满月阁献舞,以容貌诱人。自有男子贪图其美色,于夜里前来私会,她便可以吸人精魄,以维持容颜。日子久了,听娴心中生愧,难免噩梦缠身。 阿醇早前在月老府便听说了韵水城满月阁的听娴姑娘貌似轻酒,临近渡时劫很不安分,偷下了凡来,寻到了她。见她整夜里睡得不安稳,便帮她食去梦魇,仅仅只是因着这张皮囊。 阿醇的心思,未免太单纯了些! 梨花酿(六) 随后,他们往满月阁行去。 满月阁一如昨日地往来稠密,听娴姑娘今日着了紫衫和百褶裙,阁楼之上,反弹琵琶,巧笑倩兮。 阿醇一错不错地赏了许久,叹了口气,说:“她不光眉目似轻酒哥哥,就连笑得样子都像他。”边说着,抽了抽鼻子,少年咧嘴一笑,故作轻松。 覃曜瞥了阿醇一眼,讷讷道:“媚俗气息可一点都不像他。”这话让阿醇听了去,垂了头,不予置否。 覃曜掏出今晨差鹤从笑妄谷携来一坛子梨花酿,顺着柏木桌推给阿醇,似乎是为溶解尴尬,弯唇浅笑:“听阿疏说,昨夜你曾在小酒馆里饮酒,想来你也成了酒鬼。若不嫌弃,这酒赠你。” 阿醇抬眸,眼前这个眼波清澈,语调温淡的姑娘分明一同当年。他拍开泥封,一股子的梨花清香扑鼻而来,霎时香流满楼。 覃曜目光有些黯然,黄连一笑:“虽比不得师父的手艺,却也是我用心酿成。”记得她以前酿的酒总是苦涩得紧,轻酒便说是她不用心。如今即便她把心掏出来酿的酒,那个人也是再饮不到了。 阿醇喝着酒,竟品出几分轻酒当年的味道,眼里衔了泪:“轻酒哥哥在天宫的府邸虽已被设为禁地,但我偷偷去过一次,发现那里还藏着他曾经酿的酒。若有机会,我给你捎些来。” 覃曜微垂眼睫,苦笑道:“不必了。你此番下界已是犯了规矩,难不成还想再犯一次?” “哼,他们把我困在月老府,我整日整日看着那老头儿扯那些个层层叠叠的红线,一点都不好玩。只好食了根红线玩儿,就这破事儿,踏星还说回去还要罚我抄书呢!我想到就脑袋两个大!我当真好想念轻酒哥哥带我们游历人世的那些时光……才不用担心这些琐事!” 覃曜又何曾不想念? 当年轻酒离开后,她心灰意冷,不知所去。甚至前往仇家凌洵歌的住所覆光城,打算殊死一搏。心里念着,若是侥幸杀了凌洵歌,就当为她父母报了仇;若是不幸战死覆光城,她也了无牵挂,可以去陪她师父了。 若不是遇到萍水相逢的兮娘苦口婆心,及时劝阻,怕也不会再有今日。 覃曜收了思绪,像想到什么,冒出一句:“今晨你与覃疏说了什么?” “哦,无非是把你娘是毕方族的事与他说了,他还问我轻酒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上神,我便一同说了些。”酒量不好的阿醇被醉意醺得眼眶通红:“怎了?” “无事。” 听娴的表演早已落幕,覃曜起身示意要走。阿醇依依不舍望了一眼阁楼之上,已空无一人,颔首应了。 阿醇不情不愿随小童踏星回了神界。而覃曜回客栈后发现,覃疏不知去向,房内且有打斗过的痕迹。 覃曜阖了眼,双手指尖合拢,略施小法将此处发生的事一一重现在脑海。 是听娴!她来此处意图带走覃疏! 覃疏挣脱,展开了厮斗。几招下来,覃疏发现自己不敌对方法力强劲,选择了走为上策,于是听娴追了出去。 覃曜施法,以最快的速度在浓密的人群间寻找着他们。一面想着是她疏忽大意,早该想到听娴会趁她不在时再次对覃疏不利,但她到底是何目的?脑中一道灵光!难道是因为…… 很快,覃曜在人稀的韵花小巷里寻到了听娴和覃疏两道打斗的身影,光影交织,剑光炫目。听娴手如抓,招招往覃疏的胸口处攻去,似乎是想夺取他的心脏。而覃疏护住自己的同时,剑法凌厉,毫不留情。 覃曜凌空抓起一把银剑,疾风般向听娴挥去,后者见势一挡,覃疏抓住这个空当儿一掌击中听娴。 听娴捂着胸口,后退多步,稳住脚风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覃曜将覃疏护在身后,黑玉般的眸子如蒙冷霜,她对听娴说:“你若断了这个念想,我可以饶你不死。” 只见听娴肆意地笑起来:“饶我?哈哈哈!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若我能取他之心,便可以不再吸……”接下来的话,被覃曜一个近身,手起手落间生生打断。 覃曜在听娴的眼皮子底下抬起手,手掌上躺着的分明是一个血淋淋的舌头。而听娴满目仇恨盯着她手上的舌头,包满鲜血的唇微张,嘤嘤呜呜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趁着听娴还未缓过神,覃曜将舌头随意扔在地上,一个掌风朝听娴脸上扇去。错愕的听娴正欲还手,那只手却生生停在空中。因为她感觉到方才被扇过的脸颊刺痛入骨,她脸上白皙的玉肤正一点一点腐烂侵蚀。 覃曜后退到覃疏身侧,离听娴隔了几步距离。她眸子宁静,“你一定想问为什么?那我告诉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答应过别人不杀你,但我没说不伤你,何况,这也是你自找的。至于这张皮囊,本就不属于你!那么,听娴姑娘,就此别过,勿要纠缠!”言罢,拉了覃疏疾风而走。 听娴没有力气再纠缠,她捂着自己的脸放声嘶哭,随后化作一阵紫烟远去。 至于覃疏,看了这一经过,听了她们的对话,则表示一头雾水。但他知道,凭着覃曜的性子,她不说,断然也问不出什么的。 待斜阳隐入西山的时候,他们才上路回笑妄谷。 月华千里,江水粼粼。施了法的小船自缓行,覃旧坐在船头看着如水明月,苍穹满星。森山老林待的久了,她无疑是想念人间的,更想念千年前的月亮。 今夜清风正好,吹得江面上一片一片,江波潋滟,同时迷了她的眼。 敛了心神,覃曜入船舱后靠着舱壁坐下。望着对面失魂落魄,从未如此安静的覃疏,感受得到他的情绪,试着缓解他的不快:“梦貘跟你说的话,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听娴的事,已经过去,无需多问。” “可我还是想问,那个听娴为什么要取我的心?” “或许是饿了罢,想尝尝鲜。”覃曜找了个不能再拙劣的理由,更像是敷衍。随后斟了盏茶,试图递给他。 覃疏眼皮未抬,只是软软地摇了摇头。覃曜悻悻然收回手,自个儿饮了一口,诺诺道:“你这般,倒像是我欠着你什么。”话一出,覃曜便悔了。此话伤人暂且不说,她的确欠他,即便是对面人不知,她却心知肚明。她欠他,欠他太多。 覃疏蓦然抬眸,一本认真:“你和阿醇的感情大抵比与我深厚。”字句间衔了黄连。见覃曜不说话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猜不透她的心思,又兀自笑起来:“与你说笑呢,阿姐。” 那笑容面上明媚,却叫覃曜心头很不是滋味,干脆撇过头不再看他。 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良久,覃疏将身子挪到覃曜身旁,顺势倒在她腿上。眼望着随风而动的粗布帘子,声音有些生硬:“倘若还有许多我不得知的事,阿姐不愿与我说,我自不会勉强。只是我自认对阿姐颇为上心,阿姐心中又可曾有我几分?” 闻言覃曜心中波澜了几分,只是轻阖眼眸置若罔闻。覃疏嘴角微微挑起,似是自讽,随后也闭了眼睡去。 丝丝缕缕的月光透过粗布帘子倾泻在船板上,沉寂得只能听见江面上的棹声,远处寺庙的钟鼓声。半梦半醒间,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不是我说有几分,便能有几分。”情绪被掩藏在黑暗里,没有人会看到她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珠。 春曦透过薄雾的时分,船靠了岸,接着是一段路行。 覃曜昨夜说坐船是因着想赏月而后趁机睡会儿,现下她仍是困倦得紧,意早些着床。于是提议踏云回去比较快。 谁知覃疏耍着小性子,嘟囔道:“阿姐若是困了不如先行一步,我不介意的。” 话是这么说,他的不满不快却溢于言表。覃曜打心眼儿里是很想把他丢在这儿,自个溜走的。但瞧见他怂拉着脑袋的小样儿,也就没忍心,续顶着晕沉的脑袋同他步行回去。 梨花酿(七) 回笑妄谷后,覃曜困意太重,奔向寝屋倒头着榻。待睡饱起来时,得知覃疏消失了,已整日不见他踪影,无人知晓他去向。 他不至于因为昨日的事气得离家出走?话虽这么说,但覃曜还是悬着一颗心放不下,眼下正欲去寻。才迈出院子,就被兮娘疾风而来的步伐拦住,来人正色眉眼道:“阿曜,孟姑娘回来了。” 闻言,覃曜眼色一沉,不及思考:“不如兮娘代我去见她,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话音刚落,欲行的覃曜被兮娘一把拽住,问道:“可是要去寻阿疏?” 覃曜没来由地心虚,甚微地颔首,兮娘又道:“阿曜,大局为重。”在兮娘坚定的眼神下,覃曜一番思量,立即去了探风门的后院。 这位孟姑娘是一百年前来笑妄谷的,尔后,顺利进入了夺魂阁。 当年她满脸血污,扛着一把孔雀长刀,从夺魂阁残忍的生死比试里走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的妖怪,包括兮娘在内皆惊诧不已。这个身形羸弱,看似碧玉之龄的姑娘竟能从众多杀手中活着走出来,实属不易。 就连覃疏这个比她早来四百年的夺魂阁老前辈,也有几分佩服起她来。不过后来她被覃曜安排去了覆光城,成了凌洵歌身边的侍女。 探风门后院的残塘中前年断了的莲茎如今竟接了起来,正冒出点点嫩叶,映绿显生机。覃曜熟门熟路走到院子的小巷深处,有棵茂盛高大的槐树,有两只翠鸟枝上同眠。 伸手推开槐树正对着的一扇老旧的房门,吱呀作响。立于门槛外,待上头的积灰簌簌落下,这才迈步进去。 里头一片浑浊灰蒙,甚至还结了蛛网。入目之处有一幅极大的壁画。多年未拭,画上积了灰,但不难看出画功甚佳。画得是一处地图,壁画的中间是一座金雕玉砌的宫殿,富丽堂皇。而宫殿周围是路线布局,尽显详细。 这便是妖界覆光城,妖的最大聚所,宫殿是妖尊凌洵歌的住所。 覃曜抬手,指尖聚集了一撮灼灼银光,往壁画上一甩。银光打在壁画上,壁画中央竟开了一扇亦真亦假的小门。她迈步进去下了石梯,四周皆是垒成的石壁。她路经之处的古致壁灯一盏一盏尽数点亮,烛影暗摇。 走了些许时候,来到一处石头砌成的大殿。耳边是水滴在石头上的滴答声,即使现在外面灿阳高照,紫燕穿林,这里一如既往的寒冷潮湿。 “主子。”眼前的女子不论样貌身形不过二八年华,黑衣劲装,秀发利落束起,手持孔雀长刀,垂首恭敬地拱手叩礼。 随后,女子抬头,她白若宣纸的脸蛋儿上映着一只银色的右瞳,而左瞳清盈明亮与常人无异。孟姑娘名为孟不语,有着鸳鸯眼的猫妖。 在覃曜的记忆里,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笑妄谷,而是在市集上。 那个时候的孟不语初成人形,因法力低微的缘故,捉不成大鱼,只能捉小鱼,而小鱼却饱不了她的胃,她便去偷世人捕捞的大鱼。不料被世人发现,硬生生追了她两条街。途径此处的覃曜,顺手施了个小法绊倒了那位世人,让孟不语成功逃脱。 覃曜帮她,完全是嗅到了孟不语身上的妖气。心道,她也太丢妖族的脸了,被一个世人追着跑。 后来,覃曜在笑妄谷的夺魂阁里再次见到了孟不语,想着当年被世人追着跑了两条街的小猫妖,如今的修为法术倒是长进了不少。 懂覃曜的人甚少,孟不语却算得上一个。她闲暇的时候会去找覃曜,覃曜喝多了酒喜欢胡言乱语,便破例与她说了复仇之事。孟不语说若能帮覃曜做些什么,她定义不容辞。覃曜当时的确需要一个能帮她办事且信得过的人,但需身处险境。 是以,覃曜让她跟着笑妄谷里赌术最精湛的师傅学习,整日呆在笑妄谷的赌坊。学得炉火纯青之时,算了个恰巧时机,让人把她送去了覆光城。 在覃曜的刻意安排下,赌术高明的孟不语在覆光城的大赌场里显露了一手。果然受到凌洵歌赏识,而后收作侍女,每每去赌场皆不忘将她带在身旁。 踩在刀尖上的孟不语常年在凌洵歌的食物里投毒。毒量甚微,但长期以来的后果便是在五个月后也就是七月十五那日功力大减。此乃复仇绝好时机。孟不语顺着覃曜告诉她的密道来到这里,并将此事禀报于她。 “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莫要让他生疑。”临近复仇,覃曜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儿喜悦之情。 孟不语抱拳行礼:“不语告退。” 传闻近年来,凌洵歌常将一异瞳侍女带于身侧,对她也是异于常人的宠爱。思及此,覃曜叫住孟不语,目光如铁,锁在她脸上:“不语,我听闻凌洵歌待你很是不错。” 这话明摆着的试探,孟不语心下了然,坚决的语气表忠心:“主子放心,不语定誓死效忠主子。” 孟不语走后,覃曜转脚去了探风门,一行人见谷主来了规规矩矩弯身作辑。 探风门办事效率不靠吹的,一盏茶的功夫,便查到覃疏一个时辰前出现在鹿吴山山脚下一家破旧的小茶馆里。 据说鹿吴山因有凶兽出没,设了结界且有仙人看管。那般凶险境地,覃曜不可能放着覃疏不管,不顾兮娘的劝阻执意只身前往。 覃曜依旧着了身素白长衫,临行前于房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根曾去招摇山游玩时折下的迷谷桠子,将其插在发间。有了迷谷引路,踏云疾驰来到了鹿吴山脚下。 山风撩过,寂静萧萧。覃曜在空无一人的破茶馆里落了座,斟了盏茶却是不饮,看着杯中的自己的倒影,像在等着谁。 片刻,来了个玄袍老叟,一手捏着自个儿的山羊胡,一手端着个苍玉花盆,里头生长着一朵冰雕玉琢的奇花。一双皱巴巴的丹凤眼将覃曜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一番,再一番,甩袖问道:“恕老儿眼拙,姑娘是哪路人?” “即便是没客人,这茶水也该换换。”覃曜不答话,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水里除了茶还有些丝絮灰尘,这老头儿是有多久没倒过茶水? 老叟挑眉,又打量起覃曜来,似乎是想看穿她的来路。而覃曜则盯着他手上的那朵冰骨雪莹的奇花,突然放了茶盏,作势去抢。那老头儿一个灵活地闪躲,覃旧悻悻收回手,浅笑道:“朝颜上仙,近日可好?” 鹿吴山管山的仙人名为朝颜,来之前,她自是打听过。 来这里无非只有一个原因,被唤朝颜上仙的老叟已猜透了她的来意;“若姑娘来此处找老儿我,是想上这鹿吴山,这可万万使不得。”边说边一个劲儿的摆手,一脸的严谨肃然。 覃曜剪水秋瞳略带笑意,话却字字如铁:“如此,那我只好把朝颜上仙和夕颜相聚的事上报天帝,上仙觉得如何?”夕颜便是他手上的那朵奇花。 青墨朝颜,透雪夕颜,本是生长在瑶池畔的一对奇花。朝颜白日里盛开,夕颜入夜后盛开。 朝颜较为勤奋,日夜吸取天地精华,经历了漫长的五百年光阴比夕颜早修成了人形。因常久思慕于夕颜,动了歪念,他偷偷摘下夕颜意图占为已有。不料被路过的仙娥撞见告发给西王母,而后朝颜被罚下界去当山神守着这座鹿吴山一守就是好几万年。 而夕颜则被改种在了月老府,因改种和月老府灵气逊于瑶池的缘故,夕颜始终没能修成人形。 覃曜理了个大概,如今夕颜落在朝颜手中,怕是因覃疏从踏星那里得来了夕颜予以了这位朝颜上仙,朝颜上仙便放覃疏上了这鹿吴山。也不知覃疏上这鸟不拉屎的鹿吴山作甚,委实烦人。 “你威胁我!你到底是谁?”许是害怕此事上告神界,朝颜指着覃曜的手有些抖。 覃曜一脸云淡风轻:“过路人而已,还望上仙允了我上山,我便什么也不知。” 朝颜定了定神,在覃曜身侧坐下。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夕颜当宝护着,语重心长试图劝导:“这山上有蛊雕,可是会食人的,这才设了结界。姑娘若是坏了规矩,老儿我不好交代。”话毕,扶了扶夕颜花,似乎想让它显得精神些。 “既已坏了规矩,不妨再坏一次。” 朝颜抬起头看她,诧异道:“你如何得知规矩已坏?” “有人给了你夕颜花换取上山的机会不是么?” “你说那位小兄弟?”朝颜想起今晨的那个小兄弟带来了夕颜,说是要上鹿吴山,终究是规矩敌不过私心。朝颜长吁一口气:“罢了,罢了,那位小兄弟执意如此,姑娘你也执意如此,若在山上出了事可别赖老儿我。”言罢,在怀里掏出一颗银光耀眼的灵珠:“有了这个便能不顾结界,上山去了。” 覃曜接过,道了声谢,提着匆匆步伐离开。 朝颜望着覃曜已跨入鹿吴山境界,渐行渐远的背影,摆着头深叹了口气。而后埋下头来看了眼捧在怀里的夕颜,喃喃自语:“夕颜,老儿我总算又和你在一起了。” 覃曜一面走一面思忖,朝颜这般的爱却害惨了夕颜,夕颜怕也是没机会修成人形了。 梨花酿(八) 正值春风肆意,万物复苏的暖春时节。