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重来》 1.白眼狼 寿章宫高大厚重的门扉轰然闭合,整个宫殿顿时阴暗下来,黑暗像一只巨兽,缓缓将整个宫殿吞噬,只余正中高耸的后座上,还点着两树耀眼的明灯。 灯光将整座黄金铸就的高台映照得金碧辉煌,也在正中端坐的女子身上镀下一层淡淡的金光,白衣曳地,乌发高耸,绝美的容颜上是清冷的笑容,映衬得她彷如月宫仙子,缥缈不可捉摸。 寂静的宫殿里,缓缓的脚步声一记一记沉闷如丧钟,笃笃地敲在人心上。终于,台阶下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明黄的身影,他负着手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女子的身前,伸出两根手指将她的下颚抬起,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个俊美无匹的男人,身姿挺拔,五官如刻,曾经一个笑容能让无数贵女为之倾倒,如今更是锋芒内敛,平添成熟冷硬。 只不过在她的眼里,他已经撕去了伪装的人皮,不过是个无情无义,丑陋无耻的恶鬼而已。 顾青幂笑了笑,幽深的目光再没有留恋,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只剩悔恨到极致后余下的平静,就如一泓死水,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顾青幂,你太贪得无厌!”齐昊看着她淡然的面孔,心中猛地腾起愤怒,这个女人做了那样的事,竟然还如此淡定,不知悔改! 齐昊指上用力,几乎要将这张精美如瓷的面孔捏碎,眼睛却又无法自拔地沉沦在她绝美的容颜里,一手钳制着她的下颚,另一手轻轻地描摹着她的五官,最后落在玲珑小巧的锁骨上,想起往日承欢的婉转多情,轻呼口气,心想罢了,如果她肯跪地求饶,那么他也愿意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她一命。 “呵呵,我贪得无厌?我得到了什么?”顾青幂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抬眼望着他,她的眼睛在灯火下璀璨如星,又幽冷如深泉,灼灼的目光竟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孩子,没有了爱人,现在连仅剩的亲人也失去了,你说,我得到了什么?!” “你得到了这天下女子最至高无上的位置!”齐昊好不容易按捺下的怒火又被她的讽刺激得窜了起来,他欺近顾青幂的耳边,咬牙切齿地道,“你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朕的后宫让你为所欲为,连皇后也要避开你的锋芒,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哈哈哈哈……”顾青幂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尊贵?不就是个寡妇吗!齐昊,我是太后!是你名义上的母亲!原来这就是你心里最尊贵的女人了?既然是这么好的位子,你为什么不去死,让你心爱的皇后也来坐一坐!” “放肆!”竟然诅咒他死!他如今是皇帝了,她却再三藐视他的权威,齐昊接受不了这个曾爱他爱到骨子里,任他予取予求的女子,有一天竟然会这样翻脸无情!他的愤怒,分不清是因为恨她要置他于死地,还是恨她不再爱自己。“顾青幂,朕自问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忍的朕都忍了,你真以为朕不知道李贵嫔失足、周婕妤小产是谁所为吗?你这般残害朕的子嗣,朕都没有怪你!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朕?” 顾青幂却不为所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于再给他,只是拂开手理了理衣襟,端庄地坐在凤座上道:“孩子?我太了解你了,几个贱人所出的血脉你会心疼吗?你只看重对你有利的人,比如皇后,父亲是文臣之首,比如贤妃,家中手握重兵,只有她们的孩子才值得你去好好呵护,这才算划得来的投资,不是吗?可惜我悔悟得太晚,只来得及杀几个贱种,已经是便宜你了!就算杀光你所有的孩子,也不够祭奠我们顾家满门的冤魂!” 他们顾家一路扶持他登上皇位,谁想最后却落得个鸟尽弓藏,她的父兄在进宫路上被就地扑杀,其余男女老幼被羽林卫围困一夜,一把火活生生烧死在家中,无一活口!叫她怎么能不恨?她恨不能生啖他肉,饮他血,叫他万死不能超生! “所以这就是你勾结藩王谋反的原因?!”齐昊一拳捶在她身侧的雕花扶手上,歇斯底里道,“是你们逼我的!朕本来想要给你们顾家留条后路,是你们还不肯安分,才逼得朕斩草除根!” “顾氏势大,把持朝纲,你难道不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朕初登大宝,正是要立威的时候,你父亲却态度暧昧,对朕处处掣肘。”齐昊看着她,咬牙切齿,“而你,在后宫横行无忌,欺凌朕的后妃子女!你们父女,妄想将朕玩弄于鼓掌之中,朕怎么能安心?!” 顾青幂讽刺大笑,笑得眼角渐渐流出了泪,“我顾家三朝为相,权倾朝野,你争位之时难道不知顾氏势大吗?为何当初那样低声下气,处处礼遇逢迎我父亲,不就是为了借顾家的势去争大位吗?如今利用干净就弃若敝履,赶尽杀绝,齐昊,你真是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若真是有为明君,又怎会惧怕一个大臣,一个帝王竟然连敢作敢当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推卸责任为自己找借口,真是可悲!越看清他的真面目就越恨当初自己眼盲心昧,竟然为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付出一切,却换来家人万劫不复的下场! 父亲早就知道他气度狭窄,心胸险恶,所以一直反对自己与他来往,想要让顾家远离纷争。谁知阴错阳差,她进宫嫁给了先帝,这辈子再无指望,却又和齐昊纠缠不清,这等**之事落到了别人手里就是个死,父亲是为了救她,不得已才和他绑在了一起,谁知一语成箴,只为了她一时的快活,赔上了全家的性命!一想到父亲母亲的慈爱,兄长嫂子的疼惜,还有侄儿侄女天真可爱的音容笑貌,顾青幂的心就像在滴血,只可惜她醒悟得太晚!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再回不到当初! 不,她还有机会!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她死也要拉着齐昊一起陪葬! *** 彻骨的仇恨之后是超常的隐忍和冷静,顾青幂傲然抬头看着他,眼中尽是身为一朝皇后的尊贵威严,“至于谋反?这种事我已经做了一次,自然还可以做第二次,第三次!齐昊,你难道忘了,你的位置是谁替你谋来的?我为了你放弃了尊严,甘愿嫁给先帝为你做内应!我为你背弃了父兄,把家族绑在你的战车上!我为你把持后宫,清除障碍,我为你甚至假造先帝遗诏!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顾青幂声声控诉,越来越凄厉,到最后语音一转,水漾的眼眸望着他,竟是说不出的哀婉动人。 齐昊深沉地望着这个高贵不可侵犯的女人,高贵,美丽,任性,这是他最爱她的地方。她是权倾朝野的顾相之女,受尽宠爱,在京城没有一位名门淑女能与她比肩,连公主在宫中也要看脸色生存,而她,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要活得肆意潇洒就行。在齐昊少年时的眼里,她就像高高在上的明月,明珠朝露一般令人向往与憧憬,他沉迷于征服这个女人能够带来的荣耀与快感,享受她不管不顾毫无保留的爱情,哪怕如今剥下了她所有的华服,她本身的美丽也如迷药般让他上瘾。 齐昊深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她的脸,“朕说了,只要你肯认错,朕会既往不咎,留你一命!”他会拔了她的爪牙,然后将她好好禁锢在自己身边,知直到他厌弃她为止。 顾青幂像是被他说动似的,表情温柔起来,却又倔强地转开视线,直直地注视着头顶威严的藻井。当中一条盘龙张开血盆大口,正对着她张牙舞爪。 “齐昊,其实我早就知道,一切都是你骗我的。”顾青幂哀婉地垂目,落下两滴泪。 齐昊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知道了我是怎么嫁给先帝的。”顾青幂站了起来,她的个子只到他肩膀,扬起的脸庞上是明媚凄婉的笑容,硬生生将他逼退了一步,“是你,是你让人进言,先帝才会选我为后。你我的相遇,你所有的疼惜爱护,你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处心积虑安排的,对不对?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我只不过是你埋下的一个钉子而已。” “是谁多嘴多舌对你说的这些!”齐昊恼羞成怒,“这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愤怒却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顾青幂越发证实了心中的猜测,眼底满是冰凉的绝望,身子却柔顺地向齐衡依偎过去,“我不愿相信!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才被气昏了头!事到如今,我不奢求什么了,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齐昊只当她这是已经想通了,要婉转求饶,紧绷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心中的怒意也被得意所取代,他就知道,这个爱他成痴的女人根本就舍不得跟他翻脸,只要他稍加安抚,这傻女人就会服帖得像熨过一样。 “我若不爱你,又怎会和你在一起?要知道,你我所做的事如果被人知道,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齐昊被她身上的温软馨香吸引,忍不住俯下头去她颈间逡巡,寻找那幽香的来源,“你看,朕明明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却仍旧这般舍不得你!小妖精,朕愿意原谅你,只要你听话……” “不要……”顾青幂泫然欲泣的小脸挣扎着,欲迎还拒,没两下便柔顺地将头贴在他胸口,将脖子仰得更高,供他采撷。她太了解这男人的喜好了,所以她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正当齐昊情动之时,环抱在他身后的双手已然从袖中悄悄取出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 齐昊本能地觉出一丝凉意,正要把她推开,顾青幂却死死抱住了他,手上用尽全力,将匕首狠狠地从他背心□□! “啊——”齐昊吃痛,一掌拍在顾青幂胸前,巨大的内力瞬间将她震飞出去,宽大的袍袖飞起,宛如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从高台跌落,狠狠摔在地上。 “咳——”顾青幂浑身剧痛,偏头呕出一口血。 “贱人!你竟敢行刺!朕杀了你!”齐昊发疯似地从凤座上冲下来,一脚踹在她心口。 顾青幂被踢得蜷缩起来,歪着头用尽最后一口气,啐了他一脸血,“齐昊,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只恨我当初……有眼无珠!” “贱人!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朕要你活着尝尽地狱之苦!来人!来人!”齐昊抓住她的发髻想将她拖起来,可手里的人却像破布娃娃般再没有声息。 “不!不!不——”深宫中传出野兽般的低吼,守在寿章宫门口的太监总管吓得一哆嗦,赶紧带着侍卫冲了进去。 2.重生 “啊——”顾青幂尖叫着坐起,睁眼的瞬间,整个人恍如雷击。 眼前不再是寿章宫高大空旷的屋顶,而是一架小小的拔步床,楠木雕花的床上罩着月白色的绡纱帐,帐上绣满折枝花卉,挂着万福如意的香囊,香囊里是她少时最爱闻的蜜合香。 怎么可能?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明明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六年的房间啊! “小姐,小姐你说话呀!小姐你不要吓奴婢啊!”床前守着的丫鬟被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连忙一叠声地叫大夫。 比大夫先一步进门的是她的母亲郑氏,郑氏一见女儿那小脸惨白的模样便心痛如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顾青幂搂进怀里,心肝肉啊地大哭起来,“幂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娘就不管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娘也不活了!横竖都是要死的,娘陪你死!” 熟悉的场景瞬间唤起顾青幂的记忆,这是她家,正是她和先帝大婚的半年前!那时她对齐昊早已情根深种,却突然接到被册封为后的圣旨。顾青幂作为顾相的掌上明珠,从来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曾经以为以她的身份要嫁给齐昊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谁知一封圣旨就断了她和齐昊所有的可能,年少的顾青幂绝望之下选择了上吊,想要以此逼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抗旨拒婚,谁知婚没拒,她也没有死成。 谁知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竟然是六年后的自己! 那曾经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可顾青幂知道那绝不是梦,胸口好像还能感觉到齐昊刺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难道是苍天听到了她的祷告,怜悯他们一家人,所以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管怎样,幸好那噩梦般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还来得及改变结局! 顾青幂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想到母亲最后被活活烧死在府里,想到父亲兄长横死街头,顿时泪如雨下,她紧紧抱住郑氏的腰,嚎啕大哭起来,“我错了母亲!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不听父亲的话,是我害了你们!我落到这种下场,是我自找的,是我罪有应得!可你们是无辜的啊!都是我的错!” 郑氏以为她胡言乱语的是撞了邪,忙要去请老爷。谁知顾青幂死死拦抱住她的腰,“母亲,我没脸见爹爹!” 郑氏被她气笑了,以为她说的是故意上吊寻死,戳了她脑门一记,“你啊!父女哪有隔夜仇?既然知道错了,好好给你爹陪个不是,下回不许再犯浑了,听到没有?” “我知道了,母亲。”顾青幂无比认真地点头发誓,“我再也不会让你和父亲担心了!” 她再也不会做上辈子那个傻瓜,今生她不会再让那些虚情假意蒙蔽了眼睛,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亲人! 这孩子约莫是真想开了。郑氏心中宽慰,挥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自己揽着顾青幂靠在床头,安慰她:“娘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哪个青春不慕少艾?你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何况那魏王又长得英俊潇洒——” “娘,不要再提那个人!”顾青幂捂着耳朵打断她。这辈子她不会再犯蠢了,她再也不想跟那个无耻狠毒的贱人有任何瓜葛! “好好好,不提不提!”郑氏摸摸她的脑袋,“傻孩子,你从小也算饱读诗书,向来是个通情达理的懂事孩子,自然也该知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何况那是圣旨,你见过哪一道圣旨是能收回去的吗?你叫你父亲抗旨拒婚,那是在拿咱们顾家全族人的命在开玩笑啊!” “……你呀,大概是觉得皇上年纪大了,其实圣上如今也才三十岁,正当盛年,而且圣上长得也是星眉剑目,器宇轩昂呀。不然这几个皇子的好相貌都是随了谁?娘曾在宫宴上见过几次圣上,看着是个和气的性子,并不难相处的。娘告诉你,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没什么不好的,年纪大才会知道疼你,包容你。明白吗?” “嗯,母亲说的是。”顾青幂静静地听郑氏训话,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母亲了,此时只觉得郑氏不管说什么都有如天籁,恨不得永远都赖在母亲怀里不要起来。 见她听劝,没有再寻死觅活地反抗,郑氏也松了口气:“娘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大约是膈应后宫的嫔妃们,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便是你嫁给其他人,难道就要他从此独宠你一个吗?你看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就是你父亲、大哥、二哥,不也有姨娘和通房?这在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是避免不了的事,何况皇宫里……” 郑氏叹了口气,她也想自己看得眼珠子似的宝贝女儿能找个如意郎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可如今这情势,也只能劝着女儿多往好处想,“圣上勤于政务,妃嫔其实不算太多,那些生养过的年纪又大了。论地位,你是正宫她们是妃妾,论背景,你有整个相府撑腰,放眼后宫,没几个敢越过你头上去,所以你不用担心害怕,只要做好你的本分就是了。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你要是不想过,好好的日子也能弄得鸡飞狗跳,你要是想好好过,就没有什么能难倒你的!明白吗?” 上辈子郑氏也是这般苦口婆心地劝导她的,可顾青幂早就被猪油蒙了心,眼里心里除了齐昊谁也看不到,看见皇帝就像看见仇人,就像郑氏说的,她压根就没想和皇帝好好过,从大婚之后就闹得鸡飞狗跳,只求皇帝赶紧冷落了她,好方便她和齐昊暗度陈仓。 就算顾青幂已经嫁过一次,她对当今圣上齐衡仍旧没什么感情。在她的映象里,他一直只是个埋头政务,不苟言笑,年纪又足够当她父亲的无趣的男人。如今重来一次,如果她有得选择,她一点都不想在那个寂寞冰冷的后宫里度此余生。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她能重生回从前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她要毁掉齐昊所珍视的一切,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伤害她的家人!所以,也许做她的后妈是个不错的选择。 “母亲,你爱父亲吗?”顾青幂仰着头问。 饶是郑氏这把年纪了,也忍不住老脸一红,无奈又宠溺地戳了戳她的脑门,“整日胡思乱想什么呢?娘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问正事呀!”顾青幂把头在她怀里拱了拱,“娘说的我都懂,可是我不爱圣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与他共度一生。” 上辈子她就避他如洪水猛兽,长久下来,这种成见似乎不可避免地延续到了今生。可是这辈子她打定主意要好好过,就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傻孩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还未定亲就敢私下和魏王来往?郑氏咽下后半句话,正色道,“没多少人能在成婚前见到自己的夫君,更别说相互培养感情了。娘跟你爹不也是这么过来的?谁嫁进夫家都是单枪匹马的一个人,不要害怕,重要的是日后好好相处,你要记住一句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真情是要用真心来换的。” 用真心换真心?顾青幂垂眸,眼底是无尽的悲哀。上辈子她就是吃了这句话的苦头,付出一切,换回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男人,或许根本就不值得相信。 而且她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个悖论,谁一心一意的付出不希望获得同等的回应?如果她真的爱上某个人,她就根本不会接受他去碰别的女人,就像上辈子齐昊登基后,她因为求而不得,经常变着法折腾齐昊的后宫。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爱,不爱才不会被嫉妒和恨冲昏了头脑,只有保持绝对的冷静,才能扮演好贤妻良母,才能和他相敬如宾。 “我明白了,母亲。我会好好过日子的。”顾青幂坚定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郑氏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她女儿是真的想通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魏王说放下就放下了,但那终归是好事,以后也再没有人提起才最好! 郑氏等女儿睡着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回到正房,丞相顾源已经回来了。郑氏把女儿的情况说给他听,顾源也松了口气,今早听到顾青幂上吊的消息,他是真的就想去找皇上退婚了,就算拼了这老脸、放下丞相不做,也要求圣上收回成命。他这老来得的女儿,简直就是他的命。 待听到郑氏说顾青幂是在纠结那什么爱不爱的,顾源也摇头失笑,“真真是小儿女情态!” 心里却想着该如何在圣上面前委婉地提一提,毕竟在他眼里,他这宝贝女儿是无一处不好,值得所有人爱的! 3.老而弥坚 接受了重生的事实,这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顾青幂简直高兴疯了,恨不得一天掰成八瓣用,时时刻刻都和家人黏在一起。 郑氏被她缠得不耐烦,便打发她去大儿媳赵氏那里。赵氏正怀着头一胎身孕,顾青幂准备了许多礼物去看她。她知道那是个男孩,父亲后来取了名字叫顾霖,是他们家的嫡长孙。 上一世她一直没有孩子,顾霖又长得糯米团子一样玉雪可爱,便格外心疼这个外甥,时常召进宫伴驾,齐昊也曾表现得很喜欢他,常赏他些宫中内造的玩物,还戏言长大了要给他封官加爵,可最后却连这小小的孩子都没能逃过那场大火,齐昊是打定了主意将他们顾家赶尽杀绝!只要想到这些她的心就如锥心之痛! “妹妹,你怎么了?可是什么地方不舒服?”赵氏见她神色不对,十分担心地问。 顾青幂为了抗婚,上吊寻死的事府里的主子们心知肚明,虽说人救了回来,保不准什么时候又想不通了,闹出什么事来。 “没事的,嫂嫂。”顾青幂忙回她个笑容,“我也来了好一会儿,是时候该回去了。嫂嫂要好好休息,多吃些东西,肚子里的哥儿一定会长得白白胖胖的!” 赵氏这胎怀得吃力,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见她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送来的礼物又都是男孩用的,赵氏笑了,“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男孩呢?我倒想要个女儿,女儿贴心。” 顾青幂故意装出神秘的样子,笑道:“我能掐会算,保管一说一个准!” 赵氏和身边的丫头笑得乐不可支,“如此就借妹妹吉言了!真说准了,叫你哥哥封了红包去谢你!” 顾青幂笑着点头,“那必须的,还得是个特别大的,不然我可不依!” 从赵氏那里出来,顾青幂便在花园里闲逛,等着过一会去郑氏的上房用饭。 两个大丫鬟踏月和伏波被她留在院子里看家,今日跟出来的是二等丫鬟金雀和银屏。 金雀见园子里往来人少,便觑了个空凑到顾青幂跟前,悄声道:“小姐,魏王殿下听说您身子好了,想要见见您。” 顾青幂正在摘花,听到齐昊的名字,手指直接掐进了那尖刺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金雀还是一脸期待的表情,火气噌一下就窜了上来,她们大概都以为自己不会真的对齐昊死心! 齐昊就是算准了她的心思,以为她根本舍不得放不开,所以才会一面悄悄让人怂恿皇帝立她为后,一面又三番四次地勾引,就是为了让她彻底掉进网里,最终变成任他使唤的棋子! 手指上的痛不及心里的痛万分之一!顾青幂心中无比厌恶,恨声道:“我不会再去见他的!你们以后也别再提起这个人!” *** 崇政殿里,齐衡捏着一张奏折,有点哭笑不得。 都说老来子是爹娘的命根子,就连一向冷静端方的顾源也不能免俗。恐怕他为官那么多年,也从未上过这样不知所谓的折子。言语之中竟然暗示说要不要先了解了解他女儿,再判断这亲事是否合适。大有如果不能真心对待他女儿,就麻烦另聘淑女的意思。 齐衡不由失笑。这话若换了别人,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相信以顾源的老谋深算,不会不明白他娶顾氏女的用意,明明知道却还要为女儿说情,果真是爱护得紧!大约是怕老夫少妻到底委屈了宝贝女儿! 听说那小丫头为此还在家里寻死觅活?父女两个都一般嫌弃他,难道他真的已经没有魅力可言了?明明后宫妃嫔们还是很热情的嘛! 齐衡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叫了声:“黄清荣!” “奴才在!”伺候在书案边的首领太监立刻大步上前,低头弯腰跪下听宣。 跪了半晌也不见上面有第二句话,黄清荣顿时心里惴惴,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圣上罕见地对着封奏折发起了怔。 “朕老了吗?” 啥?就为这事?陛下何时在意起这种事来了?莫不是今早梳头的小子办砸差事,叫圣上见着白头发了?抑或昨日临幸嫔妃时力不从心了?底下彤史可没知会他这事啊!若是真的那可出大事了!得赶紧告诉太医令一声,给圣上好好补补才行! 黄大总管虚惊一场,脑子一瞬间已经转了无数的弯,闻言连忙换上十二分真诚的笑脸道:“陛下刚刚而立,正当盛年,正是那龙精虎猛、龙马精神的时候,跟那老字可是半点不沾边的!” 唔,他也是这么觉得!齐衡整了整衣襟站起来,“去校场,朕要再打一趟拳。” 敢嫌他老?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那些毛头小子都是愣头青!他这样的才叫真男人! *** 秋日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暖烘烘地晒在人身上很舒服。 顾青幂正闭目躺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让丫鬟的服侍自己洗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长可曳地,梳理顺了就像一匹闪闪发亮的黑缎子,盘起发髻来也十分好看,连做那些复杂的飞天髻、望仙髻,都不用垫假发。 她母亲郑氏总说这样的头发才有福气。她小时候嫌这一头长发累赘,梳起来又坠得头皮疼,便拿剪刀绞过一次,把郑氏气的满府里追着打她,后来躲到父亲那里才算逃过一劫。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岁月静好,若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父母不会老去,她也不会长大,她的生活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没有那么多痛彻心扉,该多好。 纷乱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伏波提着裙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小姐,宫里来人了!要接您出府去!” “出去?”没头没脑的这是哪门子旨意?顾青幂披散着头发坐起来,“去哪儿?是谁来接的?” 伏波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宫里人来的突然,夫人只是让奴婢叫小姐快些准备,马车已在府外等着了!” “那父亲呢?”顾青幂又问。 “相爷没说什么,让小姐凡事听宫使的就是了。” 既然父亲说没事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可是我头发还没干呢,也还没有换衣裳、上妆。”顾青幂指着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 “哎哟来不及啦!”伏波拉着她直接往外走,“夫人说到车上再打理!” 顾青幂胡乱理了一把头发,便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一路往外走,没有去二门,反而直接去了相府的正门,正门此时已中门大开,门外的官道正中停着一辆马车,黑漆漆的不甚起眼,随行的宫人具都打扮成普通人家随从的模样。那些侍卫应当就是宫中的羽林郎。 见她出来,马车前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微微发福,做一身管家打扮的男子忙迎上来向她行礼,“顾小姐,奴才奉旨接小姐一叙。” 顾青幂一眼就认出这是个宦官,听他说奉旨便知道了是谁要见他。 上一世并没有这一出啊!她和圣上在大婚前并没有见过面。现在怎么突然想要召见她了? 顾青幂本能地有些排斥,可是转念一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把握今生这次机会,就应该好好学着和他相处才对。 顾青幂对那宦官点头致谢,在仆妇伺候下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的刹那,顾青幂顿时傻了眼。 齐衡正坐在马车里,身着便服,手上拿着一本书,俨然一副富贵人家老爷的打扮。 她以为他会在某个地方等候,谁知他却在车上做着这种无聊的消遣。 她不信父亲不知情,却一点都没有透给她,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顾青幂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本是要弯腰进马车的,此时本能就要站直了行礼,脑袋便咚地一声磕在了车顶,疼得她身子一歪,差点栽下车去。 “噗!” 顾青幂听到有人仿佛轻笑了声,真是丢死人了!此时也顾不上痛,笨手笨脚的将裙子拉上来摆好,端端正正地跪下给他行了一个大礼,“臣女顾青幂,参见圣上。” 齐衡也没想到见到的顾青幂竟会是这副摸样。本以为她应当是个被老父宠得没边,做派骄奢艳丽的高门贵女,没想到却是这副素衣淡衫,唇不施朱的清丽模样,让他不自觉就想起了一句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起来。”齐衡抬手。 听见上方低沉平和的声音,顾青幂却心如擂鼓。上一世他们曾做了六年夫妻,可相处日子却屈指可数,每每见面,顾青幂对他不是横眉冷眼便是大吵大闹,他是天子,富有四海,犯不着去捧她的臭脸,几次之后便一直将她冷在后宫。冷宫一般的日子让她更眷恋齐昊的关心示好,甚至悄悄与他做下那不伦之事! 想起不堪回首的从前,顾青幂心虚地无地自容,恨不得赶紧逃下车去,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了!没事的!没人会知道上辈子的事,她已经知道错了,今生一定不会再犯! 顾青幂深呼吸了几次,觉得气息平稳了,才敢开口:“臣女不知圣驾在此,未曾整理仪容,请陛下恕罪!容臣女先行告退,整装之后再来见驾。” 刚说完又恨不得打了自己的嘴,叫堂堂天子坐在这里等她梳妆打扮,她也真敢开口!母亲叫她到车上再梳妆打扮,这是安的什么心啊!第一次见面便如此狼狈,真是坑死她了! 4.夫妻之道 “无妨。”齐衡见她又拘谨又懊恼又窘迫,不觉好笑,“朕是抽空出来的,没有太多时间。朕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你说说话,你不用太拘着。” 说着敲了敲车壁,车外随侍的宦官一声令下,马车便缓缓开动起来。 顾青幂无法,只得在他脚边的锦垫上跪坐下来。马车虽然宽敞,可打死她也不敢坐到齐衡身边去啊!心里又埋怨起顾源和郑氏,悄没声的就把自己这女儿给卖了,也不知道踏月伏波她们有没有跟上来。 她低眉顺眼地在那里装淑女,齐衡坐在座上,便只能看见顾青幂乌黑的发顶和一抹侧颜。她大约是刚洗过头,头发还没全干,此时只是简单地梳在一起,整齐光亮,乌发映衬下,面庞愈发白皙,就像乌黑的缎子上放了一块上好的美玉,将那玉色肌肤衬得莹润生辉。乌黑的头发往下,是秀气的长眉,低垂的眼,羽扇般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鼻子直而挺拔,鼻尖圆润小巧,再往下,便是淡樱色的唇,微微抿着,透露出她的紧张。唯有下巴上还未褪去少女的圆润,为她平添了几分青涩与活泼。 不得不承认她很美,这种美并不是多么惊心动魄,却如清风如朝露,让人觉得自然而舒服。这种感觉让齐衡觉得还不错。 像她这样的小女孩应该不会喜欢这么干坐着?齐衡捉摸着小姑娘的心思,从茶几的小格子里拿出一叠蜜饯,递给她,用一种哄小孩一样的语气道:“你要吃东西吗?” 顾青幂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还是她印象里那个不苟言笑,见了她总板着脸,话从不超过三句的圣上吗?而且他的车上竟然还会带着蜜饯这种零嘴,这种感觉……实在有点违和。可如果不吃东西,她实在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 “谢陛下……”顾青幂受宠若惊地吃着蜜饯,根本觉不出嘴里是什么味儿。 齐衡见她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两颊圆乎乎的就像只贪吃的松鼠,嘴角不由扬了扬。 蜜饯再好吃也有见底的时候,顾青幂捧着空碟,十分不好意思,思来想去,终于鼓起勇气问:“不知陛下召见臣女有什么事?” “抬起头来回话。”齐衡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难道你打算以后都这样低着头跟朕说话吗?” “臣女不敢!”顾青幂嘴上这样说,头却没抬高多少。 齐衡气笑了,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朕又不会吃人。” 顾青幂总算放松了些,回给他一个浅笑。 “听说你对赐婚有些意见,是因为害怕吗?”齐衡问。 终于问到正题了!难道自己上吊拒婚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应该不会,否则她那样打他的脸,直接问罪还差不多,又怎么会对她和颜悦色? 顾青幂打起精神,字斟句酌道:“臣女是怕自己年幼,无才无能,不能担当中宫之责。” “你生在高门,自然应当知道,立后并不只是朕的家事,更是国事。既然朕和朝臣都觉得你合适,你就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他说的很坦白。立后是朝堂各方利益的博弈,也是各方利益的平衡。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能不能担当,定了是谁就是谁,改来改去的当朝廷是儿戏吗? “臣女明白。”顾青幂点头,这个道理她自然懂,只是真正想问的事情却有点羞于启齿。 不行!她下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过的!她不要再做一个深宫怨妇,她要积蓄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家人! 今天难得有这样单独见面的机会,齐衡看上去又心情还不错,应该会比从前好说话把? 齐衡见她踟蹰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有些羞赧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陛下相处。” 她这个问题,大概满宫的妃子都不屑于回答!讨好,顺从,听话,偶尔撒撒娇,逗逗乐,不给他添麻烦,就行了。 很难想象她居然一本正经地在研究这个!齐衡失笑:“朕说过,朕又不会吃人,你把朕看成是和你一样的‘人’,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我,不,臣女……”她更不好意思了,抬眼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臣女只是不太明白夫妻之道……臣女既然要成为陛下的妻子,便想更好地为陛下分忧,臣女想知道陛下对妻子的期待是什么?” 夫妻本是一体,纵使不爱,也荣辱与共,休戚相关。这辈子她只想做一个合格的皇后,以此来得到皇帝的尊重和庇护,进而庇佑家人。 呵呵,真想看看这丫头小脑瓜里装的是什么?她以为夫妻之道是可以用条条框框列出来的守则吗?这样一本正经的倒像是在谈交易。不过,胜在实诚,没有跟他虚与委蛇。而且嘛,他对皇后的确有所期待,具体大概就是——“多生几个孩子。” “哈?”顾青幂傻眼。转念一想他的确是子嗣不丰,更无嫡子,敢情娶皇后也是来传宗接代的? 齐衡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看来朕的确应该再考虑一下,你这样子大概是治理不了后宫的。” 顾青幂心里顿时来了气,她那么坦诚相待,想要和他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就为了以后能好好相处,他却只会开玩笑!这人果然还是很难相处! “既然如此,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再择佳偶!”顾青幂语调硬邦邦地道。 呦,这就生气了?还是个小心眼呢!齐衡忍住想摸摸她头发的冲动,“朕开玩笑的,朝令夕改,岂不是昏君所为?” 哟,可真稀奇,他居然还会开玩笑呢!顾青幂在心里翻个白眼。 但他却好像能看到这个白眼似的,难得地放下了身段,问她:“那在你心里,朕作为一个夫君,应当怎么做呢?” 顾青幂想了想,她心里的理想型,当然是无条件地宠她,爱她,包容她,不能骗她等等等等,就像上辈子齐昊在篡位前,可说是对她予取予求,可最后又怎样呢?她正是被这些花言巧语蒙蔽,最后被算计得渣都不剩! 而且这些要求就算提了,他作为一个皇帝又能做得到吗? 所以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抬眼问他,忽闪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臣女也不知道,不如陛下给臣女一个机会,试试看是否能满足对方的要求?” “好啊。”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他的上一任皇后早已死去多年,夫妻之道,还真没有人敢与他探讨过这个问题。 “臣女愿效仿先贤,与陛下相敬如宾。如果臣女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陛下不吝指出,臣女会好好改的。” 大约是她的谦卑最终取悦了齐衡,顾青幂发现接下来他的嘴角一直是微微上扬的,这是不是个好现象呢? “陛下,已经到了。”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下,车外传来轻声禀告。 齐衡掀起一角车帘,街对角停着另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示意顾青幂告退,“朕还有事,今日就先送你到这里。你的侍女在那辆车上等你,他们会送你回去。” 顾青幂起身行礼。 只是要转身那刻,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顾青幂忍不住回头问他:“敢问陛下,顾氏势大,该当如何?” 齐衡怔了怔,看向她的目光突然有些复杂,“这话,是你自己想问的?” “是。”顾青幂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何惧之!”齐衡只说了四个字。 顾青幂只觉得心头突然一松,那压在心头的梦魇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谢陛下。臣女告退。” *** 见着顾青幂全须全尾的回来,神色还颇为轻松,郑氏才算松一口气,默默在心里念了声佛,看来这孩子是真心改过了,没有在圣上面前胡闹。 “母亲,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叫我顶着这头乱发去见人,丢死人啦!”顾青幂拉着她的手,嘟起嘴撒娇。 “妹妹这可错怪母亲了!”赵氏在一旁笑道,“实在是圣上来的突然,咱们谁也没料到。再知会你打扮也来不及了!不过妹妹这样也是极妥当的,清清爽爽的也是很美!” “美不美的又不是打扮给他看!”顾青幂轻声嘟囔了一句。 “圣上与你说了什么?可还好相处?”郑氏最关心这个。 “还行。”比他上辈子好相处一点。顾青幂马马虎虎地道,“父亲在哪里?” 郑氏与赵氏相视一笑,都露出些了然的神色。阿弥陀佛,看来今后可以安心准备进宫的事了。 “正在书房呢。”郑氏道,“你回来了便去回一声你父亲,看他有什么要嘱咐你的。” “是!”顾青幂扭头就跑了,正好她也有话要跟父亲说! 顾源的书房满墙都是书,甚至还有不少帛书、竹简,书架下零落地放着几口瓷缸,里面塞满了长长短短的卷轴。书房中间是一张楠木大案,案头除了文房,就是堆积如小山一样的信件、奏本。顾青幂进去时,顾源还在埋头急书,两个小厮在一旁给他研墨、打扇。 “父亲。”顾青幂轻轻叫了声。 顾源抬起头,对她招了招手,“幂儿来了。” 顾青幂从小就是被顾源抱在膝上理政的,也不避讳什么,直接上前接过了小厮的扇子,凑在顾源身边给他打扇。 “见过圣上了?”顾源问。 “嗯。说了一会话。”顾青幂点点头,“圣上怎么突然会来?可是父亲说了什么?” 她才不会以为他是闲得无聊特地来找她说话。 顾源慈祥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圣上说什么了? “大约是知道了我不愿进宫的事……”顾青幂不好意思地说。难道要她说一国之君跑来问为什么不愿嫁给他?想想都匪夷所思。 “那你如今可愿进宫了?”顾源又问。 顾青幂垂了垂眼,认真地点点头,“我愿意做这个皇后。” 不是愿意嫁给圣上,只是愿意做皇后。她说的那样决然而认真,比她哭着闹着要嫁给魏王的时候更坚决。顾源敏锐地发现了女儿的反常。 “幂儿,作为父亲,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勉强。父亲也喜欢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这辈子永远地高高兴兴地过。”顾源放下笔,凝视着她,叹了口气,“可是作为一个朝臣,很多事也是父亲一人无法左右的。为父只能尽力,让你过得好一点。” “女儿知道。”就像上一世,不管她做了多么无耻的事,顾源都愿意为她收拾烂摊子。父亲对她的爱,甚至胜过了兄长,胜过了嫡孙。这是多么难能可贵,而她从前并不懂珍惜,甚至肆意挥霍践踏着这份爱。 顾青幂的眼睛一瞬就模糊了。她真的懂了,所以今生不会再让父亲为难! 5.顾氏势大 “女儿知道,顾氏势大。”顾青幂哽咽着道。正因如此,所以父亲的每一个决定其实都无比艰难。 顾源怔住了,难以置信这四个字会从这个从来不关心政事的女儿口中说出来。 “这是圣上对你说的?”顾源沉吟。 顾青幂摇摇头,“顾氏三朝为相,这道理恐怕天下皆知。父亲请容女儿说句放肆的话,如今的顾氏,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今日的荣华富贵让女儿很害怕。女儿想问父亲,怎么才能保顾氏平安?” 如果方才那四个字只是让顾源怀疑,那么如今这段话可说是让他震惊了。这不是她一个小孩子该去想的事。 刚想开口安抚,顾青幂便抢先道:“父亲不要说我是小孩子,我已经不小了,很快就要出嫁。便是做了皇后,我的命运也与家族休戚相关,难道父亲指望我能独善其身吗?还是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一头扎进后宫里去?” 顾源沉默了良久,再次看向这个女儿时,眼里已经有了不同。 “这也是为父为什么会同意赐婚的一个原因。”顾源轻声喟叹,“起初为父并未料到你会是立后的人选。” 历来皇帝都会忌惮手握重权的后戚,何况当今圣上是个勤政有为的。他本以为新皇后会出在一个地位不高不低、分量不轻不重的人家,可谁知朝中竟有不少人将矛头对准了他。 顾青幂点头,她后来才知道,这是齐昊在背后串联鼓动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将她安□□宫里做他的内应,把顾家彻底绑上他的贼船。朝臣们,则指望着以退为进,逼圣上不得不遏制后族熏天的权势,从而给自己腾出进身的空间。至于圣上,也许如朝臣所想,想要借此和朝臣们一起打压顾氏,又或者他希望有个背景强势的皇后来平衡后宫,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同意。 “就算你不嫁给圣上,他也不会同意把你赐婚给魏王的。”顾源又道,“正如你所说,顾氏势大,这股势力他绝对不会交给不是自己亲子的魏王,也许放在自己眼皮底下,随时可以拿捏,才会放心!” “可是父亲,我们顾氏已经煊赫多年,难道不能慢慢收敛,放开一部分权利,以求全身而退吗?”总好过一直被人忌惮,一着不慎落得满盘皆输的境地。 “退?要如何退?你要知道,所谓顾氏不是单指我们这一门,还有整个家族,甚至姻亲、故旧、门生、拥趸。便是我要退,他们也不会让我退的。因为只要一退,就有无数的豺狼等着将我们拆穿入腹!新势力的崛起永远建立在旧势力的土崩瓦解之上。朝堂之上,对手永远不会比想象的仁慈,只会更残酷。如果退了,我们顾氏只会万劫不复,不大伤元气他们是不会罢休的。这元气,也许是我,也许是你兄长,也许是你叔父们。一旦伤及元气,也许下一个百年我们顾氏也不会再回复往日的荣光。” “正因为不能退,所以才要更进一步。也许,只有一个属于顾氏的皇子才能解开这个死局。”顾源深沉地望着她道,“不是圣上,不是魏王,只有身上流着顾氏血脉的皇子,才会在未来给我们带来退的可能。皇后可以失宠,可以被废,但太后永远不会,只有做了下一任天子的外家,我们顾氏才可以不怕报复,从容抽身。如果为父那时还活着,一定如你所愿,做个富贵闲人。” 顾青幂沉默,她知道父亲说的都对,即便上一世他们苦心孤诣扶持了齐昊登基,等齐昊一收拢势力,不还是回头将顾氏赶尽杀绝了吗?上一世圣上会在六年后去世,到时顾氏要何去何从?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管以后谁成为新帝,都有可能重复那场悲剧。 所以这才是父亲不肯拒婚的原因吗?只有她才是顾氏最好的生路。 “父亲,我会好好做一个皇后的!”顾青幂忍着泪发誓。 她要做皇后,还要做太后,她要把未来牢牢地把持在自己的手里!谁都别想从她手里夺走! “傻孩子。”顾源摸了摸她的头,视线却穿过她望向角落里的阴沉。 还有一种可能没有告诉她,如果圣上足够心狠,那也许幂儿今生都不会有孩子,她只会成为家族和皇权的牺牲品。 但,也许呢?也许一切都会往最好的方向走。 *** 立后之事已经正式排上了日程,经钦天监选定,日子定在了年底腊月十九,这样顾青幂就还能主持今年的祭祀和朝会,这些事自从元后和太后相继薨逝之后,已经多年都是由妃嫔主持了。 六尚开始紧锣密鼓地赶制她入主中宫所需的一切事物,并派了许多人到相府,教导顾青幂各项事务礼仪。这些东西顾青幂上辈子已经学过一回了,六年的后宫生活已经将这些繁文缛节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做来自然轻车熟路,让几个教引嬷嬷连夸她一教就会,聪慧绝顶。 她要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也进行了集训,顾青幂把金雀撸了下来,让一个叫如意的顶上。几个丫鬟里,只有金雀与齐昊的人传递消息,前世是最得她宠的,如今留着就是个祸患,顾青幂让郑氏找了个由头不许她进宫,等日后再放出去配人就是了。 郑氏见她规矩学得好,想到女儿年底进了宫就难再出来,便愈发宠着她让她多出去逛逛。可顾青幂生怕那个人渣来找她,偏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门。郑氏只当她是真的收了心,越发放心下来。 可顾青幂到底还没正式受封,有些应酬还是免不了的,譬如皇帝的姑母安阳大长公主的寿辰,既然给她下了帖子,她也不得不去参加。 安阳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先帝的姐姐,先帝早年丧母,可谓是大长公主亦姐亦母拉拔长大的,因此大长公主在两朝都颇受礼遇,今年高寿已经六十,自是要风光大办,圣上亲赐了御笔“寿”字和许多珍玩,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也都登门道贺。 顾青幂跟着母亲嫂子一进门,便轻松获得全场瞩目,谦卑的、讨好的,无不是冲着她头上那道圣旨。 大长公主也在长媳的搀扶下欠身相迎,还没等顾青幂下拜便已一手搀住了她,点头笑道:“真是个齐整的好孩子。” 郑氏向大长公主行了礼方才起身,谦逊道:“大长公主快别宠坏了她,她是小辈,合该给您拜寿行礼。” “都是一家人,不必那么见外。”大长公主意有所指地拍了拍顾青幂的手。 她虽客气,顾青幂却不能真的不知礼,否则明日就有人给她扣顶骄横的帽子。 顾青幂笑盈盈地向大长公主祝了寿,仍旧被她携在身边待客,来客无不赞她言谈得体,举止大方。 内院女眷正热闹着,外面已有仆人来报:“诸位王爷来向大长公主贺寿了。” 这王爷指的事皇帝的几个儿子,大长公主辈分高,这些侄孙又身份不同,不能与外间的男客一般对待,便先直入内院向姑祖母贺寿,之后再去外面宴饮。 大长公主命人竖起隔扇,让未嫁的小姑娘们都回避。顾青幂自然也在此列,与一众勋贵重臣家的女儿一起避到花厅。 只是顾青幂从前一贯心高气傲,任性妄为惯了,与众人不是反目成仇,就是点头之交,并没有什么至交好友。此时她又身份不同,那些小姑娘除了心思活络上赶着讨好的,更多的还是避着她。顾青幂挨着圆桌一落座,竟没人敢在她身边坐了。明明这花厅里挨挨挤挤的椅子都不够分。 “唧!”顾青幂刚一落座,花厅角落里有人不忿地哼了声,“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真当做是自己的本事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绯色衣衫的少女,那绯纱是十两银子一尺的绛珠纱,随着衣裳的摆动能折射出洒了银粉一样的银红,高高挽起的飞仙髻上是一套齐整的金镶和田玉首饰,玉质色泽完全一致,一看就知是整块白玉上切割下来的,温润通透,十分贵气。她长相不差,鹅蛋脸柳叶眉,此时却眉梢眼角都透着骄矜。 倒是老冤家。顾青幂眼角余光扫过,唇角微翘,只当是没听到。 “嘘!别叫人听了去!”与她相好的小姐连忙劝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人家现在摆明能压你一头!” 那可是将来的皇后,小心她将来给你小鞋穿! “圣上真是瞎了眼,她这样的人,也配?”绯衣少女用鼻子哼了声,声音却压低了许多,向着顾青幂的方向轻啐了,“朝秦慕楚,水性杨花!” “咦?这是怎么说?”她身旁围着的小姐们一听,这话里有话,不由都好奇起来。 那绯衣少女却笑而不语,正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却听那边顾青幂淡淡道:“王彤芝,你心心念念的魏王殿下进来了。你不过来看看吗?” 那被唤作王彤芝的绯衣少女顿时脸就红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分明谁都没有透露过! 顾青幂当然知道,因为上辈子齐昊最终娶的王妃就是这个胸大无脑的王彤芝!她父亲现在是吏部侍郎,很快就会升吏部尚书,能掌握朝廷官员选拔的命脉,这样的助力齐昊怎么会放过?在她进宫后,齐昊便费尽心机娶到了王彤芝,在篡位之后更封王氏为皇后。 前世顾青幂与王彤芝两人出身相似,年纪相仿,自幼就常被人放在一起比较,偏顾青幂容貌家世都要胜王彤芝一筹。顾青幂又是目空一切嚣张跋扈的性子,把王彤芝气得要吐血,她不服输,越发样样都要比着顾青幂来。而最后齐昊偏偏就娶了王氏,顾青幂却独守着冷宫一样的坤仪宫,心中真是说不出的羡慕嫉妒恨,因此时常仗着身份欺负折腾王彤芝。 可笑她自以为在齐昊心中不同寻常,其实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棋子,甚至连王彤芝都不如! 她还记得顾家覆灭之后王彤芝那充满了讽刺的怜悯,“顾青幂,我该说你傻还是说你天真好呢?你以为你这太后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当年齐昊答应了我父亲,事成之后必定立我为后,我父亲才会联合众多朝臣上书请立你为皇后。可笑你竟然还以为他是万不得已?如果真是爱你的人,又怎么会想尽办法把你送给别人!” 6.分外眼红 “顾青幂,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彤芝这会儿也不在角落躲着了,挥开几个伙伴走到顾青幂面前,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哦?是我胡说?”顾青幂吹了吹嘴边的茶盏,“你若敢保证自己对魏王没有半点意思,今生今世死都不会嫁给他,那我就相信你,还愿向你斟茶认错,如何?” 王彤芝心悦齐昊久已,做梦都想嫁给他,今日说了这话等将来打脸吗?可若不否认,这班无聊的千金小姐们转头就能将她爱慕魏王的事传得满城皆知,那她还有何闺誉可言? 王彤芝只能红着脸气得浑身发抖,“顾青幂,你欺人太甚!你、你不要脸!” 这话一出,公主府的下人们吓得脸都绿了!这姑娘也真敢说,那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放肆!”果然,顾青幂放下茶盏,冷冷呵斥。 她做了一辈子皇后,那种威仪几乎已经与她融为一体,气势一释放出来,整个花厅顿时鸦雀无声。有些年纪小的小姑娘甚至吓得一哆嗦,天呐,果然是要做皇后的人!顾大小姐简直比家里板着脸的老祖母还恐怖! 王彤芝也吓得一愣,下意识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去瞪她。 “王彤芝,管好你自己的嘴!如果你管不好,我会让王大人好好替你管!”顾青幂拂袖起身,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冷笑,便大摇大摆地出了花厅。 王彤芝只觉得今日面子里子都被她扫得干净,抬眼只见自己的一班好友不但不帮自己,反而畏畏缩缩地给顾青幂让路,其他人还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满腔委屈愤怒顿时全化作眼泪,稀里哗啦地落了下来。 “小姐,今天是大长公主的好日子,可不能哭啊!”她的丫鬟连忙劝道。 王彤芝一推她,捂着脸跑了出去。 花厅里一阵骚动,外面正厅并无所觉,只有齐昊离隔扇最近才会听到。齐昊状似无意地朝着花厅的方向勾了勾唇角,那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的模样引得内里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顾青幂带着踏月出了花厅,找了个仆人问路,径直去了公主府的花园。 “小姐,今日和王小姐闹得这么僵不大好?”踏月担心顾青幂脾气这么大坏了自己的名声,平白叫人说她刻薄不宽仁。 顾青幂摇了摇头,“我自有道理。” 按照上一世的说法,齐昊此时已经与王彤芝的父亲勾结在了一起,王彤芝正是知道了她与齐昊的关系,方才才会说漏嘴,说出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这辈子她不想再和齐昊搭上一点关系,可惜重生的太晚,从前种种简直就是她无法洗刷的污点与耻辱!她必须想办法让那些事彻底成为过去!至少永远都不能让圣上知道!否则,那些反对她立后的人肯定还在等着抓她的把柄,只要行差踏错一步,迎接她和顾家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顾青幂低头沉思,不知不觉便到了湖边。大长公主府占地广袤,花园里甚至挖了一个小湖供公主消遣。时尚初春,岸边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凉,踏月便回去给她取披风。顾青幂一个人在湖边待了会,估摸着正厅差不多事毕,正要往回走,忽然腰上一紧,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身后传来男子熟悉的声音。 顾青幂顿时像雷劈了一般,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在袖子里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是他!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这辈子终于再次见面了! “幂儿,你怎么了?”齐昊将她掰过身,只见她脸色惨白,一双眼里全是愤恨怨毒,吃了一惊。 顾青幂想要用力挥开他,自己的力气却根本挣脱不了他的束缚,只能压低了声音大吼:“放开我!” “我不放!”齐昊对她嘻嘻一笑,反而一把将她按进怀里。 顾青幂直接撞在他胸膛上,鼻子差点撞歪!从前她最喜欢齐昊在她生气时能这么没皮没脸地抱着她,如今只觉得这种接触无比恶心!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青幂推不动他,只能使劲把手挤进自己和他之间,哪怕隔出一分也是好的。 “是我该问你,你到底想怎样?!”齐昊直接将她掳到一丛山石后,两旁的树荫遮下来,将他们藏得密密实实。 “幂儿,我几次传信给你,你为什么不肯见我?”齐昊将她压在山石上,双手圈住不让她逃开,“你知不知道,听到你出事,我恨不得即刻就闯了相府!” 顾青幂一刻都受不了跟他待在一起,她拼了命地对齐昊拳打脚踢,只希望这些动静能赶快引起花园里侍女们的注意,赶紧来救她。 可是齐昊三两下就握住了她的拳头,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不能动弹,急切又懊恼地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有什么办法?那是圣上!” 看着他在那里扮演情深,顾青幂几欲作呕!真难想象,这人一面对她百般讨好,一面转头就把她卖给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这般好演技,全天下的戏子都没一个能比得上他! 不,她不能喊人来,她不能为了这个人渣毁了自己的名声!顾青幂顿时冷静下来,比演戏,她也会的! 齐昊见她不再挣扎,以为自己已经打动了她,便深情款款地对着她指天发誓,“不管怎样,幂儿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的心一直都没有变过!以前不会变,从今往后也永远不会变!” 顾青幂心中冷笑,简直恨不得拔下头上的长簪划花他那张脸。 她从前怎么会那么肤浅,居然被这些花言巧语蒙的晕头转向? 她想要赶紧摆脱他,又不能让他发现破绽,否则这人知道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毒计,不知还会有什么后招?横竖他那么看重顾家的势力,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既然如此,你便同我私奔如何?”顾青幂横下心,面上装出从前那般娇憨的样子道。反正她知道他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齐昊果然僵了下,眉头紧锁,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沉痛道:“幂儿,我们不能走。一旦走了就是欺君之罪,你的家人都会被连累!你忍心看着他们身首异处吗?就算你如今爱我,将来也会为此而怪我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要我眼睁睁地嫁给圣上吗?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还来招惹我!”顾青幂趁机一把推开他,捂着脸假哭起来。 “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暂且忍耐,咱们一定会有办法在一起的!”齐昊搂着她的肩膀安慰。 那办法就是在她成婚之后还要勾·引她,引诱她助他登上皇位,最后再把她一脚踢开!顾青幂在心中大骂,面上却装出一副哀怨的样子道:“我相信你,可是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如今我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被人发现了,对你不好!” 齐昊见她又开始为他着想,以为她气消了,这才放了心,抱着她温言软语:“我也不想来,可是我的脚不听使唤。这些日子见不到你,我整日就与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也舍不得你……”顾青幂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媚笑道,“我真的半点也不想嫁给圣上,若我进了宫,我们见面就更不容易了!不行,我不能进宫!不如我们——” 齐昊忙伸手按在她的唇上,怕她又哭着闹着要私奔,这大小姐的脾气,不是一般的任性。 “幂儿,相信我,要忍耐!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就知道他会这样说!顾青幂装作生气的样子,转身不去理他。心里却焦急踏月怎么还不找来? 花园里人来人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齐昊长话短说,直接问:“幂儿,你怎么把金雀给拨出去了?她知道该如何与我传讯。这样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 正因为如此才要赶紧把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打发走啊! 顾青幂道:“她犯了我母亲的忌讳,怕她今后在宫里不稳重会惹事,所以另换了人来。” “没关系,我在宫中也有些熟人,等以后你熟悉了宫里的环境,再让他们悄悄和你的人接触。放心,咱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 “嗯。”顾青幂点点头。正好,来一个她堵一个,来一双她砍一双!不信砍不光他在宫里的爪牙! 山石外似乎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了,顾青幂心头一喜,再一听,脸色又顿时冷下来,是王彤芝!她怎么也在附近? 顾青幂不想被人捉到把柄,推开他狠瞪了一眼,“放开我!有人来了!” “怕什么?”齐昊还想再偷个香,顾青幂却先一步转身错开,齐昊只捞到一枚香囊穗子,用力一扯,顾青幂身上的香囊便落到了他手里。 “还给我!”顾青幂伸手。 “好香。”齐昊放在鼻端闻了闻,“是你惯用的蜜合香。好一些日子见不到你,便留下这个陪我!” 顾青幂十二分不愿意自己的贴身之物再落在他手上,可这时山石外面王彤芝的脚步声已经很近,顾青幂不想再跟他纠缠,一跺脚转身走了。 “有趣。”待她一走,齐昊便沉下脸,掂了掂手中的香囊,自言自语道:“这丫头,似乎变心了呢……” 转身理了理衣襟,从另一头绕出山石,装作不经意遇见那绯衣少女似的,叫了声:“彤芝。” 王彤芝一见是他,更忍不住泪,扑进他怀里便嘤嘤哭起来,“那贱人欺负我!” 7.抓现行 顾青幂这次多长了一个心眼,绕出山石之后并未走远,反而悄悄折了回去,果见齐昊与王彤芝两个正在那里郎情妾意地偎在一起。 顾青幂心中作呕,恨不得把整个府里的人都叫来看这对奸夫淫妇的好戏。可转念一想,王家是齐昊的一大助力,她要是挑破了这桩事,不正好提前让他们两个结亲吗?不行!这辈子她要拔光齐昊的爪牙,更不能让他再得到王家这条臂膀! 可只要想到前世自己被这两人耍得团团转,心中这口恶气就着实咽不下去! 顾青幂眼珠一转,招来一个园中伺候的小厮,吩咐道:“你,去替我捉些毛毛虫来!” 那小厮不过七八岁,并不是懂事的年纪,只知道今日园子里会有许多贵人来,要听从吩咐勤快干活,并不知道眼前这个长得像天仙一样的姐姐到底是谁。 听到吩咐他做事,忙不迭点头,也不问她要来干什么,“小姐要几只?” 顾青幂握紧了拳头,“越多越好!” 不一会儿,小厮便已捉了十几条毛毛虫放在小竹篦上。看着那不断扭动带着无数毛刺的小虫,顾青幂一阵恶寒。 踏月此时已经抱了披风回来,顾青幂打发走小厮,最后还是善心大发,只捡了两条小虫裹进了披风内侧的领约处。 “小姐!”踏月吓得捂住了嘴。 顾青幂恶劣一笑,又招来一个公主府的丫鬟,将披风交给她,指了指山石那处吩咐道:“劳烦姑娘将衣服交给礼部侍郎家王小姐,湖边风大,她母亲托我替她送衣服来。我有事急着走,麻烦姑娘替我送一送。” 那丫鬟不知所以,接过披风点头答应。 待她一走,顾青幂便带着踏月就近寻了个隐蔽处,偷偷躲在那里听动静。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边便传来王彤芝的惨叫。 蠢货!顾青幂在心里翻个白眼,是不是自己的衣服都没看清就敢往身上穿,活该! 踏月无语望天,该说自家小姐童心未泯好呢还是睚眦必报好呢? “快走快走!”顾青幂催着踏月将剩下的虫子毁尸灭迹。 两人忍着恶心要将竹篦倒掉,突然身后传来一句:“在干什么呢?” 顾青幂手一抖,竹篦一倾,毛毛虫便扑朔朔掉下来,其中几条更掉在了她的裙子上。 “啊!踏月!踏月!”顾青幂顿时花容失色,直吓得跳脚。 齐衡立在原地,忍俊不禁。她以为这样蹦来跳去,光叫着丫鬟的名字就能把那些虫子给抖下来吗? 身后随侍的宫人俱都低头屏息,忍着笑不敢看这未来的皇后娘娘出丑。 见顾青幂怕得连跪下见礼都顾不上了,齐衡只得招来黄清荣,“去,将那些虫子捉下来。” 黄清荣点头应是,到顾青幂跟前笑着行了个礼,“顾小姐,奴才得罪了。您莫怕,也别动,奴才这就将那虫子捉了。” 顾青幂脸红到耳根,只得站定不动,乖乖地让这大内总管跪下替她捉虫。倒霉催的,好不容易做一次坏事,却在圣上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丑,她这算不算现世报? 等到黄清荣把那些毛毛虫都清理了,顾青幂才跪俯身向齐衡请安,“参见圣上。” “在这里做什么?”齐衡瞥了眼那七八条虫,嘴角不由噙笑,“赏虫?” “呵呵。”顾青幂微赧,顾左右而言他,“陛下可是来给大长公主祝寿的?” 看他一副便装打扮,想是悄悄来的,并未从前院大张旗鼓地进来。 “嗯。”齐衡颔首,“姑母与朕素来亲厚。她今日寿辰,朕来看看她。” “那臣女送陛下过去。大长公主应该接到消息了。”顾青幂瞧着花园那边匆匆赶来迎接的人群,示意道。 齐衡却没理她,“朕方才听到这边有人惊叫。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青幂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事!没事!”只祈祷他快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话音刚落,齐昊便带着王彤芝从假山那边匆匆走出来,快步走到齐衡面前,跪地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臣女参见圣上。” 齐衡点头,“昊儿也在。” “是,方才儿臣遇见这位王小姐,她衣服里落了虫,胆子又小,便求儿臣替她捉走。”齐昊递上手中的披风,正是一件淡黄色的女子披风,披风领子上还沾着一条毛毛虫。 “禀圣上,臣女的披风被人掉了包,还在里面放了虫子作弄我!”王彤芝在一旁脸色煞白,十分痛苦地捂着脖子,显然是被虫蛰到了。看她那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知是吓得还是痛的。 这些小姑娘家,怎么一个两个都爱玩虫? 齐衡了然地看了眼一边脸已经快低到胸口的顾青幂,暗叹果然是年纪小,顽皮!不知这个王小姐怎么惹到她了? “你送这位王小姐去休息。”齐衡吩咐黄清荣,“朕记得公主府里有值守太医,请了给她好好看看。” 这就是按下这事不提了,管是谁掉了包捉弄你,皇上既然没发话,你敢当众闹出来? 黄清荣点头哈腰,对着王彤芝一拱手,“是。王小姐,请。” 王彤芝只得行礼告退,满脸愤懑委屈地走了。 此时安阳大长公主已经带着人迎到了花园里,齐衡与她一番寒暄,丢给顾青幂一个了然的眼神,便在众人簇拥下往正厅去了。 顾青幂被他看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好不容易使个坏还被抓了现行,圣上会不会以为她是那种刁钻狠毒的女子了?呜呜,她发誓要做个贤后的呀! “幂儿,你听我解释!我与她真的只是巧遇。”齐昊落在后面,待人走了,赶忙蹭到顾青幂身边小声道。 王彤芝好端端的被人这样捉弄,出来发现顾青幂又恰好在附近,齐昊怎么会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当是顾青幂吃醋,哄一哄也就好了,“是王彤芝自己贴上来的,我发誓,我对她没有半点意思!” 切!他发誓要是管用,早该被雷劈死一百次了! 顾青幂冷冷瞪着他,理直气壮地狠踩了他一脚,“我不听!滚!” *** 回到正厅,因为皇帝的到来,顾青幂的身份更是水涨船高,饮宴时直接坐到了正厅里大长公主的下手,与齐衡只隔了一张条案而已。 其实她倒愿意和那些小姑娘们坐在一起,至少能自在地吃吃东西,哪像现在,总觉得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生怕有一丝做得不好就会落到圣上的眼里,将来被他看轻了去。 王彤芝之后都没有再出现,难道被蛰得不轻?应该不至于,两条小虫就怕成这样,真是不经吓!顾青幂撇撇嘴,思索着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向圣上解释解释,其实是王彤芝先冒犯她的,她才不是无缘无故就作弄人! 顾青幂心不在焉,食不甘味,喝汤时一不留神就被烫了嘴,疼得她赶紧皱着眉轻“嘶”了一声。这一下可烫的不轻,顾青幂只觉得舌尖全是麻的,看来得要好几天尝不出味了。 不一会儿,侍女再上膳时,给顾青幂布菜的公主府侍女便轻声提醒了她一下,“顾小姐,请随奴婢到后面来。” 顾青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黄清荣正微笑着等在帘后。 顾青幂瞥了眼主位,齐衡正与几个朝臣说着什么,不时含笑点头,并没有向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这又是要做什么? 顾青幂纳闷,到底是大内总管,总不会没事等着和她聊天来的。便向大长公主欠身一笑,找个了借口离座。 “黄总管。”顾青幂对黄清荣还是很客气的。 上一世,齐衡相当信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宦官,在内宫给了他极大的权利,黄清荣也对齐衡极为忠心。嫔妃们为了争宠曾想尽办法拉拢贿赂黄清荣,他却从来没有为谁递过一句好话,并不因为自己位高权重就忘记了分寸。 齐昊也曾想过要拉拢他,谁知却被黄清荣一状告到齐衡那里,反倒使齐衡对他起了戒心。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最后齐衡意外驾崩,并未留下遗诏。彼时齐昊羽翼已丰,又有顾青幂这个皇后做内应,很快控制了内宫,黄清荣自知大势已去,却仍不肯说出玉玺在哪里,最后被齐昊斩杀,身首异处,也算是全了他对齐衡的忠义。 说来,齐昊就算窜位成功,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传国玉玺,最后只能找工匠仿制了一枚,只要被人发现有假,他就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这还多亏了黄清荣的功劳。 “顾小姐?”黄清荣见她心不在焉,又笑眯眯地叫了一声。 “啊,黄总管。”顾青幂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找我有什么事吗?” 宦官向来比较容易发福,黄清荣人到中年,身材圆胖,面白无须,笑起来就像个弥勒佛,让人觉得十分容易亲近。 他笑嘻嘻地对顾青幂道:“奴才知道顾小姐方才烫了舌头,已请太医在后面候着了。请顾小姐跟奴才来,请太医好好看看,不要伤着了才是。” 8.贺芳诞 咦?他怎么知道自己烫着了嘴? 见黄清荣笑眯眯一脸和蔼的样子,顾青幂只当是他做事细致入微,这么一点小事也被他发觉了。能做到内宫大总管的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虽有些小题大做,总也是出于好意。 “些许小事,真是麻烦黄总管了!”顾青幂道谢。 “顾小姐多礼了,这是奴才分内的事。”黄清荣微笑欠身。其实黄清荣再体贴入微那只是对圣上的,没有圣上允许,他又怎么会分出眼去看别人。 别说,这事还真是圣上先发现的。黄清荣顺着看过去,就见顾青幂在那里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扇扇。圣上便转头对他说,命太医给顾小姐看看。 黄清荣自小伺候圣上,对上意的领悟那是炉火纯青,圣上想的什么他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圣上对这未来的皇后娘娘可是不一般呀!他自然也要打起十二分小心,为自己结个善缘。 *** 自打安阳大长公主的寿宴上回来,顾青幂又过了一阵安生日子,她现在的身份既不方便见客也不方便出去游玩,只能天天在家学理事、学规矩。若是顾青幂前世,早就枯燥得坐不住了,如今她要在家躲齐昊,又想多学些东西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当真是静下心学习,严格要求自己。 尚宫局派来的几个女官私下里都纷纷夸赞,说顾家小姐年纪虽小,却谦虚好学,成稳有度,颇有贤后的风范。 这话经过黄清荣传到齐衡耳朵里,齐衡正在批折子,闻言笑得将御笔上的朱砂都抖落了一滴。 就那个受了气只会拿毛毛虫捉弄别人的狭促丫头,还有贤后之风了? 齐衡微笑摇头,看来她还真把那什么为妻之道当回事了。 *** 进了五月,便是顾青幂十六岁生辰。小姑娘过生日,自然没有大操大办的道理,但顾府门房还是收到了消息灵通的人家送来的各式贺礼。顾青幂不耐烦父母兄长替她欠这笔人情,索性闭门谢客,谁的礼也不收。到了正日子,只在自家小花园里摆酒,和家人聚聚罢了。 这种场合顾源和郑氏是不参加的,等顾青幂给他们磕过头,耳提面命了一番长大成人的话,便放她去和两个兄长吃喝去了。 席面是大嫂赵氏亲自张罗的,都是顾青幂爱吃的家常小菜,等进了宫,除非把自家厨子也带进去,否则以后想要吃到也难了。赵氏还送了她一条亲自绣的石榴裙,裙摆上全是缠枝葡萄和石榴花样,寓意多子多福。难为她大着肚子还做针线,赵氏对她真是同亲妹子一样好了。大哥顾青松送的是一对鸡血石小章,还没有刻字,叫她自己刻着玩。二哥顾青书比大哥性子跳脱,送的是一本杂谈游记,给她平日解闷玩,按他的话说,是别天天学规矩学傻了,到时候不懂风趣圣上不喜欢。 顾青松听他口无遮拦,便沉下脸要去教训他,顾青书做个鬼脸,左躲右闪的动作快到他哥根本就抓不住。 顾青幂忍俊不禁,他们三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自小感情就很好,等到大了,大哥入仕进了翰林院,平日愈发斯文,不苟言笑,二哥喜武不喜文,正等着顾源给他谋个军中的职务,又尚未娶妻,平日三教九流的也不知在哪里晃。虽然经常很长时间不见面,但两个哥哥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疼爱。 想到前世两个哥哥横死街头,顾青幂忍不住垂了眼。她发誓今生悲剧一定不会再重演,她的哥哥们一定会平安到老,儿孙满堂! 正闹着,便有丫鬟来传话,说宫中的赏赐到了,请众人快去接。 这不年不节的,赏什么呢? 顾青幂到了正厅,才发现这赏赐竟是给她的。 来传旨的小宦官屏退众人,独留了顾青幂一个,才笑眯眯地将一个镶嵌着螺钿云母的食盒交给她。 食盒上是一折素笺,顾青幂打开一看,内里只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贺芳诞。 再打开食盒一瞧,顾青幂忍不住笑了,竟是各色蜜饯!整整齐齐地在食盒内码成梅花图案,装点着精巧的珠玉摆件,一看就是宫内尚食局的手笔。 难道圣上以为自己喜欢吃蜜饯? 想起上回在马车上吃光了一叠蜜饯,大概圣上没见过这么贪吃的女子!想想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不过是不是也说明,圣上没有完全无视她,甚至还愿意迎合她的喜好呢? 圣上是不是真的听进去她的话,愿意尝试好好与她做一对夫妻? 因为这个,顾青幂对将来的相处增添了不少信心,喜滋滋地收了蜜饯,打赏了小宦官一个大大的红包。 小宦官满面含笑地出了门,心道大总管真好,派他来走这趟差事,等会儿回去复命,把顾小姐喜笑颜开的样子一说,约莫还能在圣上那里再领一回赏。 等到丫鬟从顾青幂院子里打听出御赐的是什么,郑氏和顾源都愣了,不由相视一笑。 幸亏宫中的礼是入夜才送来的,悄悄的并没惊动多少人,否则大家知道圣上这样礼遇顾幂,只怕顾府的大门都要被跟风的送礼的人给踏破了! “只是这恩宠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幂儿这还没进宫呢。”郑氏有些担心,就怕女儿太扎眼被有心人给惦记了。 “一盒蜜饯而已,又不值什么,你倒比我想的还多。”顾源不以为然,心里却思索着最近政事上哪些地方与圣上冲突了,圣上这恩赏莫不是要他让步? 你们男人懂什么?金银珠宝才显不出稀罕,就是这些小事才难得!说不准是礼轻情意重呢!郑氏撇撇嘴,又觉得自己瞎担心,顾青幂将来是正宫皇后,还怕被人给惦记?和圣上夫妻恩爱那是理所当然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多嘴? “睡了睡了。”郑氏推了顾源一把,自己安心熄灯落帐。 *** 顾青幂捧着蜜饯回房,几个丫鬟都稀罕坏了,围着盒子啧啧称奇。 “真不愧是宫里的点心,连蜜饯都做的这么精巧,就差在上面雕出花了!”如意眼巴巴地道。 “太好看了,我可舍不得吃,偏又那么香甜,叫人口水直流!”银屏年纪最小,心思也直白。 大丫鬟伏波戳了她和如意的脑门一人一记,笑道:“你们两个没见识的!小姐什么时候说赏给你吃了?这可是御赐,你要是得着一颗,先捧回去叫你老子娘供起来!回头能当传家宝呢,以后告诉你孙子的孙子,这可是当年某某皇帝赏的!” 踏月也跟着打趣:“等往后进了宫,你们两只管可劲儿吃,到老了胖的像那白塔似的,站在宫门口,给小姐看门!有那不长眼的敢来放肆,你们两个一抖身上的肉——哟!这是哪来这么厉害的胖嬷嬷?先就给她们吓回去了!” 这话说的大家都捧腹大笑起来,顾青幂也笑得不行,分出些蜜饯叫她们回房里吃,自己却到小书房关起门来调水研墨。 大家都不知道跟盒子一起送来的还有圣上的御笔,虽说只有寥寥三个字,但顾青幂觉得圣上还是挺有心的,至少比写一堆长信,却是叫底下的秉笔太监代笔有诚意多了。 所以,她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给圣上回点什么才行。 只是写什么好呢? 顾青幂取过一张熏了香的薛涛笺,刚提笔落字,又觉得这香笺过于女气,太过小儿女情态,说不定圣上要笑她幼稚。想了想,揉做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大哥送她的素笺,这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女气了。顾青幂满意地点头,咬着笔杆,又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说辞。若太直白了,圣上会不会笑话她没文采?这么一想,第二张纸又丢进了纸篓里。 顾青幂四骈八俪地在那咬文嚼字,却怎么写都不满意,一会儿嫌辞藻华丽,一会儿嫌内容空洞,一会儿又嫌流于平淡显不出情义,纸团揉了一张又一张,扔了满桌子都是。 最后懊恼地一抓头发,这写个回折,怎么比做文章还难?真佩服父亲,每天不知要写多少本奏折!怪不得近年头发都稀了! 不知不觉就折腾到半夜,顾青幂本打算明早请父亲夹带在奏折里呈上去的,反正丞相的奏折可以直送御前,没人会批改检视的。但这么写下去何时才能写得出来? 顾青幂扫视一圈,抓来御赐那张“贺芳诞”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顿时一笑,抓过一张素笺,折成对折,在上面端端正正地也写了三个字——“谢、圣、上”! 她很机智有没有!千言万语,不就是要说这句话吗? 顾青幂满意地点点头,又在大字左侧加了三个小字:青幂字。这么明白,圣上这下肯定能看懂啦! 且不说第二天,顾源起床收到丫鬟转交的谢恩折子,打开一看,简直被女儿蠢哭…… 顾青幂了了心事,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夜已经深了,一躺下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房里突然亮起了灯光,顾青幂挣扎着睁开眼,只见一个人影走进来,直接坐到她的床前! 9.谢圣上 呵!顾青幂吓得魂都要掉了! 顿时什么瞌睡都吓跑了!想要放声大叫,齐昊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柔声道:“是我!”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顾青幂急忙搂着被子爬起来,这是相府内院!她的闺房!有那么多府兵和上夜的人!外间还有她值夜的丫鬟!他怎么能这么视若无睹地闯进来! “小点声!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齐昊戳了戳她的脸,放松下来四仰八叉地往她床上一躺,“你总不来见我,那我只好想办法来见你喽!” 金雀虽被调离了她身边,到底还没有出府,顾青幂也不想做得太过了被齐昊察觉,也还装作从前一样和金雀接触。金雀三番两次替齐昊传话,顾青幂都当做耳旁风,找借口推了。没想到,他胆子居然这么大!竟然真的偷闯了进来! 顾青幂嫌恶地跳下床,恨不得赶紧叫人来把这登徒子打一顿扔出去,可偏偏这事关她的闺誉,真被人知道魏王半夜闯到她的香闺里,她将来的皇后也别当了,和顾家一起等着问罪! “你来做什么?!” “幂儿,不是你说,我若是胆敢忘了你的生辰,一定再也不理我吗?唔,现在还不到三更,我还没算爽约?”齐昊笑着拿出一只锦盒,里面是一粒指甲盖大小、闪闪放光的宝石,在烛光照射下晶莹璀璨,透亮透亮的,顾青幂竟是从没见过! “这是海外贩来的金刚石,比水玉(水晶)好看多了?可惜只得一颗,只能做个戒指,或者镶枚簪子,不然你做对耳坠戴是极好的。”齐昊略带得意地道,“就单这一粒,可值万金!送你的生辰礼!” 东西虽然好看,也很值钱,可只要想到是他送的,顾青幂就觉得恶心。这东西在她眼里就跟路上碍眼的石头没区别,她现在只想怎样才能赶紧把他轰出去! “快走开!会被人发现的!”顾青幂披上外衫狠踹了他一脚。 “没事,外面值夜的丫鬟被我药倒了,没两个时辰醒不来!”齐昊笑着爬起来搂她,“幂儿,你对我是越来越凶了!怎么?不喜欢这颗珠子?还是在生我的气?” “我有什么气好生的?”顾青幂挣开他,恨道,“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值得我为你生气?” “听听,这还不是气话?”齐昊锲而不舍地缠上来,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我发誓,我和那个王彤芝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你要是不信,随你怎么打我掐我都行!” 顾青幂闻言冷笑,当真在他手臂上狠掐了一下,“当真随我怎么都行?” “我何时骗过你?”齐昊笑着点头。 顾青幂转身取来纸笔,丢到他面前道:“那你敢不敢将方才的话写下来?写你一点都不喜欢王彤芝,将来也必定不会娶王彤芝?算作是你对我的保证?” 既然他愿意误会,那就让他误会自己吃醋好了!总之,今生她一定要将他砍掉王家这条臂膀! 齐昊歪头看了她一会,见她气鼓鼓的样子煞是妩媚,的确一副拈酸吃醋的样子,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好好,我写还不成?那我写了你可不许再生气了?也不许再不见我!” “你先写得我满意了再说!”顾青幂哼道。 齐昊少不得先哄着这个姑奶奶,在她威逼利诱下写好保证书。顾青幂拿起来吹了吹晾干,这才折好收起来,难得地给了他一个笑脸,“这还差不多。” “那你给我亲一口?”齐昊当即没皮没脸地凑上来。 这厮怎么净想着这些龌龊事!顾青幂赶紧偏头,用手堵住他的嘴,“别这样!” 齐昊皱眉,“你从前不是——” “别说了!咱们这么不清不白的到底算怎么回事呢!”顾青幂垮下脸,装出一副伤心难抑的样子,“明明都不可能了,你还这样欺负我!我说要你与我私奔,你又不肯!” “好幂儿,我怎么舍得欺负你?”齐昊怕她旧事重提,然后铁了心要私奔,不肯乖乖进宫,心知也不能逼得太紧,就这么哄着她吊着她就行了。便放开她,改搂住她的肩,“我只是情难自禁!” 去他娘的情难自禁!顾青幂心中恶寒,他就是欺负自己天真无知,白捡的便宜谁不爱占?也是自己上辈子太不自重了! “你总这样也不成。”顾青幂佯装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我都要嫁人了,你这样反而害我成天提心吊胆的,就怕让宫里来的人看出破绽。到时候,我死了还要拉着全家陪葬!你也知道,我脸上藏不住事,你越这样我越害怕,越害怕就越容易出错!” “好好好,我不碰你总成了?”齐昊只得放开她,摊摊手,“咱们就说说话。” “说什么?” “我听说圣上出宫的时候来见过你了?” 顾青幂一凛,戒心顿起。他的手伸得够长啊,那次齐衡明明是微服出行的打扮,身边跟着的应该都是亲信,这样齐昊都有办法打听出来,虽然晚了点,但明显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见她不说话,齐昊不由一哂,“你替他瞒着还有赏不成?我不问别的,你知道我一心都在你身上,他这么莫名其妙地来见你,我能放心?” “哪是来见我?不过路过我们家门口,顺道宣我去见一见罢了,没说两句话就打发出来了。”顾青幂敷衍道。 “哦?”齐昊来了兴趣,“他那日什么打扮?带了多少人?说为什么出宫了吗?要到哪里去?” 顾青幂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剩下的只能摇头,“我就见了圣上一面,他去哪里我怎么知道?!你问我还不如去问我父亲!” 齐昊只当她还是从前那付不耐烦政事的性子,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得作罢,只是嘱咐她:“日后你若再见了圣上,替我多留意一分,他最近总是出宫,也不知要做什么?你知道我的身份不比其他皇子,多做一分准备,将来万一圣上要问我什么,我也好从容应对。” 这理由编的冠冕堂皇,全然是一个谦虚好学的好儿子,若没有前世,此时的顾青幂真的只是个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怎么会不上当?必定从此就乖乖替他当起眼线了。 顾青幂心中不齿,胡乱答应了两句,便道:“好了,如今面也见了,话也说了,你还不快走?我这院里还住着宫里派下的人,小心被她们抓住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命呢!” 两人推推搡搡浪费了不少时间,齐昊见时辰已晚,的确不能再多留,只得作罢。 他将宝石放在顾青幂床头,又抱了她一下,终于在顾青幂堆起的假笑中翻窗走了。 待他一走,顾青幂便将那价值连城的盒子扔在地上,狠踩了两脚泄愤。 又将身上的衣服全部换过,床被他躺了,也嫌脏,索性抱了枕头被子睡到一侧的贵妃榻上。 不行!她得赶紧想个办法摆脱这个人渣!否则下次还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她岂不还要受制于人? 告他心怀不轨意图篡位?她根本没有证据,齐昊平日又装得人模狗样,十分谦逊有礼,在朝臣中很有些口碑,她就算说了谁能信? 她现在倒盼着赶紧进宫了,只有到了皇宫大内,他才不能来纠缠! *** 次日顾源刚起身,正用着早饭,便见女儿的丫头飞奔过来,将顾青幂写的“谢恩疏”交给他,请他代呈给圣上。 顾源打开一看,脸一沉,直斥了句:“这写的什么?简直胡闹!” 郑氏护短,见他要发作,便赶紧为顾青幂说话:“又不是叫你批改,叫你呈上去你呈便是,是不是胡闹圣上自有主见。” “这呈上去简直是丢我顾家的脸面!”顾源抖着那纸气道。 “他们小两口的事,你管幂儿说什么?”郑氏笑了,“若圣上看了不生气,你岂不是白担心一场?” “那若生气了呢?你来补救?”顾源顶回去。 “若生气了,也该叫幂儿吃这个亏,做错了以后才能懂得长进。否则,将来你还能事事替她把关不成?” “哼,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顾源气得一抖胡子,捏着那折子甩袖走了! 还有那么多朝政大事等着他去裁决,这点破事,他不管了! 等到宣政殿散朝后,顾源等一干重臣又被宣到紫宸殿议事,顾源才找了个机会将这封夹带了私货的奏疏偷偷摸摸交给黄清荣。 黄清荣觑了觑齐衡的脸色,呈到御案上。 齐衡正与众人商议完赋税的事,吩咐了宫人上茶和点心。这些朝臣每天天不亮就进宫,端着袖子挺胸抬头,一站就是半天,也是体力活。私下齐衡还是很体恤众人的。 齐衡抿了一口茶,取了那折子来看,还以为是什么机密要事,结果甫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三个端方大字——谢圣上。 “噗!” 一个没忍住,嘴里的茶便全数喷了出来,把站在他下首正等着听训的顾源喷了一脸。 10.再相见 齐衡这辈子收到过无数奏疏谢表,却从来没见过哪一份像手里这本这么清、新、脱、俗!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言简意赅,直奔主题,他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姑娘才好了! 说你好歹上点心?既然知道谢恩,好歹多写几个字啊? 这算什么?他给她写了三个字,她就敢三个字写回来?他是圣上,成天忙得陀螺一样转,还特地抽空给她送礼,她倒好,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等闲赏下一个字都是御笔了!就她这般不知珍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齐衡握着那奏疏,盖着眼睛,忍不住大笑起来。 底下众臣面面相觑,这是哪儿上的奏报,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齐衡笑了一会,之前打算议的事情也没心情了,把众人打发出去,留了顾源道:“你家那位,还真是个‘人才’!” “小女不懂事,不知轻重,被臣和老妻纵得胆大包天,让陛下见笑了!还请陛下多多包涵!”顾源老脸紧绷,恨不得在金殿上挖个地洞钻进去。他为臣几十载,还从没有这样窘迫过。都是那个不省心的宝贝疙瘩! 齐衡见他动不动就把年幼无知搬出来,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要娶个小丫头似的。 想起那丫头作弄人却被毛毛虫吓得跳脚的样子,齐衡不由又想,往后她进了宫,若也往哪个嫔妃衣服里塞条虫子,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就是自己了? 如此对顾源倒是心有戚戚焉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同感,“无妨,朕知道她年纪小。” *** “年纪还小”的顾青幂睡了一夜罗汉床,只觉得浑身酸痛,又在心里把齐昊骂了一百遍。 丫鬟们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银屏发现掉在地上的锦盒,打开一看,不由惊呼起来:“好漂亮的宝石!小姐,这个也是圣上送的吗?” 顾青幂自然没法说是怎么来的,只能含糊过去,叫踏月收起来,随便丢去哪里。 踏月没见她否认,自然不敢乱放,规规矩矩地同顾青幂的贵重物品收到了一起。 齐昊叫她做奸细,顾青幂一笑置之,心道圣上就算出宫也不会来见她呀!没想到却真叫他那张乌鸦嘴给说准了,没几天,顾青幂便又在她家府门口见到了那辆黑漆马车。 齐衡依旧没有下车,顾府上下也依旧当做不知道圣上就在大门口。 这次顾青幂打扮齐整了,上车也没有丢丑,只是齐衡似乎比上次更忙,手边不再是书,而是一摞又一摞待阅的奏疏。 “参见圣上。”顾青幂拿出了十二分姿态,盈盈下拜。 “唔。”齐衡从奏疏间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日子没见,她似乎比从前长个子了?身量大了一圈,从前溜圆的下巴也瘦了些,看来这段时日的规矩也没白学。 他也不知怎么就命人走到了这里,明明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偏就想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才回了他那么三个字?这丫头,看着冰雪聪明的,到底是领情呢?还是个傻大胆? 结果,问出口的居然是:“蜜饯好吃吗?” 诶?就问这个?感情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好吃鬼? “好吃啊。”顾青幂便笑着点头,为了表示这礼送得好,少不得还要表扬一二,“那个金丝蜜桔比外面做的别致,还有蜜汁玉枣,甜而不腻也很不错。” 然后她就看见座上齐衡的嘴角弯了弯,“那下次朕再让人送些来。” …… “谢陛下……”可是她真的不是很喜欢吃蜜饯啊!顾青幂默默地在心里喊了一句。 “圣上这次出来是去体察民情吗?”顾青幂仗着一副“年幼无知”的面孔小心问道。打听出来不告诉齐昊,可以告诉她爹嘛,她爹多知道一点也总没有坏处。 “嗯,去京郊走走。”齐衡点头,看着她那忽闪忽闪的眼睛,就像是个好奇的孩子,突然就问,“你想去吗?” 这也可以?顾青幂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去吗?” 齐衡笑了,“先回去禀过你父母亲,他们同意了朕就带你去。” 有他这句话,顾源与郑氏怎么会不同意,当即打包了顾青幂的东西和婢女,装满一辆马车送上。 顾青幂不敢打扰他办公,决定严守本分,和两个丫鬟乖乖待在后面的车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轻车简从地向京外驶去。 一开始还相安无事,等出了京,马车便驶得快起来,也更加颠簸。 不一会儿,这次跟着出来总管黄清荣便来到顾青幂车前,笑着请她去前头就坐,“天色不早,咱们得赶一赶脚程。圣上那车行的快,少不得请小姐和圣上先走。小姐放心,您这两位姑娘奴才会命人照管好的。” 顾青幂只得又回到齐衡的车上。真不愧是天子用的东西,跑起来四平八稳,比她那辆车可稳当多了。 齐衡正在埋头批阅,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顾青幂安静地在一边跪坐下,见他需要添墨或是加水,便自觉地替他做好。 齐衡抬起头看她一眼,顾青幂便眨眨眼睛,莞尔一笑。 今年入夏真早,这会儿穿着夏衣就嫌热了。齐衡觉得自己脑门上都沁出了细汗。 擦了擦脸,齐衡又将头埋进奏本里,道:“是不是很无聊?你自己找东西打发时间玩。” “谢圣上。”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说话怎么总是三个字、三个字地讲?”齐衡低低地笑了,“惜字如金吗?还是和朕说话很无聊?” “怎么会,臣女只是怕打扰圣上。”顾青幂从善如流,立马改正,“圣上手边还有这么多奏疏,早一点看完也能早一些休息嘛。” “这倒是。”齐衡点头,“有些要紧的等会还要着人加急送回去。” “陛下为天下苍生殚精竭虑,真是辛苦!”顾青幂适时奉上马屁。 “你倒乖觉。”齐衡顿了顿,便不说话了。 顾青幂微微撅了撅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装成淑女正经危坐,只是这样真是太不自在了。若是在她自己车里,早就叫丫鬟们铺上几个大大的羽毛垫子,歪在那里看风景了。 马车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幂实在跪得腿麻,偷觑着齐衡专心批阅连个眼风都没扫给她,便偷偷挪了挪脚。 真舒服呀!顾青幂顿时觉得从头到脚,连同那十个脚趾都伸展开了,麻酥酥的又难受又痛快。 虽说这有违她大家闺秀的良好教养,还会叫人笑话她沉不住气,可撑不住这么干身心舒爽啊! 没过多久,她便又挪了挪脚。再过一会,顾青幂直接挪了挪身子,让自己以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靠到了车壁上。然后,自以为微不可闻地轻嘘口气,偏过头,就着车窗悄悄地向外张望。 顾青幂以为这一切做得隐蔽而连贯,座上的人根本不会发现,殊不知齐衡早就扫了她好几眼。 看着她那侥幸又有点小得意的模样,也罢,他就装不知道,不去戳穿她了。 *** 齐衡要去的地方是位于京城北郊仙灵山上的白鹿书院。今年恰逢秋闱,如今已有许多学子聚集在京城备考。白鹿书院作为京城最著名的书院,有许多大儒坐镇,人才辈出,吸引了许多学子前去拜访论道,一时文风鼎盛,传出过许多惊才绝艳的事迹,就连顾青幂这样的女子都知道。 齐衡并不向她解释此行目的,只是有时会带她一起四处走走,有时又打发她自己去逛。 譬如此时,顾青幂又被留了下来,他不说,顾青幂便也明智地不问,只安分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个年幼无知又充满好奇心的大户人家小姐。 书院里女子不多,像她这样年轻美貌的更是少见,加上本朝民风开放,于男女大防上并不太死板,顾青幂一路行来,着实收获了不少热情探寻的目光。 顾青幂心里倒颇有些小得意,只是苦了留下来保护她的两个侍卫,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凑上来,跟他们家圣上抢女人。 顾青幂跟着人流走到一处讲坛,参天古树下一名书生正在宣讲,底下不时有人鼓掌叫好。 只听那书生义愤填膺地说:“本朝最大的弊疾,当属门阀家族,他们对上欺瞒朝廷,对下百般欺凌民户,大罪有三,不除民不得以宁,国不得以兴!其一,圈占田地,使民无地可耕,使国无税可收,百姓沦为奴役,食国本而自肥;其二,把持科举,践踏人才,豪门纨绔蒙荫入仕尸位素餐,寒门学子十年苦读却不得出头;其三,结党营私,上下勾连,贪腐皆由此而起,欺上瞒下,国之诏令不能通达四海,民之疾苦不能上达天听,长此以往,民将不民,士将不士,国将不国!” 顾青幂暗暗摇头,真是书生意气,自以为有些见识就在这里信口开河,挑衅权贵,也不怕有人治他妖言惑众之罪。 正要转头离开,就听那书生话锋一转,高亢道:“而门阀之首,实推顾氏!” 11.大节无亏 “顾氏两朝为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呼百应,响应风从。把持朝纲,蒙昧圣聪,人常言,顾相一言,满朝上下无人敢掠其锋,名为首辅,实为权奸!故而我等新生入京赶考,无不想方设法叩顾氏门扉,千方百计想求提携照顾,送礼者、贿赂者不知几许。若一旦有顾氏之人为座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及置选官受任,愈发上下一心,盘剥百姓,孝敬上峰。何也?盖顾氏权重而贪,实乃本朝第一大毒瘤!而我等清贫中正之人,若不与其同流合污,十年苦读全化为乌有,满腹才智无处可伸!故此,我等应当以铲除大奸为己任!此权奸不除,不得以清吏治,不得以顺民心!”那书生慷慨激昂,说到后来,手舞足蹈,就好似他已大权在握一般。 偏底下多是底层寒门出生的士子,听到有人痛骂权臣,竟都一叠声叫好! “说得好!” “大快人心!” 听到有人这样污蔑她父亲,顾青幂直气得发抖,忍不住骂道:“简直放p!一派胡言!” 说着就要捋袖子上去跟那人理论,刚一动,肩膀便被人按了下来。 “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齐衡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后。 既然他也在,听了这些学子的论调不知作何感想?会不会也认同他们所说的顾家把持朝纲,架空了皇权?哪怕他曾经说过“有何惧之”,可是在民怨面前呢?若有心人煽动,就像今日一般,让顾家在百姓口中怨声载道,他还会不惧吗? 噩梦中的火海扑面袭来,顾青幂忍不住红了眼睛,赌气道:“那人如此污蔑我父亲,为人子女,怎能坐视不管?还是圣、您也认同他们所说的胡言乱语?所以才不让我去与他理论?” 齐衡握住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将她拉到一边,几名侍从自动将他们与众人隔绝开来。 “你是女子,便与他们论赢了又有什么用?”齐衡道,“暴露你是顾家女?再让他们对你评头论足,继而在士子圈中口诛笔伐一番?你将来是皇后,朕的皇后,名声不能有损。” “那臣女父亲的名声就可损了吗?父亲的名声损了,臣女的脸面难道能光彩?不,不只是我,他们甚至是在说您!这不是在骂您昏聩无能,才让权奸当道吗?”顾青幂气鼓鼓地道,将他也拉下水,总比盯着父亲一个人的过失好! 齐衡气得笑了,还是耐心地拉着她往外走,“为上位者,当心胸宽阔。朕相信,方才那些话,即便你父亲在,也不过一笑置之。事实胜于雄辩,空谈又有何用?你认为,一个实干得用的臣子,和一个纸上谈兵的狂生,朕难道会去信任后一个吗?” “可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顾青幂任他拉着,“您难道不会想,这世上从无空穴来风?万一他所言并非捕风捉影?” “呵,你还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呢?那你知不知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君子坦荡荡,当和而不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既然有天下人,自然也当包容其中的千头万绪。朕要做的,并不是被其中的一人或一股势力所主导,而是要引导众人齐心协力,使朝政向着天下同利的方向去施行,这样才是有道者所为。至于其他的废话,听过就好了,若都要放在心上,朕的御史台成天指这个骂那个,朕不早被他们烦死了?便是朕,若有一处做的不对,也要被他们指着鼻子骂一回!” 齐衡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黄清荣适时递上一块手巾,齐衡接过,递到顾青幂面前,“难道朕也如你这般,天天哭一鼻子?” 顾青幂“噗嗤”一下笑了,原本还包在眼里的泪珠,反倒笑落了两颗。 “嗒”地摔落在齐衡伸过来的手心上,触手温热,竟让他觉得指上有些酥麻。 顾青幂不好意思地擦了眼泪,见齐衡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咬了咬唇,大着胆子问:“那在您眼里,又是怎样看我父亲的?” 齐衡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父亲虽然总爱跟朕对着干,有时还会将朕气得半天吃不下饭,到底,大节无亏。” 听到他说大节无亏这四个字,顾青幂松了口气。齐衡总能一下就切中要点!他说的对,只要今世顾家大节无亏,再不像上世那样行不义之事,便没有理由对他们赶尽杀绝!否则岂不寒了天下众臣之心? 顾青幂三两步走到齐衡身侧,眨着大眼认真道:“多谢陛下褒奖我父亲!臣女一定会牢记这句话,君无戏言!” 她似乎总是怕他忌惮、提防甚至谋算顾氏,还要他再三保证,难道他长得很像那种阴险狭隘,自毁长城的昏君?到底是为什么,会让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这样不放心?难道是顾源对他存了戒心?抑或已经有人在谋算顾氏?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齐衡挑眉。 顾青幂这才高兴起来,眉眼弯弯,笑得比阳光还要明媚,“谢圣上!” 这丫头,好像特别容易满足,只要夸她父亲一句,简直比夸她自己还高兴。做起事偏还笨笨的,简直没有一点城府,这样的丫头放进后宫,不出多久一定被人啃得渣子都不剩! 指尖不自觉便摩挲着手中牵住的柔夷。大概是年纪小,她的手也还是肉嘟嘟的,软若无骨,十分可爱。齐衡觉得,身边有个这样一个人也不错。 顾青幂感觉到手上的动作,脸倏地红了。 他是圣上,要做什么岂容人拒绝?更何况自己和他名分已定,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他这么做明显是对自己有好感,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顾青幂知道自己不该拒绝,甚至应该进一步迎合他,好为自己将来争宠铺路。 可身体的反应明显更为诚实,她打心底害怕与他的这种亲密接触! 上一世的错误,让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淫·娃荡·妇,因为她贪欢她不甘寂寞,所以才会轻易落入齐昊编织的情网。如今她面对齐衡总是羞愧自卑,她本能地厌恶着这些动作。今生她要做一个本分知礼、品格高贵,让人敬重、无法挑剔的妻子,她不能再让自己变得那么轻浮浪荡!轻浮注定会让人一辈子看不起! 飞快抽回手,顾青幂脖子一缩,慢了一步,退到齐衡身后,继续低头装胆小害羞。 齐衡以为自己的孟浪吓到了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顾青幂在袖中绞着被他牵过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有他的余温,他的手掌宽大温厚,几乎能覆住她半只手,暖暖的叫人安心。 可是她真的还没有准备好,何况,就算是夫妻,也没有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手走的!顾青幂安慰着自己,圣上嘛,一言一行更应该合乎于礼! 一直随侍在侧的黄清荣瞄了一眼两人,一个难得尴尬,一个不解风情,真是宫里难得一见的风景!将来不知还要怎样相处呢! 得,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好! *** 因为闹了这么一出,顾青幂对白鹿书院也没了逛的热情,横竖都是些自以为怀才不遇的狂生,在那里大放阙词。她回去之后倒是应该提醒一下父亲,别让顾家的名声坏在这些酸腐书生口中。 陪着齐衡走了一段,只见一群学子脚步匆匆地向某处赶去,还不时招呼相熟的伙伴,“快去看啊,沈宽又要与人辩论了!” 沈宽?熟悉的名字让顾青幂脑中灵光一闪,忙叫住一个学子问:“沈宽是谁?” 那学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突然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叫住,脸都红了。又见她衣着讲究,奴仆服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上山游玩,忙指着一处道:“沈宽是咱们这里有名的怪人,不读经史不做文章,专爱与人清谈辩论,偏偏他巧舌如簧,学识广博,那些典故文章信手拈来,每次辩论都精彩绝伦。故而常有人来挑战,但鲜少有人能辩得过他!我等听他辩论,也十分长见识!” 顾青幂谢过他,心中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莫不是那个沈宽?核对着年岁和秉性,却又惊人的巧合! 前世顾青幂一心扑在男人身上,从来无心政事,能知道沈宽,是因为他是前世齐昊的重要谋士,性格狂傲狷介,却屡出奇谋。齐昊不止一次谈到过他,语气十分骄傲,仿佛能得这样一个奇才辅佐,他就是天下英主一般。 顾青幂能记得这个人,更是因为在齐昊上台之后,这个人却不居功自傲,在齐昊清洗旧臣权贵的斗争中,他不止一次为顾家说话,在顾氏满门覆灭之后不久,他也彻底消失在朝堂之上,连齐昊也找不到他,可谓是难得的清醒之人,知道齐昊心胸狭隘,并非明主,便再也不被荣华富贵迷惑,果断抽身。 观沈宽之后的为人处事,其实并不想做那种超脱世外的高人,他其实还是想要为政一展抱负的,但为什么没有参加科举,投效朝廷,反而投入齐昊麾下?顾青幂不清楚。齐昊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招揽到他。对于这种有个性的人才,不外乎投其所好、礼贤下士、三顾茅庐之类。而前世齐昊的伪装功夫可谓一流,在他没有登基之前,任谁都觉得他是个十分谦逊守礼、踏实肯干、聪慧稳重、英武不凡的有为青年。 包括身边这位待他有如亲子的圣上。 12.嫌我矮 顾青幂看了身前的齐衡一眼。如今她没有办法拆穿齐昊的真面目,但或许,她能尽力改变一些事情,减少对齐昊的助力。 比如,把沈宽拉到父亲或者齐衡的麾下。顾青幂在心里已经默认将自己与齐衡划为一体了,在她没有生下儿子之前,齐衡就是她要抱得最紧的靠山。 “咱们也去看看!”顾青幂假装兴奋地建议。 齐衡自然没有在这种小事上驳她,一行人跟着人潮挤过去,讲坛前面已经人山人海。好不容易在侍卫的帮助下站住了脚,顾青幂看到沈宽的第一眼,却惊得眼珠都要掉下来! 台上那个穿着广袖纱衣,长发披肩,长得比自己这个女人还标致的男子是谁?她没有看错?在她印象里大名鼎鼎的谋臣怎么会是这副德行?其实他对面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才是沈宽?谋臣幕僚不应该都是那种人到中年,羽扇纶巾,然后蓄着一把美髯,时不时抚一抚胡子的文士吗?怎么会是如此狂放不羁的形象!倒颇有魏晋之风! 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不只是顾青幂,在场为数不多的女性,眼珠全围着沈宽打转。 踏月和伏波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都忘了现在是跟在天子身边,窃窃私语道:“他长得可真俊!”比皇室里公认的美男子魏王齐昊还要俊呢! 顾青幂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轻易出仕了。因为他长得太漂亮,太像女人了! 这简直颠覆了顾青幂对于谋士的认知!她根本就不能把眼前这个人跟稳重隐忍的谋士联系起来!这样的面相,更别说做官了。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所谓相由心生,如今为官其实是很讲究长相的,文官讲究温文儒雅,武官讲究器宇轩昂。若是一个长得歪瓜裂枣似的官员,穿上官袍也像唱猴戏,一则上峰不喜,二则官员的脸面代表着朝廷的脸面,这样的父母官哪个百姓愿意去信任?因此朝廷科举选拔时,那些身有残疾、长相奇特的人统统会被刷下来,而历史上也不乏有因为长得英武不凡就被重用的人。 这沈宽么,别人一看到他的形象,只会觉得风流轻浮,不可信赖,做个花花公子差不多,做官?得了,这副放荡不羁的德行能做得了什么?吏部的人一看就要摇头画叉了!怪不得他不以科举这样的正道博出身,反而愿意跟着齐昊实打实地挣功劳,只有功劳傍身,大权在握,才能改变人们对他相貌的偏见,不敢再小瞧他! 台上两人辩论的意题是“君臣”,那老儒生翻来覆去强调的是“君尊臣卑”、“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类,以此为儒道正统。而沈宽却道,“君使臣以礼,则臣侍君以忠”,“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仇寇”,“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这样傲然的反骨,简直太少见了!沈宽却老神在在,引经据典地继续为众人释意。那老儒生想要反驳却苍白无力,两人的才学和境界高下立现,这沈宽年纪轻轻却果然腹有乾坤。 “这小子所图不小!”齐衡挑了挑眉。 “您也觉得他与众不同?”顾青幂低声问。 齐衡笑了笑,并未回答,等到台上两人的辩论告一段落,才终于忍不住,朗声问那放浪形骸的沈宽,“若君无道,又当如何?” 沈宽没想到人群中有人问这样尖锐的问题,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提问之人是个十分英俊的青年,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周围仆从环绕,明明一身普通打扮,那为上位者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此时在一群青葱学子中间更如鹤立鸡群一般。 沈宽立刻就觉出了他的不寻常。敢问出这个问题,更是大有意味。沈宽在白鹿书院的所作所为,颇有些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意思。他当然不愿意因为顶着一张女人脸就被人误解唾弃,一辈子出不了头,他有远大的抱负和志向,所以他必须找一个真正能够赏识他重用他的明主。如今出现的这个人似乎贵不可言,他到底是谁?值不值得自己赌一赌? 沈宽盯着他看了一瞬,眉宇微蹙,似乎斟酌了一番,方才一字一句道:“以道侍君,不可则止。若君有大过,反复谏之不听,则应为天下苍生计,可易位!”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也敢说?!这不是说君无道,臣就可以名正言顺造反吗?所谓天子,乃是受命于天,便是做的再不好,也不容许别人说你无道,快滚下来,换个位置给别人坐啊! 顾青幂听得目瞪口呆,奇人果然是奇人,就是这么不走寻常路!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话!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告发忤逆谋反啊! 她十分想看看齐衡听到这话是什么脸色,无奈他太高了,比她高出一大截,自己又不好意思仰头。这不是看他的笑话吗? 齐衡并没有发怒,也没有说话。只是向台上微微之人颔首就趁着人群的嘈杂离开了。 这答案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万一惹恼了齐衡,把沈宽治罪发配了什么的,那可真是把他往敌人那边推了! 顾青幂有些惴惴地为沈宽说好话,“文士多轻狂,信口开河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 齐衡笑,“民贵君轻,他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敢说真话、实话,朕有什么可计较的?” 顾青幂心中一阵狂喜,这就是看上了?那她还得再推一把。 “只是他如此放浪形骸,纵然有才华抱负,也得伯乐有眼光赏识才行!世人多貌相,却不知人才也当不拘一格!” 齐衡见她几次为那人说话,不由问,“你似乎很看好这个沈宽?” “哈哈,”顾青幂抿了抿唇,眼神飘乎,“我觉得他看上去还不错啊!” “因为长得好?”齐衡又问。 顾青幂认真点头,“长得确实是很好啦。” 然后她就敏感的发现正低头俯视她的圣上似乎不笑了,想了想,连忙加了句,“就是长得太女气了,长得跟优伶似的,一点没有士大夫之风!” “嗯。”齐衡对此表示附和,“仅凭一张嘴也难看出是不是人才,还要看他肚子里到底有没有文章。” 他虽这么说,但齐衡之后还是命黄清荣安排,他要再见一见沈宽。沈宽也十分识趣,收拾整齐应约而来,把那一股子浪荡气收了不少。两人在一处临时安排的山馆里不知聊些什么,直聊到天色渐晚也没停下来的意思。 顾青幂等在外面,默默祈祷沈宽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发挥啊,能跟着齐衡一展抱负不比帮齐昊造反强? 黄清荣见她在那发呆,递上一盏热茶,笑眯眯道:“顾小姐别见怪。圣上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较真,一投入起来,不尽兴是不肯停的。平日处理朝政也是这样,一忙起来昏天黑地,有时连饭都顾不得吃。” 他不着痕迹地透露着齐衡的习惯,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呢!她还没正式入主中宫,这就开始卖人情了?这些太监都是人精! 顾青幂领了他的好意,点头笑道:“圣上如此废寝忘食,励精图治,实在是万民之福!多谢黄总管提点。” 这一等又是几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两人也没聊完。黄清荣又进去请了几次,等到齐衡谈完出来,天色已经黑蒙蒙一片。 顾青幂见他一副神清气爽嘴角微翘的样子,就知道他心情还不错。看来聊的挺好,至于以后,就要看沈宽自己的造化了。轻吁口气,顾青幂也算放下一桩心事,跟着齐衡上了马车。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齐衡是不会在外随意用膳的,又赶着回京,便发话在车上吃。马车中准备了食物和水,黄清荣领命下去,整治一番再端上来已是热气腾腾的一桌饭菜。 因顾青幂在,黄清荣就不进车里伺候,由顾青幂服侍齐衡用膳。在外一切从简,她要做的也就是为他布菜执箸。 刚夹起一筷子糖醋排骨想要放到他碗里,齐衡已经先一步夹了一只白灼明虾放到她面前。 顾青幂受宠若惊。 齐衡朝她笑了笑,表情在烛光下分外温和,“一起吃,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不用那么多规矩。” “是。”顾青幂不好意思地跪坐下来,她的肚子也的确饿得咕咕叫了。 虽然同桌而食,但那毕竟是圣上,顾青幂不好跟他抢着夹菜,只好守着自己面前的菜慢慢吃。 很快碗里就多了一双筷子,齐衡夹了一筷鱼放进她碗里,“吃这个,长得高。” 顾青幂呛了一口,“陛下是嫌我矮吗?” 齐衡看了看她还没到自己胸口的小身板,点点头,“的确不高。” 顾青幂当然不愿被嫌弃,任性地撅了撅嘴,“在京城贵女中我也不算矮啊,而且,将来我会长得很高!” 顾青幂比了个手势,大约能超过齐衡的肩膀。她说的可是实话,她如今正在抽条,前世她还是长得很高挑的。 齐衡被她逗笑了,又夹了一筷肉放进她碗里,“好,有志气!多吃点,将来才能长得高。” 顾青幂看着小碗里堆起的荤菜,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这还是圣上吗?怎么觉得他比她爹还操心呢?顾源还没担心过她长不长得高呢!难道,他比较喜欢高挑的美人? 13.夜宿 六月天孩儿脸,白天还阳光普照,入了夜竟然刮起了大风,天上阴云翻滚,电闪雷鸣,一场大雨是免不了了。 “奴才看天色,只怕回京的路不好走。”黄清荣进来禀告,“陛下是要冒雨赶路,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此处离集镇不远,应当有投投宿的客栈。” 本来从白鹿书院到京城,一天打个来回没问题,没想到半路冒出个沈宽,竟耽误到这么晚。 明日休沐,齐衡估摸着日程还比较宽松,又怕冒雨赶路累着顾青幂这个小姑娘,便道:“你先使人去顾相府报一声,今日雨大回不去,明早再回。” 黄清荣应声退下去安排,顾青幂来不及提一点反对意见,只得被迫夜不归宿。 马车刚驶进镇子,瓢泼大雨便下了起来,打在车顶上噼啪乱响。好在黄清荣办事能力一流,不一会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几个侍从撑着伞,将下马车到进门这一段路都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雨也飘不进来,但齐衡下车后还是等了等她,等丫鬟伺候顾青幂穿上斗篷才牵着她往里走。 客栈收拾得还算富贵雅致,此时厅堂里灯火通明,客栈老板带着伙计迎候在门边,满面笑容的样子十分恭敬。 也不知黄清荣是怎么安排的,那老板称齐衡为“老爷”,叫顾青幂为“小姐”,又对着齐衡拍马屁说:“老爷一表人才,令爱也真是好相貌!” 得,这是把他们当父女了! 顾青幂没忍住,不合时宜地哈哈笑了。是她长得太水嫩了?还是齐衡长得太显老? 黄清荣脑门上冷汗直冒,直想上去踹那没眼色的老板一脚。 果然,有人就不高兴了,看向那客栈老板的眼神凉凉的。 “这是我夫人。”齐衡说。 “(⊙o⊙)…”客栈老板弓着腰,只觉得落在背上的目光重于千钧,像一座无形大山,直压得他不敢抬头。 “是小人有眼无珠!看小人这张嘴!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见怪!”老板懊恼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忙为他们引路。 黄清荣上前瞪了他一眼,直接将这没眼色的家伙挤到一边。 大内总管办事自然是极妥当的,两间上房挨在一起,房间已命人仔细清扫过,又熏了艾草驱虫,此时艾香已经淡了,随行的小宦官点上宫里带来的熏香,在潮湿闷热的夏夜里甘甘凉凉的十分好闻。 齐衡将她送到房门口,“今晚将就一下,明早再早起回京。若是认床害怕,就让你两个丫鬟陪你睡。外面值夜的人我会让黄清荣安排好。” “嗯,我没事。”顾青幂颔首,见他身后的小宦官手里还抱着一包袱的奏疏,便道,“您也早些休息,别忙得太晚。熬夜对身体不好。” 齐衡点点头,“好。” 只是他说完却不走,顾青幂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关门,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做个好梦。”齐衡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 顾青幂的脸倏地红了。 他通常都是端着脸装严肃,但这么安静的微微笑起来真是很好看。这笑容,若放到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可以叫阳光灿烂,那么到了他这个年纪,给人的感觉就是春风化雨,温和的,暖暖的,能融进人心里去。 呸,自己真是肤浅!顾青幂背靠在门扉上,拿手扇了扇脸。 关上门,踏月伏波已经将房间里的器物全部换过,像她这样的大家小姐出门都比较讲究,东西带的全,等铺好了自带的枕头被褥,才伺候顾青幂净面洗漱。 没了外人,两个丫鬟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在顾青幂跟前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我觉得,圣上待小姐还是挺好的!”踏月朝伏波眨着眼睛笑道。 “对对,我觉得圣上还是挺体贴的。”伏波忙点头附和,“方才那么大雨,圣上也没有先走,特地站在那里等小姐下车!” “还有刚才,先把小姐送到房门口,正常不该是小姐先送圣上进去,再告退回来吗?这说明什么?”踏月挤眉弄眼道,“说明圣上在意小姐呢!” 顾青幂正拿指甲挑了玉容膏擦脸,闻言只觉得颊上烫烫的,斜飞了她一眼,“你这深闺内院的小丫鬟,说起这个倒头头是道,快说,又是哪个小厮管事向你献殷勤了?” 她们主仆玩闹惯了,踏月自然不怕,利落地替她换上寝衣,轻轻叹了口气,“才没有!奴婢这是打心底为小姐高兴呢!将来小姐和圣上好了,像如今这么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奴婢也就能安心了!” 顾青幂捶了她一记,“少在那装老气横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奶娘呢!” 伏波闻言大笑:“她做不成小姐的奶娘,说不得将来打着主意做皇子的奶娘呢!小姐可要抓紧呀!” 顾青幂将两人一道赶下床,笑骂:“没大没小!一个两个都是被我惯得!你们就等着回府去跟女官们抄宫规!” 伏波便一把抱住她的腿,嬉笑道:“小姐饶了我们!今天在圣上跟前,话都不能说,憋了一天了!您只当让我们松快松快,过过嘴瘾!” 顾青幂戳她脑门,“那等你进了宫,岂不是这辈子也别想说话了?我看还是早些给你找个顺眼的,让你早早嫁人得了!” 伏波把头摇成个拨浪鼓,“我才不嫁!我还等着给皇子做奶娘呢!要嫁人也得小姐肚子里有动静再说!” “你这小妮子真是反了天了!”这下顾青幂真是恼了,下床追着她跑,三个人你追我躲地嬉闹起来。 三人在那里闹,却忘了这不是家里,两间挨着的房,中间不过一堵墙,隔音能有多好?齐衡习武,耳力更是过人,因此隔壁有什么动静都落进了他耳朵里。 相比隔壁的热闹,这屋里人人都凝神屏息,俯首帖耳,生怕打扰了齐衡理政,整个屋子落针可闻,隔壁的笑声就显得愈发清晰。 黄清荣见他停下批阅,以为他嫌吵,“要不奴才去请那边小声些?” 齐衡摇头,“算了,只是惯了宫里的安静,许久不曾见过这么热闹了。” 宫中上至嫔妃,下至宫婢,个个都有宫规拘着,谁敢如此肆意?宫中的女人总是规矩的,柔顺的,端方的,完美得恨不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儿。不像宫外,是那么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冲动也会胆小。仿佛听着这笑声,也能让人松快些似的。 *** 一夜疾风骤雨,到了次日清晨,又是阳光灿烂,一丝雨滴都看不见了。 顾青幂以为起得够早了,没想到一出门,黄清荣还是笑眯眯地告诉她,“圣上晨起无事,到田间查看庄稼去了。早膳也只草草用了些,要不,小姐替奴才再送些点心过去?”说着,提了提手里的食盒。 “行啊。”顾青幂顺手接过来。这么早就起来查看农事,他这皇帝也当得够辛苦的! 小镇外面就是连片的良田,夏日天热,农夫们都是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了,此时地里已经有许多人,三五成群地在疏浚昨夜被大雨堵住的沟渠。齐衡也是一身藏青夏布短打扮,裤脚挽到腿肚,半只脚都陷进了泥里,挽着袖子在那里帮忙。 “小姐,小心泥!”顾青幂刚踩上泥泞的田埂,踏月已经躬身帮她把裙角提起来,“路滑不好走,要不奴婢替您送过去?” 丫鬟送和自己送能一样吗?黄清荣这是给她机会献殷勤,她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顾青幂摇摇头,看了看田间农妇的打扮,也讨了跟攀脖,将袖子绑到身后,露出两截嫩藕似的手臂。 顾青幂从小的教养就是笑不露齿、语莫掀唇,别说手臂了,大庭广众下连脖子也没怎么露过,此时不甚习惯,抬手晃了晃,清晨的风吹来很有些凉。 “我自己过去,你们再去拿些食物和水来,我看圣上的侍卫也都在田里,还有那些百姓。”顾青幂指了指远处,让她们估摸着分量拿。圣上要与民同甘共苦,那她自然要替他做好施恩的准备。 接过食盒,顾青幂独自走上田埂,没两步湿泥已经裹了她一脚。她长这么大,出入都是高门大户,仆从前呼后拥,哪怕外出,落脚也都是擦得铮亮的青砖石板,何时踩过一脚泥?这要是换了那个爱洁的王彤芝,指不定立时就得呕出来! 她的鞋是软底丝履,沾了泥滑的几乎站不住脚。顾青幂咬咬牙,心一横,直接把鞋一脱,踩着袜子就往前走。 齐衡老远就看见她一步三晃地往这里走,手里提着的食盒左摇右摆,让人看得战战兢兢,好似下一刻就会连人带盒扑进田里。 还是个逞强的丫头!齐衡从泥地里拔出脚,往回走了两步去迎她。 “丫头怎么来了?” 14.贤内助 顾青幂灿然而笑,举高了手里的食盒,“怕您饿了,给您送点儿点心。” “有心了。”齐衡自然地伸手去接,顾青幂却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上,就着他的手扑通就跳进了泥地里。 “您等等,我先把这些摆好。”说着,便把食盒打开,先取出干净的垫布和食具,找了个干燥的地方铺好,才一样一样将点心往外端。黄清荣准备得极妥当,末了还有一瓷罐盥洗用的水,顾青幂将水舀出来,齐衡便就着水瓢把手冲洗干净。 见她袖子都绑起来了,鞋也不穿,袜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形,裙摆上拖的溅的全是泥点,此时半点大家闺秀的形象也无,不由问道,“你不嫌脏吗?”她这样的小姑娘不是最爱干净的么,上回掉了几条毛虫在裙上还吓得哇哇乱叫。 “咱们吃的还不都是地里长的,有什么脏不脏的呢?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父亲教导我,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应当心怀感恩,尊重他们,而不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顾青幂莞尔一笑,又浇了一瓢水在他手上,“何况,您都不嫌脏,我怎么会嫌呢?” 这话颇有点同甘共苦的意思。不过,敢这样痛痛快快甩开袖子跟着他下田的大家闺秀估计还真不多。“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为了避开溅起的水,两人挨得极近,顾青幂一抬头,不小心就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唉哟!”顾青幂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事。”齐衡顺手在她发顶捋了两下,她的头发又软又滑,真如一匹黑亮的缎子,此时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十分舒服。 “还真有点饿了。”齐衡就着田埂坐下来,直接拿了块糕塞进嘴里,汗珠从他额头鬓角流下来,便用袖子擦掉。帝王的威仪气度荡然无存,粗犷地就和这地里做活的农人们一样。 顾青幂讶异得张大了嘴。 “怎么?没见过朕这个样子?”齐衡笑着掸手,又俯身掐了一支秧苗来看。 “没想到您这么平易近人。”顾青幂点头,“您很关心农事。” 本朝有亲耕礼和亲蚕礼,顾青幂前世也祭过几回先蚕坛,但那都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的,一切都有底下人安排好,顾青幂只远远看一眼那蚕就扭头走了,什么吐丝抽茧,根本不用去懂。她原以为他也是一样的。作为皇上,难道还要去懂怎么种地吗? “朕其实也不太懂,只是幼时听工部的人说起什么水利灌溉、青苗麦种,总忍不住去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朕若是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遇事又怎么能正确决策?岂不是会闹出像‘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这样的笑话!后来,朕只要有机会就到处走走看看,多长长见识,比端坐在宣政殿里强。” 和他一世夫妻,从不知道他还是这样的人。回想起上一世,他总是冷漠的,严肃的,隐在重重华服和冠冕之后,那么不近人情,高高在上。如今再看,他其实很平易近人,也很体恤百姓的疾苦。明明只要说一句话,底下人就会抢着去做的事,他却一定亲力亲为,从古至今,有几个上位者能做到这样呢?就算她父亲顾源,也从没有为了解农事去下田! 顾青幂心中敬佩油然而生,“那我以后也得好好学着养蚕。”要做一个同样亲民的皇后,才能配得上他的敬重! “傻丫头!”齐衡忍不住就要去揉她的头。 顾青幂赶紧躲开,“不行啊,头发都乱啦!” 踏月和伏波走过来,见这样子,伏波便捂着嘴悄悄和踏月说:“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那什么相公在地里劳作,小娘子为夫送饭,恩恩爱爱,都不及咱们眼前一分!” 踏月便吃吃笑了。 两人在田埂上笑着招呼众人来吃东西,惹得田里干活的人们都抬起头,看西洋镜似的往这边瞧。今儿真是怪了,先是来了个富贵气派的老爷,竟然卷裤腿跟他们一起干活,接着又来个天仙似的小姐,扑通就往泥地里跳,这会儿两个漂亮的丫鬟姐姐又来派东西吃,他们今天可是走了大运喽! 这肯定又是她安排的。齐衡还没开口,顾青幂便已弯着嘴角,举手自夸道:“您不用夸我,贤内助嘛,我知道怎么做!” 齐衡摇头失笑,这丫头还真不害臊! “陛下,是时候该回去了。”黄清荣掐着点过来提醒。 齐衡点头,长臂一伸,猛地将顾青幂拦腰抱了起来! 顾青幂猝不及防,为了不掉下来,本能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陛下,这不合规矩啊!” 齐衡坦然迈步,“你没穿鞋,不方便,朕抱着你走。” 田间都是爱看热闹的乡民,此时全都吹口哨呼和起来。 顾青幂顿时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挣扎了两下,“太丢人了,您放我下来!” 齐衡看了她一眼,好似在说,谁敢?底下脚步稳健,根本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你若觉得害羞,就把脸埋进朕臂弯里。” 那怎么成?再往里贴就是他胸口了啊!众目睽睽之下,顾青幂只觉得浑身都要熟透了!只得低头拿手遮住了眼睛。 *** 回程路上,顾青幂说什么也不肯再和齐衡同车,偏窝在自己的马车上,两个没大没小的丫鬟还不时拿她取笑,郁闷得她甩了她们一人一枕头,卧倒埋头装睡。 回到京中已近午时,两人在内城分道扬镳,顾青幂不肯去见他,齐衡只好命黄清荣过来传话,“圣上事多,还得赶回宫中处理,不能在外多待,特命奴才送您回府。相爷若有什么要问的,也只管问奴才便是。” 圣上这是怕她回家吃挂落呢!让他这个大内总管去给保驾护航。 “圣上还说,本来还想请您去尝尝云海楼的醉八仙,可惜实在抽不出空。”黄清荣又道,笑着向顾青幂比了个大拇指,“顾小姐,容奴才多一句嘴,圣上待您,那是头一份,再没有的好了!” 顾青幂不由微赧。但愿,将来也能永如今日,她能与他长长久久,好好做一对夫妻。 回到顾府,家里人出乎意料地到的齐全,连成日不着家的顾青书也回来了。众人端坐在厅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吓得顾青幂不由一抖。 顾源招待黄清荣去了,郑氏不舍得骂她,大哥顾青松便冲上来一甩袖,恨铁不成钢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从小知书识礼的丫头,怎么做事这么没有分寸?你们还没大婚呢,你就敢夜不归宿了?你这是仗着如今家里没人敢管你了是吗?” 顾青书便身子一晃挡在她面前,“你怪小妹干什么?圣上说不走,她能如何?你还不如去质问父亲,怎么就让小妹跟他出门了呢?”说着,又拍了拍顾青幂的肩膀,“干得好!二哥就盼你和圣上好好的!将来给二哥弄个大将军当当!” 顾青松指着两人“你你你”了半天,苦口婆心地劝道:“别听你二哥的,他不着调啊!小妹啊,你将来是皇后,当以贤德贞静为要,一言一行都是天下表率,千万不能任性妄为,更不能‘佞幸邀宠’!像昨日你们还未大婚就一同夜宿,御史知道了能喷死你懂吗?将来要后宫的人如何看你?哪怕是圣上说的,你也应该规劝,而不是跟着胡闹,明白吗?” “懂懂懂!下次不敢啦!”顾青幂翻个白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一个上赶着当外戚,一个死脑筋老学究,加上自己这个糊涂没成算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顾青松无奈摇头,心知这妹妹从小被全家宠得无法无天,这道理她要是真能懂,之前也不会为了魏王上吊退婚了!回头跟赵氏一说,让赵氏去劝她学些女子的贤德。 赵氏刚出了月子,抱着手里的宝贝儿子亲不够,闻言笑嗔,“各人都有各人的相处之道,不管妹妹怎么样,只要圣上喜欢就成了,你这当哥的莫要管的太宽!” “你懂什么?”顾青松微恼,“女子寄望于宠爱能有几时?等年老色衰,新人辈出,没了宠爱,又不得敬重,这位子怎么坐得稳?” 赵氏一晃,嘤嘤哭起来,“夫君这话,可是我成了昨日黄花,夫君也会喜新厌旧,不爱重我了是么?” 她一哭,怀里抱着的儿子也跟着哭,母子两两相望,越发伤心,“你爹他不喜欢为娘了!以后还会有很多姨娘来欺负我们,呜呜呜……”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顾青松抓狂,一摔袖子,忙矮身去哄娇气幼子,“别哭了啊……别哭了……你们两都是我祖宗!” 这话赵氏还是婉转传到顾青幂耳朵里。顾青幂感激一笑,这是亲哥,才会这么为她打算! 不过,她觉得自己如今的第一要务是赶紧生下儿子,在她生下儿子之前,想方设法也得霸住齐衡的宠爱才行!至于以后,等她有子万事足再说! 15.桂花糖 紫宸殿,灯火通明,已是过了三更。齐衡放下奏章,闭目按了按睛明穴。 “天色已晚,陛下早些安置?”黄清荣躬身上前劝道。 “也好。”齐衡站起身散了散,瞧着满殿宫人俯首帖耳,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不由又想起昨天隔壁的嬉闹来。随即便自嘲摇头,偌大的宫庭怎能没了规矩,若都和她一样,宫里早就反了天了! 皇帝不发话去后宫,便是歇在紫宸殿的。黄清荣刚让人下去准备,那边司寝的宦官便觑了个空,将一盘玉牌呈到御前,“陛下今夜可还往后宫去?” “怎么这时候还送牌子来?内宫门不是早关了吗?”齐衡蹙眉。 “是这小子瞎机灵。寻摸着陛下许久不往后宫去了。”黄清荣欠身,上前踹了那司寝太监一脚。贪心短命的狗东西!也不知收了哪宫嫔妃的好处,有胆子到御前耍花样来了!有手拿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的后宫人不多,够胆的也就那几个。齐衡挥了挥手,直接叫拖下去,对黄清荣道:“若朕的跟前都漏风,你这总管也别当了。” 黄清荣忙跪地请罪,“是!” *** 入了夏,朝政就繁忙起来了,地方上要抗旱防洪,修缮河工,若有了旱涝灾害,还要及时安抚救灾,中央还要为三年一次的秋闱做准备,还有六部的其他琐事,大小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呈报上来,忙得中枢时常在衙门里加班。若实在太忙,连顾源这样的品级也要在值房里和衣而宿。 今夜父亲又不回来了,顾青幂帮母亲准备好衣物,交由顾源的随从带进宫城。不由想,那齐衡该忙成什么样呢?大事小情,最后都得等他拍板决定。以他那事必躬亲,刨根问底的性子,必定每一个决定都得慎之又慎才行,可他只有一双眼一双手,怎么看得过来呢?当皇帝,果然是世上第一等美差,也是第一等苦差事。 也是巧了,顾青幂正想着,宫中的赏赐就下来了,来的还是上回那个小宦官,叫何必宁,仍旧提着一个食盒。打开一看,是一叠荷叶饼,闻着清香扑鼻。 顾青幂笑了,往常宫中赏赐都是金银珠玉地往外赏,到了她这里,回回都是吃的,圣上是有多想她长高呀? 何必宁笑道:“这是今日御园新贡上来的荷叶,揉出汁,和上蜂蜜、糯米、莲蓬蒸出来的。圣上晚膳时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命奴才送来您尝尝!” “有劳公公了。”顾青幂心里美滋滋的,转念想起黄清荣说过他爱熬夜的话,忙道,“劳烦公公等一等,正好我也有东西请公公呈进去!” 说着便取了笔墨,照着上次的样子写了封短笺,又觉得敞着被人看见不好意思,特地装在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何必宁接过,笑着去了。 何必宁办完差,回到御前,规规矩矩地呈上书信。 齐衡拆开,只见上面一笔簪花小楷,写着:暑天酷热,望君以身体为念,多加休息。 不知怎的,心里就如同喝了冰水一样舒服。见那小宦官还候在下面,便问:“她好不好?” 何必宁十分机灵,自然知道圣上问的这“她”是谁,想听的回答也必定不是“好”或“不好”两个字。想了想,便将今日见着的顾青幂从头到脚描述了一番,末了还道:“奴才瞧着娘娘极是怕热。奴才去时她正吃冰碗,屋里放了好些冰盆,还命侍女打扇。” 自从上次出宫回来,黄清荣自觉地在御前给顾青幂改了称呼,免得底下人一时不留心,跟那客栈老板似的触了圣上的霉头。 这丫头,到底年纪小,不知道保养,女儿家是能随意贪凉的吗?顾源怎么也不知道管管? “你去跟她说……”齐衡对何必宁道,想了想又说,“算了。” 抓过一张素笺,提笔写上——冰虽好,勿贪凉。折了几折,交给何必宁,“你再去送一趟。” “陛下,如今城外都宵禁了,再出去动静就大了!”黄清荣上前劝道。心里暗笑,来来回回就为一句话,这都叫什么事啊? 齐衡只得作罢,将那纸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命黄清荣收起来。 次日刚入夜,顾青幂便收到了何必宁送来的便条。素白雪笺上,六个字直接用朱笔写成。她仿佛能看见他从百忙之中抬起头的样子,无奈又宠溺地写下这张字条。寥寥数笔,却能让人觉出情真意切。 “公公跑一趟,只是为了送这个吗?”顾青幂问,握着手中的纸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何必宁笑着欠身,“奴才是遵圣上的吩咐。若小姐有什么要问的,要说的,奴才再替您传进去?” 这次回个什么好呢?顾青幂手边是今秋新做的桂花糖。顾青幂想了想,便叫踏月分出一罐交给他。 紫宸殿里,黄清荣将桂花糖呈到御前,琉璃广口瓶里是琥珀色的蜜汁,漂浮着瓣瓣金桂,也没什么特别啊。他纵横大内,见过各宫娘娘们送玉佩香囊、针线荷包什么的,还没见过有人送糖!难不成是亲手熬的? “奴才寻思了半天,也没想出这桂花是个什么用意?”黄清荣为难地笑笑,又问何必宁,“娘娘真的没有只言片语要你递进来?” 以那丫头的脾气,只怕写了也是四个字——这个好吃!齐衡腹诽,拿小银勺剜了一口,吃进嘴里顿时皱眉—— “好甜!” “真是神了!陛下和咱们娘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何必宁在底下惊喜道,“娘娘也说了这两个字,好甜。” 好甜?什么意思?齐衡愣了愣,随即了悟过来。 “好小子!”齐衡拍了拍何必宁的肩膀,大笑道,“赏!” 何必宁被龙掌拍得差点歪倒,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官升三级,从殿前太监一跃成了御前太监,直到退出来还浑身飘飘然的好似在做梦。 黄清荣踢了他一屁股,笑道:“你小子,可是走了大运了!” “那还不多亏了爷爷您的提携!”何必宁点头哈腰,“要不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能轮上徒孙我呢?” “好好干!干得好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黄清荣笑得意味深长。 何必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爷爷,这圣上怎么突然就龙心大悦了呢?” 黄清荣笑而不答。心说你到底年轻,道行不足。 那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你近我一尺,我近你一丈。这个甜字,哪里是说糖,分明是在说心事呢! *** 事实证明,大总管就是大总管,忒有先见之明。从此御前小太监何必宁多了一项差事,就是隔三差五就往未来皇后娘娘家跑。 一开始,是圣上见着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便会想着给那边送一份,那边有时会回几句话,有时回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到后来,则是圣上常常在深夜处理完政务之后,还要抽出空来给那边写信,有时是几句有感而发的诗词,有时是一些不知所谓的闲话,有时心情不好了,实在憋气,还会在信里把那惹他生气的朝臣骂一通。 顾青幂看着手中龙飞凤舞的手书上,通篇都是诸如“某某某岂有此理”,笑得歪倒在榻上。笑完了,又起来提笔急书,跟着他骂一回那个倒霉的朝臣,再说些安慰的话,最后表示一切安好,勿念。 将信拿起来晾干,自己都觉得肉麻,偏心里还有点喜滋滋的。其实她从没想过那个人会如此宠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生霸住皇后的位置不放手,为自己为顾家挣出一条生路。如今么,觉得今后认认真真和他过日子也不错,到时再生几个儿子,把那太子亲王的位子全占住了,然后自己就可以安心等七老八十了颐养天年。 “看来没有我,你照样可以过得很开心么!”身后突然传来阴鸷的男声。 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顾青幂浑身一凛,匆忙将手里的没干的纸团成一团,转过身堆起个假笑,“你怎么来了?也不怕被人抓到!” 齐昊冷着脸打量她,伸手拿过案上的书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唇角勾起一抹讽刺,“他连这些都跟你说?幂儿,认识你这么久,你是真笑还是假惺惺,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顾青幂退了一步,望着他,佯作娇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齐昊挑了挑眉毛,欺近她耳边沉声问,“那不如我这么问,是我好,还是我那‘父皇’更好?” 顾青幂背抵着书案,再无可退,只能任他欺压,凉凉的鼻息拂在脸上让她汗毛直竖,“你别胡思乱想,他是圣上嘛,有时我总要敷衍着,对?而且,我这不还是为了你好?不是你说,叫我多接近他替你探听消息的?若我能得到圣上的信任,将来不是也能为你说上话,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早些能告诉你吗?” 16.秋风起 “幂儿,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越心虚,解释得就越多?”齐昊收拢五指,捏紧她的下颚骨道,“我看圣上这么宠你,你该不会是想和他假戏真做?” 什么真真假假,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顾青幂强颜欢笑,半垂下眼睫,不去看他,“怎么会?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还不是怪你不愿意与我私奔——” “打住,别妄想转移话题。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齐昊一副戴了绿帽、捉奸在床的表情,目光森冷地盯着她,“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御前最近有个小太监十分得宠,不是因什么功劳,只是因为他日日替圣上和未来的皇后娘娘传递手书信物,惹得御前人人戏称他为‘红娘’!” 顾青幂挥手拂开他的钳制,“你弄疼我了!” 齐昊任她推开,靠在一旁淡漠地一笑,“幂儿,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喜欢谁,就喜欢给他写信、送东西。我还记得,你曾经写给我的每一封信,你落在我怀里的珠钗、荷包、香囊,等等等等,这些我都还珍藏着。你说,如果圣上看到了这些,他会怎么看你?你还能等到立后的那一天吗?” “够了!齐昊!你到底想怎样?”顾青幂恼羞成怒,她知道这人的目的,也知道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如今大概是觉得自己脱离了他的掌控,才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甚至不惜暴露真面目威胁她!如果此时和他翻脸,以他的狠毒,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转瞬间,顾青幂脑海中已闪过千百个念头,不!她不能跟他拼得鱼死网破,她还有家人,她一点都不想给他陪葬! “说爱我的是你,不肯带我走的也是你,如今为此责备我的还是你!”指甲狠掐进手心,硬逼出两行眼泪,顾青幂歇斯底里地演戏,“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像个男人一样,正大光明地去争一争?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别人?如今你又有什么立场指责我?既然这样,我明天就去拒婚,我们同归于尽!你满意了?” 她的声音很大,根本不管会不会惊醒外面值夜的人。顾青幂将从前任性发脾气时不管不顾的情态演得十足,果然,齐昊见此,很快就妥协了,抓住她的手换了一副深情款款的面孔。 “幂儿,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只是怕你会爱上别人!你知道,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什么亲王贵胄,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在遇到你之前,我每日都是浑浑噩噩地度日,是你让我重拾人间的温暖,是你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我!你是我心中最亲密的人,我受不了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心如刀割!” 他可真会演戏,对着不同的女人什么肉麻的话都能信手拈来!顾青幂心中作呕,面上丝毫不露,只装作被他打动,默默地擦着眼泪,等着看他到底还要做什么。 齐昊上前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她额头上轻吻,沉声道:“他有什么好?就算他富有四海,你也只不过是他三宫六院中的其中一个。你看,他可以对你万般讨好,到了夜里,不还是到各宫妃子那里留宿?如今最得宠的,是陆昭仪,孙婕妤,李美人等等,你除了位份比她们高贵,与她们又有何不同?他对你的好,只不过是一时觉得新鲜有趣,就好像一个新鲜的玩物,等到其他更美更年轻的女人出现,他还是会这样对她们,而你,在他心里早已泯然于众!” 他的眼睛,璀璨而又深沉,他的声音,低缓而又蛊惑,像一段咒语,直击每个女人最脆弱的心防。 “只有我,不论何时何地,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你愿意后半生都葬送在和那些毒妇争风吃醋上吗?”齐昊低语。吻过她的眉眼,吻着她的耳珠,深情款款地说,“不要离开我,帮助我,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让我们都脱出这个牢笼,今生今世永远在一起!” 如果没有亲眼见过他撕下伪装的人皮,谁又能相信面前这个人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顾青幂埋首在他胸前,只有假装柔顺,才能掩盖眼中燃起的熊熊怒火,才能忍住不再动手杀他一次!今日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屈辱,日后她一定会加倍奉还! 手底的位置是他的后心,前世她没能一击毙命的地方就是这里。顾青幂握紧五指,恨不得像厉鬼那样用细长的尖爪将里面的心挖出来看看。看他究竟有多无耻,明明黑心烂肺,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绵绵情话? “齐昊,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记住你对我的承诺,记住你对我的真心。永远不会欺骗我,背叛我。”顾青幂紧紧地箍住他,用最深情的语气在他胸口种下最恶毒的诅咒,“如果有违此誓,你今生一定会痛失所有,不得好死,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愿意发誓。”齐昊微笑着拖起她的下颚,语气缱绻,“只要你能证明,你会如我爱你一样爱我。” 原来如此。顾青幂绽出一个了然的笑,“你要我怎么证明?” “为我做一件事。” *** 何必宁出宫虽然隐秘,但宫里人多眼杂,时间一长,次数一多,终归瞒不过像齐昊一样的有心人。 拾翠殿中,两个华服金钗,云鬓高耸的美人正对坐在榻上下棋。室内香烟袅袅,落针可闻,只有玉质棋子间或敲击棋坪的声音。 “姐姐,你还真沉得住气!”沉默良久,坐在右侧的紫衣美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美,肤若凝脂,唇如渥丹,水汪汪的杏核眼天生妩媚。一身深紫绣金的宫装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老气,反而衬得她娇俏又华贵。鬓边两排小小的赤金镶宝步摇,随着她举手投足不停晃动,折射出夺目的光辉。 被她唤作姐姐的女子弱不胜衣,半倚在靠枕上,淡然一笑,“有什么沉不住气的?该来的总是会来。” 她一身家常旧衣,不施粉黛,样貌在这美人如云的宫中根本算不得出色,更重要的是,她年纪已经不小了,最好的年华已然过去,却不知怎的,反而有种岁月沉淀下的沉静恬淡。 陆紫慧其实最看不惯她这副故弄玄虚的清高模样,若真的看淡红尘,那她出家去啊!做什么还在这里霸着德妃的位子不放?还不是虚伪!变着法子勾引圣上罢了! 她不屑归不屑,面上却依旧笑盈盈的,感叹道:“那怎么能一样?原以为不过来个新皇后罢了,谁知道这位娘娘还没进宫就如此得宠呢?” 德妃周有仪闻言并未看她一眼,径直落下一粒白子,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那是群臣议立的正宫皇后,是圣上的嫡妻,你啊,小心祸从口出。咱们见到她只有三跪九叩的份。” “姐姐是不知道,圣上待她有多好?如今就这样了,妹妹是担心,等她进了宫,还能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那依妹妹之见,又当如何呢?”周有仪依旧不动声色。 “姐姐向来足智多谋,妹妹这不是来向姐姐讨个主意么?”陆紫慧心中冷笑,她就不信,这个周有仪在后宫当家做主这么些年,对手里的权利一点都不留恋!“就是姐姐,等到新后进宫,也少不得将执掌六宫的权利还回去!咱们不想想办法,难道真等着坐以待毙?”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执掌凤印,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昭仪妹妹今日来找我,就是为这事?”周有仪终于瞟了她一眼,唇角勾起淡淡的笑,“说来,论人品、相貌、家世,昭仪妹妹比之那位也不差什么。只是人生在世,不仅靠命,还要靠运。比起我等出身寒微,昭仪妹妹命自是不差,但运就差那么一点了。只可惜,只差这一毫厘,就谬以千里啊,往后就是云泥之别,不是吗?” “你!”陆紫慧怎会听不懂她话中的讽刺,当即拂袖而起,飞扬的大袖将那满盘棋子扫落一地,“妹妹是一片好心,想要和姐姐共同进退,将来在宫中也好有个照应!既然姐姐不领情,就当妹妹多嘴了!告辞!” 周有仪淡然端茶送客,挥一挥袖,训练有素的宫人忙悄然上前收拾。 想要挑拨离间,也得先沉得住气才行!望着陆紫慧怒气冲冲的背影,周有仪眉梢微挑,淡樱色的薄唇不屑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17.中秋夜 陆紫慧一回到自己的宜秋殿,就垮下肩膀伏倒在榻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连那个贱人也敢欺负我!” 贴身宫女春桃忙劝她:“娘娘何必跟那年老色衰的人一般见识?您只需想想,圣上一年才去她那里几次?什么德妃,名头好听罢了!阖宫上下不还是您最得宠吗?” 陆紫慧冷笑,是啊,以她的家世,一入宫就被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后宫压在她头上的就两个人,还都是圣上潜邸时的老人,圣上待她们只是面子情,本来不足为虑。她满心以为凭着宠爱,只要将来她生下皇子,就能更进一步,封妃甚至封后都指日可待,可谁想半路又杀出来要立后呢?如果她再小两岁,如果她能挨到今年再入宫,是不是根本就不用在九嫔的位子上熬?她的家世难道会比顾青幂差吗?是不是如今立后的人选也会有她一个?难道真的如周有仪那个贱人所说,她只差了运气? “圣上有多久没来了?”陆紫慧问。 春桃掰着手指数了数,心虚地低下头,“有半个月了……不过,娘娘,圣上也不是单不来咱们这里,各宫都一样的。秋闱刚完,接着又是中秋,圣上想必事务繁忙,未曾顾得上来后宫也是有的。您心放宽些,多多体谅圣上!” “哼,前朝后宫不过一墙之隔,他倒嫌远!宫城和顾家隔着不知几条街呢,他怎么记得日日派人去问候?!”陆紫慧恨得心头滴血,“可见,在他心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娘娘,您慎言!”春桃忙提醒她,比了比耳朵,“有人可等着抓您的错处呢!” 陆紫慧自嘲一笑,“在自己屋子里说也不行么?那些贱人在我眼里都算得上是什么东西!也对,孙婕妤,李美人,甚至周德妃,闵贤妃,谁还没有过一段好日子呢?得宠不要紧,能不能守得住这份宠才要紧!” “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什么叫认输!”陆紫慧转瞬燃起满腔斗志,拭了泪,对着镜子抛出一个艳光四射的笑容,“圣上不来见我,没关系,中秋不是要到了么?你去想办法,到时宴会结束,无论如何也要把圣上留在我们宫中!” *** 中秋宫中有宫宴,皇帝会连着两日宴请朝臣和内外命妇。往年顾青幂也是能跟着郑氏进宫领宴的,但今年比较特殊,从礼俗上,她和齐衡在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因此今年只有她留在家中过节,赵氏为了陪她也辞了宴。这算是两人过得最冷清的中秋了。顾霖困得早,哭闹着要回去睡觉,姑嫂两人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会便散了。 顾青幂回房,正要拆簪环,何必宁便来了,“圣上请您到云海楼一聚。” “现在?”顾青幂诧异,“可是宫中的宴饮还没结束?” “昨儿十五已经热闹过一回了,今日十六,圣上不耐烦应酬,推说醉酒回去歇了。”何必宁暧昧地道,“其实,就是想出来见见您。” “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圣上再来见你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去云海楼。” 这是齐昊交代给她的“任务”,顾青幂不知道他为何能如此笃定,如今看来,御前一定有他的眼线! 去还是不去?她根本不知道齐昊在打算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齐衡特地出宫见她,她不可能推脱。换个地方?那她的心思就会提前暴露在齐昊眼中,如果他知道自己不会做个听话的棋子,会不会索性提前毁掉! 顾青幂把前世能想起来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这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个时候的齐昊也只是默默地在背后积蓄力量。 行刺吗?不可能。齐昊现在根本没有掌握全局的能力,就算齐衡出事,继位的也绝轮不到他,齐昊不可能干出这种傻事,那他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云海楼? “圣上去那么市井嘈杂的地方,没问题吗?”顾青幂状似无意地问。 “当然没问题!”何必宁以为她胆小,拍着胸脯保证,“不然羽林卫是干什么的?其实选好了地方,周围早几天就开始摸排清场了,商家知道有大人物要来,也会做好应对,这种时候能进店门的都是非富即贵,信得过的人。您别怕,到时候明里暗里会有许多人保护您的!” 所以,如果她提出换个地方才是真的不安全?顾青幂稍微放心了些,她思来想去,觉得齐昊最有可能就是安排了什么戏要给齐衡看,自己稍微留神一些,应该不会有问题。 云海楼是京中知名的酒楼,楼高五丈,呈八角形,四面缀满红绸彩灯,为了中秋应景,临街的一面还搭了高大的金银花树和灯棚,在夜色里十分辉煌夺目。 雅室里,齐衡已经一身便衣在等她,能看得出他今夜喝了不少,眼睛微眯着有些懒散,见她来了,还向她举了举杯。 “黄公公带醒酒汤了吗?”顾青幂脱下披风就径直问。 呵,真有当家夫人的范儿!黄清荣低头一笑,将醒酒汤指给她,关门出去了。 顾青幂将醒酒汤倒出来,捧到齐衡身边,柔声道:“陛下,别喝了,咱们喝茶说说话。” “没事,今天高兴。”齐衡歪着头打量她,“朕没醉,若醉了怎么还能记得出来找你?这两天一个人在家,无聊?” 顾青幂笑了,原来是为了这个才来见她?“不无聊,我在家和侄子玩呢,您不知道,他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是叫顾霖?你就跟他一样,小孩子嘛,才能跟小孩子玩到一起。”齐衡道。 “我不小了。”顾青幂挺了挺身板,想让他看看,自己又长高了呢。 只是这样齐衡的视线就自然落在了胸前隆起的某处,他微醺着点了点头,“唔,是不小了,都该嫁人了。” 好像上当了!顾青幂脸也红了,脖子一缩,躲回了桌子后面。 齐衡懒懒地笑了,将筷子递到她面前,“尝尝看,这里的醉八仙。” 醉八仙是云海楼的招牌菜,是用他们招牌的美酒八仙醉酿出来的醉虾、醉蟹、醉鱼之类,口味很好,据说好吃得能让人停不下嘴,直到醉倒,所以才有了这名。但此时顾青幂心里悬着事,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她知道齐昊绝不会无的放矢,随时都可能出现突发状况。 齐衡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什么。”顾青幂摇摇头,眨着大眼睛道,“您这样把大臣们都撂在宫里真的没关系吗?要不早一点回去?” 就算被他觉得不识好歹,不解风情,她也拼了! “你心里有事。”齐衡扳过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再次问,“怎么了?不高兴了?” 因为喝酒的关系,他的样子没有从前那么严肃,反而像个温柔又多情的兄长。他的眼睛睿智地像能看穿一切,顾青幂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我只是觉得夜里出来不太·安全。” 齐衡哈哈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就算有什么事,也有朕给你挡着!” 那哪能呢!真出了事,要挡也是她挡在前面呀!就是她死也不能让他死!他是他们顾家的希望,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出事!顾青幂满身的觉悟。 “小姑娘家,不要不开心了!像这样——”齐衡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蛋,向上拉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高兴兴地才好!走,朕带你去看灯笼!” “不要啊,还是在雅间里坐着!”顾青幂还来不及拒绝,就被拉出了房门。 云海楼内部是回字形,中间是一个天井,供艺人表演舞乐杂耍。此时台上是几个金发碧眼的胡人在表演杂技。 “这是师车人。”齐衡道。“你知道师车吗?” 顾青幂点头,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种可能! 前世齐昊在一年后有一次领兵出征的机会,从来将他的势力渗透到了军中。那次出兵讨伐的对象,正是师车。 顾青幂前世根本不关心政治,所以不知道出兵的具体原因,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朝廷作出这个决定! 而现在,齐昊莫名的笃定,微服出宫的皇帝,碰巧出现的师车人…… 顾青幂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师车在本朝和匈奴中间。自来摇摆不定,首鼠两端。这等无义之民,不看也罢。”顾青幂拉着齐衡就往回走。 18.来势汹汹 顾青幂提心吊胆,做好了随时为齐衡挡剑的准备,但直到他们准备离开,也什么都没发生。难道是她多想,猜错了? 看着黄清荣服侍齐衡穿上外氅,顾青幂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由衷的笑容,“谢谢陛下,特地来陪我过中秋。” 齐衡笑,“你高兴就好。其实,朕也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歇过了,真想明日能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 其实做皇帝真的挺可怜的,单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上朝就需要很大的毅力。顾青幂想到前世他最喜欢的行宫翠微宫,在那里他不用日日早朝,脱下沉重的冠冕,不时宴饮游乐,是一年中难得的休息时间,便道:“如今秋闱也结束了,陛下不如去翠微宫修养一阵?” “翠微宫夏天去好,冬天还是要去玉华宫,那里有汤泉。”齐衡在大袖的遮掩下悄悄拉住了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等过了年,朕带你去。” 到那时他们已经成婚了!顾青幂怎么听不懂其中的暗示,不争气地又开始面憨耳热,手指挣脱了出来,扭头耍起小性子,“我不去,陛下爱和谁去和谁去!” 齐昊说起的他那些宠妃,哼,她也知道,上辈子的确有那么几个得宠的! 顾青幂正酸溜溜地想着,突然就听见黄清荣惶恐地大叫起来,“陛下!陛下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顾青幂急忙转身,就见齐衡急吐出一口黑血,猛地仰面倒了下去! 顾青幂顿时如五雷轰顶!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为什么他还是会出事?! 房门被轰然破开,不知从何处涌来众多的侍卫,将黄清荣和齐衡团团围在中间。顾青幂被推到一旁,此时根本没有人在意她是谁,她东倒西歪地想挤上前看看,侍卫不耐烦地一挥手就将她挡开,只一叠声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 顾青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刚结束了宫宴回家的顾源又和几位重臣一起被急召回去,五城兵马司的人蜂拥而出,各坊市即刻进入戒严,宵禁,任何可疑人等立地捉拿。 顾家正厅灯火通明,上至郑氏下至被奶妈抱在怀里沉睡的顾霖,都沉默地等在厅堂中。 因为顾青幂,他们是第一时间知道圣上出事的人,也是最不希望圣上有危险的人。如果圣上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当时和他在一起的顾青幂,乃至整个顾家,只怕都在劫难逃。 顾青幂木然地站在郑氏身侧,浑身冰冷,整个脑袋都是懵的,眼前不断重现他呕在自己眼前的那口血。前一刻还言笑晏晏地对她说,要带她去玉华宫,转瞬就那么闭着眼倒了下去,生死不知。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齐衡,到底怎么样了? 郑氏默默地拉住她的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将女儿捂得暖一些。 感受到母亲的温度,看着家人担忧的面孔,顾青幂蓦然浑身颤抖,失声痛哭起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不关你的事。”顾青书上前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徐徐拍着她的背,“没事的,圣上吉人自有天相!” 不!这都怪她!都是因为她的错!顾青幂埋在哥哥怀中泪流满面。 她明明知道齐昊不安好心,明明知道云海楼会有危险!今晚她本可以拒绝,也可以换个地方,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她以为自己能够阻止阴谋的发生,可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怕齐昊?他们之间难道还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吗?随着她的重生,他们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为什么她还要害怕和他撕破脸?! 黑夜沉沉,压得人仿佛透不过气。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才终于散去,黎明的薄雾带着光辉悄悄洒进庭院。 “还没有消息吗?”顾青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浑身僵硬的筋骨。 赵氏也陪着等了一夜,双手合十,朝着宫城的方向默默诵念。 “来了!来了!”管家陪着顾源的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那小厮在宫外吹了一夜冷风,又骑马疾驰回来,冻得脸通红。 小厮见到郑氏便扑通下拜,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此时话都说不大利索,“禀,禀夫人,圣上醒了!” 厅上顿时一片松气声。 郑氏拍了拍胸口,“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小厮摇头,“相爷一传出消息就命小人回来报信了。具体是什么情形还不清楚。相爷说这几天他只怕不能回府,请夫人、少爷和小姐安心等待就是。” 作为顾氏的顶梁柱,顾源说让他们安心那就一定没事了。众人这才算真正放下了心事,相视一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郑氏发话让各人回去休息,顾青幂摇摇头,“我在这里等爹爹。” “傻孩子,你爹说没事就一定没事的。别怕,天塌下来还有你爹顶着呢!”郑氏拗不过她,自己担惊受怕了一夜也实在撑不住,便命丫鬟们好好照看着顾青幂。 这一等,便又等了两天。两天里,顾青幂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等宫内传来的任何消息。她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前世齐衡没有出事,现在也一定不会死,仿佛这样心里才会好过一些。 *** 齐衡出宫遇刺,朝堂上已然炸开了锅。因为事发在酒楼,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关于顾青幂当时也在场,齐衡出宫其实是为了见她的传言也不胫而走。 宗室长辈和太常寺的族亲们对此非常不满,直言顾青幂是红颜祸水,妖媚惑主,德行根本不足以母仪天下。御史因此除了把京兆、兵部、刑部、大理寺、羽林军参个了便,还参起了重新选聘良家女为后。 齐衡从清醒第二天就开始理政,对这些奏疏全部留中不发。他们便将矛头全部对准了顾源。 顾源本着在朝堂的绝对影响力,眉毛一挑,自然有大把党羽出来反驳——圣上喜欢,干卿何事! 就这样,乌烟瘴气地闹到第三日傍晚,顾源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一进门,迎上来的便是顾青幂急切的面孔。短短几日,她就消瘦了一圈,面容憔悴,眼窝也凹陷进去,顾源不由一阵心疼,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圣上没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毒。”顾源沉声道,“一种蹊跷的毒物,还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万幸圣上中毒尚浅,救治及时,才得以脱险。” 看着女儿关切的神态,没等她问,便又加了句,“圣上精神尚可,只是太医足足放了三大碗血,只怕要好好休养一阵才能恢复如初了。” 压在心中的大石这才彻底放了下来,顾青幂浑身上下都是难以言喻的松快,甚至觉得连身子都轻盈了两分,踩在地上轻飘飘的。 “父亲……”她微笑着还想要说什么,可是眼前突然一黑。 顾青幂直接瘫软了下去。 *** 顾青幂病得来势汹汹。连着几天高烧不退,人也昏睡着神志不清。来看的大夫都说是过度惊惧忧虑导致的。 众人只道没事,几帖药下去,烧倒是退了,可又开始浑身起疹子。一开始疹子只有针眼大小,可没过两天,竟然红肿到了米粒大,还有不断扩大溃烂的趋势,甚至还长到了脸上! 顾源这才觉出事态严重,担心她和齐衡在一起时也着了道,连忙上表请太医。何况,离大婚只有三个月,顾青幂如果此时出了事影响了容貌,也不是闹着玩的。 太医院自然也知道这事的重要性,太医令亲自带着擅长毒物、女科的太医一并到了顾府。几个太医仔细诊治了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外邪入侵,内蕴湿毒之类。 末了,一个资历尚浅的太医环顾众人为难的脸色,战战兢兢地提了句:“莫不是……天花?” 19.花青蛊 天花?怎么可能是天花!她上辈子根本没得过这种病! 为了防止她抓挠留疤,顾青幂的两只手都用白绢绑着,此时她恨不得拆了那布拍床而起!“什么庸医?简直胡说八道!” “嘘!”把这消息偷偷带进来的顾青书按住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放心,父亲已经暂时封了太医令的嘴,只要你能赶快好起来,不用担心他会把这事捅出去。” “他敢乱说?!”天花是恶疾,染上的人就跟过鬼门关一样九死一生,就算病愈也会留下一脸麻子。偏偏这病传染性极强,人人避如蛇蝎。如果她真的得了天花,最好的结果就是送去什么僻静处隔离修养,立后根本不用想了。 “其实我也不相信会是天花。”顾青书安慰她道,“你的病情状跟我在医书上看过的天花并不十分相同,而且,京城和京畿附近并没有出现天花疫情。咱们府上的侍从都是千挑万选,平日都很小心。谁若生病早就挪出去治了,你又怎么会有机会染上天花?” “根本不可能是天花!”顾青幂斩钉截铁道,“一定是别的什么病?会不会和圣上一样,也是中毒了?” 她始终想不明白,齐衡究竟是怎么在她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被下毒的。她和齐衡吃的喝的都一样,没道理他中毒她却没事啊! “擅长医毒的太医并没看出来。”顾青书摇头,“不过你别担心,要真是那些下三滥手段,太医院那些正人君子还不一定能查得出来!” 他抓着脑袋苦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喜道:“我认识一个朋友,见多识广,于医术也颇为精通!我去请他来给你看看!” *** 太医令开的汤药根本没什么用,眼看顾青幂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快要到了瞒不住的时候,顾源一拍板,立马让顾青书去请人。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顾青书请来的朋友神神秘秘的,隔了好几天才来给顾青幂看诊。待那人走进房门,顾青幂躲在帐子后面大吃一惊。 来人竟然是沈宽。她知道自己二哥喜欢到处交友鬼混,但是能和沈宽这样的人称兄道弟,也真有两把刷子!难道沈宽前世就是因为和二哥的交情,所以才会竭力保全顾家吗? 此时的沈宽已经一改之前狂放不羁的形象,规规矩矩地做文士打扮,愈发衬得一张脸斯文俊秀得不像话,简直就像是戏台上描眉画眼的英俊小生直接走了下来。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进女孩子的闺房,十分拘束,见到丫鬟们打量他,还不甚自在地整了整袖子。 “这是今科探花郎,我拜把子的兄弟!”顾青书拍着他的肩膀自豪地介绍,“你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走南闯北好些年,论见多识广,满京城恐怕也没几人能敌得过他!” 他的本事,顾青幂自然知晓。没想到他真的去参加了秋闱,那么一定是下决心投效齐衡了!这么多天,总算知道了一件好事情!顾青幂微微一笑,从帐后伸出手,请他把脉。 “还请小姐露出面目让在下一观。”沈宽正色道。 踏月刚想说不合规矩,顾青幂已经抬手阻止,命伏波打起纱帐。 沈宽一见她,也不由愣住,“你……” 难得自己满脸疮包的样子他也能认出来!哪个女子不爱美,想到他见过自己的容貌,如今变成了这样,顾青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宽知道今日来看诊的是顾相嫡女,未来的皇后,但没想到她居然是那日在白鹿书院跟在圣上身边的女子。看来传言果然不虚,圣上和她的感情非同一般呐!两人目光交接,对于他们那次充满戏剧性的见面,都识趣地选择守口如瓶。 沈宽仔细查看了半晌,又以银针、银刀刺破顾青幂的几处皮肤,不时取血灼烧观察,眉头越皱越紧,反复确认了几次,才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道:“不是天花,也不是毒。是蛊。” “蛊?那是什么东西?!”顾青幂惊异道。 顾青书比她见识的多一些,解释道:“巫蛊是上古流传下的一种巫术,是人为饲养有各种效用的毒虫以为己用,只要一对某人下蛊,那蛊虫就会寄生到那人身上,蛊毒发作千奇百怪,有的情状十分惨烈,而且药石无效,只有极少数方法可以解。因为太过骇人听闻,蛊术一直是被正道人士打压的,在中原几乎失传,如今只有在西南蛮荒不开化的地带才有。” “你身上的这种叫花青蛊。”沈宽接着说,“花青虫是一种极细小的蛊虫,几乎如灰尘一般大,也许一小撮里面就有成千上万只。它们可以从身体的任何部位钻进皮肤,而后一直寄生在体表,蛊毒发作之初,皮肤逐步红肿溃烂,情状与天花和痘症十分相似,但若长时间不能解,则会引起大片皮肤坏死、脱落——” 沈宽顿了顿,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与毁容无异!” 一想到自己皮肤里正爬着成千上万只虫,还有可能整张面皮都会掉下来,顾青幂顿时忍不住干呕! “卧槽!是谁那么缺德!快说,有没有办法治啊!”顾青书急得跳脚,抓着沈宽不住摇晃。 “你看我的样子是要你节哀吗?”沈宽无语地推开他,对顾青幂道,“办法是有,就是会十分痛苦,不知道顾小姐能不能忍受。而且,蛊除之后会不会留疤,我也不敢保证。” “我治!我治!”顾青幂揪着衣襟点头如捣蒜,到了这种时候,就算要留疤要痛死她也不要烂成一堆血肉啊! *** 沈宽毕竟不是医者,和顾青幂男女有别,他又是新科探花郎,正在风口浪尖上,因此由他来给顾青幂驱虫的事只有顾源和顾青书知道。顾青幂的院子也被完全隔离,除了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知道内情,连郑氏也不清楚。 太医令在顾源的授意下,往上报的是风疹,但顾青幂身患天花的流言居然莫名其妙地传了出去。 这下刚闹过一场的宗室族亲又坐不住了,奏折雪片一样飞进紫宸殿,纷纷指责顾氏女身染恶疾还霸着皇后的位子不放!就算放在平民家里,妇人患了恶疾都算七出可以休弃了!陛下千万要脑袋清醒,不要贪图一时的儿女情长,被奸臣蒙蔽,最后娶了个麻子回来!那可实在是有伤国体啊! 在朝堂上,他们对顾源也相当不客气。你说你女儿不是天花,那治好了出来让大家看看啊!暂时治不好?那先把立后的诏书交出来,哪儿舒服上哪儿治病去! 而这次,顾青幂患病是事实,亲信们站在顾源的立场竟无法反驳。 而顾源虽然知道女儿是被人阴了,但蛊毒之事一来骇人听闻,不一定有人相信,二来目前能不能根治还两说,只能闭口不言。抬起头,将皮球踢给御座上的齐衡。 “当务之急是令太医院尽快诊治。只要能在大婚之前痊愈,一切如旧!”齐衡盖棺定论。 这就是说,只要顾氏女不死,就一定要迎进宫喽?就算病愈之后容貌有损也无所谓了?! 群臣顿时哗然。不少公卿痛心疾首,后悔不迭,圣上这是喝了多少**汤?当初怎么就议立了这么一个狐狸精做皇后呢?还有些耿介良臣也十分不满,陛下这是有多看重顾氏女?还未入宫就风波迭起,引得圣上百般维护,那将来岂不是要独霸后宫了?若等她生下皇嗣,顾源一党岂不更权势滔天?到时还要如何遏制?!史书上外公、舅舅窜了外孙皇位的也不是没有! 朝堂上正激辩之时,大理寺来人呈上了紧急奏报——经连夜审讯,云海楼下毒之人乃是师车细作! 居然是师车人!他们脑子抽风坏掉了?弹丸小国居然敢来捋天朝的虎须?这简直是嫌自己的国运太长!不对,师车的背后是匈奴,难道是匈奴人授意?莫非他们两国已经联手,要对本朝不利?! 众臣顿时将方才的辩论抛到九霄云外,一个个正襟危坐,为师车刺客一事各抒己见起来。 *** 浴房里,顾青幂正脱了全部衣物泡进药汤里。这药汤是沈宽特制,虽然十分难闻,让人几欲作呕,但有驱虫杀虫的功效。 房门外,沈宽将几十枚金针一字摆开,拿了根白布条正要蒙眼。 “你干什么?”顾青书一掌打落他的手。 沈宽皱眉,不解道:“施针啊。不施针怎么将毒虫逼出来?” 20.下毒之人 卧槽!我妹妹在里面脱得精光,就算蒙了眼,你也敢碰?! 顾青书满头黑线,上前一步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不用!我去跟我娘借个认穴的医女来!你就在外面说,下指令就可以了!” “这样不太好?万一弄错了怎么办?”沈宽犹豫。 顾青书白了他一眼,“呵呵,你怎么不想想,若被圣上知道了怎么办?” 沈宽闻言,立刻从善如流,“好!就应该这么办!” 这样一次疗程下来近一个时辰,顾青幂被戳的像个刺猬一样泡在乌黑的药汁里,药力透过金针渗透到每一处穴位里,痛得她浑身冷汗直冒,双手扒在浴桶上,简直要生生抠出两个洞来。等到踏月伏波将她扶出来时,人几乎就要虚脱。 “将之前穿过用过的衣物、床单等全部拿去烧掉,换新的。”沈宽吩咐,“顾小姐再按时服用汤药,注意饮食,每日针灸泡浴,很快就可以将蛊毒拔除的!” 顾青幂抖着嘴唇问,“还要多久?” “快则十天半个月,至多一个月左右也就好了。”沈宽道。 顾青幂一哆嗦,想起方才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脚下都踉跄了两步。 沈宽以为她是激动的,微微一笑,道:“接下来结痂退疤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顾小姐放心,一定能赶上腊月的大婚!” “呵呵。”顾青幂简直欲哭无泪。 “只要能治好我就放心了。”顾青书拍着胸口坐下来,恨道,“就是不知是谁干的!害老子想要报仇也找不到目标!” “难道不是师车人吗?”伏波大着胆子问。向圣上下毒的不就是师车细作吗? “师车虽然也是蛮夷,但这么玄妙的蛊术,他们根本就不会懂!”顾青书不屑地挥了挥手,“会蛊术的都是云贵一带的土人。难不成,是父亲得罪谁了?报复到小妹身上?” “是女人。”顾青幂缓缓道。齐衡中的毒,她心知杜明和齐昊脱不了干系,但齐昊千辛万苦把她安插到齐衡身边,又怎么会下手毁了她的脸?她以前在京中横行霸道,脾气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没有跟谁结下过深仇大恨,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顾青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是女人。这一定是女人干的。”顾青幂默默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今生她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但此时才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这条路也许比前世更加凶险。 “只有女人,才会在恨极一个人的时候,不想杀了她,而是想方设法毁掉她的脸。”顾青幂正色道。 这是她上辈子整治齐昊的妻妾们时,总结出来的心得。若让她知道齐昊特别宠谁,她心里就会默默想出一百种方法去划花她的脸! “我同意这种说法。”沈宽跟着点头,“最毒妇人心嘛!花青蛊虽然恶毒,但并不致命,就是恶心了点。这么不起眼的东西,男人都不屑用!” “难道师车奸细是女的?因为嫉妒小姐的美色,所以特意换了一种毒下给小姐?”伏波歪着头道。 “这丫头听不懂人话吗?”顾青书张目结舌,默默翻了个白眼,皱眉道,“女人——恨小妹的女人,这么一说,范围就很明显了!只要想想若蛊毒不能解,会导致什么结果。” “我不会死,但是永远无法进宫。”顾青幂冷静地说。 “后宫的女人!”伏波和踏月恍然大悟,身上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们本来对那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利的宫城抱有无限的向往和憧憬,但此时才恍惚明白什么叫做不见血的战场。宫里的女人,好深的心计!好狠毒的手段!因为传言顾青幂得宠,就有人坐不住了,恨不得让她毁容,不但永远进不了宫,还要让她眼睁睁地目睹自己的花容月貌腐烂成一堆血肉,这女人的心思,实在是太可怕! “沈大人能说的再具体一点吗?这种蛊应该怎么下在人身上?”顾青幂问沈宽,“看能不能顺藤摸瓜,往上查?” “花青虫因为极其细小,下蛊之时不易被人发觉,但它的特性是不能离开蛊主太长时间,否则毒虫还没碰到目标就会死了。也就是说,从那蛊被人带进来,下到你身上,直到发病,不会超过三天。你仔细想想,在那段时间,你接触过什么人,什么物,尤其是吃过、用过什么陌生的东西?”沈宽沉着道,又转向顾青书,“既然那女人在宫里,那么宫里来的人嫌疑最大。要重点查那几日往来的宫人身上有没有破绽。尤其是能贴身靠近顾小姐的人。” “好!就这么办!这事交给我去办!”顾青书痛快答应,“小妹你放心,二哥一定替你把那贱人找出来,咱们想一百种方法弄死她!看今后还有谁敢在咱们头上动土!” 顾青幂对这二哥无语又欣慰。看看,果然是亲兄妹,连整人的想法都一模一样呢! *** 顾青书很快就查到了蛛丝马迹,那几日来往顾府的宫人中,有一位侍膳女官,回宫后因为不小心冲撞了嫔妃,被交给宫正司惩处,不日便染病死去。按规矩染病死的宫人尸身要全部烧掉,那女官此时早已灰飞烟灭,连一点渣都寻不到了。 “要再往上查,看那女官生前和谁过从密切,以我们在宫外的势力暂时是没法办到了。”顾青书沮丧地说。可恶!他拍着胸口说过要给妹妹报仇,结果还是让线索断了!那人对棋子用完就毁弃,也是足够的心狠手辣! “蛊毒知道的人十分稀少,像我,就根本没听说过这么恶毒的东西。也就是沈大人这样经历丰富,或者像二哥一样喜欢混迹江湖的人,才会有所了解。以本朝的惯例,宫中的妃嫔都是选聘官员勋贵之女。我很好奇,这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怎么会了解这种毒物?”顾青幂倚在窗台上,一遍遍地敲着手指。 “会不会手下养了这种能人异士?”顾青书道。为了不让女儿在宫中吃亏,给她准备几个有特殊本领的侍女带进宫,也不无可能。哪会个个都像自己家这么纯良,给妹妹准备的侍女都是安分守己的! “不太可能。”沈宽摇头,“养蛊很麻烦,很多毒虫毒草,只有在西南一带才有,不可能时时备在宫中。只能说,有西南一带背景或者势力的宫妃,嫌疑会大一些。试想一下,如果是从小生活在西南一带人,身边的侍从多有土人,那么听说过、接触过蛊毒的可能性非常高。” “西南一带……”顾青幂沉吟,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名字,“忠顺王府?” 沈宽点头一笑。 忠顺王府陆家,也是她前世的老对头了。忠顺王在本朝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是仅存的两个世袭罔替异姓王之一。西南多是蛮荒瘴疠之地,土人又很难服从管束,朝廷一直鞭长莫及,便一直采用拉拢一派打压一派的政策,册封那里的大族之首为忠顺王。这一轮的忠顺王陆家,百年来一直替朝廷坐镇西南,管理那边的蛮夷土人,几乎拥有西南大半自治权和兵权,和小朝廷没有什么分别。朝廷为了进一步拉拢陆氏,便一直与其互通婚姻。虽然没有出过皇后,但宫中历代皆有陆氏的高位妃嫔,因为有强硬的娘家坐镇,等闲都要礼让她们三分。 前世齐昊娶王彤芝为正妃,侧妃娶的就是陆家的一个庶女,从而获取了忠顺王府的部分支持,登基之后更册封她为四妃之一的贤妃。但在顾青幂看来,忠顺王府属于以女儿为筹码,四处押宝的人,这面嫡女还做着皇帝的昭仪,那厢又让庶女勾搭上了野心家,可见对谁都不是十分忠心,只是在想办法攫取更大的利益罢了。 “那么,是不是那个女官回宫后冲撞的妃嫔也是陆昭仪?”顾青幂问。 “是啊。”顾青书点头,“听说那陆昭仪在宫中十分跋扈,心情不好时借机惩戒宫人是常事。”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顾青幂秀眉微蹙,如果真是她,怎么会傻到自己动手,生怕别人怀疑不到她吗?抑或,真的仗着娘家后台硬就胆大包天,想要明目张胆地挑衅顾家了? “妹妹,说实话,你真的想去当那个劳什子皇后吗?”顾青书满脸忧郁地看着她。后宫的女人那么可怕,自己这么善良可爱的小妹落到她们手里会不会被啃得一点渣都不剩? “那当然。”顾青幂粲然一笑,满脸的疮包让她的笑看起来十分诡异。 她的重生,不是为了让顾家再去重蹈覆辙!不论前路有多艰险,不论面前有多少陷阱绊脚石,她都会一往无前地碾过去,直到她获得最终胜利的那一天! 21.备嫁 接下去的整个月顾青幂都在治病。因为对她的优待使得朝议斐然,齐衡也没有再派何必宁往来,只遣了两次宮使到顾府探病,赏赐了一些药材。沈宽将她隔离得彻底,一切物品许进不许出。宮使到了顾家也被远远地隔在院外,有什么话都是一层层递进来的。顾青幂碰过的东西自然也不能交给宮使带回去,想要让他传句话,又因为不是熟人,怕出纰漏,顾青幂也就意兴阑珊了。 自从他们开始传信,还是第一次分隔这么长时间音信不知。知道齐衡在朝堂上对立后态度坚决,顾青幂心里还是挺甜蜜的,感激他没让自己还没过门就成了弃妇,能顶住众臣的压力,是不是也说明他很看重自己的呢?也不知他的伤养好了没有?他总是那样,一处理政事就起早贪黑,跟不要命似的。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朝堂上纷纷扰扰,千头万绪,也不知黄清荣能不能劝住他多多休息。 齐衡遇刺的事情,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朝着向齐昊有利的方向发展。对于师车这样的小国,群臣心里都是轻蔑不惧的,武将们又指望着战功晋身,因此朝堂上是主战派占了上风,都想着给他们一个教训,顺便向匈奴炫耀炫耀我朝的武力。只是因为皇帝大婚在即,不宜杀伐,才一直没有定论。 对此,顾青幂高兴不起来。齐昊既然能左右朝议立后,自然也有办法在最后关头让自己当上主帅。顾青幂开始不断向顾源游说齐昊的狼子野心,让父亲能够对他有所防备。顾源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本身就是谨慎的人,遇事多想一分也没有坏处。但顾青幂还是觉得不安心,就算这次不成,按下次下下次呢?齐昊不是轻易放弃的人。