放眼望去,鹿吴山却无一草一木,倍显空寂寥寥。 听山下那老头儿说,鹿吴整座山就只得西面的山崖畔有一颗曼妙无双的海棠树。与其他海棠树不同的是,它偏生二月结果,果子也是奇,明明无丝毫雪飘,海棠果上却结了冰。 覃疏寻了一路,总算看到了传闻中的冰果子海棠树。它立在陡峭山崖畔,繁茂的枝桠跌了出去,裹着冰雪的海棠果子晶莹剔透,看得他嘴里直发酸。 覃疏小心翼翼地顺着粗壮结实的树干爬上去,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口袋,把海棠果收入囊中。正收得起劲,闻头顶一声渗人地婴儿啼哭由远至近。 覃疏转头望去,茫茫天际中有一道黑影破空而来。临近了眯眼看,才看清是一只形似雕,却有四条腿,头上还生了角的怪物。 覃疏正准备下树应付,却见着突然杀出个白衣人挡在覃疏身前砍了那怪物一剑。覃疏这才看清,怪物正是上古神兽蛊雕,而白衣人分明是覃曜。 蛊雕向覃曜极速飞来,后者一个弯身躲过。趁着蛊雕未回身时,她手间翻涌集起一股气流不偏不倚向蛊雕打去。 蛊雕被打在地上婴儿般啼哭一声,四条腿发力愈发凶猛奔来。覃曜闪躲不及肩膀被它咬了一口,覃疏跑上前一把护住她:“阿姐!” 眼看着蛊雕再次袭来,覃曜使出浑身力气把覃疏推到一旁:“闪开!”她纵身一跃,飞身到蛊雕身侧,趁其不备一个剑花朝它的背脊砍去。剑光挥洒开来,蛊雕身上有大量的热血喷出,猝不及防洒在覃曜的白衫之上。 蛊雕一声悲鸣,仓促逃离。覃曜脚步一滞,跌入一个温热怀抱。“阿姐,你怎么样?” 她靠于覃疏身上,嘴角有血滑下,许是方才打斗中动了真气。看着覃疏蹙眉担心的样子,她的唇角微不可及地勾起:“你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山来作甚?莫不是看我闲得慌想让我出山来练练手。” 话里透着玩笑,覃疏却一点笑不出来,满脸的愧疚自责:“是我不对!害你受伤。” “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下山。”覃曜收了笑意,扶着身边人借力站起。覃疏想到丢弃在一旁的装满海棠果的麻袋,对她说:“阿姐,等我一下。” 他回身去捡起麻袋,打开亮在覃曜眼前:“记得你曾说鹿吴山的冰海棠用来酿酒,其味甚佳,我其实……是来采冰海棠的。”话到后面,因内疚的缘故细若蚊声。 “那你之前揽下寻梦貘的活儿,难道是为了得到夕颜花,然后来这儿采这海棠果?”覃曜也大致理清了缘由。 “是。” 几年前的一次闲谈,覃疏问起什么酒可以让人过喉不忘。覃曜就想起轻酒当年曾用鹿吴山的冰海棠入酒,那味道清凉甘醇,仅一次此生难忘。便随口答上一句,不曾想他竟记下了。 日影西斜,下了鹿吴山后覃疏特意采了止血用的田七草,而后寻了个石洞暂且歇息。将覃曜留在洞里包扎伤口,覃疏自个儿坐在洞口。夜来水凉,山风寒意深,吹得他一个激灵儿。 他思忖着,倘若换做平日里二人出行,覃曜必然会执意要走夜路赶回笑妄谷。她就是这般倔,欢喜走夜路,他拿她没辙,每次都同她一道走。今日她一反常态不急着回去了,想必伤势不轻。 那蛊雕也真是厉害,若今日覃曜不在,他恐怕要沦为它的晚饭了。上鹿吴山前还天真地以为蛊雕不是自己的对手,如今想来还免不了些后怕。 冷意迤逦,覃疏起身朝洞里走去,瞧见覃曜席地而坐,跟前是一团噼里啪啦烧得正响的柴火。覃疏踱步过去看到她似乎并没有包扎,思及伤及肩膀,自己包扎恐有不便,讪讪道:“阿姐,你若不便,不如我替你包扎。” 覃曜眼皮都懒得掀,是沉静无一丝波澜的声音:“你害我受伤不够,还寻思着占我便宜不成。” 摸不透她的喜怒,覃疏努努嘴,垂首佯装生火。又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委屈道:“阿姐莫不是气我?气我不该去鹿吴山?” 覃曜否认。 “那就是气我方才说话没规矩?” 她再次否认。 “阿姐,你有心事。”覃疏断言,而后对上了她清冽的目光。 覃曜斜眼看他,这与他初识她那晚,她将那把匕首递给他时的眼神如出一辙。那双潋滟眸子透着寒意,是这些年来不曾出现过的,他以为,这般的疏离陌生再也不会有。不想,在今夜再次对上这样的目光,覃疏有些愕然。 覃曜很快撇过头去,递给他一块白布。覃疏沉吟片刻,愣愣地从她手中接过。看着覃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解开衣带,露出一侧雪嫩的肩膀。许是扯到痛处,覃曜微微蹙眉。 洁玉肌肤上有一道撕裂开的伤口,血肉模糊边界不清。覃疏将用于止血的田七草敷在伤口上,同时用嘴吹着气试图缓解她的疼痛。再用白布一层一层将伤口裹好,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弄疼了她。 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他挑起话题:“那上古神兽蛊雕好生厉害,因着阿姐我又捡回一条命。那蛊雕是吃人的?” “会吃人。”覃曜不愿多言,寥寥三字带过。 她到了山洞就呆坐着,也不知在寻思些什么。他告诉她让她自己包扎一下,他去洞外转悠会儿,结果她如风过耳依然呆坐着。方才,那个眼神,加之问她话她也不愿意搭理他。覃疏微垂眼睫,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捂不热你。” “那就别捂。”覃曜这会儿倒是耳尖,浮云柳絮般回上一句。 覃疏将她的衣服拂上肩头,带着柔软地坚决说:“我偏不。”覃疏起身,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挤出一个甜甜的笑:“阿姐,你安心睡,我去洞口给你把风。” “阿疏。”她叫住他:“不语白日里来找过我,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五个月后,我们便动身去覆光城。”她望向覃疏,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孟不语,他认得,也知道她是覃曜安插在凌洵歌身边的人。五百年来,覃曜从未再提起过复仇之事,日子过得倒也逍遥。如今终是提起此事,他黄连一笑:“如此,你有几分把握?” “到时不语会在里面接应我们。”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说道。 覃疏盘腿坐在她身侧,沉思片刻,道:“我怕。”这一去,生死难料。他怕,不能活着回来,不能再见到覃曜,也不能陪她再去梨花林赏花。 “不怕。”覃曜眸子里像载着碎了的月光,她说:“我会护着你。” 思及此去覆光城凶险万分,不知能否平安归来。这句“我会护着你”让覃疏心头暖融融的,他斟酌再三,决定将心思全盘托出,他说:“阿姐,你是聪明人,平日里装傻充愣我一概不计。但我仍是想了明地告诉你,我思慕你。可我一再靠近,你一再逃离……莫不是,你心上还挂念着那位轻酒上神?” 他皆是夜里做任务,白昼寝眠。有时睡醒了,会透过窗隔着院看覃曜酿酒,举手投足间生生让他有了醉意。虽说,平日里她对他忽冷忽热,但倘若从无半点在乎,又何必在他做任务之初,悄然躲于暗处护他。即便她屏了内力气息,他察觉不到她的位置。可他与她朝暮相处,对她身上的淡淡酒香再熟悉不过。包括今日,她不顾自身安危救他。 覃疏此时目光灼灼,似乎想把覃曜盯出花儿来,也是期盼着她的回答能随了自己的心意。 覃曜自认闪躲惯了,如今他这般剖白心迹,她也只能正视,答道:“并没有。” 覃疏追问:“那为何迟迟不愿接受我的心意?” 片刻,覃曜蓦地一声冷笑,湛湛眼波略带戏谑的凝着他:“有又如何?” 覃疏回望着她,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他想说,若是有,便生生将他从你心上割了去。或是,陪着你直到它消磨殆尽,我可以等。 事实是,覃疏动了动唇,生硬的挤出几个字:“不如何。”心里边安慰着自己,同一片死灰计较什么,显得自己多不大气! 须臾,他白皙的脸颊上荡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容:“阿姐,我困了。”言罢,不顾其他,倒在覃曜怀里沉沉睡去。 翌日,打道回府。 梨花酿(九) 三日后,正值晌午,艳阳花浓。 覃疏迈步跨进笑妄谷大厨屋的时候,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挥大刀,翻油锅,添柴火。 带头那个汗油满面的胖子,皱苦了脸指挥着小厮。他转头间瞧见了房前,穿着水绿长衫的俊秀男子,立即堆了一脸笑,高涨热情:“哟,这不是覃公子么!老些日子不见,今个儿怎地有空光临我们这破地儿?” 胖子名唤段二祯,拥有九百年修为的虎妖,是笑妄谷大厨屋的管事。所有进了客人嘴里的吃食得事先过他的眼,能吃与否,毒或无毒,他一眼便能看透,人送外号——穿毒之眼。 覃疏一脸温和与他说了来意,让段二祯教这个对做菜一窍不通的他做枸杞红枣乌鸡汤。段二祯二话没说笑眯眯应下了,谷主身旁的小祖宗他可是得罪不起。 鸡入锅后撇去浮沫,放入红枣枸杞以及姜。熬鸡汤的空当儿,段二祯打算让覃疏看着火候,他去忙活其他。覃疏不肯放他走,巧妙地挑起了对方热衷的话题:“二胖,你说你作为一个虎妖,不好生修炼为何偏欢喜做菜呢?” 段二祯一拍大腿,笑得豪放:“何必拘泥于修炼呢!我啊就欢喜吃好喝好,想干嘛干嘛,多逍遥自在!覃公子你说在理不在理?” “在理!逍遥自在固然是好……”覃疏沉吟,须臾话锋一转:“二胖,你来笑妄谷可有些时候了?” 段二祯不经思索:“建谷之初我便在了。” “那兮娘的来历,你可知?”覃疏对兮娘委实好奇,看不明其真身,亦摸不透其心思。问过覃曜几回,也说不甚清楚,皆含糊含糊便过去了。 他寻思段二祯来得早,应是知晓几分。谁知他眼珠朝上,似是细细思索:“此事,我也不甚清楚。当年听了此处有个笑妄谷特招厨子,我才来的。不过据闻兮娘人脉极广,当年创笑妄谷,便是她一手张罗的。至于谷主与她当时的交情也不见得有多深,这谷主一位为何不是兮娘我也纳闷,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言至此,段二祯蓦地对自个儿的嘴扇了一巴掌,压低了声音:“哎呀,瞧我这嘴。覃公子,这话可别传到谷主耳朵里。谷主要是一个不痛快,那可就……”末了,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不再多言。 覃疏觉得,即便是见了那日她对听娴的的下手之恨,倒也不觉得有何骇惧。便问:“我阿姐在你们眼中当真这般可怕?” “哎,这些年是风平浪静的。笑妄谷初成那会儿,她是看谁不顺眼便派人将其拉到夺魂阁去,当杀手的练手。自此,谁都不敢再忤逆她。也是,在那之前,些许不服她一个小丫头当上了谷主,大伙儿着实有些括噪。”言罢,段二祯意识到自己再次多嘴,望着覃疏讪讪一笑。 夺魂阁便是覃疏所属的杀手组织,优胜劣汰之残酷,覃疏是见识过的。 覃疏在厨屋忙活了一下午,暮合时分,端了一锅枸杞红枣乌鸡汤送到覃曜房里,放于檀木桌上:“喏,阿姐,来尝尝我亲手做的乌鸡汤。” 回笑妄谷后覃曜一直安心养伤,以备七月的那场复仇战。而覃疏熬此汤也是想着,自家阿姐受了伤,该补补血。 炉烟缭绕,香而不腻。摇曳烛火之下捧着一册书闲看的覃曜懒懒抬了眼,影影绰绰间,她清秀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问道:“你做的?” 覃疏挠了挠发丝,讪讪笑道:“我让二胖教我的,现学现卖。阿姐,快来尝尝。”边说边对覃曜招手。 覃曜轻放书册,随后缓缓踱步到檀木桌旁坐下,拾起青釉碗品了一口他方才乘好的汤。覃疏坐于她身侧执着下颌痴痴望着:“好阿姐,你那透骨醉这么宝贝,何时才能给我尝尝?” 覃曜创过一种酒,名为透骨醉。即便是酒量再好,饮上三口便醉入梦中。梦里见到的那个人,是饮酒人心心念念辗转不去的人。但鲜少人喝过此酒,覃曜也未曾,因为她不敢。 覃曜不由分说,决绝道:“不给。” “一点,就一点。”覃疏殷切地哀求。覃曜的透骨醉属稀品,且还被她藏起来了,他只是好奇想尝尝鲜罢了。 覃曜再次回绝:“半点也不行。”见覃疏委屈般垂了头,不忍道:“阿疏,那酒太烈,你受不住。倘若嘴馋,不如去院里那棵梨树下挖坛沉玉露来。” 透骨醉虽烈,他却也是受得住的。只是他若醉入梦中,愈发了明自个儿的那颗心,日后也只是徒添烦恼罢了。那酒,他饮不得。这番思索着,覃疏倒是乖巧地应了个“好”,便转身出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他果然抱了坛沉玉露回来,拍开泥封,便小饮起来。突然思及前两日上鹿吴山来之不易的的冰海棠,覃疏眨巴眨巴眼问:“对了,那拼了老命得以摘来的冰海棠你拿来入酒了吗?” 覃曜放了碗:“不如你来酿。”烛火影照之下,她透雪的脸上侵着一股少有的暖意,此话也让覃疏有些受宠若惊。 山川水涯,月升日暮,吐清辉。 覃疏随着覃曜来到她酿酒专用的小酒窖里。海棠果放于干巴巴的一个酒瓮里,好几日了冰竟还未化完。覃曜捏了个诀将海棠果震碎,对身边人说:“酿海棠酒不需曲蘖,放些许蔗糖便好。记住,糖量只增酒的浓度且与甜度无关。” 言罢,见那人亮晶晶的眸子痴痴地望着她,毫无动手之意。她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笑意:“还愣着干嘛?” 这一弹着实让覃疏落了一拍心跳,眼角眉梢瞬染上了喜悦。他倒是乖觉得很,按照她所说一一照做。 “水为酒之血,用无极水罢。取井中三尺以下,性温,质清。”覃曜续道。 无极水,无根水,酿酒首选之水。忆起从前每逢春雨,轻酒总会接来无根水,存于瓮中常埋地下。需要时取出,用来酿各式各样的酒。 她喜欢看轻酒一脸认真,酿她最欢喜的梨花酿。彼时的覃曜常偷他的梨花酿来喝,后来轻酒得知了,便逼着她学酿酒,尽管她学得并不专心。 轻酒离开以后,她开始静下心来酿酒,一遍一遍模仿轻酒当年的手法酿制有着他味道不同于凡尘俗酒梨花酿的梨花酿。之所以决定在此处创建笑妄谷,也是因了这里有个梨花林,取材方便。 “阿姐,取了无极水之后呢?”思绪被唤回来,她答:“发酵,澄清。” 几日后的一天夜里,覃疏在覃曜的吩咐下再次将海棠酒再度澄清。这坛子海棠酒承载着他对自家阿姐的满心欢喜,相思寄海棠。 覃疏将海棠酒抱来埋在院里的那棵梨花树下,覃曜说,冬末时节便可挖出。借着月光,覃曜靠着门框凝望他埋酒的背影,眼前渐渐变得雾蒙蒙的。她尽力敛了心神,犹豫再三,唤了他一声:“阿疏。” 温软的嗓音在月光下蔓延。覃疏回头望去,见她一双眸子深深地望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记在脑中,刻在心间。 覃疏温和笑笑,转过头去埋好了酒。而后走到覃曜身旁,软软糯糯地说:“阿姐,冬末时节,挑个好日子,一起喝我酿的酒,好不好?” “好。”覃曜嫣然一笑,双目流转,好似满天星辰尽融在眼中。 明日又是一个青藤满翠,风和景明的清晨呢! 番外一 轻酒 轻酒是九重天上的酿酒上神,他的存在大抵始于混沌之初。 他心性不羁,欢喜游荡于四海八荒。他走遍塞北江南,见过太多形色各具的世人,但无一人能令他印象深刻。 直至,他打红尘走过,遥见那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月牙白衫。诗词歌赋,令人羡煞。 彼时桃红滟滟,碧草蔓蔓。他同他一见如故,他说:“我并非凡人。”那人却不在意,淡然一哂:“天高海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那年陌上初熏,他酿一坛美酒与他促膝长谈;那年蝉声处处,他执一支秀笔绘出清俊容颜;那年北雁南飞,他持一把好剑与他拆招舞年;那年梅香递送,他携一把古琴奏出世间独曲。 后来,他终究要离他,于人间奔走。 他时常会收到他的鱼书,有时说,昨夜月色尚好,又作了一曲,待君归来便奏与君听。有时说,家父从塞外带回几坛陈年老酿,待君归来便可同君饮。有时说,前阵子大哥成亲,红灯笼满院,着实热闹。 每每看到他行如流水的字迹,他的嘴角总会不自觉地翘起。随即提笔回信,都有写不完的字句。 再后来,他收到他寄来的请柬。当夜,他辗转难眠,犹记那夜的月色格外的明,大红的请柬刺红了他的眼。 他娶妻那日,府内红笼连绵,一派喜庆。他望尽天涯路,终究不见他的身影。 他娶妻那日,他独坐荒山地,一坛坛烈酒陆续下肚,头脑却清醒无比。 