顾青幂苦思冥想,觉得要让他不能把手伸到军中,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仗永远打不起来。 *** 顾青幂脸上身上的伤疤终于在十一月底全部恢复如初,只是在左眼角落下了一粒像朱砂痣一样的嫣红痕迹。 顾青书扼腕叹息,只磨着沈宽要生肌祛疤的秘方。 “算了,二哥。”顾青幂对镜摸了摸那粒痣,“也没有很难看。就当是在时刻提醒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永远不要掉以轻心。” 究竟是谁的手,能伸得那么长,那么狠,终有一日她会查出来。到时候,她只会把今日之痛,加倍地还回去! 顾青幂被解禁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齐衡写信,千托万请地叫父亲夹带进宫。告诉他,自己为治病吃了很多苦,还留了疤。 齐衡在她的小条上回了简短的五个字:勿忧,朕不嫌。 其实她病愈,太医令早就报给他知道了,只是她正在风口浪尖上,怕太亲厚了宗室们又有话说,不好派人来,只能借着顾源的掩护传递消息。 可怜顾源一把年纪,还要眼看勤政爱民的圣上在奏章的掩饰下,偷摸给女儿写情书。老脸着实挂不住,这差事干了一次就不肯再干了。 因为耽误了一个月,之后备嫁的日子愈发忙碌,女官们日日轮流给顾青幂补课,时间转眼就进了腊月。 帝后大婚也同民间一样,要三书六礼齐备,在正日子前,还要纳彩和纳征。不过这些都由她父母和兄弟操心,顾青幂除了接旨并不需要出面,和她关系最大的是尚寝女官的最后任务——教导她人事。 若是普通人家,这事该郑氏来做,可是宫里规矩大,这不行那不许的,郑氏就派不上用场了。 尚寝女官已有四十余岁年纪,看着慈眉善目的,此时带着一溜宫女,人人手捧红盒,在顾青幂面前一字排开。 这些压箱底的宝贝,顾青幂一点都不陌生,脸一下就红了。 尚寝女官十分淡定地微笑道:“娘娘,夫妇敦伦,乃天地之理,能使阴阳和谐,乾坤有序,维纲常而多子孙。并不是什么无道之事,娘娘不要紧张害怕,要用心学才是。” 只是她这样越淡定,顾青幂就越羞窘。 要在一群女官宫女的眼皮底下学习妖精打架,这皇后当得也真没意思!而且从今往后做什么都得在别人面前,半点**也没有了。于是便又开始犯愁,这洞房花烛夜要怎么过才好? 上辈子的记忆简直不堪回首,她进了宫门就开始犯倔,哭哭啼啼的直接把皇帝赶去了后宫。到后来,也是因为和齐昊**想要更进一步,才和皇帝有了夫妻之实。之后,她一颗心全挂在齐昊那个人渣身上,只觉得齐昊无一处不好,皇帝那例行公事般的到访简直让她备受煎熬。一年也不过敷衍几次,平日皇帝也就象征性地到中宫坐坐而已。 想到今生齐衡对她的好,顾青幂心中就满是负罪感,她觉得自己很无耻,很肮脏,就算在浴池里把自己搓掉一层皮也缓和不了此时的内疚。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顾青幂狠狠地敲了敲脑袋。现在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过,她还是清白的!这辈子她永远都不会再犯错!她会好好做一个妻子,用心和他生儿育女! “娘娘?可是有什么不适的?”尚寝女官问。 “没,没有。”顾青幂忙摇头,好在现在她的脸够红,别人也看不出什么来,“我只是看得有点眼晕。” 一众宫人都笑了,只道她是害怕。 有个女官好意提醒:“娘娘不必过分担心,这种事是水到渠成,不难受的。娘娘只要顺着圣上就行了。咱们圣上,咳咳,还是不错的!” 哟,还是出了名的有技术哦! 顾青幂有些酸溜溜地想。想到今后要面对的后宫众人,顿时把那点内疚抛去了九霄云外,默默在心里骂了句:下流!无耻!恶心! 呸! 顾青幂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郑重地翻开一本秘戏图。 管他呢!自己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那种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关键是,她怎么才能赶快生下儿子!郑氏不好问,赵氏倒是一举得男,要不要向赵氏请教一下呢? *** 帝后大婚,分为纳彩、纳征、册立、奉迎、合卺、庙见、庆贺、筵宴几个步骤。 到了腊月十九那日,全城披红,迎接皇后进宫的御道两侧挂满各式喜庆装饰和灯笼。前夜恰好下了大雪,厚厚的白雪映着红装,更显得十分喜庆夺目。 顾青幂半夜就起来梳妆,皇后的礼服是袆衣,用深青色的素纱织成,饰以十二行五彩翚翟纹,腰间缀上沉重的玉佩、组绶,脚踏金饰舄(xi)履。宫人又将她的头发全部梳成高髻,插戴十二龙九凤冠,那冠上少说有几百颗宝石几千粒珍珠,压在脖子上足足十几斤重。 这一身穿戴下来,顾青幂这一天除了抬头、挺胸、端手,便什么也不能做了,只能像个牵线木偶般,在女官们的搀扶下团团转。 宫中的准备也十分复杂,齐衡一早便要到含元殿前检阅迎亲仪仗,到了吉时,由迎亲的正副使接受册封,领取金节,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向着顾府出发。 到了顾府之后,正副使颁节宣召,男宾女眷全部跪迎。而后顾青幂在众人簇拥下出府,接受金册、金宝,由母亲郑氏亲自服侍登辇,才算迎亲完毕,浩浩荡荡地由宫城正门朱雀门正式迎进皇宫。 这就是皇后与妃子的区别,嫔妃再得宠,也是妾,由礼部层层采选上来纳入后宫,何曾像皇后一样,是堂堂正正地在万千随从的拥护下从正门迎进来的。 这才是足以与天子匹配的人才享有的殊荣。 22.大婚 进入宫城之后,仪仗首先直入含元殿前的广场。 含元殿是宫城的正殿,只有如皇帝登基、立后等重大庆典、正旦大朝会百官朝见天子,以及招待万邦来使时才会启用,仅台基便高五丈(20米),台上正殿耸立,威严壮观,气势恢宏。若站在广场上,便只能抬头奋力仰视才能看清含元殿的全貌,使人顿生渺小之感。 顾青幂在女官搀扶下下辇,一步步踏上三层共三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她要在含元殿朝拜天子,正式接受册封,接受百官朝贺,才算真正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典礼复杂繁琐,容不得有丝毫出错,顾青幂一举一动又十分不便,几乎每次跪下站起都要卯足了劲才能稳住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组佩。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她也算是二进宫了,有过前世的经验,她也大概知道何处该紧张何处又能松口气,甚至还能分出一丝闲情打量略微站在前方的皇帝。 穿着十二章冕服的齐衡并没有平时那样好相处,十二旒(liu)五色玉珠之后,俊朗的脸上不苟言笑,十分严肃,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只有觑空偷偷和她对视一眼,才会微微弯一弯嘴角,表明他心情还不错。 而后,宫人簇拥着这对新婚帝后,从含元殿穿出,径直穿过皇帝平日临朝听政的宣政殿,皇帝的寝宫紫宸殿,直入皇后的寝宫清宁殿,也是布置着新婚洞房的所在。 *** 这一大串流程走下来,到清宁殿时已经过了黄昏,外面夜色渐浓,巍峨的宫殿里灯火通明。 几位宗室王妃和公主上前接替顾青幂身边女官的位置,寓意之后的礼仪与民间婚俗相似,是家礼了。一位王妃将一只装满金银珠玉的如意纹宝瓶放入顾青幂怀中,才引领她跨进宫门,寓意新妇进门吉祥如意,招财进宝(圣上也很需要钱的)。 洞房设在清宁殿正殿的西堂,遵循古礼设置了重重帷幔,铺满昂贵的波斯长绒地毯,女官们一层层打开帷幔,恭送两人入内。 南窗下设置了一张巨大的食案,桌案正中是一只剖开的白玉葫芦,每一半上都盛了酒,女官将两边的酒合到一处,又分别倒给两人饮下,再将空了的葫芦用红绳系到一处,放入锦盒保存,就是“合卺”。 两人又在尚仪的指引下祭天、祭地、祭祖宗。每祭一次,两人就要起身、行礼,而后对坐共食、共饮,往往一口饭刚咽下去,就又要起身行礼。如此往复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回,直到顾青幂肚子填的半饱,人也累的不行,这场冗长的婚礼才终于到了尾声。 吃饱喝足,接下去就该办正事了。尚仪引着服侍婚礼的女官们退出去,尚食领人进来撤去食案,尚宫将齐衡领到东堂更衣换上常服,尚寝则带人侍奉顾青幂更衣梳洗,准备妥当之后引入帷幔后的床榻。 婚床大的能睡五六个人,装饰喜庆,尚寝服侍顾青幂宽衣,脱得只剩一件薄薄的素纱寝衣躺下,才去东堂请齐衡过来,好行周公之礼。 顾青幂静静地盖着被子,等待已经变成她丈夫的齐衡前来临幸。只是她实在是太累了,细算起来她已经将那套几十斤的行头整整扛了一日,此时躺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浑身轻松,闻着暖暖的香气不自觉地便昏昏欲睡。 床帏外面悄无声息,大约是齐衡还没梳洗完。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顾青幂默默选择了不去想。从上辈子算起,他们其实是老夫老妻了,又不是没有过,还怕什么呀?顾青幂鼓起勇气拍了拍胸口,放纵地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等会还有累人的活儿,她得先小憩一会儿才有体力。 于是齐衡进到洞房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他的皇后,他的新婚小妻子,已经抱着被子独自在床上睡着了。 这姑娘怎么心就那么大呢? 正常人不应该羞得满脸通红,或者害怕得浑身发抖,咬着被角欲拒还迎吗? 可怜身后的尚寝,一把年纪还没见过这种情况。从她成为尚寝局的小宫女开始,服侍两朝皇帝几十年,还没见过哪位后妃这么不把御幸当回事的!刚尴尬地想要去把顾青幂喊起来,齐衡已挥手让她退下了。 尚寝走出洞房,对候在外面的黄清荣露了个古怪的脸色。 黄清荣正纳闷,不一会儿,齐衡也从里面出来了,对他吩咐道:“把人都撤出去。” 这是什么情况?今晚上端茶倒水也不需要人伺候了?不过么,大约是新人害羞,不让人在内也是有的。 黄清荣斟酌着问:“那彤史呢?” “也撤了。”齐衡道。 “啊?”黄清荣惊讶地张嘴,难得地失态了一下,“可这规矩……” 彤史的主要职责是记录宫闱起居和后妃德行,包括行房,以备来日查阅,及时警示不当之处。若宫妃怀孕,还要仔细核对临幸的时日情状,确保孩子的血统无疑,以防有秽乱宫廷之事发生。这对后宫中人来说是相当要紧的事情,不是你说孩子是龙种就是龙种了,还得在彤史那儿对得上号才行。 所以,皇后新婚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不记呢?两位彤史都已经铺纸研磨在那边摩拳擦掌了。 他也想记啊,可是都睡着了还有什么可记的? “下去。”齐衡略郁闷地挥挥手,转身回了洞房。 得!横竖宫中没有太后,怎么都是里头两位最大,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喽!既然发话了,那就一笔带过呗! 黄清荣恭谨欠身,“是。奴才会安排妥当的。” *** 都说人生三大喜事是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前面两项他这辈子都没机会体验了,赶上二婚,洞房时老婆却先睡着了。 齐衡站在婚床前,哭笑不得地看着被子里隆起的小小一团。像只小猫一样蜷着,睡姿可真算不上好。 睡相也是仪态的一种,他不信顾家这样的大族会对女儿没有要求,那都是吃饭走路一样从小练出来的本事。明明知道却还放纵自己睡成这样,他只能猜她实在是太累了。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还有点调皮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他的妻子了。 想起白天她裹在厚重礼服之下,拼命板直了脊背的认真样子,小小的脸上没有太多紧张惶恐,而是显出一种莫名的自信。难道她真的对当好一个皇后很有信心么? 齐衡掀开被角,在她身侧躺下来。 床上的小人儿,容颜如玉,青丝如瀑,穿着洁白的纱衣,一如他初见时那般,似一朵白莲纤尘不染。只是可爱的圆下巴不见了,消瘦了的脸盘让她褪去少女的青涩,更显出一种温婉柔美。 齐衡忍不住俯下身,靠近那瓣薄薄的樱唇。 枕畔的小人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地在睡梦中皱眉,不耐烦地嘤咛了声,“别碰我!滚……” 齐衡顿时愣住,这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这脾气,可一点也不贤良淑德。 忍不住轻笑出声。算了,还是个小丫头呢!齐衡泄气地摸了摸她的额角,闭目躺下来。 躺了一会儿,又忽的翻身,凑过去将那小小的一团揽进怀中。 她显然不习惯睡觉时身边多出了一个热源,本能地挥开被子挣扎了两下。 齐衡圈住她的手,在她背上亲拍了几下,才又终于安稳下来。 看着她在怀中沉沉入睡,齐衡这才给两人盖上被子,满意地闭起眼。睡,今日他也累得够呛。 *** 皇帝大婚,可以辍朝三日,难得不用早起。 清晨的微光里,黄清荣已然带着人守在殿外,识相地没进去打扰。 看到这架势,尚寝也不敢进去叫起了,磨蹭了一刻钟,眼看快来不及了,才硬着头皮掀开帏帐进去,跪在最后一道帘幕前道:“陛下,娘娘,该起了。” 顾青幂浑身暖洋洋的睡得正舒坦,被她叫醒,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乍一抬头,赫然入目的竟是一双黑亮的眸子!而后,是齐衡放大的笑脸! 顾青幂一骨碌爬起来,她简直都要忘了自己是躺在宫中的婚床上了!这是什么时辰了?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齐衡支着头微笑着看她,“醒了?” “陛、陛下……”顾青幂一时窘得不出话。自己竟是贴在他胸口睡的,手指甚至还抓着他的寝衣! 她是该解释自己为什么睡着了好呢?还是解释怎么滚到他怀里去的好呢? “叫她们进来。”齐衡向帐外的司寝女官吩咐,自己径直起身,揉了揉顾青幂的头发,“该起了,今日还要去祭告奉先殿。” 什、什么?这就该起了?那洞房花烛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她睡过去了? 顾青幂顿时脸红得要滴血,“陛下,我、臣妾不是故意的……” 齐衡伸手捏了她脸蛋一记,趁着女官还没有打起帏帐,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没事,朕记着呢。你记得今晚还回来。” 顾青幂闻言险些软倒在榻上。 果然,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顾青幂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低头见自己浑身上下没有失态,才悄悄松了口气,跟着他下床。 女官们鱼贯入内,分别侍奉两人梳洗。 顾青幂在镜中看到齐衡的侧影,他已经穿戴完毕先去了浴殿。 自己昨晚那德行,他真的不会生气?顾青幂忐忑地皱了皱眉。自己的新婚之夜,怎么总是这么失败呢? 23.磨人 大婚的第二日,帝后先要去奉先殿祭祀祖先,而后颁旨昭告天下,到晚间再大宴群臣,庆贺新婚,又是从早忙到晚的一天。 皇后宴请外命妇的宴席散的早,顾青幂还能偷懒先回清宁殿歇一会儿。 婚后第一个月,按祖制,皇帝会宿在皇后宫中,如果她想尽快怀孕,这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昨晚鼓足勇气做好准备,谁知居然困得睡死过去,而齐衡竟然也难得的君子,第一晚什么也没发生。想起齐衡早晨在耳边说的话,今晚少不了还要洗干净脖子待宰一回,顾青幂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她重生之后其实对那事有种本能地恐惧,这种恐惧来自前世不那么光彩的记忆。她和齐昊是有过一段鱼水交融的日子,他们偷偷摸摸地在花前月下相会,在无数阴暗的角落里享尽人间旖旎。但当面对齐衡的时候,那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总是紧张的,痛楚的,煎熬的,恨不得马上就喊停,因为每一次被他触碰就是对自己感情的背叛。更可笑的是,这跟后来的经历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当她终于熬成了太后之后,当齐昊终于可以在后宫为所欲为之后,她的好日子却也到了头。最后的那段是日子对她来说是无边的黑暗。齐昊对威胁者疯狂的抱负不但在朝堂,还体现到了她身上。他强迫她打胎,在她身体还没复原的时候就迫使她尝试各种下流的手段,他甚至喜欢享受她的痛苦绝望,一面告诉她父兄家人死去的惨状,一面还要在她身上强取豪夺。 那段回忆,每一次都像是酷刑,每一次她都恨不得死去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顾青幂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对她当初放浪无耻的惩罚。 那些感觉全部延续到了今生,带给她无休止的羞愧和害怕。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坦然装出一副动情享受的表情。如果他发现了自己的厌恶,她又该如何解释呢?可如果不和他亲密,她日夜盼望的孩子又该从哪里来? 顾青幂越想越觉得头痛,使劲捶了捶额角。 清宁殿后有浴池,专供皇后沐浴使用。顾青幂在女官的服侍下先行沐浴,泡在温热的池水里,忽然灵机一动。摆摆手,招来踏月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踏月便端着一只酒壶悄悄走了进来。 酒能助兴,众女官低眉垂首,只当没看见。 顾青幂趴在池边将那壶酒喝得一干二净,又在热水里直泡到两眼发晕。侍女们扶她起来时,顾青幂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热,脑子也混沌一团,这才满意一笑,由侍女扶回寝殿躺好。 齐衡已经回来了,正在东房看书。待司寝安排好一切请他过去,齐衡一看帐内躺着的顾青幂,又忍不住扶额。 好嘛,昨天是睡着,今日敢情是醉酒了? 只是她知不知道,这么一副慵懒迷离、娇弱无力的样子,落在男人的眼里简直无异于纵火? “喝酒了?”齐衡宽衣上榻,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酒味。还好,是梨花白,酒劲不算大,她应该不会太难受。 “嗯。”顾青幂酡红着面颊,缩在被子里应了声。酒能壮胆,也能娱情。她觉着只要能顺利地把今晚这关过了,往后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怎么了?害怕?”齐衡俯身,将顾青幂整个圈进了自己的阴影里,黑亮的眼眸微微带笑。 “臣妾不怕。”顾青幂握紧被角,勉力挤出一个笑。 “真不怕?”齐衡捧住她微醺的面庞,欺身向下。 感受着那灼热而陌生的气息拂在脸上,顾青幂心口急速狂跳起来。英挺的面庞距离她的唇不过两寸,顾青幂咽了咽口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生命已经从头来过,所有的记忆也应当重新改写。 昏沉的脑袋告诉她这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顾青幂从丝被中伸出一双手,莹白的玉臂之上只有一层薄透的纱衣,隐约透着淡淡的香。她的双手慵懒地地攀上了齐衡的脖子,在他颈后交握,微一用力,便将他引向了自己。 齐衡目光一深,欺身吻了下来。 他的吻轻如羽毛,温柔地触碰着她娇嫩的唇瓣。 还好,这开端感觉也不难受,顾青幂模糊地想着,微微仰起了头。 感受到她大胆的回应,那吻旋即加重,反复吸吮碾压着唇上的柔软,越吻越深,直至两人唇齿交缠。 他的吻,霸道而热烈,顾青幂勉力回应着,不过片刻便溃不成军,在他的掠夺之下几乎透不过气。 像是点燃了身体里的一把火,又像是坐上了狂风骇浪里的一条船。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他的眼神黑亮如星。 顾青幂觉得自己简直要溺死在这疯狂与温柔之中,偏又抓不住任何浮木,只有紧紧抱住他才是唯一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幂忽然觉得身上一凉。瞬间,身体的本能占了上风,将她酝酿了好久的计划摧毁得无影无踪。 顾青幂浑身僵硬,几乎是哀求着抱住了他的手,“不要,我怕。” 齐衡停下来,摸了摸她沁出薄汗的鬓角。 “丫头,你喜欢朕吗?” 喜欢吗?应该是有的。今生和他的相处是轻松的,愉悦的,她努力地在培养对他的感情,但是还远没有到愿意为了他忍受一切。 她能感受到他的体贴与温存,可她愿意嫁给他只是为了弥补前世的旧恨和不甘。 这样的感情,对他而言本就不公平。 顾青幂抬手捂住脸,轻声啜泣起来,“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害怕……” 齐衡侧身躺下,将她搂进怀中,温柔的吻了吻她眼角的泪水,“没关系,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替她拢好衣襟,裹上丝被,抱着她躺下来。 轻纱帐内,一时寂寂无声。 “你还记不记得,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问朕什么是夫妻之道?”齐衡望着华美的帐顶,轻声道。 顾青幂已经冷静下来了,靠在他怀里,因为自己最后关头的莽撞有些后悔不迭,闻言点了点头。 “其实真觉得,夫妻之道应该是亲密。这种亲密建立在尊重,爱慕,信任和依赖的基础之上,才能让两人能够互为依靠,携手一生。”齐衡用手一下一下梳理着她的长发,缓缓道,“这样的亲密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所以,朕愿意等。等你愿意敞开心扉接受的那天。那个时候,你一定会心甘情愿。” 眼泪不争气地又涌了出来,顾青幂回身抱住他,埋在他胸前低声道:“谢谢你。” “睡。”齐衡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温柔。 “哦。”顾青幂乖巧地缩进被子里,安分躺好。 一只温厚的大手伸过来,牵起她的手,将它放到了自己胸口。 咦?这样睡吗?顾青幂的身体又有些紧绷起来。 齐衡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些。 “快睡。”齐衡温声道,兀自闭起了眼。 帐内安静下来,呼吸轻浅,帐外的烛光透进来,伴着袅袅的凤髓香,愈发朦胧昏沉。 手掌下是布料柔软温热的触感,随着胸膛微微起伏。 手被他这样攥着,顾青幂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她忍不住悄声问,“陛下会不会难受?” 这丫头!刚还委屈地跟什么似的,转头就得寸进尺了? 齐衡重重捏了捏她的手,“你要是再点火,朕可不负责灭!” 顾青幂借着酒劲装疯卖傻,“要不,陛下不用整个月都歇在臣妾这里了……” 这回,齐衡转头瞪了她一眼,“朕像是个好色之君吗?” “看着不大像。”顾青幂摇头。 什么叫看着不像?齐衡被她气得困意全消,恨不得在她屁股上打一顿,“胡思乱想什么呢!小丫头!” 顾青幂缩了缩脖子,厚着脸皮撅嘴撒娇,“陛下记着,这可是您说的,不管怎么样,这一个月都不许不来。您要是不来,我没面子。” 虽说婚后同住一个月是规矩,但因为相处不愉快,前世大婚头一晚他就甩袖走了,整个月再也没有踏进过清宁殿。 这丫头,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磨人!齐衡咬牙切齿,凑过去在她颊上啃了一口,“睡、觉!” *** 黄清荣正眯缝着眼,守着殿门打瞌睡,忽然就见候在洞房外的那两个彤史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稀奇!这这又是怎么了?平日夜里就属她们最辛苦,次次熬到半夜三更。 两位彤史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年长些的那位默默摊手,叹了口气,“黄公公,奴婢们派不上用场啊。” 24.拜见 婚后第三日,顾青幂才有空接受后宫妃嫔的拜见。也就是从这日起,这些妃嫔们日日都要来向她请安侍奉,后宫之中将嫡庶分明,皇后是压在所有人头上永远越不过去的高山。 一大早,后宫中上至淑妃、德妃、下至低位的宝林、采女,都陆续来到清宁殿外,等候新皇后的召见。 周有仪环视众人,与先一步到这里的闵淑妃笑着见礼。 瞧这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样子,大冷天的还来得这么早,固然是想给新皇后留个好印象,只怕更多的是因为齐衡宿在这里,说不定能在门口来个偶遇! 这点小心思她明白,殿内也自有人报给上面自然知晓。顾青幂正披着寝衣梳头,闻言淡然地让人将她们先带进偏殿候着,美其名曰去去寒气。她才没有那么好心,会让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想见圣上?回自己屋里等着去! 顾青幂慢条斯理地挑了一件朱红色凤纹常服,配了赤金镶红宝的九尾正凤衔珠簪,打量着镜中自己明艳照人,这才去服侍齐衡起身用膳。 齐衡被她身上的珠光宝气晃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看你如临大敌的样子,要不要朕陪你见?” “很夸张吗?”顾青幂诧异地摸了摸耳边坠着的南珠问。难道太郑重了? 齐衡捏了捏她的脸,“没有。很气派,就是看着一下就长大了些。” 有种小雏菊一夕开成了牡丹花的错觉。小身板上的确有那么些母仪天下的气势。 “真的不用朕陪你去?”齐衡玩笑。 “陛下真去了那才是笑话呢!”顾青幂嘟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朝他扑闪了两下,“还是,陛下想谁了?想要趁机去见一面?要是这样,趁早跟臣妾说,免得臣妾失礼,不小心得罪了哪位姐妹呀!” 听着那语调里**裸的示威,她这副顽皮的样子配着这身打扮有种说不出的娇俏,齐衡伸手刮了那翘鼻一记,“醋缸!” “是又怎样?”顾青幂吐了吐舌,连推带搡地把他赶去了紫宸殿。 *** 顾青幂对齐衡的后宫并不陌生。和前朝帝王比起来,齐衡的后宫人数可谓寒碜,满打满算也 就两只手的数。其中没有特别得宠的,因此众人相处还算和谐。就算偶有像陆昭仪那样背景雄厚的异数,前世到最后也没蹦跶起什么花来。 前世她与她们目的不同,互不影响,妻妾一场也算相安无事。但今生,这些人成了她直接面对的竞争者,怎么能不打起精神来呢? 顾青幂摆足了架子,拖够了时间。直到众妃嫔们在偏殿里站的腿发酸,才有女官前来传唤她们觐见。 淑妃、德妃打头,一众妃嫔整理妆容,按位份分列两队,规规矩矩地随着女官进正殿拜见。 “臣妾闵氏、周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臣妾孙氏、李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青春永驻。” …… 一位位美人上前跪下请安,顾青幂一身红衣,神色自若地坐在凤座上。 真是好笑,哪个妾室会真心实意地祝福主母呢?只怕嘴上说的再好听,在她们心里想的却是反的。 待她们行礼完毕,顾青幂微微一抬手,身侧的女官便唱一声“免”。 众妃这才恭谨起身,垂首立在凤座之下。 “诸位往日辛苦了。今后也要勤于修身立德,好好侍奉圣上。”顾青幂淡淡一笑,“赐座。” “谢皇后娘娘。愿与娘娘同心同德。”众妃又跪谢了一次,这才各自落座。 “启禀皇后娘娘,诸位皇子公主来向娘娘请安。”女官又上前禀道。 齐昊是齐衡名义上的养子,自然也算在皇子之列。该来的总是会来,这还是云海楼遇刺之后她第一见齐昊。但顾青幂心里已经放开了,她再也不会被他威胁左右,也不会再害怕他兴风作浪! 顾青幂正了正身子,抬起衣袖道,“宣。” 齐衡子嗣不丰,年届而立亲生的也只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大皇子只有九岁,敕封秦王,二皇子与公主同年,都只有六岁,二皇子略长一些,敕封赵王,公主敕封临川公主。除了公主的生母是闵淑妃,两位皇子的生母位份都不高,大皇子生母为二品徐充容,二皇子生母为四品郑良媛。 一溜小箩卜头跨进殿来,末尾跟了个人高马大、器宇轩昂的齐昊,这兄妹的组合简直滑稽。 四人在殿中站定,齐昊当先出列,拱手行礼道,“儿臣参见母后。愿母后千岁,芳龄永继。” 这祝词,用在儿子对继母身上,十分诡异,倒是对同龄少女用还差不多。顾青幂知道他就是这种爱冒险的人,时不时制造点两人之间的小暧昧,生怕别人看不出什么似的。 顾青幂抬手,直接让女官叫起,一个字也不想和他多说。 三兄妹学着他的样子,一一上前给顾青幂请安,顾青幂微笑着叫三人上前,逐个问了问他们近日的身体情况。 这三个来之不易的宝贝疙瘩,身体都不大好。 大皇子秦王身量干瘦,面色苍白,据说是有喘症,一到天冷、换季或者花开的时候就很容易发作,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的样子十分骇人,徐充容为了儿子成日吃斋念佛,恨不得事事都挡在儿子前面。 二皇子赵王倒是白胖,就是有点呆,行动说话都比正常人迟缓,太医说也许是怀胎之时在母亲肚内闷到了,根本没法治好。因此,郑良媛就算拼了老命生下儿子,位份却没怎么晋,私下里还常被后宫中人拿来取笑,也是守着儿子过日子的命。 临川公主那小身板更是瘦弱,六岁的孩子还长得像四五岁似的。顾青幂觉得她家顾霖的手臂抡起来都比这位公主粗。太医说是弱症,就是吃什么都补不进,风一吹就能倒,只能小心养护。闵淑妃从前也是性格爽朗行事利落的人,自从生了女儿,就加入徐充容拜佛念经的行列,宫里的佛堂、三清道场都是两人在打理。 总之,这三个孩子,虽然继承了齐衡的好相貌,却没有一个人继承他们父亲的好体格,看着都让人揪心。 无怪乎当年太后还在世时,一定要让已经过世的长子的儿子,也就是齐昊,过继到齐衡的膝下来。一是自己对长子的私心,二来也是怕齐衡将来到底生不出健康的儿子的来。 顾青幂虽然也怀疑过怎么会这么巧,但如齐衡这般精明,又有整个太医院的国手们侍奉,后宫还是没有生下过一个健康的孩子,只能说真的是命不好了。 顾青幂做足一番慈母该做的事,看秦王才咳嗽了几声,一边的徐充容已经急得攥手绢了,便让他们先行告退。 “魏王等等。”顾青幂叫住齐昊。 “母后有何吩咐。”齐昊回首一揖,还借着大袖的掩饰对着凤座上的顾青幂笑了笑。他虽然不知顾青幂为何突然对他横眉冷眼,但总觉得她已经是握在他手里逃不掉了。 “魏王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已经开府独住,日后就不必常到清宁殿请安了。”顾青幂淡淡地道,“本宫虽是你的母亲,但到底年轻,与你男女有别,还是避嫌的好。” 齐昊一僵,神色复杂地望向顾青幂,“娘娘说笑了。礼不可废,儿臣在父母面前请安尽孝是本分。皇后娘娘是儿臣的母亲,身为人子,又何惧人言呢?” 顾青幂悠然笑了,让她精心打扮的妆容更加荣光焕发,“魏王不必忧心。等日后魏王成婚,再让你媳妇常来侍奉本宫,这孝心也是一样的。” “儿臣尚未婚配。” “听听,这话听着可是在向咱们讨媳妇?”顾青幂指着他,朝下手的淑妃德妃二人笑了。 淑妃自打有了女儿,脑筋就不大灵活,时常坐着坐着就发起呆。周有仪怕顾青幂冷场,便配合地奉承道,“魏王殿下少年心事,娘娘点破,他可要不好意思了。” 顾青幂满意地点点头,“魏王放心,本宫和圣上一定会为你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娇妻。” 齐昊蹙眉,弄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生硬地一礼,“谢母后。” “下去。”顾青幂挥袖。 这种上位者对卑下者的语气,让齐昊十分不习惯。他再次抬头看了顾青幂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然而,只有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笑脸。齐昊只得行礼告退。 顾青幂又留众妃说了一会儿话。 李美人见气氛活络了,这位新皇后又看着年纪不大,便大着胆子状似无意道:“咦?怎么还没有见到陆昭仪呢?” 众人环视一圈,的确没有昭仪陆紫慧的身影。难道她不清楚今日是什么日子?她们一大早就候在清宁宫外,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她也敢不来?果然家里硬气就是不一样啊!也不知道这位身家一样雄厚的新皇后会怎么收拾她? 几位妃嫔忍不住拿帕子掩住嘴角,偷偷交换了个看戏的神色。 正说着,殿外便传来一阵开怀的娇笑。 “皇后娘娘,恕臣妾来迟了!”陆紫慧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向顾青幂俯身一拜,“臣妾给皇后娘娘道喜了!” 25.报喜 道喜?这节骨眼上有什么喜可道?皇后是新婚,可这话从一个妃妾嘴里说出来,可怎么听怎么别扭。 陆紫慧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肯定不会无的放矢。她说道喜就肯定有喜事,只不过不知是对谁而言了。特地挑了这么个微妙的时间来报喜,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众妃低眉敛目,静等新后与宠妃的第一次交锋。 顾青幂冷眼看向殿前傲然而立的紫衣美人。不愧是大家出生的女儿,陆紫慧的美是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带着肆意与朝气。此刻,娇媚的脸上笑意张扬,眼神之中隐隐透着挑衅,好似已经胜券在握。 来者不善。顾青幂心中冷笑。只是,她想给自己下马威,也得看自己接不接招才行。 她越想让人好奇,顾青幂就偏不问,既不叫她起来,也不赐座,只是冷淡地睨了她一眼,“陆昭仪来的倒晚,吴尚宫,你替本宫教教陆昭仪,似她这般觐见来迟,该当何罪?” 吴尚宫四十几岁年纪,能混到后宫女官的最高职位,自然是后宫人精中的人精,一听就知道皇后说这话绝没有善了的意思。 妃子觐见皇后迟到,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如何处置全看这两个人孰强孰弱。若是妃子得宠,自然就往轻里说,和稀泥了事。可惜,这陆昭仪还没有得宠到六宫独大,反而是皇后,听说未进宫时就甚得圣上宠爱。她又是新官上任,正要立威的时候,既然陆昭仪天不怕地不怕地撞上来找死,那她也只有帮着皇后杀鸡儆猴了。 “启禀娘娘,今日是妃嫔第一次朝见娘娘。陆昭仪无故来迟,往小里说是藐视宫规,往大了说是大不敬之罪,按规矩应当罚跪。”吴尚宫回禀道。 处罚妃嫔的方法有很多种,罚俸禄、罚抄书都可以,但罚俸对陆昭仪不痛不痒,罚抄写又看不见,都没有罚跪出气的效果好。 顾青幂很满意吴尚宫的识趣,头一点,直接给陆紫慧定了罪,“罢了,这么大冷天,没的在院子外面跪坏了。本宫从宽处置,陆昭仪就去清宁殿外庑廊下跪着。不如这样,大家等了你多久,你就跪多久,也不枉大家白等你一场。” 陆紫慧今日本是打定主意要来看顾青幂笑话的,哪知一句话还没说,就被冠冕堂皇地治了罪,差点气了个倒仰。如今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想看这皇后究竟有几分本事,想弄清楚后宫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这时节她要是真的去清宁殿外跪下,那就真的给顾青幂祭了大旗了! 环顾众妃嫔不是事不关己就是一副看笑话的神色,陆紫慧心中冷笑,真以为她是那么好欺负的么?那她倒要看看接下去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皇后娘娘怎么不问问,臣妾是为何来迟了?”陆紫慧挑高了眉毛,高高扬起的脖颈就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顾青幂将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波澜不惊,“迟了就是迟了,就算情有可原,也于理不合。宫中是最重规矩的地方,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怎可任意妄为?何况,本宫方才已经说了,对你从宽处置。陆昭仪若觉得本宫的口谕不算数,难道要请出凤印来,你才肯去跪下么?” 笑话,她是金册凤印在掌的皇后,有理有据地处理一个妃妾,难道还要看谁的脸色?就算圣上在这里,也拿不出理由来反驳! 顾青幂唇角微扬,“吴尚宫,还不侍奉陆昭仪出去受罚?” “是。”吴尚宫一使眼色,便有几名宫女上前簇拥住了陆紫慧,半推半拉地要将她往外面“请”。 陆紫慧心中大怒,这不是不给她面子,简直就是踩她的脸了!可她竟然什么办法都没有,如果反抗,一句“抗旨”压下来,更不得善了!入宫这么久,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皇后”这两个字的分量。不同于淑妃德妃代掌凤印的时候,名不正言不顺,怎么做都有个“代”字,做什么都互相制衡、要商量着办,皇后拥有后宫之中绝对的权威,她可以不顾任何人的感觉!她可以说一不二!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所有人在她的眼中也不过是侍妾奴婢一流! 陆紫慧眼中闪过愤恨不甘,挥开一名宫女的阻挡,冲着顾青幂大笑道,“皇后娘娘!臣妾方才是去紫宸殿了!臣妾去向圣上报喜!臣妾宫中的宫人有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如突然静止了一样,忘记手中的动作,齐刷刷讶异又怔忡地望向了陆紫慧。 陆紫慧又挥开了一名宫女的辖制,上前一步走到凤座之前,得意地加重了语调,“臣妾的宫人杨氏,怀孕三月有余——正是龙胎!” “哦。”顾青幂静静看了陆紫慧一眼,脸上没有一丝她所期待的震惊、愤怒、羞恼,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果然是喜事。” 陆紫慧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据她了解的传言,顾青幂并不是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啊! “宫中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好事了?臣妾一知道这喜信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立刻赶去紫宸殿向圣上报喜。毕竟,皇嗣事大,可不能出一丝岔子!这才耽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不会再怪臣妾了?”陆紫慧用帕子掩了嘴角的笑意,可怜兮兮地道。 顾青幂依旧不接话,只淡然地问:“那圣上可说如何封赏了?” “圣上说,一切由皇后娘娘做主。”陆紫慧暗暗咬了咬牙,又加了句,“宫中皇嗣艰难,想来皇后娘娘一定不会亏待杨氏的。” 杨氏?顾青幂迅速在脑海中回想一遍,确认前世并没有姓杨的妃子生下过小孩,前世那六年里,唯一为齐衡生下孩子的只有德妃,生的还是个男孩。周有仪那时已三十余岁,老蚌生珠着实不易,可惜赶上齐衡意外驾崩,齐昊起势,母子两在宫乱之中生死不明,不知所踪。但依据齐昊的个性,就算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也是绝对不会斩草留根的。 前世她与齐衡的妃嫔们井水不犯河水,并不太留心那些人和事,而且因为不得宠,她只是名义上的皇后,大部分实务都被移交给德妃处置。这个杨氏,她听都没听过,更不知道有没有怀过孕。只是,这孩子多半是生不下来的就是了。 这么一想,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拼了命才死死按捺在心底的那丝气愤就顺畅多了。 顾青幂淡定地转向吴尚宫,问:“按规矩,宫女承宠应当如何晋升?” 吴尚宫没想到这位皇后看着年轻,却是个能经事的,对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喜讯”居然还能丝毫不乱,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声道:“按宫规,宫女应当由采女、宝林、才人往上一级一级晋升,若有功,也可另当别论。” “既如此,就晋杨氏为宝林。”升了两级,自然不算亏待。 陆紫慧嫌宝林的位份低,派不上大用,还想比着郑良媛要个高些的位份,顾青幂却笑了,“二皇子的生母才只是良媛,杨氏初初有孕又怎能与她比肩?陆昭仪又何必急于一时?等将来杨氏平安产下皇子,再行封赏不迟!” 这话就是肚子里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好不好还不知道呢,你急什么?小心一场空欢喜!陆紫慧恨得咬牙,向顾青幂敛衽一礼,“皇后娘娘大可放心,臣妾一定会好好照顾杨宝林的!” “本宫也正有此意。”顾青幂笑着点头,“杨氏既然本是陆昭仪的宫女,想来与昭仪相处得甚好,就赐住宜秋殿的配殿。昭仪回去就把地方给她腾一腾。” 还没等陆紫慧反对,便又道,“按规矩,杨氏位份太低,这一胎得有个高位妃嫔照看才行。陆昭仪是九嫔之首,也当得起这职责,杨氏这一胎就由陆昭仪全权负责照料。” 这倒是正合陆紫慧的心意,虽然不是她自己怀孕,但杨氏是她的宫里人,本就和她更亲近几分。杨氏位份又低,将来这孩子还不是要巴着她才能更高人一等?到时候自己再如此这般一做,这还不和她亲生的是一样的吗?本来要是有人敢抢这位子,她也是要争一争的,现在顾青幂送上门来正好。如此,倒是不好再对杨氏分了她的房子有意见了。 陆紫慧正得意着,忽听顾青幂在上首问道:“对了,杨氏人呢?怎么不叫她进来谢恩?也好让本宫和诸位娘娘们见一见。” 杨氏是她藏了三个月的杀手锏,就是为了等今天拿来杀杀顾青幂的威风,将来还要派上大用场,自然护得跟块宝似的,怎么会轻易放她到这龙潭虎穴来?陆紫慧便笑着说:“太医说杨氏胎气未稳,需要卧床静养,因此臣妾也不敢带她出来乱走。等臣妾回去,一定命她向着清宁殿的方向叩头谢恩。” 只听说过怀孕三个月内胎气不稳的,这都活蹦乱跳地瞒过了三个月,还不稳?骗谁呢!真是奇货可居当做宝了!在场的众妃心中多有不屑。 顾青幂却依旧不慌不忙道:“既然如此,那陆昭仪可要加倍留心才是!既然杨宝林身子虚弱,就不要离开宜秋殿了。不日就是新春,年节上朝会酒宴频繁,甚是喧闹,杨氏就不必参加了。而且到时主子们都去赴宴了,正是宫中的下人们最惫懒的时候。陆昭仪既然要好好看护这一胎,到时也不必出席了,就在宜秋殿好好照顾杨宝林,免得万一有人怠慢了杨氏和她腹中的孩子,那可就不美了!你也知道,皇嗣事大,可不能出一点岔子!” 顾青幂将陆紫慧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只是她这一番话,却是将陆紫慧与杨氏变相禁足在宜秋殿了! 26.酸味 身体不好?那躺着啊!连站都不许站起来!你不是稀罕吗?那就让你守着那大肚婆过日子!宫宴上的威风得宠再也没有你的份! 要知道,新年大宴群臣向来只有得宠的嫔妃才能够参加,这也是在变相地向外朝透露讯息:我得宠!我有分量!我能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 往年陆紫慧可是很着紧的呢!巴不得叫天下人都以为是她最得圣宠!呸!其实圣上一年才去她那里几回呢!这下可好,威风没有机会抖了,皇后也没说什么时候杨宝林才可以离开宜秋殿,那陆紫慧就只能跟着她耗喽!这叫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着陆紫慧脸上色彩斑斓,十分精彩,和她向来不对付的李美人都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了! 刚一露喜色,就见顾青幂坐正了身子,神色严肃地吩咐道:“杨宝林要静心养胎,陆昭仪又要安心照顾她们母子,其他人就不要去宜秋殿打扰了。有什么吃的用的要送,都必须经太医检视才能送进去。杨宝林过了三个月都还胎气不稳,可见胎像并不太好,你们小心谁惊扰了她,闹出什么事,本宫可绝不会轻饶!” 这是敲打众人了,宜秋殿不许出,也不许进!都乖乖的安守本分,敬而远之!否则,小心不吃羊肉还空惹一身骚! 这下陆紫慧的脸色简直可说是难看了。然而,谁也没有功夫对她报以同情。 众人立刻离席起身,恭谨地向顾青幂行礼,“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 顾青幂一回到寝殿,脸上端着的淡然自持就垮了下来,撤去一众宫女内侍,连几个心腹都不留,自己把床上的枕头被褥一股脑全挥到了地上。 烦死了!这都叫什么事?满宫的妃嫔还不够?临幸什么宫女!临幸还不够?居然还让人怀上了孩子!怀了孩子还不够?竟还被人千辛万苦地瞒着,专门等到今天拿来整治她!什么报喜!打脸还差不多!这是明晃晃地给她添堵!堵得她心肝脾肺肾没一处舒服! 昨日还对着她甜言蜜语说不尽,今日就闹出什么宫女,什么龙胎!三个多月前,那是什么时候?不正是和她时常传书,两厢情热的时候吗?没想到还真被齐昊说中了,一面对她百般讨好,一面又四处留情! 他对自己的温柔举动,他所有贴心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逢场作戏?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自己对他而言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件新鲜的、还没弄到手的玩物? 顾青幂越想越觉得眼眶发酸,抬手一拭,手背上尽是湿漉漉的泪痕。 不!她不能气!生气就如了那贱人的意了!她活了两辈子,应该比谁都清楚自己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怎么还能如此沉不住气?! 想到自己乍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和愤怒,想到自己几乎是咬着牙掐着手才保持住的淡定和笑容,顾青幂震惊地发现自己心中竟是无以复加的委屈和酸涩。 酸吗?难道她是在吃醋? 不!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吃这种飞醋!她是皇后啊,她发誓要做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皇后啊!怎么能连这个都忍不了?那将来还有三宫六院,这日子她还要不要过了!一定不是吃醋!她只是觉得丢脸!没面子罢了! 顾青幂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把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了出去,这才觉得心中缓和了几分。 “娘娘,陛下来了!”踏月在殿外着急地喊道。 什么?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可怎么能见人! 顾青幂慌张地擦拭着脸上洇湿的残妆,想要叫人收拾,却发现人都被她赶到了殿外。此时偌大一个寝殿内竟然连躲都没处可躲! *** 齐衡的身影从屏风前一转,已经跨进了殿内。 顾青幂顿时又羞又窘,捂住脸转身歪在了榻上。 齐衡一进殿就见满地狼藉,顾青幂不见踪影,只有床榻上隆起一团。停住脚步,示意身后跟随的宫人退下。 听到他的脚步靠近,顾青幂愈发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死死攥住被角。反正她是死也不会抬头的!太丢人了! “丫头这是怎么了?”齐衡在她身侧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背,“生气了?” “没有。臣妾殿中跑进来一只虫子,恶心得紧,臣妾方才是在打虫子。”顾青幂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 打虫子不用宫女内侍动手,倒把自己御榻上的枕头丝被都丢了出去,这条虫面子可真够大的! 齐衡知道她在气什么,自己午膳也没用就赶回来,也是想向她解释。陆紫慧今日太过嚣张,这丫头年纪小,未必就能咽下这口气, “那你怎么不把头抬起来?朕来了,你也不见?”齐衡俯在她耳边温声道。 “臣妾脸上的妆弄脏了,无颜面见天颜!”顾青幂咬着牙,硬邦邦地道。 “没事,朕不嫌你。”齐衡口气里带着玩笑和讨好,说着就要把她从被子里掰出来。 顾青幂心里却蹭的窜出火来!又是这样!当面对她极尽温柔,谁知道背后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一定是的!否则那孩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不会说他是迫不得已!想到自己在他心里也不过沦为玩物,股青幂的心就不自觉地发沉。 顾青幂猛地从被子中坐起身,一甩袖将手中的帕子丢到了齐衡身上,怒道:“臣妾现在不想见陛下!” 齐衡长这么大,何曾被人拿东西丢过脸?顿时也愣住了。 “这就是无理取闹了,啊?”齐衡箍住她的肩膀,望着那张闷得发红的小脸,带着点夫纲的威严道。 他竟然说自己无理取闹?!这下顾青幂顿时委屈地眼眶发红,好不容易抑住了鼻子的酸涩,没有让眼泪涌出来打转,心里却难受得一抽一抽发痛! “陛下何必在臣妾这里委屈求全?”顾青幂对他冷冷一笑,“杨宝林胎气不稳,陛下可去看了?陆昭仪今日在臣妾这里受了气,只怕也等着向陛下哭诉呢!陛下与其在这里看臣妾的脸色,怎么不去她们那里看看?她们是必定不会像臣妾一样无理取闹的!” 齐衡笑了,抬手摸了摸鼻子,“怎么好大一股酸味?” 这下顾青幂是真的恼了!自己和他说正事,他怎么还这样不着调地来取笑她! 顾青幂奋力推开他,起身下榻,及拉着丝履就往外走,高声叫道:“踏月,送陛下出去!” 这话殿外谁敢听从?踏月伏波等一干人都规规矩矩地低头装死。 顾青幂气得想要亲自去开门,腰上一紧,就被齐衡从身后抱住。 “丫头,你听朕跟你说。”齐衡趴在她耳边道,手一用力,就将她拖回了榻上,放在自己膝上坐好。 “有什么可说的?”顾青幂别开了头不去看他,赌气道,“陛下是怪臣妾没有恭喜陛下吗?那不好意思了,不怕告诉陛下,臣妾今日不但无赏,还罚了陆昭仪和杨氏!” “嗯。”齐衡挑眉,摸了摸她的头发,向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顾青幂义正言辞道:“臣妾罚她们,一是恨她们自作主张,竟然敢擅自隐瞒有孕!宫中子嗣艰难,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她们两人谁担当得起?二来,是罚陆昭仪不知天高地厚,弄巧钻营,殿前失仪,不罚实在不足以正后宫之风!陛下若要为她们抱不平,先说服了臣妾再说!” 原来她以为自己是要说这个。看看,理由都想好了,名正言顺,有理有据的。 齐衡笑了,在她颊上啄了一下,“那你在气什么?” 气什么?还不是气他三心二意,见异思迁?!这念头一冒出来,顾青幂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自己竟如此在意他的心意了吗?这念头居然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齐衡见她不说话,便又换了个姿势,让她正对着自己坐着,连头都不许扭一下。 “朕那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酒醉临幸一个宫人,放在宫里并不是什么大事,任谁都会觉得再正常不过。可自己就是想来跟她解释一句,好像这样她就能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喜欢别的女人。 而顾青幂居然真的就偷偷松了一口气,方才的阴郁气闷瞬间消退了不少。 “就算喝醉了也不许。”顾青幂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齐衡问。 “没什么!”顾青幂连忙凝神。 “那你跟朕说说,你为什么生气?”齐衡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哄。 这人真是!怎么非要刨根问底! 顾青幂突地放下矜持,主动扑进他怀里,将下颚抵在他肩头。 “臣妾并不是气宫嫔有孕。”顾青幂涩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落寞与自嘲,“臣妾只是害怕。臣妾害怕在陛下心里,臣妾与其他人是一样的。”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是不愿他在爱她的时候,同时也在爱着其他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奢侈的妄念。她所求的,也只不过是在某一段时间里,在他最爱她的这一段时间里,自己会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齐衡点了点她的鼻尖,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傻丫头。” 27.莫测 拾翠殿,周有仪叫来彤史,仔细翻了翻起居录。按理她只是德妃,是没有资格看的,但在皇后进宫以前,六宫无主,闵淑妃又一门心思照顾女儿,因此周有仪代掌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后宫事宜,这些都是做惯的,彤史与她相熟,也就开了这个后门。 这半年齐衡进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没两下就翻完了,周有仪看着中秋那日的记载,圣上的确是宿在宜秋殿的,算来时间正好对的上。 “那日怎么没有写是谁承宠?”周有仪问彤史,“按理说,杨氏承宠之后就应该会有晋封,怎么反倒什么动静都没有,偏偏过了这么久才闹出来?” 彤史尴尬地说:“那日圣上在宴席上喝醉了,是陆昭仪使人硬抬去的,本来圣上都睡了,奴婢们也就退下了,哪知后面还有这一出?那天夜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奴婢们并不清楚。只怕圣上自己也想不起来,所以才忘记了晋封。” 陆紫慧自恃美貌,性子急躁又善妒,居然能心甘情愿地让底下人来分她的宠,也真是难得。看来那杨氏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啊!这宫里多少人千盼万盼也盼不来的事,她一次就得着了。 周有仪微微一笑,朝彤史挥了挥手,“好了,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 送走彤史,贴身宫女白薇服侍周有仪躺下午歇,跪在脚踏上一面捶腿一面悄声和她说话,“没想到皇后娘娘年纪轻轻,居然这么沉得住气。陆昭仪机关算尽,谁知人家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今日非但没讨着好,反倒把自己栽进去了!” 周有仪闭目养神,仪态安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她是皇后,是这后宫名正言顺的主人。只要她不失宠,只要顾家还在,她就算在后宫里横行又何须怕谁?” “那咱们也要避着些?”白薇抬头询问。 “何止是避,还要上赶着讨好才对。”周有仪微微一笑,“我观皇后行事雷厉风行,这样的人往往眼里容不下任何沙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宫里,不是谁越得宠越高贵就是赢家,活到最后的那个才有资格。” 白薇也笑了,“对,就让陆昭仪去做那只出头的鸟!” “唉,这日子,要是还像从前一样平静该多好?”周有仪轻轻叹了口气。 白薇没有接话,宫里凭空多了一个孩子,就像湖水里丢进一粒石子,不管愿不愿意,这宫里所有的人都会跟着泛起涟漪。 *** 宜秋殿,陆紫慧焦急地在殿内走来走去,远远瞥见门外侍女夏柳的身影,忙疾走两步迎上去,问:“可将圣上请来了?” 夏柳讪讪摇头,瞥了眼主子的脸色,小声道:“圣上不在紫宸殿,去了清宁殿。” “这时候去了清宁殿?”陆紫慧冲着夏柳尖声叫道。怎么可能?因为政务繁忙,圣上白日里一般不进后宫,就算休息也是在紫宸殿。她以为杨氏有孕,他怎么也会来宜秋殿看看,谁知,居然去了清宁殿。 夏柳不自觉地缩起肩膀,悄声宽慰她道:“娘娘,您别急呀!说不准是圣上知道您受了委屈,去问责皇后娘娘呢?” “也对。”陆紫慧抚了抚胸口,自嘲一笑,“唉!我这是太久没见圣上了!看这患得患失的样子!圣上最看重子嗣了,如今咱们这里供着一樽金菩萨,他一定会常来探望的!” 到时杨氏有孕又不能承宠,那她把圣上留下来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事?哼,她顾青幂想要霸着宠爱,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杨氏呢?她好一点没有?”陆紫慧问。 “已经按吩咐将她挪到侧殿了,还算安分,嬷嬷们正看着她喝安胎药。”春桃回禀。 “她知道安分守己就好。也免得害人害己!”陆紫慧哂然一笑,“你看,她不但没死,还封了宝林,还让她住到侧殿里,这是多大的福分!你们告诉他,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有乖乖怀住孩子,才是他唯一的出路!等来日诞下麟儿,那就是大功一件。荣华富贵手到擒来,到时候她要什么本宫自然都会满足她!” “是。”春桃垂眸,有些惴惴地问,“娘娘真的打算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好不容易才怀上的,为何不生?”陆紫慧冷笑,“本宫还等着生下来亲自抚养呢!” 若是个儿子,她后半辈子就算是有指望了!若是女儿也没关系,横竖圣上子嗣艰难,都一样疼宠。没见闵淑妃都神神叨叨了,圣上还是常去她那里看小公主吗? “可是……万一——”春桃依旧觉得昭仪这招走的实在是太险,万一出了纰漏,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没什么可是!”陆紫慧打断她,眼神如刀一般凉凉地扫过两人,“也不会有万、一!只要你们守住了这张嘴!” “那件事办好了吗?” “按娘娘的吩咐,已经让宫外的人处置了。”春桃回道。 陆紫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从今往后只有你们知、我知。若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们两人知道后果!” 两人只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肃手,躬身应是。 *** 顾青幂中午由着性子闹了一场,只不过,夫妻嘛,床头打架床位和,因为齐衡主动坦白,安抚了一点她心中的醋意,顾青幂还小主动了一把。倒闹得齐衡不肯回紫宸殿用午膳了,还要在清宁殿歇午觉。 顾青幂不肯,非拽着把他往外轰。 “你方才都有胆子朝朕丢东西,这会儿倒不好意思了?”齐衡在她耳朵边调侃,“朕都没治你大不敬,你还不乖乖赎罪?” “有本事陛下就真的治啊!”顾青幂娇俏地瞥了他一眼。 齐衡失笑,伸手就要去抓她,顾青幂早有准备,一扭身将他摁在枕头上,自己一溜烟跑了出去,“陛下要睡自己睡。反正臣妾不睡!” 还想拉着她上榻,被人知道了说她白日宣淫,那她还要脸不要了? 顾青幂正儿八经地唤侍女进来给她净面梳妆,好似方才那个又哭又笑的人不是她似的。 齐衡无奈地坐起来,臭丫头,胆子越来越肥了! 嫌她脾气大?还不是某人给惯出来的!顾青幂笑嘻嘻地插上一支压鬓,腹诽。 *** 好不容易送走齐衡,顾青幂才吩咐道:“把庞德安给我叫进来。” 庞德安是清宁宫的总管,从理论上来说,帮顾青幂看家护院、监管后宫是他的职责,利益上是与顾青幂紧密相关、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因此,顾青幂见了他也就直话直说,“庞公公,知不知道陛下有黄总管在身边,是不用操一点心的?” 庞德安三十余岁年纪,相貌精明老成,闻言忙躬身连连应是。他就知道陆昭仪今日闹了这么大一出,皇后是一定不会善了的。看这位主子半点亏都不肯吃的样子,只怕自己也要吃挂落。 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顾青幂便笑了,“本宫原以为,你能做到后宫的总管,也应该有几分本事。谁知,不过如此。” 庞德安连忙跪地请罪,“奴才有罪!没有拦住陆昭仪,让她擅自闯去了紫宸殿。” 若陆昭仪没能先去紫宸殿告状,就不会当堂将皇后一军,让大家都手足无措了。 “罢了,树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要走去哪里,你一个奴才拦又如何能拦得住呢?”顾青幂摆摆手,淡漠道,“本宫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本宫今日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聋子、瞎子。被人打上了门都没有还手的份!今日突兀冒出来一个三个多月的龙胎,谁知明日又会冒出个什么?难道真的是陆昭仪和杨氏有本事,竟然能瞒得滴水不漏?还是有人轻忽怠慢,以为本宫年轻好糊弄,是个没脾气的良善人?” 听了这话,庞德安后背顿时冷汗涔涔,心里将陆昭仪与杨氏暗暗骂了无数遍,一面以头抢地哭道:“启禀娘娘,奴才是委实不知啊!杨氏承宠一事彤史那里并无明确记载,宜秋殿近来亦没请过太医断脉,奴才这才没有及时发觉!奴才今后一定刻苦勤谨,再也不会让类似之事发生!求皇后娘娘宽恕! ” “你能明白这道理就好。”顾青幂优雅一笑,只是眼中的冷厉让那笑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如果你不能做好本宫的眼睛、耳朵,那么,本宫就只好换一个能看会听的来了。” 28.暖暖 除了初时陆昭仪闹的那一场,顾青幂的新婚生活过得还算愉快。 不同于妃嫔们每日只要涂脂抹粉,修身养性,等待皇帝偶尔的驾临,作为皇后,顾青幂白天还有繁重的工作,内廷六局每日都有无数大事小情呈报上来请她定夺,而宫外,还涉及到维护帝后与宗室族亲们的关系、封赏有功的外臣命妇等等。眼下又是年节,她还要准备新年的祭祀与宴会,给各皇亲国戚和公卿重臣家的恩赐,拟定年后需要亲自召见的名单等等,总之千头万绪,忙得团团转。 跟这些比起来,后宫的那些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顾青幂很快就没空理会。 妃嫔们依旧每日早晨到清宁殿请安,顾青幂则见不见全凭心情,若不忙就见一见,若不想见直接就打发回去,大概三四次里才见她们一次。然而不管她见不见,周有仪却仍是每日头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姿态甚为恭谨谦卑。 顾青幂有心晾了她几天,才留了她在殿内说话。 周有仪在下首落座,姿态优雅完美,有如一樽端坐的玉雕观音般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她今日又恰好穿了一身水绿绣白梅的裙子,外罩雪青色素面缂丝衫,头发挽成柔美的垂髻,插带着简单的珍珠和祖母绿首饰,贵气而不张扬,将她的温顺娴雅和书卷气衬得十足。 “皇后娘娘近日事务繁多,一定辛苦了。还应吩咐膳房,多进些滋补之物才是。”周有仪温婉地开口。 “德妃有心了。”顾青幂抿唇一笑,命人上茶。 顾青幂对她还算了解,这人上辈子就是宫中妃嫔们言行举止的典范,她的一举一动、她说的任何一个字,都堪称完美,女史们在后宫妃嫔的起居录中多此提及德妃的贤良事迹,比如办事公正廉明,对妃嫔宽和友爱,能够劝谏圣上等等,就连外朝和命妇们对她的贤德也多有耳闻。前世在周有仪怀孕之后,甚至一度有她会晋位贵妃的风声传出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人交口称赞的贤德人,顾青幂就是觉得她不简单。虽然史书上也多有贤德后妃的事迹流传,但人无完人,她不大相信人真能完美无缺到那个份上。她更不相信,一个有能力在后宫立于不败之境的人会是个简单的角色。上辈子周有仪并不是十分得宠,却能揽住协理六宫的大权,在那么大年纪还能生下皇子。如果前世齐昊没有篡位,周有仪母凭子贵,最后能走到哪一步或许无可限量。她看着不动声色,其实每一步都走的很稳。细细想来,周有仪从没有任何把柄露在外面。没有把柄就意味着轻易不会被人翻盘,这样的人又怎会是个寻常的人物? 因此,就算周有仪在她面前做足了姿态,谦卑恭顺到了骨子里,顾青幂还是不会当真,对她卸下心防的。 只听周有仪谦逊道:“臣妾往年也曾打理过宫宴,有些心得体会,若皇后娘娘不嫌弃,臣妾想说与几位新入宫的姑娘听听,免得她们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能好好辅佐娘娘。” 这话说的十分谦卑,将她自己与顾青幂的侍女混为一谈,言语中处处为她打算,说的是要指点她的侍女,实则是怕她初来乍到有什么做不周到的地方,想卖她个人情呢。 大约是怕因为从前在后宫掌过几年权,自己会算旧账,打压为难她,所以抓住机会赶紧来投诚示好。 “那真是求之不得!”顾青幂笑得十分真诚,好似她真的帮自己解决了一个难题,松快道,“虽说一切都有六尚女官们操持,但我总想着让几个丫头也跟着历练历练。德妃肯指点她们,实在是这几个丫头的福气!”便命踏月几人上前,“还不快谢过德妃!” 踏月伏波便上前向她行礼,周有仪侧身受了,温婉地笑道,“举手之劳,臣妾应当做的。” “说来,德妃有个大功劳,本宫还没有谢过呢!过年的事情如此繁杂,若不是大婚前德妃就提早安排下去,让一切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本宫初初进宫,又怎么能这么快就接手呢?这年定要忙乱得过不好了!” 周有仪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腼腆笑道,“原是每年按惯例做就成,六尚那里都是做熟的,本就无须多加吩咐。臣妾实在不敢居功。” 顾青幂喜欢她聪明识抬举,索性也卖她一个人情,“这倒是提醒了我,德妃若有空,不如帮本宫准备除夕的宫宴,如何?宫中女官们都交口称赞,说德妃办事是极妥当的,半点差错也不会出。这件差事交给你,我也能放心地腾出手来做别的。” 周有仪受宠若惊,没想到顾青幂如此大气,对她说放权就放权,这是信任她还是要试探她?自己如何应对才最有利?顾青幂的眼睛在上面盯着,周有仪不敢多想,忙行礼叩谢,“是,臣妾定不敢负娘娘所托。” 顾青幂端起茶盏,笑得一派从容。她今日来这里的所作所为,不就为了向自己表明她是又能干又听话吗?既然有人愿意帮她干活,自己又何乐而不为? *** 见完嫔妃,吴尚宫便带着一干女官进来禀事。其实做皇后和做大家主母也没什么区别,该操心的事情一样不少,管的人还多出了几百上千倍。这些女官都是宫里的老人,并不是她培植起来的亲信,因此双方都还在磨合阶段,都在互相试探着底线,做起事来就更磨蹭了。 顾青幂在偏殿理完事,就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一上午没歇,顾青幂也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一点便倒头睡下了。 这一觉直睡到金乌西坠才醒来,她从进宫起就一直绷着精神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松快了,顾青幂心满意足地睁开眼,整个寝殿里都还是暗沉沉的,既没人来掌灯,也没人来叫醒她。正纳闷,披了外衫走出去,就见东边书房里灯火通明,黄清荣和几个御前侍候的人都候在外面。原来是齐衡回来了。 顾青幂便赶紧叫侍女们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 又丢人了!别人歇个午觉不过个把时辰,她倒好,一睡睡一下午!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娶了个懒婆娘? 顾青幂正郁闷地想,那边齐衡见到灯亮起,已经从书房过来了,好整以暇地坐到榻上看她梳妆,“醒了?” 顾青幂怕他取笑自己,忙岔开话题,“陛下今日回来得好早。” 齐衡笑眯眯地打量她,“不早了,都该用膳了。” 齐衡虽然偶尔会去后宫看看几个孩子,但晚上还是会依约回清宁殿用膳留宿。 他们有时会在清宁殿里一起下下棋,看看书,或者抽空在丹青上一同涂抹几笔,甚是怡然自得。顾青幂也渐渐习惯把手放在他胸口入睡。冬夜的寝殿里有地龙流过,温暖如春,但顾青幂睡着睡着还是会不自觉地向齐衡靠过去,每每醒来都是在他温暖的怀里滚做一团,大概她潜意识里还是贪恋这种有人依靠的感觉。 “这么一说臣妾倒真觉得饿了。”顾青幂摸摸肚子,中午就没吃什么,到现在才觉出难受了。 她才撅了撅嘴,齐衡就发觉了,屏退宫人,才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坐下,“听说中午就没吃好?” 她一直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和他亲近,大概是怕将来端不起威信。齐衡注意了一两次后就照着她的喜欢来了。 没人在一边看着,顾青幂的确自在不少,她软软地将头靠在齐衡肩上蹭了蹭,慵懒道,“一忙就忘了,饿过了就不想吃了。” 齐衡横了她一眼,“有人不是还劝朕要按时用膳,多加休息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反而忘了?” “知易行难嘛。”顾青幂吐了吐舌头。 齐衡气得在她臀上狠拍了一记。 “哎呦!”顾青幂痛得跳起来,笑着去咬他耳朵。 “别闹。”齐衡绷着脸,两下就把她掰回了远处,一手抓着她,一手却放到了她的胃部。 “还不跟朕去用膳!”齐衡虎着脸说。 这个臭丫头,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底下人也是,都是一群半大的小姑娘,就会由着她的性子乱来!改日一定要让黄清荣好好敲打敲打! 掌心暖暖的温度隔着衣衫透进来,一下就让顾青幂胃部的不适减轻了不少。 顾青幂忽然觉得有些感动,鼻子有些涩涩的,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这就走。” *** 一顿饭,两人都用的心情舒畅。 不知是心情好还是饿久了,顾青幂觉得今晚的菜味道做得特别好,还想多吃半碗,齐衡却不让了,“你刚饿得肚子疼,脾胃虚弱,一下多吃就该积食了。” 说着直接就让人撤掉了她的碗筷。殿内伺候的人都低头捂着嘴笑了,陛下待娘娘,真跟待小孩子似的! 顾青幂被他扫了面子,气哼哼地转过身,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陛下真是善变,一会儿叫我多吃些,说长得高,一会儿又不让我吃了,今后可别嫌我矮!” 齐衡顿时被她气笑了。 这边暖意融融的气氛正好,忽然一个宫人面色惴惴地在门外露了露头。 黄清荣悄声退出去,不一会儿,也面有难色地走了进来,回禀道:“启禀陛下、娘娘,陆昭仪遣人来禀,说杨宝林动了胎气,又腹痛了!” 29.探病 “启禀陛下、娘娘,陆昭仪遣人来禀,说杨宝林动了胎气,又腹痛了!” 顾青幂一听这话便露出个玩味的神色,“现在?” “是。杨宝林痛得厉害,陆昭仪想请陛下过去看看……”跟在黄清荣身后的宜秋殿宫人缩着头,小声地说出后半句。 伏波眼神刀子一样横了庞德安一眼。陛下和皇后正你侬我侬的,大家有眼睛都能看出来,他是瞎了吗?居然放外人进来搅局!真是当得好差! 庞德安心里叫苦,朝着伏波摊摊手。他也没办法,谁叫那边一口一个龙胎不好,他也不能一味拦着。谁都知道这宫里就属龙胎最金贵,万一真出了差池,这罪过不是要推到皇后娘娘身上? “请太医了吗?”顾青幂问。 那宫人倒也乖觉,“应当是去请了。只是昭仪胆小没经过事,有些害怕,想请陛下过去才安心。” 顾青幂品出些味儿来,瞧这时辰,掐得多好,等圣上到了宜秋殿,后宫各处就该落钥了,再留一留,不叫圣上来回折腾,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这陆紫慧,是胆子太大,还是不爱长记性呢? 顾青幂将目光转向齐衡,征询他的意思。 齐衡虽然对杨氏完全没有映象,但她肚子里终究是自己的孩子,而且他也急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来增加朝臣们对他的信心。齐衡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顾青幂心里小小地失望了一下,旋即扬起一抹笑,吩咐庞德安道:“传本宫旨意去太医署,命还未下值的太医全数赶到宜秋殿,为杨宝林会诊。” 既然要闹,她就帮她闹大些,一屋子太医围在那里,陆紫慧想做什么也得拉得下脸才行。 那宜秋殿来的宫人吓了一跳,忙道:“皇后娘娘,只是小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啊!” “兴师动众?难道不是大事陆昭仪才火急火燎地遣你来吗?怎么又成了小事?”顾青幂斜睨了她一眼,“还是你以为,龙胎不过是小事?” “奴婢该死!”那宫人顿时吓得伏地不起。心里暗暗叫苦,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昭仪派了这个任务!横竖皇后这里是讨不着好了,回头说不定还要被惦记上! 顾青幂懒得同一个奴婢计较,起身服侍齐衡更衣,“臣妾同您一道过去?万一杨宝林有什么事,陛下在那里也不妥当,臣妾是女子,倒比陛下方便些。” “也好。”齐衡整了整衣领,点头。后宫的那些把戏他不是不懂,只是顾青幂已是他的妻子,后宫本就是她的领地,自己没道理不维护她的权威。 帝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到了宜秋殿。陆紫慧低头跪在宫道上,气得七窍生烟。这皇后,果然难缠! 顾青幂跟着齐衡进殿,长长的裙角从她身前拂过去,微微勾起了唇角。龙胎不是金贵吗?那皇后亲自来照料,够金贵了? 杨宝林的偏殿里已经竖起了屏风,太医们正围在一处讨论方案,见两人进来忙跪下行礼。 “杨氏怎么样了?”齐衡问。 太医令斟酌着说:“胎儿还算稳健,只是母体郁结,气血不顺,还要好好调理才是。” 齐衡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又是这样,从怀上怀相就不顺。到底是为什么,让他的子嗣都如此艰难? 顾青幂进去看了一眼,杨氏的确面色苍白地歪在床上,她的姿容本就平平,如今更是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全然没有将为人母的喜悦之情,反而一副瑟缩害怕的样子。顾青幂心中十分诧异,真是奇了,满后宫都盼着老天能赐个孩子,杨宝林能得着是祖坟上冒青烟,居然还郁结于心? 杨宝林勉强要侍女扶着坐起来行礼,顾青幂示意踏月将她按下去,说了些安心勉励的话,就走了出来。 “陛下陪杨宝林说说话。臣妾去陆昭仪那里坐坐。”顾青幂善解人意地退了出去。 *** 宜秋殿正殿,顾青幂端坐上首,打量了一番殿中的摆设,笑道:“妹妹这里果然奢华舒适。” 陆紫慧站在下方,闻言下颚微扬,“都是陛下给臣妾的赏赐。” 顾青幂粲然一笑,“陛下看在忠顺王府的份上,厚待昭仪也是应当的。” 陆紫慧一滞,强笑道:“当然,臣妾这里的东西哪里能及得上清宁殿里的万一。” 言下之意,你顾青幂不也是仗着家里才得宠,和她半斤八两,嚣张个什么! 顾青幂也不恼,只带笑看着她,“方才本宫见杨宝林心情郁郁,也没有昭仪的好气色,可是在这宜秋殿里住的不舒服?若这样,本宫不如给她挪个地方?” “不!没有的事!”陆紫慧急忙阻止,脸上不经意露出一丝慌张,又很快掩饰过去,笑道,“杨宝林只是胆子小,自从怀了孩子就愈发患得患失,她只是怕见生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害了。还是臣妾跟她熟悉,宜秋殿住着的习惯!” “哦,是这样么?”顾青幂抿了口茶,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恶意,笑道,“那昭仪可要打起精神才好,若再三天两头地闹不舒服,那本宫只好当做昭仪没能力照顾好她了。” 陆紫慧顿时气结! 两人你来我往夹枪带棒地说了一会儿话,踏月便进来禀道:“太医说杨宝林没什么事。陛下要回去了。” 顾青幂施施然起身,“那我们也走。” 陆紫慧又气又恼,好不容易请来了圣上,她却连面都没有见到!都怪皇后,如此小心眼,竟对她看得这样紧! 远远见着齐衡往正殿的方向来,陆紫慧心头一喜,还想上前去与他说几句话。踏月一使眼色,伏波便身子一扭拦在了她前面,将陆紫慧遮了个严严实实,“昭仪留步,奴婢们侍奉娘娘等辇就好。” 陆紫慧被她们堵了个踉跄,恨得袖子一甩!可恶! *** 送走帝后,陆紫慧便风风火火闯进了偏殿,一把拽住头发将杨氏从踏上揪了起来! “没用的东西!连圣上都留不住!” 陆紫慧指着春桃夏柳喝骂道,“给我好好收拾收拾这不识抬举的贱婢!再拖着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本宫就真的送她们母子归天!” 30.不巧 回到清宁殿,尚寝分别带人侍候两人洗漱歇下。宫女们鱼贯退出去,只留下角落一盏灯,昏昏地照在重重帷幔之上。 齐衡闭目躺在帐子里,依旧有些神色郁郁。 顾青幂知道他在烦心什么,躺了一会儿,便支起身子,抽出放在他怀中的手,像从前哄顾霖那样,环住他的头,轻轻抚了抚那整齐的额角,“陛下快睡,明日还要早起。” 齐衡睁开眼睛看她,一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眉梢眼角都透着温柔。 齐衡翻身将她压在榻上,凑近了,从她的眉头一路向下轻吻,最后克制地停在锁骨处,抬起头看她,目光深沉而温柔。 “丫头,给朕生个孩子。” 她有强势的背景,有地位,有宠爱,她有能力密不透风地将自己护得周全。那会是个他们两方都乐于看到的孩子,他甚至觉得,也许只有她的孩子才能平安地在宫里生下来。 顾青幂害怕地想发抖,可是他的眼睛好像一个黑色的漩涡,把自己牢牢地困在那里脱不了身。 他在自己面前总是爽朗的、强势的、温柔的、也是无所不能,让人觉得可以依靠和安心的,而现在,昏沉地烛光照进来,带着血丝的眼睛,散落的乱发,下巴上长出的青青的胡渣,第一次让他看起来那么疲惫和无奈。 他不是神,是人,就算有双翻云覆雨手,也终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顾青幂心里涌起一丝难受,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紧紧地贴在他滚烫的胸口,闭上眼睛说:“好。” 帐子里细碎地响起一些声音,寝殿里春意融融。 突然,顾青幂捂着肚子坐起来,眉头皱得死紧,“不行,我肚子疼。” 说着便捂着衣裳飞快地跑进了浴房。 真不巧,要紧关头,她的月事却那么突然而至了。 顾青幂觉得自己简直丢脸丢到了家,这辈子都可以待在浴房不用出去了。 踏月等人又忙进来给她更衣洗漱灌热姜汤,好不容易收拾完,千催万请地将顾青幂弄回寝殿,齐衡已经困意全消,叫人掌了灯,正靠在床头看书。 顾青幂坐在床边,垂着头十分不好意思,“要不,臣妾去书房睡。” 勾引了他又不负责,看得见吃不着,想想真是罪无可恕! 齐衡放下书,朝她招了招手,“你我夫妻,不用那么见外。上来睡。” “臣妾怕扰了陛下清梦。”顾青幂别扭得不行。自己在他面前算是把面子里子彻底丢光了。 齐衡直接将她扳倒,大掌一托,扔进了大床内侧,“再多嘴,朕就去睡书房!” “那怎么行!”顾青幂忙抱住他的胳膊,要是传出去她把陛下赶去睡书房,呵呵,明天又该上废后的折子了! 想了想,便又大喇喇地将脚也圈在了他腿上,娇声道:“既然陛下不嫌我,我又怎么会嫌陛下呢?” 反正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齐衡体热,像个大火炉,这种时候抱着最舒服了! “得寸进尺!”齐衡推了两下没推开,俯过身在她颊上狠捏了一记,也就随她去了。罢了,还是个小丫头! *** 后妃的月事彤史那里都是记着日子的,顾青幂根本还没到日子,不知怎么就来了。 第二天等齐衡一走,顾青幂便叫了一个叫秋心的侍女过来把脉。自从她上次中毒,她二哥就软磨硬泡地从沈宽那里帮她求了个懂医术的侍女,改名叫秋心,替了如意的位子让她带进宫。 秋心出身江湖,论医术可能比不上太医署的太医们精良,但论见多识广和巫毒之术,却是连沈宽都称赞的。因为前世的结局,顾青幂对沈宽有种莫名的信任,二话没说就把秋心当做了心腹。 秋心年纪不大,做事却十分老成,细细给顾青幂把脉查体,最后摇摇头,“约莫是娘娘最近太累了,或者因为换了饮食和居所还没适应,都有可能让月事提前的。目前看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受寒血瘀,娘娘多躺着,吃两幅暖宫汤药就好了。” 顾青幂这才放心,她真是被上次毒怕了,遇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没一会儿,御前的熟人何必宁领着几个太医来了,太医令亲自打头,在殿外向她躬身一礼,“臣等奉陛下旨意来给皇后娘娘请脉。” 顾青幂有点不好意思,这么点小事搞得人尽皆知的,真是不习惯啊! 何必宁却接着说,“陛下赏了上等阿胶、燕窝、虫草等给娘娘补身,还有一道口谕。” 口谕?这又是折腾什么?顾青幂忙要起身接旨。 何必宁想到圣上上朝前匆忙撂下的那句话,哪敢叫她起来,忙跪下劝住了,道:“陛下口谕,‘给朕躺着’!” 顾青幂险些仰倒。得亏人都在外面,近前也就是自己的心腹,何必宁这话又传得轻,否则她真的臊也要臊死了! 他真的不是开玩笑吗?这样的“口谕”也能一本正经说出来? 何必宁却知道,陛下这是把这位娘娘宠到没边了,忙跪下恨不得把她的脚都给捧起来,“娘娘快躺下!您要是鞋尖再点一点地,奴才就算是这差事没办好!” 算了,忙了许久,歇歇也好。顾青幂诊过脉喝了药,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就到西窗的罗汉床上歪着,手上脚边各一只手炉,身上盖了床薄薄的丝被,准备奉旨休息,一整天都躺在这里过了。 顾青幂让人把来请安的妃嫔都打发回去,又让吴尚宫等人有事先商量着办,断不了的再去找德妃。 周有仪受宠若惊,谦恭地回了一车好话,顾青幂只是一笑,谅她有事也不敢瞒着不报上来。 清宁殿挂了红,虽然还没满月,但也不好再让皇帝留宿。 满后宫的眼睛都盯着前面看,翘首企盼圣上离了清宁殿的第一夜会去哪里留宿。谁知,齐衡哪也没去,自己宿在了紫宸殿。 *** 顾青幂也就偷了一日懒,第二日起来还是得干活。虽然把不少杂务推给了德妃这个枪手,可转眼就是新年,各处封疆大吏和行署藩王多要回京述职,年节礼流水一样送进前朝后宫,还有宫中有头脸的妃嫔,家人也都是要进宫拜年的,这些人的家眷她少不得都得安排时间亲自见一见,否则就有人该传她托大、嫉妒、目中无人什么的了。 唉,上辈子她干坐冷板凳,日子过得可比现在清闲多了。真把做皇后当作人生目标,那就是说不尽的辛苦。 “娘娘,荣国夫人请见。”庞德安进来回禀。 自从她进宫,母亲郑氏就加封了国夫人,本来这宫里就属顾青幂最大,母女要见面也容易,但顾青幂知道母亲性子谨慎,前世郑氏一直恪守规矩,怕给女儿添什么把柄,等闲是不会主动来见她的。 眼下她正是忙的时候,这么急匆匆地进来,一定是有事。 果然,郑氏进了殿,脸色就不大好。赵氏陪着婆母一起来,脸上也有些讪讪。 自家人没有那么多规矩,顾青幂摒退旁人,直接在东边暖阁里见她们,“父亲母亲身子可好?家里可好?” “好,都好。娘娘只管放心。”顾青幂出嫁后,郑氏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见她面色红润,贵气逼人,就知道最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心里既安慰又激动,只是想到家里那个孽障就气得胸口疼。 顾青幂见这样子,只好把目光转向了赵氏,赵氏低了头,不好意思地说:“是二叔,和父亲母亲生了一回气,跑了……” 顾青书跑了?顾青幂印象里这位二哥虽然不太着调,但大面上是从不出错的,似乎没做出过这么出格的事啊!忙问:“这是怎么了?二哥这么大的人,怎么反闹起了小孩子脾气?” 赵氏便更尴尬了,“正好有人说媒,父亲母亲都觉得不错,想要定下,二叔不大乐意,就……” 这下顾青幂也不好说什么了,顾青书不肯成亲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否则看他大哥孩子都要打酱油了,自己也出了嫁,家里却还剩着那么个光棍。 “臣妇今日来求见娘娘,就是想跟娘娘讨一道恩旨,请娘娘给那不长进的逆子赐婚!”郑氏梗着脖子道。那个不孝的东西,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了?但凡他身上闹出点不好看的事,那可就是连带着皇后都要给人家笑话!她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一儿一女都懂事,偏生还有这个孽障! 顾青幂知道母亲她这次真被气着了,决心跟儿子杠上了!可真要是给顾青书硬塞个他看不上眼的,他保准得恨自己一辈子!顾青幂只好借着话慢慢缓圆,“这都要过年了,婚事也不急在一时,当务之急是先把二哥找回来再说呢!” 郑氏听了这话就掉眼泪。赵氏只得说,“就是二叔这次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相公找遍了地方都没寻见……母亲来找娘娘也是想讨个主意。” 这是两头都杠上了。顾青幂顿时觉得头大。老实说和规矩死板的大哥比起来,顾青书的确和她更亲近些,可她毕竟长在闺阁,如今又在宫中,顾青书能去哪里她哪知道?只得想了几个以前听他说过的地方告诉赵氏,说:“二哥和通事舍人沈宽交情深厚,不如请大哥去问问沈宽?” 沈宽有皇帝做内应,放榜之后在几处稍稍一历练,就被破格提拔到了中书省,如今品阶虽不高,但算是天子近臣。 赵氏道:“问过了,沈舍人只说不知道。” 也是,要是这么容易就把顾青书卖了,两人也不至于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了。顾青幂听赵氏的意思是要自己出马,秋心是沈宽推荐来的她们都知道,家里和沈宽有过交集的除了顾青书也就是她了。可以她现在的身份,也不便让人去问,那开口就是懿旨了。只得把秋心叫来,让她代笔一封,委婉地请沈宽找找二哥的下落。 郑氏这才有了点笑颜,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家长,顾青幂要留饭,郑氏坚决不肯,怕人说她恃宠而骄,反正没几日宫宴上还是要见的,也就算了。 临走时赵氏又觑个空,上前跟顾青幂说悄悄话,“上回娘娘问我的事……那个,完事了,拿枕头垫高下面,不要动,就容易那个,嗯……” 顾青幂未嫁时来问她这个,她当着小姑娘的面哪好意思说!如今么,都是妇人了,就抹得开面子了。自己也是盼着她能早日有子女傍身的! 顾青幂脸唰的红了。这是传授她秘方呢,可是老天不凑巧,她也没机会试啊!算了,先用心记下来! 31.过年 如果要问她做皇后的心得,顾青幂只有一个字——累! 宫中过年隆重又累人,从除夕起到十五,帝后两人除了要参加各种祭祀瞻拜,每天还有大大小小的宴会。 一天的行程,大概就是天不亮就要起来梳洗,穿戴那套几十斤的大礼服去祭祀祖先,然后换一套礼服接受各色人等的朝拜祝贺,再换一套常服觑个空小憩一会儿,爬起来又要穿上隆重的行头,去参加晚上的宫宴。笑容满面实则小心谨慎地坐一晚上,饭不敢多吃,怕不雅,话不敢多说,言多必失。这么没滋没味地等到宫宴散时已是半夜三更,顾青幂回到寝殿,脱了衣服还要等宫女们卸妆通头发,等全部折腾完,上榻倒头就睡,哪还有精力干别的,因为第二天还是没法睡懒觉的。这还得亏她上面没有婆婆,要是添一位太后,还得再分出几天去扮演孝子贤媳。 顾青幂觉得,这要是再给她添个别的活儿,自己真是铁打的都扛不住。如此想想后宫的妃子还是有必要的,这种时候能替她“分忧”啊! 好在她累,圣上更累,齐衡除了还有政务要处理,年底的交际上也一点不能落下,一会儿跟这个大臣谈谈理想,一会儿和那位藩王聊聊人生,简直八面玲珑。有时候连顾青幂看着都替他累。 不过,齐衡要是累得连清宁殿也来不了,就直接在紫宸殿歇了。搞得妃嫔们想要分忧也没有机会。 *** 齐昊直到初三皇室宗亲的宴会上,才找到和顾青幂单独说话的机会。 顾青幂自从进宫,就像变了个一人,对他的厌恶简直写到了脸上,每次见面都不假辞色。没有这个一心喜欢自己的傻姑娘配合,齐昊的计划被打乱一半,甚至,他还感觉到了某种隐隐的监视和阻碍,让很多原本计划好的事无法顺利推进。难道他身边有了叛逆?还是谁对他起了疑心?这种事情慢慢脱离他掌控的感觉,实在让他很不舒服。 顾青幂看见齐昊走过来,就已经浑身竖起了戒备,可是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下,她也不能做的太过,否则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更加引人注目。向踏月伏波使个眼色,让她们看好了周围,顾青幂端起酒杯。 齐昊行礼如仪,顾青幂浅笑着颔首,两人将母慈子孝演绎得十分到位,但刻意压低的声音说的却完全是不相干的话。 “母后为何如此对我?要是儿臣有什么做的不对,母后只管说出来,儿臣可以改!” “你成日装模作样,不累?” “儿臣的心意,日月可鉴。” 顾青幂嗤笑出声,他的用心,天打雷劈一万次都死不足惜!她讨厌的被动,被利用,随着身份的转换,却已经变成了某种优势。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对他退避三舍。 “你的心意,我不知道,也无须在意。”顾青幂看也不看他,凉凉地道。 “母后真是狠心绝情之人!”齐昊冷笑,“母后难道是爱上我那英伟不凡的父皇了吗?” 从对他爱得要死要活到如今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转变的太突兀,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联想。 宫中的琐事他也有所耳闻,浸淫宫中十余年,他还从没见过齐衡对哪位妃子如此上心,看来顾青幂的姿色果然惑人。而她看着面色红润,气度悠闲,不用想也知道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本来他才是制定游戏规则的那个人,手中的玩物、棋子被人爱如珍宝,他应该得意,应该嘲讽那人眼瞎才对,怎么反倒有种被人弃如敝履的感觉! “所以,才想当过往全都烟消云散吗?”齐昊凑近,眼神一瞬间变得犀利无比,“可惜雁过尚且留痕,有些事,哪能说散就散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就是告诉她,她有许多把柄落在他手上,想要撇清没那么容易吗? 怪只怪顾青幂重生的太晚,从前那么傻的不知送了多少私物给他,随便一样拿出来就是他们有私情的铁证。 “散不散哪是你我能说了算的?若识相的,风一来,就什么都吹走了。若散不了,两只大雁一起死,黄泉路上做个伴也不错。”顾青幂闲闲的语调,仿佛是在聊家常。 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私情,是一个人就能惹出来的吗?再坏,还能比上辈子更坏?只要拉上他垫背,她这辈子就值了。只是她知道,这人心中野心勃勃,现在他还没有集聚势力,顾家也没有垮台,大业未成就为了儿女情长同归于尽,他必定是舍不得的! “试问魏王,是愿意做无痕的风,还是做留痕的雁呢?” 齐昊捏着酒杯的手渐渐握紧,直到骨节处都泛出了一丝青白,才突然放松,看着顾青幂沉沉笑了,“母后,你变了。” 那个什么都不懂只顾谈情说爱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变得心狠,也变得果决,居然知道威胁他同归于尽了。 “母后这是要与儿臣反目成仇了吗?”齐昊轻佻而玩味地勾了勾嘴角,“儿臣真不知你从何处来的底气。可惜,你我从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想要下船,没那么容易!” “哦?那我们就拭目以待!”擦亮双眼,看他这辈子失尽所有!看她到底能不能翻了他那条烂船!顾青幂看向他,眼神中没有任何退缩。 “陛下。”守在身边的宫女向走近的齐衡鱼贯行礼。 “在说什么?”齐衡笑问。老远就看见两人一直在说话。 齐昊正了正神色正要说话,顾青幂已然开口,“没什么。” 顾青幂眼都不眨地撇开他,陪着齐衡到正中的席上坐下,娇俏一笑,“魏王说,他打了大雁,要做成红焖雁子献给陛下尝尝。” “隆冬腊月哪来的大雁?”齐衡不解。早就南飞去了。 “正是呢,臣妾也觉得魏王骗人!”顾青幂掩口笑起来,“不飞走,难道等着冻死?哪有大雁那么蠢?” *** 到了快初十,顾青幂才算可以歇一歇,能多松泛一会儿了。齐衡也是累,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干。顾青幂甚至觉得他都瘦了些。 “等过了十五,朕带你去玉华宫。”齐衡闭着眼睛,状似无意地一点点磋磨她的手背。 她心里有点发烫。顾青幂轻嗯了声,手被他握住抽不出来,只得侧身又凑过去了一点。他之前就说过,等过了年,带她去泡温泉。 “咱们自己去,不带别人。”顾青幂想了想说。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这对夫妻来说是特别的情趣。一个月同床共枕下来,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没那么反感。而且,她要生儿子,这一关总归是要过的。到时天时地利,她要再不抓紧那就是浪费! 不知是因为“咱们”两字特别显亲近,还是那句“不带别人”满是醋味,齐衡笑了,点头说了句好。 顾青幂便闭上眼睛,满心盘算起自己到时该穿什么衣服配什么首饰好。纱衣肯定是要的,汤泉宫里热,穿的少也不怕着凉。她好像有件大红素底暗纹的缂丝纱衫,领口裙边用纳纱绣绣了一溜百蝶穿花,不知够不够喜庆?转念一想,有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玉华宫里许多白玉装饰,应当是配素淡一些的颜色好看,月白、水绿、石青都不错。 就这么胡思乱想到了深夜,竟然睡意全无,心里是许久没有的轻松。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操心劳神,只要关心吃什么穿什么,怎么打扮才美,才是她这年纪的姑娘应该关心的事。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幸福。 顾青幂轻轻叹了口气,闭眼睡去。 身侧的齐衡却睁开眼,若有所思。 *** 京郊的仙灵山上,大雪纷飞。 瑞雪兆丰年,若说在城镇里,这雪给人们平添了几分喜庆与年味,到了这里,却是给赶路人不折不扣的折磨了。 顾青书身着大毛氅衣,头戴皮帽,将自己裹得像头熊,用尽力气在及腿肚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举目望去,整个天地都是无边无际的雪,蒙蒙一片灰里透着白。鹅毛般的雪片随着寒风刮到脸上,冰冷刺骨,冻得他眼睛鼻子嘴全都要麻木了。 倒霉催的,想他相爷家的二公子,堂堂皇后的亲哥哥,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为了逃个婚他也是拼了! 天光逐渐暗下来,广袤的雪地里,绵延的一行脚印分外孤独凄凉。 有松枝承不住积雪,压弯了枝桠,树上的雪团便扑朔朔地砸下来,落在雪地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顾青书吓了一大跳。荒山野岭,月黑风高,平日看的精怪小说里的场景全都在脑子里冒了出来,纵然他自觉武功高强,正气满身,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娘。 顾青书停下来,望了望四周几乎是一样的景色,心中忍不住骂娘。这沈宽的老巢是选的什么破地方?再往深处走,他就是冻死在雪地里都没人知道了! 顾青书正拔腿要走,一侧的山上突然一阵噼啪乱响,好似有什么东西一路冲下来,撞得树木东倒西歪,雪团乱掉! 卧槽!也不知是什么猛兽下山! 顾青书脸色发白,恨不得肋生双翼,赶紧往前跑!可这里雪实在太厚,慌乱之下他居然没把脚拔/出来! “咚!” 随着重物坠地的一声响,顾青书以一种十分滑稽的姿势趴在雪地上躲避,身后却再没有动静。 顾青书惴惴地回头,赫然发现从山上滚下来的竟是一个绑着巨石几乎血肉模糊的人! 32.争宠 “娘娘,家里来信了!”夏柳兴冲冲地捧着一封加了火漆的书信走进来。 陆紫慧正百无聊赖地歪在榻上逗她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闻言立刻站了起来,两步走上前,接过信封就拆开来看。 