那以后,他的鱼书照旧送达到他的手中,每每他提笔欲回,却不知该写些什么,只好搁笔作罢。 太多个月明星疏的夜晚,他总会想起他。他们曾意态潇洒,饮酒作画,调侃不拘。 有一日,春光正好,他去看他。看到他和他清如芙蓉的妻子,牙牙学语的幼子一同赏那开得正艳的桃花。 才子佳人,如此般配,他不免有些苦涩。他自欺释怀,淡淡一笑,转步离去,却不料惊动了他。 看到他熟悉的碧衫,他满心急切追出,生怕错过。但,他终归是没有见到他。 日出日落,月升月沉。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日是清明,他抱着一坛他酿的梨花酿,坐于山头,身边是他。年年这日,无论他去了何方,走了多远,都如期而至。饮一坛酒,看望这个故人。 幻颜露(一) 近来笑妄谷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谷中梨园里,有个名唤映萝的戏子,身子愈发羸弱,戏量骤减,诸妖叹一声可惜! 晨光熹微的时候,有妖侍来覃曜的院子替兮娘传话。说是有贵客来访,指定要谷主亲自接见,望谷主去一趟清风亭,那位贵客在那儿候着。 覃曜鲜少过问谷中事务,不耐烦打发走了妖侍,磨磨蹭蹭梳洗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去往清风亭。爱等不等,她倒是随意得很。 亭子立于笑妄谷中一座山的半山腰,行过长长的栈道。晨曦照,三面清风拂过,干净淡雅,顾名清风亭。 清风亭内,那人雪白深衣,雅然玉立。他身旁候着的小妖侍,见覃曜来了,上前行礼,覃曜挥挥手将他遣下去了。 那人长得温明清和,客客气气浅笑道:“在下云岂,久闻覃姑娘大名。” 衣裳纤尘不染,气质超凡脱俗,细细想来,这等人物,还能来笑妄谷办事的大抵也只有他了。于是乎,覃曜开口便道破了他的真身:“白泽?不好生呆在你的昆仑山,来我笑妄谷做什么?” 神兽白泽,浑体雪白,居于昆仑山,通万物之情,识鬼怪之本体以及驱除的方术。是种被世人奉为祥瑞的神兽。 笑妄谷建立已近八百年,覃旧虽常窝在自个儿的院子里,鲜少理事。却也见过太多形色各具的妖魔神怪,能猜出其本相,对她而言并不难。而这个名唤云岂的神兽白泽,看家本领便是识破他人的本体。 自然的,云岂是一眼看透她的本相,他带着柔软的笑意:“覃姑娘好眼力,说起来,在下与姑娘还有几分薄缘。”这个“薄缘”说的便是毕方一族与白泽一族,皆为上古神族。只如今,毕方一族已无后裔,要非说后裔也只剩得覃旧这个半瓶水的后裔了。 覃旧凌空掏出一个青花酒壶和配套的两个杯子,杯子递给对方一个。她为云岂斟了酒,而后往身旁的美人靠上斜身一坐:“薄缘谈不上。我啊,妖怪一个,才不跟你们神族攀亲戚。”一向否认是酒鬼的覃曜今日露出了本性。 云岂面对着她坐下,一面细细思量她的话,道:“覃姑娘何出此言?” 覃曜嘴里啐着酒:“只是不喜欢神族罢了。”想到当年的轻酒最后被神界处死,她对神族又哪里喜欢的起来。况且神界规矩繁多,又是一个个自认清高的嘴脸,她是看不惯的,还不如妖怪们过得的逍遥自在。 “也罢。”云岂十分温润,微微笑着:“听闻覃姑娘嗜好酿酒,手下酿有一种酒,名为幻颜露。饮酒睡去,醒来后所见到的的第一个人,无论是谁,饮酒者所看到的皆会是其心心念念之人。在下此番前来,为的便是这幻颜露。” “说了半天,还是来讨酒喝的。”覃曜佯装一脸失望。她望着远山如黛,笑道:“那既然来了,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 来笑妄谷做买卖,要么给指定好的银子,要么付出相应的代价。这点,云岂自是知晓,他柔声道:“姑娘请说。” 覃曜收了笑意,喝了一口酒,万分严肃,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的命。” 闻言,云岂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倏忽又恢复淡然,问道:“在下的命?姑娘可否告知要在下这条命有何用?” 一壶清酒下肚,覃曜随手将青花酒壶与杯子往山底下一甩,展颜笑如花:“我逗你的,别当真!” 云岂还真被她唬住了,听她这么一说,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思及方才那酒壶就这么被她扔下去,对底下经过的妖魔精怪是为凶险,试图劝说:“那酒壶被姑娘这么一扔,砸伤他人可如何是好?” 覃曜一脸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模样:“若是被砸伤,表明他功夫之弱,又何必在我笑妄谷里晃荡。”话毕,见对方的杯子也见底了,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朝同样的方位扔了下去。续道:“若被砸到的又恰好是我笑妄谷的妖,那便将他逐了出去,我笑妄谷从来不留无用之妖。” 覃曜这番话,云岂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也并不是没有道理。虽是这么想着,云岂仍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摇了摇头:“姑娘这乃是强词夺理。” “我们妖,没有你们神族来得高尚。”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他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管。至于幻颜露,倒是可以给你,但你要带应我一个条件。”覃曜已经许多年没有遇到这般温润儒雅的人物,兴头一起便请他喝酒,还谈了一通闲话,现下终于想起正事。 “什么条件?” “咳,虽然我不喜欢神界,但想麻烦你带我去趟天宫,不会停留太久。”覃曜眸子亮晶晶的,望着云岂。 “姑娘去天宫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要做。带不带我去,随你。给不给幻颜露,随我。你,看着办。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覃曜把话一撂,起身往栈道行去。 云岂并没有追上来,似乎在考虑她的条件。 覃曜在栈道间行到一半,那个眉清目朗,笑容绚烂的水绿衫男子,拿着方才覃曜扔下去的青花酒壶迎了上来。他微微蹙眉,语调满是宠溺:“阿姐,你又顽皮!” “砸到你了?”覃曜好奇。 “那倒没有。”覃疏方才途径下面的时候,看着上头落下来的酒壶,便顺手接下了,倒是酒杯被摔了个粉碎。当下便猜到是覃曜,她做这种事不是第一回了。 覃疏扬着一双清澈潋滟的桃花眼望向清风亭那个雪白的纤长身影:“他是谁?” “神兽白泽,名唤云岂。”覃曜三言两语解释完正要走。却被身后的云岂唤住:“覃姑娘请留步。” 云岂一个箭步凑到跟前:“姑娘说的,在下思量过了。只要能得来幻颜露,什么条件在下都可以答应你。” “包括你的命?”覃曜玩心再起。 云岂无奈地笑笑:“姑娘不要再说笑了,还是尽快动身。” “去哪儿?”覃疏对他们的对话不明所以。 “天宫。” 闻言,覃疏垮了脸,扯着覃曜的袖子,显然不愿让她与云岂去天宫。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思及覆光城复仇这件事,她估摸着速去速回,但少说也要人间的四个月。覃曜说会赶在七月之前回来,让覃疏放宽心。 覃疏即便是一万个不愿意,也奈何不了她。覃旧活了上千年,从来是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无一例外。 云岂化了原形,浑身净白,肋展双翅,长有一撮山羊胡子,脑袋上插着弯月独角,四脚踏着柔软的飘飘祥云。覃曜隐了妖气,骑在他背上。他们朝天宫而去,如影飞越。 “覃姑娘,你去天宫做什么?” “往酒泠殿的方向去便可。”覃曜摸了摸云岂的毛发,柔柔软软的是很舒服,笑道:“云岂,你的毛摸起来比梦貘的舒服多了,那家伙的毛同他性子一般!炸毛!” 云岂没有理会她后面的话,而是往上方的云头一冲,站定下来,化作人形,严色道:“酒泠殿可是天宫禁地!” 翻身而下的覃曜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显得十分从容。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打量着四方景色。冷月如钩挂天边,万点繁星蔓无垠,原来此时的天宫正值夜里。 云岂见她并不理睬,又解释一通:“千年前轻酒上神形神聚散后,上神生前的府邸已被天帝设为禁地。虽没有设结界,也无仙兵看守,但也是没有谁敢违背命令去那里的!” 覃曜想起之前梦貘与她说,他曾偷偷去过酒泠殿,本想问云岂如何得知无人去过。转念间又把这话咽了下去,说:“少废话!直说,你去是不去?” 云岂眉目微垂:“覃姑娘为何要去酒泠殿?” “我当然是去偷酒喝!”覃曜一脸的理所当然。 “偷酒?”云岂不解:“只因如此?” “是啊。你若是要守着那个死规矩不肯去也无妨,我自己去便是。事儿办完了,你按着时辰来殿外接我,可好?”覃曜自认很好说话。 云岂已近绝倒,外界传闻果真不假,笑妄谷的谷主是个实打实的酒鬼,竟赌命来偷酒。自个儿任性也就罢了,这还扯上他了。 云岂一脸视死如归:“罢了,既然带姑娘来了,在下自当奉陪到底。” 幻颜露(二) 酒泠殿内,琼楼玉宇,仙雾曼舞。覃曜信步而行,云岂在她身后随心而逛。 覃曜推开一扇古朴典雅的雕花门,里头的书案之上摆放了笔墨纸砚,一扇砚屏,几卷书册。看样子,这里是轻酒的书房。 她看见俊美无双的轻酒坐在书案前,手执书籍看得仔细。片刻,又放了书册,展开一页宣纸,一幅春雨梨花一挥而就。 那湛然的雨滴、飘舞的花瓣,栩栩如生。他提笔在画的右上方落下一行的隽秀小字: 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 覃曜踱步过去,眼前的景象却如浮光掠影般没了踪迹。她拾起书册随意翻了翻,无非是一些《上古史册》、《酿酒旧术》、《药经》之类的。 覃曜放了书,转身是一扇雕有梅兰竹菊的四页桃木屏风。桃木屏风后头摆着一把秀雅的古琴。 她看到银发碧衫的轻酒埋头弄琴,他纤长的手指抚过丝丝琴弦,传出的琴音清逸悠扬,时急时缓。 覃曜又看向窗外,那是人间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争相开放。 轻酒提来一桶清水,拾起桶中的瓢,小心翼翼地为它们浇灌,盼着它们茁壮生长。梦貘奔了过来,颀长的鼻子吸空了桶中的水。随后旋身一周,将水露洒满了整片花草…… “覃姑娘!” 云岂的声音震碎了她眼前的光景,窗外的一切开始变得影影绰绰,随着身后的脚步声愈发逼近,窗外的奇花异草也逐渐干枯凋零。 “覃姑娘,不是说来偷酒么?你在这方作甚?酒窖在那边啊!”云岂立于覃曜身后,指着窗外的西北方向。 覃曜看着窗外,千年无人照料的花草,一派枯萎败落之象。她回身,眸子沉静如水,道:“哦,我走错了,还请带路。” 酒窖与书房相差甚大,这竟能走错?云岂轻叹了口气,踏出房间,覃曜尾随其后。 覃曜侧身时,瞧见房中一角的金丝楠木柜中立着一个青铜觚。从前,她见过轻酒用青铜觚盛酒喝。 覃曜脚步不移,“砰”地一声,略施小法将柜子撬开。一道银光闪过,将那物件儿收入袖中。踏出房门的云岂听见这动静,回身去看。恰巧看到她收那青铜觚的动作,不免疑惑道:“覃姑娘,你要这旧杯子做什么?” 覃曜没答话,云岂觉着奇怪,又问:“姑娘是不是认得轻酒上神?” 覃曜说来偷酒,进了酒泠殿,不找酒窖,东望西望逛了个够,在这书房也呆了好一阵子。她看着这里一草一木的那种眼神,云岂不大明白,就是觉着有种特别的感情。 “闲云野鹤般的酿酒上神,我一介小妖,又怎会认得?只是同嗜好酿酒,有些崇敬与好奇罢了。”望着一脸狐疑的云岂,覃曜如是说道。她怎会与这个,今日识得,也许明日便辞去的神兽客人说什么实在话,提什么掏心窝子的过往。 绕过清池残塘,行过花石落阶,总算见着了所谓的酒窖。东面是酿酒之处,西面是存酒之所。 覃曜仿佛能看到当年在不咸山时,轻酒酿酒时的一干动作。他洗黍,制曲蘖,发酵,澄清,乐在其中。倒是她,总是觉着过程繁琐,嫌累得慌。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喝个小酒罢了。 存酒处规整的放着十来坛千年老酿,覃曜一抬手,将其收入袖中,只余一坛仍留原处。将剩下的那坛吸入手中,覃曜席地而坐。拍开泥封,一股子清纯的幽香扑面而来。 她对云岂挥挥手:“云岂,喝酒么?” 立于一旁的云岂摆摆手,微微笑道:“不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别让姑娘家里那位等急了。” 提到家里那位,覃曜瞟了云岂一眼,不再理他,自顾喝着酒。 云岂很不识相,接连说着:“那位小兄弟虽唤姑娘一声阿姐,却与姑娘并无血缘。在下看得出,他对姑娘的感情也绝非这般简单。” 云岂暗忖,毕方族的锦色独留了这么个闺女,她断然是不会有什么兄弟姐妹的。在笑妄谷的时候,从那位小兄弟的表现来看,是万般不愿让覃曜随他来这趟天宫的,莫非是怕他将覃曜拐了去? “你一个汉子,少八卦!”覃曜说罢,不由分说将云岂拉到身侧坐下,话锋一转:“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幻颜露做什么?” “为一个人。” “谁?” “不是汉子,便可以八卦么?”云岂瞪她。 “不说,不给!”覃曜开始耍无赖。当然,作为一谷之主的覃旧必然会信守承诺,只是故事下酒大抵是件有情调的事儿。 云岂说:“映萝,笑妄谷梨园的一个戏子。” 听他说要幻颜露,为的是笑妄谷梨园中的一个戏子,覃曜来了劲儿。不过映萝这个名字,覃曜是有几分耳熟,但她却并不认识。毕竟,笑妄谷妖物众多,她一个有名无实不管事的谷主哪里会谁都认得。兮娘倒是爱听戏,她许是认得。 “那你要幻颜露做什么?” 云岂说,为的是映萝的一份执念,兴许也是他的执念。 那个唤作映萝的姑娘不是凡人,也不是妖魔精怪,更不是大罗神仙。她大抵不属于六界的任何一种,却有着六界生灵一般炽热强烈的情感。 云岂嘴角噙着温柔的弧度,他与覃曜讲了一个故事,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覃曜吃着酒,听得迷迷糊糊,也大致明白了这个故事是关于凤族三殿下凤御、后土娘娘的小孙女琉渡、凤御的转世许江赋笔下的映萝以及眼前这个云岂。 幻颜露(三) 故事要从云岂的挚友,凤族的三殿下凤御说起。 六界八荒皆知,凤族有个三殿下,名唤凤御。诞世之际,身披金光。 这厮生来嚣张跋扈,猖狂肆意。三万来岁的时候,将上任天帝封印在东海古迹岛的凶兽穷奇给放了出来。 听闻此事,神界一片嘘唏,本以为穷奇出世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叹凤族殿下凤御怕是生错了地儿,该该投胎到魔界才衬得上他这般狂妄的性子。 但在众神意料之外的是,凤御在古迹岛呆了区区三个昼夜,他竟将穷奇给驯化了!穷奇还心甘情愿当了他的坐骑! 当凤御骑着穷奇回凤族老巢不灭山的时候,凤族上下百号侍从被惊得瞠目结舌。这等稀奇事儿,还真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凤帝也是首次觉得他家的第三子还是有那么一点本事的。 凤御五万三千岁的时候,心血来潮赴了次瑶池的蟠桃宴。 往年凤族的小厮将蟠桃宴的请柬递到他跟前时,凤御皆是甩脸不去。这回嫌日子过得百般枯燥,好不容易去了。宴上没干别的,只将大地之母后土娘娘的小孙女琉渡瞧进了心坎儿里。 神女琉渡坐于凤御对面儿,云团缭绕,蟠桃映容。她肤如凝脂,眉目清丽似春水,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坯子。 彼时不轻狂枉少年,凤御当着诸位神明的面,一个潇洒起身。“啪”地一声,他的掌风落于玉桌之上,震起一个个粉溜溜、圆滚滚的蟠桃。他指着对面的万般淡然的神女琉渡,说是非将她娶回自家老巢不可! 天帝与凤族自鸿蒙初开便相交甚好,也是了解这个凤族殿下的脾气,当下也不便说什么。 琉渡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凤御此番放言,她倒也不管不顾。仿若置身事外般,饮她的佳酿,啃她的蟠桃,一脸的云淡风轻。 