薄薄一张信纸,说的都是些千篇一律的请安吉祥话,陆紫慧又伸手翻了翻信封,见再没有别的,神色一瞬就垮了下来。 “娘娘,兴许是年下太忙,夫人没空写呢。”春桃安慰她。 她和夏柳从小就是陆紫慧的贴身侍婢,是从西南一路带进宫的绝对心腹,陆紫慧有事也不会瞒着她们。陆紫慧从十几个同族姐妹里千挑万选出来,是肩负着王府的期望进京的。别人不清楚,她们两心知肚明,每月从王府寄来的书信都是对昭仪近况的一种评判和暗示。若家里知道她得宠,在圣上面前有分量,就会附上她母亲和兄弟的亲笔信,或者“母弟均安”这样的字眼,以示鼓励。若觉得她做得不够好,信里就看不见任何关于她母亲和弟弟的痕迹。 忠顺王府绵延百年,在京中自然有传递消息的眼线,眼下,显然是府里又觉得昭仪不得宠,对她不能出席新年的宫宴很不满意了。春桃心里有些愤愤,那些人在西南天高皇帝远,享尽清福,又怎么会知道昭仪一个人在宫里的苦呢? 陆紫慧脸色只沉了一会儿,转瞬便又扬起笑来,随手将信扔给夏柳收起来,又吩咐春桃:“跟小厨房说,我要亲自做一道松子百合酥。” 这道点心咸甜口味,是圣上爱吃的,每次来宜秋殿都会备着。春桃知道她恐怕是打着主意去前面,想了想还是劝道:“娘娘,中午前面有小朝宴,圣上一定很忙,不如等忙过了这一阵再去?” 皇后还罚她们待在宜秋殿,如今就上赶着去见皇上,岂不是又和皇后对着干?皇后新进宫,正是得宠的时候,何苦在这风口浪尖上去和她硬碰呢?想着前两次都没从皇后手里讨到好,春桃是有心要她先避一避的。 陆紫慧知道她担心什么,可是避有什么用?难道她避了,圣上就会想起她的好吗?这段日子她龟缩在宜秋殿里,做小伏低难道还不够吗?这宫里,避是避不出头的,只有争,才能让圣上记得后面还有她这么个人。“我心里有数,你叫她们把点心做小一点,不会掉酥皮、不腌臜的那种。” 春桃只得领命下去。等点心做好,陆紫慧让人装在黑底填万寿螺钿的食盒里,亲自提着去了紫宸殿。 皇后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到底没有明说禁了陆昭仪的足,宫门的看守也不敢明着拦她,只是见她往前面去,便派了小宦官一溜烟往清宁宫报信去了。 *** 陆紫慧刚过了紫宸殿的宫门,黄清荣便带人把她拦了下来,齐衡还在见大臣,是没法子见她的。 “公公,不如我就在旁边的屋子里等一等?”陆紫慧顺手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紫宸殿是皇帝寝殿,没有齐衡允许,就是给黄清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放她进去,只是两侧还有供宫人们值守的廊房,平时妃嫔们在这里候见也是有的。 黄清荣呵呵一笑,心道这位主子是真不给皇后面子。后宫的事情他心知肚明,换了别人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她倒非要上赶着来打眼。只是她能明着不给皇后面子,自己可没那个胆啊,以皇后如今的得宠劲,万一给自己记一笔那就后患无穷了。仍旧笑眯眯地不允。 陆紫慧知道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强求,退而求其次把食盒递了上去,“这是我做的小点心,一会儿圣上乏了用茶点的时候,还望公公能替我进上去。我们宜秋殿上下感激不尽!” 说着便福了福身。黄清荣不敢受她的礼,连忙接过来,口中笑着应是。 送走陆紫慧,黄清荣叫小宦官捧着打开食盒一瞧,是一盘松子百合酥,六个一叠,烤的金黄酥脆,一闻味儿就是宜秋殿的拿手绝活,圣上爱吃的口。 “拿去书房放着。”黄清荣吩咐。 “真进上去啊?”小宦官有点懵。能在紫宸殿伺候的,都是人精。谁都知道眼下皇后娘娘占上风,正拿陆昭仪做筏子使呢,就连圣上为了护着皇后娘娘的面子,也不常去宜秋殿看杨宝林。黄总管卖她这么大一个人情,小心皇后娘娘面前得不着好啊! 黄清荣回了他一个你还小,天真不懂事的表情,高深莫测地笑着走了。 圣上独宠着皇后也快一个月了,等满了月,再这么独下去就不行了,对皇后也不好,圣上总是要往后面去的。陆昭仪身后有一个王府给她撑腰,她宫里还有一个揣着肚子的金贵人儿,圣上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总不好太冷落她的。圣上要找个理由,又不能伤着皇后的面子,那他们做奴才的就要懂得适时递个梯子,让主子们都能漂漂亮亮地下来。他只负责把路铺好,至于圣上走不走,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 齐衡回到书房小憩,果然没两眼就看到那盘松子百合酥在桌案上不甚起眼地摆着。 “陆昭仪来过了?” 黄清荣伺候他更衣,闻言便道:“昭仪下半晌来过,给陛下送了一些茶点。” 松子百合酥哪宫的小厨房都会做,但宜秋殿那里做的最小,都是一口一个的小饼,吃进去不掉渣,不脏手,也不会太干了噎住,配茶喝刚好。齐衡其实不太爱吃点心,就是因为嫌麻烦,爱掉屑在身上,吃完还要人来掸一掸,实在不雅。后来宜秋殿十分用心地想出了这一招,甚合他心意,以后想吃点心时就会让膳房都照着那么做。 这也算是他和陆氏相处的一点情趣。 齐衡想了想,晚间无事,便吩咐道:“晚膳去宜秋殿用,顺便去看看杨宝林。” 黄清荣忙低头应是。 *** 那边传旨的小宦官刚跨过宜秋殿的宫门,顾青幂这边便得了信。 伏波等人私底下十分气愤,直骂有人太嚣张,太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顾青幂倒是一脸平静,还夸庞德安耳聪目明。 庞德安一脸忐忑,生怕她气不顺说的是反话。 底下人这副样子,倒搞得她好像有多吃醋似的。 顾青幂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准备晚膳。齐衡不来,她正好没那么多规矩,连日宫宴吃下来,正好吃点清淡小菜清清肠胃。 不过是吃一顿饭而已,相信以齐衡对她的承诺,今天晚上还是会回这边来的。只是等再过几天,她就没有理由再名正言顺地把他留在这里了。 齐衡虽然不好色,但她也知道,这些妃子们各有各的出处,后宫的平衡直接与前朝相关。这些道理她都懂,也觉得自己是做好了准备的,谁知事到临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大概是因为他去的是宜秋殿,多少有点扫她的面子,要是换了别人她肯定眼都不会眨一下。 顾青幂安慰自己,还是得尽快有个孩子。 *** 等齐衡回来,顾青幂还十分大度地问了问杨宝林的情况,两人相敬如宾地说了会儿话,洗漱完继续去榻上盖被聊天。 谁知,等人都退出去,顾青幂上榻就开始闹。一会儿去掰他手指,一会儿又去摸他的肚子,总之一刻没停地往他怀里拱。 齐衡晚膳喝了酒,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被她撩拨得受不了,将她反剪了手搂在怀中,轻斥了声:“别闹。” 顾青幂躺在他的臂弯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他的寝衣带子,悄声道:“臣妾准备好了。” “屁!你就是吃醋!”齐衡戳了她一下脑门。看这急眼的样子,小丫头!还知道争宠了? “陛下不喜欢?”顾青幂软软地反问。 “喜欢!”喜欢得心都酥了!齐衡捏了她的下颚摇,“你真不怕了?” 顾青幂抱紧了他,把脸贴到他胸口,轻轻吹气,“怕,怕得不得了……” 小妖精,真是胆子惯得大了,要反了天! 齐衡深吸了口气,翻身将她从头到脚狠狠吻了一遍,末了却把她搂紧,不动了,“今天不行。” 顾青幂瞪大眼睛抬起头,“怎么不行了?” 别呀!她都洗刷干净引颈受戮了,痛快给一刀好不好? 齐衡把她摁下去,“你心里有气,这是拿朕给你撒气呢?” 虽然美色当前心旌摇曳,但他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 “谁敢呀!”顾青幂笑翻在床上,被他捉住打了一顿屁股,只好连连说不敢了。 这么一闹,心里的郁气倒果然消下去不少。 “醋缸!”齐衡骂她。不过去别人那里吃一顿饭,她反应就这么大。 顾青幂安分地缩成一团,滚进他怀中求饶,“臣妾错了还不行么?” 齐衡严肃地将她抱到自己身上放好,“再有下次,朕一定就地正法,决不轻饶!” *** 宜秋殿里,陆紫慧怔怔地站在门口,连冷风吹掉了身上的披风都毫无所觉。 已近十五,天上月色清亮皎洁,正该是人月两相圆的时候。可照着宜秋殿里满院光秃秃的树枝和积雪,却让人觉得分外凄清。 “朕回清宁殿去,你早点睡。”齐衡掰开她捉着他袍角的手,说。 那一刻,陆紫慧从没觉得那样恨过。 不出明日,她又会变成满宫的笑话,请来了圣上又如何,留不住算什么本事? 陆紫慧用力握拳,修剪得长而秀美的指甲顿时深深掐进门框的木纹里。 不,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33.观灯 十五那日是上元节,帝后按例要去承天门上观灯,以示与民同乐。得宠的嫔妃也能跟着去城墙上看看,对于这些像金丝鸟一样养在宫中的嫔妃们来说,是一年中难得能去看看宫墙外景象的日子。 陆紫慧早早就放出话来,说是杨宝林思念家乡,也想去城楼上观灯。宫里谁都知道这个怀了龙胎的宫女心情郁郁,心情不好自然对龙胎不利,理应好好开解,若连这都不许就该有人说皇后不贤惠了。 顾青幂一算,关了她们差不多一个月,最重要的新年已经四平八稳地过去了,何况齐衡已经算是给过宜秋殿面子了,她也不能太和他对着干,便顺势手一挥,恩准所有的宫妃都出来观灯。只是吩咐了庞德安,千万把那两个人看好,离她远一点。以她上辈子的经验,肚子里的孩子最是金贵,但凡磕着碰着一点就有得闹腾,若硬赖到别人头上,那可撇都撇不清。 到了十五那日,后宫中顿时跟大比武似的,宫女内侍们纷纷卯足劲使出十八般武艺,你涂脂粉我熏香,力保主子打扮得明艳照人、与众不同,就连殿后御沟中流出的水都是胭脂色。宫妃们都是一早便起来梳妆,盛装打扮地等到傍晚,才有召命她们往前面去。众人先去蓬莱殿开了家宴,等到月上中天,再跟着帝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上承天门。 承天门在宫城正南,门外就是笔直一条通天大道,足足五六十丈宽,俗称“天街”,此时街上已经搭起了两三里长的灯棚,重重叠叠挂着不知几万只灯笼,从高高的城门上望去,如万千星辉绵延不绝。远处的灯棚底下,人潮涌动,有猜谜的,唱戏的,杂耍的,还有卖热气腾腾的茶汤、小食,卖绣球、香囊、花灯各色应节玩物等等,简直热闹非凡。 离宫城近的灯棚都是京里的达官显贵们所搭,见齐衡登楼,都纷纷从自己看灯的彩棚里出来,山呼万岁。齐衡叫免,便有声音洪亮的宦官高声传达了他的祝词,此时城楼下便开始放烟花,宫中的烟花又亮又大,做成树状,一树树燃放起来银花满天,灿烂夺目,照亮了整个承天门。 宫内女眷们难得见到这样的景象,只觉得又新奇又壮观。嫔妃们矜持一些,不过伸长了脖子往前探一探,那些年纪小的宫女趁着主子们看不见,都溜到偏一点的地方,争先恐后地挤作一团往城楼下看。 顾青幂在家时也跟家人出来观灯,虽然也好看,到底是坐在彩棚里看个新鲜,哪有这样高高在上,仿佛将天地万物踩在脚下的气势。 身前半步,是齐衡带着微笑专注的脸,看到这样的煌煌盛世,他心里应当也是骄傲激动的。这是属于他的盛世,是他为之操劳,为之殚精竭虑的盛世。 顾青幂心潮澎湃,上前一步,借着大袖的掩饰,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臣妾祝陛下千秋永在,江山万年。”顾青幂侧头小声说。 齐衡便看着她温和地笑了,袖中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 承天门上观灯,所有人都要退在帝后一步之外,周有仪也不例外。 往年没有皇后的时候,她也曾陪齐衡来这里观灯,可从没觉得自己同他站在一起,能像他们两人一样和谐。从衣服佩饰到身高甚至到背影,那两个人都显得那么相配,好像天生就应该这样并肩而立。 身前无人逾越的那一步,就好像一道鸿沟,残酷地将所有人划分成两个世界。进一步,至尊至贵,退一步,汲汲营营。 谁不想跨过这一步?谁又能跨过这一步? 看着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几乎没有一丝空隙的身影,周有仪第一次觉得有些窘迫,好似这里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 陆紫慧今日倒是收敛了些,没有趾高气扬的打扮得像只斗鸡,反倒穿了一件淡紫配白狐毛的斗篷,首饰也十分寡淡,配着她那巴掌大的小脸甚是楚楚可怜。 她倒是想上前和齐衡说说话,无奈皇后那里的人看得十分严,不管她怎么转,都让她和前面隔着七八个人的位子。她又不能明着上去邀宠,这种场合随意打扰圣上那就是找死。陆紫慧冷笑,索性不动了,带着杨氏安安分分地站在一侧。 杨氏如今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刚起来一点,人却瘦得吓人,华丽的大毛衣裳穿在身上反而像纸片一样晃荡。脸色也不好,上了脂粉还显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由两个小宫女扶着,低着头跟在陆紫慧后面显得十分畏缩。 到底是宫女出身,上不得台面,瞧这一点富贵就把她吓破了胆!不少人心中嗤之以鼻,也自动离两人远远的,甚少同她们搭话。谁都不笨,大家都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两人没滋没味地站了一会儿,杨氏便捂着肚子小声道:“妾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了。” 陆紫慧便命人去禀告皇后,顾青幂自然不会留她,发话让人好生送回去。 宜秋殿的几个宫女内侍便簇拥着两人先行离开,庞德安一直目送她们下了楼梯,才转回来复命。谁知,没过一会儿,便有小内侍急匆匆跑上来,惶恐地带着哭腔禀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杨宝林摔着了!” 顾青幂听着便是心里一沉。 “出了什么事?”齐衡面色微沉,朝黄清荣使了个眼色,“叫太医。” 黄清荣立刻带着人小跑着下去,一面叫人请太医,一面吩咐人把去肩舆抬来,又命人去将离承天门最近的宫房收拾出来,以备不时之需。倒霉催的,这大好的日子出事,可真是晦气! 不一会儿,黄清荣便快步回来了,头也不抬地跪下禀道:“杨宝林失足摔倒晕过去了,奴才已命人抬进最近的宫室诊治,相关人等已全部扣押。” 没有平安信,又扣押了人,那就是真不好了。 齐衡背着手,吐出一个字,“查。” 怀着龙胎的宫嫔摔了,不管是自己摔的还是怎么摔的,都要严查。这一下,还在城楼上的众妃们都如临大敌,一时大气也不敢出。一面回忆自己今晚上的言行举止是否妥当,一面又悄悄看自己的宫人是不是都在,免得一不小心搅合进去,连累自己被波及。 杨宝林这一摔,众人什么看灯的心情都没有了。 草草地从承天门下来,顾青幂陪着齐衡回紫宸殿等消息。陛下不发话,其他妃嫔也不敢走,都凝神屏息等在殿外。 又等了半个时辰,黄清荣引着陆紫慧行色匆匆地进来回话。 进殿看见顾青幂,黄清荣犹豫了一瞬,跪下道:“杨宝林已经醒了,太医说暂无大碍。” “到底是怎么回事?”齐衡皱眉。 黄清荣目光微微瑟缩了一下,道:“杨宝林指证,是皇后娘娘的宫人推了她。” 听到这话,瞧着匍匐在地的陆紫慧,顾青幂反倒放心一半。 她就知道,陆紫慧怎么舍得龙胎出事,横竖不过像疯狗一样攀咬几口罢了。 黄清荣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次,承天门分两层,主子们都在上面观灯,转过楼梯的下层拐角处便躲了许多小宫女在那看热闹。本来贵人们下来都是要提前清道的,谁知陆昭仪和杨宝林先走,这才碰上了。人一多,楼梯就窄,还要下跪请安,呼啦啦行礼一片,也不知怎么杨宝林就被推到了,倒下时手里没抓着自己的侍女,却抓到了皇后的侍女银屏。宜秋殿的人如今全都红口白牙指认是银屏推倒了杨宝林。 他话刚说完,陆紫慧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齐衡脚边,拉着他的袍角期期艾艾地哭道:“求陛下为杨宝林做主!” 言下之意,自然是有人故意要害她肚里的孩子。 陆紫慧低头看着面前的黄底盘金云龙靴,却仿佛能感受到背上顾青幂投来讽刺的目光,嘴角不屑地带出了一丝笑。 这个法子虽然蠢,但是效果显著。虽然不能直接把脏水泼到顾青幂身上,但银屏是她的陪嫁侍女,可算是实打实的心腹,沾上了银屏,顾青幂就撇都撇不清。只要顾青幂不能给银屏洗干净罪名,她就得一直顶着居心叵测的嫌疑。再说,宫妃亲口指证一个宫女,那宫女横竖是没活路了。顾青幂若要护着自己人,不顾怀孕的嫔妃,那就是跋扈。若连自己人都护不住,就落了软弱无能,顺便还让底下人寒了心。 宫里人言可畏,给他们一点苗头,转眼就能传得满城风雨。就算圣上不相信,为了平息后宫的怨气,也一定会压一压皇后的气势,甚至,万一圣上心里更看重子嗣,从此就对皇后起了疑心呢?不管哪一种结果,陆紫慧都喜闻乐见。 既打了顾青幂的脸,又能让她有切肤之痛,这一跤,跌得多划算!她从没想过要把顾青幂怎么样,只想分她的宠! 34.情动 顾青幂对底下的人三令五申,要说银屏会去推杨氏,她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银屏明显是踩中人家的陷阱了。可要把她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却也不是那么容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陆紫慧明显是要把这顶帽子扣到她头上。 顾青幂脑子里快速想着应对之策,谁知,还没等她想好怎么为银屏开脱,齐衡已经让陆紫慧退下了。 “知道了,你下去,此事朕会交由宫正司查处。”烛火下,齐衡的眼睛里除了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样的处置就连顾青幂也愣住了。这就完了?他的意思是此事到此为止,不管有什么内情都不得议论,一切以宫正司的结论为准?她清者自清,自然是不怕查的,这样处事公允,总比让陆紫慧在这里胡说八道一通,再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出去好。 陆紫慧愕然,她准备了一大篇话,本等着齐衡开口安慰她好把皇后扯进来,哪知等来的却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交由宫正司查处? 宫正司是什么地方?那是宫里最会揣摩上意、最见风使舵的地方!宫正司要如何查还不是按圣上说的算?那些人见皇后得宠,本就恨不得上赶着去表忠心。这事若陛下对皇后一句申斥都没有,他们会怎么想?若不能现在就把银屏的罪名钉死,这些势利小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为皇后开脱,到时什么五花八门的口供都出来了! “陛下!”陆紫慧挪动着膝盖急行了两步,抱着齐衡的腿紧紧贴住自己胸口,仰起小脸哀哀道,“陛下,杨宝林怀的可是陛下的孩子!那孩子险些就出了大事,若不能严惩凶手以儆效尤,杨宝林心中怎么能甘心?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人证俱全,罪魁祸首就是银屏,还需要查什么?难道因为银屏是皇后的宫女就可以包庇吗?” 齐衡没有理她,径直喊了一声黄清荣的名字,“没听到朕的话吗?” 原本低眉肃手侍立在一旁的黄清荣心头雪亮,立刻打了个手势,几名内侍拱手上前,三两下就将陆昭仪架起来强行往外拖。 陆紫慧被内侍拖着,浑身上下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没想到齐衡竟会如此偏心!为了把皇后撇清,竟然连一句解释也不肯听!底下谁不是人精?谁还看不出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偏袒?谁还敢不怕死地把这事往皇后头上推! 陆紫慧心中又恨又痛,她千算万算,却没料到陛下竟然铁了心要把皇后护得周全,甚至不惜把她狠狠地踩在脚下,也要让皇后安安稳稳地走出紫宸殿!她顾青幂何德何能?! “陛下!臣妾不服!”陆紫慧厉声叫起来,挣扎着不肯罢休,“有人视杨宝林肚里的孩子为眼中刺肉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陛下难道还要姑息养奸吗?” 此言一出,齐衡脸色都沉了。 哎呦!这位姑奶奶,可真什么都敢说!这下,黄清荣不等齐衡的眼色使过来,已然亲自上前堵了陆昭仪的嘴。心里暗道一声得罪!大家都是聪明人,陛下的意思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不肯下定论,打发给宫正司去查,就是不想从任何人的嘴里听见这事和皇后娘娘扯上关系!她这么跟陛下对着干,又有什么好处! *** 顾青幂打了满篇腹稿,正打算要和陆紫慧一争口舌之利,好让齐衡不要对她起疑心。谁知陛下两句话一记眼风扫过去,这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决了。 陆紫慧一阵风似地卷进来,又跟一阵风似地被拖了出去。 陛下方才是打了陆昭仪给她做脸? 顾青幂有些惴惴又有些窃喜。 她没做亏心事,当然不怕和陆紫慧对峙。只是她以为子嗣这么大的事,他在气头上总归会听进陆紫慧两句谗言。 她觉得这辈子和齐衡处得挺好的,一点也不想陆紫慧这根搅屎棍在两人中间横插一杠子!他能立场鲜明地站在自己这边当然最好! 可是他虽然维护自己,顾青幂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免得将来落下龃龉。顾青幂走到齐衡面前温声道:“银屏年纪虽小,却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臣妾不相信她会推倒杨宝林。臣妾知道宫里孩子来得艰难,就算为了陛下,臣妾也不会去动杨氏分毫!” 她说的发自肺腑,齐衡相信她这话情真意切。可那丝试探、不安还是落入齐衡眼底,她大概还是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齐衡拾起她的手轻拍了两记,“朕知道,杨宝林大着肚子看不清路,宜秋殿的宫人侍奉不周,一时不小心,摔着了也是有的。” 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顾青幂知道他偏袒自己,但没想到他竟然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不出意外,明日宫正司查完上奏的结论就是这两句话。非但将银屏摘得一干二净,反倒把宜秋殿一干人给折进去了。 顾青幂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朕知道,你不是那种人。”齐衡摸了摸她的头。他自认识人无数,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丫头眼睛很干净,本性也不坏。 他竟这么信任自己吗?顾青幂怔住了。陆紫慧处处在拿这个孩子试探她的底线,她不在意,只是因为知道这孩子根本就生不下来。可他却相信,自己根本就不是那种心胸险恶的人! 一股酸楚霎时涌上心头。上辈子她为了报复齐昊,也做过许多恶事,她的手中也沾着血,她不坏,可她心里也不全是个好人。可此时因为他的一句话,那些前世的恶业仿佛都消弭无踪。 他告诉她,她不是那种人。他相信她,她是干净的,善良的,值得被信任。因为相信,所以根本不用听任何解释,因为相信,所以不许任何人向她泼脏水。就这么简单,仅此而已。这种信任简单直白地让她想流泪。 她也曾付出真心,却换不来前世齐昊一丝一毫的信任与怜悯。而如今,这个人却愿意无条件地相信她,哪怕她完全配不上这份信任。 前世被命运扭曲冰冷的心像被掘了个口子,却又霎时被温热的暖流所填满。她忘了这里不是清宁殿,忘了一旁还有许多宫人,顾青幂径直扑进齐衡怀里,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齐衡猝不及防,低下头,却只看见她颊边滚过一行泪,“傻丫头,哭什么?受委屈害怕了?” 顾青幂摇头,又噗嗤笑了。陆紫慧倒是想给她委屈受,谁知他护得太好呢? “谢谢陛下……”她埋首在他胸前闷声说。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还值得被爱、被信任。谢谢你告诉我我还是那个最美好的自己。 齐衡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多愁善感,但是他感觉得出怀中的人很难过。那种难过像是会浸染似的,让齐衡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轻拍她的背脊和肩头。 黄清荣早就带人退了出去。偌大的紫宸殿里,只剩两个相拥而立的身影。 齐衡抱着她,沾在衣襟上的泪让他心都软了。 不会有下次了。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原是他对她的保护还不够。 *** 35.赏赐 陆紫慧被拖出去的时候,正好被候在紫宸殿外的妃嫔们看了个正着。 “这又是闹了什么幺蛾子?”李美人伸长了脖子往殿里张望。 孙婕妤瞥了她一眼,悄声道:“八成是惹恼了皇后娘娘。” 废话!大家都是宫里伺候的,给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惹陛下啊,又不是活腻了。 李美人望着陆紫慧下去的方向唧地一声笑了,“想要和人一较高下,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才行啊!” 她可算看明白了,就算陆昭仪加上杨宝林再加上一个龙种,在陛下眼里也比不过皇后一人! 李美人心里盘算着,等次日宫正司的动静一闹出来,便立刻觑了个机会,到齐衡面前为皇后说好话。 这下陛下和皇后娘娘该记着她的情了?李美人正有些沾沾自喜,谁知没一会儿,宫正司的人便报上来说,德妃亲自带宫人到宫正司作证,说银屏并没有推杨宝林,反倒亲眼看见杨宝林硬把银屏拽倒。 周有仪素来行事公允,人品为人所敬重,她的话,不比宜秋殿的几个宫女内侍可信? 宫正司乐得以此结案,只说宜秋殿宫人服侍不周,杨宝林眼花看错,一场误会,稀里糊涂结了案。 陆氏用心险恶,简直罪无可恕!齐衡直接将折子扔到了地上,下旨杨氏减俸,陆氏禁足,宜秋殿封宫。 *** 这事报到清宁殿,顾青幂默默在心里舒了口气。这样差不多到杨氏生产前,这两个人都不用出来丢人现眼了。 她对陆紫慧的把戏虽然不齿,但不得不承认那把戏是很有效的,如果不是德妃突然冒出来作证,只怕还没那么容易了结。就像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德妃果然善解人意得很。 只是这样,顾青幂就欠了周有仪很大一个人情。 不管那小宫女是真看到了还是做的假证,周有仪都是在表达对皇后的维护和忠心。顾青幂如果不能知恩图报,那她就要失了人心了。 听说紫宸殿那边赏了东西过去,顾青幂便也让踏月开了库房。 等庞德安打听出来齐衡赏去拾翠殿的是一幅周有仪很喜欢的古画,顾青幂便让人把原本找出来的玉雕换了。 宫里赏人,金银珠宝不稀奇,投其所好最难得,赏你还记得赏你喜欢的,说明这是把你放在心上。 可见齐衡对周有仪是不一样的。想到周有仪人淡如烟的样子,说不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吟诗作画,一个研磨添香,一个泼墨挥毫,端的是郎才女貌,格外风流高雅。前世他们还会有孩子,一家三口父慈母爱,多么美好的场景。 “娘娘,您看这个可好?”踏月捧来一套文房,打断了顾青幂的出神。 顾青幂看着那造型古雅的砚台,突然就没了选礼物的兴致。 她本来是打算厚赏周有仪的,甚至打算给她做做面子,皇帝皇后接连厚赐,德妃风头一时无两,后宫中那班见风使舵的东西必定会红了眼睛盯住拾翠殿。让周有仪挡在自己前面,她会轻松不少。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为周有仪费心思。 “算了,你看着办,随便选些布料首饰送过去就行了。”顾青幂挥挥手,让人把东西撤下去。 这是连原来选的玉雕都不如了?踏月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斟酌着道:“可是陛下那边赏的厚,若娘娘这里太一般怕不大好看。”毕竟德妃是帮的皇后的忙,若皇后没什么表示,只怕要寒底下人的心。 “你以为她这忙是白帮的吗?”顾青幂笑了笑,看如今圣上不就记起她的好了么?不是她爱把人往坏里想,可就是觉得周有仪不管怎样都让她不舒服。反正自己是大她是小,既然不喜欢,当然没必要非得拉下脸去结交,她现在还没那么落魄。 踏月只得应是。 “还有,再选一对步摇给李美人送去。就说我夸她仗义执言,明辨是非。”顾青幂又道。 早上李氏跑去为她说情的事她也知道了。宫里戴步摇是要看身份的,依李美人的脾气,一定恨不得日日插在头上显忠心。李美人这人眼皮气量都浅,偏偏还不怕死爱说话,有时候拿来给自己站队也不错。 这个踏月倒是同意,忙点头,“是。” *** 齐衡晚膳时过来,还是看出了这丫头不太高兴,虽然也是笑语相迎,可她是不是真心在笑,他还是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齐衡以为她还在生气,撇开宫人,拉着她进屏风里换衣服。 顾青幂刚替他宽了外袍,人就被抱住了。齐衡把她托得比自己还高,顾青幂吓了一跳,要不是记起屏风外面还有人,差点就叫出了声。 双脚晃了晃,怎么也下不了地。顾青幂嗔怪地瞧了他一眼,齐衡便恶劣地将她又举高了些,顾青幂无处着力,只能任命地一手撑在他肩上,一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胸口紧紧贴住了他的脸。 “别闹。”顾青幂红了脸轻声道,身子有些发软。 齐衡仰头看她,“怎么了?朕瞧你不大高兴?” 咦?这都被他看出来了么?顾青幂伸手摸了摸脸颊,她还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 其实她也觉得这气生得没什么道理。周有仪总归是帮了她,她也没有到自己和齐衡面前邀功请赏,始终都很低调本分,可她心里就跟堵了口气似的不舒服。大概是气齐衡赏的那副画正好是周有仪特别喜欢的。 不行!好像老毛病又犯了,醋劲儿忒大了些。 顾青幂有些讪讪,甩甩头决定不去想那些糟心事。好像离齐衡越近,她心里就越在意这些。可是人生在世不称意,她既然想明白了,就要一心一意和他把日子过好。至于底下那些,只要她不失宠,谁还能越过她去不成? 顾青幂把脸歪在他耳边,软软的地朝他吹气,“臣妾不生气,只是受委屈了,陛下还没补偿我呢?” 这丫头,懂事起来惹人疼,做起妖来简直让人受不了! “别闹,朕饿着呢。去吃饭!”齐衡在她臀上拍了一记。 他有心惩她,顾青幂疼得人往上一窜,偏偏起了玩心,越发去蹭他的脸,“陛下,秀色可餐啊!” 这下齐衡索性衣服也不换了,直接抱着她滚到了榻上。 “陛下还没说补偿呢!”顾青幂不怕死地捂住了嘴。 齐衡直接咬开她的手,“过两日就带你去玉华宫可好?就咱们两个人。”早就答应她的,这会儿总算能抽出空,不用食言。 “真的?”顾青幂眼睛都亮了。 “九五之尊,难道还骗你?”齐衡磨着牙去啃那雪白的藕节似的手。 谁知顾青幂弓起身子主动亲了他一下,“谢陛下!” 没良心地小东西,还挺知恩图报!齐衡继续讲唇凑到她唇边。 顾青幂笑着推他,“不行,该去用膳了!”一会儿嘴肿了可要被人笑话的! 齐衡毫不留情地将她压回枕头里,“这会儿想吃饭?晚啦!” 36.余波 *** 银屏劫后余生,从宫正司出来两腿还有些打晃。到底年纪小,经不住事,见了来接她的伏波便嚎啕大哭。 “哭什么?你给娘娘惹出来的乱子还不够吗?”伏波毫不留情地训斥她,“府里教过你多少次,进了宫要谨言慎行!娘娘早就说过离那边远一点,你倒好!自己生凑上去找死!你说,她们不找你找谁?” 银屏呜呜哭道:“我也不知怎么就被挤到了杨宝林跟前,我还来不及转身,杨宝林就把我拖倒了!” 伏波恨恨道:“咱们这是被贱人给算计了!幸亏你福大命大!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银屏心有余悸地点点头,“真是多亏了德妃娘娘,要不是她明察秋毫,找到人作证,我这会儿哪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姐姐,你说我要不要去拾翠殿谢谢德妃娘娘?” “又说傻话!”伏波一面走一面拿眼睛横她,“就算没有德妃,难道皇后娘娘就保全不了你吗?还不快跟我回去向娘娘请罪!要我说,你就合该在宫正司受苦,也好让你长长记性!往后知道远离是非!” “是!”银屏忙不迭跟上去,趁着伏波不注意,路过拾翠殿方向还是忍不住双手合十拜了拜。 *** 宜秋殿的宫门轰然阖上,一队侍卫持刀怒目把守了宫门。往来经过的宫人见了都绕道走,生怕看见听见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沾染上晦气。 封宫是嫔妃们犯了大错才有的惩罚,关进去什么时候再放出来可就不好说了。那运气不好的,一直封到死也说不定。 因为杨宝林的事,昨日跟出去的宫人内侍拉出去惩处了一批,剩下的都如霜打了茄子一般,一个个缩在宫殿的阴影里不敢出头。 宜秋殿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清,就连风吹落了几片枯叶,孤零零躺在地上,也不敢有人出来打扫,生怕招了眼,被陆昭仪抓去出气。这种时候,哪还管得了上下尊卑,明哲保身就不错了。 陆紫慧枯坐在正殿中,眼底就和这封起来的宫殿一样照不进一丝光亮。 “春桃,我怎么听见外面有鼓乐之声?”陆紫慧木然地抬起头问。 深宫大内,哪来的鼓乐之声?昭仪莫不是气糊涂了?春桃有些担心地看了陆紫慧一眼,依言出去问了问,才知道是帝后的辇驾启程前往玉华宫。 玉华宫啊……她也曾去过,如今却再也去不成了。陆紫慧眼中升起一丝光亮,转瞬又落成了灰。 宫门一封,就跟山中无岁月似的,连过了几天都记不清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过起来有什么意思? 封宫啊,谁知道陛下竟对她罚的这么重,这么狠? 从她进宫起,虽未曾六宫独宠,但圣上也从未对她急言令色过,就算她有时脾气大了打骂宫女妃嫔,圣上也从没说过她一句不是。怎么如今,说禁足就禁足? 圣上这是有了皇后,眼里就再没有她了?都怪顾青幂,若不是她独霸着圣上的宠爱,她也不会铤而走险!不,还要怪周有仪!若不是德妃这贱人跳出来多管闲事,她又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她们不给她活路,她也一定不会让她们好过!这些账,她都会一笔笔替她们记着,等将来她一定要加倍讨还! 不,她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还有杨氏!只要杨氏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她就不会输!到时她一定能从这里出去,圣上一定会想到她的好! “杨氏呢?”陆紫慧这才记起了要紧的事,忙抓着春桃问。 “杨氏正关在杂物房里……”春桃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元宵那一计不成,昭仪回来便朝杨氏发了好大一通火,还让人把她关进小屋里不给吃喝,这都过了好几日,也不知还活着没有。要她说,杨氏就是死了最好,都是因为她才让昭仪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落到这步田地! “快!快去把人弄出来!好好伺候着!那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扒了你们的皮!”陆紫慧急着斥道,她还要靠杨氏肚里的孩子出去呢! 杨氏自那晚摔了一跤身上便有些不妥,回来非但没有被好好照料,反而被打骂一顿关进了阴冷的小屋。眼下正是数九寒天,杨氏又冷又饿,不几天已经瘦得脱了型,等春桃进去时已经面如金纸,捧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春桃慌了,忙一叠声地命人去请太医。 几根金针下去,杨氏睁开眼,唤回一丝清醒。她怎么还没死成?若是能这样一了百了该有多好!长久的折腾下来,她如今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想早日解脱。 杨氏伸手摸了摸隆起的小腹,感受到那里不再像从前那样强有力的跳动,只有一阵阵隐隐的坠痛。 对不起,孩子,都是娘没用,都是娘害了你!今日的下场都是娘咎由自取,只是连累了你,还没出世就跟着娘受苦!娘和你父亲都对不起你!但愿你来世能投胎到个好人家,平安康乐地过一生! 杨氏闭上眼,一行清泪蜿蜒从眼角落进了枕中。 37.炙鹿 玉华宫在京城西北,毗邻高山,坐拥地脉温泉,是冬日避寒的好去处。若是快马一日便至,但帝后行幸的队伍绵延两里,十足走了两天才到。 顾青幂前世并没有来过玉华宫,这里对她来说是完全新鲜的地方,加上这次没有嫔妃跟来,要做什么都随意得多,一进玉华宫的宫门,顾青幂便让人撩开车帘四处赏起景来。 整座宫殿依山而建,当先一座如龙首般高昂的宫殿便是皇帝的寝殿万华殿,而后如雁翅般环抱的建筑,则是皇后的飞霜殿,因宫殿周围的温泉太热,雪还未落到屋顶就变成了霜,因此得名。其后往上便是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和各色温泉,露天里升腾着缕缕白雾,恍若仙境。 底下几个侍女也很兴奋,在宫里宫人要洗澡是奢侈,这里到处都是热水,怎么看都很方便。顾青幂索性也不拘着她们,到飞霜殿安顿下来就让她们撒丫子出去玩了。 秋心最高兴,她自幼长在江湖,就算比一般人守规矩,但关在宫里也早就快憋死了,听了这话欢呼一声就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踏月不肯走,还埋怨顾青幂把人都支走了,等会儿陛下过来谁来伺候。 顾青幂笑着摇头,反正现在整个后宫只有她一个主人,满宫的人就等她一个人使唤,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感觉着实是不错。 她这边梳洗完毕,齐衡也过来了,他这次终于无事一身轻,除了中书的侍郎、舍人,别的臣子一个也没带,实打实地给自己放了个假。 黄清荣叫了声摆膳,菜肴便流水一样的端上来,摆满了正殿中央的大条案。飞霜殿的主体都是白玉绿柱,为了搭配景致,上菜也全部用的玉盏和银盘,看过去真是玲珑剔透一片,简直能泛出莹莹宝光。 这次虽然来的只有帝后两人,但底下的准备一样不能少,尤其是膳食局,光各色食材就准备了几十车,还结合土产添加了许多新鲜野味,就为了让这两人在行宫里能吃出个新鲜味。 饶是顾青幂吃惯了动不动几十道菜的排场,拿起筷子也不由叹一句:“这也太奢靡破费了。” 她哪知道行宫里的人盼星星盼月亮,一年也就能盼来皇帝一两回。自然要卯足了劲头好好伺候,挖空心思、变着法子去讨上面欢心,万一伺候得主子一高兴,就给提拔了进宫里呢?后半辈子就不用守在这山里了! 齐衡笑了笑,转头交代黄清荣,“以后不必如此,这里只有朕和皇后两人,家常小菜即可。” 顾青幂跟着点头,宫里真不缺山珍海味,可想要再吃一口家里厨子的口味,那就难如登天了。 这么想着她倒是馋了起来,小时候冬天跟着二哥烤鹿肉,白雪亭子里,围着个碳炉听那微焦的肉烤得滋滋作响,那个香味,吸一吸鼻子如今都能闻到。 顾青幂便拽了拽齐衡的袖子,“臣妾想吃烤鹿肉。” 齐衡不许,“那东西不好克化。你要想吃可以叫他们做个羹。” 瞧瞧,他一抽出手来,就又有空来管她了。顾青幂笑着凑过去,眨了眨眼,“臣妾亲自烤给陛下吃。” “你会?”齐衡挑了眉看她,明显不相信。 “当然!”顾青幂大言不惭地抬了抬下巴,她好歹也给二哥烤过几条鹿腿。 “好,那朕就试试你的手艺!”齐衡乐不可支,笑着吩咐黄清荣,“晚点不必上了,让他们准备新鲜的鹿肉,再把望仙殿旁边的暖亭收拾出来,给皇后去折腾。” *** 只是上面这样吩咐,底下膳食局的人听着却慌了,皇后娘娘那么尊贵的人,恐怕打从生下来十指就没沾过阳春水,说她会烤鹿肉,谁信啊?再说,烤肉可是门手艺,差一分则生,过一分则老,万一烤得不生不熟,陛下那养刁了的嘴能下得了口?到时不管哪个主子不高兴,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帮人。 尚食女官只觉得大祸临头,忙求着黄清荣给拿个主意。 黄清荣呵呵一笑,“你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按吩咐办事都不懂?” 那两位哪里是去吃好坏的?做什么还不是为个情趣?“你就放心把心揣回肚子里!” 得了一句准话,尚食也不敢有丝毫放松,一早就命人准备配料和配着吃的生菜,火旺又没烟的红螺碳就差一颗颗地挑出来了,酒也选了好几种,最后才定下了两样,一并送过去。膳食局还派了两个擅长烤肉、拌菜调味的厨子跟过去,免得主子们不想烤或者烤砸了,他们能随时接上。 所以等顾青幂到了暖亭里,就发现她只用洗干净两只手,再把肉夹到烧红的铁板上就行了。齐衡就看着她笑。 哼,被小瞧了是?顾青幂将人都赶了下去,自己脱了外面的大衣裳,撸起袖子就开始动手。 齐衡瞧着她大冬天的光着胳膊不像话,又命人端了几盆碳火进来。 “不要啦,这里好热。”顾青幂眼都不眨地盯着那火,生怕把肉烤糊了。因为离炉子太近,她额头都被熏出了细细的汗,拿扇火的小扇子扑扇了两下,又扬起了炉灰,顿时呛得直咳嗽。 齐衡简直看不下去,上前拿了她的扇子,径直把她按在凳子上喝水。这丫头一看就是说大话,等她烤好天都亮了。齐衡哼了一声,“你歇着,朕来。” “陛下也会烤鹿肉吗?”顾青幂擦了擦脸上的灰,好奇。 废话,出去秋闱打猎都是直接架火堆上烤的好吗?齐衡丢给她一个胆敢小瞧陛下的眼神,利落地将烤熟的肉翻了个面,小碗香辛料撒上去,顿时焦香四溢。 顾青幂眼睛都发亮了,巴着小炉子使劲往里看。从她这角度看去,就见齐衡手指修长匀称,使起筷子来就像作画似的,格外潇洒。 “陛下,你的手真美。”顾青幂由衷夸道。 夹肉的动作顿了顿,齐衡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美?那是用来形容大老爷们儿的词吗?奉承话都不会! 顾青幂假装吃痛,捂住头朝他吐了吐舌。 齐衡哭笑不得,这丫头,怎么离了宫就跟变傻了似的,在宫里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真是不知上进,非得有人逼着才懂事! 又见他露出那种宠溺的笑,顾青幂安坐在凳子上有些小得意。一国之君亲手烤肉给她吃,她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亭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人,等烤好了肉,自然没人上来切。齐衡只得任命地拿过匕首,刚想替她切成小块,就被顾青幂止住了,“切小了就没意思了,就得那么大口撕着吃才好。”顾青幂直接拿了一块在手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嘛!” “烫!”齐衡没抢过她,看着那十分不讲究的吃相,不由哼笑,“没想到你还挺豪气!跟谁学的?” “和我二哥呀。”顾青幂趁机把小时候偷偷跟顾青书烤肉的事给抖出来,自己都笑得乐不可支,“臣妾的母亲怕小孩子上火,不许我们吃这个,我们就偷偷溜到避人的地方自己烤,东西都是小厮们揣在怀里偷摸运进来的,简直就像做贼。臣妾的大哥也知道,明着跟母亲一样训我们两句,暗地里却过来一起吃,还被我二哥嘲笑。怕时间长了被人发现,我们也不管是生的还是焦的,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其实那时候哪吃得出什么好坏,偏偏就是觉得那味道是毕生难忘的鲜美。” 她说起童年趣事浑身都透着向往,那笑简直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她是那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回忆里透出的纯真让她一下变得鲜活起来。他好似能看见,那个她回忆里的小姑娘渐渐和她重叠在一起。齐衡莫名觉得心软,想想又觉得私底下她这副样子其实也挺好的,特别显乖巧,怪招人疼。 她说,他就默默地坐在那里听,说说笑笑,结果,两人手里的鹿肉都忘了吃。 肉凉了就硬了,顾青幂十分沮丧,怎么说也是他的一片心意。再要陛下动手给她烤第二回,她想想也说不出口。 “算了,下回朕再烤给你吃。”齐衡倒是浑不在意,命人将冷肉都撤了下去。 难得今夜谈兴浓,两人吃饱喝足,在暖亭里一直坐到深夜。亭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只是这里暖气充裕,并不曾见雪花落进来,齐衡不想她顶风冒雪地回去,索性发话歇在边上的望仙殿。 *** 望仙殿是玉华宫的主殿之一,预备着哪位贵人要住,也是早就收拾妥当的。没想到圣上只带了皇后一个人来,他们两便是天天换一个地方住,也是尽够的。 齐衡换了寝衣回来,没在寝殿里见着顾青幂。踏月脸色微红,福了福身道:“娘娘在海棠汤。” 海棠汤是半露天的汤池,现在在下雪啊!顶着雪去泡温泉,那丫头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齐衡觉得额角都抽了,直接从寝殿通向海棠汤的侧门转了出去。后面尚寝的宫人正要跟上,踏月侧身将门一关,轻轻咳了一下。众人立时顿住了,心知肚明地退了下去。 海棠汤一侧是宫殿,一侧是私密性极好的山崖和围墙,殿门一关,半点都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 齐衡一进海棠汤的殿门,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怔住了。 宽广的宫殿白玉为地,顾青幂一身银红纱衣,青丝披散,在殿中婷婷而立。她身后,飞檐下落雪为霜,白玉刻成的海棠花里,温泉水升腾着袅袅的雾气,恍若仙宫。而她,就是那落入凡尘的仙子,忐忑又无措。 那身纱衣分明什么都遮不住,玲珑曲线欲遮还露,顾青幂脸上泛着艳红的光,半垂着眼,却是最美好的邀约。 齐衡脑子里哄地一下就炸了,一股热流席卷而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嗯。”顾青幂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口。 她还是有些羞,拿手遮着眼睛不敢去看。齐衡吻落她的手,霸道地让她将自己看进眼底。 “是我,你喜欢吗?”齐衡抱着她走进汤池里。 “喜欢。”顾青幂深吸了口气,勾着他的脖子浸入水中。 夜色中,飞檐下巨大的白玉海棠花,开出了一抹艳丽的红。 38.意合 次日宫女们进来,寝殿里空无一人。踏月犹豫着推开海棠汤的门,只见红衣曳地,在白玉地砖上分外夺目。汤泉边上也有床榻可供休憩,他们昨夜就是在这里歇的。 踏月像被烫着了似的飞快缩回手,里头乱成那样,娘娘肯定是不愿意被外人看见的。踏月贴心地把人都挡在外面,轻吁了两口气才低头弯腰进去。 齐衡听见动静就醒了,睁开眼,外面已天光大亮。他长年五更不到就起,今日难也跟着睡了个好觉。怀里顾青幂还睡得沉,嘴微微张着,手指还攀着他的衣带,一脸满足得像个孩子。 慢慢将衣服抽出来,齐衡用被子裹住她全身,这才翻身下床。一面穿衣一面又忍不住往帐子里看了两眼,恨不得回去再抱她亲她一回。不自觉地嘴角便翘了起来。**苦短日高企,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两句话倒也应景。 踏月刚要去把顾青幂叫醒,齐衡摆了摆手,轻声吩咐:“让她再睡一会儿。” 踏月忙点头应是,目送陛下去前面寝殿,踏月自己守在了顾青幂床前。 其实齐衡起来顾青幂就醒了,就是浑身不着寸缕,不好意思睁眼。昨天夜里闹得有点疯,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悔,还好他懂得克制,否则她就不是只有腿酸那么简单了。一面回味一面就傻傻地笑了,昨夜和上辈子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难道这就是动心和没动心的区别? 榻上暖暖的还有他的气息,顾青幂拢着被子一点也不想起床。 见她醒了,踏月偷偷捂着嘴笑,“娘娘起来用膳吗?已经过了巳时了。” 这么晚了啊,要是在宫里她早就已经见过妃嫔在理事了,果然来行宫就是来好好放松,修身养性的。反正这里她最大,不必睡个懒觉还怕人说三道四。顾青幂满足地伸个懒腰,披了衣服半靠在枕上,“把早膳端进来,我在这里吃。” 见她醒了还懒懒的下不了床,踏月还以为顾青幂有什么不舒服,等她用完早膳忙叫了秋心来看。 秋心摸了摸脉,老成在在地瞥了顾青幂一眼,“虽说阴阳调和乃是大善,但还是要注意克制嘛,火太旺了也不好的!要不我给您推拿一下?能助孕的!” “贫嘴!”顾青幂笑着丢了她一枕头。 *** 齐衡回万华殿处理政务,顾青幂在行宫却万事不用管,端的是轻松自在。等收拾完便叫宫人引着一路慢悠悠地逛回飞霜殿。那宫人十分能说会道,把沿路的景致介绍得十分出色,顾青幂便觉得每天换个地方住也不错,还能把几个有特色的温泉都泡一遍。 路过梅园时闻见寒香扑鼻,却是满园的梅花都开了。昨夜下雪,此时雪压梅枝白白红红煞是好看。顾青幂忍不住叫人拿来剪子,亲自剪了几根梅枝抱回去。 有一枝梅枝特别粗壮,竖起来比插屏还大,放案上太显眼看,放地下又有些可惜,顾青幂索性叫人找了个大大的白瓷扁盆,中间养水,将梅枝修剪好横放在上面,倒颇有野趣。 齐衡来时她正摆弄那些梅花,见了也觉得颇有意境,指了那盆大的叫黄清荣抬到万华殿去,他要摆在书案边靠墙的条案上。 顾青幂不同意了,“做什么抢我的?这盆好不容易才修剪出来!” 齐衡笑眯眯地看她,“朕看这盆颇粗犷大气,放你这压根不配,难道不是给朕插的?” 好,算他精明。这枝的确是她一眼看中,打算打理好了送去给他赏的,谁知他一来就直接抢走了。顾青幂忍不住矫情一把,哼道,“自然不是,陛下想要就自己去折呗!” 于是午膳便摆到了梅园的亭子里。梅园不比望仙殿那边温泉环绕,山坡上的亭子里就算挂了锦帘也显冷,热菜没吃完就凉了,顾青幂就说吃暖锅。这东西在宫里面不常见,宫里讲究的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种涮得到处都是汤汤水水的吃法是肯定不会端到帝后面前来的。不过顾青幂挺喜欢,以前还会乔装打扮跟着顾青书到外面馆子里吃。既然在行宫,仗着齐衡宠她,顾青幂就打算把想吃的东西都肆无忌惮地吃一遍。 这一声吩咐下去,膳食局又鸡飞狗跳地翻了天。尚食打听出今天的主题是“野趣”,对着满屋子食器千挑万选,最后送上来一个十分朴素的红泥小火炉,上头一只小巧圆润的黑色铸铁锅,锅里高汤炖得香浓,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菜和酱料都是一份份装在小碟里,零零碎碎摆满了一桌子。 齐衡不由扶额,外面红梅白雪,多么高雅清幽的景致,难道不是应该配点青梅煮酒的吃法吗? 只是看着顾青幂食指大动,眼睛都会放光的样子,齐衡也就随她去了。 勉为其难地尝了一筷子肉,齐衡嫌弃地吐出来。 顾青幂哈哈大笑,“陛下别急啊,这个还没熟!” 总算发现一样他不在行的事,顾青幂特别得意,把凳子从对面挪到齐衡身旁,亲自涮菜给他吃。谁知他的嘴却一下变刁了,一会儿嫌老,一会儿嫌嫩,一会儿又指着这个酱要配那个萝卜。 顾青幂被陛下这等饭来张口的样子气笑了,老大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呢!夹了一筷子菜到他嘴边,佯怒道:“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齐衡趁机揽住她,在她颊上亲了一口,“朕的皇后好大的气性!” 顾青幂娇嗔地白他一眼,“还不是有个人,叫人上火。” 齐衡长长的哦了一声,“那晚上再去泡温泉去去火?” 就知道他想歪了!顾青幂脸颊飞红,昨天特地选在那里是她觉得比较有情调好嘛! “臣妾晚上要睡在飞霜殿。”腿好酸,短时间内她还是不去海棠汤为好。 齐衡点头,“唔,飞霜殿里的牡丹汤也不错。” …… “还可以去星辰汤。”齐衡建议,“池子里的盘龙背上很宽阔。” …… 顾青幂泫然欲泣。陛下这是要跟温泉杠上了!天天这样太刺激了她受不了啊! *** 后宫里只有一个人的坏处就是齐衡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每晚都来找她。 顾青幂算是以另一种方式把玉华宫里有特色的温泉泡了个遍,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半夜。在梦里她都觉得自己快变成了鱼,温暖的泉水包围着全身,比泉水更热的是他的身体,抱着她,搂着她,一起在池里沉沦。那感觉舒服又安心。 顾青幂身子软得像水一样,挂在齐衡的脖子上起不了身。 齐衡吻了她一下,将她抱出来放到榻上,取过布巾替她擦干。 顾青幂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她全身还泛着潮红,头发都湿了,弯弯曲曲像海藻一样贴在身上,有种别样的魔魅。 “别动。”齐衡幽幽说,忍不住又去吻那嫣红的嘴唇。 顾青幂轻轻挣了一下,刚想说嘴都肿了,手指已经轻车熟路地攀上他的脖子,诚实地捧住了他的后脑。 …… 次日又是起不来床。 顾青幂简直诧异他怎么还能神清气爽地早起去练武。难不成宫里真的有采阴补阳的房中术? “咳咳,这样不行啊!”秋心照例给她把脉,看见脖子上的红痕,严肃地敲了敲床沿,“要有节制嘛!收放自如懂不懂?” “你一个没成过亲的小丫头懂个屁呀!”伏波敲她一个爆栗,一脸娘娘得宠我自豪的表情,“你懂什么?这叫恩爱!”恨不得天天这样才好呢!叫别人全去守空房! 踏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样是不是很快就能有小皇子?” …… 顾青幂在几个丫头大言不惭的讨论中,径直拉过被子蒙住脸。 39.射箭 “娘娘,陛下在校场猎了一双野雁!”伏波兴奋地跑进来说。 哈,这天气还有野雁?一定是哪只不长眼的飞来过冬,路过校场就被顺手射下来了。 顾青幂正闲得无聊,闻言也高兴起来,“走,我们也去看看!” 她还是头一次看齐衡穿演武服,玄色的紧身翻领袍子穿在他身上笔挺又利落,黑发竖冠,袖口在手腕处以同色护腕缠紧,右手拇指上套着枚翡翠扳指,左手还握着一张半人多高的犀角弓。 见她来了,齐衡将弓一抛,自有底下的内侍稳稳接过去。黄清荣递上手巾,齐衡擦了擦脸,笑朝她招招手。 不同于他穿冕服时的大气,也不像穿常服时那么贵气,齐衡这一身打扮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一笑起来,顾青幂脑袋里只冒出八个字:丰神俊朗,英姿勃发! 远远的就被那笑晃得眼晕,顾青幂捂着胸口心跳都快了几分。 “臣妾能来看陛下射箭吗?”顾青幂一脸雀跃地走到他身边。 齐衡知道她八成是来看大雁,便叫人指给她看。 那一双野雁还放在校场旁边,乃是一箭从第一只雁的眼睛里射进去,再从第二只喉咙里穿出来,直接射了个对穿。 顾青幂仰头看了看天,那上面麻雀飞过都是芝麻大的一点,一箭双雁,这样的射技真是神乎其神! 顾青幂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看那一双大雁同生共死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慨叹了一声:“臣妾听说大雁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若一只死了另一只就会哀鸣殉情。这一对倒算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也免得活着那只受罪。” “你怎么知道它们两是一对?” “难道不是么?”顾青幂瞪大眼。大冬天鸟都飞绝了,只剩两只大雁相依为命,互偎取暖,多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齐衡开怀大笑,笑够了才告诉她:“这两只都是公的啊!” 顾青幂大窘,两只公的你们出生入对干嘛!“那今天就吃红焖大雁!” 齐衡笑着叫人将雁拿走,见她去摸内侍手中捧着的弓,十分好奇的样子,便问:“你会射箭吗?” 顾青幂摇头,她只会拿箭来玩投壶,射箭这种会伤到手的事家里怎么可能会教她做。 齐衡含笑,“朕教你,来不来试试?” “好啊!”顾青幂立刻抓过那弓,谁知太沉了没拿稳,险些砸在地上,吓得那捧弓的内侍飞扑过去接。 “这弓有十石,你就是再练几十年也张不开。”齐衡笑着将弓接过去,命人去拿副最小的来。 后妃们平时不玩这个,也没备着,最后只得找了副底下小子们做来闲玩的竹弓来。那弓又细又长看着轻飘飘的,和齐衡那霸气的犀角弓放在一起简直气势全无。顾青幂拿在手里都不好意思张开。 “你别小瞧它,若你能用它射中靶子,朕就给你一个奖赏。”齐衡指了指十步开外的靶子说。 顾青幂眯眼估算了一下距离,来劲了,抄起家伙跃跃欲试,“赏什么?” “依你。”齐衡双手环胸站在她身侧,笑道,“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小瞧她是?这么近看着一点都不难嘛!顾青幂哼了声,扭过头搭弓射箭,一拉弦,那弓竟然纹丝不动。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才拉到一小半,顾青幂实在拉不动了,手指一松,弦上的箭摇摇摆摆地射出去,松垮垮掉在地上,连土都没扎进去。 齐衡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顾青幂横他一眼,恼了。又抓了一支箭来试,结果比第一箭还不如。 虽然除了齐衡谁也不敢笑她,可在他面前这么丢脸真是自取其辱啊!顾青幂愤愤地撅嘴,刚要放弃,手就被他把住了。 齐衡从背后环住她,两手都覆在她手上,亲自把着她搭弓上弦,右手侧拉,竹弓轻而易举地就贴着她的脸被拉成了满月。 “小心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指节一松,就听那箭嗖地一声从耳边飞了出去,箭风带得她鬓边的发丝都飞了起来。 顾青幂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好刺激! 笃的一声传来,便有小内侍跑过去举着靶子近前,高喊道:“正中靶心!” “中了。”齐衡笑眯眯地从身后抱住她的腰,把头搁在她肩上,“说,你想要什么?” 这样也行? 顾青幂心口满满都是欣喜和感动。 反正没有人敢看,顾青幂扭头在齐衡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凑近他的耳边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好似心上的弦也颤了一下,齐衡环抱着她,扣在腰间的手紧了紧,恨不得将那小小的人揉进骨头里去。 “好。”齐衡低头在她耳垂上轻吻了一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娘娘,歇一会儿再抄,再抄下去该伤眼睛了。” 拾翠殿里,白薇心疼地给周有仪披上锦袍,上前把桌案上琉璃盏里的灯芯挑高了些。 灯下周有仪正在抄书,抄的是前朝贤后所著的《女则》,闻言笑了笑,一笔一笔虔诚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笔净手,坐下来由白薇给她摁头。长夜漫漫,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好像心也空了一样。若不找些事来做,她真不知该如何度过。 “圣上去了玉华宫几日了?”周有仪闭着眼睛斜靠在美人榻上。。 白薇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太阳穴,“有大半个月了。” “这么久了么……”周有仪沉吟。往常在行宫至多也就住十天。圣上素来勤勉,不好享乐,总是放不下朝政,略松快松快就回来了。这次倒颇有些乐不思蜀么? “大臣们没怎么说?” “因玉华宫离得近,快马一日就回,有什么裁决不了的都直接跑到圣上那边去了。” 又没有耽误政事,难道群臣还能连皇帝放个假都不许? “就是陛下也太过了,只带皇后娘娘一个人。”白薇小声道,替自己的主子鸣不平。那可是天大的恩宠啊,没见后宫一个个眼红得跟得了红眼病似的!皇后也是,那脾气一看就是又酸又独,她家娘娘您帮了她那么大的忙,也不见得了什么好处! “住嘴。”周有仪冷道,目光落在书案摊开的白纸上。 “研墨,本宫要给陛下写一封奏疏。”周有仪挽袖站起来。出去了这么多天,也是该有人提醒他回来了。 白薇见她写的是劝谏,不由有些担心,“兴许圣上正在兴头上呢?” 娘娘这样跟他唱反调岂不是忠言逆耳? 周有仪一笑,笔下不停。 圣上这个人有个明君的通病,就是喜欢别人给他提意见。你若事事依着他,他反倒不一定把你放在眼里。但若能有礼有节、赤胆忠心地劝谏他,他反而会觉得你让人敬重。 每个人在他的心里的位置都是不一样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情意,除了有爱,还有重。顾青幂的出现,几乎抢去了所有的“爱”,但她从来就没有和她们争过他的“爱”,她一直要的都是他的“重”。 *** “陛下,通事舍人沈宽求见。”万华殿里,黄清荣上前通传。 中书舍人是皇帝近臣,顾青幂也不用太回避,大大方方地等沈宽过来拜见她,两人相视一笑,顾青幂才向齐衡告辞离去。 自从沈宽为她治病之后,两人便再没见过,没想到他也来了玉华宫。说起来她那不靠谱的二哥离家出走最后好像还是被他送回来的,沈宽真是帮了他们家好多忙,应该好好谢谢才是。 顾青幂正琢磨着送些什么好东西合适,一旁秋心已经按捺不住,高兴地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娘娘,我能去看看沈大人吗?” 顾青幂知道她与沈宽有旧,秋心能来她身边也是多亏了沈宽的面子,自然不会不同意,“去,替我问候沈大人。” 秋心抽空去找了沈宽一趟,回来却告诉顾青幂沈宽想要见她。 “他有什么事吗?”顾青幂问。 秋心摇头,神情严肃,“沈大人说是非常要紧的事,而且特别急,但他不能告诉我。” 有什么要紧事,连秋心都不能代传?顾青幂有些纳闷,但他既然这么说,那事情就一定很重要! 顾青幂朝踏月使了个眼色,对秋心道:“容我安排一下就去见他。” 见面的地方是一处梨园,是沈宽从万华殿出来必经的地方,此时隆冬没有景致,甚少人来。两人便装作偶遇的样子,站在一边攀谈。 “沈大人这么着急地找本宫有什么事?”顾青幂问。 沈宽拱手一揖,“请娘娘将宫人都撤远一些。” “这些都是本宫的心腹。” 沈宽神色凝重,“臣要说的事至关重要,绝对不能被别人知晓!” “……好。”见他这样顾青幂也紧张起来,但她直觉地相信沈宽不会害她。 等人都走远,沈宽确保两人之间的谈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方才开口。 “顾兄那日去山中找我,无意间救了一个人。”沈宽凝眉道,“这人是一名宫中侍卫,他被人砍去手脚,面容毁尽,掉下山崖侥幸未死。他醒来后告诉我们——” 沈宽顿了顿,语气艰涩,“他因与宫人杨氏有私情而被人追杀——杨宝林腹中的孩子十有**恐非圣上的骨肉。” “什么?!”顾青幂捂住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瞬的失态过后,顾青幂立刻冷静下来,“不可能!宫闱之事向来都有记录,怎么可能轻易混淆!而且后宫素来宫规严谨,他们怎么就能暗度陈仓,还珠胎暗结了?” “那侍卫言之凿凿,臣觉得并非恶意诬陷。”沈宽沉声道,“这件事顾兄也知晓,原本打算由顾兄告诉娘娘的。只是臣比他先一步见到了娘娘,觉得还是告知娘娘为好。” 他也不想掺和到这种宫闱秘辛里去啊,谁知眼瞎和顾青书绑在了一条船上,不掺和也得跟着掺和了。 “那侍卫现在何处?” “还在臣山中的居处。” 顾青幂有些犯难,若她不是皇后,大不了把这事直接捅到齐衡面前,让那侍卫自己去跟杨宝林对质。可如今由她来说却不合适,闹不好还要背上个居心叵测的罪名。那侍卫被人追杀,一定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杨宝林的本事,若其中真有隐情,那她要对上的就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了! 40.回宫 “此事事关重大,娘娘还需早作打算,免得夜长梦多。”沈宽提醒。 顾青幂当然知道这事拖不得,杨宝林的肚子转眼就五个多月了,若真的有问题,那孩子生下来,女孩还好,若是男孩,就真是后患无穷了! 可是那侍卫无凭无据,光凭一面之词怎能服众?顾青幂不得不慎重,元宵那天之事就是前车之鉴,好端端的别人还等着来害她,这事若没有绝对把握,她很有可能会被倒打一耙。而且,齐衡虽不爱杨氏,但对孩子还是有所期待的。如果她突然跑去告诉他,那孩子不是陛下你的种,她没有把握齐衡还会理智地像上次那样护着她。 “这件事要瞒靠杨氏一人是瞒不住的,彤史,太医,宜秋殿的宫人,甚至平日杨氏接触过的人和事,都可能会有破绽。这些都要查!此事还得容本宫从长计议。只是,顾府树大招风,为避嫌,那侍卫可否仍放在沈大人处?我会请父亲暗中派人过去保护。” 沈宽见她思路清晰,神色还算镇定,便也放了心,点头说好。 “还有一件事,臣要跟娘娘通个气。近日接到奏报,西南土人作乱,忠顺王府出兵平叛,枭匪首万余级,只怕圣上不日就会有恩赏下去。” 顾青幂心道一声好巧。陆家立了大功,陆昭仪再关起来就不合适了,毕竟她的罪名只是捕风捉影,没有什么害人的证据,只是失了帝心而已。为了安抚忠顺王府,陆紫慧的禁足令只怕就要撤销了,说不定圣上还会让她在后宫风光一阵。 “本宫知道了。”顾青幂向他颔首一礼,笑了笑,“多谢沈大人为我着想。” *** 回到飞霜殿,顾青幂心事重重,一是恨陆紫慧和杨氏胆大包天,竟然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二恨齐衡一世英名,居然被后宫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她简直可以想见这事情捅出来,雷霆震怒之下前朝后宫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才能提醒齐衡,又能把自己和顾家摘出去。让李美人替她做出头鸟?不行,李氏人微言轻,敲敲边鼓可以,不一定敢真刀真枪跟陆紫慧对着干。或许可以把风声放给周有仪,让德妃去捅破?也不行,周有仪心思太深,做事历来求稳,论忍耐没人比她更厉害,不一定肯为她所用。可是让她眼看着齐衡被蒙在鼓里,绿帽子越戴越大,她又于心不忍。 顾青幂想得出神,连齐衡进来都没发觉。 “怎么了?朕看你不大高兴?”齐衡见她歪在美人靠上喂鱼,缸里零零碎碎撒满了鱼食也没停手。 “没事!”顾青幂赶紧站起来,尴尬地拍了拍手。 这话一听就是托词。她心里有事没事,自己扫一眼就能看出来。想了想,玉华宫里应该没什么能让她烦心的啊。 齐衡让踏月把鱼缸拿下去清理,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把顾青幂横抱在了膝头。 “你我夫妻至亲,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还是不相信朕,嗯?” 这罪名可就大了,顾青幂讪讪一笑,自己要不要去赌他这份信任?她知道齐衡宠她、包容她,将心比心,自己知道却瞒着他就跟当着面撒谎一样,顾青幂想想都觉得内疚,可是她也害怕说了两人会因此生了龃龉。 还没等她想好,外面黄清荣快步进来,在帘子外面站定,躬身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德妃让人传信来,说宫里杨宝林的情形有些不好!” 杨宝林不好?德妃前两日才有书信来,信中并未提起有什么不妥,今日突然送消息来看来情形是十分严重了! 齐衡放开顾青幂,站起来问:“怎么回事?” 黄清荣知道他是担心出了什么腌臜事,忙道:“倒是没出什么事,只是太医说杨宝林母体虚弱,胎儿不稳,十分凶险,德妃娘娘送信来请陛下拿个主意。” “宜秋殿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齐衡登时大怒,“就是让她天天躺着,怎么还能躺出凶险来!” 这话虽是在骂杨宝林,殿中一干人等还是全部齐刷刷跪下了。踏月伏波这些新来的更是跪在地上死死低着头,生怕天子一怒殃及无辜。 顾青幂还从没见他发过火,甚至都没见过他斥责宫人,知道他这是气狠了。原本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顾青幂也跟着蹲下身子请罪,“是臣妾失职,没有照料妥当。” 齐衡平了平气,扶起她温声道:“不关你的事。” 陆氏巴不得杨宝林能生个儿子,当初他得知顾青幂将杨氏的胎交给陆紫慧照应,还觉得这丫头颇为大气。陆氏是肯定不愿意那孩子出事的,德妃留在后宫也是个稳妥人,谁知还是不能平安! 齐衡叹了声,吩咐黄清荣:“宫里的太医不顶事,让太医令即刻带人回去,务必好好替杨氏保胎!” 黄清荣低头应是,忙退下去传旨。 因帝后都在行宫,太医署的好手有一半都跟了来。宫里都知道子嗣有多重要,出个岔子谁都担待不起。齐衡的话刚传到,太医令就即刻命人备马,包袱也顾不上收,点齐了人手就撒丫子往回跑。 飞霜殿里,顾青幂也不知该怎么安慰齐衡才好。告诉他,别担心了,那孩子可能都不是你的种?她又不是活腻了! 顾青幂只能握着手静静陪在他一旁。想着那孩子若就此保不住也好,以后有的是法子悄悄处置杨氏,也能免去一场风波。 “如今前朝后宫都有些事,朕想着这两日就回去。”齐衡拍了拍她的手。 “前朝大约就是西南平叛的事,顾青幂心中有数,点了点头,“好,臣妾这就命他们去准备。” 齐衡摸了摸她的脸,有些歉疚,“本想陪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顾青幂乖乖把头靠过去,“有这一段时日,臣妾就毕生难忘了。” “等夏天有空了,朕再带你去翠微宫。” “好。”顾青幂违心地笑了笑。唉,回宫就有那么多烦心事,想想都头疼!若能像这样一直无忧无虑地待在玉华宫该有多好! *** 御驾几日后才回到宫中,虽然知道杨氏已经脱险,顾青幂回来后还是第一时间去看了她一眼。 杨氏人瞧着更阴郁了,躺在床上连话也不说。陆紫慧生怕再被安一个照料不周的罪名,这次也学乖了,低调地夹起尾巴做人。顾青幂看见这两人心头膈应,站了站就回去了。 庞德安这次被留在清宁殿看家,一段时间观察下来,他也是个可用的,顾青幂便让他私下里去查杨氏。顾青幂没有说的太清楚,但庞德安这种能混上宦官头子的人秒懂,非但不怕反倒心中激扬,暗道在主子面前立功的机会终于来了。宦官无根,最怕得不到主子赏识。皇后肯用他,说明是信重他,把他当自己人。 等忠顺王府的捷报明发天下,齐衡也顺势解了陆紫慧的禁足。各宫一下都跟约好了似的,深居简出,格外自律,后宫风平浪静,就如暴风雨前一般宁静。 陆紫慧坐在宜秋殿中的主位上,身上是圣上新赏的云锦,寸布寸金的织金云锦,是她爱穿的明紫色,织着她喜欢的缠枝牡丹纹。宫中为了避皇后的讳,除非御赐,否则妃嫔们很少敢用牡丹纹,圣上赏她这个,是给她脸面。尚服局连夜赶制成衣,领口袖边滚着雪白的貂毛,镶嵌了一道道莲子米珠做装饰,十分雍容,可陆紫慧穿在身上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 圣上除了来看过杨氏一次,到如今一步也没踏进她的殿门。皇后虽然也在避着她,但并不是因为她得宠,而是看她就像是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而如今,她眼前站着的是她的庶妹陆紫莹。 忠顺王府送战利品进京,带来的还有一个女儿。陆家的女儿,生来都是家族的筹码。陆紫慧当年进宫,也是从一众姐妹中拼杀出来的,没人比她更明白家族送陆紫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家里这是要放弃她了吗?因为觉得她没用,所以再送一个女儿进来?陆紫慧在心中冷笑。 “看到姐姐在宫中如此‘受宠’,家中想必也可放心了。”陆紫莹娇美的脸上带着笑,意有所指地咬重了两个字。她以为把所有好东西都穿戴在身上,家里就不知道她的狼狈了吗?失宠,禁足,除了弄出了个怀孕的宫女,这姐姐真是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将家族置于危卵之上。 陆紫慧没有理她,径自问:“我母亲和兄弟可好?” 陆紫莹淡淡一笑,“夫人和弟弟都不大好呢。姐姐知道的,家里的规矩。”你若混得好,他们就能多得一分眷顾。你若混得不好,也别怪家里牵连了他们。没用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陆紫慧垂下眼,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你进宫可曾去拜见过皇后了?” 陆紫莹顿了顿,“皇后娘娘事务繁忙,还未曾召见。” 呵,这就是当皇后的好处,不想见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一个庶女而已,凭什么就要纡尊降贵去见她? “那你就回去,等皇后有空见你了再进来。”陆紫慧毫不留情地将庶妹赶了出去。 春桃夏柳担忧地望着她,她们都知道,陆紫莹这次来,是王府派来敲打昭仪的。 陆紫慧坐在椅子上,双手握在那楠木雕花的扶手久久没有放开。都怪顾青幂,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失了陛下的欢心!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可他们凭什么就认定了她失宠?她还有杨氏,她还有那个孽种!他们凭什么就认定她翻不了身?凭什么对她弃若敝履?!不!她不会输! *** 清宁殿里,顾青幂倒是对陆紫莹的到来毫不在意。这小陆氏上辈子都没能进齐衡的后宫,这辈子更加无须担心。 陆紫莹前世嫁给齐昊做妾,顾青幂也曾对她嫉妒的要死要活,可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心里竟然无比平静,好似只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自己应该是真的放下了,与自己无关的人,根本连让她多看一眼都配不上。 41.生变 宜秋殿偏殿,日光从窗棂投下斑驳的剪影,给晦暗的内室增添了几丝生气。杨氏歪躺在红木雕花的大床上,望着帐子顶的婴戏图出神。 见她又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负责伺候她的小宫女石榴急得直发愁。上面说了,杨宝林这胎要是再生出个好歹来,她们一干伺候的人脑袋都要搬家。如今连陆昭仪那边都不敢来折腾她了,整个宫里见到她都绕道走,杨宝林算是熬到了好时候,眼看着就能平安生下孩子了,到时大富大贵就在眼前,真不知她在愁什么呀! “宝林,起来走一走,太医说了现在月份渐大,不能再那么躺着了,到时候不好生。”石榴劝她。 杨氏闻言,连眼角也没有抬一下。生?压根儿生不下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虽然太医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她有种预感,这个孩子马上就要离开她了。到时候会怎样?陆昭仪一定不会放过她,她会把自己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压榨干净。好好的孩子说掉就掉了,怎么能不拉几个人垫背呢?她会像恶狼一样布好陷阱,再用她们母子俩去害人。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这样,这可怜的孩子,若还未出生就惹得这样罪业深重,将来还不知能不能投个好胎? 杨氏觉得好累,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空了,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后悔。如果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那这几个月下来她已经受够了,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折磨,让她已经濒临崩溃,她只想求上苍给她一个痛快,别再为难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宝林!”石榴见杨氏不理她,撇撇嘴,和两个一同侍候的嬷嬷对了个眼色,几人上前硬将她搀起来。 石榴麻利地给她裹上披风,套上鞋子,几人半抬着将她弄出了屋子,“宝林,外面迎春花都开了,奴婢们扶您去看看!” 宜秋殿外就是御园,杨氏木然地跟着她们挪动着步子,走到一处太湖石前,听到后面隐隐约约有人说话。 石榴刚想上去喝止,却被杨氏止住了。杨氏立在那里,只听假山后面的宫女说:“听说东华门有个侍卫,叫安什么来着?反正听说从前还挺玉树临风的……被人认出来的时候,手脚都被人砍掉了,七尺男儿生生被弄成了人棍!人棍你知道吗?……整张脸都烂了,不成人形……那个惨呀……也不知道是惹了什么人,落得这种下场……” 杨氏忍不住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宝林!你怎么了宝林!”石榴见她神情不对,忙一把托住她的后背,杨氏才没有软倒下去。 石榴一出声,假山后面的宫女就一溜烟跑了,根本没看清是谁。 杨氏只觉得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看清东西。 是他出事了吗?只要她听话,陆昭仪不是答应过会保住他的吗! 杨氏死死地瞪着前面,眼圈发红。她怎么能忘了,自己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件工具而已,她有什么资格去和陆昭仪谈条件?斩草要除根,陆昭仪怎么会容得他活着?所以眼看着孩子要落地,卸磨杀驴的时候就到了?不,从他们被她抓到的那天开始,他们就谁都没有了活路! 隆起的腹部传来阵阵刺痛,杨氏紧紧攥着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下来。 那女人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弄死了他还要让他死无全尸! “宝林?宝林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石榴被她的样子吓得发抖。 杨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怕什么?反正她横竖很快也是个死人了!他们死了倒是一家团聚,可是她悔、她恨啊! “我要去找皇后……我要去找皇后娘娘!”杨宝林口中喃喃,像疯了似的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像前跑去。 *** “她去了么?”陆紫慧站在窗前,含笑望着殿外灿烂的花树。 春桃点头。自从买通的太医告诉她们杨氏的胎至多带过这个月,昭仪就一直在等这一天了。她们都知道,杨宝林这一去就是有去无回。 眼前的昭仪笑得精致又淡然,站在乌木窗前美得就像一副画,可第一次让她觉得有些害怕。 “那药没问题?”陆紫慧问。 “没有。加在汤药里让她断断续续地服了好些天,今日出门前也让人加重了分量。”春桃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她,“就是这半天里的事,只是怕时辰上掐不准。” “没关系。她敢去向皇后告密,皇后是一定不会放她回来的。”陆紫慧好整以暇弹了弹指甲,“所以,横竖她都会死在皇后的人手里。” 只要杨宝林死在皇后宫里,顾青幂就永远也别想撇清了。打从太医说那孩子哪怕生下来也是死胎,陆紫慧就已经彻底放弃杨氏了。那么,就让皇后替她把后面的事都打扫干净。呵呵,这都是顾青幂逼她的!既然她不给她活路,那她就只好让大家一起走上不归路了! *** 清宁殿里,顾青幂根本没想到杨氏会这样疯疯癫癫地跑来自首。不用她多问,杨氏就已经语无伦次地把她和侍卫的事情抖落了出来,甚至句句控诉是陆紫慧指使作祟。 有了杨氏自首,原本困扰着她的难题迎刃而解,顾青幂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太简单了?老天的运气也太好了! 可惜这个时候齐衡还在前面上早朝,顾青幂当机立断让人将杨氏看守在一侧,一面派人去宜秋殿拿人,一面让庞德安去宣政殿候着,等齐衡一下朝就把人请过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明明万事俱备,顾青幂却总觉得心里发慌。 “去,找个机灵的知会沈大人和家里一声。”顾青幂悄声吩咐踏月。让他们随时准备将那侍卫送来对质。 踏月一丝不敢怠慢,忙下去安排。 不一刻,陆紫慧就打扮光鲜地在侍卫的押送下走了进来,她背着手,昂首挺胸,根本就像是来示威。 “不知皇后娘娘有何见教?”陆紫慧挑眉而笑。 “你心里明白。”顾青幂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冷冷地将她看押在侧。 朝政议起来没有固定的时候,偏偏今日朝会好似拖得特别长。随着殿前的日影越来越短,顾青幂浑身上下也似绷了一根弦,没来由地就想到了四个字——迟则生变! “来了!来了!陛下过来了!”庞德安气喘吁吁拍着手地跑来报信。 顾青幂刚要松一口气,就见负责看守杨氏的伏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伏波脸色煞白,身子在殿前的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趴跪在地上,痛哭道:“娘娘!杨宝林死了!” “你说什么?!”顾青幂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退了两步才撑住椅背站稳。 在这种时候,要来个死无对证吗? 隐约明白是中了圈套,顾青幂眼神像刀子一样射向陆紫慧。 陆紫慧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即捧着胸口失声尖叫起来:“皇后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宝林上午还好端端的,怎么到清宁殿就死了呢?!” 42.对质 齐衡还未踏进宫门,就听里面传来尖利的哭声,有小内侍慌张地奔出来,扑通一声将头磕在光亮的砖上,带着哭腔道:“启禀陛下,杨、杨宝林暴毙了!” 怀孕的妃嫔暴毙!还是不明不白地死在皇后宫中! 齐衡顿住脚,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陛下……”黄清荣赶紧上前,担忧地搀住他的胳膊。 不,不会是她,她不可能做这种事。齐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透出的狠劲让黄清荣不由打了个哆嗦。 “即刻命人围了清宁殿和宜秋殿,不许放过一只苍蝇!”齐衡一脚踢开那报信的内侍,抬脚走向正殿,“传宫正司的人来。” 清宁殿里一片死寂,除了顾青幂,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见他进来,陆紫慧连滚带爬地爬过去抱他的腿,凄惶地叫道:“陛下!皇后娘娘杀了杨宝林!” 齐衡嫌恶地踢开她,径直走到顾青幂面前。 顾青幂从方才开始脑子里就嗡嗡作响,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面上一片寒色。 她有些茫然地对上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是我。” 只是,他还会相信她吗? 齐衡没有说话,越过她走到殿中的主位上。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顾青幂的心沉得就像灌了铅一样。 她慢慢在他面前跪下来,腰和脖子却仍挺得笔直。“杨宝林之死与我无干,臣妾问心无愧。” 齐衡眼神暗了暗,想要扶起她,手指却硬生生地收住。他现在冷待她是为她好。今日之事已经无法善了,他多偏袒她一分,别人就多一份攻歼她的理由。 可这动作落到顾青幂眼里,却好像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齐衡没有信她,甚至厌恶她!顾青幂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 “陛下,宫正司的人来了!” “陛下,太医已经验过,杨宝林乃是死于中毒!” 外面的回报一声声禀进来,齐衡的脸色已经阴沉地能滴出水。 “可怜的杨宝林……”每报一句,陆紫慧就趴在地上嘤嘤地哭。 顾青幂木着脸一言不发。 大殿上剑拔弩张,小内侍硬着头皮进来禀报,“陛下,大长公主求见!” 这是哪来的奴才这么不会看眼色!齐衡直接甩出一只镇纸,”不见!” 那镇纸是铜鎏金的瑞兽,掉在金砖上当啷啷滚出老远,又咔地一声被人踩住,殿门外,头发花白的安阳大长公主拄着龙头拐杖,一马当先走了进来,“怎么?姑母来了也不见吗?” 她身后周有仪一脸愧疚地福了福身,小声赔罪:“大长公主今日去奉先殿致祭,正好在臣妾殿中小坐。见宫中羽林卫剑拔弩张,担心陛下有事,故而前来看看。” 大长公主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齐衡不得不起身上前迎了两步,道了声:“姑母。” 大长公主嗯了声,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在顾青幂身上停住,袖子一拂,冷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看陛下的样子,这是要按下去私了?” 连先帝都是安阳大长公主带大的,齐衡这个侄子在她眼里就跟亲孙子没区别,她本就心疼齐衡子嗣艰难,如今宫里出了这种谋害皇嗣的事,她哪还能坐的住! “怀孕的嫔妃不明不白地死在皇后宫中,早该把一干人等全拿下严加审问!就算是皇后,也要关起来待查,若真说不清,降位、废后都使得!哪有这样随随便便在大殿上跪一跪就算请罪了的?”大长公主怒道。 陆紫慧顿时像见到了救兵似的,不等齐衡回答,便膝行过去抱住大长公主的袍角大哭:“早上杨宝林在臣妾宫中时还好好的,怎么来了皇后娘娘这里就中毒死了?若说其中没有冤情,臣妾绝不相信!大长公主和陛下一定要为杨氏母子做主啊!” 上回长了教训,陆紫慧早就知道齐衡的心是偏的,在他面前哭根本没用。可安阳大长公主是连先帝都打过的人,她若真要处置皇后,圣上也不敢和她硬碰。 安阳大长公主闻言越发光火。早前还以为这皇后大家出身是个好的,谁知还没成亲就和圣上私相会面,导致了齐衡被刺中毒,偏偏齐衡捡回了一条命还对她护得死紧,一心立她为后,他们这些宗室的老人早就看不过眼了!这样的狐媚之人是能养的吗?看看,如今心养大了,直接就害到了子嗣身上! “陛下,中宫失德!还不将皇后关起来!”安阳大长公主将手里的拐杖拄得笃笃响。 “姑母,此事还未查清,下结论言之尚早。”齐衡制住大长公主的手道。 “旁的事我都依你,这事你须得依我!既然事涉皇后,就该秉公办理!否则宫规何在?”大长公主拂开他,仗着在宫中的积威,指使宫人将顾青幂带下去,“谅她是皇后,为着你的颜面,不必去掖庭!先关在自己的偏殿里,等候发落!” 大长公主德高望重,再逆着她怕会激起整个宗室的反应,齐衡只得让步。这事顾青幂在外面也是百口莫辩,还不如清清静静的待几天,等着他去解决! 见齐衡默许,黄清荣只得上前去搀扶顾青幂,谁知顾青幂径自站了起来,喝了一声:“慢着!” 如果被关起来,原本没有嫌疑也变成了嫌疑。被圣上怀疑过的人,就算最后证明了清白,她将来在后宫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人人都当她软弱可欺!今日可以疑她杀了杨宝林,明日就可以疑她更多事!顾青幂心里前所未有的清醒,如今这事桩桩件件都指向她,让她百口莫辩,那她也只有釜底抽薪了! 大长公主没想到她敢不从,这是根本不把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当下气得发抖,转向齐衡道:“陛下,如今姑母的话是不管用了吗?皇后谋害龙嗣啊!” 顾青幂冷冷一笑,“大长公主先别忙着生气。这事的原委,本宫还没说给您听。您不妨先听一听再做决断!” 这事说出来虽然伤齐衡的面子,但能保住自己的清白,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根本没有什么谋害龙嗣!因为杨氏肚子里所怀的,根本不是陛下的龙种,而是她与人通奸所生的孽种!”顾青幂看着齐衡的眼睛,朗声道,“这是杨氏死前亲口所说,她来见我,就是来揭发此事的!” 在场众人俱都一脸震惊,大长公主呆若木鸡,掀了掀唇:“你说什么?” 顾青幂死死盯着齐衡,“陛下可要臣妾再说一遍?” “皇后娘娘,杨宝林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不是您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说话要凭良心,为了脱罪编排这种谎言,皇后娘娘不怕杨氏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陆紫慧尖笑。她自认这事天衣无缝,除非皇后能让死人开口,否则就是把杨氏的话说破了天,证据呢? 谁知,她话音刚落,顾青幂已然道:“我有证据!只要陛下允许即刻便可传来!” 齐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的宫妃给他戴了绿帽子,而他一心盼望的孩子,居然会是野种?情感上他完全没法接受这个说法!可理智上又觉得她的说法才是对的,杨氏的孩子本就来的来突兀! 大长公主听她说的言之凿凿,心中的不确定也多了几分。皇嗣至关重要,若皇后说的是真的,那杨氏不但死有余辜,还要说杀的好喽? “宣!”齐衡咬了咬牙。 沈宽和顾青书很快带着一个用帏幕遮起来地大缸进了宫。 大长公主不知他们故弄什么玄虚,便要上前去看。 “大长公主,臣劝您还是别看为好!看了会做噩梦!”顾青书恶狠狠道。老不死的,多管闲事,吓吓她好了! “里面就是与杨氏通奸之人,在东华门当值失踪的侍卫安某!”顾青书突然扯下遮挡的帷幔,猝不及防里面的人与大长公主对了个正着! 大长公主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不人不鬼,被装在一口大瓮里,血肉模糊,当即吓得仰倒。 另一边陆紫慧则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这人不是早就起了吗?不是早就收拾干净了吗?为什么会落到顾青幂手里! 那安姓侍卫虽然形容恐怖,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疗伤已经性命无忧,当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包括陆紫慧故意让杨氏假装侍寝,用这个孩子冒充龙胎,又命人追杀自己等等。 他每说一个字,陆紫慧便在地上颓一分,到最后,整个人都委顿在了地上。 “不是的!陛下!他说的不是真的!他是皇后找来诬陷我的!”陆紫慧垂死挣扎。 顾青幂冷冷一笑,捏起她的下巴对准了那人,“陆昭仪,你看看,你这样对他,就不怕报应吗?” 43.反转 陆紫慧瑟缩了下,挣开她,猛扑过去抱住大长公主的腿哭求:“大长公主!臣妾是无辜的!皇后为了脱罪,故意找人来陷害臣妾!怎么刚议论皇后的罪过,皇后就揭发出这个?这也太巧了点!再说,杨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这人的话不可信啊!” 大长公主方才被顾青书一吓,现在眼前还犯恶心,脑子里一团浆糊,闻言也跟着点头,“陛下,这事的确太巧了点……” “本宫刚想彻查此事,有人便闻风而动,先下手为强,杨氏分明就是被杀人灭口的!”顾青幂冷笑,“这侍卫说的是不是实话,命人将宜秋殿的一干宫人,并彤史、太医,全部抓起来!一审就知!” 大长公主犹豫了下,“可是重刑之下必有冤狱……”万一是屈打成招的呢? 说白了就是不肯信她,顾青幂气得发笑,“姑母好生糊涂!即便严刑拷打,这么多人难道个个都会说假话?他们来不及串供,真真假假一对便知!再说,是这些人的生死重要,还是有人企图混淆陛下血脉的事重要?这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你我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大长公主这下不说话了,她是仗着辈分高,容不得有人仗着皇帝的恩宠残害子嗣,才会一时冲动,又不是真糊涂。此时回过味儿来,知道这事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再把自己搅合进去弄不好只怕要晚节不保! 安阳大长公主果断从陆紫慧身边拔出脚,退到齐衡身后。 见大长公主退缩,陆紫慧失去了最后一分倚仗,顿时花容失色。她自知大势已去,只能狼狈地爬向齐衡,不断喊冤枉,希望他能看在自己的身份上还留一分怜悯。 从那侍卫抬上来,齐衡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氏的事本就有许多巧合,连他自己心中也有过怀疑,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如此无耻荒谬!齐衡简直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陆紫慧歪倒在一侧,抬头看向那张清俊不凡的脸,霎时眼中涌上怨毒。 陆紫慧支起身子,一手抓住沈宽,一手直指顾青幂,朝着齐衡厉声道:“即便皇后没有杀杨氏,但她也绝不清白!陛下,顾青幂与这位沈大人暗通曲款,早有勾连!你那样包庇她,可知他们根本就是奸夫淫妇!顾青幂根本就不配为后!” 这话,简直比方才皇后说杨氏怀的不是龙种更大逆不道!连大长公主都呆住了,这陆氏莫不是人之将死,吓得失心疯了? 顾青幂原本以为她查到自己和齐昊的事,还紧张了一下,谁知竟然指的是沈宽!“你以为这是拉郎配吗?指谁就是谁?本宫和沈大人清清白白,苍天可鉴!你简直可笑至极!” 陆紫慧并未理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齐衡脚边,一张脸上涕泪纵横,妆都哭花了,却诡异地笑起来。 “陛下,臣妾有证据!臣妾也有证人!”陆紫慧大声道,“皇后未嫁之前,那沈宽就常出入她的闺阁!每次还都避人耳目,将原本侍奉的人都赶出去!你说他们孤男寡女在一起能做什么好事?!就算进了宫,顾青幂也毫不收敛!她的婢女秋心从前就是沈宽的婢女,试问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他们毫不避嫌地共用一个侍女!” “够了!”齐衡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还不将这疯妇拖出去!” “慢着!”方才一直沉默的大长公主断然喝道,“让她说!陆氏的话虽然耸人听闻,但也说得言之凿凿,若皇后真是那样的人,那还了得?!今日必要得弄清楚了!否则我还怎么跟整个宗室交代!” 见大长公主态度强硬,陆紫慧顿时兴奋得眼都红了,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在玉华宫中私会!避开所有人单独相见啊!大长公主!臣妾所说的这些,全部都有人作证!他们都是亲眼所见!顾青幂和这个人绝不清白!” 陆紫慧眼中充满了怨愤和疯狂,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在顾青幂身上。就算她要死,也一定要拉上顾青幂这个贱人陪葬! “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大长公主气得手发抖。越看越觉得沈宽那貌比潘安的才貌绝非凡物,那顾氏青春少艾,岂能不生出爱慕之心?真是家门不幸,竟让皇帝娶了这种放荡无耻的女人!她这宗室里与皇帝最亲、辈分最高的人,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早知如此,当初她哪怕是死也要阻止立后! “这疯妇胡乱攀咬,你也跟着糊涂了吗?大长公主!”齐衡喝道。他向来优待这个年迈有功的姑母,没想到竟让她变得倚老卖老,如此狂妄自大!“朕的家事,还轮不到大长公主指手画脚!” 齐衡从没同她高声说过话,如今却连姑母也不喊了,竟直接叫了封号,还说她指手画脚!安阳大长公主顿时痛心疾首,恶狠狠地瞪向顾青幂,“陛下,忠言逆耳!此事干系重大,决不能轻饶啊!” 顾青幂知道这事必得给她一个交代,昂首挺胸,连目光都无一丝躲闪,“陆氏所言子虚乌有,臣妾问心无愧!” 遭了无妄之灾的沈宽也跪了下来,一身坦荡,“臣与皇后乃君子之交,从未逾矩半分,绝无半点苟且!” 陆紫慧不知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声色俱厉地指着沈宽问:“那你进入顾家深宅内院,还有那婢女之事,难道有假吗?!” 沈宽拱了拱手,“那都是事出有因,微臣可以解释!” “什么解释!我看你是砌词狡辩!”大长公主怒道,“陛下,你看这人自己都认了!” 一旁顾青书忍无可忍,暴喝一声:“认什么认!谁认了!” 什么大长公主,简直就是一个又老又刁的疯婆子!顾青书再也忍不了这老不死的骑在自己妹妹和好友头上拉屎,跳出来恨道:“沈宽是我好友,出入顾家是来找我的!那丫头也是送给我的,我又转送给我亲妹妹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大长公主是不是还要说我也不清白啊!来来,还有什么证人一并叫上来!与我对质!” “你!”安阳大长公主被他堵得胸口一窒,“你是什么东西!简直胡搅蛮缠!” 顾青书被她一激,心里越发不是东西起来,心道和这老疯子讲不通,为了断绝流言,还得彻底把妹妹摘出去才好! 袍子一撩,顾青书直接在沈宽身边跪了下来,朝齐衡拱了拱手,“陛下!皇后娘娘和沈宽绝无可能!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我啊!” 噗!沈宽险些厥倒!抬起头面如锅底。 “陛下若不信,可以去查,我年纪一把到现在也尚未婚配,就是为了他!”顾青书不断为自己佐证。 大殿上,一个个呆若木鸡。就连顾青幂也恍惚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兄长到底在说什么。二哥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故意为了帮她? 偏顾青书还不怕死地继续道:“他喜欢我,我也是喜欢他的!我们两情投意合,干皇后娘娘何事!” 疯了,简直是疯了!大长公主扶着额头有点晕。 被他这么一闹,原本的指控一下就变得无比可笑,就连齐衡也忍不住想笑。他暗暗松了口气,顾青书全部扛下来也好,顾青幂那里就省了不少流言。 “你胡说!你胡说!”陆紫慧发疯似的扑过去想要掐他的脖子,顾青书半点也不客气,直接挥起一掌将她劈晕在地上。 “陆昭仪疯了!千万别让她伤到陛下和皇后娘娘!”顾青书冠冕堂皇地说。 顾青幂看着这样的二哥,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 原本剑拔弩张的一场恶斗,结果却变成了一出闹剧,安阳大长公主被气得肝疼,总算没有和皇帝撕破颜面。陆紫慧的指控不了了之,没有这个糊涂又蛮横的姑母掣肘,齐衡利落地处置下去,清宁殿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齐衡在正殿,顾青幂心里有疙瘩不想见他,避到了寝殿里。 伏波等人都被宫正司带去审问,顾青幂身边只留下一个踏月。踏月脸色苍白,仍是心有余悸,讷讷地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娘娘,陛下有请。”黄清荣亲自在殿外道。他这都是半个时辰里来的第三回了,方才皇后甩袖就走,把陛下晾在那里,脸色铁青。把他吓得够呛,今天他这颗老心肝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让他回去,我想静静。”顾青幂吩咐踏月。 踏月只得硬着头皮出去回了,心道这事还真的不能怨皇后娘娘生气,明明什么都没做,还摊上这么晦气的事!要不是娘娘运气好,早就拿了陆氏的底牌,今日哪有那么容易善了?要是运气不好呢?难道真如安阳大长公主所说,关起来审问?降位?废后? 踏月想想都替主子憋屈! 可是这么晾着陛下也不成啊!陛下今日也算公允了,难道还要陛下来给娘娘赔不是不成?陛下被人摆了一道估计还没咽下这口气呢! 踏月左右想着,觉得要不还是先避一避为好,两边先都冷静冷静,免得一言不合再吵起来,伤了情分。 “要不,娘娘先去蓬莱洲上住两日散散心?这边奴婢请崇玄殿的道长们来做做法事?”踏月建议,也好去去杨氏的晦气。 “不必。”顾青幂摇头,“这里是中宫,本宫行得正做得直,岂敢有邪祟相侵!我若避出去,倒让后宫众人觉得我心虚了。” 踏月想了想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今日不正应了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娘娘自然是无须担心的! 谁知话音刚落,黄清荣又来了,这次直接是来传旨,“陛下已命少府监重新整修清宁殿,请皇后娘娘暂时迁居紫宸殿!” 啊?踏月顿时喜忧参半,看向顾青幂。 顾青幂站起来,“既然陛下有旨,那就收拾收拾走。” 反正住哪里都一样。 44.陆紫慧番外 宫正司的刑罚严酷,饶是春桃这样的心腹嘴硬,太医和彤史却早就撑不住招了,春桃夏柳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吊着命求死不能。 陆紫慧被押来看这两人,也忍不住别开了眼。 “陆氏,你是金贵人,开口,免得落得同她们一样下场。”在一旁监刑的黄清荣端着袖子说。 陆紫慧早已被削去封号,闻言牵了牵嘴角,闭眼在自己的监房里坐下来,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左右是个死,不说还能到此为止,说了祸及家人。这道理她懂。 如今她倒是整个人都清明下来了,回过头看自己真是愚不可及。死就死,只要她不认,就连累不到陆家。但愿母亲和弟弟还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当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想起从前弟弟被几个庶子欺负,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只能坐在地上哭。 陆紫慧走过去,大声赶跑了那些人,又指着弟弟的鼻子骂:“你怕那些贱人干什么?别忘了你是嫡子!你娘是忠顺王妃!别那么没出息!” 说完,她就抱着弟弟哭。姐弟俩在秋风中坐在花园冰冷的石子路上抱头痛哭的样子,至今还刻在她脑海里。 其实陆紫慧早就明白,他们母亲的地位早就在外祖家败落之后一落千丈,父王没有废她只是因为母亲有朝廷的册封旌表,要废妃还要千里迢迢往朝廷里打报告。也要庆幸忠顺王府一家独大,暂时没有什么需要笼络的人家,否则她母亲早就该退位让贤了。 在他们西南,并不像中原那样嫡庶分明。为了联姻,有权有势的人家娶好几个平妻,几头大的情况很常见,是不是嫡妻根本不重要。像她的父王就有四个侧妃,个个来头都不好惹。他们姐弟虽然占着嫡出的名分,但外家失势,母亲失宠,反而是王府后院最好欺负的人。父亲有那么多孩子,多两个与少两个又没什么区别。他们要名分有什么用?能吃吗?能在冬天换来好衣服穿吗? 陆紫慧小时候其实是苦过来的。母亲的绝望疯癫,弟弟无休止的哭闹,还有别人对她的讽刺、看她的冷眼,这些对年幼时的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看不见任何希望,也没有出头之日,在那样清贫困苦的日子里,陆紫慧几乎都要认命,以为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直到她有个寡居的姑母回家住着,无意中告诉她,陆家的女儿将来都是有大用处的!尤其她还长得那么美! 等她们长大了,或者下嫁土司头人,或者去和西南大族联姻,更出色一些的,还有可能被送去京城,嫁给朝廷的权贵。可这当中的区别就大了,是嫁给说着鸟语,茹毛饮血,在世人眼中几乎像野人一样的土人?还是嫁去中原最繁华富庶的都城,成为高高在上的权贵?傻子都知道要怎么做! 那时候她甚至天真地想,若她能出人头地,变成对家族有用的人,家里是不是就再没有人敢轻视母亲和弟弟了! 可就像在后院,所有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首饰都是有数的一样,好的机会也只有那一个,以陆紫慧的地位,根本轮不到她头上。 那是陆紫慧第一次知道去争,因为不争就什么都没有!其他人更不会因为她不争就放过她,反而会觉得她软弱可欺,把她往死里作践!总要有人去做最不想做的事,总会有人去嫁土人!既然我不想死,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后院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想要走出一条康庄大道,就一定要扫清所有的绊脚石! 那时候陆紫慧拼命地争啊,她绞尽脑汁地去讨好父王,悬梁刺股地去学才艺,她把容貌看做自己最重要的资本,就连睡觉都不敢安生地闭眼,就怕有人趁机对她做手脚。 她就像是踩着刀尖一步步走过来的,好在,最后她终于赢了。她如愿以偿地打败了所有的姐妹,跨进了繁花似锦的京城。结果甚至比她期待的还要好,她进了宫,做了万人之上的宫妃,哪怕整个忠顺王府,见了她也要下跪磕头。 圣上虽然不常来,可是对她却格外包容。他对她的恩宠,给她的赏赐,在整个后宫都是拔尖的,哪怕她在宫里横着走,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她以为,圣上定是有几分宠爱她的。她甚至憧憬过,将来她会生下许多可爱的孩子,这辈子就和他好好的在一起。 可因为顾青幂的出现,陆紫慧的生活天翻地覆。圣上全身全心都扑倒了一个人身上,对她们愈发疏远。她在宜秋殿甚至十天半个月也难见圣上一面。每日除了听那些描述两人如何恩爱的告密,就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屋梁。 而与此同时,家中对她的措辞也越来越严厉。一个不能得皇帝宠爱的妃子,对家族来说根本毫无用处!她尚且可以在宫中苟且偷生,可母亲和弟弟怎么办?没了她做倚仗,母亲和弟弟刚刚好起来的日子又会一下跌回从前!母亲年老色衰,不得宠爱,如果没有她做依靠,也许就要在青灯古佛前了此残生。弟弟才貌平平,没有煊赫的外戚,在王府的一众公子里就是鸡肋一样的存在,如果没有她的支持,他怎么能分到家产?又怎么能娶到能对他有助力的好妻子?难道任由他们这一脉今生就这么没落了吗? 不!她不能垮!她要是垮了,他们母子三人就都没了希望! 可圣上只有一个,他能分给后宫的情义也只有那么一分。只要顾青幂挡在前面,圣上就永远看不见她的好!眼看着皇后就要独霸后宫,从小练就的本能告诉她,这里从来是你死我亡的战场!碍眼的绊脚石决不能留!没有了顾青幂,她才有可能和圣上重修旧好,她才不会被家族放弃,母亲和弟弟才会有将来!她一定要彻底碾碎这个异数! 她狠下心逼自己,逼所有人,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最后才发现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像跳梁小丑一样可笑。后悔吗?陆紫慧想了想,不悔的。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有错吗?她只是错在太急进,太冲动。如果她能忍,慢慢地忍到圣上对顾青幂的宠爱散去,忍到她和自己一样沦为一个深宫怨妇,那时结局是不是会和今日截然不同。 可惜啊,最好的年华只有这一段,错过了最美的日子,她还有什么资本去让圣上回心转意?此时不争,难道等人老珠黄了再后悔吗?她不怪圣上对她无情,只怪自己没本事,从来就没有占住过他的心。如果她有选择,她也想像德妃那样做个富贵闲人。可惜,有的人生下来要走哪条路,都是命。 “陆氏,你的侍婢已经招了,事到如今,你自己选一样。”黄清荣端着手,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内侍端来一个托盘,里面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一杯酒。“陛下有旨,念在忠顺王府的份上,赏你一个体面。” 陆紫慧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快得连黄清荣也有些诧异,往常这些人不砸一砸闹一闹,多半是不肯就死的。她这样痛快,大概也是觉得罪孽深重! “陆氏,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陆紫慧笑了笑,浑身上下是难以言喻的轻松。 “求公公,等我走了,让他们将我收拾地干净些。我这一生爱美,不想死的太难看。”她眼神渺远地望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满足。 母亲,女儿先走一步,弟弟总是要学着长大的,不能一辈子指望别人的庇护。富贵虽好,天伦却更难得。愿你们安于清贫,无灾无难地过一生。 45.和解 杨氏暴毙实在是晦气得很,底下人正发愁怎么才能让皇后心里不膈应,圣上就发话叫重新修缮清宁殿,皇后暂时搬到紫宸殿去住。紫宸殿是皇帝的寝宫,从不许后妃留宿。如今陛下亲口下旨让皇后搬到紫宸殿住,那真是天大的恩宠! 之前因为杨氏的事,他们还怕皇后会失宠,更怕自己受到牵连脑袋不保,个个大难临头抖如筛糠,谁知转头陛下对皇后的态度妥妥的摆在那里,简直如定海神针一般,哪里还敢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来!清宁殿的人又一个个挺直了腰板,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给皇后搬家。 紫宸殿比清宁殿大一倍不止,因为齐衡有时也在这里召见近臣,所以分为前殿和后殿,前殿是处理政事之所,后殿为寝宫。顾青幂搬过去住在后殿,黄清荣早就把地方给腾她出来了,一切都照着她惯用的摆设。其实顾青幂住过来也就是晚上在这里睡,平时处理事情还是回去清宁殿,否则帝后两套班子都挤在这里,这后殿就该转不开身了。 要搬过来的也就是衣服首饰这等贴身之物,顾青幂看着宫女们给她摆妆匣,自己拿了本书坐到临窗的榻上,一手拢着只鎏金小手炉,一手翻书,靠在迎枕上看样子是不打算下来了。 黄清荣在一边看得暗暗着急,皇后这是不打算踏足前殿了?可陛下那边明显还气不顺,可怎么是好!按理说,陛下已经给了皇后天大的脸面,皇后顺势下来,向陛下服个软,好好安慰一番,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今天这事他瞧着也是皇后不好,她是受了点委屈,可不管怎样也不该给陛下冷脸看啊,陛下的委屈还大一万倍呢!怎么,难道皇后还等着陛下来哄她吗? 黄清荣一直朝踏月使眼色,想让她去劝一劝,踏月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她可是娘娘的人,这气头上指着娘娘去给陛下消火?呵呵! 黄清荣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前殿。跟皇后那里万众一心,喜气洋洋的样子不一样,前殿伺候的人一个个仿佛刀架在脖子上,恨不得找条砖缝钻进去,见黄总管一个人回来,都在心里暗暗叫苦。陛下今天简直要气炸了,那股邪火不消下去,指不定会落在谁头上。 可人偏偏都是怕什么来什么,一个负责上茶的小内侍就因为害怕,手一抖将茶杯底子在桌子上磕出了声,“喀拉”一声,在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分外清脆。那小内侍霎时脸白如纸,跪倒在地上抖似筛糠。这罪过平时顶多拉出去赏两板子,今日指不定要打个臭死!黄清荣被他那蠢样气个半死,这种上赶着当出气筒的没脑子蠢货到底是怎么混到御前来的!知不知道陛下一恼,他们这里上上下下都要陪绑! 齐衡回过神,板着脸只吐了一个字:“滚!” 还好没有要了他的小命!真是祖上积了大德!那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乖乖去他师傅那里领罚。和脑袋比起来,挨板子算什么? 黄清荣也忍不住在抹一把冷汗,看来是缓过气来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陛下,天晚了,可要安歇?”他也不说去哪里,陛下素来宠那一位,指不定肯拉下脸呢? 谁知齐衡说:“把西间的榻收拾出来,朕睡那里。” 得!还是憋着火呢!黄清荣顿时又高度紧张起来,一句话不敢多说,麻利地指挥人去收拾。 等到一切布置妥当,齐衡到里间宽衣,留在后殿的人回来了,忐忑地问黄清荣:“那边皇后娘娘准备安置了,陛下可还过去?” 黄清荣不说话,朝灯火通明的西间努努嘴。那女官惊讶了一下,这还是两人成婚以来头一次分房睡! 整个大殿里像罩了片乌云,沉闷得吓人。女官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不管齐衡来不来,顾青幂住在这里,总得礼节性地让人去问一声。可是等知道他真不来了,心里又一下子空落落的。 顾青幂脱了鞋子躺到床上,命踏月熄了烛火,眼睛却睁着望向云龙纹的帐顶,直看得眼睛有些涩涩,才轻声道了句:“睡。” *** 那边齐衡躺在榻上,心情仍旧十分复杂。他自认做一个皇帝还算合格,从没想过他的后宫竟也会发生这种荒诞无耻的事情。这件事简直让他颜面扫地!这不仅侮辱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更是在挑战一个皇帝的权威!那些人心思之恶毒,手段之卑鄙,简直令人发指!就算全剁碎喂狗也便宜了他们! 可他也开始思考,是不是因为对皇后太过宠爱,打破了后宫的平衡,才让陆氏拼死也要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件事明显是对着顾青幂来的,他对她的喜爱,让她就像一根靶子一样竖在那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算计。她有名位,有宠爱,几乎断了其他人的生路,所以才要拼死一搏。他明白这种时候应当找几个人替她分宠,甚至在她前面再立一个挡箭牌,才能保住她的安稳。所以他虽然将她搬来紫宸殿,免得宫中即刻就传出流言蜚语,可他也认真地开始想,是不是到了要对她冷一冷的时候。 齐衡在榻上翻了个身,这边的榻连着书房,没有那么多帐幔,高耸的大殿就这么罩在他头顶,让他心里也沉沉的不痛快。 不,今日那些人敢算计她,并不是因为她有宠,而正是因为她的宠还不够!她的权威还没有在后宫立起来,所以那些人才会不把她放在眼里,肆无忌惮地去冒犯。宫里的人最会察言观色,如果真的扶持几个起来,没有了他的庇护,她只会更加永无宁日,甚至只要她稍稍弱一分,就会被啃得渣子都不剩!她在后宫需要的并不是什么挡箭牌,而是作为皇后的绝对权威!这种权威来自他的无条件信任和支持。如果别人能敬她如敬天子,有几个人会不要身家性命地和她对着干? 所以她生气大概也是气这个。在后宫里他更相信谁谁就更有底气。上一次他无条件地信她,站在她这边,底下人悄没声地就把事情按了下去,为她求情的有之,更有人出面为她作证。她们帮她是冲着她善良吗?还是冲着皇后的名分?说到底都是为了他的态度,为了讨他的欢心,为了他手指缝里会漏下的一心半点好处。 而这次,他选择了中立。就因为他不再义无反顾地帮她,大长公主才会轻视她,仗着长辈的身份指手画脚,根本就忘了她是身份比她高的一国之母。因为看准了他的不信任,陆氏才会肆无忌惮地诬陷攀扯,把她往死里拖,只要他心性有一分不坚定,怀疑的种子就会如疯长的野草,在他们两人之间划下一条鸿沟。 人心的险恶让他感到深深的疲倦。这是他的宫廷,是他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可这里的波诡云谲让他一息也不敢放松自己。齐衡坐起来,对着阴影里黑洞洞的大门出神。 今日之事甚至不是冲着皇后去的,害她只是顺便,归根究底,他们是看准了他对子嗣的期待,以为有了一个孩子就可以鸡犬升天。杨氏的事更让他看到低位妃嫔就算有孕也根本无自保之力,没有了陆紫慧,焉知不会有下一个人变成陆紫慧?只要他一日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这样的人在前朝后宫就不会禁绝,有的是人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一个前程!可他怎么甘心把江山交到一个病弱者或者一个野心家手中? 只要一想到这个他就郁气重重,齐衡抓紧了座下金丝楠的卧榻,十指都绷出了青色。 他坐在黑夜的阴影里,像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开始怀念在玉华宫两人亲密不分彼此,怀念那时的愉悦和轻松。他习惯她的陪伴,也喜欢她的笑容。 齐衡站起身,刚趿拉上鞋子,在外面守夜的黄清荣就听到动静,闪身进来,就看他已经披上了大氅。 “去皇后那里。”齐衡说。 黄清荣欢天喜地地唉了一声,赶紧命人掌灯。 *** 后殿顾青幂已经睡了,只安排了踏月一个人在帐外守夜。 见齐衡进来,踏月一骨碌爬到一边,一时不敢给他掀帐子。谁知道陛下这么一脸冷飕飕地闯进来是来干嘛的!万一把娘娘拉起来打一顿可如何是好? 还是跟着进来的伏波机灵些,上前替齐衡除了大氅和鞋袜,又打算把顾青幂给叫起来。 “别惊动她。”齐衡掀开帘子,自己在床沿坐下。 见他这样,两个丫头总算松了一口气,麻利地收拾东西退了下去。 床上顾青幂面朝里睡着,被子搭到腰间,单薄的白色中衣贴在身上,让她显得格外纤弱。 齐衡躺下来,将被子拉到她肩头。 两人这么一正一侧地躺了一阵,齐衡终于忍不住,侧过身把手环到了她腰间。 温香软玉在怀,心头的燥郁终于散去许多,齐衡长长舒了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只有抱着她才能感觉踏实。 内侧,顾青幂睁开眼,默默地跟着叹了声,心里最后一点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46.卧谈 他这样辗转反侧,她倒睡得安心。齐衡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摩挲着光滑的发丝,心里到底有些小郁闷。 顾青幂本来还想装睡不理他,谁知被他下巴上的胡渣磨得额角发痒。怎么给他脸色看,他反倒变成了这样? 顾青幂忍着笑转过身,黑亮的眸子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 “不生气了?”齐衡问。 “原来是有的。”不过看在你态度还不错,就忍了。这话不敢说,到了嘴边就改成:“不过想想其实没什么好气的就不气了。” “哦?”齐衡一手支在耳边静待下文。 生气是真的,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些人却非要置她于死地。当时他不听她解释的样子,那种仿佛从云端跌下来的绝望滋味,简直比死还难受。可是恼也恼了,脸色也甩了,再闹下去就是不识好歹了。他先服了软,她也要见好就收。 顾青幂乖乖躺在他臂弯里,揪着他从肩头垂过的发丝,“臣妾不生气,只是有点难过。我怕陛下不相信我。” “不过后来想了想,这事其实也怪我自己。”顾青幂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歉然,“臣妾知道那侍卫的存在,却因为害怕责怪没有告诉陛下,才让人有了可乘之机。如果臣妾足够信任陛下,一早就把这事说出来,自有陛下去查去处置,如今的局面又何至于如此难堪?所以,臣妾没资格怪陛下。陛下不信我,自是我平日做的还不够好。单就这件事,陛下没有怪臣妾知情不报,臣妾就该感恩戴德了。” 她的顾虑无可厚非,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换做他也不会冒然说出来。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只怕她也是想徐徐图之,先查出个眉目来再说。 齐衡拍了拍她的背,眉目温柔,“朕知道,朕不怪你。” 顾青幂心里一下就熨帖了,在他怀里偎得更近些,眼睛眨了眨,“所以,咱们俩算是半斤八两,谁也别怪谁咯?” 齐衡把手放到她臀上轻轻拍了一记,“小没良心的,朕对你还不够好吗?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还是你不相信朕会把这事处理好?下次再敢有事隐瞒,朕决不轻饶!” 顾青幂立刻轻车熟路地圈住他,埋头在他胸口撒娇,“那陛下也不许不信我!臣妾的心性如何,难道陛下不明白?什么脏水泼过来你就信?臣妾看着像是个会害人的人吗?” 那一双眼睛水潋潋的,看得他心软。本来还想好好训训她,叫她知道这事的厉害,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隐瞒自专,这下好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拿她是真没辙。齐衡摸了摸她的头发,“朕知道,你不害别人,专是来害朕的小妖精。” “这话臣妾可担当不起!”顾青幂得意地笑,“要是叫外人听见了,又该参我妖媚、祸国了!” “又说胡话!”齐衡皱了皱眉,转头一想她的名声的确不大好,至少在外人心里比德妃差多了。 德妃贤良淑德女子典范都占全了,人人说起来都要赞一句不负德之一字。皇后么,呵呵!年纪又小,当姑娘时就素来骄纵,还没成婚就和夫婿私下会面,还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当然这主要怪他,进了宫也风波不断。总之,除了能霸住皇上的宠爱,简直一无是处。所以安阳大长公主一听到陆氏指责,就不分青红皂白怪上她,也是因为她不够有威望,也不够得人心。 “朕知道了,以后就该好好把你藏起来,护你一世安稳。”齐衡捏她鼻子。有他挡在前面,别人想要动她也要先掂量掂量。 这话甜得她骨头发酥。顾青幂满足地抵着他胸膛,心想若真的能像只雏鸟一样无忧无虑地躲在他羽翼之下该多好。 可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正色道:“若臣妾只是陛下的宠妃,自然乐得安心缩在陛下身后,每天只用过赏花逗鸟的闲散日子。可臣妾是陛下的妻子,是皇后,有自己应尽的职责。陛下操劳国事,难道臣妾却要在后面拖后腿吗?臣妾的本职是要能替陛下分忧解难的。若做的不好,是臣妾愚笨,可如果不去担,就是臣妾的失职。陛下那么好,臣妾不想陛下会为此受人诟病。臣妾希望做一个能配得上陛下的人。” 齐衡搂着她良久无言,看着她竟似长大了好些,忍不住去吻她的额角,“朕相信。你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后。” 顾青幂抱紧了他,恨不得化成水这辈子永远和他融到一处。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不想动也不说话。心却好像头一次贴得那么近,安稳又满足。 齐衡舒服得就要睡着了,忽听她又小声说:“至于和沈舍人的事,那真的是诬陷我。” 齐衡心里想笑,偏装着样子阴阳怪气道,“那可说不定,朕记得你曾夸他长得好!” 噗!这都能记得!她是不是该怪陛下记性太好? 自忖如今也能摸到他一点喜好,顾青幂赶紧将功折罪,深情款款地去吻他的胸口,含糊道:“不及陛下多矣!” *** 寅时二刻,外面还是漆黑一片的冬夜,紫宸宫里已灯火通明。 宫女们鱼贯进来为齐衡更衣,顾青幂也披衣下床,散着头发替他穿戴朝服。 齐衡张着手看她俯身系带,“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顾青幂甜甜一笑,“不困了。” 往常他早起并不叫她,顾青幂也就心安理得的睡到天亮。可今天他一起身,她就睡不着了,就好像爬起来能多看他一眼,多跟他待一会儿也好。 看她粘得连殿门都不舍得他出去,齐衡笑着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床上宠溺地摸摸头,“乖,再睡一阵。朕下了朝来看你。” 顾青幂微笑点头,等他走了,“嘤”地一声傻笑着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今日并无大事,下了朝和内阁议事,齐衡对着满桌的奏章,也罕见地走起了神。 昨天夜里他想了很多,几乎一夜没睡。她若要立威,一靠权,二凭子嗣。无权不足以威慑御下,无子嗣则根基不稳。子嗣急不来,权这一字倒要想想办法。 前朝时皇后曾有中宫笺表,一旦有什么事需要用笺表上奏,连皇帝也不得轻易反驳。这倒是能保证皇后的权力,只是本朝并无此例。齐衡扫了一眼底下侃侃而谈的大臣,顾青幂无功,他若冒然提出来只怕头朝臣那里要些费周折。还得徐徐图之,把事情办的漂亮,顺理成章才行。 齐衡又想到顾青幂身边的人都不堪大用。顾青幂是继后,她进宫之前宫务都是妃嫔代掌。她虽然有煊赫的家世,但入了宫也几乎是光棍一个,非但没有亲信,底下还不知被安插了多少别人的亲信。几个侍女年纪小又不是宫里出身,怎么是那些积年的宫人的对手。这几次的事多少也是因为她身边的人没把住,才会叫人钻了空子。这等没用的奴才留着是看她面子,放任下去却绝对不行,手底下没有得用的人,难道将来事事都要她一个皇后亲力亲为? 齐衡琢磨着,等议事空歇便交代黄清荣:“你去掖庭,请冯氏到皇后那里。就说朕的意思,皇后那边的新进了几个宫女,请她帮着调理一阵。” 黄清荣听明白了,立刻脚下生风,亲自赶去掖庭。 冯氏是先太后的亲信宫人,太后在时帮太后处理宫务,还当过尚宫,很有两把刷子。太后去后,冯氏年纪渐大,退到掖庭荣养,这才过起了清闲日子。就这样,底下的宫女内侍见到她都规规矩矩地不敢抬头,还要尊称一声夫人。 听了黄清荣的来意,冯氏起先还道莫不是皇后不规矩,要她过去镇着?可一琢磨就觉出味儿来了,几个宫女哪用得着圣上亲自开口?有做错的即刻撤了,自有好的补上,哪用得着花心思调理? 都是宫里的人精,冯氏听明白了,圣上这是心疼皇后,怕皇后年轻面嫩,不是宫里那些老油子的对手,叫她过去看顾帮衬呢!看来这位皇后的确是深得圣心! 冯氏是太后的心腹,也是看着圣上长起来的人,论资历在整个后宫也是头一份。她却不爱倚老卖老,圣上不用她,她就待在掖庭安心养老,圣上要用她,那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万死不辞。 冯氏立时收起轻视之意,端着袖子站起来,整肃形容道,“容奴婢准备一二,这就去皇后娘娘那里请安磕头。” 顾青幂见黄清荣亲自送来一位精明严肃的老嬷嬷,听了来历吓了一跳。难道是齐衡对她有所不满,这才找了这么一尊门神来看着她?不应该啊,昨晚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早上走时还腻歪来着。 她一面纳闷,一面也不敢真安排冯氏做什么,闹不清来意就先好好供起来。等齐衡过来午膳,就旁敲侧击地问他:“冯夫人是太后的人,在臣妾这里做个管事嬷嬷是不是太委屈了些?” 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齐衡只觉好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只管放心用她。冯氏是信得过的人。” 顾青幂这才明白陛下这是给她找了个有资历又有能力的得力干将。她在宫中要培植心腹不是朝夕之事,等踏月几个长起来能独当一面也要时间,齐衡能直接给她可用的心腹当然是好事。再说冯氏可不是一般人,黄清荣见到她都要点头哈腰,今天冯氏单单就摆在那里,她就明显感觉后殿的宫人们规行矩步不少。有冯氏在,六尚遇事还敢同她扯皮?即便妃嫔们见到,也少不得要规矩两分,要不然冯氏一句“想当年太后在时”压下来,臊也要臊死。 顾青幂想想都觉得好笑。齐衡让冯氏挡在她前面,顾青幂乐得逍遥,抱住他的手臂使劲晃了两下,甜甜地道:“陛下对我真好!” 47.德妃 宫里死了一个怀孕的嫔妃,却连个响动都没有,单看宜秋殿满宫就跟死绝了似的,任谁都知道这里头是出了大事。可是谁都不会开口去问,也不敢,又不是活腻味了,为了好奇心赔上自己的命可不值得。因此后宫反倒安静地出奇,人人都只管看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结伴也不串门了,个个关门闭户装起了隐形人。 周有仪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实情的人,陆紫慧和杨氏纯粹是自己找死,怨不得谁,可陛下对皇后这样护着,也让她生出了一丝危机感。听说连冯氏都请出山给皇后保驾护航了,这是怕还有人要害她吗?陛下何曾为一个女人费过这样的心思!就算当初登基时后宫乱得跟什么似的,他也从不曾向太后要过一个人。从元后,到闵淑妃,到她自己,陛下从未庇护指点过她们任何一个人,而如今却对顾青幂…… 灯下,周有仪正焚香净手在临《灵飞经》,可思绪一乱,笔下的字就走了样,原本娟秀圆润的楷书笔笔锋芒毕露。周有仪皱了皱眉,让白薇拿去烧掉。原本通篇都写得很好,临到收尾露了怯,之前的心血就全跟着废了,这样真是不好。 周有仪索性停下来,静静对着镂空卷草纹的碧玉香炉出神。 她已经快二十八岁了,这年纪在宫里来说简直可怕。她能拿什么去和那些如花似玉,几乎和她差着一辈的小姑娘比?齐衡宠爱皇后,她是能理解的,毕竟顾青幂年轻,长得又那么美。可是这些年轻貌美的新人她从未放在眼里过,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将来自然有更年轻更美貌的新人来取代她们。她给自己选的是一条能流芳千古的路,这些年她尽心竭力地为他打理后宫,几乎严苛地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不骄不妒,不求一己得失,就是为了做千古名君身后那个能与之匹配的女人。她相信,她的心意他总有一天会懂,只有她才是最合适他的人。可如今,齐衡对顾青幂的回护让她看不到希望,她正在从陛下的德妃慢慢沦为一个对他毫无用处的人。 周有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好似要把心中的郁气也都散尽。行百里者半九十,就好像那副烧掉的字,只要她写坏了一个字就前功尽弃。她已经为此付出了那么多,如果因为这一点点挫折就退缩放弃,那她也没资格去肖想将来了! *** 冯嬷嬷的到来让顾青幂身边的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亲信侍女简直被她挑剔得一无是处,就连平日最得倚重的踏月都落了一个木讷蠢笨的评语,反倒是伏波被她赞了一句还算爽快,顿时把伏波得意得不行。最倒霉的要数秋心,她本就是江湖出身,临时拉来帮忙的,规矩当然没有其他人学得好,原本被顾青幂藏在身后,一般也不在人前晃,可冯嬷嬷这尊大佛一来,她就现了原形,总之行动坐卧没一处做对,说一句话能被她挑出十八样错处来。在被冯嬷嬷拉去开小灶紧急培训了三天之后,秋心终于忍不住,趁着她小歇偷偷跑去找顾青幂大吐苦水。 顾青幂忍俊不禁,只得违心地安慰她,冯嬷嬷这是传授她做人的道理,将来对她待人接物也有好处之类。 秋心欲哭无泪,“我想回去,我想去找沈大人,还是跟着他轻松多了。”她爱怎样怎样,从来都不用学规矩。 顾青幂想了想,秋心和沈宽的关系现在过了明路,齐衡是知道的,但防不住别人会像陆氏那样恶意揣测,陆氏是好在还没把事情传出去,如果暗中流言四起,对她的影响到底不好。 “这样,你再帮我一阵,等我——”就算那些事她都知道,顾青幂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生下孩子,就送你出去,可好?” “真的?”以他们俩那办事的速度,岂不是转眼的事!秋心立刻神采飞扬,想想又觉得不妥,忙收敛了喜色,不好意思道,“其实我答应了沈大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要是真出去了,他大概要怪我爽约了。” 顾青幂笑,“没关系,到时我让二哥帮你求情。” 想到二哥,顾青幂又想到那天,他说的话,应该是权宜之中编出来的?她虽然也知道贵族子弟有好男风的,但那都是斗鸡走狗的纨绔一流,她二哥要真是玩这个,她爹得头一个打断他的腿!顾青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怪沈宽长得太好看了些,二哥说出来居然还真没有违和感。好在那天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也会守口如瓶,不会影响两人的名誉,否则她真担心她爹会打断顾青书的腿! 她当然不知道顾青书回去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爹,顺带又表示了一番自己绝对是真心的,绝不接受家里安排的婚姻。顾源气得跳脚,特地从库房找了把御赐宝刀,对着儿子提刀就砍。最后还是郑氏和顾青松一个抱腿一个拦腰,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把他给拦了下来。 *** 冯嬷嬷到顾青幂身边小半月,就把一切都收拾地妥妥帖帖,就连吴尚宫见到她都俯首帖耳。但冯嬷嬷知道这都是表象,到底有几个人是心悦诚服还未可知。要让整个后宫唯皇后命是从,那还得花大力气才行。 齐衡还特地抽空将她叫去问了问,冯嬷嬷据实已告。 齐衡摸着拇指上的玉戒,“这么说,是有人要跟皇后争权?” 冯嬷嬷淡定道:“陛下有所不知,后宫之中,底下人的关系最为盘根错节,这是十几乃至几十年累积下来的。那些得利的人,最怕的就是变动。新主再好,改投新主到底有风险,与许多人抢破头,能不能再得重用还不一定,倒不如老老实实巴着旧主,自然亏待不了他。新主有命,底下也照办,但差事办得七分好与办得十分好是不一样的,剩下的三分里面就可大做文章。” 齐衡沉吟了一会,“朕知道了。皇后那边年轻,劳嬷嬷多看顾点。” 这话她怎么担当地起!冯嬷嬷赶紧跪下,“陛下折煞老奴了!” 她虽人老眼花,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更别说这些天眼看着陛下对皇后宠得跟什么似的,说是有求必应,没事还老想着也不为过。皇后呢,也有那么一点恃宠而骄,松泛地没了边,单陛下起来她还躺在床上这一条就不妥。若太后还在,她老人家是最重礼仪规矩的,必然看不上眼。可如今,呵呵,看她可曾提点过一句没有?满宫里就那两人最大,说不定陛下就爱那娇骄样儿呢! *** 没过几日,齐衡就下旨,今年宫中要放些宫人出去,凡是年满二十五的宫人,除了妃嫔们的贴身宫女,都要大换。适龄的女官里,也要择人婚配。 这种以女官之身婚配出宫的,叫“御赏”,就算年纪已经不轻了,但寻常官吏能娶到是极有脸面的事。就算嫁到公卿之家,也是地位超常的贵妾,她们就算以后都进不了宫,但那是服侍过皇上皇后的人,贵在手里有资源啊。因此,不少年轻不甘寂寞的女官都打起了出宫的主意。在宫里虽然能一步登天,但终究祖坟上冒青烟的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在熬资历熬日子罢了。与其将来到老了随大流放出去,倒不如现在就出宫去,体体面面地过正常女人的日子。 这事当然是交给顾青幂来办,这样那些想出宫或不想出宫都得求到她头上,算是给了她一个极大的人情。 等这事告一段落,齐衡在紫宸殿见到了周有仪。 自从皇后住在这里,妃嫔们就不敢主动往紫宸殿跑了,虽然低位妃嫔本来就不许靠近,但像德妃淑妃这样的高位妃嫔本来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周有仪仍旧是人淡如菊的模样,一颦一笑都十分温婉,透着淡淡的书卷气,会让人觉得和她相处十分舒服。 她见了齐衡先告罪,身姿曼妙地半蹲在地上,柔声道:“臣妾是找了皇后娘娘不在的时候过来的。” “嗯,德妃起来。”齐衡知道这是有话要跟他说。 周有仪便站起身,踟蹰了一会儿,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 “臣妾来,是想请陛下得闲了往后宫走走。”说着连自己也十分难为情,又怕他误会是自己邀宠,忙道:“陛下不必理会臣妾,只是,去几个年轻妃嫔那里坐坐也好。” 周有仪横下心,忍不住忠言直谏,“陛下有许久未曾进过后宫了,臣妾怕后宫之中多有怨愤。这样……对皇后娘娘也不太好。” 说着便跪了下来,虔诚地叩了一个头,“臣妾妄言了,罪该万死。” 若是以前,不需要她提点,陛下也从来都是雨露均沾,很好地平衡后宫众人。可如今,她也不得不来提上这一句了。陛下是个理智的人,他现在只是贪图一时新鲜,等他明白过来,还是会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48.进退 齐衡看着下面伏跪在地的女子,她的背影温柔端庄,带着一点纤弱。这个背影太熟悉了,从侧妃开始,周有仪到他身边已经十余年。她一贯是个慧黠有分寸的女子,不该说的绝不会说,该说的也绝不多言一句。她的聪明都聪明在了点上,做什么事情都是刚刚好。 齐衡一直觉得周有仪是一个本分、稳重、可托付的人,虽然无宠,但也给了她极大的权利,就是看中她能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加上周有仪事事以他为先,替他考虑得周全,因此她的话齐衡也会听进几句。就像之前在玉华宫,她就不会避嫌,反而引经据典地上奏,隐晦地提醒皇帝不宜在行宫盘桓太久。这种低调又敢于直谏的品格,如果是个大臣,一定是值得信任的良臣、诤臣。但作为一个妃子,总让齐衡觉得有丝怪异,只觉得她好像完美得不像活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丝不和谐的感觉从何而来。从前宫中没有皇后,她的所作所为还可称得上是贤内助,但如今有了皇后,她依旧这种态度让皇后如何自处?她一直以一个贤后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这对妃子来说是不合适的。至少现在她的声望已经盖过了皇后,并且没有要减退的意思。 联想到冯嬷嬷说的话,齐衡不得不多想了一步。他是知道皇后把一些事情交给了周有仪,顾青幂大概和自己从前的想法一样,认为只要办事好用就行,毕竟她一个人分不出那么多精力。但顾青幂和他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周有仪做的好,只会让他后顾无忧,但对皇后来说,德妃的声望和权柄日盛,直接威胁到的是她的地位,甚至将来她们孩子的声望。子以母贵,德妃位高名显,比之皇后也不差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日周有仪带着大长公主出现在清宁殿,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顾青幂进宫之后不但没有动反而重用周有仪,恐怕已经让一些人动摇,以为这个德妃的地位牢不可撼。她用周有仪,一则固然是有自信,但恐怕也是实在无人可用,用生不如用熟。但现在有冯嬷嬷为她处理这些事务,德妃的角色就没有这么重要了。她应该安分地退回拾翠殿内,让整个后宫明白这宫里并没有两个女主人。 “你说的事朕知道了。”齐衡抬手。 周有仪站起身,羞涩一笑,但下一瞬这笑容就僵硬地挂在了嘴角。 “再过两个月就是太后的冥诞,朕近日思亲倍盛,有心为太后办几场法会祈福。也不必在宫里折腾,免得朝臣又要指手画脚,你替朕去碧云寺和九玄宫,好好主持几场法事就行了。”齐衡温和地看着她道。 周有仪有片刻的怔愣,细想来心头竟似针扎一样。 明面上这是陛下看重她,能替天子去给先太后祈福那是多大的脸面,是在为她的地位增加筹码。但碧云寺和九玄宫,一个是佛寺,一个是道宫,每到一处都要重新沐浴斋戒才显心诚。再说,陛下既然说的事“有心要办”,那就是大办,要把诸天神佛供个遍,每场法事几天算大办?七天?九天?半个月?加上斋戒的时间,准备的时间,这么一算陛下给她的两个月时间竟然只刚刚够她把两处寺院走一遍。 “若没什么事,这两日就动身。”齐衡道,“人手朕会让冯嬷嬷安排好之后拨给你。你也乘这几日好好清闲清闲。” 周有仪赶紧回神,柔顺地伏跪在他脚边,“臣妾谢陛下体恤。只是为太后祈福乃是大功德,臣妾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她已经在想,到底要抄几卷经供上去才显得心诚了。 “你行事一贯稳重。朕甚为放心。”齐衡俯身,亲自虚托了一把。 *** 周有仪强撑着笑脸回到拾翠殿,踏进殿门脚步还有些虚浮。白薇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把殿内伺候的人都赶出去,亲自扶她到榻上坐下。 周有仪看着眼前擦得铮亮的金砖上倒映出模糊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哑声道:“白薇,只怕陛下对我起了疑心。” 白薇紧紧咬住了唇,半晌才道:“也许是娘娘想多了,陛下是真的信重娘娘呢?” 周有仪惨淡一笑,“是啊,只是这一切都太巧了,由不得我不多想。也是上次陆氏的事我太激进了些,才露出了破绽。” 白薇赶紧去捂她的嘴,“娘娘向来谨慎,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上次的事与您有何干系?” 周有仪推开她的手,“不管陛下到底有没有看透,但他的意思我总不会会错。陛下,这是要我给皇后让路呢。若真是这样,我倒情愿是他疑我.” 白薇沉默,娘娘这些年为陛下劳心劳力,陛下若真的为了年轻漂亮的新人就把娘娘远远打发出去,那让人情何以堪! “算了,多想无益,难道咱们还能不去不成?”周有仪自嘲一笑,“眼下应该好好想想,等我们等我们走了,这宫中应该怎么布置才行。” 两个月说短不短,借着放人出宫的机会,再加上皇后有冯氏相助,用不了多少雷霆手段,等她回来,这宫中也该变了天。 周有仪凝眉沉思,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必定是要跟着我走的,若留在宫里好像我不放心什么似的。”周有仪想了想道,“底下还有人跟清宁殿那个小宫女来往吗?” 白薇忙点头,“按娘娘的吩咐,白兰同她偶遇过几次。” 清宁殿小宫女说的正是银屏,上次周有仪帮她脱罪,这个实心眼的丫头居然偷偷想来找她谢恩。为了避嫌周有仪当然没有见她,但底下的宫女却和她慢慢搭上了线。 银屏虽然无足轻重,不像踏月伏波那样把着皇后身边的事,但到底是顾青幂的陪嫁,对她的了解总比旁人多一些。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你叫白兰多留点心。”周有仪吩咐,“别处也是,都上点心。等我们走了,那边就真的是一家独大,到处有人捧着,底下人说不定飘飘然了会漏出一点风。” 她总觉得上次陆紫慧那事有点不对,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白薇点头应是。 周有仪平复了心情,叫白薇去准备上好的羊毫和生绢。等三尺长的生绢在宽大的条案上铺好,周有仪毫不犹豫地用金剪在掌心划了一道。 “娘娘!”白薇惊得大叫,忙要去捂她的手。 周有仪淡定地让血流到洁白如玉的瓷碟上,等流够了半碟才拿绢帕掩住伤口。 陛下不是要看到她的诚心吗?那,用血抄经够不够? *** 顾青幂觉得近来真是外事顺遂。 先是陛下下旨放宫女出宫,为此求到她这里的人简直能踏平了清宁殿的门槛。别说踏月伏波这样在她面前得脸的亲信,就连清宁殿里擦隔扇的宫女,倒夜香的宦官,出去转一圈都有人塞红包。这还是秋心当笑话讲给她听的,出去御花园走一趟,就不知姐姐妹妹姑姑的被人拉着认了多少干亲。不过清宁殿现在有冯嬷嬷把守,别说暗中做什么手脚,就连多一只蚊子腿她都能给你揪出来。放心大胆地交给她,顾青幂简直高枕无忧。 然后,就是向来德高望重的德妃被陛下打发出宫祈福去了。这一走,没两个月且回不来。顾青幂拿不准齐衡是不是真的很想给太后办那些水陆道场,但他要把周有仪支走,她也绝没有去拦的道理。那天清宁殿出事,她绝不信周有仪真的只是凑巧陪大长公主过来。这世上每一个偶然都是由一个个必然串联而成的。何况,周有仪这个人给她的映象本就高深莫测。 再过了一阵,顾青幂听说陛下在朝会上赦免了一批掖庭的罪奴,理由竟然是她这个皇后劝谏的,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顾青幂思前想后,也没想起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种话。这完全是不是她的风格好吗!若说是周有仪说的,那还比较有人相信。 顾青幂大概明白这是齐衡在给她造势,有德行才配母仪天下嘛,这点她做的还没周有仪做的好。但齐衡能替她考虑得这么细致入微,这么长远,顾青幂还是很感动的。就好像她刚准备动手大干一场,齐衡已经大手一挥,轻飘飘地告诉她不用急这些朕都已经替你办好了。明明她都说了不需要照顾的嘛,还这么霸道,真是让她忍不住要得意地笑一场。如今她既不用担心丈夫会被哪个小妖精迷了去,也不用担心哪个不怕死的小妖精会给她使绊子,今世的后宫生活真是轻松惬意的很。 顾青幂摸了摸腰间,好像连肉都多了几分。可是看着眼前堆在细白瓷盘里的红彤彤的大樱桃,还是很想吃啊…… 京中还没到吃樱桃的季节,这是南边快马供上来的,一路拿冰镇着,到驿站也不歇,一路马不停蹄地送进皇城。现来的总共也不过十余篓,个顶个的又大又甜,除了赏赐给臣僚的,剩下的全部送到了她这里。 齐衡如此厚爱,她当然不敢自专,特地命人做了几道樱桃做的小菜,等着他过来尝尝鲜。 49.进学 等齐衡散朝过来用午膳,就见桌上多了几盘红彤彤的菜式,什么樱桃冻,樱桃肉,蜜渍樱桃,就连酸奶上也淋的是樱桃酱。 “你喜欢吃这个?”齐衡问。 顾青幂点头笑,“是啊,臣妾偏喜欢这个时节吃樱桃,等五月里这边的樱桃也熟了,反倒不大爱吃了。往年家里也会为臣妾釆买这个,但都不如这些上贡的好!所以陛下送樱桃,倒真是合臣妾的心意!” “你啊就是嘴刁!”齐衡笑着摇头,“你可知运这样一篓樱桃上京要花费几何?幸亏你是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否则何来这么多人力物力供你消遣?” “是啊,如今我又嫁给陛下,得此如意郎君,岂不是这辈子都不用愁了?”顾青幂笑着歪倒在他肩上,顺带小小地拍了一下马屁。 “那也不行。”齐衡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脑袋,“若经常这样大张旗鼓地送进宫,别人就看透了你的喜好,底下跟风的人、巴结的人数不胜数,到时不但为了这樱桃要劳民伤财,还会伤及你的名声。因着前朝的贵妃爱吃荔枝,蜀南的荔枝道至今仍在,被史家诟病了几百年。你若想吃,朕命人悄悄在外面给你买,嗯?” 其实只是口腹之欲罢了,又不是什么非吃不可的东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要是传出去皇帝皇后想吃个樱桃还要偷偷往外头买,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了。既然齐衡严于自律,不想她被人诟病,顾青幂当然不会无理取闹。她如今只想乖乖当他的好妻子,贤内助。 “嗯。其实不管是什么,只要是陛下送的,臣妾都喜欢。”顾青幂甜甜一笑。 两人用过膳,又绕着紫宸殿散步消食。齐衡走着走着又想起了什么,便问:“樱桃几个孩子那里送过去了么?” 那必须的啊,这是给她机会做人情呢,她眼皮子又没有那么浅。 顾青幂浅笑,“放心,早已一人送了两篓过去。” 齐衡一算她自留的那份还算是少的了。她能识大体齐衡自然很喜欢,在袖中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 顾青幂任由他牵着,指尖也勾住了他的手指,“臣妾分内的事。” 齐衡便道:“你平时也多和几个孩子亲近亲近。朕平日事忙,除了闵淑妃,徐充容和郑良媛都是不顶事的人。有你替朕看着,朕也能多放一点心。再者,他们如今还小,你对他们的好他们都是知道的。” 啊?这难道是还要替她再加一项“慈母心肠、爱护子女”的名声?顾青幂心里有些犯嘀咕,那病怏怏的三个宝贝疙瘩她敬而远之都来不及,平日里但凡有东西送过去,也是经过太医的手,或者是借着齐衡的方便转送给他们,生怕有什么牵扯上自己。万一将来到她这里闹出个头疼脑热,那算谁的责任?可是依齐衡对子嗣的看重,他既然说了这话,她也知道这事推脱不得。毕竟从他的角度看,她怎么都是嫡母,本就担当着抚育后宫子嗣的责任。 顾青幂只得笑着应好。 齐衡见她不是特别积极的样子,知道她是年轻,新婚不久还没有自己的子嗣,对庶出子女多少会有些芥蒂。但那毕竟是宫中已经长成的皇子,若将来他们仍旧没有孩子,或者生的是公主,真有什么万一,有从小的情分在,她也不至于毫无依靠。他这也是为她好。 齐衡隐下了这些,只凑近她耳边笑着安慰:“朕听说民间有种说法,有兄长和姐姐带着,底下的弟妹也会想快些出来一起玩。” 顾青幂羞得耳朵泛红,只得顺着他轻声细气地说:“如此,臣妾也盼着呢……” *** 齐衡既然交代了,顾青幂也只得认命地去跟三个宝贝疙瘩“培养感情”。不过她的法子有点损。 因着大皇子病弱,二皇子愚鲁,他们虽然到年纪都开蒙了,但都没有出阁读书,只是请老师在宫内延教,这样见识到底有限。顾青幂便请齐衡单辟出一处宫殿,定期请翰林院推举博学广识官员来给皇子公主授课,她的任务么就是“督学”。指点几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读读文章,写写字,她还是能够胜任的。她这嫡母能如此关心孩子们的学问,也正合了当下的价值观。这样面子里子都有了,再有外朝的官员亲眼见证,效果简直比直接告诉他们“皇后对皇子们如何如何”好多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如此重视,那三处只得赶紧把孩子们收拾齐整送来上课。 外面来授课的老师,都是从翰林院千挑万选出来的,自有一番抱负。公主还好,学不学得进去也无所谓,但作为如今陛下唯二的两位皇子,他们就下意识地提高了要求。这些大臣都是寒窗苦读出仕的,并不觉得多写几篇字或多抄一段文章有什么辛苦,但对于这三个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疙瘩,那简直比从前各自读书苦多了。 好不容易坚持了几堂课,估摸着陛下和皇后都过了新鲜劲,徐充容第一个给儿子报了病,没过几天,闵淑妃也不好意思地来说小公主偶感风寒。再接下去,就是隔三差五的报病请假,什么如今花粉多了大皇子的喘症容易犯,什么小公主吃的不当脾胃不和。他们不愿来,顾青幂自然不会去强求。照她看来,闵淑妃和徐充容,尤其是徐充容,虽然是爱子心切,但也有些得不偿失。这么好的机会,若大皇子能用功些,哪怕能在外臣面前博个刻苦、谦恭的名声也比藏在后宫好啊。可见齐衡曾说徐充容是不顶事的人也对,眼界还是不够高。 那两个孩子娇弱,反倒是傻傻憨憨的二皇子,自来吃的膀大腰圆,身体好的很,所以最后课堂上只剩了他一人。只是他来还不如不来,二皇子虽然不是彻底痴傻,但是反应十分迟钝木讷,别人一遍能学会的事情他要学五遍甚至十遍才能看懂皮毛。对着这样的学生,老师也只能扶额,私下里都在感叹若大皇子能有二皇子的身子骨,或者二皇子能有大皇子的脑子,那陛下还何愁后继无人? 顾青幂对这个孩子倒是毫无恶感。这孩子虽不聪慧,但贵在有一颗赤子之心。他才不管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合不合时宜,他喜欢什么就是什么,不喜欢的也不用给任何人面子。在这人人巴不得多张一颗心眼的宫里,憨傻的二皇子简直实诚地可爱。 齐衡来的时候,顾青幂正把着二皇子的手教他描红。她把胖得和球一样的二皇子抱在膝盖上,俯身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下巴贴在他的颊边,一面教他写字,一面跟他轻声解释着一笔一划。 黄清荣正要进去通传,齐衡摆了摆手。他就这么站在窗棂外,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静静看了很久。日光落进殿内,透出些岁月静好的意味来。 *** 晚上顾青幂躺在榻上,就觉得他十分粘人。经不住挑拨,顾青幂只得举手投降,两人**地来了一次。 躺在新换的被褥上,顾青幂累得昏昏欲睡,偏偏有个人还不肯消停,一双手一路摸摸捏捏又攀上了她的胸前。 “陛下……”顾青幂眯缝着眼,略带委屈地嘤咛了声。 齐衡翻身将她压住,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又黑又亮,闪得顾青幂都不敢睁开眼。 “丫头,咱们生个孩子……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他无比虔诚地吻着她胸口。 “唔……”顾青幂挣扎着回应,却尽数落进了他口中。 若第一次是和风细雨,两人还能情意绵绵地纠缠,第二次就是疾风骤雨,霸道而热烈的占有。顾青幂抱着脚踝,整个人都要折断了,咬着嘴唇不敢哭叫出声,等放松下来两条腿颤的都不像自己的似的。 齐衡将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顾青幂挣扎着要去摸丢在床脚的枕头。 齐衡拦住她的腰肢将她拖回来,戏谑道:“还想跑吗?专心一点!” 顾青幂羞红了脸,压着嗓子喊:“枕头!枕头!” 那是她按嫂子赵氏的法子叫踏月她们做的羽毛枕,蓬蓬的一个,又大又软,垫在身下十分舒服。齐衡一开始还以为是椅垫,听她说了用法还笑了好半天。 此时齐衡倒是不笑了,咬牙切齿地道了句:“这种时候还要找枕头,你还真是不相信朕!” 说着,腰一挺直接将她和溢出口的惊呼一道压了回去。 50.破绽 清宁殿修葺好有一阵了,但陛下似乎还没有要把皇后搬回来的意思。 春日午后,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舒服得叫人发困。庞德安一脚踩在底下小内侍的背上,叫徒弟给他捶腿,自己则怀抱拂尘,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殿门口,靠着廊檐下两人合抱的红漆木柱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盹。 自打皇后搬去紫宸殿住,他这清宁殿总管也就沦落成了看屋子的狗。皇后平时侍候的人爱用宫女,紫宸殿又是黄清荣那班狗腿子的天下,宦官出头不容易,向来都跟那狗似的把自己的地盘看得十分要紧,他就算跟过去也插不进手。 从前皇后还会吩咐他干点事情,现在大权都由冯嬷嬷把着,他就成了要听那老妇的使唤,干得好了是那老妇的功劳,他的辛苦皇后看不到眼里,干得不好,呵呵,他连面见皇后喊冤的机会都没有,那老妇直接就能扒他一层皮。唉,也是他当初没有抓住机会,要是当初皇后交代他去查杨氏,他能替皇后漂漂亮亮的办好,现在哪还轮得到那老妇出头?如今,就算皇后不嫌他没本事,要用人也不是非他不可了。 可如今就要闲置下来养老,等着将来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小兔崽子把他顶下去,庞德安睨了眼身上的灰色蟒袍,脚底下石青色的朝靴,又不甘心。想当年,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劲才爬到今日这个位子,就这点俸禄顶个鸟用?这人要是没有权,别说什么好事都轮不到自己,他连底下那点孝敬都收不到! 庞德安想得出神,突然腿上徒弟捏重了几分,他刚睁眼要骂,徒弟朝门口使个眼色,咳了两声。 门口银屏正带着小宫女捧着几个妆盒回来。那妆盒俱都是一尺见方的填漆螺钿盒,四角包着金边,打头银屏捧在手里的更是一个巨大的牙雕妆盒,奶白的象牙匣子上雕龙绣凤,温润如玉,一看就不是凡品。 庞德安一脚将踩着小内侍踢开,下台阶迎了两步,带笑道:“银屏姑娘,来替皇后娘娘取首饰?” 皇后住去了紫宸殿,库房却仍旧在此处。皇后的衣衫首饰都是要常换常新的,银屏便时常回来取换衣物。 银屏含笑向他施了一礼,“庞公公安好?” “好,好。”庞德安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笑眯眯点头,目光在那象牙盒子上逡巡了一遍,笑道,“这妆匣倒不曾见过,啧啧,这质地这雕工,可是陛下新赏的?” 银屏点头,捂嘴笑道:“公公好眼力,这是师车国使团刚刚呈上来的贡品,陛下看了一眼,就说正好给娘娘装头花儿使。” 什么花这么金贵,能配得上这么个好东西?庞德安心里冷笑,臭丫头,显摆到你爷爷头上是?面上却装着笑不住点头,“陛下待待咱们皇后娘娘,那真是后宫里头一份!我在宫里多年也不曾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这到了皇后娘娘身边,一下见到这么多,可真是开了眼!” 银屏心思浅,心道不知是哪里的蓬门小户出身没有见识,这才哪儿跟哪儿,宫里的珍宝虽好,但娘娘在家时就从不缺好东西,等见着了还不晃瞎了他的狗眼? 银屏有心要给她家娘娘做脸,便说:“因着近日前面酒宴多,今日要拿的东西还真不少,只怕我们几个拿不全。庞公公,可否跟您借位小公公使使,帮我们一把?” 庞德安一抖拂尘,朝天拱了拱手,笑道:“那些猴儿崽子哪配干这个?没得碰坏了皇后娘娘的好东西!走,我亲自跟你去!” 清宁殿西侧廊庑一溜七八间都是皇后的私库,银屏掏出穿在大铜环里标着黄签的钥匙,跟守库房的女官核对过手续,便先开了搁首饰的那间屋门,屋内几排通架,整齐地码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箱笼。 银屏一面开匣子找东西,一面悄悄把里面的好东西指给庞德安看。 “您看这套翡翠头面,颗颗剔透碧绿,这样好的水头在宫里也难得一见,是我家相爷特地命人给娘娘找来的!还有这个,”银屏比划着整整一盒子婴儿拳头大的南珠,得意道,“公公可有见过哪位娘娘有这等手笔?” 银屏又翻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却愣了,“咦?这是什么?” 黄清荣伸长脖子一看,也差点被晃了眼。里头是比鸽子蛋还大的一块宝石,通身晶莹剔透,宝光闪闪。黄清荣笑道:“这是金刚石。” “金刚石?”银屏颦眉,想了一圈也没想起这宝石的来历。 “是啊,这东西坚不可摧,在咱们这里十分罕见,还得靠海外的商贩贩过来。海路艰险,这东西有价无市,稀罕着呢!”黄清荣摇着头啧啧了两声,“头年有海外豪商借着闽粤总督的路子,向陛下敬献过几粒,陛下后来分赐后宫,在我手上过了一道,这才见过,可我瞧着那些竟都没有这个大!” “我怎么不大记得这是哪里来的……”银屏自言自语,只以为又是顾源给女儿找的好东西,骄傲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相爷别提有多疼皇后娘娘了!” “当然,当然!”黄清荣自然奉承不迭。 *** 碧云寺内,佛香袅袅。周有仪依次在三世佛面前顶礼膜拜,诵完了经,才在白薇的搀扶下起身。 “你说,皇后那里有块鸽子蛋大的金刚石?”周有仪拖着跪得僵硬的膝盖,慢慢往回走。 白薇嘴唇微动,细声道:“是。听说比去年闽粤总督献上来的还要好。那阉竖就是觉得特别眼熟,才报过来说一声。兴许他就是贪图娘娘的好处,胡乱拿这些糊弄我们呢?” 周有仪秀眉微蹙,那闽粤总督想献金刚石,当时走的是她的路子,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仅这十枚就是世间极品,是王中之王的宝石,全数送到了宫里。还打着包票说海内绝寻不出更好的来。难道他当时还昧下了更好的送给顾源?又或者陛下那时就和顾青幂私下来往,把最好的那颗送给了她? 不对,若没有见过,那阉竖绝对不会说眼熟。必定是到过宫里经过他的手,才会信誓旦旦地想拿这条消息跟她要好处! 白薇也在一旁为她数那几颗金刚石的去向,“两粒赏赐给了娘娘,闵淑妃两粒,先头陆昭仪和徐充容、李美人各一粒,大长公主有两粒,还有一粒赐给了魏王殿下。” “等等——你说谁?”周有仪顿住。 “闵淑妃、陆……”白薇也跟着愣住了,语带犹疑地看向周有仪,“魏王殿下?” 周有仪霎时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她终于明白那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到底是为什么了! 陆紫慧那人虽然鲁莽阴毒,但她还没有疯到会凭空去攀咬顾青幂。她当时说顾青幂与那什么沈宽有苟且,必定是找到了什么证据,至少也是捕风捉影。空穴无风,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单单去攀咬她这个?而且,当时顾青书用的理由也十分牵强,除了当遮羞布其实什么也没解释通。她当时还在想,以顾青幂的年纪,会喜欢才子佳人的套路也不奇怪。毕竟她和陛下差了这么多岁,说要真心爱上也难,哪个少女不指望良人年轻俊秀?陛下又不是魏王那样的青年才俊,怎么和沈宽比—— 魏王……魏王……周有仪将那名字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难道……那颗宝石是魏王送的? 魏王为什么要送顾青幂这么贵重的宝石?他们有什么关系? 难道,与顾青幂有苟且之人并非沈宽,而是魏王? 周有仪被自己的猜测惊得浑身都沁出了细细的汗,一颗心狂跳起来,竟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 “你找人去内库查查,陛下赐给魏王的那颗宝石长什么样?还有,想办法去探一探,魏王那颗宝石是不是还在他手里。” *** 宫里最近倒是没空去管为太后祈福的法事,因为师车国的使团终于进了京。 师车人带来了许多西域珍宝和美酒,还有许多外邦美人,长长的华丽队伍在御街上招摇过市,简直引得京城万人空闲。 顾青幂倒是没空去管那些珍宝美人,只是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心道这群蛮子可算来了,也不枉她之前找二哥帮了这么大的忙。 其实齐衡在云海楼出事之后,朝廷就连发几道诏令申斥师车国。顾青幂觉得前世肯定也是这样,不管出什么事,肯定都是两国在外交上先干一仗,失败了再付诸武力。 可前世直到朝廷讨伐师车的大军出征,也从没见师车人派使者来,两国好像都是铁了心结成死仇要大干一场。联想到齐昊的目的,不排除有人在从中作梗,让双方消息不畅,甚至造出许多误会,才会让两国最后兵戎相见。 所以不管齐昊要怎么做,这次一出事,顾青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先要把消息传到师车国。如果刺客不是师车派来的,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来化解这个危机。师车小国,本就在□□和突厥中间夹缝求生,好好的日子过腻了才会主动求打仗? 所以她当时就让二哥找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帮忙,尽快把齐衡遇刺的原因传往西域。万一朝廷的使者出了什么意外,师车那边也不至于什么消息也收不到。 没想到还是过了这么久才有使团到达,看来其中必定还有她不知道的艰辛。不过好在终归是来了,看这使团的态度,应该也不是来打仗的。不打仗,齐昊的手就碰不到兵权,没有兵权,这辈子他还想顺风顺水的起势就有些难度。 顾青幂还有些得意自己终于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底下踏月伏波觑着她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师车还送来一位和亲公主……” 51.公主 “你说什么?”顾青幂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伏波头都低到了胸口,“师车送来一位和亲公主……” …… 前世没来使团,压根就没什么和亲公主,今生她把使团盼来了,算不算给自己添堵? 顾青幂默默抽了抽嘴角。 照理说,这种事由不得她喜不喜欢,身为皇后都得为大局着想。后宫如今妃位多悬,胡乱塞个不高不低的位份给她就是了。真不喜欢那公主,等人进了宫,有的是办法拿捏,还怕她一个初来乍到的胡人翻出浪来不成? 可顾青幂心里就是不舒服,胸口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棉花。这种不舒服等到在宴会上见了那位公主,就更明显了。 宴会上,师车一口气给齐衡送上十二位精挑细选的美人,一个个环肥燕瘦,美得各具千秋,甚至有绿眼睛的,有金头发的,她们穿着薄纱包裹的舞裙,在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中款款摆动着腰肢,和本朝含蓄婉约的舞蹈比起来,这种水蛇一样旖旎的舞姿简直说不出的诱人,让一些大臣看得眼都直了。 等曲到**,在欢快地手鼓和铃铛声中,一位红裙如火的少女飞旋着踏进美人们围成的圆圈中。她的舞姿欢快而热烈,身上飘飞的红纱简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给她做陪衬的十二位美女固然很美,但此时只觉得她们加起来也不如这位红衣少女一半。她的身姿修长纤细,肤白若雪,头发是偏向中原人的深棕色,五官更是结合了中原和西域的优点,嘴唇丰翘,鼻梁高挺,一双特别深邃的大眼睛能勾人似的,举手投足间顾盼神飞。 一曲终了,红衣少女打头上前拜见,亲自奉上葡萄美酒请齐衡喝下。 殿上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少女跪在地上,将酒杯举过头顶,仰着头不胜可怜,美酒紫红,捧着美酒的手却和酒盏上的玉一样白,这一深一浅的搭配甚是赏心悦目。 齐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师车的使臣们大声叫好,上前介绍说这是她们的公主,名叫阿依娜,在他们的话里是灿烂的意思。 顾青幂细细打量了阿依娜一眼,不得不感叹她的美貌绝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她美得热情而张扬,在她们这群以温柔婉约为美的中原女子中旗帜鲜明。 顾青幂不自觉地就拿自己跟她比了比,腿没有她的修长,皮肤也不如她白,至于那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腰,想到最近腰上养出来的一圈肥肉,顾青幂简直欲哭无泪。她借着酒杯的掩饰,眼神偷偷向齐衡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见他含笑直视前方,神情也似十分欣赏。顾青幂低头抿了一口酒,果酒偏甜,她喝着却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师车使臣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一个劲地夸赞齐衡英明神武、治国有方,又说他们公主美得天上有地下无,是什么雪山神女的恩赐。通译官忍不住擦了擦汗,看了座上雍容华贵的皇后一眼,决定还是不要把后面那句和陛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翻译出来。 只是他虽然百般遮掩,架不住阿依娜公主是化外之人,格外热情大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就赤/裸/裸地把情意往齐衡的面前送。其实也怪不得她兴奋,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谁知竟然这么年轻英俊,身材看起来也十分健壮,他们番邦向来以强壮为美,她对这样的夫君自然满意地很。 阿依娜正想按着她们师车的规矩,向心上人献上精美的腰刀,再亲自表达一番爱慕之意,谁知,坐在上首的华服女子却微笑着开口道:“公主舞技高明绝顶,方才一定累了?赶紧下去换了衣服歇一歇。” 皇后开口,通译官自然不敢不从,他也怕师车人民风开放,万一在大殿上闹出笑话来不美,赶紧连拉带劝地把阿依娜公主请了下去。 这么一打岔,宴会又歌舞升平地回归正题,顾青幂心不在焉地转着指上的护甲,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位年轻美貌又热情地过分的公主挡出去。 她这点小动作早就落到了齐衡眼里。大殿上他们的座位虽然紧邻,但中间隔着宽大的桌案和一堆伺候的人,连说句话也要全场静下来才能听见,齐衡自然没法有所表示。等宴会结束,一回到紫宸殿,齐衡就揽住了她的腰,带着点得意笑道:“这是又醋上了?” 顾青幂堆起一个假笑:“哪里。陛下新得绝色美人,又要小登科当新郎,臣妾这是替陛下高兴呢!” 听她说那“又”字格外咬牙切齿,齐衡忍不住发笑,俯身在她颊上亲了一口,点着她的脑门逗她,“小丫头,你的脾性朕还能不知道?心眼就只有针眼那么大!方才在大殿上脸都拉下了一尺长,说说,这是在醋什么?朕可什么都没干!”就连送上门的公主他都还没收呢! 看人跳舞看得眼都直了,还喝了她敬的酒,怎么叫什么都没干?顾青幂在心里翻个白眼,牵过他的袖子故作无赖状,撒娇道:“那位师车公主生得那么美,陛下当真不动心?” 齐衡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把,长发如丝如瀑,散着淡淡的玉兰香。她如今是养出韵味来了,从前虽美却只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悄然绽放,眉梢眼角都透着风情,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齐衡满足地摇头,“美人如斯已在怀,朕得之足矣。” 顾青幂被他捧得心里甜丝丝的,板正了身子还有些不信,“陛下当真不爱师车美人?” 齐衡只得认真起誓:“朕不喜欢那样的。” 他对金发白皮的异种美女没什么兴趣,以他的审美,还是比较喜欢顾青幂这样温柔婉约,弱质纤纤的传统美人。 顾青幂喜滋滋地放了心,又有些兴奋地问:“那陛下可想好怎么处置这些美人了?” 其实她也替他想过,那十二个陪嫁多半是要赏赐给大臣的,就是公主有些难办,既然是献上来的国礼,怎么也没有扔出去的道理啊,那不成结仇了! 齐衡见她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倒有些好奇她那小脑瓜子能想出什么主意,配合地做出个为难的表情,“这事的确难办,不知皇后有何妙计?” 顾青幂抱住他的胳膊轻轻一笑,“陛下若信得过臣妾,将此事交由臣妾处置如何?” “哦?”齐衡明显不信地睇了她一眼,“你可有把握?” 顾青幂凑近他耳边唧亲了一口,“包君满意!” *** 师车美女们被安排住在宫城较偏远的临凤阁,和前面的妃嫔们住的主殿隔着一整个御花园。因为还没有正式册封,名为服侍实则看管她们的宫人就不许她们乱走,阿依娜闲来无事就常到御花园里转悠,期待能和皇帝陛下来一个偶遇。 自从宴会之后,她就没见过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连册封的旨意都没有下来,难道皇帝不喜欢她?那可怎么办?万一和亲不成,她被送回师车去,父王肯定会把她嫁给突厥人!跟嫁给那些野蛮的突厥人比起来,留在富丽繁华的中原简直要好一万倍! 阿依娜正胡思乱想地揪着手里的花瓣,就见前面亭子里有人朝她招手。阿依娜眯着眼睛一看,居然是那晚叫她下去的女人,这里皇帝的大老婆——皇后。 师车风俗与中原不同,国王可以娶好几个王后,比如两个用来平衡各方势力,一个用来专门宠爱,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在师车是极平常的事情。所以阿依娜觉得自己作为来和亲的一国公主,也不比皇后低几个头,万一将来大家还能平起平坐呢? 阿依娜大喇喇地过去行礼,一口蹩脚的中原话还没说全,皇后身边一个一脸严肃的老太婆已经出声呵斥道:“公主这礼行得不对!在皇后娘娘面前可是大不敬之罪!谅公主初来乍到规矩还没学好,再来一次!右脚往后叉一分,再往底下深蹲两分!” 阿依娜吓了一跳,半蹲着身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按着那老太婆说的做,她面子就丢光了,可不按她说的做,大不敬之罪要怎么罚?杀头吗? “公主可是没听到老奴说的话?”那老太婆板着脸上前一步,愣是把脸上松弛得挂下来的肉都抖动了下,好似下一刻就会从叉着的袖子里抽出板子来。 阿依娜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按着她的指示向皇后行了一礼。 谁知老太婆还不满足,又挑剔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呵斥道:“公主这衣服也穿得不对!在宫中怎能穿朱红色!这岂不是犯了忌讳?还不快去换下来!” 这下阿依娜委屈地要命,这人怎么这样,她做什么都不对,穿什么衣服还要被人管?她好歹是个公主,也是有脾气的,刚想发作,就听一个温温软软的声音说:“算了,冯嬷嬷,念在公主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提醒她别再犯就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 开口为她求情的居然是皇后,怎么连皇后也要听那个老太婆的话吗?阿依娜有点纳闷,那这个皇后做的可真可怜。 “冯嬷嬷,你先下去歇歇,本宫在这里赏花,顺道和公主聊聊天。”顾青幂“善解人意”地将冯嬷嬷支下去,笑眯眯地指了张凳子给阿依娜坐,“公主坐,在本宫面前不必太拘束。” 中原的女人性子可真柔顺呢!阿依娜也不跟她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操着一口蹩脚话问:“皇后娘娘叫我来有什么事?” 顾青幂笑着摇头,“就是觉得公主面善,怕公主思乡情重,就想和公主聊聊天。公主在这里吃不吃得惯?住得可还舒服?” 她这样的态度让阿依娜越发觉得这皇后真是个温柔大方的和善人,将来一定好相处,忙一叠声道好,只说有些无聊,不知皇帝陛下什么时候才会宠幸她。 顾青幂有些好奇,“公主很喜欢我们陛下吗?” “那当然!”阿依娜毫不犹豫地点头,“皇帝陛下生得这般英武不凡,我自然喜欢他!” 顾青幂便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这样啊,那公主的确是不能再穿这身红衣了……” “为什么?”这和她喜欢皇帝陛下有什么关系吗?刚才那老太婆也不许她穿红衣服,便问,“难道在中原,皇宫里的女人穿什么衣服都要被下人管吗?” 顾青幂温柔地笑了笑,“穿别的颜色自然无碍,可是公主若要嫁给人,朱红色就只有正妻可以穿。也就是说,这宫里,只有本宫可以穿正红。公主进了宫,就是妃妾,不论出身多高贵,一旦进了宫仍旧只是妾,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权利,都不能和正妻匹敌。就说白了,只有正妻是主子,侍妾们都是奴婢,公主可曾见奴婢能穿主人的衣衫的?” 阿依娜不满地嘟了嘟嘴,状似无意道:“那为何不像我们师车一样多娶几个妻子?也好光明正大地为家族生儿育女!” 顾青幂笑得更温柔了,耐心地解释道:“自古阴阳有道,一夫自然只有一妻,若都是一样的妻子,嫡庶不分,主次不分,那她们所生的孩子谁才有继承权?家族为了争抢利益岂不是都乱了套?所以就算生了孩子,妾的孩子也永远都要矮正妻的孩子一等,还要叫正妻母亲,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正妻和嫡子的权利。就算站在女子的角度,若公主是正妻,可愿意不但丈夫被人平分过去,就连为人妻子的权利,连带自己孩子的权利都被人分走?” 自然是不愿意的。阿依娜在心里默默地说。她的母亲也是王后之一,几宫王后和各自的王子公主们私下里也没少为此打架,小到一点赏赐不均,大到争抢各种权利,动不动就抢破头。若只有一个正妻,剩下的再怎么厉害也都是她的奴婢,那还用担心什么? “那要是丈夫特别宠爱小妾呢?” “再宠爱又如何?妾仍旧是妾,按咱们中原的礼法,永远不能以妾为妻,妾的孩子仍旧是庶子,永远得不到嫡子的待遇。不过一个玩物而已,丈夫喜欢,便去宠爱又如何?咱们甚至可以多为他找几个宠妾,让她们自己斗起来,岂不痛快?”顾青幂一时“失言”,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掩了掩嘴,“看我,一时嘴快,什么都说了。” 阿依娜不由得羡慕起顾青幂来,她已经占了正妻的位置,得天独厚,根本就什么都不用怕。怪不得她一直如此淡定自若,因为早就知道她们将来是不对等的,她只用像俯视一件新鲜玩物一样俯视自己就可以了!甚至,如果她的宠爱将来威胁到皇后的权利,她很简单就可以处置自己,再为皇帝找几个宠妃来分宠就行了,是这个意思吗? 得知自己将来不过就是一个奴婢、玩物,就算生下的孩子也是别人孩子的奴婢、玩物,身为一国公主的阿依娜连什么平起平坐的雄心都没有了。原来,和亲的代价竟然这么大吗?她还以为自己也会过上一国之后的日子,受人尊重,结果却连两代人的荣辱都掌握在了别人的手上。 阿依娜恹恹地向顾青幂告辞,顾青幂怕她迷路,还十分体贴地派侍女去送一送。 负责送阿依娜回去的是伏波,伏波也十分热情健谈,一路给她介绍御花园中的景色,还跟她说了许多宫中最近得来的小道消息。 “奴婢上回偶然听见陛下跟我们娘娘说,要把师车美人赏赐给有功之臣呢!”伏波觑了觑周围,压低声音告诉阿依娜,“京中皇亲国戚这么多,也不知谁有福气娶到这样的美人!” 阿依娜满脑子还是方才听来的妻妻妾妾,闻言便问:“她们嫁过去也是做妾吗?” “那是自然,她们是身份不高没办法,若换了是公主,那别说是给人做正妻了,就是做王妃也是使得的!”伏波快言快语,说完就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张皇失措地向她赔礼道歉,“奴婢失言了,请公主勿怪!” 王妃?阿依娜把这个字眼记在了心里,“没事,你起来。”默默回忆着当初使臣们给她讲过京城里都有哪几个王爷。 她正想的出神,就听前面传来男子的呼和声。阿依娜停下脚步,也不管跟着伏波走到了哪里,循声望去,只见隔着竹林就是一片校场,场上正有几个青年男子在那里划拳比剑。 阿依娜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个英姿勃发的青年,俊美得好似他们师车神话里的天神下凡。 “那是谁啊?”阿依娜不由问道,大睁着眼使劲往那边瞧。 伏波热情一笑,“那是我们京中数一数二的美男——魏王殿下啊!” 52.两难 和校场隔着一泓湖水的小轩里,齐衡阖上了半开的窗门,回望坐在桌边吃甜瓜的顾青幂,“这就是你让朕把魏王宣进宫来考教考教的原因?” 顾青幂微微一笑,大言不惭地点头:“臣妾也是上回偶然听人提起,才想到魏王年纪也不小了,是到了该娶正妃的时候。” “你啊……”齐衡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陛下觉得臣妾这主意怎么样?”顾青幂讨好地向他眨眼。 齐衡不答,只是说:“前些时日大长公主曾隐晦地跟朕提起过,有意为魏王保媒。”后来因为在宜秋殿闹的那一场,安阳大长公主好长时间没脸来见他,这才没有提起。 前世齐昊娶妻就是由大长公主保的媒,顾青幂用小银叉子叉了一瓣切成小方块状的甜瓜往嘴里塞,明知故问:“哦?不知说的是哪家的女儿?” 齐衡想了想,“似乎是吏部侍郎王家的女儿。” “那还不如臣妾为魏王选的这门亲事呢!”顾青幂笑着哼了一声,“京中公卿权贵遍地,王家的身份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乍看不打眼,却也能把着吏部的半边天。依臣妾看,魏王妃哪怕是找个位高名显却无实权的公卿之女,也比王家强。” 齐衡闻言小小震惊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能有这份心思。顾青幂见状反倒不好意思了,难道她平日给他的印象就是个草包?眼看着他对几个孩子的看重,顾青幂就知道前世他与齐昊的“父慈子孝”多半是掺了水的。他们夫妻一体,只要站在他的立场想一想,就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已经长大成人的侄子跨到自己儿子前面去。 顾青幂勾了勾他的手指,抬起头不无可怜,“而且,将来咱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以他如今对自己的宠爱,她就不信齐衡没有替他们将来的儿子考虑过。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不可深言。 齐衡目光落向窗外,终究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个名为“儿子”的侄儿,一直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拔不出,咽不下。他是先太子之子,是先太后曾有意要立储的人,就算那些势力都已凋零,但只要齐昊存在,就会对自己的儿子造成威胁。如果要不被诟病地削弱他的继承权,给他娶一个异族公主的确是个好办法。两人身份地位十分般配,用一个王妃之位为两国结秦晋之好,理由也再充分不过。足够用来塞那些遗臣的嘴。 齐衡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难为这个笨笨的小脑瓜还能想出这种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只是,此事怕还要费些周折。” 打乱了齐昊的计划,他也不会引颈就戮,就算他肯,王家之流也必定不会同意,引起反弹是一定的。不过也正好可以看看,哪些人会不怕死地为齐昊出头。只有这样,陛下才会真正看清,这个“儿子”瞒着他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 顾青幂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婚姻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是他的父君,臣妾是他的母后,给魏王娶一国公主也不算委屈他。此事你我喜欢,师车公主也喜欢,不就行了?” 至于齐昊喜不喜欢,管他作甚? 齐衡被她的无赖样子逗笑了,“你怎么知道师车公主就一定喜欢?”这不是嫌他没有齐昊英俊潇洒吗?明明他也很有吸引力的好不好! “总之陛下瞧好了就是!”顾青幂胡乱搪塞了句,垂下眼睛默默心虚了一下。嘁,那种小女孩的心思她还能不明白?恨不得良人都是貌比潘安,英雄盖世,如今活生生的一个摆在她面前,能不动心?齐昊这招都不知骗过多少女人了,谁叫她当年也是被这等舞刀弄剑的英姿迷瞎了眼。 *** 果然,没过几日,阿依娜就向师车使臣表示她不要嫁皇帝陛下,她要嫁魏王。使臣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师车送她来是来和亲的,自然要嫁给中原地位最高的人,哪还容得她挑三拣四?谁知阿依娜就是铁了心不从,使臣不肯开口,她就自己跑去找皇后说,反正皇后在她心里是个温柔大方通情达理的大好人。谁知她硬闯去清宁殿,没有见到顾青幂,反而见到了不苟言笑的皇帝陛下。 “公主殿下这是成何体统?!”阿依娜只不过略跑快了些,上次见过的那位老太婆嬷嬷就又在一边大声呵斥。 阿依娜心里越发腻烦起来,她要是真在宫里,身份不高贵不说,动不动还要被下人们呵斥,还有什么意思!再一看皇帝的脸,虽然也长得很俊,可是一脸寒霜的样子,实在抵不过那日在竹林见过的魏王。再说,魏王那么年轻,皇帝能生出这么大个儿子,那得有多老啊! 此时再看皇帝陛下,简直就像在看一个保养得宜的老妖精。阿依娜不自觉地打个哆嗦,心一横,也不知哪儿来的胆量,跪下来就把自己的心意说了。 谁知,皇帝竟也没有深究她怎么喜欢上的魏王,直接顺水推舟,轻轻松松就玉成了此事。 “谢谢陛下!”阿依娜简直高兴地都要飞起来了,半点也没觉出她才是被人给嫌弃了的那个,提起裙摆就跑出去找使臣宣布这个好消息。 第二天,来和亲的公主直接求到陛下这里说要嫁魏王,为了两国邦交不得不从的这件事就公布到了金殿上。齐衡口气还颇有些“无奈”。 底下站班的队列里,齐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十分精彩。 明明宴会上那公主眼里的秋波不要命地往御座上送,怎么转头就对他情根深种了?要是此时他还不明白是被人设计了,那齐昊也算白活了。偏偏,他们的理由还找得这样冠冕堂皇! “昊儿,朕知道这事太过突然。只是对方已经开了这个口,你又尚未婚配,朕实在想不到理由去推脱啊。不过,你们二人郎才女貌也堪称佳偶,好好过日子,将来也一定不会委屈!这样,你的食邑再加两成,京郊温泉朕也给你拨一处。王府朕再命人扩一扩,你们新婚住着也宽敞。”散了朝,齐衡私下许诺给他补偿,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时,朕一定会为你风光大办!” 风光大办个屁!齐昊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嘴上却只能诺诺应是,连称不敢,完了还要装出高兴的样子多谢陛下厚爱。 他的所得和所失比起来,能高兴才有鬼了!这笑面虎的用心简直恶毒至极! 消息一出,魏王府的谋士近臣们立刻就跟炸了锅一样。娶和亲公主轮到任何一个王公贵族头上都算不得大事,唯独放到齐昊这里,却是坏的不能再坏的情况。他们原本想要利用联姻拉拢的势力没了不说,单一个胡人王妃就断绝了让他正常继位的可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齐昊有一个不类中原人的师车王妃,再生下胡人血统的子嗣,还有多少人愿意追随他,会心甘情愿地奉他为正统?就算来日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将得不到世人的承认! “眼下咱们还不能跟上面翻脸,不如先应承下来,就当多一个摆设,到时人在府里,过几年悄没声地了结了就是。” “你说得容易!陛下既然给殿下安排这门婚事,必定是对殿下有了防备之心,日后只会看得更严,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猜忌!再者说,师车公主是什么人?若不明不白死了,陛下都不必找别的借口,直接把殿下绑给师车人就行了!” “那王家怎么办?王家世家大族,在士林里的影响非同小可,这股助力绝不能放弃!不知劝说他们家让女儿做侧妃行不行?” “重点是那师车公主根本就不能进这个门!她若进门,世人眼中殿下就与失去继承权一般无二,人心必然不稳!以后再要招揽势力也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抗旨?!” …… 齐昊环顾底下出言献策,争论不休的亲信,心中烦郁之气更甚。他的本意是要引朝廷和师车开战,才好把手伸进军中,谁知就跟有人专门跟他做对似的,计计都不成,如今更成了要拿他自己去跟师车和亲!这他妈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齐衡是天子,自己在他面前就如蝼蚁,随意动动手指就能把他摁进进退两难的绝境。难道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露出了破绽,才让他起了疑心?还有有人故意在暗中捣鬼?齐昊眼前浮现顾青幂冷淡的笑容,她对他不加掩饰的厌恶太反常了! 他如今还没准备好,根本没有一搏之力!可要他就这么坐以待毙?不可能! 齐昊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无比庆幸这几年没有懈怠,表面功夫做的好,还是积累了不少人望。如今,到了各处的钉子都该动一动的时候! 53.选妃 齐衡要叫魏王和亲,宗室里几个叔伯辈的老王爷先不干了,领头出来说先太子就剩齐昊这么一根独苗,为他聘娶良媛淑女延续血脉还来不及,怎可以胡女为妻?这不是要断了先太子一脉的传承吗? 他们虽然不敢明着这么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一个劲地劝齐衡要大气,对魏王要备加体恤,免得将来被史家诟病说他不容人。这些闲王都没有实职,平日朝政上插不上话,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个机会能摆长辈的谱,简直和长舌妇有一拼。 他们说齐衡也听,听完了再笑着问一句:他也不想赐婚,可人是师车公主自己看上的怎么办?如今师车一心投效朝廷,情势一片大好,如果事成,西北边关至少十年无战事,甚至还有余力扩大防线,抵御突厥。这是几代明君的愿望,齐昊身为王子皇孙,以一己之身报效国家,不战而屈人之兵,难道不应该吗? 顾青幂听了暗暗发笑,这就是齐衡鸡贼的地方,非得等她这边连拉带劝火候都足了,阿依娜自己开口相求,才允了这桩亲事。否则直接下旨,真的被他们一顶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帽子扣上来,他也要掂量掂量。如今么自然撇的一干二净,直接上升到了两国邦交的高度,你们有本事自己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又有朝臣劝说师车人一贯言而无信,首鼠两端,万一这送来的公主也就是打个障眼法呢?万一这公主包藏祸心,赔上个亲王岂不不值当了? 齐衡:呵呵,怎么当初人送来和亲的时候你们没意见?不过一个王妃而已,平日关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翻出什么花样?那要是放进宫里,天天接触天子身边的人和事,那还了得? 总之,一场扯皮扯得齐昊那方焦头烂额,除非他明摆着抗旨,否则这婚不得不结。 齐昊又想从师车公主那头下手,虽然没搞清楚她怎么就死乞白赖地看上了自己,但怎么折腾女人他还是懂的,于是冷嘲热讽,想各种办法打师车公主的脸,想让她主动厌恶自己。 阿依娜发现心上人这般厌恶她,心里委屈得不行,抹着眼泪去找皇后诉苦,顾青幂呵呵一笑,问她:“公主是为何喜欢我们魏王?” 当然是他长得帅,自己嫁过去又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可以留在中原过舒心日子啊!可是这话不能明说,阿依娜只得梗着脖子道:“我就是喜欢!” 顾青幂便笑眯眯地把手边的茶推给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我们中原有句话,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又有句话叫女追男隔层纱。兴许魏王只是年轻气盛,觉得和亲有些伤面子罢了。” 阿依娜闻言立刻高兴起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从前在师车,也有大臣家儿子会故意做些让她讨厌的举动,她烦得不得了,可母后笑着说,这是小年轻们勾引姑娘的手段呢。难道魏王不但不讨厌她,还是因为喜欢自己? 伤心难过一扫而空,阿依娜高高兴兴地走了。顾青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到底有些复杂。她也不是非要和这姑娘过不去,只是阿依娜不嫁别人,就得和她抢丈夫。再者说,她是铺了路,可到底怎么选还是阿依娜自己做的主,那她也只能祝她自求多福了。 阿依娜一根筋地以为齐昊这样只不过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越发觉得这人别扭得可爱,不当回事反而更加主动地贴上去。齐昊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厚脸皮,反倒有些措手不及。难道真是风俗不同,这姑娘压根理解不了中原话? 眼看着让师车公主主动退婚这条路也走不通,陛下已经着钦天监选婚期了,齐昊那方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求为齐昊选妃,好趁机把一些势力塞进去。 这点齐衡倒不好阻拦,本来亲王除了一位王妃,就可以立两位侧妃,四位庶妃,其余侍妾不记,这都是有品级的妻妾,要上表往宗正寺报备的。他们打着旗号要为魏王开枝散叶,他难道还能不准? 齐衡索性顺他们的意,直接往大了办,下旨要礼部隆而重之地为魏王选妃。这事交到后宫,最后一关自然把在皇后手里。顾青幂更加看热闹不嫌事大,把选妃的门槛降低了好几档,满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儿全部入选,专挑家世可心的女孩子来看。 这可心,自然要是对她最有利的,或是空有面子的高门,或者是家里简单又无大权的低级官僚。她的打算很简单,齐昊不是想用联姻来笼络人心吗?那正好,先把他身边有名有份的位置都填上,塞满了,难道他还能用小妾的名分去收买人心? 顾青幂不但自己挑,还不时叫阿依娜过来参详,美其名曰让她熟悉熟悉将来的姐妹。阿依娜如今了了心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见顾青幂好说话,清宁殿里大家都捧着她,身为公主那点飞扬跋扈就慢慢冒了头,对着那些候选女子的画像,恨不得把略平头正脸些的都给剔出来。 到最后两边塞进来的人差不多一边一半,王家也妥协让王彤芝去做侧妃,齐昊再三保证,师车公主进门也就是个摆设,除了名分,一切以王氏为尊。 最后一关,候选的姑娘们要在宫里让帝后阅看,再正式颁诏赐婚。顾青幂看着初定的名单上王彤芝三个字,叫踏月把她收着的锦囊拿出来,里面是齐昊当初被她逼着写的绝不娶王彤芝的保证书。顾青幂抖了抖将纸展平,命人转交给阿依娜。 阿依娜也不好奇这信是从哪来的,一见上面的名字和齐昊的私章,顿时乐得合不拢嘴。顾青幂早就告诉过她王彤芝会做侧妃,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在这么大一个把柄送到她手上,怎么能不好好利用?阿依娜抓住宫女打听出人都在蓬莱殿候见,拔腿就往那边跑。 没过多久,顾青幂还在换今日见那群姑娘要穿的衣服,伏波就捂着嘴溜进来,告诉她阿依娜当着所有候选人的面,把那纸摔到了王彤芝的脸上,说她真是想嫁人想疯了,别人不要还非得倒贴上来。