后土娘娘与其子女早已羽化归去,如今只余得两个孙女。 大孙女琉沉,自七万年前拜于西方燃灯古佛门下后,便不顾纷扰,一心向佛。另一个便是小孙女琉渡,为天帝照管,居于九重天之上。神女琉渡,比凤御足足大了十二万岁。 自此次蟠桃宴后,凤御三天两头便往九重天上琉渡的府邸里赶。琉渡的府邸向来清冷惯了,倒也乐意有凤御这小子伴她说话解闷。 凤御活到十六万两千岁的时候,仍是个顽劣性子,却独独对九重天上的神女琉渡百依百顺。 有次琉渡的生辰,他将四海龙宫搜刮了个遍,琳琅宝物尽数入囊。仙侍们将数百个金玉箱子抬上了琉渡的府邸,那叫一个气势浩大! 天帝思量着,凤御与琉渡既是情投意合,不如早日将这门亲事定下。凤御就此被琉渡收得服服帖帖,免得到处惹是生非。天帝吩咐月老扯了红线,携着琉渡,招来凤帝凰后以及凤御。一席定亲宴,算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凤御将琉渡娶过门之前,恰巧遇上了下凡渡劫这档子事儿。渡了劫,才能飞升成上神,这才与娘胎里便是神女的琉渡称得上门当户对不是。 听到这里,覃曜那酒坛子已然空了一半,她酒量一向不弱,这千年老酿自是奈何不了她。 她嘴里啐着酒,含含糊糊说着她的一通猜想:“这凤御下凡渡劫莫不是会遇上一个凡尘女子,看对了眼,娶妻生子,鹣鲽情深。将那神女琉渡抛至九霄云外,而后又是一场凄苦缠绵,我说的,是不是?” 云岂神色有些凝重:“凤御并没有遇到什么凡尘女子,只是那位并非世人的姑娘本是不该出现的。要说起来,她的诞生,还是拜在下与凤御所赐……她余下的日子过得很是酸苦。” 听到云岂说,那位姑娘的诞生,是拜他与凤御所赐时,覃曜差点没一口酒喷出来。 “且慢。”覃曜抬袖抹去嘴角的酒渍,荡起一抹邪笑:“你说,你和凤御?没看出来啊,云岂公子竟有断袖之癖?但是男男生子,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啊!” 云岂严词厉色:“覃姑娘又在说笑了!”继而,他眸子几转,载着温温雅雅的笑意,不甘地回嘴:“哦,在下明白了。怪不得方才一提到谷中的那位小兄弟,姑娘便一脸恨不得吃了在下的模样,原是在下说错了话。听闻姑娘与谷中的兮娘相交甚好,姑娘莫不是,有磨镜之好?” 闻言,覃曜轻笑,继而丢给云岂一记白眼,说:“兮娘待我视如己出,敢问云岂会与自己的娘亲有甚私情么?更何况,她屋舍之中男宠甚多,会管我?哈哈!” 云岂无语凝噎,他不擅长与人争论,加之覃曜言之凿凿,也只得闭了嘴。又听覃曜问道:“那凤御下凡之后呢?” 许江赋,是凤御这一世的名字。是个白面儒生,土生土长的落果村人。他娘爹去得早,家中只余他一人。许江赋寒窗苦读多年,只落了个秀才,如今在落果村的私塾里当起了教书先生。 云岂身为凤御的挚友,听闻他下凡渡劫去了,便抽了个空悄悄来探望他。 云岂化了只花褐云雀停在私塾的房梁之上,底下书声琅琅。许江赋是个温和慈爱的先生,深受孩童们的喜爱,简直与凤御的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云岂后来才得知,他这一去一返,不慎将随身所带的白泽笔落在了私塾里,恰巧被许江赋拾到。白泽笔是取云岂身上的毛发所制,用此笔绘图有奇效。 一汪清怡的月辉穿过院子挤进窗缝,映到房中的书案之上。许江赋坐于案前,轻手轻脚地点起了一盏灯。 暗影摇曳,他手里把着一支细致秀雅的笔,是前两日散学后在私塾里拾到的。 这支笔的毛发轻柔坠软,笔杆上刻着的一团密密麻麻,是他看不懂的文字。它的样式清殊绝尘,不像是俗物。孩童们皆说不是他们落下的,那又是从何处而来? 毫无困意,不如作上一画。这般想着,许江赋展开一张宣纸,丹青妙手,笔下生风。 不过多时,一名盈盈女子跃然纸上。笔落处,该深时深,该浅时浅,深深浅浅,恰到好处。益得画中女子眉目清丽,脱尘之质,巧笑嫣然。 “吱呀!” 一股晚风吹开了纸窗。 许江赋将笔放于笔架上,起身踱步到窗前。时维仲春,院里架上的紫藤萝发得正艳,花影缠绕婉转。欲抬手关窗,他的手刚触到窗纸,一双温温热热的玉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身后传来女子的温软嗓音:“公子!” 许江赋顿时被吓得惊慌失措,当即蜷缩于窗下,双手捂着眼睛不敢看分毫。 话本子里常有女鬼之说。于夜里飘到世人房屋之中,吸人精魄,断人性命。若是遇见了,千万看不得,也不要与其说话。 他虽一向不信鬼神伦,但眼下情形着实蹊跷得紧。莫不是自个儿竟这般倒霉,真撞上了那传言中的女鬼? 只听那女子轻叹了口气,吐语如珠:“公子,既赋了我生命,却为何这般惧我?” 听她语调轻柔温软,似乎并无恶意。许江赋这才稍作放松,放下捂眼的手,抬眸看她。那女子模样生得甚好,嫩肤如玉,桃腮载笑,一股子轻灵之气。 只是!为何,这般眼熟? 许江赋猛然起身,望向书案。那方才他作画的宣纸,竟纯白无瑕,空空如也! 女子带着融融笑意:“公子既赐了我这条命,那以后,我便是公子的人。” 许江赋思绪百转,却也不再如适才般慌乱,定下神来细细思索。 莫非,是那支笔!那支笔下的秀丽女子竟这般活脱脱地走了出来! “公子,人家好冷呢!”趁着许江赋出神间,女子娇滴滴地凑上前来。春水双眸,柔波流转,如柔荑般的双手轻飘飘地搭在他肩上,腰身紧紧贴着他的身子。 尤物当前,许江赋一时鬼迷心窍,也顾不得那么多。顺势将她拦腰抱起,往床榻上行去。 芙蓉帐暖,软玉温香,鱼水之迤逦。 **巫山,耳鬓厮磨,胶漆之旖旎。 落果村寂静的夜里,时不时响起打更的梆子声。 “姑娘可有名字?” “都说了是公子给予我这条命,自是没有名字的。” 想到院里的紫藤萝,深深浅浅的淡紫色,如瀑布垂下。藤萝挂云木,花蔓映春夜。 “映萝,唤你映萝可好?” “好。” 幻颜露(四) “哐嚓!” 覃曜随手砸了已空的酒坛。 云岂觉着覃曜是在替琉渡不甘,也表达了对许江赋的不满,忧心道:“覃姑娘,怎么了?” 谁知覃曜对他莞尔一笑:“没怎么,你继续啊。” 云岂反应过来,覃曜砸酒坛、砸酒壶、砸酒杯,实乃常事。原来是他忧太多!不过这委实是个不大好的习惯,云岂忍不住想要劝导:“东西不能乱砸。” 覃曜一副天下与我何干的模样:“你若看不惯,我不在你面前砸便是。” 云岂有些哭笑不得,又说起映萝来:“话说,映萝姑娘之所以有出尘之姿,是因为她与神女琉渡长得一模一样。” 闻言,覃曜眉头微蹙:“难道凤御转世后还记得琉渡?” “在下也不明白为何许江赋下笔,绘出的女子竟是琉渡。照理说,一碗孟婆汤忘得干干净净,他应是记不得的。恐怕是情根种得深,孟婆汤也奈何不了。” “这么说,许江赋竟能分毫不差地绘出琉渡的天人之姿,那画技得有多高绝?或是,你那只白泽笔自有神识,笔底生灵?”覃曜潋滟的眸子带着几分狡黠,略略笑道:“不如,云岂你大发慈悲显个原形,让我拔几根毛?” 覃曜想做只白泽笔,若是绘天绘地,绘万物生灵,皆能如映萝这个女子一般,生龙活虎地从画里走出来,那简直是妙不可言。 “覃姑娘,不是在下不肯帮忙。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昆仑白泽一族也是自有规矩。白泽笔万不可随意使用,倘若人人皆如许江赋一般,岂不是乱了世间万物生存之道?” “罢了,罢了。”不给就不给,覃曜挥挥手,脱甩得很。 而云岂则继续讲起了许江赋与映萝。 许江赋孤苦伶仃多年,凭空冒出来个伶俐贤惠的女子,陪在他身边,磨墨作画,煮酒烹茶,日子倒也惬意得很。至于她的来历,对许江赋而言已不重要,就当做是上天送他的厚礼。 日升日暮,星霜屡移。许江赋到了不惑之年,映萝仍是初见模样,风姿娇美。 为避免他人闲言,二人收拾杂物,搬离了落果村。之后的每隔十年,他们都会搬离当下所住之地,寻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小村庄住下。 后来,许江赋人近迟暮。再之后的生老病死,万物循环,人之常情。映萝也明白这个道理,却是久久不能释怀。终日以泪洗面,越发消沉羸弱。 许江赋离开后的第二年,映萝的心神开始有些失常。 每逢雨天,映萝便蜷缩于檐下角落,看着绵绵细雨飘入清澈水波之中,荡起微微涟漪。她干涸的唇微张,念叨着两个字:相公。 随即她会奔入雨中,仿要洗去沾惹上的纤尘。雨打湿的不仅是她嬴弱的身体,更是那颗执迷的心。 有一日,映萝去镇子上采办杂物,陡然下起了一场轻柔细雨。映萝伸出手去感受,一滴雨水落在映萝的指尖,指尖的丝丝凉意蔓延至她的心窝。 不顾雨势逐渐变大,她踏着湿润的地面慢悠悠地前行。路过镇上的梨园时,闻里头传出的敲锣声,她停下脚步,朝里张望。虽不明白他们在做何事,但被那咿呀声所吸引。 当日夜里,望月,她写下一戏本——与君老。 这一年,映萝满过了四十六岁。 之后的八年,桃木镇上唯一的梨园里总会听到有人议论起戏子映萝。 “这个名唤映萝的戏子,是个莺舌百啭的角儿。奇怪的是,却只会唱一出戏,叫什么……哦!叫与君老。” 桃木镇上爱听戏的世人皆说,映萝唱戏,次次身临其境,难以自拔。每每待客人散完,她才踱步过那空旷的戏台,一如她眼底的空茫。 故事到这里,云岂起身拍了拍自个儿身上的灰尘:“映萝在桃木镇待的第八年,那梨园当家的已然察觉映萝不改的容颜,意识到她的不同,正欲调查盘问。恰巧,你们笑妄谷的兮娘来了这家梨园。也许已猜到映萝并非凡人,便替她解了围,将她带回了笑妄谷。” 覃曜是知道的,兮娘每隔段时日便会去人间,寻些骨骼奇异的精怪,利诱他们来笑妄谷,以扩充笑妄谷的人源实力。 这个映萝,虽不是精怪,却也算得上奇异之人,唱戏也佳。兮娘看中她,实乃情理之中。 覃曜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映萝姑娘从诞世到入笑妄谷,她所经历的,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为什么?” 云岂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瞒姑娘说,就在十万年前,有只白泽兽任意妄为用白泽笔绘出了太多生灵,以致六界险些大乱。后我们白泽一族将那些生灵一并绞杀,才得以平复此事。从此白泽一族定下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白泽笔绝不可再使用。在下当年去看凤御时,落下白泽笔便是一个错误,是以,为弥补这个错误,这将近一百年的时光,一直在暗处守着映萝姑娘,以防徒生祸端。”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映萝,一了百了?又何必苦苦守着她将近一百年。”听云岂说十万年前,白泽一族将那些用白泽笔绘出的生灵一并绞杀,覃曜提出了自认最快最方便解决问题的方法。 “白泽笔绘出的生灵会与此白泽心灵相通,而我一直知晓映萝姑娘所思所想。试问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灵,我又如何下得去手?” 覃曜丢给他一记白眼:“当年你的族人都能下狠手,你却不愿,你这是妇人之仁!” 但她心中却也知晓,白泽兽生来心性纯善,通万物之情。更何况,与他心心相通的生灵,他自是不忍杀她。 云岂的神色一派清和温明,他说映萝这些年来唱与君老,唱得是她与许江赋的故事。所以云岂知道映萝一直以来的执念,她放不下许江赋,甚至痴心妄想再见到他。 云岂想帮助映萝实现这个愿望,让映萝再次见到许江赋。因此,他来找覃曜,想求得幻颜露。 幻颜露下肚,一觉睡醒,醒来后所见的第一人,无论是谁,饮酒者所视皆会是其心心念念之人。 若是映萝饮下幻颜露睡去,云岂在床前守着她,那在映萝醒来之后,便会将云岂认作许江赋。 覃曜有些吃惊:“所以,你要去当许江赋的替身?” 云岂微微颔首:“白泽笔笔下的生灵仅有一百年寿命,待我们回到笑妄谷,映萝可能只余得几日时间。最后几日,当一回替身,了却她的执念,有何不可?” 覃曜心道,为了映萝的一份执念,竟愿带她闯天宫禁地酒泠殿,只为换来幻颜露。倘若在云岂心上,映萝只是区区一介笔下生灵,倒不至于为其做这般多。也怕只有痴心儿才心甘情愿做别人的替身。 覃曜浅笑:“你对那位映萝姑娘倒是痴情得很!” “这些年,从桃木镇到笑妄谷,在下一直化作云雀停在房梁之上,听她唱戏。听得多了,越发能明白她的感情,也越发……心疼她!” 云岂说,他没有那么多银子去听戏,所以才不得已化作云雀,省得生事。 “是省银子!”覃曜一语戳中了云岂心中所想。 云岂一哂:“姑娘说得是。”思及时辰不早了,又道:“泠酒殿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回去罢。” 出了酒泠殿,依旧是夜里,星河掺月,青云团团。 途径月老府门前时,覃曜远远见着东面,一个长身翩翩,着赤色深衣的人朝这面迎了过来。见势,她用手肘戳了戳身旁浑然不知的云岂。 云岂朝东面望去,眯了眯眼,待看清了,说:“是凤御。”而后扭头瞧了眼覃曜,一身雪鹤长衫,论衣风样式,委实不像天宫之人。他皱眉,喃喃:“姑娘这身打扮?” “怎么?”覃曜见那人越走越近,也明白了云岂的意思。 她立即抽身到云岂身后,火急火燎地念了个诀。摇身一变,换成了一套鸭卵青襦裙,俨然一位灵气十足的小仙娥。 云岂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云岂,许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朗声问候的凤御很快走到跟前。他身上绘着一只展翅火凤凰从手臂处蔓到衣袂,惟妙惟肖。即便是在夜里,也很是惹眼。 他言罢,望了望云岂身后的覃曜:“记得你从前是不会带侍女出行的,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带个侍女在身边,办事总要方便许多的。”云岂笑得温润如玉,话锋一转:“怎么?这番是要往琉渡的府邸里赶?” 凤御去的方向,的确是琉渡的府邸! 提到琉渡,凤御眉眼染了笑,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泛着赤光的请柬,“云岂,不灭山我的喜筵,望你一定要来。” 云岂收下请柬,抬眸间笑得温暖:“当然。如今你飞升成上神,又娶了神女琉渡,可谓是双喜临门。这等好事,在下定然不会缺席。” 闻言,凤御朗声大笑,而后告了别,往琉渡的府邸去了。 幻颜露(五) 凤御前脚刚走,覃曜便看见云岂暖融融的神色瞬时黯然下来。 许江赋回归凤御前,自免不了往冥界走一遭。望乡台前,又是一碗孟婆汤。 私塾中一同欢笑的无邪孩童,院子里一并赏过的紫藤萝花,灶屋间一起做过的村庄佳肴,一切有关的许江赋与映萝朝暮相伴的画面,随着一碗孟婆汤的缓缓下肚,在他的脑海里分崩离析。那些细碎的记忆从他的身体里冒出,轻柔地散开,尔后统统飞往忘川河且融入其间。 饮下孟婆汤后的许江赋,神情麻木,身子僵硬笔直,踏上了回归凤御的轮回路。 这一次,他将映萝忘得干净彻底,满心全意载着他的神女琉渡。 果然,映萝是个多余且可悲的存在!只不过,这个存在,却牢牢牵扯住了另一颗心。 万籁俱静,如水凉风拂面而过。覃曜抬眸望了望天际,上头镶满了或深或浅的星点,无比温柔而郁郁坠落。 一旁的云岂打开了请柬,定定地看着,略有出神。 “云岂。”覃曜唤他。 云岂回过神来,讪讪一笑:“也不知,映萝姑娘在笑妄谷里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丹色大氅的少年郎从月老府里走了出来。 他故作老成般背着手,立于月老府的牌匾下,扬着小脑袋探究着侧身而对,并未注意到他的二人。 待看清了,几分欢欣涌上心头,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排瓠犀齿。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似得,闭上了嘴。尔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高傲地唤道:“覃丫头。” 覃曜闻声望去,这位少年郎正是阿醇! 阿醇几步走到他们跟前,见覃曜一脸淡漠,毫无客套叙旧之意。于是乎,他瞪她:“怎么?这才几个时辰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阿醇说的几个时辰是天宫的时辰,而于覃曜而言,分明已过了半月有余。 “不过,你来这里做什么?”