王彤芝当场羞愤得无地自容,扑通一声投了蓬莱殿外的小湖。 顾青幂正在戴耳环,闻言拢了拢鬓发,朝着镜子粲然一笑,“她是疯了?” “可不是?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宫里也敢寻死觅活?”伏波张大眼睛做吃惊状,“幸亏及时救上来了没死成,否则寻宫里的晦气,他们王家还不得给她陪葬?不过,横竖王大人如今也逃不脱一个教女不严的罪名。” 当然是教女不严,才会惯出这种寻死觅活的张狂性子。如果被人这样白纸黑字地打了脸,王家还要把女儿送去给魏王做妾,那他们家的脸面就算丢尽了,以后在京城里都抬不起头。就算王家真的不要脸到那个份上,王彤芝还进魏王府做侧妃,可其他妻妾都知道了人是齐昊发誓不娶的,她还要硬塞进来,将来在后院也抬不起头。 知道王彤芝不好,顾青幂的心情就好了,也不急着去蓬莱殿,只让踏月去跟齐衡禀报,说晚一点再去,“那边现在乱糟糟的,别坏了陛下的心情。” 因为闹了这么一场,王彤芝生生被从最后的名单上撸了下去,她父亲、祖父等在朝为官的亲属还都要上表谢罪,直言家门不幸,教女无方。什么?你说这事应该怪师车公主?人家是外邦来客,关系着两国交好的大事,身份尊贵着呢!就算言行举止失当,也得多多包涵,没看皇帝皇后都惯着她呢,你敢管她试试?再说了,那信纸上白字黑字难道不是魏王亲笔写的? 到最后,魏王这妃选的如何倒是没人关心,反正宫里的笑话是没少看。 看齐衡和顾青幂两夫妻把他当球一样耍,齐昊恨得牙痒。可选妃是他们自己提的,就算跪着也要选完。王彤芝撸下去了,他还有别人,家族又不是真的绑在一两个女人身上,真要投靠他的,在底下也能挽回来! 偏殿里,顾青幂握着金剪,正坐在圆桌边修剪花枝,踏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到她身边说:“娘娘,魏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她们几个大丫头是知道从前的事的,顾家是看在她们嘴紧、人还本分的份上,才留给娘娘使唤,没有处置她们这几个知情人,否则早就像金雀一样,烫烂嗓子远远卖出去了。踏月自然知道但凡和魏王有关的事都要慎之又慎,她还特意把冯嬷嬷支开了才进来回禀。 “不见。”顾青幂闻言头也没抬,手下咔嚓一声就将花枝干脆利落地绞断。 齐昊这时候来见她多半是为了选妃的事?还是想来继续威逼利诱自己?他能威胁自己的也就是那么几件事,顾青幂想起来就犯恶心。可惜她早就打定主意,今生绝不会再被贱人左右! 54.威胁 齐昊站在清宁殿外廊庑下,足足等了一刻钟,才有小宫女出来告诉他,说皇后娘娘歇息了,魏王殿下下次再来请安。 齐昊看了一眼廊外,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半空,这不早不晚,睡得哪门子觉?可顾青幂不见他,他连清宁殿的大门都迈不进去。她如今对他是越来越随便了,初一十五才许他进来请安,请安她也不见,就连她身边得用的人都看不见,随便叫几个小宫女就把他打发了。齐昊就算有心要发火,要叫人带话,对着几个半大不大的陌生宫女怎么传? 齐昊看了眼门禁森严的宫殿,目光沉沉,他竟不知顾青幂何时变得这么难缠了?当初找上她,就是因为知道顾源一系不好拉拢,而她是出了名的娇气冲动。对付这种傻女人不费吹灰之力,他给她织了一张情网,自认为已经网住了她的心,可为什么会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就像一只兔子,明明已经掉进了网里,等他收网的时候却发现兔子不但跑了,还变成一只母老虎,时不时地等着反咬他一口。他直觉地知道,不堵上这个漏洞,后患无穷。可明明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发展,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偏差? “殿下,您请先回去……皇后娘娘已经歇息了……”来传话的小宫女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自己有也没说错什么话,怎么魏王殿下一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 齐昊一瞬间恢复了神色,朝那小宫女一笑,“劳烦你转承娘娘,本王有要事和娘娘相商,皇后娘娘还是见一见为好。本王明日会再来请安,明日不见,后日再来,后日不见,日日都来,直到娘娘见我为止。”说着抬脚走了,只留下小宫女还被那一笑晃得回不过神。 *** 齐昊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顾青幂索性找准了时间避出去,免得天天在清宁殿门口杠着,引起齐衡的注意。 顾青幂正带着人沿着湖边小径赏春,冷不防前面小径里斜窜出一个人来,把前面引路的内侍都吓了一跳。 “母后。”齐昊拱手行礼。 顾青幂眯了眯眼睛,“魏王。” 没想到他竟然追到这里来,顾青幂侧身就走,谁知齐昊身子一晃,直接挡住她的去路,“春光如许,母后真是好雅兴。” 顾青幂冷淡地站住脚,“春光再好,也要有人懂得欣赏才行。煞风景的事情做出来就不美了。” 齐昊自然地接过宫女扶着她的手,厚脸皮地贴上来,“可不是么?这条小径上有何风景可赏?不如母后与我近前一处说话?” 顾青幂今日带在身边的人不多,踏月伏波都留在殿中跟冯嬷嬷学习处理宫务,近前只有银屏和几个小宫女,根本不是齐昊的对手。御苑里不说人来人往,但也有不少妃嫔宫人在这里游春,真和他闹起来,顾青幂脸上也不好看。 顾青幂朝银屏使个眼色,让她把人都撇开,指了前面还算敞亮的一处凉亭道:“正好本宫也走累了,不如去前面歇歇脚。” 内侍赶紧上前去收拾打扫,小宫女则被派去取瓜果水饮等物,银屏亲自退到小径旁的高处守着,让他们两人站在这里说话。 等人都走远了,顾青幂这才厌恶地撇开他的手,“有什么话快说!” 齐昊哂然一笑,“母后当真是绝情绝爱,冷血无情之人,却不知有人为你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顾青幂几欲作呕,“本宫以为和你说得够清楚了,魏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怎么非要逼得大家都无路可走吗?” “逼你?幂儿,是你在逼我!”齐昊突兀地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幂儿,你若当真对我不在意,又何必对王彤芝耿耿于怀?” 别人不知道师车公主拿出来的那张纸是谁的手笔,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以为她只是在耍耍小性,心里到底是有几分在意他的。 顾青幂像被烫到一样要将手抽出来,无奈挣不过他的力气,索性不动了,另一只手立即扇了他一巴掌,“你放肆!” 她用足了十分劲,饶是齐昊猝不及防之下也被她扇得脸一歪。 齐昊放开她的手,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脸上说不出的阴翳,“幂儿,你以为我是什么,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弃若敝履?” 顾青幂手掌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无比畅快,闻言冷笑,“你什么都不是,你比破鞋还不如!” 齐昊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震得树叶扑朔朔往下掉,“顾青幂,你以为有陛下撑腰,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吗?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做这个皇后,也照样可以把你拉下来,让你这辈子在冷宫不得超生!” 输人不输阵,顾青幂云淡风轻地拂去鬓发上的落叶,“我信。齐昊,你不就是想说,我有许多私物在你手里,是我与你有情在先,却瞒着所有人嫁给了陛下,是为欺君吗?若陛下知道自然会厌恶我,可那又怎样?我并不怕为我犯的错付出代价,但你就能独善其身吗?” 她如今能独宠专房,齐昊自然不会小看她的本事,她不知在底下给齐衡灌了多少**汤,才会这样有恃无恐。想到她在那人面前婉转承欢的样子,心里就像一团火在烧,齐昊越发愤恨,双眼像毒蛇一样撅住她,“如果几块玉佩,几条丝帕不能让他相信你对我的情义,那么,你曾经恨不得毒杀他,怎样?” 顾青幂的神色终于有一丝耸动,“你说什么?” 齐昊恶毒地咧嘴笑起来,“上次陛下在外遇刺,不是一直没到查明中毒原因么?我有证据证明,那毒和你身上的香味有关,你的出现和靠近,对他来说就是剧毒的药引。” “对,就是这种味道,多加了三分留兰花的蜜合香的味道。你说,等陛下知道了这件事,还会像今日一般爱你么?你说,这个罪名够不够你们顾家一起给你陪葬?”齐昊凑近她颈边深深闻了一下,含着笑将胸中的浊气一吐而尽,“幂儿,你我早就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我好过你也好过。若不然,我宁可亲手毁尽,也不会留下任何祸患。” 顾青幂没想到他还有这招来拿捏她,怪不得当时一定要她去云海楼,原来早已设好了陷阱等她往里跳。难道今世还是逃不开抄家灭族的命运,还要被他威胁吗?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顾青幂咬牙切齿地望着他,恨极反笑,“要我死是吗?齐昊,你若真的不怕同归于尽,那你就尽管去说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野心么?你根本就没想安分地做一个闲王,你时时刻刻都在盯着紫宸殿上那个位置!” 齐昊瞳孔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俯下身将她拢在阴影里,低笑,“是有如何?你没有证据。” “我有。”顾青幂推开他,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胶东的金矿,西南的银矿,中南的铁矿,你早就攥了好几个在自己手里。这些只要陛下一查就会知道。若无反心,你要这么多金银做什么?更何况是铁!有铁就有兵器,朝廷明令禁止私营,意图谋反这个罪名,够不够你跟我一起死?” 齐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简直像见了鬼一样。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这几个私矿顾青幂怎么会知道这?更别说金矿的事他只是刚摸到边,还没有攥到手里!难道是顾家查到了这些事?不可能!这些事他进行地极为隐秘,连他的心腹都不全清楚,顾家怎么可能全查到! *** 银屏守在小径入口,眼睛易一错不错地盯着左近,攥着袖子急得手脚发凉。小姐如今已经是皇后了,魏王还来纠缠,万一被陛下知道可如何是好? 一侧林子里一队宫女行过,队尾的那个瞥见银屏,停下来和她打招呼,“银屏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银屏正绷得像根弦,闻言吓得魂都要掉了,转头一看,是拾翠殿的宫女白兰。白兰只是个不入流的宫女,她从前也与她碰上过几次,还在拾翠殿为她指过路,看着有些老实笨拙的样子。银屏放了一半心,怕她走过来,特地走到前面去迎她,笑了笑道:“没事,我的珠花掉了,正在这里找一找。” 白兰热情地道:“那我帮你一起找。” “不用!不用!”银屏赶忙摆手,指着已经远去的队伍催她,“你这是还有事?赶紧跟上,别晚了叫嬷嬷怪罪你!” 白兰见她慌张掩饰的样子,只做不知道,闻言顺着她的意思为难了一下,“是要去给我们娘娘取东西呢,也不好迟了。那我就不帮你了啊?” “去去!”银屏朝她挥手,见白兰小跑着离开才松了一口气,退回原处守着。 白兰却多长了一个心眼。方才银屏那草木皆兵的样子哪像是在找东西?分明是在给人望风呢!白兰拐过一处楼宇,瞧着银屏看不见了,又悄悄从别的路上绕回来,找了个隐蔽的高处,悄悄向那边张望。 这一看,恰好看见湖边小径上,皇后娘娘重重地将一个年轻男子推开。 *** 55.闻香 树荫下,齐昊死死盯着顾青幂,妄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是顾源告诉你的?还是别人?” 顾青幂冷然一笑,“你不必问我怎么知道,只用回答,我说的对不对?” 齐昊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如果这件事捅到齐衡面前他就必死无疑!心念一动,五指成爪霎时袭向顾青幂咽喉,“我杀了你!” 顾青幂任他卡住脖子,面上纹丝不动,“你杀了我又怎样?这事只会更快告发到陛下面前!到时有你陪葬我也不亏!” 顾青幂人在深宫,又是一介女流,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这些多半是顾家的人查出来的,他们查了他的老底,却隐而不发,必然不会只是让顾青幂用来威胁他。看来顾家也未必想做齐衡的大忠臣!怪不得顾青幂突然就看不上他了,原来所图甚大! 齐昊目光在她肚子上转了转,手上放松力道,咬牙冷笑:“你究竟想怎样?” “咳咳!”银屏在小径入口轻咳了一声,此时派出去的宫女已经捧着东西回来了,银屏正压着她们的步子慢慢往这里走。 顾青幂重重地打掉他的手,整了整衣襟,“我生你生,我死你死。魏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说罢嫣然一笑,直接从他身侧跨了过去。 *** “砰!”齐昊将案上的茶壶茶盏全部挥到地上砸个稀烂,汤水茶叶溅了底下站着的人一身,几个幕僚却一动也不敢动,低眉垂首默默承受着主子的怒气。也是他们倒霉,不声不响老底都叫人给掀了,魏王没有直接砍了他们已经是大发慈悲。 “这时候倒是屁都不敢放了!本王养你们何用?!”齐昊满脸阴婺,一掌拍在大理石的桌面上,震得桌子咔咔响,“滚滚滚!全都给本王滚出去,想好怎么回话再进来!” 幕僚们如蒙大赦,立刻弯腰弓身退出去。齐昊一屁股倒在乌木包金的圈椅里,看着桌上薄薄的几张被茶水洇湿的纸,心里的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顾家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这样机密的事情漏出去,必定是他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杜冰。”齐昊冷冷看向帷幕后的阴影。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走出来,向他拱手一礼,“殿下。” 齐昊素来谨慎,许多事底下的幕僚都只能窥见冰山一角,唯有这个杜冰是深得他信任的谋臣。 看见杜冰仍是一副沉着持重的样子,齐昊冷静不少,双手环胸看向他,“底下的人该清一清了。” 杜冰颔首,“殿下行事极为谨慎,每一处矿都是交由不同的人去办,照理说,除非每一处都有人叛变,否则顾家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可六七处矿人人都叛变,人人都被收买?这怎么可能? “可是看皇后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有假。而且她连金矿的事都知道,那边我们的指头才刚伸过去!”正因如此齐衡才倍觉匪夷所思。 “如此,那金矿倒暂时不好动了。”杜冰沉吟,“几处矿藏已然暴露,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顾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殿下才好定下应对之策。” 想起顾青幂最后的那句话,齐昊挑眉冷笑,“顾源那老贼,告诉了女儿却瞒着陛下,分明就是要拿此事来要挟本王,想从中分一杯羹,他一介文官世代公卿,要金银铜铁做什么?只怕也是有了不臣之心!说不定他们父女早就有垂帘听政的打算。” 若不是被更大的权势富贵迷惑,顾青幂那个傻子怎么会对他不屑一顾!他思来想去齐衡也没什么别的好处能许给她,除了将来的太子之位! “顾源一系尚且如日中天,宫中皇后又得宠信,若与他们硬碰,咱们至多两败俱伤,殿下的胜算可说渺茫。而且殿下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势力,若现在就先拿去和顾家缠斗,只怕不利将来啊!”杜冰劝他,“属下以为,顾家未必就是查知了全部,甚至可能只是凑巧。不如殿下先以一部分小利诱之,既能试探顾家所知深浅,又能暂时安抚住顾家,咱们再徐图后策。” 齐昊指节捏得死紧,英俊的面容满是戾气。这道理他自然懂,把柄落到对方手里,最好的方法就是壮士断腕,才能彻底脱身不被要挟,可放弃这些来之不易的宝藏,齐昊怎么舍得!这是他苦熬十几年才攒下的家底,如若扔掉就等于是断他生路!那当下对顾家就只能拉拢怀柔,既然顾源看上了这些东西,他要独吞肯定是不能的了,只是用多少才能堵住顾家的嘴? “就先依你说的办。”齐昊终是闭了眼睛,把这些家底分出来简直就像在割他的肉!如果顾家知道的少,他还能侥幸把剩下的大头瞒过去,可如果顾家狮子大开口不知餍足,难道他还真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 顾青幂强压着怒火回到清宁殿,把踏月叫进来,命她立刻将所有的蜜合香都毁掉。 踏月一听只觉得肉痛,那香是顾青幂在家时就爱用的,相爷特地命人从南边配来,里面皆是奇花异草,百两金子一两香还有价无市。还以为顾青幂是在闹脾气,忙上前劝她,“都毁掉?娘娘,那香料珍贵得很!今年配到的也不过十几两啊!” “全部都毁掉,连香灰都不准留!悄悄的全都溶到水里,倒进御湖!你们也不许再提起这个香!”顾青幂紧紧地拽着手帕,丝绢上熟悉的味道让她心惊胆寒。原来齐昊早就对她起了疑心,为了辖制她竟然利用她给齐衡下毒!如果被人知道齐衡那日中毒是以她身上的熏香为引,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弑君之罪,株连九族!若不是她还握着点底牌,差点就又犯到了齐昊的手里! 踏月见她脸色阴沉,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只得照办。取来放香料的锦盒,又将殿内的香炉、熏球全部换过,将里面的东西当着顾青幂的面一股脑倒进了水桶里。 晚间齐衡过来用膳,就发现殿内的熏香换成了百合香,并不是顾青幂常用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齐衡给她挟了一筷子菜,“不爱原来的香味?” 顾青幂忙笑了笑,“心血来潮,想换换味道。” 齐衡笑,“嗯。不喜欢就别用了。本来这香就该跟着四时节气调配着用,哪像你,长年累月只喜欢一个味道。” “那不是臣妾长情么。”顾青幂厚着脸皮给自己贴金,亲手为他盛了一勺羹,借着捧碗的机会凑过去悄悄道,“对陛下也一样。” 这丫头是越来越大胆了,后面还站着那么多人呢,这就敢当着他说情话? “哦?那你换了它岂不成喜新厌旧了?”齐衡索性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羹,末了还在她手指上舔了一下,反把顾青幂闹了个大红脸。 顾青幂烫着似地收回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其实是突然闻着有些犯恶心,腻味得很。” 她只是随意搪塞,齐衡却留了心,等饭后顾青幂去洗漱,齐衡特意把秋心叫到了书房。 “皇后可有好消息?”问出这句话时,他竟觉得有些莫名的激动。不是第一次做父亲,却对这个孩子特别期待。又怕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所以格外忐忑。 齐衡默默安慰自己他们还年轻,这种事也不必太着急,就算没有,下次再努力就是了,可看向秋心还是忍不住目光灼灼。 秋心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本能地觉得她要是敢说个不字,陛下简直能生吞了她!只得斟酌看他的脸色说:“这个……现在时日还短,断不出来。怎么也得过了一个,不!两个月再说!” 秋心比着手指,尽量给自己争取时间,免得不到一个月被她断错了,陛下能活撕了她! 谁知就这么个模凌两可的答案,齐衡就很高兴,他兴奋地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个圈,简直连眉梢眼角都舒展了开来。 “你下去,好好服侍皇后,朕一定不会亏待你。否则……”齐衡瞥了她一眼。 秋心被最后两个字吓得肝都要颤,连忙感恩戴德,连滚带爬地退下去。 临出门正好冯嬷嬷被叫进来,秋心一不留神撞上,被冯嬷嬷拿眼睛一扫,吓得直接磕在门槛上。呜呜,皇后娘娘救命,宫里人的眼神都好厉害,怕怕! 冯嬷嬷得了吩咐,齐衡命她给皇后叫膳时不许再叫辛辣味重的菜,每日再加一道珍珠燕窝养生,殿内剪刀锥子之类的尖锐物也都收起来,宫女们连针都不许动。 这规矩在宫里可是有讲究的,是怕尖的东西冲了胎气。冯嬷嬷当即紧张了起来,严肃的脸上难道露出一丝笑,斟酌着问:“可是皇后娘娘有了好消息?” 齐衡笑着摇头,“还没有。那丫头马虎,只怕什么时候有了自己也不知道。朕替她多想着点总不出错。” 56.送礼 翌日顾青幂想要裁纸,却发现整个后殿连把裁纸刀也找不着,好不容易翻出一把金剪,还没动手已经涌上来一堆人,劈手将剪刀抢过去苦劝:“娘娘,您如今可动不得这个!”顾青幂不依,他们就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最后还是齐衡在前面听到动静,叫黄清荣送了一叠裁好的纸来。 晚上顾青幂就躺在床上跟齐衡抱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拿刀扎自己,像这样把针线剪刀都收了多不方便。” 齐衡抱着安慰她,手自然地护在她肚子上,“你忍忍,这是老规矩,说那些东西容易惊着胎神。”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呢。”顾青幂翻个身子将头转向他,嘟囔了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迷信!” “又胡言乱语。”齐衡捏了她鼻子一记,“举头三尺有神明,改天该罚你抄经,修身养性!” “那可不行!我若去抄经了,谁服侍陛下呢?”顾青幂嬉笑,拱到怀里去闹他。 两人抱在一起亲了会儿,顾青幂就势滚到齐衡身上,两人的身子早都滚烫,大腿根贴着底下的硬物撩拨了几下,顾青幂轻车熟路地探手去解他衣襟。 “不行。”齐衡沙哑着声将她扒下来,捉住双手掉了个个圈在自己怀里。以他们的这段时间如胶似漆的样子,万一这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再这么闹可不成。 “唔……”顾青幂难得暴躁又委屈地低嚷了一声,像只要不到奶吃的小狗。 齐衡一手圈在她小腹上,一手替她捋顺了鬓发,贴在她耳边道了句:“乖,别闹。” 见他这副样子,今夜势必是不能得逞了。顾青幂长舒口气,只得乖乖躺在他怀里作罢。两人身子都暖暖的,贴在一起格外舒服,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清浅的呼吸声。顾青幂望着搭下来床上新换的瓜瓞绵绵锦帐,忽然觉得压力好大。 *** 顾青书刚呼朋唤友地从云海楼吃喝回来,打马跑到相府门前,翻身跃下,将缰绳甩给小厮,手中鞭子径直抛给门房,正迈着大步要进去,冷不防门房里蹿出一个打扮体面的管事,躬身到他面前一礼,“二公子,可算见到您了!” 顾青书瞧着面生,并不是自家的奴才,“你是?” 那管事忙递上名帖,“小人有要事转呈,还请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顾青书拆开一看,冷笑一声将帖子扔在那人脸上,“滚滚滚,爷跟你们主子没交情!” 他们府上和魏王沾上边的只有妹妹顾青幂,现在人都进宫了,还来纠缠个什么劲! 管事连连拦他,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盒子,递到顾青书面前,“这是我家主人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相爷笑纳。” 这怎么又跟他爹扯上关系了?他还以为齐昊又要纠缠他妹妹呢!只是找他爹怎么不跟他爹递帖子,反而来找他这个二世祖? 顾青书心头纳闷,脚下就慢了两步,怀里被塞进那个小扁盒。 齐昊想的简单,他若直接找上顾源,目标太大,容易被有心人盯上,顾青松是个迂腐文人,顾青书却是个纨绔公子,平日多和三教九流来往,他的人去见也不起眼,再者顾青幂和这个二哥关系最好,顾家父女的盘算瞒着天下人,却必定不会瞒着亲儿子亲兄弟,所以直接就让人带着东西找上了顾青书。 顾青书打开盒子,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纸,抖开一看,吓得险些没拿住!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座金矿、一座银矿和一座铁矿的书契! 纵使他再混账,也知道这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国法森严,金银铜铁岂是私人能开采的?!闹不好就是殃及满门的大祸! 魏王把这东西送给顾源,是什么意思?! 管事见他停住,忙推开拦他的小厮,凑上来高喊:“二公子,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顾青书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醒,闻言将那盒子一盖,径直丢回那管事怀里, “滚!这点东西,小爷还看不上眼!”顾青书抬脚一步踹在他膝上,直接将人踹了个踉跄。不管魏王是什么意思,总之这东西他不能收,更不能替顾源收! 见主人这样,门房几个小厮立刻连拉带拽地将那管事拖下去。大门一关,顾青书想了想,还是掉了个头往后门出去,火烧屁股一样就往宫里跑。 他们家和魏王并无来往,齐昊无端送这样一笔“厚礼”,顾青书左思右想都和顾青幂脱不了干系。生怕妹子又脑子犯糊涂去和魏王纠缠,顾青书决定还是先去向顾青幂问个清楚! 谁知顾青幂一听反而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二哥做的很好,你那样当面丢出去就对了!” 齐昊生性多疑,一句话能析出几个意思来,顾青书这样不着三六的回复倒愈发显得他们顾家胜券在握的样子。 她说得倒容易!那东西指明是要给他们爹的,虽然他也觉得齐昊没安好心,但这么大件事,他难道还能瞒着顾源不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必须先给我说清楚了!”顾青书不依不饶地问。 其实以上辈子顾青幂的糊涂劲,又怎么会真的知道齐昊的矿藏在哪里。她只是隐约知道齐昊是靠着这几个矿发的家,金银矿在手就相当于是他的私房,用之不尽取之不竭,而有铁矿就能私造兵器,有钱又有兵,这也是前世齐昊能一举稳定局面的重要原因。她后来也曾派人去查过,可齐昊就算登基也没将那几个矿产充公,一直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她所知的也就是几个大概位置而已。那天她只是情势所逼,语焉不详地诈他而已,谁知以齐昊敏感多疑的性子,反而真的上了当。 这话说来就长了,她当然没法告诉顾青书,只得说:“这也是我自己的判断,你回去告诉父亲,齐昊那乱臣贼子只怕是想拉父亲上船。那些东西是我从齐昊手里讹来的,我知道父亲必然是不屑的,只是他若再让人送这些东西来,父亲可以斟酌着收下——” 顾青幂话还没说完,顾青书已经急得跳起来:“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哪里是能碰的!” “二哥别急,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道理。”顾青幂安抚他,“我知道那些东西是烫手山芋,但对我们未必没有好处。至多到今年夏末,我必定能将这件事处置妥当。” 顾青书将信将疑,“怎么你如今说话也神神叨叨起来了?” 顾青幂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看着他认真道:“总之,信我这一次!我必定不会害了家里!” 顾青书一头雾水地回到家,苦着脸去找顾源把今天的事都说了。 顾源听到齐昊送来价值连城的金银矿产,这事皇后还知道,不由深锁眉头。女儿既让青书提醒他齐昊图谋不轨,又让他伺机收下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顾青幂说这是她讹来了,那多半是齐昊送来封她的口的。不,封幂儿的口又何必这么麻烦,他是以为顾家知道,才会直接送上门!不收那就要与齐昊正面为敌,收了难道是要假装和齐昊勾结?可是他们如今万事无忧,何必去趟齐昊那摊浑水?没得再把自己搭进去! “皇后真的没有说其他?”顾源问。 顾青书摇头,“妹妹只说,我们不收,着急的是别人!” 顾源愈发觉得奇怪。金山银海虽然晃眼,但谁都知道碰不得。也不知顾青幂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齐昊把老底都翻给他看。他倒是能一本折子告发上去,但一来没有实证,二来若陛下问起他怎么知道,又是一笔公案。如今没有别的法子,难道只能按顾青幂所说,等到夏天才有机会解决?唉,儿女大了,主意也大了。只是顾青幂一贯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怎么突然多了这些弯弯绕绕? “父亲,这事到底要怎么办?”顾青书着急道。若是下次魏王还找人送到他这里,他到底收还是不收啊! 顾源已经猜到了几分,无奈苦笑了一下,“没听你妹妹说,我们不收,着急的是别人?” 能让齐昊连金银铁矿都来讨好的事,怎会不是大事!只要他不收,齐昊只怕永无宁日。顾青幂这是胃口大得很,要探齐昊的底呢!她想借顾家的势,逼齐昊把到嘴的肥肉都吐出来! *** 送去的东西顾家不收,倒是在齐昊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顾青书竟如此不屑。 “本王早知道,顾源老贼岂会这么好打发!他不生生咬下本王一块肉,又岂会善罢甘休!”齐昊坐不住了,心里像无数只蚂蚁在爬,难道顾源真的查到了所有的底细? 杜冰只得宽慰他,“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也是咱们意料之中的事,只要他肯接,就是好事。” 齐昊心里暗叹这杜冰到底是谨慎有余,急智不足。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若让顾源倾全力与他一搏,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罢了罢了!那就再添点去试试!” 57.大旱 在外盘桓了两个多月,周有仪才略带疲惫地踏进宫门。虽说是为太后做法事,到底在外吃斋念佛,周有仪又对自己要求得紧,几乎苦修一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个月,直掉了好几斤肉,脸上颧骨都显出来了,越发显得清瘦。 白薇心疼得不行,一回来就想让主子先好好地歇歇补补。谁知周有仪摇头,执意先去紫宸殿,“本宫有圣命在身,既然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岂能不去复命?” 周有仪风尘仆仆地赶到紫宸殿,齐衡正好在后殿休息。周有仪在外面等了近两刻钟,才有小内侍跑来传话,说陛下和皇后召见。往常都是黄清荣在她面前跑腿,如今,看来宫里的风向的确是变了。 周有仪拿帕子稍稍抹了抹脸,才起身跟着那内侍往后殿走。 紫宸殿的后殿她也曾来过,此时看着却与从前大不相同。几案上放着细颈大肚的美人瓶,摆着时新的瓜果鲜花,就连临窗的帐幔也换了清新柔和的颜色。这样的摆设少了一分冷硬,多了一分柔和,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紫宸殿是何等的尊贵之处,要的就是气势逼人,可如今却多了小儿女情态,她真没想到陛下愿意为了一个人容忍到这个地步。 转过隔扇,就是后殿新辟出来的书房,临窗一张大案,案边放着一个瓷缸,随意地插着些卷轴。案前顾青幂正挽袖写着什么,齐衡便握着一卷书,时不时俯身指点。两人都是穿着家常衣服,并肩而立的样子几乎让人忘了他们的身份,只当是寻常夫妻一般。 这种气氛让周有仪觉得格外不舒服,更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身份,她只是个妾,再高贵也是妾,当陛下夫妻和睦的时候,她的存在只会显得无比尴尬和多余。 “臣妾拜见陛下,皇后娘娘。”周有仪狠咽了几口气才压下翻滚的心事,端庄地蹲福行礼。 齐衡闻言抬头看她一眼,“唔,德妃回来了。起来。” “谢陛下。”周有仪并不敢起身,禀道,“碧云寺和九玄宫两处的法会道场都已经办妥当了,臣妾幸不辱命。” 齐衡点头,“朕已经知道了,你办得十分隆重,京中多有称赞,辛苦。” “谢陛下盛赞,臣妾不敢当。”周有仪这才直起身,莞尔一笑,目光却落在顾青幂身上。 周有仪进来时顾青幂还在抄经,没想到齐衡真的会拦罚她去抄经,不过念在她也没那个耐性,特地选了较短的心经给她抄,怕她敷衍,闲暇时还过来亲自盯着。按他的话说是怕她口无遮拦,那点不敬之心会损了福报,还是要好好补上。顾青幂气得哭笑不得,这人为了孩子再英明神武也有信偏了的时候。 见周有仪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顾青幂有些不舒服,停笔看了她一眼,“德妃出宫为太后祈福,辛苦了。” 周有仪忙收敛目光,欠了欠身,“不辛苦,能为太后祈福是臣妾的荣幸,也是陛下和娘娘给臣妾的脸面。” 话说到这里,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有点眼力见的早该告退,怎么周有仪如今是改性子了?连看眼色都不会? 见她还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顾青幂直接开口赶人,“德妃还有什么事么?无事就先回拾翠殿歇着。” 她也不习惯自己和齐衡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别的妃妾在一边侍奉。满屋子有手有脚的奴婢,哪就欠了人服侍,叫小妾围观夫妻两人亲密,她又不是给自己添堵! 皇后这样不客气,周有仪登时有些下不来台,面皮微微发红,尴尬地看向齐衡。谁知齐衡注意力都在顾青幂写坏了的一个字上,此时头也没抬,只是说:“德妃无事就先退下,朕得空再找你说话。” 周有仪只得低头应是,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快步走出殿门,周有仪的指甲便狠狠掐进了手心。她怎么敢?那贱人怎么敢?!一面对着陛下演鹣鲽情深,一面又和继子魏王纠缠不清!她在自己面前扮什么高贵?!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无耻贱妇!陛下被那副皮囊迷惑,可知一世英名就要葬送在那个贱人手里?! 自己那么渴望那么珍视的一切,顾青幂不费吹灰之力就尽收囊中,可她为什么不珍惜?她不配!她根本不配得到陛下的喜爱,更不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想到白兰传回的话,周有仪的心就按捺不住狂跳。她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了,只差一点,她就能彻底撕掉顾青幂那张虚伪的面具!她憎恶地回望一眼紫宸殿的宫墙,眼中却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兴奋和欣喜。 *** “什么?还是不收?” 管事捧着手里轻飘飘的盒子,只觉得王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重逾千钧。这次送去,顾青书倒 是叫他进府说话了,可看了两眼还是把盒子丢还给了他。顾青书嗤之以鼻说,“既然要送,魏王就该拿出诚意来。这些东西,糊弄谁呢?” 诚意?这还不够诚意?他几乎已经把一半的身家都交了出去!打发走管事,齐昊将木盒紧紧握在手里,目光阴婺,“本王真是小看了顾源老贼的胃口!看来他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杜冰在一侧愁眉深锁,“看样子,顾源十有**是摸清了咱们的底。据探子说,最近几个矿附近常有可疑人出没。咱们自己的人也因为之前的排查,闹得人心惶惶。” 对两家来说,这事已是摊到了明面上,全看能不能谈拢。若谈不拢,必定是一场恶战。而如今是顾源掌握先机,局面对齐昊极为不利。开矿毕竟不能靠一己之力,成百上千的工人奴隶,虽然有人看押,但难保没有人说漏嘴,或者有了别的心思。顾源若有心想要,未必不能从殿下手里抢过去,更甚者,得不到的大可以告知朝廷,到时他们就全完了。如今就好像头上悬了一把刀,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要惊出一身冷汗。 “殿下,如今那些矿在咱们手里已是祸患,再攥在手中已是弊大于利,顾源是想把殿下当刀子使啊!依属下看,为今之计唯有釜底抽薪,这些年来旧矿的出息也有不少,既然他要,殿下不如就给他,先将这些舍出去,到时咱们掉了个个,就该顾源老贼发愁怎么讨好殿下了!” 齐昊冷哼一声,“凡事当留余地,他逼得这么狠,就不怕我真的不要命了,先和他干一仗再说?” “殿下,万万不可冲动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苦心孤诣这些年,还有何种委屈不能忍?”杜冰苦劝,殿下最近桩桩件件都不太顺利,连失几个倚仗,如今把柄又在对方手里,以顾家的实力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底气! 是啊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却难道老天也和他做对,连一个外臣也敢在他头上撒野?齐昊冷笑,将手中的盒子抛在桌上,“既然他要,本王就统统给他!本王到是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命能吃得下!” 只要顾源拿了,他立时将这事报给朝廷,当即就能治他抄家灭族之罪。你不仁我不义,他得不到的也不会便宜别人! *** 时气入了夏便有些不太平,京里先是连绵大雨,淹了京畿许多田地,再然后便是接连一个月的晴空万里,烈日似火。 宫里早就提前换上了夏衫,内侍是浅驼色的绸衫,宫女是浅绿水红两色的绢衣。就算这样,半天站班下来也都是一脖子汗。大家倒是想少穿点,无奈怕汗湿了外衫被主子瞧见不美观,反倒要在里面多穿一层。 后宫妃嫔们倒是能穿更轻薄的纱料,各色扇子不离手,还有人服侍打扇,饶是如此,冰库也早早就叫冰不够用,让各宫都先省着点。 原先大家只当今年要苦夏难过,等御湖里的水都被晒下去一大截,游鱼翻着白肚皮浮在角落里,才意识到今年北方只怕要遭灾。 春末大雨,已经耽误了抽苗,入了夏反而滴雨未见,再旱下去眼看秋天就要颗粒无收。掌管水利农事的官员已经为此吃了不少挂落,齐衡已经命人把几库的存粮调配出来,以备赈灾了。 然而一切还没完,北方大旱的同时,南方却传来消息,因着连月阴雨,南方多地山洪泛滥,房屋农田摧毁不计其数,万民流离失所,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顾府,顾源拿着各地快马新呈上来的奏报,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还真叫娘娘说准了,今年的夏天会极其难过! *** 58.危机 南方洪涝,北方大旱,两场天灾同时袭来,几乎将朝廷打了个措手不及。齐衡日夜都在与朝臣商讨对策,灾时的救治,灾后的重建都是大问题,尤其是一遇天灾就有流民,这数万人走到哪里都如蝗虫过境,还连带着瘟疫、民变等一系列连锁反应,处置不当就会出大问题。 偏偏天不开眼,不管苍生如何祈求,风雨烈日却一点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天灾连带**已经越酿越大,粮仓和国库日益消耗下去,给向来太平的齐衡一朝带来了严峻的考验。已经有大臣建议,天灾乃是上天示警,主人君失德,若还不肯停,就要齐衡下罪己诏了。 齐衡无法,只得斋戒沐浴,亲自去崇玄殿祈福,祈求上苍早日能风调雨顺。 京里为此还掀起了一股拜佛抄经之风,从后宫妃嫔到大臣家眷,每日都要去佛堂跪上几个时辰,抄几卷经,方显得共体时艰。听说宫里德妃抄的经堆起来都有半人高了,还发愿吃素,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在替陛下祈福,真是贤德地不得了。 顾青幂闻言不过一笑,她们就算抄再多的经,吃再多的素,能让灾民吃饱穿暖吗?能平抑物价安定人心吗?显然是不能的。她们根本就没搞清楚,如今朝廷缺的到底是什么。做这些不过是糊弄人的花架子,想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所以当冯嬷嬷也劝她去崇玄殿跪一跪,抄抄经,做个表率,免得好名声都被人给抢走,顾青幂果断就否决了。 “臣妾与陛下夫妻同心,如今百姓流离失所,臣妾也一样日夜难以安寝。祈福虽好,到底不能救百姓于水火。臣妾人在宫中,势单力微,却也想尽绵薄之力,愿捐献一己私财赈济百姓。”顾青幂正儿八经地跪在齐衡面前说。 齐衡事忙,她如今已经搬回了清宁殿,此时让宫女们抬上几个箱子,打开都是金银珠玉等物。有一箱放的还是他们大婚时铸造用来赏人的金饼,上面还刻着喜字。 “其实臣妾这里还是书画古玩值钱,只是臣妾琢磨着,如今还是金银最实用,拿去即刻就能兑米兑面,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能多一分用到百姓身上,陛下就能多安一份心。”顾青幂解释。 齐衡亲自扶她起来,拍了怕她的手感慨良多。顾青幂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为天下苍生着想。这种时候就算求遍满天神佛,也不如这些东西能解燃眉之急。只是他能削减自己的用度,却不能逼其他人也把钱交出来。不知是不是他们心有灵犀,顾青幂此举恰好做了表率,为底下争相效仿的人开了个好头。 “丫头,朕谢谢你。”齐衡将她揽入怀中。 顾青幂柔顺地靠在他胸口,微微翘起嘴角,默默道:等明日再谢我不迟。 *** 次日朝会上,齐衡就把皇后主动削减后宫用度,捐献家私赈灾的事说了。直言皇后务实,胸襟宽阔,人所不及。 他话音刚落,顾源就站了出来,表示愿以举族之力为陛下分忧。他们顾家已经集全族之力,筹资近二十万两,捐献给朝廷赈灾。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他们虽然都知道国库缺钱,但陛下不明说,他们就只当没有这回事,让老婆媳妇抄抄经糊弄过去就完了。没想到顾源父女真的傻到拿出自己的钱去给朝廷赈灾。 就连齐衡也没想到顾家竟然会这么做。他想到了顾青幂带头,顾家必然会为她捧场,但他也以为至多捐献万把银子就可以体面地交差了,没想到竟是二十万两。二十万两不是个小数字,但对顾家这样根深蒂固的大家族来说,顾源带头,每家每户多出一些钱还真的能办到。只是这样顾家就要元气大伤。此举简直是在所有顾家人的头上红彤彤地盖上了“忠心”二字,为了天下苍生无私至此,便是名留青史也不为过。 这大概就是昨天顾青幂想说又没有说的事情。想到她对自己的心意,齐衡心中满是感动,当即下旨旌表顾源和顾氏族人,御赐的匾额、器物流水一样往下赏。 其他朝臣一看,终于急了。他们虽然拿不出那么多钱,但不能好事都让顾源一家占了?当即纷纷有人表示愿意捐献家产救灾。 齐衡自然十分高兴。谁也没有注意到顾源竟低头擦了擦鬓角的细汗。他想的是,烫手山芋总算送出去了一半。 齐昊那些矿产的事,顾源早就进宫向顾青幂拿过主意。这些东西在谁手里都是后患无穷,他当然不会因为女儿一句话就把整个家族都绑在上面。顾青幂当时说的是:“要找个机会正大光明地交给陛下。” 而如今,正大光明的机会来了。自从齐昊把矿给他,几个不起眼的银矿他已经卖给了巨富豪商,二十万两,正好是这笔卖矿的钱。顾家其实一分钱没掏,就换来了万世旌表的好名声,还真应该多谢魏王送的这份“厚礼”! 下了朝一路走出去,不断有官员上前来向顾源请安行礼,称赞他高风亮节,国之柱石。顾源拱拱手,笑称哪里哪里。就算他再谦虚,大家也都明白,有这二十万两打底,顾家的地位少不得还要再稳当好些年! *** 自从皇后和顾家起了好头,一切慢慢竟顺遂起来。先是胶东官员上奏说发现了一个金矿,再是中南因为流民冲击,竟然让几个铁矿重现于世。朝廷缺金缺铁,此时接连发现宝藏,简直是上天的恩赐。顾源当即带头上表说,此乃当朝兴盛之兆,攻破了之前大灾是齐衡作为人君失德的传言。灾情和物价都因为资金充足得到了缓解,齐衡又统筹调遣得力,两场大灾竟然就这么平稳地度过去了。 正当天下百姓都欢欣鼓舞迎来风调雨顺的时候,魏王府里,齐昊的脸上却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顾源老贼!千刀万剐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拱手送上的血本,顾源转手就送给了齐衡,当那几个金矿和铁矿都被挖出来的时候,齐昊站在朝堂上简直气得吐血。 他本来还想倒打一耙,借机把顾源往死里整,谁知根本就是他自己会错了意! “那顾源到底是为了什么?”杜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顾家千方百计讨要这些,难道就是为了拿去齐衡面前卖好?还做好事不留名? “不为什么,就是为了整我!”齐昊咬牙切齿,他到此时才终于明白,顾青幂和顾家根本不是想做什么,他们就只是单纯地想打垮他而已!可他也没觉得自己和顾家结下过深仇大恨,顾青幂如此深刻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而现在,顾家求名得名,齐衡求利得利,输的底裤都不剩的,只有他这个冤大头!他如果要再得到这样的财富,不知还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心力!齐昊瘫坐在圈椅里,闭着眼睛满脸绝望。 顾源!顾青幂!你们今日愚弄我,终有一日本王要你们付出代价! ***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周有仪站住脚,冷眼望着前面领路的内侍。 方才这人过来传话,说齐衡在御苑要见她,让她独自前往。周有仪不疑有他,走着走着却发现路越走越不对头,齐衡怎么会去这么偏僻的地方,可那内侍分明又是御前的人! 周有仪意识到不对,转身要走,身前却突兀地走出一个身影。 齐昊一身黑衣,身形乍看与齐衡有五分相似,却比齐衡更年轻,更俊美。俊逸的五官此时却不带一丝表情,黝黑的眼睛里只剩阴狠,仿佛地狱修罗,让人不寒而栗。 周有仪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忍不住发抖地叫了声:“魏王……” “德妃娘娘别来无恙。”齐昊挑眉打量着这个弱不禁风的老女人,没想到这个向来在宫里扮演白莲花的女人,居然有胆量查到他头上来! “魏王有何事?本宫还要去见陛下。”周有仪被他看得一阵心虚,可她孤身一人,此时只能拼命往那个内侍身边靠。 “没有什么陛下。”齐昊冷笑了一声,向那内侍摆手,内侍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周有仪没想到这个御前内侍居然是他的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转身想跑,齐昊的手却像铁爪一样按在她肩头,周有仪只觉得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深切地感受到只要他想,碾碎她就如碾碎一只蚂蚁!周有仪吃不住痛,终于腿一软瘫倒在地,四周是密密的树林,此时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她今日就是死在这里只怕也没有人知道! “德妃娘娘好大的胆子。”齐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就像俯视一只蝼蚁。 “齐昊!你想要干什么?你以为你和顾青幂这对狗男女做的好事没人知道吗?”周有仪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叫道。 59.生辰 “人人都道魏王一身正气,相貌堂堂,在朝中颇有人望。谁知却是勾引嫡母,秽乱宫廷的无耻之徒!齐昊,你做出这等不忠不孝、禽兽不如之事,一定会遭报应的!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将你扬灰挫骨!”周有仪面色惨白,一手撑地,一手死死地握着衣襟,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的声音溢出来。 “本王会不会挫骨扬,不必德妃操心。倒是德妃,应该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看今日是否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齐昊弯腰,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怎么,你有胆子查本王和皇后的**,没有胆子承受后果了吗?” 齐昊对她可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头发坠着整个人的重量,周有仪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撕下来了,只能痛苦绝望地嘶叫起来。 齐昊的脸近在咫尺,看到她的痛苦,周有仪分明看到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此时周有仪心中已经不能用恐惧懊悔来形容了,她千不该万不该惹上这个人面兽心的煞神!难道今日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吗? 周有仪什么尊严、骄傲都顾不上了,求饶的话拼命在喉头打转,谁知,齐昊手一松,放开了她的发髻,周有仪顿时跌坐在地! “不过本王现在心情好,今日就先放你一马。”齐昊嫌恶地袍子上擦了擦手,反手背到身后。 周有仪难以置信地抬头,心口一阵狂跳,“你放了我?为什么?你就不怕我即刻就去告诉陛下?”斩草不除根,他会有这么好心? 齐昊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查顾青幂?” 极度紧张过后,周有仪渐渐冷静下来,此时戒备地看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齐昊不屑地哼了一声,冷笑,“觊觎皇后之位,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你不是看顾青幂不顺眼吗?正好,本王也一样。” 怎么可能?周有仪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道:“你和她不是——” “我和她如何,你不必知道。”齐昊目光森冷地扫了她一眼,“你只要知道,如今,我跟你目标一致——都不想让顾青幂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站在树底的阴影里,分明是个人,可周有仪分明觉得那是只目露凶光的猛兽,随时要将自己撕碎! 周有仪不自觉地瑟缩了下,强迫自己挺起胸膛直面他,“齐昊,不用把别人当傻子!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本宫不会被你当枪使的!” “你如今还有资格跟本王谈条件吗?”见她那副硬撑着倔强的样子,齐昊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面上浮现一个诡异的笑容。右手抬起,结结实实地给了周有仪一个耳光。 “是现在就死在这里,然后本王找人随便报个理由上去,还是乖乖和本王合作,你自己坐上清宁殿内宝座。德妃是聪明人,本王相信,你知道该怎么选!” *** 八月底是齐衡的寿辰,因着今年接连大灾,虽然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齐衡还是一早就下旨不办,不许大臣们献礼朝贺,只在内宫设小宴就行了。 陛下虽这么说,可后宫妃嫔们还是早早就挖空心思准备了起来。顾青幂也不例外,她想的是,去年他生辰时就中毒病着没有过,今年怎么着也应该为他好好庆祝一下,才能对得起他对自己的心意啊! 到了正日子那天,顾青幂不到寅时就醒了,整个大殿里还黑着,连窗外都不见一丝亮光。顾青幂摸索着小心翼翼地从床尾爬下去,趿拉上绣鞋轻手轻脚地开了门。门外踏月和伏波领着小宫女已经在等着了,见她出来,忙为她披上大氅,扶到一边更衣洗漱。净面、梳头、更衣,几个人竟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来。顾青幂打量了一眼身上的窄袖紧身袍子,动了动胳膊十分活络,满意地点头,对踏月说:“走。” 两个宫女赶紧掌灯上前,悄没声地开了殿门。殿外夜色深深,万籁俱寂,深秋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浸在人脸上能起一层鸡皮疙瘩。顾青幂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一行人脚步轻快地绕过正殿、偏殿,直奔清宁殿后面的小厨房。 小厨房里早已灯火通明,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今日的早膳。虽然是天子万寿,但并未休沐,一会儿寅时二刻陛下还是要准时起来的。 廊下守着的内侍见皇后驾临,着急忙慌地过来请安。 踏月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那内侍堆着笑点头哈腰道:“都准备好了!灶间已经收拾妥当,面也是早就饧好了的!” 说着就把人往单独的一间屋子让,里头早已候着三个侍膳的宫女,俱都衣饰整洁,俱都带着攀脖将袖子高高束起,围着统一的围裙。屋子中间是一口大灶,现烧着滚水,一侧条案上,面团、青菜、肉卤等都已经洗净备好,一样样整齐地码放着。待顾青幂带人进去,那内侍便牢牢地将门关上了。 踏月等人也给顾青幂套上围裙,又捧来热水净手,擦干之后,顾青幂亲自上了案台。玉手飞翻,熟练地将面团揉成均匀的细细的一长条,中间一点不断,顾青幂亲自掌勺下锅,煮沸后捞出过凉,再烫好绿油油翡翠一样菜心,一起码到黄底龙纹碗里,浇上汤汁、肉卤、小葱,一碗简单的长寿面就做好了。伏波捧来食盒,踏月捧着那碗面简直比捧着自己的命还重。跟捧宝贝似的将那一碗面放进去,一滴都没有漏出来,盖上盖子挡住了香气,整个小屋里的人才算松一口气。 别看这面简单,皇后娘娘做来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当初学的时候可是费了老劲儿了!光学搓面条就学了十几天,煮废的面有上百碗,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面谁敢吃啊?整个厨房的人连倒都舍不得倒好吗!都是像宝贝一样供起来,放坏了再拿去埋掉。被派来教皇后做面的几个人更是连日来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战战兢兢就怕教不好。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这面总算一点纰漏都没有,顺利出师了!三个侍膳宫女相互看了一眼,都要喜极而泣了。 “赶紧走,一会儿陛下该起了。”顾青幂看着轻松,实际上自己刚才也拿着一股劲,可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脱了围裙就往回走,她还要回去给齐衡一个惊喜呢! 回到寝殿,灯还黑着,顾青幂松了口气,又换了衣服蹑手蹑脚地溜进去,她还特地等身上暖和了一些才爬上床。刚躺下来,身侧齐衡就转过了身。 “干什么去了?这么冷?”齐衡双手在她胳膊上搓了搓,接着便大张开怀抱,将她整个包在了怀里。 整个人瞬间就被暖暖的温度包围了,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连脚趾都舒服地张了开来,顾青幂安然躺在他胸口,“冷到你没有?” 齐衡在她额角亲了亲,“下次再偷偷跑出去,朕打你屁股。” 他刚醒嗓音还有些沙哑,可顾青幂却觉得这声音格外好听,贪恋地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噗嗤笑了。 不一会儿,门外就有叫起的声音传进来,顾青幂清了清嗓子,“进来。” 殿内烛光次第亮起,顾青幂亲自服侍齐衡穿衣,齐衡接过衣服把她按回去,“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顾青幂甜甜一笑,“臣妾陪陛下用早膳。” 等到了桌前,齐衡总算知道她怎么一早就笑得一脸得意了。他面前正中摆在一小碗面,汤清面滑,放的是他喜欢的牛肉卤,可他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膳房的手笔。膳房向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豆腐丝上都要雕出十八朵花来,像这种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家长面条,谁要是敢上到他面前,早拖出去了。 这下知道她一早不见是去哪里了。 “你做的?”齐衡问。 顾青幂眨巴着眼,眸子比星星还要亮,带着点讨好的语气哄道:“陛下尝尝,要一口气吃完,不能咬断哦。” 齐衡真的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着吃完了。这样不雅的吃相,就连从小伺候他的黄清荣也没见过。 吃完面,齐衡又端起碗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一碗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特别是心口,简直热得发烫。齐衡看着顾青幂,眼中是说不出的情意,“很好吃。” 顾青幂高兴地笑起来,凑到他面前说:“祝陛下生辰快乐!长命百岁!” 哎呀,一得意把从前家里人给她过生日的话说了。祝皇帝哪能只有一百岁呢! 意识到不妥,顾青幂忙站起来,半蹲下向齐衡行礼,“错了,是祝陛下万寿无疆!” 她一行礼,满殿伺候的人也跟着扑通扑通跪下了,山呼万岁:“祝陛下万寿无疆!” 齐衡亲自把她扶起来按在座位上,笑:“长命百岁就很好。那样朕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比她大十几岁,此刻却无比希望老天能多给他一点年岁,不要让他走在她前头。 “来,吃早膳。”齐衡夹了一块杏仁奶酥放到她碗里。 顾青幂平日很爱吃甜食,今天吃紧嘴里却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奶味冲着鼻子让她一阵犯恶心。 当着齐衡的面不好吐出来,顾青幂只得勉强吃了半个,放下来喝了两杯水才堪堪压住。 “怎么了?”齐衡已经吃完准备往前头去了,正站着让黄清荣给他整衣裳。 顾青幂赶紧笑着摇头,“没什么。” *** 60.怀孕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等到午膳的时候就更明显了。午膳有一道核桃奶酪,也是顾青幂平日喜欢吃的,今日刚夹到她碗里,一闻到核桃和奶味,顾青幂就忍不住想吐。这次,实在是没忍住,当场捂着帕子呕了一口酸水。 底下伺候的人都慌了,还以为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齐衡也停下筷子,走过来抚着她的肩头缓缓替她拍背。 “别急,先倒杯清水来,再去请太医。”齐衡镇定自若地说。 秋心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赶在太医到之前先给顾青幂把了脉,这一摸,立刻高兴地合不拢嘴:“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喜脉!” “真的?”顾青幂一下忘了难受,有点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孩子!她竟然有孩子了! “孩子好不好?有多大了?”顾青幂抓着秋心的手使劲问。 “娘娘放心!一切都挺好!应该有两个月了!” 顾青幂简直高兴疯了!天啊,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两个月,她却一点都不知道!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很久没有换洗过了!怎么都没有人提醒她啊?也不知这段时间她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做什么不该做的!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她在那里乍喜乍忧,摸着肚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回头一看,齐衡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他怎么都不兴奋的吗?这表现可不大好啊! 顾青幂嘟嘴,身子使劲往他身上靠,“陛下,臣妾怀孕了!” “朕知道,咱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齐衡温柔地看着她。那天秋心那样说,他心中就差不多有数了,就等着到日子确证出来呢。还以为谁都跟她一样,迷糊地连怀孕了也不知道? 可是看她那有高兴又不知所措的样子,齐衡就不忍再打趣她了,反而顺势将她打横抱起,狠狠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谢谢你,这是朕收到的最好的生辰贺礼!” 顾青幂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到他胸口,轻声道:“嗯……先别这样,这么多人看着呢……” 满殿里谁敢看他们的笑话,此时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抿嘴笑呢!还是黄清荣带的头,跪下来郑重朝拜:“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一时间清宁殿内的祝贺之声响彻后宫。 “赏!全都加赏两个月的例银!皇后的宫人加倍!”齐衡当真是龙心大悦,大方地赏下去,情不自禁抱着顾青幂转了一圈。 他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啊呀,陛下!不可!不可!小心动了胎气!”冯嬷嬷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忙扑过去劝阻。 秋心好不容易可以在这个把她挑的一无是处的老嬷嬷面前抖威风,拉住她,一脸骄傲地道:“没事啦!有我在,胎气安稳着呢!” *** 皇后怀孕的消息风一样吹遍了后宫,连陛下都为此推迟了庆生的小宴,要单独留在清宁殿陪皇后。 众妃嫔又羡又妒,羡妒之余倒也没人觉得意外,没见皇后独霸着陛下都大半年了,这时候才怀上她们还嫌晚了呢!真是天可怜见!皇后怀了孕终于不能侍寝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得见天颜的日子终于要到了? 因此三日后重开的小宴上,一众妃嫔打扮得格外隆重。反倒是顾青幂,怕首饰戴多了坠着头发累人,反倒妆扮地十分清雅。 蓬莱殿上,齐衡与顾青幂并排坐在上首,底下妃嫔从淑妃德妃开始分列两旁,众人先给齐衡贺过寿,又向顾青幂道喜。顾青幂淡笑着命她们起身,便坐在一旁看她们载歌载舞地向齐衡献殷勤。 那个孙婕妤舞跳得不错,嬛嬛一袅楚宫腰,这么细软的腰肢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徐充容今天有些急了,老是叫大皇子到齐衡面前表现,祝寿的词都变着花样说了三遍,连酒也让大皇子喝了一盏,这是在向齐衡表明大皇子的身子好了么? 郑良媛仍旧像人人都欠她钱似的,东刺一句西刺一句,没人爱跟她说话,她就坐在那儿,看二皇子扒着盘子里的鸡腿傻吃。 闵淑妃依旧是事不关己看破红尘的样子,满桌的菜只捡素的吃,可见还是在为小公主祈福。小公主明显是穿多了,才深秋就穿起了夹袄,热得脸蛋通红,身边的嬷嬷们也不叫脱。 顾青幂在心里暗暗摇头,以后自己的孩子可不能叫那样不经心的奴才给带坏了。她正在那胡思乱想,周有仪捧着酒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臣妾看娘娘似乎没什么胃口?”周有仪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见顾青幂都没怎么动,目露担忧,“可是菜做的不合心意?臣妾这就叫人去换了来!” “不必了,这些就很好。”顾青幂淡淡一笑。在自己宫里怎么折腾都没事,这么多人面前,她要是再顺着周有仪挑三拣四就显得矫情了。 她的菜如今都是单独做的孕妇能吃的菜,口味清淡,营养又好。只是她老觉得肚子顶着了胃,天天都没什么胃口。偏秋心说如今孩子比扁豆大不了多少,这么小的一点将来要长成一个孩子,她怎么也得多吃些孩子才会长得好啊!不想吃也得逼着自己吃! 周有仪闻言也不勉强,只说:“宫里面规矩大,都是一个模子养人,这不让那不许的。只是,臣妾听说每个人怀孕的口味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的人喜酸,有的人喜辣,这都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才叫母亲替他吃呢!所以娘娘有时也不必太苛待自己了,想吃什么吃什么,高高兴兴的才好呢!” 她一副推心置腹都是为她好的样子,顾青幂却不领情,面上仍旧淡淡的,拿起装着梨汤的杯子抿了口:“哦?德妃真是博学多才,连怎么怀孩子也懂。” 周有仪面色顿时有些讪讪,指甲狠狠地在手心戳了一下,顾青幂这是笑话她没有生过孩子吗? “德妃娘娘虽然是一片好心,但怀孕这种事,皇后娘娘还是听宫里有经验的嬷嬷的话为好。”郑良媛带着二皇子过来敬酒,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周有仪顺势找了个理由退下去,顾青幂对二皇子招招手,让踏月拿果子给他吃。二皇子如今跟顾青幂混得熟了,他脑子里也不大有尊卑之分,见势就张着手要顾青幂抱他,郑良媛一把拉住儿子,“皇后娘娘怀小弟弟了,可不能再抱你了。” 二皇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弟弟!小弟弟!” 顾青幂善意地笑了,摸摸他的头,拿了一只装着金豆子的荷包赏他,“乖,去玩。” 郑良媛明显看出她不想应酬,却不走,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皇后的命真好啊!可各人有各命,天生注定,又怎羡慕得来?她的命、二皇子的命也就这样了。皇后虽然专宠,但为人还算公允,关键是她能对二皇子好。 “郑良媛还有事?”顾青幂征询。 郑良媛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这宫里啊,最不能听的就是别人的话。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大人小孩都一样。皇后娘娘,到时接生的时候,您一定要找好稳婆。” 顾青幂微微蹙眉,郑良媛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她居然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从怀孕到生产,能对孩子做手脚的地方多了,一定要找可信的人? 郑良媛刚走,李美人又施施然走了过来。李美人掏出一块红玉,恭敬地递到顾青幂面前,“娘娘,这是臣妾从家带进来的,能让人凝神静气,放在枕边能做个好梦。臣妾听说孕妇通常都睡不好,特将此物献给娘娘安枕。” “有心了。”顾青幂微微颔首,却并不去接。 踏月上前接过直接就放到了自己的袖袋里。心里翻个白眼,这李美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送来?万一里头有个什么厌胜之术,又或者有什么流胎的药用,到时谁担当得起! 李美人不想她送的东西皇后竟然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心里很是失望,祝完酒就恹恹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巴巴的赶上去讨好,可见她得着什么好处没有?人家独着呢!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旁边的位置上孙婕妤正在那里指桑骂槐。 哼!蠢货!李美人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李美人打的主意是陛下捧谁她就捧谁,别人吃肉她跟在后面总有口汤喝。谁知不管怎么献殷勤,皇后腰杆子硬,根本不需要她辅助,这么久除了额外赏过她一次首饰,连半点亲近的表示都没有。不过,她相信,很快就会不一样了。皇后不能侍寝,总得找人去服侍皇上,找别人还是找自己的亲信,那里头可就有区别喽!她此时抱紧了皇后的大腿,将来就更多一分见到陛下的可能! 61.柔情 身边终于清净下来,伏波瞅着满殿的花团锦簇,愤愤地哼了声:“看那一个个的轻狂样!什么东西!” “越大越活回去了!快拿糖堵了你的嘴!”踏月推了她一把,眼色直往顾青幂身上瞟,生怕伏波的话叫她听见心里不快。 伏波是心里委屈,她们娘娘刚刚怀孕,这群小贱人就按捺不住想把陛下给瓜分了似的。娘娘从成婚就没跟陛下分开过,如今有了身子,却要一头忍着怀孕的不适,一头眼睁睁送陛下去别人那里?那娘娘心里该有多难过!什么狗屁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 顾青幂埋头吃菜,伏波的话只当没听见。那些妃嫔对齐衡热切期盼的样子,眼中默默流露的缠绵情意,她今天坐在上面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楚。离开世外桃源一样的清宁殿,认清自己必须和这些人一起分享丈夫,顾青幂心里的确是不快的。从前只觉得他能宠到她怀孕生子就好了,可现在,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想要霸住他。他是他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想与他厮守生生世世,一点也不想把他分给别人! 所以当小宴结束,底下妃嫔都翘首以盼看齐衡今夜会歇在哪里,顾青幂果断扶着肚子靠在了踏月身上。 “怎么了?累?”齐衡关切地问。 顾青幂嫣然一笑,“有点儿。” 齐衡当即叫了步辇来,亲自送她回清宁殿。到了殿外要换躺椅,顾青幂挂在他脖子上不起来,撒娇:“没力气,陛下抱我进去。” 她眼底的柔情水一样溢出来,齐衡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越来越娇了,可是这胎带的是女儿?” 顾青幂眨巴着眼睛,“女儿不好么?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 齐衡作苦恼状,“已经有了个大‘女儿’,再来个小的,朕迟早被你们母女腻歪得受不了。” 顾青幂皱了皱鼻子,“呸呸!女儿不知多好呢!我就要把她养成天下第一娇!” “本就是公主,天下第一还是当得起的。”齐衡笑,眼睛里有一丝神往,“若是女儿,必定长得像朕,长大了闭月羞花。” 顾青幂顿时乐不可支,到了榻上还笑得捶床,惹得齐衡怪她:“好了好了,别笑了,等会儿该笑得肚子疼!” 顾青幂柔顺地偎过去,枕在他腿上,仰面看着齐衡,只觉得他眉梢眼角无一处不好,生个像他的孩子不知会有多可爱。 顾青幂心都快要化了,圈着他的腰不肯撒手,“陛下别往紫宸殿去了,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齐衡低头,就见她眼中水汽氤氲,侧着脸还怕他瞧见。 “这是怎么了?”齐衡抬手摸摸她眼角,“还真是说哭就哭,跟孩子一样了?” 顾青幂被他惹得更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往外掉,索性埋到他胸前不肯抬头,闷声道:“就是舍不得,舍不得陛下离开我……” 听说女人怀孩子容易多思害怕。齐衡抱起她亲了亲,柔声安慰:“嗯,朕不走,朕陪着你,陪着孩子。” 两人一道在床上躺平,顾青幂窝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她如今都叫他养成了习惯,睡着了还要用一只手摸着他胸口,否则就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等她睡熟了,齐衡才坐起身,轻手轻脚地拿被子将她小心掖好,走到殿外叫黄清荣去取今日要看奏章来。 冯嬷嬷伫在门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说皇后如今怀孕了,陛下不能再留宿在清宁殿?她还不想这么讨人嫌。想到今晚小宴上过分活跃的妃嫔,冯嬷嬷笑了笑,这人啊,有时候不得不信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横竖如今宫里这两位最大,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 除了不爱吃东西,顾青幂这胎还算带的十分顺利。为了让她多吃东西,宫里膳房也是伤透了脑筋,山珍海味天天变着法子做,也没见皇后能多进一口的。 最后还是她嫂子赵氏有办法,送了顾府厨子做的酱菜来,“臣妇怀霖儿的时候就爱吃这个,娘娘尝尝,万一也能对胃口呢?” 顾青幂一吃,不错,果然是这个味道!就着酱菜吃了两碗米饭。 齐衡十分高兴,当即让那厨子进宫来给顾青幂做菜。 赵氏听婆婆的话特地带了顾霖一同进宫,想让顾青幂抱抱沾沾喜气。谁知这小家伙胆大包天,见没人管束居然去摸他皇帝姑父腰上的玉佩。 赵氏吓得魂都要掉了,谁知齐衡却毫不在意,“是个好孩子。都是一家人,别拘着他。” 说着揉了揉顾霖的头,赏了他好多玩具,还有他小时候用过的陀螺、飞镖等物,这可是皇子们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 这赏赐也太厚了!赵氏忙抱着顾霖跪下谢恩,有些忐忑地去看顾青幂。 顾霖虎头虎脑,一看就是皮实孩子,哪是宫里那两个病秧子能比。齐衡这是喜欢这样健康活 泼的孩子呢!顾青幂温柔一笑,“既然是陛下赏的,就让霖儿拿着玩。陀螺什么的抽得好,下回进宫玩给陛下和我看。” 赵氏忙应下,心道有这对姑姑姑父罩着,她家的混世魔王将来就是闯再大的祸也不怕了! *** 齐昊与师车公主的婚期定在九月。顾青幂看他的样子好似认命了,对阿依娜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横眉冷对,偶尔也会给几个笑脸,把阿依娜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心想这人在自己的美色面前果然还是口是心非的。 自从顾青幂怀孕,宫女们就拘着不许阿依娜时常去找她了,说是怕打扰了皇后安胎。两人情分淡了不少,阿依娜如今喜欢倾诉的对象是德妃。但等到她要出宫住到驿馆去备嫁的时候,顾青幂还是特地把她叫到了清宁殿。 “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本宫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些首饰是我私下给你的添妆。”顾青幂推给她一只镂雕紫檀的妆匣,里面一共三层,每一层都放着一套完整的头面首饰,第一层是珍珠,第二层是红宝,第三层是猫儿眼。 阿依娜喜欢地不得了,立刻叫她的侍女拿出来戴给她看,“皇后娘娘,这份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可真是受之有愧!” 她如今汉话精进了不少,都知道谦虚了。 顾青幂一笑,“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到时你来本宫还要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包呢!” 阿依娜一想,对哦,从名分上来说,她们马上就要变成婆媳了!“那我岂不是要叫你母后?” 阿依娜不好意思地歪了歪脑袋,对着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婆婆还真有些叫不出口呢! 差一点的情敌变成儿媳妇,顾青幂对着她感觉也是颇为微妙,“私下里咱们可以随意一些。” 阿依娜闻言来劲了,把宫女们都打发出去,特地压低了声音问她:“那母后娘娘,我可不可以跟你学学,怎么才能跟魏王那么好?就跟你和陛下一样!” 她这段时间住在宫中,耳濡目染也知道陛下对皇后是万般宠爱,说实话,作为女人真是羡慕得紧! 顾青幂险些喷出一口茶。呵呵。 “这个要看缘分。” 阿依娜似懂非懂,顾青幂只得把正事告诉她:“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你今后可以慢慢琢磨。只是,本宫想告诉你,嫁了人也不能对丈夫太过倚仗。尤其像你这样,父母亲人都不在身边,受了委屈都没人给你出头。进了王府,一定要牢牢把住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一定要记住,你是师车公主,不必对任何人低头,就算是你丈夫也一样!这样别人就算想为难你也不敢做的太过。” 她想了想,以齐昊的操行,最有可能就是婚后把阿依娜软禁起来,折磨个几年报个病逝,到时他就又是一条自由身。顾青幂拿出一块镌刻龙凤的金牌,递到阿依娜手里,金牌背面是“乾坤清宁”四个字。 顾青幂扬眉一笑,“这是本宫赐给你的腰牌。有了这块牌子,你在魏王府无论想做什么事,都有本宫给你撑腰!” 阿依娜知道这东西就跟皇帝赐给大臣的尚方宝剑差不多,那岂不是说,她只要拿着这东西,在魏王府里,不管是管事、丫鬟、侍卫、嬷嬷,乃至那么多的侧妃小妾,她要是看不顺眼,想踩过去就踩过去喽?阿依娜激动地都要热血沸腾了,这算不算“奉旨跋扈”?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顾青幂,高兴道:“母后娘娘!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62.惊马 齐昊与师车公主的婚事之前闹得风风雨雨,谁知成婚后却出人意料的平静,成日与公主出双入对,体贴入微,不知有多恩爱。京里的话风一转,魏王齐昊从未娶时一等一的美男子,变成了一等一的好丈夫,简直是不计前嫌,有情有义的典范,照样让许多少女做着要嫁进魏王府的美梦。 与此同时,小道消息悄悄流传,宫里另一位真爱妻模范却遭到了不少非议。如今京中茶余饭后的八卦都在说皇帝如何宠老婆,宠得六宫妃嫔个个坐冷板凳、守活寡,而皇后霸道善妒,就算怀了孕也霸着皇帝不放,硬是不许皇帝去找别的妃嫔,搞得后宫里天怒人怨,连之前怀孕的妃嫔都死得不明不白。这些谈资又禁忌又香艳,都是在背人处压低嗓子口耳相传,偏偏越是这样,市井小民们越欢迎得很。很快,皇后顾青幂的形象在京城百姓的口中就跟红颜祸水、褒姒妲己差不离了,连齐衡也成了沉迷美色的“昏君”。大家都选择性地忘了皇后一家在夏天还曾捐出过一大笔钱赈灾,只记得皇后嫉妒跋扈,娘家势力又大,至于捐的那些钱,呵呵,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流言一日日甚嚣尘上,就连朝中也有人提出非议。齐衡明知道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他再 宠幸一个妃嫔就好,哪怕只是做戏,竖起来当幌子,那些人的目标就没法再对着顾青幂,可心底终还是不愿这么做。 他一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尤其自从怀孕,她心底的不安成倍放大,就差明着对他说不许去找别的女人了。她对他的依恋让他觉得感动又满足。他有时甚至想,如果他不在她身边,那丫头大概连被子都盖不好。他已经习惯了日日夜夜和她在一起,同她说话,看她笑。好像有她在的地方,连宫殿也格外温暖。如果明知她会伤心难过还要那么做,那就根本不是保护,是犯蠢。他一丁点也不想伤害她。尤其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但这种流言也不能听之任之,顾青幂的名声不好,将来影响最大的还是他们孩子的名声,齐衡必须让所有人对她心悦诚服,哪怕是强制的。齐衡一面命人去灾区建生祠,编儿歌,赞颂皇后的美德,一面处置了几个参奏顾青幂的大臣,雷霆手段就连当初立后风波时也未曾用过。如果他们非要骂她是“祸水”,那就让他这个“昏君”先挡在前头。 这些齐衡都着意瞒着顾青幂,还是她母亲进宫来看她时悄悄说的。就连郑氏都怀疑自己女儿是不是给陛下灌了什么**药,惹得陛下如此护着她。家里是怕顾青幂又钻牛角尖,仗着得宠,逼得陛下跟大臣闹,将来弄僵了到底不美。总要为将来留条后路。她如今宠爱也有了,孩子也有了,就算分出一点,能保住她的名声又有什么不好呢? 顾青幂没想到这事最后居然会是亲生母亲来劝她,不过想想母亲到底是中规中矩的内宅妇人,家里也有姨娘,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送走郑氏,顾青幂坐在桌边,温柔地摸了摸还平平没有任何凸起小腹。知道齐衡这样护她,说不感动都是假的,她简直感动得想哭!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不能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是她想要霸着他不放,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孩子的父亲,他们一家三口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碍着谁了?顾青幂决定真的仗着肚子任性一回! 她把那几个有胆参奏她的官员的妻子都宣进了宫,一人赏了两个贵妾。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顾青幂早就让冯嬷嬷精挑细选,选出来赐婚的女官个个姿容出色、会来事儿,说白了,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临行前也接受了一番教导,嫁了人要妻妾和睦?不怕,皇后娘娘给你们撑腰! 理由顾青幂也想得很周到,陛下不是为我罚了你们丈夫吗?看,我这是替陛下向他赔不是! 夫人们领着佳人出宫,一个个脸色铁青地回了家。 御史大夫的夫人见了丈夫就是一顿臭骂,她是将门出身,骂急了直接从花瓶里抽个鸡毛掸子啪啪乱打,“叫你多管闲事!皇帝爱睡哪个老婆,关你屁事!你要是再敢去惹皇后,我带着孩子跟你没完!” 没几日,京城的大小官夫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多了个新嗜好——喜欢给大臣家送小妾。一时人人都怕接到进宫的旨意,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丈夫不要多嘴。皇后又不是不会生,皇帝都不担心传宗接代,你们急个屁啊! *** 近来顾青幂的风评很好,不少大臣回家还自愿自发宣扬皇后的善良贤德,当得起陛下厚爱。因此,当顾青幂陪着齐衡出现在马球赛场的看台上,底下人大多是一脸讨好。 “狭促鬼。”齐衡知道她做的好事,凑在她耳边轻笑。 顾青幂以扇掩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她近日有些懒怠,每天都只想躺着不愿起来,秋心看了说没什么问题,齐衡就不许她经常在床上待着了。“要常常走动,晒晒太阳,对胎儿好。” 今天她就是被硬拉来晒太阳的。 本朝爱好马球,尤其是权贵们,不论男女,只要身强体健的,都爱上马抡一棍子。像几位长公主、大长公主,年轻时都是英姿飒爽的好手。齐衡就更不必说了,当皇子时大杀四方,也就是做了皇帝要庄重才收敛。顾青幂也爱玩,只是她马骑得不好,就不喜欢去丢丑。 今天她就死乞白赖地不想出门,被齐衡嘲笑她:“朕的儿子,怎么能不喜欢马球?” 顾青幂巴着床沿不放,“那万一是个女儿呢?老看这个,将来岂不会变成个野丫头?” 齐衡哈哈大笑,“野就野,有朕在,谁还敢嫌弃她?” 马球赛打得快而激烈,引得看台上阵阵叫好。 “魏王打得真好,这身姿,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一侧,安阳大长公主不住对齐衡赞扬,“这一招斜插玩得尤其妙!我记得,当年陛下也最爱用这招,四两拨千斤,有扭转乾坤之效!” 齐衡是个中好手,此时闻言也是热血沸腾,忍不住巴着栏杆往前看。齐昊的身形相貌,与他当年的确有几分神似,甚至比他当年更多几分俊美,可叫他就这么承认老了,那也是绝对不肯的。等到一局结束,齐衡就叫黄清荣去吩咐,等会儿他也亲自下去打一场。 顾青幂正拄着扶手打盹,等缓过神来的时候,齐衡已经下到了赛场,他那匹宝马绝影已经牵了出来,皮毛乌黑发亮,毛尖在阳光下闪着罕见的红光,因快得能逐日而行,得名“绝影”,此刻骏首高昂,正神气地打着响鼻。 顾青幂一个激灵,直接从椅子上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往前走。 “你怎么下来了,快回台上去坐着,这里烟尘大,小心呛着。”齐衡正在穿戴骑装,见状停下来摆手。 顾青幂不听,直接从马奴手里拉过了绝影的缰绳,紧紧攥在手里,“陛下,别骑了好不好?陪臣妾回去坐着。” 跪在地上正给齐衡穿靴的黄清荣闻言抬头,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满脸惊异。我的娘诶!皇后娘娘平时挺机灵的一人,怎么这话也敢说?这不是明晃晃扫陛下的兴致吗!这么多人面前,好歹给陛下留点儿脸啊! 齐衡伸手摸了摸她头发,“这是怎么了?又娇气上了?你放心,朕打一局就回去陪你。”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缰绳。 顾青幂急得不行,她要怎么跟他说,前世他就是打马球时受伤,被马踩伤了腹部,几年都没有好全,最后他不明不白死去焉知和这伤没有关系?! 她也是看到绝影的毛色才想起这回事,前世绝影就是因为踩伤齐衡被赐死的,当时她还没心没肺地想过可惜了这么好的马。如今,她怎么可能还敢放他去碰这匹马! “陛下,今日不打了好不好?臣妾有些不舒服!”顾青幂拉着他的袖子几乎是哀求了,连肚子都捧出来挽留。 场上所有人都在等陛下上马,此时看见皇后在这里拉拉扯扯,见状都渐渐围了过来,打头就是齐昊。 “父皇,母后。”齐昊跳下马,征询地望向齐衡。 “皇后有些不适,朕先送她回去。你们继续。”齐昊将手套脱下来丢给侍从,鼓励地拍拍几人的肩,“好好打,赢了那队朕一人赏一柄西域宝刀!” “谢陛下!定不负陛下所望!”打球的一干人都翻身下马,欢声雷动。 顾青幂刚要松一口气,身旁的绝影却突然烦躁起来,疯狂扭动着身体,几个马奴拉都拉不住! “娘娘小心!”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只见绝影前蹄高高抬起,直直地向身前的顾青幂踩去! 63.用计 顾青幂一心都在齐衡身上,没有发现绝影的异样,此时根本来不及躲避!她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黑影向她罩来,那高高扬起的马蹄子比她手臂还粗!顾青幂下意识地蜷起身护向了小腹—— 齐衡在五步开外只觉肝胆俱裂! 他正在勉励几个赛球的子侄,回身要救已然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蜷缩下去!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在他头上,齐衡整个脑子一片空白! 事发突然,没有人会想到绝影会突然发疯,顾青幂身边没有武功高强的侍卫,甚至没有能为她抵挡的宫女!众多内侍奴仆已然自发向绝影扑去,希望大力能把马撞开,将皇后从铁蹄之下救出来,可一匹疯马的速度又岂是人力能轻易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玄黑的身影直扑向顾青幂,两人同时倒地,那黑影包着顾青幂就地一滚,堪堪避过绝影踏下的马蹄! 扑通!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层黄土! 疯马被以最快的速度拖了下去,众人这才看清方才那不怕死地扑过去的人影竟是魏王! 此时齐昊满面尘土,额头和颧骨都磕出了血,左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僵硬地护着怀里的人。 顾青幂完全被摔蒙了,恍惚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抬头见到齐昊那张放大的脸,顿时像见了鬼一样,失态地推开他爬起来! 好险! 在场众人吓得魂都要掉了,此刻才算大松了一口气!还以为皇后必定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然绝处逢生!众人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还真是多亏了魏王奋不顾身啊! “你没事?”齐衡疾步走过来搀住她,顾青幂一把抱住他腰间,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齐衡立刻用自己的披风将她整个裹住,一面大声道,“立刻传太医来为皇后与魏王诊治!” 齐衡一手搂住顾青幂,一手在披风下紧紧揉捏她的手,想要缓解她的紧张害怕,可顾青幂还是忍不住发抖!方才与齐昊对视的那一眼,她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笑意!他在笑什么?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顾青幂根本不会天真地以为齐昊会对她有什么情愫!那种笑容让她不寒而栗! 太医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为两人整治,顾青幂并无大碍,完好地连一道擦伤都没有,齐昊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除了脸上磕破的伤,还摔断了左手。 齐衡神色复杂地看向他,“今日多亏了魏王,好好下去歇着,朕会让太医令带人去为你医治。” 齐昊拖着那只骨折的手向齐衡一礼,目光闪过一丝难言的焦急,“儿臣并无大碍,父皇不必忧心。还是赶快送皇后回去,请太医令再好好查一查!” 黄清荣早命人抬来了软轿,齐衡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顾青幂抱进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清宁殿。 *** 清宁殿外鸦雀无声,今日跟出去的踏月伏波等人全部跪在殿外的院子里,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让皇后遇险,更不能及时救护,不管怎样都是他们的失职。若是皇后和肚子里的皇子有任何意外,今日这里只怕就要血流成河! 终于等到太医们如释重负地走了,又过了片刻,黄清荣从殿中走出来,拂尘一挥,对底下吩咐道:“陛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了你们这一次!全部打三十庭棍,拉到宫正司去做一个月苦役。至于踏月、伏波两位姑娘,念在皇后还需你们近身服侍,这顿打先记下,好好伺候娘娘,将功折罪!” “谢陛下!谢娘娘!奴婢们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服侍皇后娘娘!”踏月伏波两人捡回一条命,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呸!他们跟主子亲生的奴才就是不一样!庞德安跪在一旁暗啐了一口,满心郁闷。 一想到三十庭杖下去屁股开了花的那种痛,他心口都要颤!自从当了总管,他都多年没有受过刑了,也不知这身子骨还受不受得住。更要命的是,打完了还要打发去做一个月的苦力,伤不知养不养的好不说,他这总管的颜面也是丢了个底儿掉。呸!真真是倒霉,受这无妄之灾! 殿内顾青幂的确一点事都没有,连肚子也一点都没磕碰到,除了有些惊悸并无大碍。又碍着她有身孕不能吃药,太医只交代躺着静养两日就好。 因此,顾青幂被强制按在床上睡觉,一动也不许动。齐衡坐在床头,俯下身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差一点,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也是那一刻,齐衡才知道这丫头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那一刻他没有想过孩子要不要紧,只是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她死在自己面前,那他也必不在世上独活! 他自认一贯是个理智的人,可在那一刻,什么江山基业、宏图抱负,他都不想顾了!什么都比不上她能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他看进去就移不开眼。 齐衡伸手轻抚顾青幂的脸庞,眼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柔情。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已爱她这样深? *** 顾青幂十分不安,那日齐昊那张诡异的笑脸就像噩梦一样在她眼前不断重现。她可以确信,那个笑只有她看到了,也只有她知道,齐昊不惜断一只手也要救她,根本就没安好心! 可他到底为什么,为了演“飞身救母”、二十四孝吗?顾青幂却怎么也猜不透。今生她能掌握一些先机,却看不穿层出不穷的诡计。她只知道,她已经彻底惹恼了齐昊,以他的个性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娘娘,魏王和魏王妃来看您了。”踏月轻声回禀。 “叫进。”顾青幂把腿上搭着的薄毯向上拉了拉,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阿依娜快步上前,一脸担忧地道:“母后娘娘,你没事?可把我吓死了!我们王爷也伤成了那样!” 呵呵。顾青幂笑了笑,招呼她用茶,再随意和她聊些家常。 顾青幂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齐昊的举动,可齐昊却出人意料的沉默,好像一切都只是她多想一样,齐昊只是体贴备至地照顾着阿依娜,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为了让她看他们有多恩爱吗?难道他以为自己会在意?真是笑话! 送走两人,顾青幂直接在榻上躺下来,叫踏月去宣太医,“就说本宫肚子有些不舒服。” 齐衡闻讯很快赶了回来。太医们反反复复没查出大碍,顾青幂却在榻上翻来覆去,一直到晚上还说肚子疼。肚子疼可非同小可啊,这样长时间的痛,那可是小产的先兆!要是龙胎真的出了意外,以陛下对皇后的宠爱,他们真的就要提头来见了!太医们急得一脑门子汗,什么法子都想了,可都不管用,到了晚上,面对皇后的哀嚎一干太医居然只能干瞪眼,束手无策。 几个太医围在一处讨论药方,可怎么都看不出皇后到底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最后还是一个老太医提了一句,点醒了太医令。 “既然病不在身,莫不是在其他?”老太医摸着胡子说。 太医令在宫中混了几十年,岂能不知后宫的门道多着呢!他们看着妥当,皇后却非说不妥,他们难道就非得跟皇后死磕?太医令恍然大悟,去向齐衡建言,他们在医术上是看不出任何问题的,是否请钦天监和崇玄殿的人来看看,卜算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人或事犯了皇后娘娘的忌讳? 齐衡原本没想到这个,此时见秋心也在一旁不住点头,知道顾青幂这痛来得蹊跷,怕是有什么厌胜之术,忙叫人去传崇玄殿的得道高人进来。 那道人捧着东西如此这般一算,居然说是齐昊犯了顾青幂肚子里小皇子的忌讳。 “下午的确是魏王和魏王妃来过清宁殿给娘娘请安,还坐了不少时间。”秋心一脸忐忑地道,“之前娘娘一直好好的,自从见过魏王就开始喊肚子疼。” “啊呀!魏王的生辰和小皇子犯冲,这么近距离一处坐着可不是要出事吗?”道人大惊小怪道。 “那可有什么方法化解?”齐衡问。 “方法自然是有的,别经常让他们一处见面就是了。”道人道,“只是这样治标不治本,魏王火德旺,小皇子却是金命,火克金,必相害。最好是叫魏王到水多的地方去,让水克一克他身上的火,这样就无碍了。” 道人又做了一通法,顾青幂果然就说肚子不难受了。 顾青幂叫人厚赏那道人,拉着齐衡的手有气无力道:“相生相克这种事,听着玄之又玄,我还不信,如今总算知道厉害了。” 齐衡不语,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不几日,前朝传来消息,说陛下派魏王和御史一道南下去监督修整河道。今夏南方大汛,江河决堤的有好几十处,修建堤坝是今年秋冬的大工程。 顾青幂又暗笑齐衡狭促,修整河道向来不是轻省的活,各地关系错综复杂,既容易滋生贪腐,又容易引发民怨,闹不好就是个泥潭,魏王去当这个监工,吃力不讨好的成分居多。又有人时刻看着他,就算要结交一些地方官,搞些小动作,也得先掂量能不能瞒得住齐衡的眼线。 顾青幂安心地闭上眼睛,有时候,果然还是吹吹枕头风好用。 64.疑心 齐衡早就发现顾青幂是装病。她是个执拗性子,要是真痛,反而咬着牙不吭声了,假痛才会满地撒娇打滚。 齐衡好心地没在太医面前戳穿顾青幂,还顺着她把戏唱下去。只是背过人,齐衡就开始板着脸。 “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齐衡瞪她,这当娘的心也忒大,也不怕咒着肚子里的孩子! 顾青幂嘴硬,“我又没说孩子如何,肚子痛嘛,也有可能是胃啊肠啊不舒服。” “你啊你!就是不长心!有你这样咒自己的吗?”齐衡被她气着了,转头开始罚她读经书,“每天念两段,煞煞你的性子!” 顾青幂如今身子重,不方便抄写,齐衡就改成了读,怕她躲懒,还非得读给他听。于是紫宸殿又多了一景,陛下在案前批阅奏章,皇后娘娘就坐在一旁小声读经。只是顾青幂读经一点都没走心,捧着经书就犯困,偏偏胡乱念几句,错处还全叫齐衡给挑了出来。顾青幂欲哭无泪,陛下,你这样一心二用真的没问题吗! “你怎么非要把魏王弄出京去?他惹到你了?朕怎么觉得你最近都爱跟他对着干?”上回师车公主的事就是这样,这次齐昊刚救了她的命,顾青幂却照样给他下绊子,半点都没心软。齐衡不由好奇,顾青幂到底是有多不待见他? “我就是觉得他不安好心!看到他就不舒服!”顾青幂放下书郑重说,“陛下千万让人擦亮眼睛盯紧了他,别让他有机会捣鬼!” *** 从三个月开始,顾青幂的肚子就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了。她是典型的长胎不长肉,吃进去的肉全长在了孩子身上。肚子渐大,怀孕就越发辛苦,每天晚上要起夜好几次。她一动,齐衡也跟着醒,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齐衡便亲自扶她起身。一开始顾青幂还满心甜蜜感动,时间一长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他还要早起上朝,日理万机,总不能日日都睡不好! “陛下还是搬回紫宸殿住,臣妾这里到时叫踏月她们进来上夜就行了。”顾青幂劝他。当初巴不得他不走,现在却盼着他能回去好好歇歇。 “没事,你这样朕也不放心。”齐衡摸摸她,又往她肚子下塞了个羽毛枕,她如今肚子太沉,连翻身都累,一晚上横躺竖躺睡不好,还得拿垫子把肚子垫起来才能舒服些。 顾青幂靠在他怀里,捧着垫高的肚子睡到半夜,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怎么了?”齐衡迷糊着睁开眼。 顾青幂抱着肚子有些惊慌失措地看他,“他刚刚好像动了!” 她方才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肚子里抻了一下。想到嬷嬷们说过四五个月就会有胎动,顾青幂立刻就清醒了,激动地把手放在方才动过的位置,里面的小家伙却淡定地不动了。 “难道是我做梦?” “兴许孩子又睡了呢,他还那么小,哪有那么多力气。”齐衡安慰她,伸手轻柔地摸了摸肚子,谁知他的手一放上去,掌心下的肚皮就跳动了一下。 这下齐衡也愣了。他虽然有三个孩子,但从未和谁在孕期这样亲近过,好像都是喜信报上来,再过一阵他去看,孩子都落地了。像这样眼看着平平的肚子鼓起来,孩子还在里面动,他还真是生平第一回! 那感觉太神奇了,好像一条小鱼隔着肚皮吐了个泡泡。 “他刚才是动了?”齐衡愣愣地盯着肚子,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嗯嗯!”顾青幂使劲点头,这次她可感觉得清楚。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笑了。直到此刻,好像才终于有了“哦,肚子里真的揣了个小孩子!”的真实感。 “听说过一阵他再踹我,就能看出哪里是小拳头,哪里是小脚丫了!”顾青幂对着肚子微笑,目光中流露出无限温柔。 齐衡也很高兴了,爬起来把脸颊贴在她肚子上,轻声哄道:“乖,再踢你父皇一脚。” 肚子里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齐衡又换了几个位置,里面的小家伙就是铁了心不理他。 “臭小子,不会真睡了?这么小就会逗你父皇玩?”齐衡略带失落地轻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别吓着孩子!”顾青幂不乐意了,护着肚子不叫他碰,自己却忍不住摸了又摸,一遍遍回味方才那种奇妙感觉。 齐衡见她跟个护雏的母鸡似的,连他都推开了,简直哭笑不得。偏偏她那样子傻得特别可爱,让人看着心都要暖化了。 再躺下来,闭着眼睛就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不断想象着他们孩子的长相,一会儿是个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小男孩,一会儿又是个眉清目秀水灵灵的小女孩,两个孩子穿着五彩的绸衣,迈着小短腿朝他跑来,软糯的嗓子咿咿呀呀地叫他父皇,别提有多可爱。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眯了会儿,就到了该起的时臣。顾青幂睡得沉,齐衡悄悄起身,走到外间才命人进来穿衣,一面还问黄清荣:“收生嬷嬷和奶娘都挑好了没有?” 我的乖乖!这么多年了,陛下什么时候亲自过问过这些事情? 黄清荣忙道:“都挑好了,收生嬷嬷已经在清宁殿当差候着了。奶娘也是早就看好的,都在一处养着呢,只等小皇子落地了就送进来。”好在他时刻分了一只眼睛看着皇后这里,否则险些答不上来! “冯嬷嬷辛苦辛苦,再帮朕掌掌眼。”齐衡又扭头吩咐,“别叫人钻了空子,一定要万无一失!” 这责任可太大了!可这就是这样,才显得她有本事呢!冯嬷嬷一凛,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朝齐衡蹲了个福,“陛下放心,老奴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 *** 转眼又是年底,各地藩王和重臣开始陆续进京觐见,齐昊在河道上的事务也告一段落,一行人回京述职。 齐昊日夜兼程地赶回京城,到了家门口却不进去,直接打马去了皇宫,除了见齐衡,还亲自给清宁殿送了好几车的礼物,里面都是适合孕妇用的奇珍异宝,连小孩子的小衣服、小鞋子和玩具都准备上了,无一不是精美绝伦。 点收造册的女官一面写一面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东西都是好东西,可魏王是皇上的养子,皇后就是魏王的养母,哪有当儿子的给后妈送这些的?这也太周到贴心了?说是送给魏王妃的还差不多。 果然齐衡见到礼单也稍稍顿了下,问:“魏王怎么说的?” 黄清荣忙回禀:“魏王说这是他一早就命人张罗着置办起来的,是他的一片心意。” 黄清荣尽量让自己显得中肯,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没有一年半载哪是能置办齐全的?皇后怀孕也不过六个月而已!大概是备着给魏王妃用的?这回先拿来做了人情。 齐衡又问:“那皇后怎么说?” “皇后推说不舒服,没有见魏王。” 明明一切看着都十分正常,可齐衡心里突兀地冒出个念头。皇后好像在避着魏王? *** 从除夕开始又是密集的宫宴,顾青幂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蹒跚起来,夜里愈发睡不安稳。齐衡也怕打扰到她,若闲时就回去陪她,若忙就自己歇在紫宸殿。 这日处理完政务天已擦黑,和宗室的宫宴还摆在蓬莱殿,齐衡看了看天色已然迟了,叫黄清荣吩咐移驾。 蓬莱殿的路上要穿过一截御苑,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打在油伞和华盖上发出噗噗的细响。积雪早已扫开了,路上寂静无人,两队琉璃盏宫灯将到四周照得瓦亮。齐衡坐在御辇上,远远地看见前面路旁的人影竟像是顾青幂。 “皇后身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的?!这么大的雪还叫她在外头!”齐衡怒道。 黄清荣定睛一看,前头那个披着紫貂大氅,一身鹅黄宫装的背影果然与皇后有**分像,只不知怎的竟没有坐辇轿,反而由宫女撑着伞顶风冒雪地在雪地里走。她如今何等金贵,这还了得?怪不得陛下生气! 黄清荣忙催着御驾撵上去,谁知近前一看,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却是魏王妃。 阿依娜被追上来的御驾吓了一跳,忙撇了纸伞向齐衡请安。 “到开宴的时辰了,你在这儿做什么?”齐衡打量了她一眼,他怎么从没发现阿依娜那么像皇后,从背后看竟像了个十成十。 “臣媳在等我们王爷。我们王爷有事离席了,臣媳出来等等他。”阿依娜道。 话音刚落,齐昊就从后面赶了上来。 “这么大雪你怎么不进去?你看你,身上都湿了。”齐昊拉着阿依娜小声说,一面掏出帕子替阿依娜擦去头发上的落雪。 “父皇,可否请父皇准儿臣先带公主去整理仪容,再往大殿赴宴?”齐昊道。 “去。”齐衡抬手。 两人刚一退下,一名内侍就从两人方才站着的地方拾起一方绣帕,“咦?仿佛是方才从魏王袖子里掉出来的。” 内侍捧着绣帕上前,齐衡不经意间一扫,竟见帕子朝上的那一角绣着一枝熟悉的海棠花。 齐衡接过丝帕,果然看到花朵垂下的地方,是用同色丝线绣的小小一个幂字,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夫妻一场,他对她的习惯早就了如指掌。顾青幂爱海棠花。她的绣帕上常绣着各色海棠,若是她亲手绣的,那花的下面就会绣着一个小小的幂字。 顾青幂的绣帕怎么会在齐昊夫妇手里?如果是阿依娜不慎遗落还情有可原,可为什么竟会是从齐昊的袖子里掉出来? 65.异夜 整场家宴,齐衡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很想问问那手帕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该在意这些小节。 齐衡看了顾青幂一眼,她的手无时无刻都放在肚子上,保持着一种维护的姿势。顾青幂感觉他注视的目光,回头征询地一笑。齐衡便拉住她的手,指腹用力地在上面揉了揉。她正怀着他的孩子,难道还不足以让他给予足够的信任吗? 酒宴开到一半,顾青幂觉得格外累,腰酸得有些坐不住。齐衡早就注意到她的异样,靠过来有些担忧:“不舒服?要不先回去躺躺?” “大概是今天出来吹了风,有些不舒服。”顾青幂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扶着肚子起身,“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齐衡命人去看殿外的天色,回报却说雪下得越发大了,路不好走,这会儿出去乍暖乍寒的也容易着凉。 “那就先在蓬莱殿的后殿歇歇,朕命太医过去看你,等雪小了再走。”齐衡道。 “好。”顾青幂点头。 蓬莱殿后殿的铺设也是一应俱全的,前面歌舞升平,后面倒是一丝声音也听不到,难得的清净。踏月等人立刻把西侧的暖阁收拾出来,服侍顾青幂躺下,怕她冷,还特地多放了几个炭盆,隔扇一关,暖阁里便温暖如春。 顾青幂用过热汤,终于舒服了一些,躺在榻上闭目小憩,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隔扇外面有人说话,一个陌生的声音焦急说:“……顾相和夫人遇刺了!陛下让瞒着娘娘呢!” 顾青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踏月!是谁在外面说话?!”顾青幂高声叫道。 隔扇外一阵响动,踏月小跑着过来,一见隔扇外捂嘴的小宫女就知道要坏事,正要把人带下去处置,顾青幂已经砰地一声打开了隔扇门! “娘娘,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踏月忙扶住她,小心翼翼道。 “方才是谁在外面说,顾相和夫人遇刺的?”顾青幂面色青白,紧紧掐着踏月的手。 一个小宫女面无人色,抖似筛糠,伏波赶紧错身上前挡住她,强笑道:“没有的事,娘娘是不是做梦听错了?” 这宫女是蓬莱殿的人,临时来送汤水的,谁知是个多嘴的,竟然在娘娘面前胡言乱语! 事关父母,顾青幂怎能不着急,一把挥开她,指着那宫女声色俱厉:“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来,颤声说:“奴婢、奴婢是听前面说的,刚刚急报进宫,说顾相夫妇遇刺,生死不知……” 顾青幂晃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就退了,整个人都靠在踏月身上歪倒下去。 “娘娘!娘娘!” “快叫太医!传太医!” 齐衡很快就被惊动了,立刻撇下酒宴过来。那坏事的宫女已经拖下去处置了,踏月等人跪了一地,齐衡冷冷瞥过,“可一不可二,连皇后身边的事都把不好,自己上宫正司领罚去!” 暖阁内秋心几针扎下去,顾青幂已经醒了,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齐衡忙将她按在榻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听话,你父母没事。” 顾青幂怎么敢放心!她重生不就是希望今生能保家人周全?难道此时又逃不脱厄运?顾青幂整颗心就像掉进了无底洞一样,紧紧攀着齐衡不敢松手,“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衡只得告诉她:“今夜你父母受邀去喝喜酒,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宵小袭击。幸好你父亲喝得多,在后面马车里躺着,贼子扑了个空,只伤了些随从,你父亲并无大碍。” 怕她惊动胎气,齐衡到底瞒下了她母亲被刺重伤的事。 齐衡不会骗她,他说没事就一定是没事。顾青幂一颗心才敢放下来,仰面躺在榻上喘着粗气。 她父亲位高权重,不能说没有仇家,可胆敢在京城大街上伏击,闯过那么多侍卫动手的,必定是死士!而齐昊,前世恰恰在王府驯养过死士!她坑了他那么大一笔,处处相逼,早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可家里已经提起十二分小心,没想到还是会被他得手!要是父母亲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顾青幂满嘴苦味,后悔不迭!为什么要瞻前顾后?她早就该在宫里随便找个理由杀了齐昊才对! “陛下,让臣妾出宫去看看父母。”顾青幂拉着齐衡的袖子哀求。 “你出去有什么用?你家现在一定乱糟糟的,你到那里不是添乱?反而耽误大夫们诊治。再者现在外面大风大雪,你就算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也要多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齐衡柔声安慰她,“朕已经命太医令带着太医过去了,兵马司的人也在顾府外面加强了守卫,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等天气转好,朕亲自陪你回去看看,可好?” 过了两日,郑氏的伤情才有好转,太医令报说性命无忧,齐衡见顾青幂在宫里实在担心得紧,茶饭不思,只得送她回家看看。 皇后归宁本是重大的事,这节骨眼上两人都不想引人注目,只换了便装去顾府。一见郑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听说好不容易才从阎王殿前抢出命来,顾青幂就忍不住伏床大哭,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放。 她正怀着六个月身孕,这一哭,满屋子人都跟着折腾,就连顾源也托着受伤的手臂过来劝。怕她哭多了伤心伤神,齐衡只得答应让她在顾府多住两天,等郑氏病好一点再回宫。 顾青幂还住在原来的屋子,可齐衡还要回去处理政事,没法在外多待,便把侍卫留给了她。 顾青幂亲手给他系上披风,想到他的宽容体贴,心暖暖的,“多谢陛下,等过两日我就回来。” 齐衡摸摸她的脸,“你安心住着,等空了朕亲自来接你。只一样,不许再哭了,不许再掉一滴眼泪,好不好?” “好。”顾青幂趴在他怀里泪眼朦胧,他对她这样好,得遇夫君如此,她今生也没有遗憾了。 *** 宫里皇后不在,冯嬷嬷等人不放心,全都跟着去了顾府,德妃周有仪又成了后宫地位最高的人。齐衡在前朝还有忙不完的事,断不能为了后宫的鸡毛蒜皮再去烦他,因此这几天宫里的大小事务又落到了周有仪手上。 又是一个雪夜,一弯寒月如勾,挂在高高的宫墙之上。这几日大雪太冷,连巡查宫苑的侍卫都懒怠不少,缩在暖和的值房里不想出门。 几个轮班查守御苑的侍卫正掐着点等上一班巡查的人回来。一面抓紧时间烤火,一面又暗暗祈求他们路上耽搁了再晚一点回。 突然,门边一个侍卫抬头问:“你们听见了没有?有孩子在哭!” 几个同袍顿时像见了鬼似的看他,胆子大的人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撞客了!大冷天哪来的孩子!” 整个宫里现在就三个孩子,这会儿都在烧着地龙的大殿里睡大觉呢! “不是不是!真的有!”那侍卫急了,又趴到门边细听,果然门外传来细若游丝的婴啼。 几个身高马大的汉子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们守卫的是御苑,这地方夏天花繁叶茂,到了冬天就光秃秃的人迹罕至,要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别的地方不敢去,这里是很有可能来的! “操!”有侍卫骂了一声,“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负责的地界,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几人的责任,他们没法装不知道,就是鬼来了也得上!几人只得提枪拔剑,一个挨一个,壮着胆子出门。 细弱的婴啼在寒风里格外凄凉,几人循着声音过去,果然在一侧结了冰的御沟里,看到包成一团的东西! 胆大的侍卫拿枪尖挑开一看,竟然真的是个新生的婴儿!血污和脐带还挂在身上,只是冻得浑身发紫,眼看小命就要呜呼! 后宫里除了皇后没人怀孕,这时节是谁生的婴儿?! 几个侍卫已然意识到是出了大事!一面将那婴儿抱起,一面命人去上报统领。 不消片刻,御苑里便打起了大片灯笼,一对对侍卫提着灯往来穿梭,似在查找什么人。 子时刚过一刻,紫宸殿里齐衡才歇下不久。周有仪手持德妃的金印,带着众多宫人,以强硬的态度打开了后宫通往紫宸殿的那扇门。 66.杀心 齐衡披衣出来时,周有仪已经跪在了殿中央,德妃的袍服冠饰全部脱了下来,连同金印一起放在一旁。不管怎样,她今夜所作所为都是闯宫,齐衡就是杀了她也无可厚非。周有仪敢来这里,就是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御苑发现弃婴的事齐衡已经知晓,他虽然怒不可遏,但这也并不值得周有仪冒死闯到这里。齐衡抬眉看向周有仪,等着她的解释。 周有仪脱簪待罪,一身素衣让她看起来分外单薄,黑发散落一边,衬得她神色凄楚可怜。周有仪伏在地上深深一礼,再抬起头目光中已充满了坚定,“臣妾自知罪无可恕,可时到今日,有些话臣妾不得不说!臣妾要为后宫妃嫔们鸣不平,更要为陛下的万世清名鸣不平!” 御苑的事报到拾翠殿里,各宫一查,很快就查明雪夜产子的是一个小才人,因耐不住寂寞与侍卫有了苟且。这给齐衡实实在在扣了一顶绿帽,可归根究底,起因还不是因为齐衡独宠一人,让宫妃们失了指望,才犯下这种弥天大错?后宫众人因为感伤自身,对那才人居然更多的是同情。她好歹还能和人爱一场,她们呢?一辈子活活在这深宫里守寡? “陛下不仅是一人的夫君,也是后宫众人的夫君!臣妾们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伎乐,臣妾们都是按制选出来的宫妃,手中有宝册金印,进宫前家中也曾受过天家的聘礼。大家都是满怀希冀地进宫,希望能好好服侍陛下,陛下纵使不爱,至少让臣妾们能看到一丝指望?进了宫就要面对这方寸天地几十年,臣妾们也是人,也会害怕、会绝望、会疯狂!一个疯子可以不顾廉耻人伦,做出秽乱宫闱之事,若是一群疯子,陛下的后宫可还有宁日?” 周有仪望着齐衡声泪俱下,“先有陆氏、杨氏鱼目混珠,妄图争宠,今日又有才人与人勾搭成奸,后宫已然人心动荡!陛下雄才大略,是一世英主,难道万世之后的声名却要与这般混乱无状的后宫连在一起吗?陛下难道忘了,前朝悼宗是怎么死的吗?” 前朝悼宗有龙阳之好,宠信男妃,偏偏怕人说他有此癖好,反而广征美女入宫。这些妃嫔入宫后就如守活寡一般,还处处被男妃欺凌侮辱,绝望之下串联起来,趁悼宗熟睡,一根腰带勒死了他。国家骤然无君,悼宗又无后,朝政霎时土崩瓦解,陷入诸王争位的乱局。 周有仪敢拿悼宗和齐衡作比,简直是胆大包天!这不是骂他因美色误国吗?就算齐衡耐性再好也忍不住火起,立时从御座上站起来,不想再听她申诉,“念在你一向聪明自持,今日的胡言乱语朕不会当真,退下!” 周有仪泪流满面,抬起头一句句指控犹如泣血:“陛下难道一定要逼臣妾们去恨皇后娘娘?陛下罔顾一切也要宠爱皇后,可皇后可曾有一分一毫是在为陛下着想?她真的值得陛下那样的深情吗?她若真是为陛下好,为何不学史上那么多的贤良后妃?她独霸着陛下,惹得后宫混乱生隙,到底是何居心?” 齐衡抬脚踢开她,怒道:“朕与皇后的事,用不着你多嘴!” 周有仪眼中恨意闪动,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指天为誓:“陛下大概还不知道,皇后进宫前就与魏王早有私情!陛下何不想想,她既然心不在此,为何还要进宫?臣妾只恐皇后所图并不单纯!臣妾在宫中不止一次撞见过皇后与魏王私会!只怕就连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也未必清白!” 齐衡脚下一顿,顿时怒极,“一个两个都说皇后与人有私情,你们这些诬陷人的手段也该改改才是!居然还敢污蔑皇嗣,周氏,看来朕是太纵着你,竟让你如此无法无天!” 齐衡一脚踢飞德妃的冠服与金印,“周氏出言无状,着即刻降为才人!” 从一品妃位连降五级,换到别人头上早哭晕过去了,周有仪平日看着柔弱,此刻却偏显出一种风骨与韧劲来,齐衡越发怒她就越不服输,“陛下就算废臣妾为宫婢、庶人,臣妾也一定要说!臣妾所说句句属实,问心无愧!魏王与皇后互赠私物,只要一查便知,就连陛下从前赏赐给魏王价值连城的金刚石,他都转手送给了皇后!” “你放肆!”齐衡暴喝,眼前却突然转过那日齐昊袖中掉出的丝帕上那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像有什么重重地击打在胸口,齐衡顿时胀痛得双目血红,一把抽出身旁架上的佩剑,锋利的剑锋直指周有仪胸口!他一定要杀了这个造谣生事,挑拨离间的贱妇! 寒芒闪过,周有仪望着面前不到一尺的剑锋,再向上看到的事齐衡眼中升腾的杀意,直直愣了一下,而后,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周有仪突然扑上去抱住了那柄剑! 锋利的剑刃不费吹灰之力就割开了她的双手,掌上鲜血淋漓,血珠顺着剑尖一串串滚落在她雪白的衣袍上,好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花。 “陛下,臣妾爱你啊……没有人会比臣妾更爱你……就算你要臣妾死,臣妾也无怨无悔!”周有仪痴痴地抱着那柄剑,温柔地就像抱着爱人,深埋在心底的话冲口而出! 所有的虚情假意在此刻全部变成了真情的泪水,她嫁到他身边十余年了,可直到今天才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这些年她默默陪在他身边,陪着她从皇子一步步走上帝位,陪着他从青涩到成熟,她自认对他的爱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就算他从没有放在心里,就算他根本不爱她,甚至打压她,要杀她,可她竟然一点都没觉得后悔! 周有仪释然了,跪坐在地上,望向他的目光缠绵而又哀戚。她最后看了齐衡一眼,想要把他当样子牢牢烙印心底,而后微笑着闭起眼,不管有什么结果,她甘之如饴。 *** 齐衡头疼欲裂,周有仪的话像魔咒一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他到底没有杀了周有仪,只是将她关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是错的,他根本就不在意,一切都是她的胡言乱语! 可顾青幂对齐昊莫名的避忌,阿依娜那神似的背影,齐昊手中掉出的绣帕,一幕幕在他面前串连成线,千丝万缕在脑海中汇作一团。好像有什么在心中一闪而过,可齐衡却抓不住,他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根本无法思考,只胡乱地在怀疑里挣扎,苦苦承受着胸中的憋闷。 他不能坐,不能站,不能睡,他什么也干不了,什么都无法思考,他只想立刻去找顾青幂问个清楚! 他是相信她的!他知道她并不是那种人!齐衡一遍遍告诉自己,却睁着眼睛坐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窗棂,齐衡再也按捺不住,拂袖而起,径直吩咐道:“去顾府!” “娘娘,魏王来探夫人的病,这会儿正在正院里,他让人传话说想见见娘娘。”踏月避过人,悄悄进来回禀。 顾青幂腾地站起来,拳头握得死紧!他居然还有脸来?当真是以为他们家好欺负吗?既然大家撕破脸,她也没必要再和他客气了! “你叫他到花园里见我。记得避着人!”顾青幂冷声道,她倒要看看齐昊还想做什么! 齐昊很快只身进了花园,面对顾青幂恨不得吃人的表情,齐昊斜了斜嘴角,得意一笑,“幂儿,来而不往非礼也!如何,本王送你的这份大礼可还喜欢?” 顾青幂气得发抖,“齐昊,你别得意地太早!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我?难道你之前就放过我了吗?”齐昊不屑地哼笑两声,吊儿郎当道,“幂儿,你可真心狠,算计起本王来一点都不计往日的情分!怎么,还不许本王回击?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对我深恶痛绝?” “因为你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畜生!” 顾青幂扬起右手,使出平生力气向他脸上打去!谁知齐昊却更快一步捉住了她的手,顾青幂顿时动弹不得! 齐昊捏着她的手腕一扭一拉,顾青幂带在手指上的戒指就露了出来。这是枚特殊锻造的戒指,戒圈朝着手掌一侧被铸造出了细短的钢针,此时针尖犯黑,显然是淬了毒的! “果然长进了,连这种下毒的招数都学会用了?”齐昊捏着她的腕骨嘲笑,“可惜这点把戏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67.动怒 齐衡一马当先,将黄清荣等人全都丢在了后头。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疼得刺骨,齐衡却仿若未觉。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顾青幂问清楚,他要听她亲口说那些不过是可笑的构陷! 到了顾家门外,谁也没想到陛下竟会来得如此突然!门房忙将中门大开,齐刷刷跪下。 “朕去看皇后,不必惊动旁人。”齐衡丢下马鞭,大步跨进门内。 见他一个侍从都没带,候在二门处的内侍忙上来领路。齐衡径自去往顾青幂住的小院,谁知路经回廊,却正见隔了细竹和山石的花园低矮处,顾青幂正背对着他与齐昊说话。 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人的身影几乎挨在一起,态度亲昵! 齐衡脚步微顿,告诉自己不该多疑,可下一刻,齐昊竟深情款款地吻向顾青幂的手! 顾青幂的身影他不会认错!可他亲眼所见,齐昊在做什么? 那带路的内侍头都要低到地上了,显然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正害怕得弓着身子瑟瑟发抖。 此刻自己就像是个多余的傻子,周有仪的话在脑海中振聋发聩,脚下的青石磨得发亮,就连模糊的倒影也面目可憎。 齐衡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竟一眼也不敢多看。一言不发,转头便走。 假山旁,顾青幂被母亲的伤势气得失去理智,此时下毒不成反被制住,又气又恨,“你究竟想怎样?!”这里是她家,她就不信他敢做出什么事来! “有些人该为自己的愚蠢无知付出代价!”齐昊早就留心到了回廊上的动静,此刻拽着她的手,强硬地将那雪白柔夷拉至唇边烙下一吻。语调冰冷,动作却是说不尽的温柔。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顾青幂一阵恶寒,正欲甩开他的手大声呼救,谁知齐昊却突然放开了她,顾青幂挣得用力,倒退了两步才狼狈地稳住身形。 齐昊心头一阵快意,看着她目光幽深地笑了:“幂儿,不能为我所用的东西,本王宁可毁弃,也不会便宜他人!” “你这个疯子!”顾青幂嫌恶地将手在裙摆上擦了两把,不明白齐昊今日到底是想做什么,指着门口怒斥,“滚!滚出顾家!这里永远不欢迎你!别让我再看见你!” *** 顾青幂以为齐昊是正式来向顾家宣战的,虽然实力大不如前,但他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必须让父亲加倍小心!不,或许她应该直接告诉齐衡齐昊的反心,让齐衡将他圈禁起来,可怎么才能让他相信?就算他信,又怎么解释她一个长在深闺的女子会知道这些事情?她还记得前世与齐昊勾连的一些朝臣,或许得让父亲想法子将他们抓起来审一审,问出证据才行! 顾青幂心烦意乱地回到住处,刚进院子就见服侍的一干人等都凝神屏气地立在院中。踏月伏波被罚去宫正司挨了板子还没好全,躺在床上起不来身,银屏便顶上了贴身宫女的位置,此时站在门外最近处,掖着袖子朝她摆摆手。 顾青幂知道是齐衡来了,而且似乎不大高兴。忙调整了一下神色,露出笑容迈进屋里。 齐衡侧坐在桌边,窗外的日影投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伺候的人全都被赶了出去,一杯茶握在手上已经没了热气。 “陛下怎么来了?”顾青幂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他重倒了一杯茶,刚放进他手里,手便被齐衡攥住了。 “做什么去了?”齐衡抬头望着她。 他的眼神总是温柔的,今日却特别认真,黑色的瞳仁像一口深井,顾青幂竟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扯着嘴角笑了笑,“臣妾去看母亲了。母亲已经好多了。” 齐衡低下头,目光一瞬就暗了下去。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想臣妾了,要接臣妾回去?”顾青幂在他身边坐下来,抚着肚子眉眼带笑。 齐衡放开她的手,半晌才克制地嗯了一声。 顾青幂敏锐地觉出他情绪不对,但也不知他为什么生气,只以为是朝中有什么难事,便笑着宽慰他:“要是叫前朝那些老顽固听见了,又该笑话咱们傻了。” 是啊,他是傻,对着她这么久,只以为她活泼单纯,竟然不知她是那种心口不一,两面三刀的人! 顾青幂的本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谁知齐衡听了竟然倏地站起来,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发白! “陛下?”顾青幂吓了一跳,齐衡在她面前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顿时捧着肚子有些不知所措。 齐衡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到底有一丝动容,别过脸,声音有一丝沙哑:“你好好休息,朕有事先走了。” 说着,竟丢下她大步迈出门去。 顾青幂这辈子和他相处还从没受过这种冷落,心蓦地沉了一下。这时候她怎会还不知道齐衡是在生她的气,可他们上次分别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了这么大的气? 顾青幂快步去追,想要把他叫回来问清楚,可齐衡着意甩下她,步子怎么是她一个孕妇追得上的,顾青幂刚追到院门口,齐衡就转过拐角走得没影了。 “娘娘!娘娘您别跑,小心身子啊!”冯嬷嬷和银屏赶紧上来一左一右扶着她。 齐衡和顾青幂说话虽然没人敢听,可院子里任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和娘娘之间出事了,这在两人成婚以来还从没有过!陛下的雷霆之怒固然让人害怕,可小两口吵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夫妻嘛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况以陛下对娘娘的情义,没准过一刻就雨过天晴了,所以大家也没太当回事。 就连顾青幂也是这样想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齐衡,总归只是误会罢了,等回去和他说开就好了。顾青幂摸了摸发白的面颊,胸口扑通扑通晃得她难受,勉强向两人笑了笑,“没事,叫他们收拾收拾,咱们回宫。” *** 回到后宫,顾青幂一刻都没歇就往紫宸殿走,谁知还没过紫宸殿的宫门,黄清荣就带着人拦了上来,“皇后娘娘,陛下正在和大臣们议事,这会儿没空见您。您还是先回去歇歇,身子要紧!” 她向来在紫宸殿自由出入,平时齐衡若是和近臣议事,她自去后殿待着就好了,可黄清荣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让她连紫宸殿也不许进么?黄清荣对齐衡是一等一的忠心,混到这份上绝对不是那种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小人,他这么说必然是齐衡的意思! 顾青幂惊了一下,强作镇定,把手搭在黄清荣的手腕上,“黄公公,你跟我交个底,本宫这几日不在宫中,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她看来,齐衡这气实在是生得莫名其妙!就算她无意中惹恼了他,可为什么竟然连解释转圜的机会都不给她? 黄清荣弓着身子,低着头恭谨地看向鞋面,“宫里头的事,娘娘回去一问就知道了。多余的,奴才也不得而知。”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他是陛下的人,就算陛下待皇后再好,他的主子也始终只有陛下一人。陛下要宠谁、不宠谁,做的对不对、该不该,都没有他一个奴婢多嘴置喙的余地。 后宫有个小才人私通产子的事她回宫就知道了,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难道齐衡是在怪她没有管理好后宫?顾青幂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一个字,只能作罢。紫宸殿熟悉的殿宇近在咫尺,可那紧闭的宫门第一次让她觉得那么遥远! 顾青幂手脚发凉,心头那股一跳一跳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大庭广众之下,皇后的脸面到底还要撑在那里,顾青幂强作淡定,放开黄清荣的手,“既然陛下在忙,那本宫得空了再来。黄公公也要叮嘱陛下小心身子,不要太过乏累了。” 顾青幂蓦地有些悲哀,曾几何时,她与齐衡之间居然又到了这种要说场面话的时候。 “皇后娘娘慢走。”黄清荣深深弯下腰,心里暗暗抹了一把汗,他还真怕皇后不管不顾就闯进去了。 陛下从顾家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齐衡的马跑得快,黄清荣等人在后头吭哧吭哧追了一路,跑到了正好看见他从皇后闺房里出来,见到他,直接就叫他将服侍皇后的一个小内侍打死了。陛下这么大的脾气,可有些年没见过了!这简直就是让御前服侍的人提头过日子的预兆!黄清荣胆战心惊,本来还指望着皇后回来能劝劝,可陛下红着眼睛,一拳挥在墙上说不见的样子他着实是吓到了! 顾青幂改扶住冯嬷嬷,等到转身走出一段,两侧无人,才握住她的手说:“嬷嬷,我知道你是陛下的人。可你到我身边,我也是将你当做长辈一样敬重。今日陛下这样对我,我心里着实冤枉!请嬷嬷为我转圜一二,我不求陛下不生我的气,至少让我知道是为什么?” “娘娘快别这样,真真折煞老奴了!”冯嬷嬷赶紧就要下跪,顾青幂搀住她的手腕不肯放,眼中泫然欲泣,说到动情处竟然连自称都不用了,这是在求她啊! 陛下不是那等喜怒无常的人,如今看是动了真怒了,这可比她们之前猜的严重得多!可不管陛下在气什么,皇后身怀六甲,这时候受了气,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到底算谁的责任?陛下一时之气,等气头过了这笔账还不知会算在谁的头上! “老奴人微言轻,陛下面前怕是不顶用,若娘娘信我,那老奴姑且就去试一试。”冯嬷嬷无法,受不住央求只得道。 68.偏方 冯嬷嬷在齐衡面前说不上话,在宫人内侍那里还是有些威信的,谁知紫宸殿上下整治得水泼不进,她就算想混进去探消息,没有宣召连宫门也迈不过去。 门外雪下得又快又急,不过半个时辰就积了两三寸厚,这样大的雪天,等闲都不愿出门。紫宸殿后面茶房里,几把铜壶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厚重的棉帘一掀,一个穿着石青麝鼠毛比甲的年轻嬷嬷朝身后看了两眼,快步闪身进来。 冯嬷嬷早就候在这里了,见她进来特地起身相迎,那嬷嬷赶紧扶住她摁在凳子上,“冯姑姑,这可折煞我了!” 冯嬷嬷感慨地拍了拍她的手,“秀儿,这时节也就只有你还记得当年的情分。” 说着,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太医令给皇后娘娘新制的玉脂膏,防皲护手是最好不过的。拿着,我知道你这差事最是辛苦。” 太后当年在时,秀嬷嬷还不过是紫宸殿烧茶水的小宫女,如今已经管着后面茶房了。这活看着不起眼,实则大有门道,陛下每日见了谁,心情好不好,从茶水上一眼就能看出来。秀嬷嬷早年做惯了粗活,手一到冬天就要皲裂生疮,她们这些宫人又没有太医可看,胡乱对付过去就完了。 “多谢姑姑惦记我。”秀嬷嬷感激地收了荷包,亲自给她沏了一杯热茶,“不是什么好茶水,姑姑凑合尝尝,暖暖身子。” 冯嬷嬷一闻香味就知道是御前漏下的好货,呷进嘴里齿颊留香,慢慢品了一口,放下杯子叹道:“这会儿我哪有心思喝茶,你不知道,皇后娘娘伤心得和什么似的。那位主子这会儿是能动气的吗?不顾及大人也得顾忌里头的孩子啊。” 秀嬷嬷便劝道:“姑姑受累,多劝和着些,等将来皇子生下来,总归是大功一件,陛下就是有再大的气也生不出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冯嬷嬷苦笑,“就是要杀头,也该叫人知道是为什么死?这无缘无故失了圣心,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顺得过来这口气!” 冯嬷嬷把着她手恳求道:“秀儿你说,到底是什么人也敢给咱们娘娘上眼药?” 打听陛下的事是犯忌讳的,秀嬷嬷人在御前,再给她几个胆子也不敢明说,冯嬷嬷只能问得模棱两可。 秀嬷嬷能混到今日的地步,也是小心谨慎得很,上头神仙打架管她什么事,她才不想搅合进去。只是从前欠过冯嬷嬷人情,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闻言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指了指角楼的方向,“这几日闹得鸡飞狗跳,上头到底在气什么谁也说不准,只看拾翠殿那位这会儿还关在小屋子里呢!” 齐衡关了周有仪却没顾得上正式下诏废妃,这会儿反倒让人不好称呼了。 秀嬷嬷说完这句,别的就半句不敢多说了。冯嬷嬷心里有了些底,知道风头还没有过去,见问不出别的,喝完茶就告辞走了。秀嬷嬷亲自送她到门口,冯嬷嬷将一个荷包塞进她袖子里,顺手把人往暖洋洋的屋里一推,“回去,皇后娘娘还惦记说,也就是当初住在紫宸殿的时候,喝你的印雪白茶味道最好。” “娘娘真是谬赞了。”秀嬷嬷掂着袖子里沉甸甸的一包,不好意思地笑了。 *** 冯嬷嬷顶风冒雪回来,顾青幂早就等在了门口。暗沉的大殿里,瘦削苍白的脸蛋,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瞧着分外可怜。 见她这样,冯嬷嬷无奈地摇摇头,扶着她进殿内坐下,劝道:“娘娘还需珍重自身才是,您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带好肚子里的那位。就算陛下生气也不是什么大事,陛下不高兴什么,咱们找出来改了就是了。到时陛下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跟您过不去的!” 顾青幂惨淡地笑了笑。宫里有无缘无故的得宠,却没有无缘无故的失宠。冯嬷嬷说的对,这事还得在她自己身上找原因。要说齐衡生周有仪的气,那怎么又气到了自己头上?顾青幂有种不好的直觉,齐昊说过要毁了她,可怎么才算是毁了她?她有什么把柄能让他来利用? 顾青幂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她两世为人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这个孩子,这是她的宝贝,谁都不许伤害他! 顾青幂心烦意乱,闷得心口一阵翻涌,忍不住喊道:“快把秋心找来,把窗子都打开,本宫要透透气!” 秋心很快就来了,搭脉瞧了瞧,眉头紧锁。胸闷心慌气短,是心疾之兆,这对孕妇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娘娘好好躺着休息,不许再多想多思了,伤了心神可不是闹着玩的!”秋心严令她躺着不许起来,看她眼底发青,知道夜里也没有睡好。不禁在心里头叹气,这都叫什么事啊!好的时候好得跟什么似的,转脸就这样狠心绝情! “我再开一副安胎宁神的汤药,娘娘吃了好好睡一阵,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好。”秋心安顿好顾青幂,退出屋子刚要提笔开方,冯嬷嬷拉住她,“你先别忙,我叫人去太医署报一声,等太医令来看了再说。” 这是不相信她的本事吗?皇后明显更信任她好不好!秋心刚要跳脚,就被银屏拉了一下,顿时回过味儿来。皇后病得太医都惊动了,陛下还能不知道吗?到时再卖个可怜撒个娇,陛下少不得要安慰,嘿嘿嘿,这是让两人和好的好机会呢!忙把笔一扔道:“快去快去!就说娘娘胎动不安,来晚了叫他们当心自己的狗头!” 去请太医的小内侍撒开腿一溜烟跑出殿门,正撞上庞德安指挥着人将内殿的错金丝香炉抬出来,方才皇后说胸闷闻着难受,叫他们把熏香都撤了。小内侍把香炉搬到廊下,揭开盖子,里面的香篆才烧了一半,那香可是好东西,还是特别配的,与孕妇无碍。小内侍将残香和香灰铲出来,清香扑鼻,不由可惜地想这东西要是放到外面,还不知几十两金子一两呢! 小内侍贪婪地吸了一鼻子,被庞德安拿胳膊肘狠撞了一记,“没见识的东西!看你那猴儿样!” 小内侍被撞得手一抖,香全洒到了地上,顿时磕头求饶,“爷爷我错了!” 庞德安怒瞪了他一眼,指着地上骂:“还不快把这些都收拾了!” 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拿笤帚,庞德安见四下无人,脚尖在香堆里拨了拨,搓出几粒没烧干净的小石子一样的东西,几脚踢进外面的雪堆里。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将那灰遮了个干净。 *** 太医令过来搭脉看了半晌,悄悄退出来说胎像果然有些不好。大约是因为母体神思郁结的缘故,长此下去对胎儿肯定有妨碍。 银屏一听,恨不得直接给他跪下。冯嬷嬷扯住她,借着袖子的掩饰,塞给太医令一个厚厚的荷包,“大人,皇后娘娘这胎出任何意外,咱们谁都担待不起!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行个方便,好歹叫陛下来看看娘娘。” 太医令知道这是让他把病情往重了报。上头主子们打架,皇嗣总是不碍的,真气出个好歹来,先掉的是他的人头! “嬷嬷放心,我会如实报给紫宸殿的。”太医令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提起袍角告辞,那荷包却是怎么也不肯收。 送走太医,清宁殿一时静得可怕。 秋心下去煎药,冯嬷嬷把守着寝殿的门口不动如山。银屏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等在殿门口不断向紫宸殿的方向张望。 几个陪嫁丫鬟里踏月稳重,伏波聪慧,银屏少了历练,顶多只能占个心软善良。本来跟在两人后面打打下手是绰绰有余的,可踏月伏波一躺下,她不得不把担子挑起来。谁知差事刚到她头上就出了事,陛下和娘娘闹别扭不说,现在连皇嗣也出了事。一个好的侍女这时候就该穿针引线为主子排忧解难,再不济也该好好安慰开解娘娘,偏偏她笨,对着这乱局无计可施。 银屏急得嘴角都起了泡,又沮丧又懊恼。好端端的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银屏回望了一眼清宁殿,和殿外的冰天雪地比起来,整个大殿光线晦暗,好像罩了一团乌云,当差的人一个个都小心地夹起尾巴,缩着脖子没精打采。这样的情景从娘娘进宫以来还从没有过,想当初,这一殿的人谁不是喜气洋洋,走出去腰杆子都要比别人挺三分? 娘娘这还没失宠呢! 银屏心里有气,指着门外站班的小内侍骂道:“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都给我高兴起来,免得娘娘起来见了你们晦气!” 庞德安叉着袖子踅过来,笑眯眯道:“银屏姑娘,好大的火气!你是精贵人,不必和这些小猴儿崽子一般见识。有做的不好的,直接叉出去打板子就是了。” 照理内侍都归他管,银屏就算是宫女的头儿也不好管到他的地盘上来。 银屏讪讪地朝他虚行一礼,“庞公公。” 庞德安托了她一把,关切地问:“我瞧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在为皇后娘娘的病忧心?” 太医令说的话他们几个都知道,银屏也就点了点头,“嗯,也不知陛下什么时候才会来。” 庞德安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安慰她:“这时辰,肯定还在和大臣们议事呢。你放心,左右晚膳前肯定就来了。” “还要等那么久啊……”银屏失落地撇撇嘴,娘娘这病,也就只有陛下来了才会解! 庞德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末了笑呵呵地道:“其实我倒是听说过一个能宁神安胎的偏方,不施针不吃药,方便的很,姑娘要不要听一听?” 69.第六十九章 紫宸殿内,朝南的三面窗户半开,外面的雪光照进来映得屋里透亮,御案上奏章横七竖八地扔着,黄清荣肃手立在一旁也不敢上前整理。案前齐衡奋笔疾书,遇到看不过眼的,骂人的话都能比平时多写三五句,黄清荣默默为接到批复的朝臣点根蜡,谁让他们太不赶巧呢。 锦帘掀开,侍候茶水的秀姑姑悄没声地带着人进来,身后宫女的托盘上,一只温润如玉的青瓷茶盏里盛着盈盈茶汤。 黄清荣瞥了一眼,哟,她倒是机灵!前脚太医令刚来报说皇后胎相不好,她后脚就送来了印雪白茶,谁都知道这茶只有皇后在这里才喝,这是要勾起陛下的念想呢。 不过他也是盼着两人能赶紧和好的。单就看这大殿里生着地暖还有熏笼,可陛下一不痛快,人人都手脚冰凉,他也盼着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能赶紧过去。 黄清荣没有说话,默默看着秀姑姑将茶盏端起,无声无息地放在齐衡手边。 齐衡停笔,举杯喝了一口,眉头就蹙了起来。 秀姑姑站在一旁脸都要白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这一招要是没帮好,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好在没过多久,齐衡终于将奏章一扔,站起来道:“去清宁殿。” “是!”黄清荣大松口气,赶紧命人去取棉靴和大氅。 外面雪已经小了,御辇上,齐衡将凉气一口口吸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不少。初听到太医令回报,他其实是动怒的,气她不识大体,不顾孩子,自己还能把自己作践出病来。可气归气,听到她这样,他心里到底还是疼的。 他们在一起,连架都没有吵过一次,现在孩子都要出生了,若说过往全都是虚情假意,他怎么也想不通。清宁殿熟悉的屋宇近在眼前,可头一次让他生出近乡情怯之感。总要给她机会分辨的,齐衡到底平了平气,负手走了进去。 银屏欢天喜地地跑上来迎接,“娘娘服过药了,正睡着。” “嗯,朕进去看看。”齐衡甩开众人,径直往寝殿里走。 银屏要跟进去,被冯嬷嬷拦了一下。两人少不得要好好说些体己话,她们还是别去打扰得好。 寝殿里窗户开着条缝,吹散了不少热气,虽然地龙烧得热,可外面的寒气吹进来也不是闹着玩的!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一错眼不看着她就任性胡来! 齐衡着恼地瞪了帷幕半垂的床榻一眼,恨自己心软。憋着一股气,到底亲自去把窗户关严了,才到床前撩开帘子坐下来。 帐内顾青幂睡得脸发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才几天没见,她脸上养出来的肉就瘦了下去,如今月份大了肚大身细越发显得瘦弱。小小的身子在被子底下蜷成一团,两只手却一直紧紧地护着肚子,怕是难受地紧,一直皱着眉头。齐衡心里发酸,轻轻伸手抚平她的眉心。 顾青幂不安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枕头边放着的一个荷包露了出来,丝线已经磨得有些旧了,显然是贴身常拿出来把玩的物件,怎么那些宫女没好好收起来,还放在了这里。 齐衡拿起来,荷包轻飘飘的好似没什么东西,触手却被一粒石子样的硬物硌了一下。齐衡打开一看,是一粒拇指粗的宝石,晶莹透亮,宝光熠熠。若是平时齐衡根本不会在意,可他刚刚被周有仪提醒过,怎么会想不起这东西的来历! 齐昊送的东西,她这样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是定情信物吗?连睡觉也不忘放在枕头下!原来她紧锁的眉头不是为他,而是为了那份难言的情吗? 齐衡自嘲一笑,到底是被看见的那一幕刺痛了眼睛。没想到她这么会演戏,把他骗得团团转,骗得魂牵梦萦!她怎么会这么没有良心?将自己捧出来的真心当做渣滓一样践踏! 过往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眼前,当初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心痛! 齐衡将荷包抛下,惊醒了睡梦中的人。顾青幂睁开眼,眼中还有霎时的欢喜。他到底是来看她了。 “陛下。”她扯住他的袖子软软地叫了一声。 齐衡一言不发,冷冷地站在床边。顾青幂不知道哪里惹得他动怒,支起身子有些茫然。她以为生气了就该好好哄着,主动伸手去抱他的腰。从来都是她撒撒娇闹一闹,他就拿她没办法了。 齐衡对着她的脸觉得有点恶心。他看不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不清她对自己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齐衡推开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顾青幂扑了个空,脸色一下就白了。齐衡在生她的气!被扔在床上的荷包掉出来,顾青幂再次见到那宝石好像过了一世那么长,可这东西她以为早就扔了,怎么会在宫里?还在她的床上!这时候她要是还没明白中了别人的圈套就是白活了! “陛下!陛下!”顾青幂顾不上披上外衣,趿着鞋子就追出来。 殿外宫人们跪了一地,连冯嬷嬷也大惊失色地跪坐在地上。见她披头散发地出来,愣了一瞬才争相膝行过去抱她的腿,“娘娘!不可啊!当心身子!” 齐衡早已径直走进了雪中。他到室内换的是单鞋,这会儿在雪地上一走早就湿透了,黄清荣抱着斗篷和靴子,带着御辇一路哭爹喊娘地追。 齐衡恍若未闻,任由朔风夹着雪粒子扑到脸上,冻得人从头到脚生疼。直冻到心口也麻木了,齐衡终于在寂寥幽长的宫道上停下来,仰天长笑了一声。 *** 清宁殿里,银屏跪在地上面无人色,那只荷包紧紧攥在手里,“是庞公公说,这石头有安胎宁神的功效,放在常用的物件里贴身放着能保平安……奴婢想这是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断没有会害人的道理,这才信了他的话!” 她不知道这宝石的来历,也万万没想到陛下会为这颗石头生娘娘的气,此时后悔不跌,恨不得一头撞了柱子!“奴婢这就去向陛下解释!” “够了!”顾青幂扶着额头斥住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庞德安在哪里?” 冯嬷嬷一脸晦涩,“那阉竖已经跑了……”他既然敢做出这种卖主求荣的事,必然是想好了后路的。 “先把她带下去看起来。”顾青幂无力地指着银屏,“叫踏月给家里送信,让父亲着人全力缉拿庞德安!” 齐衡生那么大的气,必然已经知道宝石是齐昊送的,只怕是怀疑了她和齐昊的关系。她之前不解释,是怕他会对她心生芥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不希望妻子冰清玉洁,没有这种不光彩的过往。可如今,这竟成了别人攻击她的软肋。 “更衣!我要去紫宸殿!”她可以解释的!她这辈子是犯过糊涂,可她清清白白,绝没有和齐昊苟且!她要把齐昊的野心和盘托出来,就算被他当做是疯子也无所谓! 紫宸殿里,齐衡闭目躺在贵妃椅上,一动也不想动。黄清荣拿烫热的毛巾给他包着腿,恨不得把那双冻得像冰一样的脚揣进怀里捂。 从清宁殿一路走回来,陛下整个人都叫雪给湿透了。他跟在陛下身边那么久,还从没见他这样失意过。心里也不由埋怨起来,不就是一个女人么,后宫三千粉黛要什么样的没有,为了这一个折腾得伤心伤肺,何苦? 门外内侍过来通传,说皇后娘娘来了,跪在紫宸殿门口,“皇后娘娘说她想解释。” “不见。”齐衡厌烦地将手巾扔开,他心里很乱,他不知道是该相信她的解释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现在只想静一静。 见他连叫起也没说,御前的人也都歇了给皇后说好话的心思。得宠和失宠,在宫里来说实在是寻常不过的事,怪不得谁。从前那恩爱佳话,最多让人唏嘘一场罢了。 殿外风雪交加,踏月和伏波苦撑着伞,想将顾青幂拉起来。“娘娘,陛下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去也是有的,您何苦这时候撞上来?咱们先回去,等陛下气消一些咱们再来好不好?这冰天雪地的,太伤身子了!你好歹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啊!” 对啊,她还有孩子,他们的孩子。他还那么小,还没出生,他连一点点的意外都禁不起。难道他的父皇这就要厌弃他了么?顾青幂跪得腿都麻木了,身子晃了晃,勉强扶着侍女撑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不,她不能倒下,她不能哭!她还有孩子,她还要保护他,保护他们的这个小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要养好了身子,再大的事也总有法子解决! “走。”顾青幂扶着踏月站起来,深深看了紫宸殿一眼,转身走进风雪中。 *** 雪好不容易停了,天空湛蓝如洗。角楼上,几只麻雀飞来啄食,叽叽喳喳平添了几分生气。 已经有些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有仪一身素淡夹衣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像是不适应如此灿烂的光线,拿手挡了挡眼睛。 等在门外的白薇等人赶紧将大毛斗篷罩在她身上,又将一只烧得热热的黄铜手炉塞进她手里。 台阶下,穿着御前服色的内侍低眉顺目等在那里,见她下来还主动伸手搀扶了一把。 周有仪目光落在墙头几棵荒疏的枯草上,不动声色抿了抿嘴角。 人的疑心啊就像野草,一旦种下就会迎风飞长。就算再坚固的城墙,只要草根扎得够深,早晚有被绞得支离破碎的时候。 *** 齐衡浸了雪,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过了一日都没退,人还越烧越糊涂。太医说病症来的十分凶险,怕引起动荡,紫宸殿上下将消息封得死紧,可到底要有个主事的人,否则有难以抉择的时候,没有主子发话,太医令都不敢下药。要是陛下和皇后还好,自然不用二话,把皇后请过来镇着就是了。可现在,不说陛下不想看见皇后,就连皇后自己挺着个肚子只怕也自顾不暇。 可后宫的主子里,周德妃被关了,闵淑妃不靠谱,余下的人都没什么分量,谁敢做这个主? 黄清荣急得没法,只得趁着齐衡有一丝清醒的时候问他,要不要把德妃放出来? 齐衡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这时候黄清荣也管不了他到底听没听清,总之陛下发话,他照办就是了,便命人将德妃放出角楼,请到紫宸殿来。 也是周有仪平时行事稳妥,太得人望,见她打扮整齐过来,紫宸殿上下居然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好像一下就找到了主心骨,安心干起事来。 “黄公公也熬了几夜,先下去歇歇,休息好了才能接着伺候陛下。你放心,这里我看着。”周有仪接过黄清荣手里的汤药,微笑着坐到齐衡床边。 齐衡还没有醒,药喝不进只能掰着嘴喂,就这样还喝一半漏一半。周有仪皱了皱眉,将汤药拿起来一饮而尽,而后俯下身嘴对嘴一口一口哺喂进他口中。 一小碗药很快就喂完了,可周有仪仍旧抱着他不舍得松手。 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和他亲近过了?久得她都要忘了,这个人也是她的夫君。 周有仪将脸颊贴在齐衡胸口,感受着他平缓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心底如春水泛滥。 没关系,陛下,臣妾知道你只是病了,臣妾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你。如今病就要好了,你也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 70.第七十章 夜里虽有宫禁,但紫宸殿要叫太医却瞒不过顾青幂那里。第二天早上冯嬷嬷一回禀,顾青幂立刻就起来了,紫宸殿叫太医,肯定是齐衡出了事。 这种时候顾青幂只有担心,赶到紫宸殿想要见齐衡一面,却被内侍在门口拦了下来。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皇后娘娘的路!”伏波上前劈手就是两耳光。陛下生病,皇后却不在身边,这传出去让别人怎么想! 周有仪听到动静从殿内出来,向顾青幂盈盈一礼,“皇后娘娘。” 顾青幂没想到她已经被毫发无损地放了出来,还在紫宸殿里。绕开她,径直往里面走,“本宫去见陛下。” 周有仪身姿一动,不软不硬地拦在她面前,微笑道:“皇后娘娘,陛下还没醒,您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为好。” 顾青幂被她顶得气一窒,强撑着脸色问:“黄清荣呢?紫宸殿的奴才越来越有规矩了,居然连本宫也敢拦!” “新欢”旧爱相见,两个都是主子,黄清荣早就龟缩了,躲在殿后装死。 周有仪闻言一笑,又朝着她屈膝行了个礼,十分谦恭地道:“着实是陛下的旨意,说不见皇后娘娘,奴才们不敢违抗。若是扰了陛下养病,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一巴掌打在顾青幂脸上。身后踏月伏波气得手指头都发抖。 顾青幂盯着周有仪看了半晌,冷笑:“几日不见,德妃长进了不少。”果然是恃宠而骄,还敢拿圣旨来压她了? “托娘娘的福。”周有仪仍旧八风不动地半蹲在那里,挡住她的去路,“还请娘娘体恤奴才们,给奴才们一条活路。” 这是说她敢进一步,就是逼这些人抗旨去死喽?果然是狠角色,平日不声不响,一遇到机会就最是难缠。 顾青幂被她逼得火起,可她真要是在这里和周有仪闹起来,丢份的还是自己。别人只会说她三番五次被拦在紫宸殿外,已经够丢脸的了! “既然陛下睡着,那本宫就不打扰了,等陛下醒了再来探望。”她就不信齐衡真的就狠心绝情到这个份上,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三更天,齐衡终于退了高热,悠悠转醒。 睁开眼,一双白玉般的手正在给自己更换额头的布巾。纤细的腕子上,套着翠绿的玉镯。 有那么一刻,齐衡希望那人是顾青幂。 眼前逐渐清晰,齐衡看清了是周有仪。 见他醒了,周有仪欣喜地掉下眼泪,“陛下终于醒了,真是吓死臣妾了!” 齐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乏,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问:“皇后来过没有?” “没有……”周有仪咬了咬唇,似是十分忐忑,带着点不满轻声道:“陛下病了这几天,皇后娘娘一直没有来床前看过您。” 一侧黄清荣闻言,难得瞪大了眼。真没想到德妃也是这种人!皇后人是来过,可没有到床前见陛下也是真的。人都叫她给拦在外面了不是?他不确定陛下对皇后的火气消下去没有,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横竖这里德妃比他大,有她在前面扛着将来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 等齐衡病好的差不多,前朝后宫才得到陛下病了的消息。前朝还好,不过多上几道请安折子,后宫的风向却一下变了,大家都知道了现在住在紫宸殿的人是德妃周有仪。私下里都悄悄说,皇后大概是要失宠,德妃又抖起来了! 齐衡体质好,病好起来也快,只是被太医勒令还不能下床,只能坐在榻上,面前支了个小几批阅奏章。 周有仪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白薇在床前放上绣墩,周有仪坐下,对着齐衡温柔一笑:“陛下,该用膳了。” 齐衡放下奏章,抬手捏了捏睛明穴,嗯了一声。黄清荣立刻上前撤掉小几上的笔墨。 周有仪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喂到齐衡嘴边,眼中满是期待。等齐衡吃了一口,并无什么不悦,她才舒心地笑起来。 齐衡望着她,心中五味陈杂。 周有仪伺候他,不可谓不经心。他的病初愈,脾胃虚弱,太医交代了饮食清淡,周有仪便天天带人做各种养生粥,怕他吃着乏味,还挖空心思配了许多精致可口的小点。 她自从放出来,谨小慎微许多,在这里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也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就连休息也是回宫人的值房去住,没有他的首肯,连紫宸殿的榻也不肯沾。 相比之下,他和顾青幂的相处,却总是他在照顾她、体贴她,她又何时像这样无微不至地对过自己?现在想来,他真像是个傻瓜。 周有仪看他神色一下就低落下来,有些惴惴地问:“陛下可是吃着不合胃口?想吃什么臣妾这就命人去做。” 齐衡闭眼靠在大迎枕上,“不用了,朕没什么胃口,拿下去,朕要休息了。” “是……”周有仪有些失落,到底忍住了,笑了笑,屈膝告退。 她大概还是盼着自己能同她说几句软话的。可他现在早已没有了那种哄女人高兴的心情。他也没必要再去迎合讨好任何一个女人。他是皇帝,本就该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像周有仪那样以他为天,小心地琢磨他的喜怒哀乐。何必再用一颗心去让人剐得鲜血淋漓! 他现在就像个刺猬,早就在心里将自己团成了一团。 齐衡睁开眼睛,又从床边拿起奏章看起来。 *** 齐衡不见她,顾青幂也不能坐以待毙。想到从前两人传书的日子,鼻尖酸得几乎握不住笔。 纸条上墨迹被眼泪洇开了好几处,顾青幂将纸团了又写,写了又团,好不容易才将经过简略地写下来。还写明她会备下薄酒,请齐衡给她一个机会详谈。 冯嬷嬷悄悄为她买通了御前的人,仍是从前替她传过书信的何必宁。何必宁这小子是上回尝到了甜头,也盼着陛下能因为这一张字条回心转意,那他就是两人破镜重圆的大功臣,就答应替她再偷偷传上一回。 将纸条交给何必宁藏好,顾青幂嘱咐他务必避着德妃。 何必宁平日不在齐衡面前伺候,要进殿也要找个由头,只能借着送奏章的时候将纸条悄悄压在托盘下面。 谁知刚送到寝殿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德妃的侍女白薇带着人上前将东西都接了过去,“公公辛苦了,我们娘娘正在里面,这个我送进去就好了。” 这话听着十分暧昧,皇帝和妃嫔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谁都能进去看的。偏偏陛下现在只能在榻上看折子。何必宁只得把托盘交出去,“姑娘拿好了!按理说这东西离了我的手就是砍头的罪过!” 白薇连连笑道:“放心,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们不得陪着你一起死?” 等这边人一走,周有仪就从帘幕后走了出来,她如今对齐衡的吃用把持得很紧,除非黄清荣亲自拿来,别的东西到了这里都要翻检,就是怕有人浑水摸鱼。谁知这次果然叫她翻出一张纸条来。 周有仪打开看完,笑了笑,扬起纸条就着一旁的烛火就地烧成了灰。 自从被关到角楼里,她早就没有退路了。如今放出来,自然也不会给别人留下任何生路。后宫的地位,陛下这个人,都值得她拼尽全力去争一争! *** 桌上的菜热了又凉,顾青幂坐在桌边,捧着肚子发怔。外面天已经黑了,远远传来各宫落锁的声音。陛下是不会来了。 何必宁说纸条已经送进去了,可是陛下看没看,看了来不来,他也说不准。如今看来,陛下就算看了也是不准备来的了。 整个清宁殿安静森冷,冷得人手脚发凉。就连红烛滴蜡,此时看到眼里也像流不尽的眼泪。这宫里留下过多少欢声笑语,现在想来竟然恍如隔世。他的误会她可以解释的,他曾经是那么相信她的,可为什么如今说不信就不信了?这男人的心啊,也不比海浅多少。 没有了她,他还有德妃、淑妃、还有整个后宫的女人围在他身边。可她没有了他,整个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生生被人剜去了一块。 顾青幂心酸地想流泪,想起孩子又生生忍住了,眼泪包在眼眶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秋心实在看不下去,拿起碗筷塞到她手里,“娘娘快吃饭,饿肚子对孩子不好!” 现在能劝着她的也就只有孩子了,她们现在天天盼着日子能过得快一点,等孩子生下来陛下一欢喜,也许就能原谅娘娘了。 顾青幂听话地一口一口扒着饭,秋心夹什么她都吃,可喉咙里就像堵上了一样,山珍海味吃到嘴里一口也咽不下去,直到最后撑不住全吐出来。 顾青幂捂着肚子,伏在桌子上又哭又笑。是她活该,她以为这辈子远离齐昊,做个好人,打定主意好好和齐衡过日子,一切就可以从头来过。结果还不是都一样?她用心了,爱上了,结果照旧遍体鳞伤。 顾青幂的心逐渐冷下来,肚子的胎儿能感应到她的情绪,这会儿动得格外厉害。顾青幂忙从伤感中回神,擦掉眼泪,站起身安抚地拍了拍。她不是什么都没有,她还有孩子!为了孩子,她也不能这么沮丧下去! *** 阴暗屋子里,金雀和她丈夫缩在屋角的草堆上冻得瑟瑟发抖。屋里唯一的光源是开在高墙上的小窗,只有零星的月光合着雪花飘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铁链被人哗啦啦打开了,几个人涌进来,提着灯笼照在两人脸上。 长久不见光亮让金雀忍不住眯起了眼,看不清坐在屋子最后面的那人,可她心里无比亮堂,该来的终于来了。她也终于可以为自己失掉的嗓子、悲惨的余生讨一个公道! “你是金雀?”灯笼后面有人捏着嗓子问她。 金雀装作茫然地点点头,她那个务农的丈夫立刻以一种维护的姿态拦在她面前,“这是俺媳妇,你们要干啥?” 像金雀这种知道许多秘密还不老实的人,顾夫人郑氏绝对不会手软。顾青幂一进宫,郑氏就腾出手来收拾她了,弄坏了嗓子远远卖给庄上的佃户为妻。 金雀嫌恶地想推开这个老实巴交的农人,可她不能说,等下还要靠他用手语传话,只能忍下来,心里的怨恨更甚。 想当初在顾府里,她也是锦衣玉食副小姐一样长大。顾青幂和魏王好的时候,她还肖想过,王爷那么芝兰玉树的人,将来跟着顾青幂出嫁王府,她说不定也能混上个通房姨娘。可如今,却变成了哑巴委身给这种下贱恶心的农夫为妻,她心里怎么能不气!所以魏王一派人找上她,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郑氏,你等着!你当初怎么恶毒地对我,马上都会报应到你女儿身上!金雀恶毒地想。 “金雀,等下问你的话,你都要如实回答,如果有半句虚言,你们夫妻就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来人恐吓说。 金雀拉着她丈夫点头。 “你当初为什么会被赶出府?” 金雀张着嘴啊啊叫着,急切地比划,他丈夫磕磕巴巴地说:“她说,是因为撞破了小姐的好事,才被夫人烫坏嗓子赶出来。” 农夫目不识丁,连现在谁是皇帝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买来的媳妇是谁家的丫鬟,那些都和他没关系,只有媳妇是自己的,自然是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 “什么好事?” “她说,是小姐和王爷有奸情……” “金雀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攀咬贵人!”来人怒斥。 金雀扑通一声跪下来,因为恨意和激动微微扭曲的脸上涕泪聚下,她一面比划,一面不住地往地上磕头,咚咚咚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惹得她丈夫也不知所措,急着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她说家里的主子都知道,小姐当初为了拒婚还在家里上吊,只是瞒着姑爷而已!后来老爷逼着她嫁,她就给姑爷下毒!对,就是中秋节给姑爷下毒,她巴不得姑爷死了,她好去嫁给王爷!我媳妇就是撞破了这件事,才被夫人发落的!” 农夫根据金雀的手势,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串。他不明白,可有人越听越心惊,越听心越寒。 “她是怎么下毒的?”有个不同于方才的声音问。 这个声音低沉好听,金雀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拉着丈夫比划了一串,农夫才似懂非懂地说:“是香,她说是下在香里的。回去问一问大夫就知道了。” 那人不说话了,只剩灯笼里蜡烛噼里啪啦地响,整个屋子里压抑得人不敢呼吸。就在农夫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坐在黑暗里的那人终于站起来,开门走了,带倒了椅子碰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很快屋子里的人都撤走了,也要将金雀带出去。金雀一下慌了,死死抱着农夫不肯松手,嗷嗷乱叫。 可那些人根本不会可怜她,三两下就把她扯了起来。最后那人扔了一袋银子到农夫脚下,说:“这女人跟你没关系了,忘了今天的事,再去买个媳妇。” “媳妇!”农夫傻傻地追出两步,握着手里的钱袋,到底在门边停了下来。 71.第七十一章 紫宸殿西侧廊庑的第一间,是黄清荣歇脚的角房。紫宸殿这一圈是天底下何等尊贵的地方,哪有他们奴才能休息的份,也就是混到黄清荣这个份上,才能在这里轮上个小榻,陛下歇息的时候他能到这里合衣滚上一会儿。 此时黄清荣正筒着袖子歪靠在床上,身后站着个小内侍给他松肩,角榻上还有两个徒子徒孙坐在那替他捶腿捏脚。 门帘一掀,外头漏进来的日光刺得人晃眼。他大徒弟拎着一只茶炉进来,笑着说:“今儿天冷,师傅吃一口羊肉暖暖身子,膳桌上撤下来特意给您留着的。” 黄清荣瞥了眼上头煨着热热的菜,咽了咽口水,到底摇头,“这东西吃完满嘴膻味,一会儿陛下就该起了,没得讨主子的嫌。” 他徒弟立刻知机地将那菜端下来,将炉子挪近了几分给他取暖,“要说伺候主子的忠心,再也没有人比师父更好了!” 坐在脚踏上的另一人便朝正殿的方向努了努嘴,笑:“那不现戳着一个跟咱们抢着表忠心的么?” 德妃如今声势浩大,她的人也爱跟他们抢活干,陛下的寝殿差不多都叫她给把住了。 说着不屑地撇嘴,“那位看着是抖起来了,可比着当初皇后娘娘的得宠劲可差得远了!” 是啊,皇后当初那可真是空前绝后,宠冠六宫,谁知道这天说变就变了呢?大徒弟小心翼翼地问黄清荣:“师傅您说,陛下连着好几天不见皇后,皇后娘娘这次会不会真的失宠了?” 拿个准话,他们也好知道往后见了清宁殿的人要不要绕着走。 黄清荣老神在在地没吭声。没眼色的东西,还是火候不够啊!生气就说明是还在意呢,什么时候连气都懒得生了,那才是真正地放开了手。只是,能被皇上这样惦记也是一种福气,你当后宫人人都有这造化呢! 大徒弟还想再问,门帘又大掀了开来,另一个徒孙跑进来,急得满头汗说:“爷爷,皇后娘娘来了!” 陛下总不见皇后,他们既不能跟德妃似的底气十足地挡回去,又不能太落了皇后的面子将来在她面前挂上号。这位身子金贵着呢,万一气出个好歹来他们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赔。这几天,怎么把皇后体面地挡回去简直是紫宸殿上下的一大难题,当然只能由他这个大总管去解决了。 得,看来这觉又歇不成了。黄清荣直起身子下榻,几个徒弟赶紧伺候他穿靴戴帽。 黄清荣抖擞精神瞧了瞧天色,皇后这点也是掐的好,正是陛下该起来的时候,只是有没有心情见她就不知道了。 回到寝殿,齐衡已经醒了,正由宫女伺候着穿衣。黄清荣悄没声地立到一旁,等收拾完了,才觑着齐衡的神色,小心翼翼上前回禀,“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这些日子皇后每天都来,初时来通传的内侍还会帮着说一句“皇后娘娘来了,带了您爱吃的点心”,被叉出去打了一顿板子,如今他们一个字不敢多说了。替皇后通传从一项美差变成了一种煎熬,也不知道陛下这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正当他以为又是一句不见的时候,齐衡顿了顿,哑着声音道:“叫她进来。” “是!”黄清荣低着头眼睛都亮起来,欢天喜地地跑出去。 *** 顾青幂不知道这是几天来第几次来紫宸殿了,这熟悉的宫殿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巍峨,好像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她几乎不知道要是齐衡还不见她,接下去她该做什么。她从没觉得他们之间这样远过,只要他不想,她连这道门也跨不进去。 “皇后娘娘。”周有仪从殿里退出来,朝她屈膝一礼。 她今天难得穿了件粉色的衣裳,衬得脸颊娇艳欲滴,显然是日子过得甜蜜舒心的,和从前一个人住在拾翠殿的时候大不一样。顾青幂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就跟扎进一根倒刺似的,难道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回到前世的结局? 顾青幂嗯了一声,越过她径直往内殿去。 殿内的人全都被清了出去,两个人站在大殿里显得格外空旷。顾青幂看见齐衡的第一眼鼻子就酸了,也不知是气他狠心还是为自己委屈,恨不得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然而看着他瘦多了的脸,顾青幂又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强打起笑容问:“陛下大安了吗?这几日臣妾见不到陛下,一直很担心——” “你和齐昊的事,朕都知道了。”齐衡打断她,不修边幅的样子有些颓废。 顾青幂心猛地沉了一下,“陛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臣妾可以解释!那荷包是有人买通了臣妾身边的庞德安来陷害臣妾!臣妾和魏王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臣妾是清白的!” 什么事都没有他会拼死去马蹄下救你?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会互赠私物?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会在花园相见,举止暧昧?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要打扮得像你!真是难得的痴情种啊,还是你真的有什么特别的魅力,让人一个个都为你着迷? 齐衡望着她仓皇的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心里说不清更多的是生气还是失望。 “成婚之前的事朕可以不去管,但是你不应该把朕当做傻子。”齐衡垂下了眼帘,语带嘲讽地问,“朕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顾青幂没想到付出全部等来的却是他这句话,再也顾不得什么,眼泪扑朔朔地掉下来,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腰,“你是我的夫君!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夫君!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你说过要相信我的!我和齐昊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连一丝一毫都不喜欢他,我恨他!” “因为恨他,所以才要嫁给朕吗?”齐衡任她抱着,双手却紧紧地垂在一侧,闭起眼睛笑了笑,“你告诉朕,为什么要换掉身上的蜜合香?” 一年多前她回了顾府,所以中毒的原因任何蛛丝马迹都找不到,直到现在,他才确定原来那差点要了他命的毒,竟然真的出在她身上。那她进宫的目的是什么呢?她在他身边的温柔婉转、笑靥如花的时候,心底到底想的是什么?这张绝美的脸庞,他竟然看不透。 顾青幂明白他全都知道了,可自己除了否认竟没有一点办法。她激烈地摇头,哭得语无伦次,“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陛下,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会害你!是齐昊利用我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根本没安好心!你不知道他的野心,他一直都是在伪装,他装成好儿子好臣子,可他从来都想杀了你自己做皇帝!陛下你一定要小心!你一定要提防他的野心!” 东窗事发,她却将所有事情推到别人身上。但凡她愿意坦白,至少他还会相信她光明磊落,可现在这种苍白无力的狡辩只会让人觉得不齿。 齐衡推开她,满心失望。顾青幂颓然地滑落在地上,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十指紧紧抓住他的衣摆,“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你一定要提防齐昊!他要害你!” 齐衡皱眉,抽身直接从她身侧跨了过去,“你下去。朕现在不想看到你。” *** 紫宸殿冷得像座巨大的冰窟,年纪小的宫人忍不住瑟瑟发抖,就连黄清荣踟蹰着也不敢上前服侍。陛下和皇后终于大吵了一架,皇后几乎是晕着被人抬走的。陛下虽然也发了话让太医去清宁殿,但始终没有再去看过皇后一眼。这是要放开手了吗?黄清荣十分唏嘘地想。 锦帘撩起,周有仪端着茶点仪态万方地走进来。众人一见她来,隐隐都有种松口气的感觉,有人要出头,陛下就算撒气也不会撒到他们身上了。要说紫宸殿是个冰窟,如今德妃就是里头唯一的一颗不怕死的火种。 “陛下,天已经晚了,歇一歇,用点点心。”周有仪笑盈盈地将东西呈到齐衡面前,伸手取过宫女手里拨火的金针,挽起袖子将案前的几处灯盏都拨亮了些。她很聪明,没有劝他别看了或者劝他睡觉,他要看,她就随他看,只为他掌灯研墨,为他准备好熏炉茶点,让他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齐衡没有理她,到底搁了笔,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周有仪便在一旁同他闲话几句家长,诸如今天膳房的水被冻住了,缸都裂了好几口,宫里何处屋檐下冰棱结得有两尺长。末了,小心翼翼地问他:“近几日天极冷,陛下要不要到玉华宫去避避寒气?” 玉华宫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眼前不断浮现当时他与顾青幂相处的一幕幕温情。再看这寂静的紫宸殿,无一处不留着她的痕迹。她的一颦一笑,早已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今生今世你都是我的夫君!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会害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顾青幂的话在他心里翻涌,刺得脑仁生疼。 齐衡烦躁地放下茶盏,“不必。” 周有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改口道:“其实东都行宫的温泉也很不错,陛下要是在京里住腻了,不如去东都散散心?” 齐衡撇开她站起身,“朕出去走走。” 齐衡走在宽阔的宫道上,冷月无声,将他孤独的背影拉得悠长。 负手独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朝和后宫的连接处。宫门还没落锁,从这里望去,第一座宫殿就是皇后的清宁殿。夜色里,清宁殿高大宏伟,灯火辉煌如水晶宫。 这个时辰她不知道在做什么?用过晚膳没有?别人不知道,但太医令来的时候他还是问过,知道她没有好好吃药。 齐衡停下脚步,望着熟悉的宫殿心中五味陈杂。 那日他站在紫宸殿里看着她被人扶出去是有一丝后悔的。他想过要听她解释,可不知怎么最后却走到了这步田地。他想过放下,给自己一个解脱,可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就连漫无目的地行走,潜意识也会将他带到这里。 她像是一朵带刺的花,被他全心全意地包裹在了心里,想要拔出来,倒刺也能将他伤得鲜血淋漓。就这样进不得,远不得,看不得,离不得。 *** 没两日,顾青幂得到消息,齐衡要移驾东都养病。 72.第七十二章 东都在京城以东七百里,与京城之间隔着一条洛水。东都曾是前朝的都城,本朝定国后就沦为了陪都,但宫苑殿阁都是一应俱全的,加上繁花似锦,风景气候比京城宜人,天子皇亲们也会经常去那里小住游玩。 如今世道太平,齐衡要去东都巡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圣谕一发,前朝后宫立刻就为此忙起来了。去东都不同于去京郊的行宫,到了那里少说要住两三个月,为了不耽误朝政,前朝的官员们都是要跟着去的。后宫则要选得宠的妃嫔伴驾,又能亲近皇上,又能游山玩水,这可是难得的好事。 谁知陛下带了德妃、淑妃,带了皇子皇女,就是没有带上怀着身孕的皇后。后宫妃嫔们简直都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本来以为有皇后压在头上,她们要出头还不知要等多久,谁知转眼皇后就失宠了,如今在陛下面前说的上话的是德妃。 后宫随驾的事都是周有仪来打点,她向来与人为善,趁着齐衡不管,大笔一挥,索性又圈了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嫔妃一起去伴驾。 这些宫妃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深宫寂寞许久,谁都不想好好一朵花悄没声的就开败了,闻言自然千恩万谢,感恩戴德地去了。 这事传到清宁殿,踏月伏波都抿着嘴不敢跟顾青幂提。叫年轻妃嫔去争宠,这不是明晃晃地打皇后的脸吗?陛下也实在欺人太甚了! 顾青幂在紫宸殿痛哭发泄过一场,整个人反倒冷静下来了。这几日就该吃吃该睡睡,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反倒有了些安心养胎的样子。齐衡去不去东都,带谁去,好像跟她压根儿没关系似的。 踏月越看越心惊,怕她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出病来,悄悄把秋心拉到角落里问:“娘娘没事?”说着指了指心口,“会不会是心病?” 秋心叹了口气,“娘娘能看开是好事,横竖夫君和孩子,她总得留住一样?要我说,现在看明白了也好,陛下是什么人?三宫六院在那里等着,皇后娘娘早晚都要过这道坎的。” 踏月心里一酸,忙拿帕子抹眼角,“我就是心里难受,从前那么好,都是骗人的!” 伏波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快别哭了,等会儿眼睛红红的,被主子看见了又该惹得她难受呢!” 踏月忙拭了泪,使劲点头,“嗯!我不哭!趁着这两天有胃口,我去给娘娘做好吃的去!” 秋夕说的对,如今孩子就是娘娘的全部了,解不开心结,总要把孩子平安健康地生下来。 *** 齐衡这次走得特别急,几乎像是从宫里逃出去似的,没几日圣驾就往东都出发了。宽阔的御道上早就静了街,洒了水,车队浩浩荡荡经过,竟也没有扬起多少土。 顾青幂披着斗篷站在城楼上,望着逶迤的车队里那座明黄色的辇驾越走越远,心里到底空荡荡的。 东都并不远,快马一昼夜可至。可这却是他们第一次分开那么远,好似隔着千山万水,这辈子再见不了面似的。 “别哭啊,太医说了流眼泪伤神,不好!”一侧,顾青书穿着羽林军的铠甲,好不容易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顾青幂接过来在眼下按了按,微微笑道:“没事,见风流泪而已。幸好还有二哥你在,我还不至于一个人茕茕孑立。” “说什么傻话呢!”顾青书想要揉她头发,手伸到一半讪讪地忍住了,“差点又忘了规矩。” 他如今被他爹安□□了羽林军里混个小将,这次被留下来拱卫宫禁。 顾源和顾青松都随朝廷搬去了东都,郑氏婆媳也跟着去了顾家在陪都的宅子里照料,如今留在京城的还真的只剩他们兄妹两人。 顾青书头一眼瞧着妹妹那可怜的样子跟脱了水的花似的,简直心痛得不行。问她她还不肯说,气得顾青书恨不得直接打上紫宸殿!可要是平常的妹夫,他小爷打了就打了,打得他满地找牙也不敢跟他们顾家叫板。可那到底是陛下,他就算恨得牙痒痒,对着那守卫森严的宫门也无可奈何! “早就说了,嫁什么陛下!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这娇小姐!”顾青书嘟囔了一句,不由也生出些相依为命的感慨。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大哥,还有你二哥我!你放心,二哥一定让父亲给你讨个公道!将来我这小外甥生下来,二哥保证,绝不会让你们母子吃一点亏!”陛下就算想要动她们母子,也得掂量掂量顾家的实力!顾青书拍着胸脯保证,还一把扯过旁边的沈宽指给顾青幂看,“你看你看,你还有沈宽!不管怎样,他是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将来你那小皇子好老师是少不了的!” “哪里哪里……”沈宽刚想溜走,被他顺手搭在肩膀上,他也是中书派下的留守,此时被迫参与到这种站队问题里,不好意思地朝顾青幂笑了笑。 *** 顾青幂月份渐大,孩子也在肚子里动得越来越多。这个孩子像跟她心有灵犀似的,她要是伤心难过,他就趴在肚子里一动不动,可是只要她一高兴,他就动得特别欢实。 有时候和他说几句话,逗一逗,肚皮上就会鼓出一个小小的包来,再轻轻摁一摁,那小包就下去了,不一会儿又换个位置踢上来,像是跟她做游戏似的,把清宁殿的几个女人都稀奇地不行。 这个孩子很大地填补了她内心的空虚,因为知道他喜欢自己开开心心的,顾青幂就努力把那些伤心事都抛到一旁,一心一意地养育这个孩子。 事到如今,这样的结局,他们两人都有错。若她能对齐衡早一分坦诚,或者齐衡对她有多一分的信任,事情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想明白,心里就坦然多了。她既然不能抹杀自己的过去,便也不能怪齐衡不肯信她。重生时想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而如今,她还有过回忆,还有了这个孩子。 顾青幂慈爱地摸了摸肚子,她有预感这一定是个懂事又乖巧的孩子。人生还那么长,为了孩子她也要振作起来。 太医和秋心都建议顾青幂平日多走动走动,将来才有力气好生。正好天气渐暖,顾青幂便每日都会花上一两个时辰在御苑里转一转。 每次出去,身边的人都尽可能小心地护着,严正以待,好似她一不小心能把孩子掉在花园里似的。搞得御苑里的人也特别紧张,每次都提前把人清干净,生怕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她。 奇怪的是,上至太医、秋心、冯嬷嬷,下至踏月伏波,顾青幂身边的人都紧张得不行,她自己对生孩子反倒没有一点害怕。大概也是知道这孩子和她心意相通,一定会平安顺利地生下来的。 御苑里春光尚好,柳枝吐出了新芽,湖岸开着一丛丛嫩黄的迎春花。顾青幂扶着踏月的手,沿着湖堤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逛了没一会儿,便有内侍来通传说魏王妃求见。 顾青幂皱了皱眉,她如今听见魏字就肝疼,虽然那不关阿依娜的事,但她也实在没有那个心思再应酬她了,“本宫身子乏了,不见。” 内侍便转回去客气地回绝了阿依娜。阿依娜站在远处,眼看着顾青幂的仪仗走过去,急得跳脚!“你跟皇后娘娘说了没有?我真的是有要事!” 内侍不客气地笑笑,径直送她出去,“孕妇最忌思虑。耽误了娘娘养胎,咱们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等出了宫门,阿依娜的侍女扶着她上马车,劝她:“算了,王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依娜瞪她一眼,“怎么不是小事?王爷把我的师车国令牌拿走都快两个月了!” 她找顾青幂就是想让皇后出面,让齐昊把她的令牌还回来。那块令牌是特制的,有了令牌可以不用通关文书直接从中原和师车来往,是为了方便她和家里联系用的。齐昊说有用她就借了,谁知他拿走就不还了,她催了几次也没用。他好端端的要通行师车和边境的令牌做什么?阿依娜总有种不太舒服的预感。只是快到了三月一次查令牌的时候,到时朝廷查问起来令牌不在她手里,那她就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侍女不以为然,“公主和王爷是夫妻,中原人都说出嫁从夫,以夫为天,既然王爷有用,您借他就是了。王爷对公主那么好,您就当投桃报李,帮他遮掩遮掩就是了!” 阿依娜想起两人的浓情蜜意,脸颊渐渐染上了红晕。也是,她也是急昏了头,夫妻两的事找外人又有什么用,她还是回去再磨一磨魏王! 阿依娜坐着马车回府,刚下车就见齐昊在门外等她。 “王爷!”阿依娜欢呼一声,像乳燕投林一般朝着他扑过去。 齐昊搂住她,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服色,问:“进宫了?” “是啊,我去找母后娘娘。”阿依娜撇了撇嘴,“不过她没有见我。” 齐昊哂然一笑,顾青幂大厦将倾,怎么会有心思应付她?没把气撒在她身上就不错了。 “对了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的令牌还回来?再过几日朝廷是要查的!万一我拿不出来岂不是要被当做奸细了?”阿依娜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一看见他的脸,之前的疑虑就一股脑儿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齐昊摸摸她的脸,莫测地笑了笑,“快了。” 73.谋反 哗啦啦——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震得城门上值房的窗户都轻微震响。 正围在一处赌钱取乐的几个官兵停下来,带头的那个啐了一声,“这鬼天气!春雨下得这么大!雷比夏天还要响!去去去,你快出去看看,叫人把各处的火把都看好了,瞪大眼睛,别净想着躲雨偷懒!” 被他踹走的那个矮个子守军恋恋不舍地放下牌,摸着屁股笑,“放心,外面京畿大营在那围着呢!大半夜的能出什么事?如今陛下都不在京里,咱们还守个鸟?” 他们这些守城门的,太平时候那就是个摆设。皇上带着一堆大臣呼啦啦一走,京里的守卫一下就松泛了。趁着大雨夜长官们都不出来巡查,正该好好耍一把。 “老子叫你去你就去!废他妈什么话呢!”带头的那个高高抬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脚把他踹进了门外雨里。 矮个子守军讪讪地扶正头上的军帽,仰头看了看天,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暗道一声晦气,只得背着手一个个去踹那些站岗的小兵。 “抬头挺胸!你他妈缩着脑袋给谁当孙子呢!” “我叫你躲雨!等会儿拉出去瓮城里跑他五十圈!” 轰隆隆!又一个炸雷直劈下来,矮个子守军站在城门上都觉得地在颤。妈呀!这雷也太可怕了!能把他一个大老爷们生生吓得背后发毛! 守军缩着脖子正想往值房里跑,旁边的小兵惊慌地问他:“头儿,我怎么觉得这地还在震呢?” 