阿醇言罢,见覃曜身旁还有个他不认得的家伙,又问:“这位是?” “在下云岂。” 云岂不过白泽族一介无名之辈,除了与凤御上神相交甚好,与其他众神少有熟识,阿醇不认得实属情理之中。 覃曜这才启唇道:“云岂,劳烦你到前面等我,我很快过来。” “好。” 待翩翩白衣走远了,覃曜才回身对阿醇说:“我来,带走了酒泠殿中所有的酒。” 见阿醇一脸惊愕,思及他对轻酒的感情之深,自己觉得这么做委实不太好,覃曜又说:“倘若你需要,我这就给你。” “不必。”阿醇打断了她欲施法掏酒坛子的动作,“我在天宫哪里敢喝轻酒哥哥酿的酒?所以,你给我也没用,还是带走。” 见覃曜愣愣地望着他,阿醇有些赧然,黑玉般的眸子几转,笑道:“嘿!我说给你捎去的时候,你不是不要么?这还自己找上门来了!” 覃曜柔柔一哂:“不劳您大驾。我有手有腿,自个儿来就行。” “你倒是能耐!” 覃曜明亮的眸子,望了眼云岂的去往的方向,而后回过头对阿醇作了一揖:“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你,珍重。” 覃曜此番来天宫也没打算来看望他,恰巧遇上了,三言两语打发完,说走便走。阿醇心间闪过几分不快,挑了眉冷言道:“不送!” 望着覃曜渐行渐远的背影,阿醇心头涌上几分酸苦,涩涩地,很不好受。 作为天地间独一的一只梦貘,混沌初开后因着机缘巧合,跟在了身而为神的轻酒左右。尔后与轻酒萍踪浪迹,习惯了人间的喧哗闹腾。从前虽不见得他多待见覃曜,如今却好似只得她这么一个旧友。 自轻酒辞世后,天宫这千年来的孤寂伴着他,怕也是没有尽头了。至于覃曜,仍旧可以无拘无束,他还真是羡慕她呢! 人间时维荷月,初霁露虹,山川润色。 回笑妄谷后,覃曜安排云岂暂且于客舍住下,说待会儿亲自将幻颜露奉上,尔后形影匆匆闪到了兮娘的别院。院前守门的妖侍见覃曜来了正欲通报兮娘,覃曜却挥挥手将打发他下去。 闻寝屋里头传出一阵兮娘娇媚的嗔怪与一道雄厚的嗓音以及一名娇弱男子的喘息声,互相嬉笑**,似乎快活得很。 覃曜暗忖,凭着兮娘的性子,寝屋之中绝不止三人。她显然已经习惯了兮娘院子里的这幅光景,踱步上前,扶袖抬手。 “叩叩叩!” “谁啊?”兮娘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随着覃曜的这一声“我”,里头的欢声笑语瞬时变得窸窸窣窣,不过片刻,便完全沉寂下来。 里头的兮娘随手从榻上捻起一件轻薄纱衣,扭着细腰将其披上,尔后莲步轻移,缓缓拉开了雕花木门。 兮娘轻衣裹身,白嫩细滑的肌肤隐约可现。她雪发明眸,生得媚气,眼角眉梢却染上了岁月的刻痕。 瞧着门前的覃曜,兮娘的手背抚过她白净盈盈的脸蛋儿,又像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般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柔而略带责备:“你啊,还是老样子,来找我都不事先通报一声。有事?” 覃曜微微颔首。 兮娘陡然转身,一改柔意,对着空无一人的寝屋怒道:“还不快滚!” 只见铁栗木榻下滚出一只玲珑松鼠,化作清秀少年的模样扑腾腾地跑了出去。黄花梨木柜弹开,里头坐着一名长着毛耳的狼妖,描金花瓶里探出一个小小的刺猬脑袋,棉被里滑出一条颀长的花蛇,房梁之上飞出一只黑白喜鹊。 这些妖,物种各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皆为雄性。 兮娘除了处理谷中事务外的其他时日,则喜爱窝在别院与一帮男宠**作乐,吟诗烹茶,抑或携着平日里宠爱的三两小伴去谷中梨园听个戏曲儿。 待那些小妖火急火燎冲出了寝屋,覃曜这才踏入房门,说笑道:“兮娘,真是抱歉啊,打扰到你们了。” 闻言,兮娘用食指使劲儿戳了下她的脑门:“你啊!” 一张黄花梨木桌,一盘菡萏酥,一壶碧螺春。 覃曜随意坐着,执起一块菡萏酥放入唇间,香脆松甜,入口即化。 兮娘于她对面坐下,盈盈笑道:“前几日,我瞧着谷中的几株菡萏开败了,便让人采了些莲子,做了这菡萏酥。味道如何?” “兮娘做的,岂有不好之理?” “你这小嘴,抹了蜜啊?”兮娘一面说着,一面为覃曜斟好清明前从东洞庭山采来的碧螺春,酒满茶半。她说:“这碧螺春是今日才从茶罂的取出的,可鲜着呢!尝尝!” 覃曜咽下最后一口菡萏酥,小酌清茶,“兮娘,我来是想看看你,我不在的这几月里,你过得如何?如今看来,似乎挺快活。” 兮娘丝毫不信她的言语,说:“你啊,就别唬我了!你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你还是去关心关心阿疏。” “他怎么了?”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阿疏啊可没闲着,那剑法可越发利索了呢!” 覃曜眼底清明,将覃疏抛在脑后,切入主题:“其实我来,是想问问兮娘,梨园里可是有一名唤作映萝的姑娘?” 兮娘眉间微微蹙起,似在拉索回忆,继而又迅速展开:“是,是有这么号人。” “她可还唱戏?” “据我所知,那位映萝姑娘如今身子不太好。我看啊,她是命不久诶咯。但她非哭着闹着要再唱一场戏,我便允了她,今日戌时还会有她最后一场戏。” “我知道了。”覃曜起身,抬手施法,五个酒坛蓦地列在地上,“兮娘,我师父生前酿的酒,送你了。千年老酿呢!你可省着点喝!” 话音刚落,已然不见覃曜。兮娘抬手扶了扶自个儿的碧玉玲珑发簪,浅笑,喃喃:“这丫头!” 覃曜穿花度叶,临到了自家院门,只觉凌光微闪。见着院里,那人着水绿长衫,剑法凛然,引得周遭风声回旋。 少焉,覃曜踏进院子,笑道:“听说,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可没闲着。怎么?突然这般勤奋刻苦?” 覃疏闻言撇过头来,停下手头动作,雅然而立。 覃曜不在的这四个月,他的确没闲着。他练剑,修法术都比往日来得认真,只不过是因为想起那日在鹿吴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为笑妄谷一流的杀手,但以现下的能力却似乎无法保护身边的人。或许,还会成为覃曜的负担。 见他默不作声,覃曜几步凑上前去,他额间淌着细汗,双眸如潭,一副苦闷模样。 覃曜只觉奇怪,莫非她回来的不是时候,撞上了他心情不佳之日?她倒是有些畏怯这样的他,小心试探:“你怎么了?” 覃疏随手丢了剑,捡了个石阶坐下。垂了眼睫,闷闷不乐道:“你既回来了都不来找我,竟是先去了兮娘那里!” 覃疏先前做完任务回笑妄谷时,看见了云岂,尔后得知覃曜回谷后直直奔往了兮娘的别院。覃曜这趟天宫一去便是四个月,亏得自己时时刻刻念着她,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我找兮娘是有事要问。”覃曜讪讪,心中却暗笑。而后将余下的酒坛子一并挥了出来,列在地上,温然道:“我去天宫的泠酒殿偷酒来着。喏,随便喝,别客气。” 覃疏瞥了一眼那些酒,掂量一番,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阿姐,这些可是轻酒上神酿的?”见覃曜点头,他又撇过头去,使着小性子:“不喝!” “哟!脾气见长啊!”说话间,覃曜的眉目溢出丝丝笑意,而后难得放低了姿态:“好阿疏,别气了。晚膳后一起去梨园听戏可好?” 幻颜露(六) 笑妄谷,梨园。 飞檐反宇戏台之上,灯火明亮而通透。她水袖轻舞,婉转腰肢。断续的咿呀,蓄满了不为人知的凄凉。 覃曜、覃疏以及云岂站在阁楼上,看着底下的映萝,她唱的,是与君老。 覃曜凌空掏出一壶酒,递给云岂,云岂欲接,覃曜又收回了手,讪讪笑道:“云岂,我还想再麻烦你一件事。” 覃曜有意逗他,云岂倒也不恼,十分温润:“姑娘但说无妨。” “十日后凤御与琉渡的喜筵,可不可以带我去?我保证,不会生事。”覃曜满目诚恳,而后将一旁默然的覃疏拉到身侧:“还带上他。” 云岂有些为难:“覃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要去?” “听闻不灭山临着弱水,是以,不灭山的凤族一旦举办宴会,皆会以弱水酿的酒来待客。你知道的,我对酒有那么一丁点儿痴迷。” 千年前覃曜曾在轻酒那里,尝过凤族用弱水酿出的酒。与其他酒不同的是,难得的苦涩与甘甜交织,妙不可言。 哪里是一丁点儿痴迷,连闯禁地这种事都陪她做了。云岂应下此事,接过了那壶名为幻颜露的酒。 覃曜问:“映萝还有多少时日?” “除去今日,只余三日,倘若我们回来得再晚些,怕是赶不上了。”云岂望着底下的映萝,如是说道。 “幻颜露也给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在下今夜会带走映萝,去落果村,并且会在那里设好结界,不会被村里的世人窥见。至于凤御的喜筵,十日后,在下来笑妄谷寻姑娘便是。” “一言为定。” 季夏的夜里应是闷热难耐,而梨花林却如同世外一般,隔绝了烟火俗世的纷纷扰扰。 不改从前,此处依旧是雪窖冰天,茫雪于梨树枝头翩跹起舞,轻盈漫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林中的梨花亭里,一方楠木矮桌,红泥火炉,温酒一壶。覃曜坐在蒲团上,听风赏雪,惬意独酌。 她心忖,云岂大抵已将幻颜露给映萝喝下了,他自有法子,倒用不着她担忧。 覃曜同云岂告别后,觉着天气烦热得紧,便来了此处想吹吹凉风。至于覃疏,他有夺魂阁的任务在身,出了梨园便溜得无影无踪。眼下一人自斟自饮,着实有些无趣。 她手执着从天宫带下来的青铜觚,在亭里已然坐了半个时辰。那千年陈酿一觚觚陆续下肚,不由喝得她酪酊大醉。自诩酒量不俗的她,许多年都没这般醉过了。 头脑愈发昏沉迷糊,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道尽心中苦闷。 “当年,我的阿娘,她为我取名覃曜,日出有曜,取自光亮暖照之意。而我呢,呵……先是懦弱,后又鲁莽,再因着一己私欲变得阴暗歹毒。又哪里,担得起这个‘曜’字?”她轻笑,言语稀稀散散。说着说着,竟湿了眼眶。 那湛湛眼波里映着漫天的飞鸿雪,映着虬曲枝桠上的白璧梨花,映着远处穿风踏雪而来的夜归人。 有人握住了她正在斟酒的手,那声音清沉而温柔,是雪虐风饕里陡然生出的一抹暖阳:“阿姐,你醉了。” 她抬头看他,蹙眉,任泪纵横。 她突然松开了把着红泥紫砂壶的手,反手握住覃疏,似小姑娘般耍起赖来:“不许走,陪我喝酒。” 谁知覃疏睨了一眼酒瓮,看见与覃曜白日里带回的酒瓮一样。他满目不屑,道:“我才不要喝那厮酿的酒。” 依着覃曜往日里的脾气必然会松开手,甩他一记白眼,淡淡回上一句:“爱喝不喝!”然而这一次,她并没有松手,反倒握得更紧,痴痴地望着覃疏。 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半晌,因着无力的缘故,覃曜终是松开了手,再撑不住,昏睡过去。 覃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间发梢满满的酒气。五百年来,他从未见过这般颓废的她,酒和着泪,一同咽下。 这样的她,仿若一根刺,刺着他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他此时的目光,如梨花林的气候般清寒冷冽,死死地盯着楠木桌上的青铜觚。那觚陈色古旧,未曾在覃曜处见过,大抵也是她从酒泠殿里顺手捞来的。 她对那厮,当真念念不忘,这般上心? 是覃疏将她背回院里的。 她的前胸贴着他结实而温暖的后背,他感受得到她的每一次心跳,而她的每一次心跳都让他的心情愈发地不平静。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只求得这一路能漫长些,只求得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能更近些。 后背上传来覃曜迷迷糊糊的声音:“阿疏。”而后,便无后话,大抵是说梦话,覃疏暗忖。过了半晌,又听到她的嘤嘤呢喃:“我舍不得你。” 闻言,覃疏顿时五味翻腾,思绪万千。这句“舍不得”是对自己说的?抑或是对谁说的?今夜她借酒浇愁为得又是哪番? 覃曜醒来的时候仍是夜里。 寝屋里点了一根摇摇暖烛,雕花熏香炉里袅袅升起是醒酒香,轻烟四溢,香而不腻。 覃曜晃了晃脑袋,现下仍觉着几分头痛,轻酒酿的酒放了一千年,果然后劲不小!她想出去透透气,而后掀开薄被,双手推开房门。 是朗夜,千里月华,层林染墨,蝉噪灌耳。 “阿姐,你总算是醒了。”远远地听到覃疏的声音。他换了身石青色鹤氅,手执着乾坤袋,从树丛藤叶间迎过来,步履如飞。 待凑到跟前了,他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说教模样:“我就说了那厮酿的酒,不能乱喝。你看你,一睡便睡了整整两日。” “两日?”覃曜翻了个白眼,看来这陈年老酿味道是佳,后劲也忒大了! 覃曜垂眼,看到覃疏的靴履上沾了新鲜湿润的泥土,且还能闻到丝丝的芳草清香,而后瞥了瞥他手里的乾坤袋:“你去了兮娘那里?” 这些年,笑妄谷的买卖做成后,宝物可没少收,而这些宝物统统交予兮娘看管。乾坤袋便是其中一个,这乾坤袋是样神器,可收纳物件之多,难以想象。 覃疏清清柔柔笑道:“我知道,阿姐想去不灭山,也一定想收点弱水回来酿酒。是以,我方才找兮娘借了乾坤袋,到时候,你想收多少便收多少。” “你倒是贴心得很。” 被夸了一句,覃疏笑容更欢。他突然打开乾坤袋,眼见着袋里有三三两两的萤火虫陆续飞出。萤火虫游动在寂静的夜幕里,而后愈来愈多,成群扑打着翅膀。 “我回来的时候,瞧见路边有许多萤火虫,便顺手收了些。用来装弱水前,先用一拨儿萤火虫试试水。” 覃曜怎会不知,笑妄谷地势复杂,妖魔精怪众多,这里的萤火虫从不四处乱窜,只会聚集在东南面的池塘边。 兮娘的别院建于北面,他俩住的小院地处西面,怎会有顺路之说?如此看来,是覃疏特意去了那方池塘,用乾坤袋捉了这些萤火虫罢。 这番想到,覃曜打趣了一句:“确实是顺手?” 覃疏赧然一笑,不答话,将空了的乾坤袋往房内一扔。 萤火围绕之下,他清亮明动的桃花眼望着满天的萤火虫,笑道:“传说,季夏三月,腐草为萤。萤火虫是从腐草与烂竹根化生而成,腾飞于草木疏影之间。如此,周而复始。” 而覃曜看着眼前人,沉了一眸子的萤光,朦胧而柔和。 尔后他收了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阿姐,我想做你一辈子的萤火虫。哪怕仅有一点点微弱的光芒,我定会尽全力照亮你。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你身处黑暗之中,也请你,定要信我。” 那夜,覃曜醉后的一番胡言乱语,他都听到了。她所言究竟是何意思,他虽不懂,但覃曜既然不愿说,他也不打算问。覃曜说她内心阴暗,那好,他去捉了这方萤火虫,试图照亮她。 覃曜难得认真:“我从未不信你。只是,你会一直信我么?” “自然。”覃疏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尔后眸子几转,讪讪笑道:“阿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覃曜垂了目,用手轻掸了掸衣裙。整整睡了两日,身上仍载着浓浓的酒气,是该泡个温水澡了。她懒得抬眼,漫不经心回道:“你说。” “你对轻酒上神真的只是师徒之情?” 覃曜倏然抬头:“这个问题在鹿吴山外,你已问过,而我也答过。” 覃疏不服,扯了扯嘴角:“你上次可没有说清楚。”害得他心里一直不畅快。当然后面这句,他憋了下去。 见他瘪了嘴,覃曜也确实不愿再逗他,严色道:“他是我师父,再生父母,就像兮娘待你我一般。可够清楚了?” 闻言,覃疏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觉着她说得十分真诚。于是将之前的不快一并抛于脑后,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来:“清楚。” “进来坐。”覃曜回身进了房,坐在铜镜前。 未听到覃疏作答,覃曜回过头去。他仍杵在门槛外,见覃曜扭头瞅他,便歪着头,十分乖觉:“阿姐,你饿不饿?” “咕噜!”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有些饿。 “我去外头给你弄点吃的。”他言罢,便径直出了院子。 幻颜露(七) 覃曜用过膳后,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温水澡。睡了两日,这下可来了劲儿。踏出房门,外头黑压压一片。 不经意间想到云岂与映萝,明日便是映萝的最后一日了,也不知他们在落果村过得如何? 思及此,覃曜的指尖聚了一撮银光,将银光甩于前方那棵梨树的粗壮树干上。银光散成一方景象,将云岂此时的一举一动映出。 画面里的落果村,月明星疏,万物睡去,周遭寂寂。茅草屋内,云岂坐在窗前,迎着月光,专心致志地捏着一个彩面人。 面人这玩意儿,覃曜在人间市集上见过,是以面粉与糯米粉为主料揉合。她听世人说,以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谓之果食。 云岂手执一根竹丝,几经雕琢,不过多时,一个轻灵小面人脱手而成。此面人带着盔头,身着水袖霓裳,是映萝平日里唱戏的模样。想必,云岂是寻思着明日送给映萝的。 “覃姑娘,可该是看够了?”画面里的云岂突然开口。 “被你发现了。” “姑娘这招窥晓之术使得一点都不用心,压根儿没有想瞒在下的意思,自然被在下发现了。天色可不早了,怎么还没睡?” 覃曜心忖,被他发现也无妨。倘若用心施法,岂不耗费更多灵力,她又不傻! 正欲说夏夜烦闷,难以入睡,不料覃疏凑了过来,揭她的短:“喝大发了,睡了整整两日,才醒。” 覃曜是向来自诩千杯不醉的!她朝身旁人一瞪,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丢脸!而那头的云岂嘴角溢出丝丝笑意来。 “映萝呢?她可信你是许江赋?”覃曜问。 “许江赋离世后,映萝的心神本就有些痴疯。不过,她倒也是心大,见了在下不曾问过其他,一口一个相公地叫。”云岂说话间带着浅浅暖笑。他起身,将面人放于陈旧的木桌上,“时候不早了,在下要睡了。劳烦覃姑娘速速将窥晓之术收起来,不要逼在下出手。倘若伤了姑娘,那可怪不得在下。” 覃曜嗯哼一声,甩袖,收了这方窥晓之术。 覃疏看到那五彩斑斓的面人,问起覃曜:“阿姐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你答应要带我去南馆之事?” 她当然记得,当年覃疏给她出难题,要她带他去南馆玩。 那日清晨,二人走在泸城摩肩接踵的闹市上。覃曜思忖着怎么打发掉答应带覃疏去南馆之事,正是愁闷之际,却见覃疏被一道捏面人的小摊给吸引了。 少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一个个五光十色的面人,映得他心底开花。 “我给你买十个面人,便不去南馆了,可好?” “面人想要,南馆我也想去。” “二十个!” “好。” 而卖面人的老叟一脸诧异听着他们的对话,这年头,竟还有要带孩子去南馆的,定然不是亲生的! 覃疏的小手拿不住二十个面人,于是覃曜帮他拿着。而覃疏则一路走,一路吃。 覃疏到笑妄谷几日后,发现此处也有所谓的南馆。是以,他趁着兮娘不在夺魂阁之际,溜出了夺魂阁,进了南馆。 鸳鸯暖帐里,一名粗野大汉骑在另一名清秀小生的屁股上,一抖一抖,俨然一副骑马的架势。覃疏疑惑不已,正待细看,却被火急火燎赶来的兮娘逮了出去。 “那二十个面人仍是没能拦住你想去南馆的心。彼时你小小年纪,倒是开了盘儿眼见!”覃曜莞尔一笑。 两日后。 天色微暝的时候,覃疏照例出了笑妄谷做任务,而眼下已尽寅时他仍未归来。覃疏一向做事麻利,速去速回。现下,覃曜不免有些担心他的安危,因此,她去了兮娘的别院。 夺魂阁与探风门的主事皆为兮娘。而夺魂阁的杀手接下的任务也都经兮娘一一过目。覃曜想去问兮娘,覃疏这次的任务是否危险,为何迟迟不归。 “巫十七?他的修为绝不低于阿疏!你竟让阿疏去冒这个险?”听说覃疏这次去对付的是黄鼬寨的大当家巫十七,覃曜有些恼怒。 黄鼬寨的大当家巫十七,是个蛮横霸道的角色。 黄鼬寨与蜘蛛洞一向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前些日子,巫十七更是欺凌了蜘蛛洞老大的掌上明珠。于是蜘蛛洞老大怀恨在心,遣人来了笑妄谷,要买巫十七的项上人头。 兮娘接了这桩买卖,并派给了覃疏。 “我让阿疏接这个买卖,是因为想看看他的修为有无长进?倘若他连巫十七都打不过,又如何能对付凌洵歌?阿曜,我是在为你着想啊!” 覃曜目光坚定,缓缓道:“复仇这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兮娘蹙眉,满目忧心:“阿曜,你可想清楚了?” “我自有分寸!” 月影将阑,覃曜带着一身寒意出了兮娘的别院,没走几步便见着了归来的覃疏。 他拖着蹒跚的步履,清秀的面容煞白十分。他一手以剑撑地,一手捂着犹在滴血的胸口,向他身后望去,远远近近,血竟滴了一路! 覃曜速步迎上去扶住他,几个动作封住了他的血脉。她真怕他,失血过多而死! 见覃曜皱眉担忧的模样,他虽受下重伤却腾出几分喜悦之情。尔后扯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来,反安慰道:“我没事的。” 房内,二人相对而坐。 覃曜不发一言,毫不避讳地褪去了他的玄色劲装,打算替他包扎伤口。而覃疏眉梢蹙起,咬着毫无血色的薄唇,不作任何表示,由着她来。 覃曜将清凉侵骨的草药敷到他胸前的伤口上,“我问过兮娘了,是巫十七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的?” 覃疏长睫微扇,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淡淡道:“放心,他已经死了。” 覃疏在夺魂阁密训了整整一百年,才被放出去做任务。然而,这四百年来,他从未让覃曜与兮娘失望过。于他而言,无论自己受多重的伤,该杀的人,该做的事,他绝不会失手。 覃曜将纱布替他裹好后,抬头看他:“阿疏,你不必呆在夺魂阁了。” “为何?”覃疏挑眉,不解。 “退出夺魂阁,待在院里。”覃曜思索片刻,理直气壮地吐出一句:“待在院里,陪我喝酒。” 兮娘那番话足以证明,如今的她,已然不顾及覃疏的生死且有意让他犯险。而兮娘所派出的任务,无论多艰难凶险,覃疏作为夺魂阁的杀手实在是难以推辞。覃曜不愿再次看到他受伤,唯一的法子便是让他离开夺魂阁。她虽空有谷主名头,但覃疏是她带回来的人,他的事,她可以全权做主。 覃疏眸光淡淡:“阿姐,当年我跟了你,你便告诉过我,笑妄谷从不养无用之人。” 覃曜眼神深邃,严色道:“我说让你留在院里,没有人敢说什么,倘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我也管不着。至于兮娘那边,我自会与她说明。” 覃疏扯出一丝笑,声音十分虚弱:“不必了。一点小伤,无碍的。” “你这叫小伤?”她颦蹙。 覃疏勾唇一笑:“当然!过两日便还阿姐一个生龙活虎的覃疏。”一直以来,他伤口自愈的能力的确比寻常的妖魔精怪更快。 “就这么定了,你不许再接任务。”见覃疏还有心思笑,她有些气恼。尔后,覃曜从杉木柜中翻出一件干净长衫,欲意替他换上。 见势,覃疏几分羞怯,握住覃曜欲替他穿衣的手,“阿姐,我自己来。”他的这般动作却扯痛了伤口,垂头咬唇,吸了一口凉气。覃曜一记白眼递上,并未停下手头动作。 是从何时起,他眉目流转间的丝毫变化,竟能轻易影响到她的情绪?又是从何时起,那颗冰封了很久很久的心,也开始逐渐融掉且溢出丝丝暖意来? 幻颜露(八) 约定之日,云岂自愿化为原形,载着覃曜和覃疏前往不灭山。覃曜对云岂评价道:“你真是个如约守时的好坐骑!不,好神兽!” 据云岂说,映萝吃了他捏的面人十分夷悦,她离开的时候脸上犹带着笑容。映萝最后散作了一缕尘烟散在空中,云岂取出玉笛为她吹奏了一段安魂曲,望她来生再不要过得这般凄苦。 云岂正滔滔不绝地感概,覃曜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白泽笔下的生灵能有来生么?” 云岂朝她瞥了一眼,不作答。答案当然是,没有! 白泽笔绘出的生灵本就是不该有的存在,更不会有轮回之说,这只是云岂对映萝的美好期许罢了。 凤族的老巢不灭山,红锦连绵,四周贴满了大红喜字。四海八荒的神仙来了个遍,道贺声不断。 凤御穿梭于席间向诸神敬酒,一拢红衣,长身翩翩。 席上八珍玉食,持螯把酒。不光有世间熟知的花雕酒、酝春酒、屠苏酒,更有凤族特意酿制的弱水债,也就是用不灭山下的弱水酿成的酒。 覃曜如愿以偿地喝到了弱水债,她一连三杯下肚。的确如当年轻酒从不灭山取回的酒一般,苦涩与甘甜结融,尤带着几分辛辣,令人齿颊留香。 覃曜刚放了杯盏,便有位三尺小童溜到席间,轻扯了扯覃曜的衣袂,对她颇为神秘地说:“是覃曜姑娘吗?我家主子在后山等姑娘,望姑娘前去一见。” “你家主子是谁?”照理说,覃曜在这场宴席间,应并无熟人。 “姑娘去了便知。” 疑惑不解间,云岂瞅了覃曜一眼,覃曜瞅了覃疏一眼,覃疏瞅了那小童一眼。尔后覃疏用不善的语气对小童说:“你家主子谁啊,不报名号,摆架子不成!不去!”最后两个字是用吼的。 那小童的身子显然往后一退,似有些吓着了,但仍是对覃曜道:“姑娘记得一定要来。”尔后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 小童口中的后山临着弱水,覃曜让覃疏带着乾坤袋去底下收些弱水,她一个人去应付便好。覃疏放心不下,非要一同去。后来见了那名约覃曜来的女子,知她并无恶意,覃疏这才肯乖乖地去收弱水。 请覃曜来的人,是神女琉渡。不过那人未报名号,这是覃曜猜的,因为她与映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奇怪的是,琉渡并未凤冠霞帔。而是着了一件秋香色的织锦水裙,更是凸显了她袅娜的身段。 覃曜委实纳闷,问道:“今日大喜,神女不在房中候着凤御上神,见我做甚?” 琉渡打听到,笑妄谷的覃曜偷偷跟在白泽族云岂的身侧混入席间,便让随行的小童去将覃曜请了过来。 “找覃姑娘来,是听说你酿的透骨醉,喝了之后便能见到所爱之人?那酒,可否卖我一壶?” 覃曜暗笑,原来她笑妄谷谷主的名气竟已大到九重天之上,看来阿醇之前所言,仙娥闲叙时会提起笑妄谷,果真不假。 “神女所爱,不是凤御么?你进去见他便是,喝什么透骨醉!”覃曜更疑惑了。 “凤御,他很好,但我大抵并不爱他。”琉渡那清波春水的眸子透着一股淡淡的悲凉,“我答应嫁他,不过是因为九重天上太过清冷孤寂了。” 自琉沉二十多万年前拜于西方燃灯古佛门下后,琉渡的那厢府邸便十分清静。识得凤御之后,因他常常来的缘故,也嘈闹了许多。 凤御的性子在外人看来的确是顽劣了些,但并不妨碍他也有似水柔情的一面。凤御很懂得讨女孩子开心,他会常常搜罗一些民间的古怪稀奇玩意儿,一一展示给琉渡看。也会从人世带来许多话本子,里面所有的故事,他都绘声绘色地讲给琉渡听。 琉渡会带着浅浅笑意,看着眼前这个神采奕奕,载笑载言的男子。只是每一次,她都不曾动心。她似乎是天性凉薄,生来便无心无情。是以,她想买下一壶透骨醉,想着探会儿自己是否真无所爱之人。 说完这些,琉渡转过身去,望向山崖远方,“若无相思之人,喝下透骨醉又当如何?” “做上一场无悲无喜的梦罢了。”覃曜照实回答。 透骨醉,透骨相思。饮下后陷入梦中,若情根深种,便能见到所思之人;若无爱之人,便做上一场无关痛痒的梦。 覃曜掸了掸散落在肩际的青丝,说:“天性凉薄,何尝不好?” 琉渡转过身来,浅笑:“芸芸众生之中,若能遇到一个所爱之人,抑或有爱一个人的能力。无论荡气回肠也好,平淡粗茶也罢,均是有幸。”琉渡的朱唇一张一合,气若幽兰。 “神女既然明了自己的心思,那便不必再喝透骨醉。”覃曜不想多言,见琉渡也再无后话,便一番打发,告辞了她。 席间散场。 与云岂在不灭山下告别的时候,覃曜看着山顶上凤凰树的树叶缓缓坠落下来。又到了七月,叠翠流金的孟秋时节。 凤御与琉渡这门亲事是成了,至于琉渡对凤御存着怎样的心思,也不关覃曜的事儿。她还有她的事要做,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取凌洵歌的命。 不过在这之前,她和覃疏要先赶在中元节之前抵达半步多。 七月十四这日,覃曜难得起了个清早,用过膳便在院子里望着那颗她与覃疏共同栽下的梨树。无暇满云,一簇簇载满枝头,清雅得紧。 尔后,两人同兮娘告了别,往半步多行去。 透骨醉(一) 半步多可通往六界,本可一步,执念太深,半步尤多,故名半步多。 此处生灵众多,鱼龙混杂。顶着一轮如帛满月,覃曜与覃疏行在半步多的小巷里,青石板路被常年行走的生灵磨得光溜无棱,其间还夹杂着些许苔藓。 迎面而行或是顺道飞掠的生灵,有音如狗吠的猪兽、妩媚妖艳的女人、两头三翅的怪鸟、鹤发童颜的老者、粉雕玉琢的小童。他们各具形态,互不干扰。 半步多地方不小,客栈酒肆也不胜数。许是临近中元节的缘故,客栈几乎皆已住满。尔后,覃曜二人停在一家小客栈的门前,抬头望去,红木牌匾上刻着四个隶字——诸相客栈。门前挂着两盏绢纱灯,青幽的烛光衬亮了黑漆漆的周遭,灯下的吊穗长长而垂,阴森古怪。 覃曜与覃疏踏入门槛,竟空无一人。空荡幽静的大堂里,仅摆放了一张古朴的四角檀木桌,围了四条长木凳。 柜台旁,后院的白花蓝布的门帘被一只玉手轻轻撂开,来人穿了一件靛青交领与茜色半臂及一条深色长裙。青丝间别了一朵淡红的山茶花,像是刚摘下来的,仍沾着两滴露珠。 来人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也是客栈里唯一的生灵。她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挨到柜台前,拔了拔算盘,竟对二人视而不见。 覃疏走上前去,将银两往老板娘眼前的柜台上一放:“可有空房?” 老板娘停下动作,抬起头来,将眼前的二人打量了一番,而后笑得风情万种:“小店生意惨淡得紧,全是空房。只不过,我这里只住有缘人。” 覃疏见她不识好歹,脾气一上来,踢了踢贴在柜台上那张,写着日进斗金的红纸,“到底做不做生意?”心道,定什么有缘人的规矩,还想日进斗金? 老板娘失了笑意,一脸你爱咋咋地的表情,继续拔她的算盘。 覃曜见势凑上前去,搡了覃疏一把,对老板娘说:“诸行性相,悉皆无常。诸相客栈,倒是个好名字!” 闻言,老板娘抬头来对覃曜粲然一笑,而后从角落里抽出一张人皮色的抹布,擦了擦仅有的一张檀木桌,一边道:“我觉着我与这位姑娘倒是有缘,楼上全是空房,二位挑便是。一路奔波劳顿,定是饿了,不如尝尝小店的招牌菜。”而后朝着后院走去,顺手将抹布扔到了柜台上。 覃疏瞅了瞅那抹布,色泽如皮,再用指尖触了触,质感也如皮。 “这抹布是人皮做的。”覃疏觉着有些烦恶,在衣裳上蹭了蹭手,朝已落座的覃曜说:“阿姐,你看得出她是个什么玩意儿么?” 半步多的客栈都几乎注满,要么就只余一间。而这家客栈竟空荡荡的,十分稀里古怪。此处牛骥混杂,想那老板娘也不是一般世人。 “不知,但她的道行定然不低。”外头时不时掠过的鬼魅,显得寒气四溢。覃曜再次注意到门外的两盏青灯,“你看那灯,是以人油点燃,散出的青光则是怨气所聚。” 覃疏一挑眉:“你怎么知道?” 覃曜斟了一杯茶,解释道:“我曾看过一本上古留下来的书籍,书中提到过人油灯,青光幽怨,正如所见。”言罢,覃曜将斟好的茶顺着檀木桌推到覃疏的眼皮子底下,并说:“你看这茶。” 覃疏垂目而看,殷红的茶叶正将水浸染开来,看上去分明是血水!奇的是,却并无血腥之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清茶香。 “阿姐!”覃疏抬头望向她,正想说些什么。 “二位久等了。”窈窕的身影闪到桌前,老板娘手上端了红木托盘,上头放有一道菜。她将那道菜放于檀木桌上,青翠欲滴的青菜丝沿盘绕了一圈,其间盛开了一朵血肉交杂的莲花。 “这道菜,名为一莲托生。这朵莲花,是集一百个恶人的肚子肉制成。”老板娘笑得花枝招展,她的鼻尖不知何时沾了一滴鲜血,看起来十分骇异。 “我很快便能见到顺言了,这次定能让他吃饱了再回去。”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更欢了,好似难以压抑内心的喜悦之情。 覃疏和覃曜似乎是心有灵犀,互看一眼。尔后覃疏直言不讳地问:“顺言是谁?” 老板娘带着笑意,柔若无骨的身子轻飘飘地落座,解释道:“顺言啊,是我的孩儿。” 