守军停住脚一感觉,还真是!脚底下嗡嗡的,好像合着什么东西轰隆轰隆响。这么大雨,明明两个人说话都费劲,什么东西能发出这么大的响声? “今儿这天也真是邪了门了!”守军转头看了一眼,雨势太大,城楼外面一片漆黑,连一星半点的火光都没有,好像整个世界里他们这城楼就是唯一的亮光。 一种恐慌和压迫感扑面而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四周环伺,等待将这座城吃吞入腹!这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直觉! 守军撒腿想跑,可是更快的,另一样东西快如流星闪电,“噗”的一下就穿进他的身体里!巨大的冲力直把他往后拖了好几步,再“咚”地一声钉在城楼的木柱上! “敌袭!快来人!有敌袭!”城门上慌乱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守军怔怔望着刺穿胸口的黑羽铁箭,难以置信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清宁殿里,顾青幂被惊雷吵醒,扶着踏月的手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踏月赶紧给她披上衣服,道:“还早呢,娘娘要不要再睡会?” 自从齐衡走后,到了晚上踏月和伏波就轮流在榻前上夜,以免她行动不便。 “算了,醒过来就不困了。”顾青幂摇头,趿着鞋子向窗外看了一眼,“这雨下得也太大了,等天亮你们记得去各宫吩咐一声,后宫现在人少,别有积水漏水的地方。” 踏月笑:“娘娘放心。这些事哪用得着您操心?” 顾青幂笑了笑,她现在这样,有事情可操心总是有个寄托。 踏月扶她在内室转了两圈,正要去叫人拿吃的,突然冯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她的头发还没梳好,外衣胡乱披在身上,她在宫中大半辈子,还从没有人见过她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踏月吃了一惊,忙扶住她问:“嬷嬷这是怎么了?” 冯嬷嬷面色煞白,抖着嘴唇扑通一下就向顾青幂跪下了,“娘娘!羽林中郎将来报,说京畿大营反了!连同着突厥人和城内的叛逆,现在已经夺下了京城西门,正直冲皇宫而来!” 又一道惊雷滚落,霎时照得殿内众人的脸上一片惨白雪亮! 顾青幂眼前有些晕眩,勉强扶住桌角,脑子里顿时转过千百种念头!齐昊,他怎么敢?!前世他至少虚情假意地维持到了最后,从不曾明刀明枪露出野心,今世这么快他就已经等不及了吗?突厥人?他是怎么把突厥人千里迢迢引入中原腹地的?难道为了皇位,他已经不惜与虎谋皮,把江山百姓出卖给突厥人了吗?他怎么敢?! 是啊,齐昊有什么不敢的!现在是最容易得手的时候!齐衡去东都带走了大批近卫,分薄了京畿防务的兵力,整个朝廷也没剩下几个主官,留下的都是留守、看守这样的职务,只要突袭够快够狠,短时间内想靠他们组织起像样的防守,怎么可能?! 原以为可以砍掉他的手脚,把他慢慢困死在原地,没想到他被逼急了竟然会拼死一搏! “娘娘,中郎将就在外面,他拼死也要见娘娘,请娘娘拿个主意!” 冯嬷嬷打断她的思绪,顾青幂浑身发冷,整个京城现在就只有她这个身怀六甲的皇后最大,不找她拿主意还能找谁? “快叫他进来!”顾青幂稳住心神,用力裹紧了身上的锦袍。 *** 中郎将在宫廷戍卫中也是副职,但他上司也跟着齐衡去了东都,整个担子就落到了他肩上,本以为是个太平安稳的闲差,谁知竟碰上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难!勾结突厥人谋反啊!如今世道清明谁敢想?!可他们武人,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挣功名的!是杀机又焉知不是机遇!哪怕最后守不住,马革裹尸,那也是男儿顶天立地的荣耀,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中郎将饱经风霜的脸上混合着奇异的沉重与兴奋的光彩,他的全副披挂擦得铮亮,手握佩剑,铁骨铮铮地走到顾青幂面前,单膝下跪抱拳,“皇后娘娘!” 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虚礼了,顾青幂直接在寝殿见他,“现在怎么样了?” 中郎将简明扼要地将消息讲了一遍,原来京城外围不知何时竟潜进了突厥人,居然有上万之众,他们先和京畿大营内的内应勾结,击杀了留守主将和亲军,魏王又策动京畿大营造反,与突厥人合力攻击防御最弱的西门,同时城内还有内应,叛逆趁势制造混乱,内外夹击很快就攻下了城门。如今宫城外四处烧杀劫掠一片,场面已经十分混乱! “可还能把宫外的大臣接进来?”顾青幂问,能找到几个帮手也好! 中郎将神色凝重,“现在天黑雨大,外面已经十分混乱。已经有离宫城近的官员跑到宫外了,微臣这就让他们进来,只是其他人,宫中自顾不暇,娘娘不能再把兵力分出去保护别的公卿大臣的了!” “本宫明白!”顾青幂慎重点头,看向中郎将目光坚定,“叫所有的官员都集中到含元殿,本宫稍后就过去。本宫信得过将军,宫中的布防就全权托付给将军了!至于后宫,本宫会命宫妃都到清宁殿避难,各宫苑关闭宫门不得外出,乱跑乱走者格杀勿论!内侍青壮者全部交由将军着人编队,他们真刀真枪不行,守卫清宁殿总是能顶一时的!” 中郎将来前最怕的就是皇后会哭啼吵闹,那宫里可真找不到主心骨了!只是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既没有六神无主,也没有想着逃跑,反而镇定果决地一一作出安排,中郎将顿时神情一肃,心里也安稳了几分!对着顾青幂深深一抱拳,“臣遵旨!” 送走中郎将,顾青幂迅速梳头更衣,可是底下的人到底害怕,做起事来惊慌失措的就像无头苍蝇。 顾青幂一掌拍在金漆凤纹的扶手上,大声道:“都怕什么?!别逆贼没闯进来自己先乱了心神!陛下和大军就在东都,回援不过一日之事!宫中还有数万羽林卫,只要把今天撑过去,你们就都是本朝的大功臣!都按本宫的吩咐去做,有消极懒怠者直接军法处置!” *** 京城叛乱得太过突然,能及时跑到宫门求救的也不过十几个大臣,连同在前朝值守的沈宽等人,聚集在含元殿的大臣不过三十余人,武将都叫中郎将拉去守宫门了,文臣此时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殿里乱转。 顾青幂在御座旁边设了位置,身旁顾青书全副武装,手指一直摁在剑柄和腰刀上,目光像豹子一般囧囧有神。知道这种时候谁都信不过,中郎将索性将她亲哥哥派到了顾青幂身旁。 宫门处的消息一道道递进殿内,情况愈发不乐观。这些叛臣贼子目标明确,并不在京中多做逗留,几处汇合后直接向皇宫进攻! 顾青幂知道齐昊是拖不起的,擒贼先擒王,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控局面,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回援的军队绞杀! “皇后娘娘不必惊慌!宫中如今固若金汤,京中叛乱的消息一昼夜可达东都,陛下必定会命大军火速回援!到时那些乱臣贼子,一定不得好死!”一名老臣侃侃而谈。 “固若金汤?”另一名大臣立刻跳出来反驳,“老大人没听见方才的报告说叛贼人数众多?宫城四周都要有防线,已经摊薄了兵力,反贼若死力攻击一处,连城门都守不住,宫门又如何能抵挡?” “是啊!皇后娘娘身怀龙裔,万万不可冒险!还是命中郎将护送,尽快逃出宫去!去东都与陛下汇合才是!” “胡闹!如今满城乱兵,你叫皇后娘娘身怀六甲往哪儿跑?万一出事谁来担待!” “是啊是啊,还是安坐宫中来得稳妥……” “一旦叛军入宫,皇后娘娘可一定要为了清誉守节啊!” 74.第七十四章 叫他妹妹守节去死?放他妈狗屁!顾青书拔出佩剑就想去宰了那个满口胡说的腐儒! “够了!”顾青幂被这群文臣吵得脑仁疼,重重地将凤印拍在御案上,“你们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本宫是不会走的!” 她现在就好比是宫里的主心骨,她一走人心就散了,防卫必定会崩溃。可她也不会轻易去死!顾青幂把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她还要保护这个孩子,她一定会竭尽所能! 七百里之外,东都也是大雨倾盆,黄清荣守在寝殿门外,望着外面泼墨一样的夜色,恨不得拿毛毡把整个大殿遮起来,不叫大雨扰了陛下清梦。 其实陛下已经多日没睡好了,自从来了东都,就没怎么睡过安稳觉。也不召嫔妃也不去后宫,每天对着奏章批阅到三更半夜,有时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就合衣躺一会儿,谁劝也不听。他从皇子时就伺候在陛下身边,还从没见他如此自苦过。 陛下睡不好,这一殿的人都别想睡好觉,黄清荣日煎夜熬,眼眶都塌下去一圈,靠着门框默默地叹了口气。本以为躲到东都来就能撂开手的,结果却越发得了相思病。如花似玉的妃子围着,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依旧逃不脱当摆设的命,可见这回是真的应了老话说的那句——除却巫山不是云。这皇位上面有出暴君的,有出昏君的,这回却难得出了一个情种。真不知道皇后娘娘到底有哪里好? 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黄清荣一个激灵回过神,赶忙捧着灯进去,只见床帐已经掀起一半,齐衡垂头坐在床角,一手使劲地摁着额头。 黄清荣大惊失色,慌忙过去搀扶他,“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何处不舒服?” 齐衡闭着眼睛摇头,好一会儿才说话:“没事,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一片刀山火海,顾青幂浑身是血,把一个已经夭折的婴儿递上来,问他:“你为什么不信我?我说过宁死也不会害你的,现在你满意了?”她的话字字泣血,那婴儿乌青的小脸上还挂着血迹,齐衡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抱一抱,眼前却云遮雾绕地怎么也碰不到,他想要叫住顾青幂,想要告诉她这不是真的,顾青幂却笑着回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向炼狱血海。“不要!”齐衡心痛后悔无以复加,胸口像被戳进了一把刀,一刀刀疯狂地搅动着,从未有过的剧痛让他蜷缩在地,根本无法呼吸—— 齐衡睁开眼坐起,一身冷汗,额角突突地跳。 怎么会做这么不吉的梦?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刀山火海扑面而来,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梦有时是上天在示警,这样的大凶之梦,难道说顾青幂在京城出了什么意外? “把皇后的脉案全部拿来朕看!” 因着皇后有孕,太医留了一半在宫里,每三日便会把脉案快马送来东都。齐衡每次都会亲自阅看,最近的脉案昨天才看过,怎么大半夜的又想起看这个了?黄清荣不明所以,慌忙领命下去。 寝殿很快灯火通明,齐衡站在灯架旁一页页将那些纸扫过去,翻来覆去都是报平安,看到最后也没有什么不妥。 难道真的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他潜意识里后悔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 齐衡按着额头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一样,怎么也忘不掉方才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他根本承受不了那种痛,哪怕气过,恨过,怨过,可如果真的失去她失去孩子,那种毁天灭地的痛苦悔恨会把他逼疯! 黄清荣默默递上一杯热茶,状似无意道:“皇后娘娘的身孕如今也快八个月了,奴才从前总想那些弱女子孤零零地在那生孩子,还不知有多可怜……” 陛下虽然不说,但他这个局外人看得清楚,吵过了、气消了,说不后悔那是假的。气头上什么话都敢说,把人伤得体无完肤,现在抹不开面子了,不肯低头认输,自己折腾自己,这又是何苦? “奴才听说早产大多就发生在七八个月的时候,如今宫里就皇后一个主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岂不是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说着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谄媚道:“瞧奴才这张嘴!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小皇子神佛庇佑,自然都是平安无虞的!” “要是陛下实在不放心,不如就把皇后娘娘接过来?”既然撩不开手,那就赶紧和好!陛下下不来台,那他这当奴才的就得把梯子搭好! 齐衡没有说话,埋首在双掌间,神情痛苦。 为什么不相信她?就算她曾经爱过别人,但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就是假的吗?他不信顾青幂对自己没有动过一点真心,但是他没有信心,他不知道在他和齐昊之间顾青幂到底会选择谁。他年纪比她大,也不如齐昊风流俊美,他们之间没有花前月下的缔约,也没有年少时不顾一切的冲动。他们的开始就是一纸婚书,他们的相处平淡如水,又怎么敌得过深埋在心里的酒越陈越香? 在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微,他不知道在她眼里,除去身份地位,他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她去爱。 他自认为看清了现实,所以才格外失望沮丧。他选择冷漠,选择逃避,选择不断地试探她,封闭自己,却没有想过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要放弃而不去争取?就算她不够爱又有什么关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算是一块冰也能在怀里焐热,他富有四海,难道换不来心爱之人的欢颜? 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孩子。她初为人母时的那种甜蜜温柔一直镌刻在他的脑海里,她很努力地想要成为一个好母亲,为什么他要主动放弃去做一个好父亲的机会? 想到梦中那张孩子的脸,齐衡心都痛了。过去的早已成为过去,何必再庸人自扰耿耿于怀?能真实地握在手里的只有现在,能改变的也只有将来! 齐衡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急切地想见到顾青幂!他想抱住她!亲吻她!就算她会生气地骂他、踢他、打他,他也不准备再放手! 这一刻齐衡归心似箭,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回去才好!她一个孕妇怎么受得了车马劳顿,比起在这里担惊受怕,还是他回去看她的好!若是他现在就快马回京,后日清晨就能在晨曦里看到她的睡颜!想到清宁殿里那熟悉一颦一笑,齐衡整张脸都亮起来了,“天亮就叫人去传信,随行和行礼都丢下,朕这里打点起来先行回京!” 黄清荣以为他是被自己说动了,点头哈腰,笑容止不住地溢出来,“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瞧这又开始不管不顾地为皇后考虑上的样子,看来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风雨交加的黑夜,漫天喊杀声中每一刻都过得无比漫长。顾青幂端坐在含元殿上,凉意从脚心沁上来,整个人几乎都要麻木。 大雨在清晨时分终于停了下来,然而伴着来往士兵身上越来越多的血迹,一个更坏的消息传了进来。河西王跟从齐昊,也揭竿反了!河西王秘密集结军队,已经控制住了北面入京的道路。原本以为齐昊只是取这一城一地,但现在,从京城到河西,再经师车到突厥,齐昊像在帝国的北面劈了一斧子,凿出一条纵深的伤口。他现在,进可取宫城,退有河西王和突厥的十万雄兵,京城的战局已经在一夕之间逆转了! 河西王前世也曾造过反,可那时他是和顾青幂联手,打着为先帝报仇的口号造齐昊的反,没想到今世却变成了这样。顾青幂的重生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这些事一件件积累,酝酿,发酵,最终让局势朝着越来越未知的方向走去。她已经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会是什么结局。 “你们说,京城的消息东都知道了没有?”顾青幂问。 底下一片沉默,送信的人派了好几拨,可现在的京城无异于修罗场,魏王必定会严密封锁通往东都的道路,送信出去谈何容易?这一日一夜的路程,是拿所有人的命在博! “娘娘稍安勿躁,报信的人就算是快马也要今夜才会到东都,到时陛下定会让大军即刻回援的!”有大臣安慰她。 “来不及了!”顾青幂喃喃,现在的情势,就算齐衡的大军杀回来,也免不了大战一场!更可怕的是,稍有不慎,突厥的铁骑就会踏足中原,到时就不是京城一地之失,而是整个北方都要生灵涂炭了!必须让东都能尽快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传本宫的旨意,把清宁殿的人都清出去,整个清宁殿堆上柴火木料,浇上桐油,放火!火烧得越大越好!” “娘娘!”底下的大臣大惊失色,火烧宫殿,难道皇后是吓疯了吗? 顾青幂根本不理会他们的阻拦,直接朝顾青书使眼色,顾青书立刻命亲兵将大臣围了,剩下的人火速去清宁殿传旨。整个皇宫只有含元、紫宸、清宁三大殿地势最高,形制也最为高大,起火的火势也会最猛。她倒是想烧最前面的含元殿,只怕一动手这些大臣就要跟她死谏了,只能烧自己的寝殿。 她曾在书中读到过,前朝时宫中不慎失火,火光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如果宫城冒起大火,京郊的百姓一定会看见,到时奔走相告,阻之不绝,消息一定会比信使传得更广更快!就算大军不到,这些百姓也可以尽可能地躲藏避乱。 很快清宁殿的大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巨大的火光直冲天幕,竟比晨曦还要灿烂夺目! 宫门外,齐昊从战马上抬起头。求救么?可真下得去手!还是死也不愿落到他手里?宁愿抱着这座宫殿同归于尽? 毁灭的快感让他每一根神经都更兴奋了起来,齐昊望着那冲天火光哂然一笑:“传本王的命令,叫他们都加把劲,务必在天黑之前打开宫门!本王还要进宫去拜见母后呢!” *** 清晨,东都行宫门前,羽林军整齐的队列已经结阵完毕,一匹匹骏马气势昂扬,正在等待最后的命令。 马队当中是绝地异常高大的黑影,齐衡一身戎装,匆匆向宫门走去。 “陛下!”周有仪提着裙角飞奔出来,身后飞扬的裙衫让她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知道齐衡要回去,周有仪简直气得发疯,她做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不能把那个贱人从陛下心里挖出去?!如果陛下连私情都能原谅,那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对顾青幂的爱?如果陛下眼里心里还是只有顾青幂一个人,那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她将永远都只是个无宠无爱的嫔妃,没有子嗣,没有权势,孤独终老!她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周有仪再也顾不得什么,扑倒齐衡脚下哭求:“陛下为什么要回去?东都不好吗?臣妾不好吗?陛下为什么就是对那个不贞不洁的贱人念念不忘?!” “周氏,你忘记了上下尊卑吗?!”齐衡停住,厌恶地拔脚将靴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你出言不逊,心思恶毒!自己去宫正司领罚!” 周有仪被惯性一带直扑倒石板上,细嫩的手掌顷刻间就擦破了皮。齐衡的脚步毫不留情地从她眼前迈过去,顷刻走远。周有仪颤抖着爬起来,朝着齐衡离去的方向大哭出声:“陛下!臣妾都是为了你好!臣妾都是为了你啊!臣妾爱你……没有人比臣妾更爱你!为什么你看不到!为什么你心里只有那个贱人!” *** 清宁殿的大火一直烧到天黑也没有熄灭,宫人们不断把木器、桌椅、帐幔砍断撕碎,浇上桐油扔进火里,最后连菜油、蜡烛都往里扔。但大火却挡不住宫门外的攻势越来越猛烈,宫门被击得轰隆作响,城墙上不断有人被流失射中,翻滚着跌落下来。 含元殿内灯火通明,却死一般寂静,殿门哐地被人撞开,中郎将浑身染血地冲进来,强撑着剑柄跪在御阶下,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娘娘快走!前面就要支撑不住了!臣会调集精锐,护送娘娘突围!” 殿上的朝臣立刻混乱起来,一个个面色惨白,还有人忍不住哭号出声。 顾青幂站起身,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终于还是等不到援军了。昨日她会为了大局坚定地留下,此刻她也会为了孩子走得果决! “慢着!”朝臣里一位发须洁白的老者走出来,不满道:“逆贼入宫,整个京城如地狱火海,娘娘能跑到哪里去?如此气节全无,惶惶如丧家之犬!若不幸辱于敌手,岂不是要连累陛下和娘娘的一世清名?娘娘理应为国守节,留传世节烈名声才对!” “说的是啊,自古城破之日,女子可有好下场?还不如自己了断得干净!”又有大臣跪下附和,大有要拦路死谏的趋势! 顾青幂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了,居然还真有这种食古不化的腐儒!真刀真枪不顶用,生死存亡之际却跑出来掉书袋,敢情是看她好欺负?居然妄图以道统和名声逼她就范,简直可笑! 顾青书青筋暴起,正要破口大骂,顾青幂却拉住他,目光森冷的扫过两人,“二位大人当真高义!既然你们愿意清清白白,那本宫就先送你们清清白白地走!” “二哥,两位大人不堪受辱,伤心难抑,主动为国殉节!”顾青幂猛地地将顾青书的佩剑抽出来,递到他手上。 顾青书没想到妹妹真的说杀就杀,看着那两个老臣的服色还犹豫了一下,没想到中郎将却一把将剑拿过,噗噗两剑利落地刺进那两人胸口。 “此等以下犯上,妖言惑众,摇动军心的逆臣,该杀!”中郎将将滴血的剑鞘在衣摆上擦了擦,抛还给顾青书,“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若出了任何意外,我等如何向陛下交代?妄想逼死皇后,本将军看不起你们这些不忠不孝之徒!” 顾青幂没想到为她解围的居然是这位面色冷肃的老将,亲自扶起中郎将,屈膝一拜:“将军赤胆忠心,本宫在这里拜谢!” 中郎将肃然一礼,话语如金石掷地有声,“娘娘放心!臣等誓死与宫城共存亡!” 顾青幂心中激荡,眼眶霎时就热了起来,强忍住眼泪对剩下的大臣也对中郎将道:“大家都走,各自保平安!要记住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今日退出去,来日陛下一定会带着我们再回来的!若是命都没了,还谈何将来?” 几个大臣被她说得也泛起了眼泪,大难当前,他们这群男子竟然还不如一个女人看得开!一人拱手出列道,“臣愿护送娘娘突围,只是娘娘一人目标太明显,不如分作几处替身,臣等各护卫一处,分散出逃,也能为娘娘吸引开逆贼的兵力!” “臣愿意为娘娘作掩护!” “臣也愿意!” “娘娘,诸位大人,快快更衣!”冯嬷嬷带着踏月伏波等人走出来,她们早已准备好宫女内侍的衣服。万幸现在天已经黑了,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混在几千宫人之中,出逃要容易得多! 冯嬷嬷甚至已经准备好与顾青幂身材相似的替身,都是从前清宁殿里信得过的宫人。顾青幂望向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感激无以言表!从今日起,他们母子的命就是这些人用命换来的!顾青幂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但凡今日能活着逃出去,我一定不会忘记诸位的大恩!” 众人很快分作了十队,替身身上都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斗篷,反而是顾青幂和顾青书一行人打扮成寻常宫人的样子,很不起眼。 “等一下,别忘了这个!”有人在殿门外喊了一声,循声望去,银屏拿着许多软枕靠垫进来,每个枕头上都系好了布带。 “把这个当作假肚子戴上,不然不像!”银屏把东西塞到每个替身手里,末了忐忑不安地在顾青幂面前跪下来,“请娘娘恕奴婢擅自逃出……” 清宁殿都烧了,她这个关着的人自然被放了出来。 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顾青幂哪还会怪她,感激地扶起她的手,“多谢你想得周到!” 银屏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闯了那么大的祸,没想到娘娘并没有厌弃她!银屏终于释然了,朝顾青幂施了个礼,“请娘娘恕奴婢僭越,把娘娘的凤袍借奴婢穿一穿!” “你要做什么?”看到她也把枕头绑在自己肚子上,顾青幂不禁问,“快跟我们走!” “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就扮作娘娘的样子等在这里。”银屏笑得十分平静,“那些贼人进了宫,肯定会先奔着娘娘来的。奴婢知道这大概拖延不了多少时间,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大家快走!” “银屏!”踏月拉住她,霎时红了眼睛。 “娘娘!快走!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中郎将催促。 银屏擦掉眼泪,使劲推了几人一把,“快走!横竖我是假的,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顾青幂被簇拥着从含元殿的后门出去,忍不住回头望去,大殿里银屏瘦小的身影,端端正正地朝着她的方向拜倒在地上。 刚刚入夜,天色还未深,整个皇宫除了三大殿,其余宫舍都漆黑一片。已经没人顾得上点灯了,宫女、内侍、妃嫔、侍卫都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刚走出含元殿的后门,冯嬷嬷就停了下来。 “快走啊嬷嬷!我扶着你!”秋心以为她年老走不动,急切地过来拉她。 冯嬷嬷在门边跪下来,朝顾青幂深深一拜,“老奴就送娘娘到这里。没有我在,这宫里的奴婢们都乱了。银屏姑娘一个人镇不住场,老奴回去帮帮她。” 冯氏脸上已经没有了惊慌害怕,她一直恪守本分,兢兢业业,陛下要她做嬷嬷,她就做好一个嬷嬷该做的事,直到此刻,她才又变成初见时那个德高望重的冯夫人,半辈子的积累和历练,让她连骨子里都散发出自信与从容。她是这宫里职位最高的女官,不管多混乱的场面,她都有自信能掌控地住! 秋心的眼泪第一个掉了下来,她虽然经常被冯嬷嬷挑这挑那,但这个像自己祖母一样,略带严肃又无时不刻关心着她们的老人,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家人一样的存在!“嬷嬷快跟我们走!现在这情况能跑一个是一个!” “是啊!所以你们快走!能跑一个是一个!”冯氏放开秋心的手,从怀中拿出一封血书交给顾青幂,“老奴人微言轻,说的话陛下未必愿意相信,但老奴愿意用性命和对太后的忠诚来保证,皇后娘娘绝对不会做半点对不起陛下的事!” “嬷嬷!”顾青幂心头大震! 冯氏淡然一笑,又一次深深拜了下去,“老奴愿娘娘和陛下琴瑟和鸣,白头偕老!愿小皇子无灾无难,平安长大!” 说着,冯氏再不看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回转身,以宫中女官该有的最标准优雅的仪态,快步没入了含元殿。 “嬷嬷!”顾青幂的心里沉甸甸的,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压抑地哭不出声。 “快走!大家各自珍重!”顾青书一把将妹妹抱起,中郎将早就准备好了侍卫和车马,顾青书跳上马车,亲自把守住车前,在众人的护卫下向西宫门冲去。 叛军主力被牵制在南面攻城,但西门的叛军人数也不少,见几辆马车冲出来,立刻围了上去,但十队人马一模一样,夜色里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才是真的皇后一行!与此同时城墙上的守军也加重了火力,西门外人仰马嘶,顿时一片混乱,几队人抓准时机,立刻分散开向京城各处跑去! *** 傍晚时分,齐衡一行已经快马到了洛水边。齐衡翻身下马,将绝地交给侍卫带下去饮水。远处,宽阔的洛水在霞光里泛着紫红色的波光。只要过了河,再赶一夜路,天明时就能再看到熟悉的京城。 齐衡四下望了望,官道上风平浪静,但四周的山野里有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地朝着东都的方向前行。百姓迁徙虽是常事,但这么晚这么多人奔着同一个地方而去,齐衡立刻觉出了异样! “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齐衡吩咐。 侍卫里立刻有人分散出去,带回的消息让众人俱是心头一沉! 那些都是京城远郊的百姓,因为看到城中的百姓不断跑出来,才得到一星半点消息。京城昨夜发生变乱,街上到处都是乱兵,皇宫里更是大火冲天,火光映得天都发红!他们是知道陛下在东都,有大军守护,所以才想跑到东都去寻求庇护。 “怎么可能?京畿大营不是还有数万人在那里!还有羽林军!”侍卫里有人不敢相信。 齐衡沉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连宫里都起了冲天大火,京畿大营必然已经不复存在!他没此前有接到过任何叛乱或大军变动的消息!能悄无声息地一夜摧毁京畿防卫,直接攻进皇宫的到底是什么人?! 顾青幂还在宫里!她身怀六甲,仅仅靠着羽林军的护卫能支撑到及时?!难道他梦到的刀山火海并不是梦,而是真实!“上马!朕要即刻回京!” 见他双目血红几乎疯狂的样子,侍卫统领死命拦腰抱住他,“陛下!现在京中情况不明,陛下万万不可亲身涉险!臣这就派人前去打探,陛下还请火速回东都!” “可皇后还在宫里!你们都怕死吗?朕不怕!”齐衡挣扎怒吼! “臣不怕死!可若陛下出了意外,朝局还能有谁来支撑!恕臣放肆,绑也要将陛下绑回东都!”侍卫统领一声令下,立刻有侍卫上来压制齐衡。 忽然,远处洛水上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一片白烟升腾上天空! “几处浮桥都被炸了!他们正在烧船!”探路的侍卫回马高喊! 为了阻止大军回援,叛军不惜洛水宽阔,只能靠浮桥和船只摆渡,可谓天险!现在桥和船都毁了,他们就算想走也插翅难飞! 齐衡被几人围抱动弹不得,望着京城的方向目龇欲裂!“朕不会走的!朕就在这里扎营!你立刻带虎符回京,命六军集结火速回援京城!六部主官和将领即刻军前见驾!” *** 顾青幂的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到处都是哭喊乱跑的百姓,混乱的街道上此时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顾青书左手已被缰绳勒出了血,握刀的右手上虎口震裂,脸上身上沾的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袍的鲜血! 马车速度越来越慢,有追兵趁机爬上了车辕,挥刀砍向顾青书!顾青书来不及抵挡,只能本能地向后闪避! “当”的一声,沈宽从斜后方策马赶上,用剑替他硬接下这一刀!沈宽飞身跳到车上,一把抓过顾青书手里的缰绳,“你的功夫好!我驾车!” 城内的叛兵比他们估计的多得多,前面又一队突厥兵军向他们的方向冲来,顾青书望着混乱的街道大骂:“再这么下去,我们谁也跑不出城门!” 沈宽敲敲车门,“主子可还支撑得住?只怕我们要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才行!” 顾青幂浑身痛似散架,双手紧紧护着肚子,就算他们还能跑,只怕她的肚子也忍不了了!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一个地方,“往泰康坊走!那里会比较安全!” 前世泰康坊附近是齐昊秘密议事的一个据点,可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齐昊可以纵容突厥兵在城里烧杀抢掠,但一定不会让他们动到自己人头上! 这种情况下顾青书和沈宽也顾不得分辨,调转车头立刻向泰康坊奔去。 到了泰康坊附近乱军果然少了许多,他们终于甩掉追兵,弃车躲进一个无人的宅子里。 顾青书和沈宽找来许多百姓的衣物让他们换上,正要商量路线出城,转头就见顾青幂瘫坐在椅子上神情痛苦! 不好!秋心一惊,赶紧上前搭脉,脸色越来越白,抬头无助地看向两人:“大概是颠簸太狠,娘娘只怕是要早产!” “这个时候?”顾青书大惊!听说女人生孩子没有几天是生不下来的!现在全城混战正是城门防卫松懈的时候,等顾青幂生了孩子,整个京城只怕早就落到了齐昊手里!到时他们就是瓮中之鳖,想跑也没门了! “孩子还不足月,现在又没有乳娘,这种情况下就是生下来只怕也难养活!”秋心已经快急哭了。 “保!想办法能保几天是几天!”顾青幂咬着牙,指甲紧紧地掐进手心里!孩子在她肚子里至少不会挨饿受冻,她的身体可以做他最后一道防线! 沈宽点头,“我们尽快想办法出去,出了城就好了!” 顾青书提起秋心就往外跑,“你缺什么快说,务必要把孩子保下来!” *** 含元殿前尸横遍地,齐昊踏着满地鲜血一步步走进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他走得缓慢又郑重,身上的每一滴鲜血都是在为他加冕。这个王朝的中心,这象征着龙御天下的宝座,从今天起将会回到他手里!这是他应得的东西!是他理应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衣钵! 御座台阶下,一个穿着皇后服饰的女子伏地倒在那里,齐昊用脚尖踢转她的脸,玩味地摩挲着手里的玉戒,“跑了?顾青幂,你的胆量还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可惜,你想要回到齐衡身边,没那么容易!”齐昊笑着从那人身上跨过,傲然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 “什么?魏王反了?”周有仪揪着衣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怪不得……怪不得要她想方设法把齐衡骗到东都,原来早就有了这个打算! “娘娘,不能叫魏王了!”白薇小声提醒她,“现在该叫那人反贼叛逆!” 周有仪跌坐在椅子上,精心修饰的脸上霎时血色全无。她只是想要夺了顾青幂的宠而已,现在她却成了通敌的叛逆!陛下只要冷静下来一想就会知道来东都不是偶然!那陛下会怎么对她?会不会杀了她去祭旗!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白薇,赶快收拾东西!趁着陛下不在,我们赶快跑!”周有仪紧紧握住白薇的手,她不想死!不想死! “跑?德妃娘娘要跑到哪里去?”门外孙婕妤等人涌进来,李美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高声嘲笑:“如今国难当头,没想到德妃娘娘身为后宫表率,不想着怎么为陛下照料后宫,居然头一个想跑?臣妾这么多年真是瞎了眼!没看清德妃娘娘居然是那种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辈!” 周有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斥道:“你听错了!” “哈哈!”李美人嘲讽一笑,“臣妾有没有听错,等陛下回来自会见分晓!有本事娘娘就待在这里不要出去!别万一私逃不成,又被守军抓回来,那可以真是连你们周家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周有仪狠狠剜她一眼,“好!” 洛水之泮,营帐绵延数十里。正中的大帐前,不断有探子进进出出,传递最新的消息。 齐衡对着沙盘舆图,神情沉重。齐昊占领京城,河西王盘踞西北,突厥人大军压境,整个局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三方各自为阵,却又互为犄角,最大限度地牵制着他的兵力。可以预见这是场硬仗,稍有不慎就会把整个国家拖进四分五裂的泥潭!齐昊,真的够狠!他断情绝义,为了一己私念,连祖宗江山都宁可拱手他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一直都是在伪装,他装成好儿子好臣子,可他从来都想杀了你自己做皇帝!陛下你一定要小心!你一定要提防他的野心!” 顾青幂早就提醒过他,可他竟然当做是她的推脱之语! “陛下!有京城的消息了!”侍卫急急奔进来。洛水上现在无船无桥,只能靠善水性的士兵夜泅渡江,两岸一江之隔,传递消息却十分困难。 齐衡精神一震,立刻站起来:“快说!” “宫城已落入逆贼之手,整个京城已被戒严!皇后娘娘……生死不知,没有任何消息!” 齐衡沉默着仰面立了片刻,“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 只要没有亲眼见到尸体,他就相信她一定还活着! “让工部加紧搭建浮桥征集船只,左右两路军急行军从上下游包抄过去!务必在两日之内会师京城!” *** 齐昊一控制住局面,整个京城就进入了戒严,除了城门严防死守,对各坊市的民居也开始拉网式排查,清缴逃出的公卿大臣。现在唯一能够自由出入城门的只有拉车掩埋尸体的杂役。然而城内死的人还是太多,街头巷尾到处堆着惨死的尸体,突厥人凶狠成性,齐昊将他们带进京城无异于引狼入室! 现在的京城与修罗场没有两样,人人都在想方设法逃出去!有些体面人家死了亲眷,不想人就这么被一起拉去埋在乱葬岗上,便开始用重金贿赂守军,借着送尸的机会蒙混出去。也亏了顾青书三教九流的朋友多,很快就找到一个能和守军做生意的朋友帮助,花了大价钱约定黎明时分可以让他们运一具“尸体”出去,只是扶棺的人数不能太多,至多四个,再多一个他们就是有再多钱也不肯干了! 做成生意,守军自然不会管板车上躺的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这样连同顾青幂最多能出去五个人。顾青书和沈宽有功夫,是一定要跟随保护的,顾青幂也离不开秋心的医术,这样剩下的踏月伏波两人就必须留下一个! 踏月二话没说把伏波推了过去,“你跟娘娘走!你机灵,心思比我活!这种时候对娘娘有好处!” 伏波死命摇头:“不!你心细,只有你去才能把娘娘照顾好!” 踏月使劲抱了她一下,“听我的!好好照顾主子!我会好好躲起来,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75.第七十五章 慢慢长夜终于透露些微曦光,宵禁的城内如死寂一般,方圆几条街市连声鸡鸣狗叫都没有,只有城门开启时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像地狱的绞索碾得人心发凉。 城门下点起数支火把,三五士兵正在盘查今日要出城的运尸车,几日下来他们对这些成堆的尸体早就麻木了,不时拿着刀枪在上面翻翻捡捡,一面对那些死相评头论足,一面企图从一些衣着华丽的死人身上找出点值钱的物件。 “操!今天一点油水也没有!老魏,不会是早被你摸光了?”一个士兵拿刀鞘拍着运尸人的肩头,不怀好意道。 “没有没有!”老魏点头哈腰,笨拙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士兵见这车尸体的确破烂,都是些无辜平民,心里到底叹了一声人命如纸,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跟在老魏后面那车上来,士兵打量了一眼,叫住他问:“你倒是面生,老张怎么没来?” 老魏忙回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烟叶递给他,讨好道:“这是我兄弟,老张昨天闪了腰,叫他顶替两天。这是孝敬您的!您也知道,老张托了多少人才找到的这活儿,万一丢了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们拉尸体的算是自己人,突厥兵也不为难他们,可是能保命的! 士兵还要仔细盘问,几个平民打扮的人推着辆板车从墙根下过来,为首一个白面书生挤到士兵跟前急切道:“军爷!我们是昨天说好的,今天出去埋人!” 士兵打量他一眼,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小白脸,从前高高在上的公子哥,现如今还不是要对他们点头哈腰!昨天收的东西早就被他们瓜分了,啧啧,货真价实的金银珠宝,下半辈子也够用了! 士兵难得露出个笑容,一掌下去拍得那斯文秀气的年轻人晃了两晃,“去去!以后家里再有人要埋,尽管找我!” 啐!这不是咒人死吗?你们这等为虎作伥的叛逆才应该死全家!青年心中暗骂,正推车要走,身后突然一柄长枪横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慢着!”拦路人声如洪钟,吓得青年浑身一震,转头看那小兵早就蔫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一个五大三粗的长官走上前,目光在板车上扫了扫,炯炯地望向他,“埋人的?” “是……”青年唯唯诺诺。 长官哼笑一声,长枪一下挑落板车上盖的草席,露出里面的“尸体”! 他一早就收到告密,说有孕妇假借运尸的机会出城,这会儿上面重金悬赏,要抓的正是那大着肚子的皇后!升官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长官带着人匆匆赶来,跑得牛喘,可原以为的场景却没有出现,那车上躺的的确只是一具女尸!虽然也是腹部微突,可死人就是死人,她压根不是活的啊! 长官犹自不信,凑近再三打量,顿时面色愠怒,长枪直接将那尸体捅出个硕大的血窟窿! “啊!娘子!”青年飞扑倒在板车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官一把将他反扭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几人咬牙切齿:“竟敢违抗上命偷跑出京?全部给我抓走!” 城门口顿时一阵哭爹喊娘,推着运尸车的杂役反而被挤在一旁。 “军爷,小人可以走了吗?这活儿等天亮就不吉利了。”老魏小声问那把守城门的小兵,“今天收的都是些可怜人,军爷高抬贵手,放他们超生去!” 小兵这会儿哪有功夫再理会他,只怕长官找他麻烦!闻言赶紧给他们让出条路,自己躲到门后阴影里,呵斥道:“快滚快滚!” 老魏兄弟推着车嘎吱嘎吱地出了城,不一会儿就在萧瑟的郊野化成一颗黑点。 运尸车出了城,却没到乱葬岗停下来,而是找了个偏僻处,两人赶紧把车上的尸体搬开,顾青书仰面坐起来,呸呸吐了两口:“小爷这回真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将来说出去吓死他们!” 踏月伏波也搀扶着顾青幂下来,伏波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总算逃出来了,刚才好险!”万一那军官也在她们车上乱捅两枪,她们不死也要重伤! “多亏了沈大人!才能让我们都平安逃出来!”踏月很是感激,要是还按原计划来,方才被抓现行的就是他们! 扮成老魏兄弟的沈宽擦掉脸上的伪装,宽和地笑了笑,“看你们昨天生离死别的样子,我就说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 踏月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委屈那几位英雄了,不知那些人会怎么对待他们……” “放心,他们都是京里的老油子了,对付那些人自然有一套,顶多进牢里待两天,不会有事的。”顾青书拍着胸脯保证,“等爷杀回来,一定为他们向陛下请功!对妹妹?” 顾青幂虚弱地点点头,面容无比坚定,“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短短几天里,那么多生离死别,那么多人为她付出,如果她不能好好活下去,怎么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咱们快走!听说勤王的大军已经在洛水对岸集结,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老魏一改方才的木讷,利索地从板车底下抽出武器交给众人。 顾青书感慨地拍拍他肩膀,“多谢你老魏!兄弟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老魏爽朗地一抱拳,“能为二爷和沈公子效力,老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陛下,江上风大,您快回去!您已经几天没合眼了!身子要是再冻出个好歹,那皇后娘娘可怎么办啊!”黄清荣捧着斗篷几乎要给齐衡跪了,“您千万不能急!您就是在这等着,那浮桥一时半会也搭不成啊!” 齐衡面朝京城方,任江风吹得眼睛又涩又痛也没有挪动一步。他能等,可顾青幂等不了了。几天过去,若她还活着,在重重追捕之下不知有多艰难!若是死了,也许他永远也见不到她们母子最后一面…… 那日无情的一眼也许就是今生的诀别。梦里的一幕刺得他心都在滴血!他悔!他恨!他恨自己卑鄙,恨自己无能!为什么要对她说出那样伤人的话?为什么事到如今却不能救她!如果老天一定要分开他们,他宁愿所有的痛苦都由他来承受,而不是平安无恙地坐在这里傻等! “咳咳!”齐衡重重咳了两下,推开黄清荣的搀扶冷然立在江畔,“若明晨还不能渡江,叫他们提头来见!” 含元殿上,齐昊一身黄袍,挑剔地把玩底下人给他做的玉玺。假的就是假的,就算用料一样,长得再像,也不似真的那个那样,好像天生就有一圈光晕。他是堂堂正正的嫡脉,怎么能用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假东西!齐昊将玉玺随手一抛,大印便骨碌碌滚下台阶,砸在下面侍立的僚属脚边。 “王爷——”杜冰不想他一味琢磨登基加冕忽略了战事,可一开口就后悔了,忙改口道:“陛下,如今那边兵分三路,企图包抄京城,切断咱们与河西王的联系,大战迫在眉睫,如何攻防,陛下还需尽快定下策略在好!” 齐昊慵懒地自御座上站起身,不屑一笑,“看把你们怕的!京城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易守难攻。齐衡那个废物连自己的老巢也守不住,难道这次就能用兵如神了?放心,朕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朕能掐住他脖子一次,就一定能掐住他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把他掐死为止!” “是……”杜冰不敢扫他的兴,只能暗暗皱眉。自从入宫,王爷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多少有些目空一切的样子,骄兵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顾青幂还没有找到?”齐昊问。 杜冰惭愧摇头,“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其实她一个弱女子,死于乱军之中也不奇怪。” “算了。反正现在她已经不重要了。”齐昊淡然摩挲着御座上的龙头,嘴角牵出一丝冷笑,“交代你的事办好就可以了。” *** 顾青幂他们虽然逃出了城,但顾青幂的情况实在不大好,秋心坚决反对赶路,众人只能先找个村落歇下来,等她情况稳定再做打算。 为防进攻,京郊已经坚壁清野,十室九空,能逃的人全都逃走了,别说代步的驴子,就连像样的粮食都找不着。好在现在是春天,靠着老魏找到的野菜和村子里剩下的东西还能果腹。 这天他们正躲在空屋子里修养,门外却来了一个形容狼狈的老汉,哆哆嗦嗦地向他们要食物果腹。 这村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逃不走,才留下来等死,顾青书他们偶有富余也会匀出一点接济。谁知伏波端着碗薄粥刚走到门口,就一下把碗摔到了地上! “庞德安!你这阉狗!你居然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姑奶奶打死你给主子报仇!”伏波抽过门后的扁担就往那老头身上劈头盖脸打去! 庞德安没想到一路逃难,几次死里逃生,却在这里遇到了熟人,心里也是惊吓地不行!当下躲也不敢躲,任扁担抽打在身上,只管趴在地上咚咚磕头! “老奴该死!是老奴叫屎糊了心!伏波姑娘你打死我!老奴罪有应得!” 76.第七十六章 庞德安滚了一地土,哭得涕泪横流,“那东西是德妃叫老奴放的!老奴实在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啊!老奴有罪!老奴罪该万死!” 庞德安满脸忏悔,伏波却根本不吃他这套!要不是他暗中捣鬼,娘娘怎么会被一个人丢在京里?怎么会受那么多的苦!拽着他就向顾青书告状,“就是这阉狗害得陛下对娘娘生出误会!” 顾青书一听,怒目圆睁,腰间的佩剑唰地就拔了出来!“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阉货!看爷不砍了你的狗头!” “顾大人息怒!别杀我!”庞德安逃出两步,被顾青书一脚踹趴在地里,挣扎着回头惨叫,“你不能杀我!我是和家人一起出来的!他们要是看不见我回去,一定会找来的!到时报了官你们也走不了!” 顾青书冷笑,剑柄竖直悬在他颈后,“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那爷杀了你再杀你全家!” 庞德安胆都要吓破了!抓住他的裤腿连声哀告:“顾大人!老奴错了!老奴该死!你大人大量放过我!我、我我还有用!我知道路!我知道去洛水的近路!” 剑锋在他皮肤处停下,顾青书挑眉,“你再说一次?” 庞德安壮着胆子爬起来,“老奴知道你们一定会去洛水!陛下的大军就在洛水!可现在一路上兵荒马乱太不安全了!老奴知道一条近路,是只有附近山民才知道的!能比大路缩短一半路程!” 比大路缩短一半?那岂不是一日就能到达洛水河边?顾青书眼睛一亮,现在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在这里多困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阉狗!以为爷还会信你的满口胡言吗?”顾青书剑尖一转落到他手指上,“爷先一根一根砍断你的骨头,不信你不说实话!” 庞德安惨叫着面色大变,“顾大人!顾祖宗!只要你不杀我,老奴全部告诉你们!老奴愿意亲自带路,将功折罪!” *** 洛水之泮战火连天,浮桥建成之后王师攻势锐不可挡,齐昊留在河边的防御力量根本不是对手。战线急速收缩,叛军边打边退,企图躲进城防坚固的京城。 “务必在日落前全歼流寇,速战速决!绝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不能让叛军与河西逆贼串联!”齐衡高坐马上,望着叛军落荒而逃扬起的滚滚烟尘,大掌一挥,军阵中的令旗便刷刷变换几个颜色,大军如乌云般压上,似一座钢铁堡垒碾过,将一切混乱荡平。 我的乖乖!这阵势,这气派!就连黄清荣这样的不懂军事的人在一旁看得也不由咂舌!那齐昊简直是脑子被门夹过才会想着以卵击石!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当两天皇帝过过干瘾也是好的吗? 战势一片大好,乍然放松,齐衡忍不住咳嗽两声,黄清荣赶紧将帕子呈上去,劝道:“陛下,您先去歇歇!阵前交给诸位将军也无大碍的!” 齐衡摆手,坚决不肯下马,“朕只恨这一路太慢,不能一鼓作气收复京城!”这里的不过是乌合之众,到了京城,城高防险,还有如狼似虎的突厥人,才是一场硬仗! *** 崎岖山路上,一行人艰难跋涉。顾青幂越走越心惊,以她的状态,别说一日赶到洛水,只怕连这座山也翻不过去。 “等一等,我走不动了。”顾青幂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身后草木繁密,几乎已经看不出来路。 “娘娘,都走到一半了!务必再咬牙坚持一下!”庞德安激动地指着山顶,“翻过山很快就能见到陛下了!” 其他人也都期待地看向她,顾青幂坚决摇头,“我走不动了,我们换一条路走!” 庞德安脸上僵了一瞬,强笑道:“娘娘,如今哪还有别的路可走?下了山就是死路一条!老奴知道您没吃过苦,可如今生死攸关的关头,吃苦受累是难免的,您咬咬牙就忍过去了!要实在是不舒服,咱们在这儿慢慢走就是了。” 见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指着顾青幂娇气,顾青书听不下去,一刀背拍在他肩上,喝道:“让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庞德安吓得浑身一抖,立刻换了个姿态点头哈腰道:“是是是!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请娘娘和顾大人在这里少歇,老奴这就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老魏押着他没走出多远,忽听山林里传出惊天动地的几声虎啸,震得树叶都扑朔朔往下掉! 老魏大叫不好,连忙丢下庞德安往回跑! 众人早已围成一圈将顾青幂护在中间,那虎不知道躲在何处窥伺,正午树底的阴凉竟让人毛骨悚然!可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一时竟不知能往哪里跑! “带路的人呢?!”顾青书大叫。 老魏一回头,风吹草低,哪里还有庞德安的身影!“那、那阉狗跑了……” 顾青书这才知道多半是上了庞德安的当!那阉狗怕他们杀了他,居然把他们往深山老林的虎窝里带!顾青书顿时气得破口大骂!那是虎啊!十几个壮汉都未必对付得了,叫顾青幂一个孕妇怎么逃命? “点火!野兽都是怕火的!”沈宽急中生智,这种时候光想着跑已经没用了,只能尽力想办法防身。 众人立刻找来树枝布条做成火把,万幸他们休息时架了火堆烤食物,否则现在连生火都来不及! 沈宽凭着记忆指了个下山的方向,顾青书将火分发到众人手里,自己横刀护在最后,一行人匆忙往山下跑。 又是雷鸣般的“嗷呜”一声,虎啸声越发近了,身后远处,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在密林里若隐若现!顾青书当机立断,将顾青幂的胳膊往沈宽肩头一架,“我去引开它!” 顾青幂霎时瞪大了双眼,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二哥!” “放心!这里我功夫最好!实在打不过我就往树上跑!”顾青书满不在乎地露出一个痞痞的笑,仍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却顺势摸到她颈后,一掌将她砍晕了过去! 看沈宽稳稳拖住了顾青幂,顾青书脸上那点笑容顿时隐没下去,他郑重拍了拍沈宽的肩膀道:“不能都死在这里!不多说,我妹妹就交给你了,帮我照顾好她!” 沈宽只觉得肩头有千斤重,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自然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顾青书笑了,他知道,他们两人在生死关头都是对方可以以命相托的人。 “去!”顾青书一掌拍在他背上,将他推出几步,自己回转身找个了狭隘的道口守住,一手持刀,一手举火,面对猛虎竟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保重。沈宽仰头闭了闭眼睛,默念一句,到底忍住没有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沈宽抱着顾青幂如脚下生风,大步向前跑去。 几乎是闭着眼往前跑的,所有人都不敢回头,只听得虎啸声、呼和声、撞击声、风声、树声都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山林里又只剩下他们粗重的脚步和喘息,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几人一路狂奔,慌不择路,没想到反而一路冲上了山岗。山岗上视野开阔,天地净收眼底,端的一派静谧的好风景。 沈宽终于停下来,老魏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几个丫鬟眼泪流了一路,被树枝荆棘刮得满身伤口竟也没有掉队。只是脚下是苍莽的山林,早就看不出顾青书留在何处了。 “看!是军队!那是陛下的大军吗?”踏月指着山的另一侧,激动地抖着声问。 山下是开阔的平原,此时铁骑如潮,大军严整威武,扬起滚滚烟尘。沈宽眯起眼睛看清大军的旗帜,点了点头。 “终于找到陛下了!”没想到这里真的是条近路,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已经渡过了洛水!几个丫鬟此时才像心中大石落地,扑通一下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 大军势如破竹,不日便推进到了京城。只是齐衡心急,指挥着主力部队直捣京城,另两处大军还没来得及赶来,否则四面合围,齐昊就是瓮中之鳖! 但此时大军在城外摆开阵势,那气势从城墙上看来也是分外惊人。这些士兵多有父母亲戚在城中,一路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暴尸荒野的惨状,早就恨叛贼恨得牙痒痒,瞪着城墙上的叛军眼睛里简直能冒出火光,这般队伍严整、同仇敌忾的军队和齐昊的乌合之众放在一起高下立见,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齐昊手指抵着粗粝的城墙,面对城下不断的挑衅叫阵,心知真刀真枪地拼起来,他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自己的人根本不是齐衡的对手。但是认输?呵呵,绝不可能! 齐衡啊齐衡,你亲自领军心急火燎地赶来,把你的冷静自制都抛到一边,不待三军合围就发动攻势,到底是放不下你的江山还是放不下心里的美人? 想到顾青幂那张绝美的脸,齐昊恨恨一笑,招来杜冰道:“把人都给朕带上来!” *** “陛下!找到娘娘了!”黄清荣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帐,跪在地上面无人色,“娘娘被、被叛逆押上了城墙!” 齐衡正在和众将议事,闻言立刻站起来,连带倒了桌椅都毫不在意,抓起盔甲就往外走! 齐衡越靠近京城就越近乡情怯,面对着高耸的城墙反而不敢像之前那样一味往前冲,生怕到头来看到的会是顾青幂母子的尸首,所以到了京城反而又寻回了冷静,变得稳扎稳打起来。此时听到顾青幂还活着的消息怎么能不激动!他恨不得立刻就能看到她,抱住她!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再也不放开手! “陛下!冷静啊陛下!”几名将领立刻追出去,调兵遣将护着齐衡上到阵前。 高高的城墙上,齐昊一身天子冠冕,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城楼,玉树临风,竟似比齐衡更有帝王气魄。他早就看到了主帐前的骚动,好整以暇地招招手,便有人将一名形容狼狈的女子推到了他身前。 齐昊的目光顺着指尖一寸寸在她脸上逡巡,末了落在那小巧的下颚上,用劲一掰,那张绝美的脸便蓦地对准了城下的齐衡。 “父皇,你看看她是谁?”齐昊讽刺地高喊。 齐衡坐在马上,仰头看着城楼上那无比熟悉的面孔,缰绳紧紧攥进手心。 “父皇,你不想她吗?你不想她肚子里你们的孩子吗?你知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差点连命都没了!”齐昊得意地笑着,像介绍战利品一样拍打着她的脸。 像是受不了齐昊的折辱,城墙上的“顾青幂”奋力挣扎,趴到垛口凄楚地喊了一声:“陛下!” 那声音让齐衡浑身一震,如果方才隔得太远,还不确定是不是顾青幂,现在这声音他不会听错!她叫过他无数次“陛下”,喜悦的、甜蜜的,甚至伤心欲绝的,却从没有像方才那样仿佛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凄惶绝望。 齐衡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噩梦中那种触不可及的痛苦席卷全身,难道梦境会在现实重演,他仍要与她失之交臂? “儿臣留着她的命,让你们今日能够重聚,父皇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儿臣?”城墙上齐昊挑眉高喊。 齐衡提起缰绳,绝地嘶鸣一声踏步向前,两侧士兵如潮水般分开一线,又在他身后快速合拢,强弩和弓箭组成的阵型齐刷刷对准城头,整个大军纹丝不乱。 “好!有气魄!”见他胆敢孤身上前,齐昊击掌喝彩。 “你想怎样?”齐衡问。 齐昊将身旁的“顾青幂”拉得更近了些,手以威胁的姿势架住她颈间,高声道:“我乃先太子嫡子,先皇长子嫡孙,国之正统!只要你愿意主动禅位,我愿意尊你为太上皇,保你们一家团聚,后半生富贵太平!” 齐衡顿了顿,平静抬头,“如果朕说不呢?” “那我即刻将这个女人开膛破肚!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挖出来给你看看!”齐昊一把将“顾青幂”拉到身前,取过匕首在她身前比划,神色疯狂,“我听说,就算剖开肚子,孩子在脱离母体的那一刻也是活着的。那样,他就能睁开眼看看他狠心的父皇,就这样把他们弃若敝履!活生生地送他去死!”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齐衡,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今日她如果带着你们未出生的孩子死在这里,你就算赢了,这辈子你的心可会安稳?”齐昊一字一句如锥刺心。 他的匕首已经划上了“顾青幂”的喉咙,从锁骨往下,利刃径直割裂皮肤,鲜血蜿蜒而下,瞬间染红了衣衫。“顾青幂”痛苦地嘶喊:“陛下!救救我!” “陛下!切莫受人蛊惑啊!那说不定是假的,根本不是皇后!” “陛下!这都是逆贼的奸计!当断则断,千万不能心软!” 齐衡身后的将领已经按捺不住,纷纷开口相劝。就连他们扪心自问有几人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儿女受戮,又何况情深如陛下!这些日子虽然没有明说,但陛下对皇后娘娘的情义他们都看在眼里。英雄难过美人关,皇后娘娘就是陛下的命门!陛下都愿意为了救她,不顾安危亲自上阵,又焉知不会头脑一热,为了妻子和孩子做出放弃江山的事! 齐衡抬手止住众人的劝谏,直直望向城墙上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陛下!救救我!救救孩子!”顾青幂的声音痛苦绝望,和噩梦中的场景如出一辙。 齐衡拔出佩剑指向齐昊,剑尖所指之处,大军中所有的弓□□矢都对准了这个方向。 “你若再敢动她一下,朕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就不怕杀了我也会杀了你心爱之人?”齐昊毫不手软地将“顾青幂”推上前当做挡箭牌,大笑道,“仗着大军兵强马壮算什么本事?是,我的人是打不过你!可若我父亲没死,今日你我说不定就是易地而处,这大军可轮得到听你的号令?!齐衡,你不过就是运气比我好罢了!你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焉知我父亲当日之死没有你的手笔!你要是男人,就和我真刀真枪地比一次!若你赢了,我心甘情愿把她还给你!” “比什么?” 齐昊推开众人护卫,举箭站到垛口,“你我各三支箭,同时射出,活着那个人赢!谁都不许干涉,生死由命!公平?” “什么狗屁公平!这不是坑人吗?”齐衡身后的将领大骂。谁都知道放箭站得高有优势,齐昊占据城墙高处,箭由上往下射能加疾加速,要由下向上射却要受风力阻挡,攻城时普通弓箭往往连墙头都到不了。 “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以性命儿戏啊!” “陛下若有万一,军心动摇,得不偿失啊!” “好!”齐衡根本不顾阻拦,利落地将佩剑抛到一旁,“取朕的弓来!” 通体漆黑的重弓很快被取了出来,齐衡一手握弓,向着城墙上大声道:“朕愿意跟你赌,是因为朕比你光明磊落!不论是对先帝还是先太子,朕都问心无愧!朕是天命之君,朕会堂堂正正地胜过你!而你,为了一己名利,不顾祖宗社稷,不顾生灵涂炭,和突厥人狼狈为奸!你不过是一个阴私小人,就算是死也无颜面对你父亲!” 齐昊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他长子嫡孙的血统,此时恨得浑身发抖,眼睛一瞬间被疯狂染得猩红,“都是你逼的!都是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齐昊气极,搭箭上弦,朝着齐衡的方向飞射而去! 然而这一箭挟带怒气,早已失了力道准头,齐衡虽然后发,却轻轻松松一箭就将那枝箭挡了出去。 齐昊一拳砸在城墙上,抵在墙砖上的指节立刻磨出了血。差点中了齐衡的激将法!齐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着第二箭稳之又稳,等到力量角度都调整到了最好才松开弓弦。 齐衡第二箭也应对得格外小心,两人几乎同时松弦,弓弦回弹的劲风直接激起了鬓角的碎发。齐昊的箭从上而下势如破竹,齐衡的箭却如一道黑色闪电,两箭相接之下直接从来箭的箭尖劈入,巨大的冲力使那箭杆径直爆开,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这惊天一箭让场上的千军万马都惊呆了,片刻之后城下的大军欢声雷动,冲天杀气化作整齐划一的“杀!杀!杀!” 城头的守军禁不住这样的气势,不自觉就往城垛之后缩了缩。 齐昊脸色发青,第二箭几乎把他的虎口都震裂了,此时紧紧捏着第三枝箭怎么也抬不起手。他知道齐衡精于射术,但没想到他的箭术竟然这么强,在沙场上居然能有号令千军的气势!难道他多年苦练,倾尽毕生所学也比不上吗? 手中的箭尖泛着黑光,齐昊早就在箭上淬了剧毒,只要能碰到他,只要能伤到他一点点,齐衡就必死无疑!只要齐衡死了,大军自然会溃散,整个皇室都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继承人,到时群龙无首,天子舍他其谁?只差一点点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皇帝! 齐昊向杜冰使个眼色,杜冰会意,在齐昊搭弓上箭的同时,飞速将城墙上的“顾青幂”推至他身前! 城下,齐衡手中箭蓄势待发!他知道齐昊射术不差,因此第一箭用激,第二箭用巧,若要三箭拿下他,第三箭就要靠实力了!他自信这把重弓可以直穿城墙取齐昊性命,因此必须占得先机!谁知千钧一发之际,“顾青幂”却挡在了齐昊身前!他若不想伤顾青幂就必须改变方向,而哪怕是一瞬的犹豫,齐昊的箭就会先一步穿透他的胸口! 齐昊在赌他会不会亲手杀了顾青幂! “陛下小心!”几乎是认定了他会犹豫,就连齐衡身后的将领也目龇欲裂,争相上前想为他挡箭! 齐昊站在那女子身后,嘴角挑起一抹诡异的笑。 然而下一刻,那笑就被定格成了彻彻底底的惊恐! 只听见“噗噗”两声,一只黑色的羽箭穿透身前女子的咽喉,直接钉入齐昊的心脏! 齐昊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望着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嘴巴一张一合,竟然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一箭,果决得没有任何犹豫,从一开始齐衡就是想干脆利落地连杀两人! 齐昊仰面倒下去,杜冰等人蜂拥过来围住他大叫,然而这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到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看啊,顾青幂,他对你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77.第七十七章 有那么一会儿,罗姗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眼前的人,乌黑整齐的鬓发,英俊而棱角分明的面孔,便是穿着最普通的衣物,也掩不去骨子里透出来的大气从容。 罗姗两辈子从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这么狼狈过,穿着肮脏的囚服,蓬头垢面地争抢食物,也从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无助过,蹲在阴暗的牢房里,束手无策,更没有体会过这种绝处逢生的喜悦,犹如黎明前的第一道阳光,悬崖上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她的心里,真的是五味陈杂,不知是喜悦多一点,还是苦涩委屈多一点。所有的压力、难过在看到顾北堂的第一眼便都不受控制,一股脑儿化成了眼泪,从眼睛里夺眶而出。 她从没想过,为了救她顾北堂会纡尊降贵扮成小厮进到牢里。 这个人,总是能叫她安心的,转过身有一个宽厚的肩膀在那里,让她知道可以放下担子歇一歇。总是能让她知道,困境里她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在这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世界,面对死亡,她也会害怕啊! “你可还好?”顾北堂微微蹙着眉,问。 轻轻的四个字,却如擂鼓般重重敲进心里。罗姗摇头,又笑着点了点头。 他救她两次,待她之情她并非看不懂,但她却冷落、逃避、一味地疏离,甚至撂下狠话,压根没想过有一天还要与他重逢。可是最后被逼到绝境,生死关头,仍旧只有他带来一线生机。 “将军怎么来了?”罗姗颤着声问。 顾北堂不答,只压低了声音道:“时间紧迫,我问你几件要紧的事。” 罗姗点头,忙镇定心神,擦掉眼泪。 “人是不是你杀的?”顾北堂有些严厉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罗姗指天发誓,“根本没有动机,杀了人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罗姗将堂上的几个疑点一一剖析给他听,顾北堂早已命人打听过堂审的情况,现在听她条理清楚的分析方信眼前这女子当真思维敏捷、才思过人。 从他们相遇捡到的那张图,就知道她是个聪慧女子。胆大、聪敏、有些傲气却偏又弱质纤纤,一次次半边踏进棺材里,真不知该说她惹祸精还是惹人怜。 罗姗却不知他心里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通才想起来跟他一个武夫说也没用,“烦请将军替我找个好的讼师,看能不能在律法上找到依据从这些疑点驳回去,那不是有句话叫什么‘疑罪从无’吗?” 顾北堂不知她从哪儿听来的这话,拧了眉道:“大周律例,疑罪可拿财赎抵。但你这案子人证齐全不能算疑罪,就算不是‘故杀’,因与死者有争执多半会判‘斗杀’。找不出朱六作假的证据,就得默认你杀人,就算讼师再舌灿莲花,也只能按着‘过失杀’去辩。‘过失杀’应判流放,但死者是良民,你是贱籍,以贱杀良,罪加一等,就算判成了‘过失杀’最后还是要判绞刑。” 坑爹的等级制!罗姗再一次深深体会穿成老鸨所受的歧视。“朱六作假肯定是受人指使,要让他翻供无非是威逼利诱。只要没人有人证,那不就算是疑罪,可以用钱财赎抵了?” 顾北堂点头,“这是最次的打算,治标不治本,也有变数,毕竟没有找到真凶,万一朱六不肯翻供,或者吴良材一定要从严判决,局面还是不利。” 他想的比罗姗长远得多,朱六嘴若不严指使之人也不敢叫他来做假证,牙关只怕没那么容易撬开,三审撬不开嘴就得结案,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若朱六翻供,后面不知还会牵扯出什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人要置她于死地,明面上有朱六在,暗地里还不会动作,若贸然把朱六揭穿,后面有什么阴招就防不胜防了。 “那怎么办?” “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他说得言简意赅。唯有釜底抽薪,才能把她完全从杀人案中摘出去,一了百了。 “哎……”罗姗忍不住叹气,心头又纠了起来,她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里是古代啊,凶手只要做得没有大破绽,衙门根本懒得查,也查不出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大运能撞上宋慈、元芳、包青天! “大人,该走了,被人发现不好!”朱嬷嬷掐着时辰,他们还得赶在衙役们倒班之前出去。 “时间紧,开堂前不一定能办好。”顾北堂顿了顿,眼中乌沉沉的,似有说不出的担忧,“今日第二堂,你不招供是要用刑的。” 他不忍说,罗姗却听得明白,杖刑、掌嘴、上夹棍,想想那些东西挨在自己身上心肝都会颤,可有什么办法?谁叫自己时运不济!她若扛不住招了就什么都完了,只有尽可能给他争取时间,才有翻案的可能!扯出一个苦笑,罗姗抓着木栅栏用力点头,“人活一口气,我还从来没被泼过这么大的脏水,为了面子我也撑得住!” 不是遇事只会哭的哀怨性子,这份乐天坚韧更让人觉得心疼。顾北堂鬼使神差地碰上她素白的手指,“我是说万一。信我,我会救你出去。” 罗姗蓦地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相信她,也恳请她交予全然的信任。他们其实算不上有多熟,却无端让她觉得那就是值得信任的。 受这场冤狱,一直是憋着股气才能天不怕地不怕地和吴良材对着干,怎么到他面前却全都化成了委屈,恨不得不管不顾地大哭上一场才痛快。大约这就是有了依靠才有的感觉? “我先走了。”顾北堂不会安慰人,让她不要害怕,再忍耐一时这些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唯有握了握她的手指,别过头走了出去。 罗姗破天荒地觉得指尖传来的温度叫人踏实安心,握住栅栏的手也有了底气。 “三娘,我先送大人出去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带回去?”朱嬷嬷道。 罗姗忙回过神,“我这里都好,让大家别担心。请芳菲好好侍奉顾将军,其他人有什么差遣都听芳菲的吩咐。” ※※※ 牢外顾鹏已换了衣服等在远处,见顾北堂出来忙跟上去。心里却道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他那不近女色的堂兄居然为她扮起了小厮。 “陈伯赞来了没有?”顾北堂找地方换了行头,此时看来已与一般百姓无二。 “来了,和云萝姑娘坐车连夜赶到,一开城门就进了城,现在正依命四处打听案情。”这回闹得大,连陈伯赞也连夜派人请来了,回头老将军那里定还有一番交代,顾鹏心里暗暗摇头,不过这都是后话,先救眼前人要紧。 陈伯赞是镇国老将军府的长史,永州与别地不同,是军政统管,都由镇国将军府来抓,因此文治上也很有一把好手,这个陈伯赞就是深得老将军看重的谋士,又有治理地方的才能,特别是刑狱上公正廉明,在永州断过不少大案。 “现在去哪儿?”顾鹏问。 顾北堂看了看天边朝日初升,眼微微眯起,“验尸。” 堂审重人证而轻物证,盖因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身上往往才会有更重要的线索。 一面派人盯住几个证人,又让人留意府衙的动静,顾北堂便带人潜进了义庄。因未结案,尸首不能发还丧家,都在义庄里放着,大冷天的谁愿意吃饱了撑的和死人作伴,毫不费力便放倒了老迈的看守。 他们行军打仗见惯了死人不怕这个。顾北堂不懂验尸,找到田王氏的尸身也只能干站着,过了片刻才见一个蓄着美髯的中年书生呼哧呼哧跑了进来,一身青色袍子在身上飘飘荡荡,瘦得跟恶鬼有一比。 “查得怎么样?” 陈伯赞知道这是在问他,举袖子擦了擦满脑袋的汗,“猫腻是有的,确凿的证据却拿不出来,还是得让顾鹏好好审审那个朱六,再就是尸体上看能不能查出些东西来。”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顺着查不出来,那就倒着推,从死人身上推起。顾北堂点头,顾鹏不等吩咐便蹿出去,留了声一定办好! 陈伯赞是行中老手,他走偏了性子,经史子集里独爱法典,也爱钻研这个,干起来比仵作精细不知多少倍。将田王氏从头到尾查了两遍,又皱着眉看了那两个伤口半晌,末了也不知从哪里寻摸出两根铁丝,戳进两个伤口比量。 验完伤口,陈伯赞笑得胡子都抖开了,“有招了。” ※※※ 午后二审开堂,围观的百姓又不知比昨天多了多少倍,听说这个女犯人硬气得很,说不定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冤案。 吴良材坐在堂上,师爷说顾北堂一早离了临州这才死心。气的是姓顾的没有上钩,当真舍了春三不管,乐得是这回他整死小贱人总没话说了。 到了二审再不能空口说白话地瞎辩,没有证据那就只能上刑了。扛住了就说明有冤再审,扛不住那就只能认罪画押了。 罗姗做好了吃苦受罪的准备,被押解上堂抬头挺胸的越发像烈士上刑场,芳菲几个又在人群里哭,惹得许多人都对她起了同情。 “大胆犯妇,你可知罪了?!”吴良材一拍惊堂木,震得所有人心里一颤。 “民女无罪,不知罪从何来?”罗姗冷笑着瞥他一眼,那意思要杀要剐随便。 吴良材知道她牙尖嘴利,同她唇枪舌战讨不到便宜,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不如速战速决。几言不和便找了茬子要动刑,“你是否冤屈,见过真章才知道!人证口供俱在,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本府看你是不会认罪的!”说着便命人取了夹棍要动刑。 罗姗眼看着那堆染着斑驳血迹的棍棒放到手指上,说不害怕都是假的!只能强撑着咬牙闭眼,心想着大不了痛死过去也就不知道了! 两个行刑的衙役放好刑具正要使力,堂外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越的男声,“且慢!” 这样的生死关头峰回路转,堂下观看的百姓们心里都暗呼精彩。只见门口忽地分出一条道,一个青衫美髯书生打扮的老爷走了进来,只见他面上微笑,步态端方,一步步走到堂上,朝吴良材略施一礼,“此案春三并非凶手,大人用刑便是冤枉好人了。” 罗姗宋了一口气,虽不认得这人,想也知道是顾北堂派来救她的。一时反而把心宽得连身子都软了,靠着手撑在地上。 吴良材只觉得来人有点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这又是什么人?难道贱人还有后台?看他那样子对自己毫不畏惧,甚至还带着点居高临下之势,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你是?” “在下永州镇国将军府长史陈伯赞。特来替春三娘伸冤。” 吴良材只觉一个雷劈在脑门上,他/妈的竟然把陈伯赞弄了来,那顾北堂真是好大面子! 陈伯赞比他高半级,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在堂下站着,吴良材自然没脸端坐,只得欠起身子道:“陈大人怎么来了?” “吴大人不必多里。某今日是受人之托来替春三陈情,吴大人便当我是寻常讼师即可。”陈伯赞很是谦虚。 陈伯赞在永州破过大案,在西南一带名声甚响,百姓更觉得有看头了,连陈大人都肯为她出头,那指不定有多大的冤枉在里面了!两厢一比,当下对吴良材的为官能力也挑剔起来。 吴良材暗道一声大势已去。陈伯赞不会压上名声空口说白话,他说不是凶手便一定有证据在手,只是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到底是露了什么破绽,那作假证的朱六也早已远远看管起来,一时半会找到也难,那还会是什么证据? “既然陈大人这样说,下官也不得不提醒一声,此案人证口供俱在,大人说犯妇不是凶手,那凶手又是谁?”吴良材强打精神问道。 “凶手是谁,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春三娘必定不是凶手。”陈伯赞卖个关子给他,神情坦然自若。 “空口无凭,陈大人可不要为一己之私,毁了一世英名!”吴良材冷笑。 “那就不劳吴大人费心了,我自有我的道理,还请吴大人传唤验尸仵作。” 吴良材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措手不及之下也不好布置,只得把仵作传来,递了眼色让他小心说话。 “仵作,本官问你,死者身上有几处伤口,各由什么凶器造成?”陈伯赞问。 “两处,凶器是黑铁剪刀。”仵作不知所以,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还用问? “你确认所说无疑?这当真是勘验的结果?”陈伯赞又问。 “没错啊,小人入行二十余年,验伤无数。” 陈伯赞并不接话,只对吴良材道:“请吴大人传尸身和凶器。” 吴良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庭广众之下他又是有威信的人,不敢不从,只得依言传来田王氏的尸身和凶器。 陈伯赞眉宇间一派轻松,取出一把尺两根铁丝,先将剪刀头丈量了一下,又让仵作一同验过,大声问道:“凶器长几何?” “三寸。” “那两个伤口又长几寸?” 仵作插入铁丝验了,脸色渐渐青白。 陈伯赞看着他的神色,悠然笑道:“你没有验错,这两个伤口,一个深二寸七分,另一个却有四寸,敢问,一把三寸的凶器如何造出四寸伤口来?只怕把要把整个剪子没进去才够,而若有大力能将整把剪子插入,别说一个弱女子不太可能做到,便做到了又怎么会是这样的伤口?” 铁证当前,仵作也不敢辩白,只能认错,“是小人验证不清……” “那你可敢说案发现场这铁剪就是凶器?” 仵作垂了头,“小人……不敢……” 吴良材身子一软,有些难看的地瘫坐在椅子上。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春三既然是路遇田王氏,两者争执中发生凶案,便不能说是有备行凶,不是丧心病狂的惯犯,普通人冲动中扎一刀便足以慌了神,何以一定要下死手扎两刀?”陈伯赞转过身,向在场百姓娓娓道来,“果然这猫腻就在第二刀上面。第一刀虽在脾脏,却并未刺中要害,不会一刀致死,这点找懂医理的人看过就知道。第二刀却正好伤在要害处,是导致田王氏死亡的真正原因,可试问三寸长的剪子如何扎出四寸长的伤口?现场并没有其他凶器,那刺这第二刀又是谁?”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陈伯赞果然是陈伯赞,一来就找到了这么大的疑点,还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当真名不虚传! 吴良材的脸已经拉得很长了,阴沉沉的泛着紫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竟然在这上面出了纰漏…… 陈伯赞看他一眼,道出了最后的结论,“没有第二刀,田王氏就不至于死,就算春三真的用这把黑铁剪子刺了她第一刀,最多也不过是伤人,何况并没有人真真切切就看到了她伤人。既然这把剪子不是致命的凶器,那朱六所说看见她刺了两刀就是假话,那种情况下难道还会中途换一把剪刀杀人?既然朱六所说的是假话,那所谓人证就根本不存在。所谓凶器已经证明春三不可能是杀人凶手,最多是伤人罪,又无人证,那伤人也只能是疑罪。由此不难推测,春三娘其实就是清白被卷进来的,既是疑罪,只用钱财赎抵即可。” 陈伯赞缓缓说完,向吴良材略施一礼,“吴大人,此案到此虽未抓住真凶,但相信春三却已可发还回家去了。” 吴良材已恨得嘴唇发白,却不甘心这次又让那贱人逃过一劫,犹自抵抗道:“陈大人只说犯妇不是凶手,但真凶还未抓到,既是疑罪,也应关进狱中待查,说不定还有同党!” 陈伯赞凉凉看了他一眼,“吴大人,什么罪处什么刑罚,我大周律例中写得清清楚楚,可用我背给你听?” “至于凶手么,我倒觉得那个做假证的朱六很有嫌疑。他既做假证,必定受人指使,大人不若把他抓来,严加拷问即知。”他的任务是把春三捞出来,至于谁杀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吴良材一噎,陈伯赞官比他大,后台比他硬,又说得有理有据,真犟起来往上一报,必定是自己吃挂落。恨只恨百密一疏,朱六动手时没一刀将人捅死,被衙役抬回来不得不补上一刀,偏这刀补得大意,竟没用同一把凶器。验尸是官府的活,本来这破绽也不会被看出来,谁知顾北堂竟找来了大名鼎鼎的陈伯赞!天意,这都是天意!他千防万防,防不住贱人命不该绝!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无用了,吴良材一脸灰败,仿佛斗败了的公鸡,不情不愿地判了春三无罪。 堂下百姓一片欢声,这位陈大人真是青天啊,三两句就解救了一桩冤案!芳菲云萝几个更是喜不自胜,高兴地又是哭又是笑,要不是衙役拦着,只怕早就冲上去把春三娘抢回来了。 罗姗今天倒清闲,有了他万事不用担心,也没吃苦受罪,轻轻松松就还了清白。此时满腔委屈气愤都化作了欢欣释然,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向人群中张望。果然云萝身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小麦色的皮肤,剑眉星目,常年的日晒雨淋平添出一种刚毅果敢,此时,抿紧的嘴唇微微弯起,他也在看着她笑。 罗姗只觉心中颤了一下,麻酥酥的,叫人打心眼里欢喜。 陈伯赞打量仍跪在地上的罗姗一眼,挑了挑眉。这女子,倒有一副好面相! 78.第七十八章 生孩子有多痛,有人说就是打断你的骨头,在一根根不用麻药地接起来。这痛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的,痛上几个时辰,甚至一天,那都算是生得快的。关键这是种本能的痛,为了生下孩子,再痛人也会保持清醒,就算想痛得想死,想晕过去都不行。 顾青幂现在就在痛得想死的阶段,偏偏秋心说现在连开头都算不上,让她尽量忍住不要乱使力,保持好精神和体力。可这种事是靠忍就能忍住得吗? 顾青幂狠狠望着帐顶,手上青筋绷起,整个人都要虚脱了,每每缓过劲来,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念头——在肚子里挺听话的孩子,怎么这么会折腾人! 事从权宜,大帐被屏风和帷幔严严实实地隔成了两间,顾青幂在里面生孩子,齐衡就满身焦躁地在外面转圈踱步。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好像一只只手卡在他的脖子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屏风后面又是叮咣一阵乱响,齐衡几乎是跳起来走到屏风前,“怎么回事?” 秋心赶忙应声,“没事没事,只是打翻了参汤。”一面又好声好气去劝顾青幂,“娘娘,再难受也要吃一点啊,不然等会就没力气生了!” 听到她不肯吃喝,齐衡急了,举步就要往里闯,唬得黄清荣赶紧拦他,“陛下不可!血房不吉利啊!” 放屁!孩子都是从里面生出来的,有个鬼的不吉利! 齐衡忍住骂人的冲动,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清荣自觉飞出去,直接被踹了个马趴。 “滚!”齐衡恶狠狠地冲进去,谁知刚转过屏风,一只碗就冲着他飞来! 齐衡连忙侧身闪过,顾青幂却捂着脸大叫,“出去!”丢死人了!他在里面怎么还生得下去! 秋心几人都吓傻了,看着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齐衡叹了口气,“外面没有那么多讲究,朕陪着你。” 顾青幂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流,挣扎着去推他,“你出去!我不要你看到这种狼狈的样子!你在这里我没力气,我只想哭!” 看不到他还好,她还能凭着一口气撑住,可一见到他,她就委屈得只想哭!为了给他生孩子,她实在太狼狈、太痛了! 齐衡没有作声,径直走到顾青幂身后,接替了侍女的位置抱住她,“你哭,你打朕、骂朕,朕都受着。只要你别浪费力气。你听话。” 顾青幂呆了一下,心里那股泻火消下去,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哭着问,“我会不会死?我会不会生不下这个孩子?” “不会的,相信朕。相信你自己。”齐衡环抱住她,轻吻她的额头,像抱着孩子一样在她耳边轻哄,“我们有老天庇佑,朕在这里,你别怕!” 他的语调平缓低沉,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顾青幂紧紧反扣住他的手,一股热量源源不断地从手指相接处传来,让她心头发烫。温暖地将她包裹着,她知道今生不管有多大的艰难痛苦都会有他陪在身边。顾青幂真的渐渐忍住泪平静下来。 当傍晚的霞光染过天空,紫气满天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婴啼终于响彻整个大营。 顾青幂顺利生下两人的第一个孩子,母子均安。 *** 军营向来是大老爷们儿金戈铁马的地方,什么时候让女人生过孩子!不过这孩子来得十分吉利,兵荒马乱之下一路平安不说,单出生时满天的紫色霞光,就说明这命里紫气东来、贵不可言呐!那些大老粗们都忘了还有仗要打,纷纷聚在外面看热闹。小皇子生下来就有一副洪亮有力的大嗓门,一听就是个健壮的娃娃,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主帐里早就收拾干净了,孩子生下来顾青幂直接累晕了。秋心交代了一句不能见风也累瘫了过去,踏月伏波紧赶慢赶地在给孩子改制要穿的衣服襁褓,照顾新生孩子的责任反而落到了一群男人头上。 小皇子被包在齐衡的旧衣里,没有摇篮就直接放在平时小憩的榻上。御前侍奉的内侍们都在榻前站成了一圈,齐衡打头,对着圈里的婴儿束手无策。这孩子头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皮肤还发这点发紫,眼睛睁开了一半,身子蜷在宽大的衣服里,举着两只皱巴巴的小手微微发颤。 黄清荣伸长了脖子在后面干着急,“小皇子是不是冷啊?陛下,要不您抱抱他?” 齐衡:…… 他不敢…… 男人讲究抱孙不抱子,之前的孩子生下来,都是裹得严严实实,奶妈抱来给他看一眼就行了。没看几次,个子就窜得半人高了。哪像这个小子,光溜溜地连衣服都没得穿。他从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这么小这么脆弱,手腕不比他的拇指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弄碎了似的。 小家伙动了动,发现仍旧没有人理他,嘴一张呜哇大哭起来。 一圈人顿时急了,齐衡不抱,他们也不敢碰,只能围着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有说是尿湿了屁股不舒服,有说是饿了找奶吃。 齐衡一想,对啊!孩子落地了吃什么?这里哪儿来的奶娘?现去附近村里抓几个也难啊!顿时急得眼都绿了! 有个内侍出主意,说他没进宫前,乡下弟弟饿了找羊奶喂的。黄清荣去问太医,太医令点点头,捋着胡子说可行。可让这正宗的龙子去喝羊奶?齐衡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果断不起来! 最后还是孩子的哭声吵醒了顾青幂,睁眼就看见儿子孤零零躺着哭得撕心裂肺。顾青幂心都痛了,恨不得捶死那个不会当爹的人! 一咬牙,叫人把孩子抱过来她自己喂! 齐衡把人都赶了出去,好不容易把孩子抱起来,托着儿子像托着稀世珍宝,轻手轻脚地从旁边抱到榻上。顾青幂接过来,解开衣襟,笨拙地去喂他。当母亲真的是一种本能,两个人笨手笨脚地折腾一阵,居然还真的让儿子喝上了奶。 小家伙咕咚咕咚咽着,终于舒服地闭起眼。顾青幂这会儿回过神,半掩着衣襟,反而不好意思给齐衡看了。齐衡也没见过喂奶的样子,只觉得他们母子温柔得像会发光似的,一时看得专注,见她实在害羞得紧,两颊酡红煞是好看,竟然也微微红了脸。 两人相对无言,屋子里却有些莫名的情愫在流转。老夫老妻了反而羞成这样,顾青幂耳根都红了,别过脸轻斥,“别看了。” “嗯。”齐衡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转身不好意思地走出屏风。 *** 等他回来,小家伙已经睡着了。顾青幂半支着身子靠在枕上,让孩子躺在她的臂弯里,眼里柔得能滴出水,轻轻拍哄着儿子一脸满足。 这一幕落在齐衡眼里,心底暖融融的,好像今生就这么一直这样看着他们母子就满足了。 齐衡在床前坐下来,掏出一件三寸见方、包在明黄锦缎里的东西,放进孩子的襁褓中。 顾青幂不由瞪大了眼,“这是——” 齐衡笑了笑,按住她的手,“你还要坐月子,孩子还小,你们在这里终究不方便,也不能好好休养。朕会命人先送你们回东都。” “那你呢?” “京城近在眼前,京中还有那么多百姓,朕不能丢下他们不管。”齐衡摸了摸她的脑袋,搂住她一起躺下来,“等你到了东都,如果有什么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会的!”顾青幂立刻拿手去堵他的嘴。 齐衡笑了,趁势咬着她指尖,“嘘,别吵着孩子。” 顾青幂吃痛缩回手,恨恨地看着他。 两人围着熟睡中的孩子,良久没有说话。 “齐昊生死不明,这里的战事不会拖太久。朕必须及早收复京城,以安人心。”齐衡安慰她。 道理她都懂,可以刚刚重逢又要分别,顾青幂心里到底不好受,鼻子一酸就要掉泪。 “别哭。”齐衡亲了她一下,“月子里不能流眼泪,伤眼睛的。都是当娘的人了,还那么爱哭,小心孩子笑话!” “那你还来惹我!”顾青幂瘪了瘪嘴,从襁褓里掏出玉玺扔到他胸口,“还给你!偷偷摸摸的我不稀罕,等你大捷班师回朝,再堂堂正正传给他!” 齐衡没有去收,反而拉着她的手按到突起的龙钮上。为了他们母子,他连命都可以不惜,还有什么不能给的?“别‘他’来‘他’去的,咱们儿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呢?” 对哦,怀孕那会儿心情不好也没顾上。“叫什么好?”顾青幂来了兴致,这么小小的一团要有名字了! “他是我们的嫡子,是不是应该取的威武霸气一点?不对,都说贱名好养活,小孩子命轻,他在娘胎里就跟着我颠沛流离,要不起个贱名积福?”不行!她的心肝宝贝怎么能被人猪啊狗啊的混叫呢!顾青幂望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又有些发愁,“他现在长得这么丑,起个风流倜傥的名字,长开了能不能好看些?” 齐衡听她越说越离谱,无奈地去捏她鼻尖。看这当娘的,说的都是傻话!就凭他和她的样貌,这孩子将来能丑到哪儿去?他的儿子,自然是天下第一等! 齐衡低头握住戳了戳儿子的小手,睡梦中的孩子本能地圈住他的手指,显得格外娇憨可爱。齐衡笑了,眼底露出柔情,这孩子真是大胆! “叫齐佑。”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一定会有老天庇佑!他不求儿子多勇武聪慧,只愿他快乐长大,一生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