这时,客栈门外挂着的两盏青灯骤然熄灭,外面的声音变得哄乱嘈吵,道上还未歇下的各种生灵开始东窜西荡,乱作一锅粥。 见势,老板娘敛容:“子时已到,鬼门大开。”言罢,老板娘起身走到门楣下,左顾右望,似乎在盼着谁来。 覃曜秀眉轻挑,拿起竹筷捯饬了两下那朵肉莲。而后夹起一块肉,尝了尝,觉得味道尚可。 不过多时,老板娘等的人,应该说是等的鬼,他来了。 那是一个约莫三岁的男童,他没有同庚孩子该有的白嫩玉肤,他瘦得皮包骨头,像个饿了几顿的猴子般又干又瘪。他一瘸一拐而来,眸里泛着痛苦与惊怖,跌倒在老板娘的怀里。 细看,他的脖颈处已被烧焦,皮肉翻烂。有的地方已开裂流脓,有的地方如炭烬一般,像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老板娘一手紧紧地抱住他,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小脑袋,她泪如泉涌,喃喃唤他:“顺言。” 顺言转眸间看到檀木桌上的食物,瞬时挣脱开老板娘的怀抱。他眸子一亮,抓起肉莲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顺言狼吞虎咽,这道一莲托生迅速进了他的口中。老板娘站在一旁静默看着,满目的心疼。而覃曜与覃疏早已识相地双双起身,将地方腾给这个诡谲的男童。 蓦然间,顺言神情一怪,动作停滞。随即他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面容万分痛苦。只见嘴中未咽下的食物通通变作了火焰,喷涌而出,如风席卷般烧烂了他本就溃脓的唇。 见势,老板娘步伐一滞,神情恍惚,而后她的眼底逐渐清明起来,勃然大怒:“他们骗我!他们竟敢骗我!什么一百个恶人,什么肚子肉,根本不管用!” “我饿,我好饿。”此时的顺言已瘫坐于地上,呜呜地哭咽。 他异常饥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他是个饿死鬼,所有的食物在他口中皆会变成火焰的饿死鬼。 覃曜望了一眼顺言,尔后小心试探道:“老板娘?” 老板娘再次紧紧地环抱住顺言,说:“我曾去过笑妄谷,那里的人告诉我,饿死鬼想要吃饱,吃下不会变成火焰的食物。需杀掉一百个恶人,用他们的肚子肉做成一朵肉莲。可是,他们骗我,根本就不管用!” 饿死鬼是冥界的一种鬼,常年的饥饿感萦绕于他们的心头。他们吃下的食物,会通通变作火焰,难以想象的难受与痛苦。 老板娘说她叫谧见,是只蜜蜂精,她的孩儿顺言便是个饿死鬼。当年那个抛下了她娘俩的负心人,将他们关在牢里,活生生饿死了当时还未满三岁的顺言。 谧见后来挖地道逃了出去,而那个负心人竟无情至极,再没追究她的行踪,根本不顾她的死活。 顺言由于活活被饿死的缘故,怨气太重,无法转世。需常年呆在冥界,洗濯修行,待除去身上的怨气,便可进入轮回。而谧见在半步多开起了客栈,便是为了离顺言能近一些,等到每年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时候,见上他一次。 谧见那可怜的孩儿实在是饥娥难耐,明知会被烧得体无完肤,仍是忍不住想吃食的**。 前一年,谧见听客栈里打尖儿的一些精怪说,在人间一处不知名的深山里,有个叫笑妄谷的地方。只需付他们提出的代价,便可解世间任何难事。谧见想着,这兴许是唯一能让顺言吃饱的机会。怀着一丝希望,几分忐忑,她跋山涉水寻到了所谓的笑妄谷。 笑妄谷的妖怪说,确实有个法子。但要想知道这个法子,得以她这张脸皮作为代价。谧见应下了,只要她的顺言能够吃饱,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而法子是,需杀掉一百个恶人,用他们的肚子肉做成一朵肉莲,饿死鬼吃下便不会再变成火焰。 谧见说完这番话,一把撕开覆在脸上的那张□□,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来。尔后,她的掌心聚起一股力量,朝桌上还未吃完的肉莲狠狠打去,整个木桌霎时化为碎渣,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那些笑妄谷的妖怪,他们竟敢骗我!” 作为笑妄谷的谷主,覃曜看着眼前这个满腔怒火且修为不比她低的女妖,她断然不敢暴露身份。 笑妄谷创谷八百年来,从未出过这等差错,也从未将不实的消息卖给他人。难道这其中,另有缘由? 透骨醉(二) 之前那个言笑晏晏的老板娘全然不见,她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冷冷的秋霜,透着憎恨:“当老娘好欺负么?等过了今日,老娘便去找你们讨回公道!” 见状,覃曜上前一步:“老板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谧见垂目,压下怒火,柔和几分:“姑娘但说无妨。” “顺言本已怨气深重,你生为他的娘亲,倘若在人世制造太多杀孽,冥界势必会将这些杀孽强加到他头上,那顺言何时才能洗濯这些罪过进入轮回?” 谧见抬起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情绪有些激动:“姑娘何意?难道笑妄谷欺我诈我,这个仇我不报么?” 覃疏走向前来,替覃曜续道:“并非不报,只是未到时候。老板娘不妨先等顺言安心转世,你再去质问笑妄谷的人也不迟。” 谧见的修为的确不低,方才那一掌足以见她功力不凡。笑妄谷虽说妖多势众,但谧见若有心闹事,他二人当下又不在笑妄谷,兮娘一人应付怕也是劳力费心。这招仅是缓兵之计,当然,覃曜所言也是句句属实。 谧见沉默,看了看她怀里苦面的顺言,思索一番,觉得他们说得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尔后,谧见拾起□□,扶起顺言,掩面喃喃道:“我先带顺言回房了,二位也早些歇息。” “老板娘,有酒么?”覃曜叫住提步而行的谧见。覃疏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瞧着谧见这般颓废模样,覃曜还敢向她讨酒喝! “姑娘要什么酒?”老板娘爽脆道。 覃曜清甜一笑:“梨花酿。” 覃曜要了一坛梨花酿,尔后从灶屋的众多恶人尸骨中,好不容易才搜出了一碟小葱拌豆腐,一并带回了房。 沉霜清凉的丝丝月辉穿过龟背锦窗棂射上了案头,窗外时不时掠过一群灰扑扑的飞禽,发出令人烦躁的呜嘎声。或是闪过几只浮光掠影般的鬼魅,所带来的森森寒气,迟迟不散。 覃疏为自己斟上一杯酒,轻喟道:“那个老板娘也是个可怜人。” 思及隔墙有耳,覃曜特意压低了声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总觉得谧见的事并非那么简单。笑妄谷做买卖一向守信,他们诓骗她能得什么好处?更何况,笑妄谷什么时候会稀罕一张皮囊,非要拿这个做交易。谧见的话是真是假,也着实不敢断定。 覃疏微微抿了口酒,挑眉问:“阿姐可是猜到什么了?” 覃曜觑了觑他,淡淡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阿姐,你听。” 二人噤声,竖起耳朵。 不知是从哪间房里传出女人的歌声,婉转且凄凄,瞬时萦绕了整间诸相客栈。这歌声在诡异的今夜,显得分外悲凉。 若是细听,便能听清,她唱的是: 鱼相处陆,既不可,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更不如,相忘江湖,各生欢喜。 “这老板娘倒是个痴情的种儿。”覃疏嘴角带笑,随口一说。 谧见若真能如曲中一般做到相忘江湖,各生欢喜,又何必在今夜唱这样的相思曲? 覃疏思及明日将要面对那个修为强厉的万妖之尊凌洵歌,即便是杀人无数的他也免不了有些担忧,于是苦了一张精致的小脸,“阿姐,明日若是打不过凌洵歌,怎么办?” “怎么?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了?”说着,覃旧给他斟满一杯酒,尔后神情慎重地说:“阿疏,你若不想去,随时可以走。” “我没有这个意思。”覃疏眼神无辜,且透着苦闷,拔高了音调。 覃曜叹气,扯出笑来:“我知道。” 此时覃疏的脸颊愈发红晕,他两手撑了头,用力揉了揉:“我觉得我没喝多少啊!怎么感觉有点……”晕字还未吐出口,他大半个身子已摊在了桌上,失去意识的同时随手打翻了一杯酒。 酒杯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覃曜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小块豆腐沾了酱,送入口中,悠悠嚼完。尔后起身将覃疏扶到架子床上,扯过床尾的时令花被子,替他掖好。覃曜暗忖,谧见还真是个注意细节的老板娘! 在笑妄谷的时候,她斟酌再三,做了一个决定。来半步多之后,在覃疏的酒里下迷药,将他留在此处,独自前往覆光城。 不直接将覃疏放倒在笑妄谷是因为,一来,她不想让兮娘知道她的此举,二来,她没有法子让覃疏睡上三日,睡两日已是她能力的极限。 在她面前总是扬着笑脸的阿疏,总是像个孩子般唤她阿姐的阿疏,他的心意这般明显,她又何尝不知?她又何尝不了解自己对他的感情? 覃曜于床沿坐下,她清水盈盈的眸子里映着覃疏,他长得甚好,虽不至惊如天人,却也全然称得上是难得出众的清秀俊颜。 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的眼角眉梢。尔后,她缓缓俯身,她的唇覆上了他的唇。 若遇到他是平生幸事,却是自己不懂珍惜,亦不能珍惜。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决定,到最后不过换得两处沉吟各自知的下场。 这一次,就容她自私地占他一回便宜。覃曜夺眶而出的泪水,湿了他的脸颊。她抬头,细细抹去他脸上的泪债。尔后,她凝视着覃疏,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如练满月换成熠熠暖阳,直到昨夜凝结在芭蕉叶上的秋霜融化成水。覃曜起身,她捏了个诀,用结界罩住覃疏,以确保这两日他的安全。 她掩门,再往里看了一眼,再多的不舍,均随着眼眶里盈满的泪水咽了下去。她拉好门,带着一身决绝的寒意踏出诸相客栈。 诸相客栈的门楣下,覃曜与一个鹤发褶脸,衣着破旧不堪的老叟擦肩而过。因觉眼熟,她回头看了一眼,却是记不起到底哪里眼熟? 而走覆光城这一遭,覃曜并没有打算要活着回去。 覆光城的城门虽有妖兵把守,但只要是妖类皆可随意进出。 风轻云净,懒阳高照。此处同人间闹市一般,道路两侧皆是披着人皮的妖怪在摆摊吆喝。只不过与人间不同的是,他们用来交换物品的不是钱币,而是一些珍奇的动物皮毛,想来是为入冬做着准备。 碍于身份,孟不语要到傍晚才能和覃曜回合。于是,覃曜闲散信步,几个时辰过去,将覆光城逛了个通透。 覃曜路过一家无名茶肆时,听到里头传出津津然的说书声。说书先生妙语连珠,讲得眉飞色舞,内容竟有几分耳熟。 覃曜正待细听,只见面带怒色的一队妖兵冲进了茶肆,带起一阵强风,灌得茶肆门前的菩提树婆娑作响。 覃曜透过溱溱叠错的菩提枝叶看到茶肆里,那个带头的妖兵一把逮住说书老妖的衣衿,将他硬拽了出来,尔后一队妖兵再从覃曜跟前行过。那说书老妖仍是面不改色,直囔囔着他书里的话:“他抛妻弃子,嗜赌成性,身侧尽乃艳美之妖,只是苦了他可怜的妻子啊!” 覃曜眼见着这队妖兵走远,消失在云兴霞蔚的天际之下。 “醒木声里的东西,也不知几分真假。”一个低低的女声在覃曜的身侧响起。 覃曜转眸望去,那人黑衣劲装,用一根裁剪不齐的黑布条将青丝高高束起,手持孔雀长刀而玉立雅然,正是许久未见的孟不语。 孟不语抬起一双冷冽的鸳鸯眼将四下寻了一遍,疑道:“主子,覃公子怎么没来?” “他不会来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覃曜转身打探了下四周,确认无可疑之人,才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行去。 覃曜当先引路,孟不语故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尔后一前一后进了如归客栈。 房内,覃曜随手将一把梨木玫瑰椅拉至窗棂前坐下,手里端着青釉茶盏,茶盖轻叩,吹散了上头的氤氲热气。一旁的孟不语娥眉紧锁,心焦如焚。见覃曜悠闲得紧,终是再忍不住,启唇道:“主子,即便是凌洵歌此时功力大减,不语仍是担心……” “担心我打不过他?”覃曜截口,尔后品了一口上好的蒙顶茶,缓缓道:“你不必担心,顶多与他同归于尽。” 听她这般视死如归的语气,孟不语不由大急:“我同你一起去。” “不必,我一人足以。” “可是……”孟不语后头的话被覃曜生生打断:“方才茶肆里那个说书先生说得可是凌洵歌的事?” 孟不语按捺下已到嘴边的话,眸光逐渐宁静:“没错,凌洵歌手下的妖兵在覆光城巡逻,三日两头便能抓到这般说凌洵歌往事的说书先生,也不知哪来这么多不怕死的人?” 透骨醉(三) “他抛妻弃子?”覃曜挑眉。 “有传言说,凌洵歌曾有过一位有实无名的妻子。只是那段往事传得稀散,恕不语并不清楚其中缘由。”孟不语这些年在覆光城的确听闻过一些关于凌洵歌的秘闻,只是秘闻终究是秘闻,事实如何,她的确不知。 覃曜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问:“他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叫谧见。” 此言一出,覃曜眸光一沉,难道是诸相客栈的老板娘谧见?她口中的负心人竟是凌洵歌。 这般想着,覃曜却有些乏了,毕竟昨夜未眠,现下想稍憩片刻,便将孟不语遣了出去。 后来,覃曜是被一道刺目强光惊醒的。 只见门扉外乍现一束炫眼夺目的白光,随后疾风般向两侧延展开来,将整个房间迅速笼罩。覃曜登时掀被而起,手掌里聚集起一股浑浊之气,尔后直直向雕竹门扉攻去,而门扉却纹丝不动。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秀眉蹙起,朝房门外吼道:“不语,你这是做什么?” 外头传来孟不语低弱的声音:“主子,不语思量过了,绝不能看着主子一人去犯险,主子的复仇计划,不语定尽全力去完成。” 覃曜正运功尝试冲破这方禁锢,听她这般说,不由大急:“你要做什么?你先放我出去。” 孟不语的话已十分了然,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覃曜,故而打算凭一己之力去杀凌洵歌。见覃曜不死心仍在施法想要攻破,不由劝道:“主子不要再白费力气,这样只会消耗更多的真气。这是凌洵歌之前赠给不语的系魂罩,主子见多识广,应对它有所耳闻。” 上古神器系魂罩,能将妖魔精怪困于一方天地之中,难以冲破。 覃曜缄默,凌洵歌这般狂妄之徒,竟舍得将此神器赠与孟不语,他对她的感情已然至此。那孟不语呢?外界传闻,凌洵歌近年来十分疼爱身侧的一位异瞳侍女。她与他相伴这些年,她对他会有感情吗? “若不语没法活着回来,兴许,还有再见的机会。”孟不语的话打断了覃曜的思路。 覃曜抬眸,业已冷静:“你,爱他么?” “谁?”是充满疑惑的声音。 “凌洵歌。” “不爱。”是没有一丝犹豫,决绝的回答。 听到走廊里愈来愈弱的脚步声,覃曜知道她走了,不禁喊道:“孟不语,你给我回来!” 她所有的愤怒化作一拳,狠狠砸在黄花梨木桌案上,形成一个参差不齐的大窟窿。她心头不解,喃喃道:“你对我,又何以至此?” 覃曜不会由着她去,凌洵歌作为妖界之尊,纵使是功力折半,覃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杀得了他,更何况是孟不语。 覃曜这些年在笑妄谷除了醉在酒气里,便是沉于书香间。她看过许多上古遗留的籍册,她用了所有她当下能想到能做到的歪道取巧法子,仍是冲不破这系魂罩。无奈之下,她只好用自身的真气,这是最直接,却也是最耗修为的法子。 她冲破了系魂罩,却受到了系魂罩的反噬。覃曜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脚尖轻点,赶去覆光宫。 这一次,她的目的早已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那个傻姑娘不要白白送命。 覃曜赶到覆光宫的时候,宫外躺倒了一干的妖兵。 宫殿内的空地上,凌洵歌掌风凌厉,向孟不语挥去,只见漫天乍红,孟不语像一只断线纸鸢般坠下。覃曜飞身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拖至角落里。 孟不语面若宣纸,无力地咳了两声,嘴角带着血,说得异常吃力:“我本想……暗杀,可……被他发现了。” 覃曜的眸子黑如点漆且如蒙秋霜,她不作一言,缓缓将孟不语放下。尔后起身,望着不远处的凌洵歌。 孟不语看着覃曜瘦削的背影,心里难受得紧,她觉得,覃曜一定在生她的气。 凌洵歌穿着茶色深衣,面容冷峻。他脖子的左面有一道明显的刀痕正冒着鲜血,手臂也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浸血。而这些,他皆无暇顾及,因为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过孟不语。 覃曜看到插在一旁地上的的孔雀长刀,刀刃上血迹淋淋,在月辉的照耀下浓艳了几分。 覃曜手底吸来一拨儿鹤羽,趁凌洵歌不备间,齐齐向他唰去。凌洵歌反应极快,一个弯身躲过,脚步飞越至覃曜跟前,使出一掌。 覃曜运功相抗,尔后双双挥洒开来。 覃曜稳住脚风后,再次使出鹤羽,凌洵歌旋身再躲,覃曜趁机再发一攻带毒的鹤羽,凌洵歌躲闪不及受下三只。 尔后他强忍疼痛将其通通拔出,不顾血流,再施法力,一招朝覃曜击去。凌洵歌虽功力大减,但覃曜之前为冲破系魂罩消耗太多真气,这一掌,她是受不住的。 覃曜朝后摔去,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名带着面具的雪发女子,她一把扶起覃曜。覃曜见了她喜忧参半,正欲说什么,那女子却一个手刀将她打晕。 凌洵歌诧异间,那女子向孟不语的方向望去,孟不语一眼认出那人是兮娘,便说:“带她走。” 兮娘重重点头,手掌挥开,驰风远去。 凌洵歌欲追,奈何鹤羽上的毒性已开始发作,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让她们逃掉。于是,他一个脚风震起身旁的孔雀长刀,将其握在手中,铆足了劲向兮娘和覃曜远去的背影甩去。 见势不妙,孟不语用尽全力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她想去抓住那把刀,手却无力抬起。于是,她不及思考冲了上去,受下了这一刀。 凌洵歌大惊失色! 孟不语的胸口插着她的孔雀长刀,她一袭黑衣,散开的青丝迎风翩翩。她从高空上坠落下来,眼角有冰凉的泪滑出。 透骨醉(四) 凌洵歌接住她,将她搂入怀中。任凭凌洵歌极力压制,孟不语仍能感觉得到他的身子在颤抖,目空一切的万妖之尊也会因她而颤么? 孟不语一贯冷冽的眸子露出了一丝的柔和,她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闻言,凌洵歌吞声忍泪,抱她的手更紧了,他拼命压抑住自己想要痛哭的情绪。 他对孟不语的感情,只有他最清楚到了怎样的程度,但他对孟不语的好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孟不语却昧着良心做了许多对不住他的事。 从一开始,覆光城的大赌坊里,孟不语与众妖赌钱,把把皆赢,从而引起了凌洵歌的注意。凌洵歌说要与她赌,结果是孟不语三局两胜。说是实力,其实是她靠运气的成分更多一些。于凌洵歌而言,孟不语说到底还是个新手,却极其地有天赋。 孟不语处心积虑接近凌洵歌,成为他的侍女后,日夜做着毒害他的勾当。她有些惶恐不安,却也无法,毕竟来覆光城帮覃曜办事也是她主动请缨。 今夜,孟不语要杀他。不留一丁儿点的余地,彻彻底底地伤了他的心。 孟不语心肠本不坏,却是个死心眼儿,认定了为覃曜做事,便没有反悔这一说。这些年,她处在覃曜和凌洵歌之间,心里的矛盾与难受没一刻断过。 今夜孟不语身上的伤的确是拜凌洵歌所赐,但毕竟是她动手在先,是她对不住他。 从前,闲得发闷的凌洵歌会逗孟不语玩儿,像调戏其他的俏丽妖精一样,他觉得这是一种消遣。起初,孟不语有些赧颜,但由于地盘没踩熟,也不敢随意顶撞他。后来日子长了,孟不语胆子变壮了,开始对凌洵歌各种爱搭不理,愈发冷飕飕的。 凌洵歌却是犯贱,越发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还毫不吝啬地将自己得来的系魂罩赠给了她。 孟不语虽名义上为凌洵歌的侍女,其实覆光城的妖怪们都知道,凌洵歌对孟不语到底有多宠爱。 凌洵歌作为妖尊,前仆后继向他讨好的的美艳妖精数不胜数,他从来是玩弄她们的感情,玩腻了便丢于一旁,再懒得多看一眼。唯独一个孟不语,一贯给他甩冷脸,他却拿她没辙。莫不成他上辈子欠了她什么,她今生是来讨债的? 孟不语没有什么爱好,闲暇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练刀。一把孔雀长刀够她耍上一日,从来都不会嫌腻。而到了每年木樨花开的八月,孟不语会一个人去覆光城的木樨林里赏花。凌洵歌听下属说孟不语喜欢木樨花,就让妖侍在她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棵木樨树。 孟不语并没有像凌洵歌料想中那样,会有些许的态度转变,反倒换来她的一记白眼和不屑的轻笑。 今夜,孟不语一反常态来他房里,带着几分生硬的语气说什么今夜月色不错,要邀他一同去赏月。 孟不语本不善言辞,凌洵歌带着戏谑的眼神更是看红了她的脸,当时的气氛那叫一个尴尬! 凌洵歌虽觉得诧异,却欣喜不已。这是孟不语头一次主动来找他,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也是最后一次。 孟不语说喜欢清净,于是凌洵歌遣了所有的妖兵,只余他二人坐在宫殿的翠琉璃瓦上瞧星星,看月亮。 初秋的月亮清凉如水,若是个文人瞧着这般光景必定想着作诗一首。而凌洵歌从来不是附庸风雅之辈,再说他哪有什么心思赏月,只顾得打量起身旁的姑娘来。 孟不语长得显小,世人瞧上一眼,也就认为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凌洵歌觉得她生得很有灵气,只是那双眸子刻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颇有种不寒而栗的气势。 孟不语的余光感受得到凌洵歌正盯着自个儿看,她觉着浑身不舒畅,像被蚂蚁爬过一般,于是反瞪他一眼。凌洵歌嘴角微勾,转过头去,竟破天荒地溢出几分赧然来。 他们就这般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其间凌洵歌故意找话题,孟不语却不怎么搭理他。凌洵歌相当苦恼,明明是她邀他赏月,怎地都不搭理他? 再后来,孟不语趁他不备时,竟抽出孔雀长刀抵上了他的脖子。她本可一刀砍下去,取了他的性命。但那一刻,她迟疑了,也给了足够让凌洵歌反应的机会。 凌洵歌起初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直到他感觉到脖子上的痛意,直到他看到滴下来的鲜血,他立即挥落了她手中的孔雀长刀。 凌洵歌觉得孟不语是中邪了,他不信她此番的举动。他目光载着疑惑,仍是柔柔地问她:“你做什么?” 比起凌洵歌温柔的语气,孟不语的眸光却比秋夜凛冽得太多,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杀你。” 言出,孟不语拾起孔雀长刀,又向他的手臂砍去。凌洵歌这才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尔后,他们展开了厮斗。外面的一些妖兵听到动静赶了进来,却全被气怒的凌洵歌一掌挥出去,从而宫殿外倒了一片的妖兵。 打斗中,凌洵歌两次问孟不语为什么?孟不语不作答,一味地招招连攻,刀法凌厉而致命,但她只攻不守。凌洵歌气急,一掌朝她击去。 凌洵歌这才发现自己的功力竟大减于从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导致功力减退的毒/药。即便如此,方才这一掌也足以重伤于孟不语。 直到覃曜的出现,孟不语对她说的那句话,凌洵歌总算明白了孟不语为何要杀他。原来,孟不语接近自己是别有用心,那她对自己冷淡的态度难道是所谓的欲情故纵? 凌洵歌怀里的人渐渐冷却,她化成了小黑猫,是她最初的摸样,失了那股灵气。 孟不语死了,她没能等到今年的木樨花开。 凌洵歌抬头望去,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皓洁地如同新生,倒的确是个赏月的好时节呢! 人世事,几完缺,明月来相照,诸行皆无常。 透骨醉(五) 覃曜做了一个梦。 梦里雪满长街,萦空如雾转。孟不语步履蹒跚,十分艰难地朝她一步步走来。孟不语的胸口插着她惯用的那把孔雀长刀,她对覃曜说:“若不语没法活着回来,兴许,还有再见的机会。” 覃曜猛地睁开眼,转眸看着房里再熟悉不过的陈设,原来她已回了笑妄谷。覃曜用力撑起身子,因打斗中被凌洵歌的掌力震伤的缘故,她痛得吱了口气。 兮娘趴在一旁的梨木桌上睡得极浅,听到动静,她迷糊地撑开眼皮。见覃曜醒了,立即凑上前去,严色训道:“阿曜,以后不许再这么任性了!若我晚到一步,你可知道后果?” 覃曜没有理会她的话,脱口问道:“不语呢?”随后目光满载急切地锁着兮娘。兮娘的眼神有些游离,过了片刻,才缓缓道:“她死了。” “怎么会?”覃曜难以置信,秋水般的眸子瞪得大大的。见兮娘神态严肃,覃曜压下满腔的怒火,强忍着身子的不适,极力让自己淡然下来,“她怎么死的?” “被凌洵歌杀死。” 听到回答,覃曜显得异常激动:“凌洵歌不是喜欢她么?怎么会忍心杀她?”见兮娘不答话,覃曜又用质问的语气说:“你救得了我,又为什么不救救她呢?” “我去救你,你还奢望我救她。”兮娘怒目直眉,大声训斥。覃曜被兮娘的气势吓住了,乖觉地低眉垂头,不再多言。 兮娘轻笑一声,道:“你说凌洵歌喜欢她?你觉得凌洵歌喜欢她么?凌洵歌那样狂傲的性子会真心喜欢谁呢?”说这话时,兮娘满载怒气的眸子平添了几分黯然,还夹杂着一些覃曜看不懂的东西。 见覃曜如木鸡般呆呆望着她,兮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与平日里温和的她反差甚大。 兮娘极保镇静,于床沿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阿曜,敢情你我在覆光城初遇时,我劝你的那番话,你根本没有听进去。仍是像当年一样的鲁莽,明知孤身前往不敌对方,却执意要去。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后果,难道你的这条命,在你看来就这么不重要吗?” 听兮娘这般说,覃曜蓦然想起覃疏,急道:“阿疏呢?” 兮娘见覃曜不直面她的话,十分气恼,她撇过头去,说:“昨夜我将你从覆光城带出来的时候,路过半步多,看到他和一个老头儿往冥界的方向去了。” 覃曜挑眉,不解道:“冥界?” “你冲破系魂罩费了太多真气,先好生养着,其他的事暂且不要多想。”不再多言,兮娘径直踏出了房门。 覃曜揉了揉眉心,尔后缓缓起身坐到小梨木凳上,倒了一杯茶,她这才感觉到身上的伤在隐隐作痛。 此时的覃疏正在赶回笑妄谷的路上,他面上苦怒交织,双眸不见生气。他的脚尖点过树木枝头,踏过的枝桠叶子在他身后飒飒作响。 昨夜,覃疏在诸相客栈里醒来,望着空荡荡的素雅床幔,一时间思绪万千。难道覃曜丢下他独自去了覆光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破了脑袋,却想不出任何一种可能。 尔后覃疏来到客栈的大堂,他瞧到老板娘正不耐烦地催促着一个老头儿:“起来,起来,你上次欠的酒钱还没还呢!” 衣裳破旧的老头儿,喝完破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眯眼笑道:“又没说不给。下次,下次一定给。” 老板娘将手头的抹布甩在老头儿的眼皮子底下,示威道:“我说你啊,是去覆光城赌钱又输了?今日要是不给,别想踏出这个门!” 覃疏无心多看,径直往外行去。这时,却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臂。覃疏回眸,拽住他的正是那老头儿。 老头儿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覃疏的脸盯了好一阵儿,再左右打量一番。他满面的褶子像极了一朵老雏菊,只听他唤他:“阿玦。”似乎是不肯定的,他再次询问:“是你么?阿玦!” 覃疏同时也细细打量着眼前这老头儿,听他这般唤他,长藤山的旧事全然涌上心头。覃疏从未想过还能再次与他重逢,眼前这个老头儿正是他的二叔,伏暮淮。 覃疏眉梢一挑,试着唤他:“二叔?” 伏暮淮欣喜若狂:“阿玦,真的是你!没想到你还活着,太好,实在是太好了!” 覃疏却并无喜悦之情,甩掉伏暮淮拽着他的手,冷不丁儿地责怪道:“你当年跑得可真利索。” “什么跑得真利索?”伏暮淮不解,一脸无辜相。 覃疏便将当年他所看到的,所经历的一一与他讲了。覃疏还提到覃曜,说当年是她救了他,并将他带回了笑妄谷。 伏暮淮说,他未曾和凌洵歌赌过钱,更不可能与他结过什么梁子。覃曜施法布出的景象里,他仓皇而逃这等儿事也从未有过,他是决不会当缩头乌龟的。 伏暮淮说,当年他赌钱后回长藤山时,只见一片被火焚过的灰烬,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壁虎家族不复存在了。 伏暮淮思量着覃曜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般诬赖自己?随即,他一拍大腿,认定覃曜别有所图。 尔后,伏暮淮又同覃疏说,其实覃疏本并非壁虎家族之人,是他的壁虎爹爹从山间捡回来的弃婴。 覃疏不信,认为伏暮淮在骗他。伏暮淮不由大急:“你说,我骗你,能捞着什么好处?” 伏暮淮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决定带覃疏去冥界调查他的身世。伏暮淮常年出入半步多,与冥界的判官也有几分交情,是以,他想请判官查阅生死簿。 判官忙得紧,才没空搭理他们。他们在冥界等了足足五个时辰,判官才优哉游哉地帮他们翻起了生死簿。尔后判官对覃疏说:“你是前任妖尊凌宿与妖后应雀所生。” 判官此话一出,覃疏气息一窒,脑中一个霹雳! 前任妖尊凌宿,是凌洵歌的生父,而凌宿和应雀在八百年前已经归去,所以才有了凌洵歌继位之事。 覃疏不信,一把抢过判官手中的生死簿,上头的金灿灿的字眼刺痛了他的心。 他竟是凌洵歌的亲生弟弟! 那覃曜知道吗?她知道他是凌洵歌的弟弟吗?如果她知道,那这些年来…… 长藤山下携剑而来的墨竹笠女子,为了护他周全杀掉了欲欺他的三只壁虎。 长藤山的灭族妖火,覃曜在最合适的时机冲进山洞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泸城里,覃曜一心让他学会杀人,成为一名杀手,成为她手中最凌厉的刀。 鹿吴山外,覃曜突如其来的冷冽相对,如今想来却是带着恨意的目光。 韵水城里,听娴想取得是他的心脏,吃了他的心,听娴便可以不再吸取世人的精魄续颜。以及,他伤口的自愈能力一向比其他妖魔快。这些都只是因为他是妖界皇族,凌家的子嗣。 覃曜对他的心意从不正面回应,而她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昭示着他只是她的一把刀?一个意图让他亲手杀了他哥的复仇工具? 若真当如此,那覃曜又为何,要把他留在半步多呢? 去笑妄谷必经的这片林子,覃疏不记得他走过多少次,这一次却显得无比漫长。他从未如此急切想要回到笑妄谷,他想要听覃曜一字一句地否认。 此时的他脑子很乱,心头如弦重压,难受得紧。他想着,若覃曜否认,他定会什么都不顾,选择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