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之赘妻》 1.第一回 奇异世阴阳倒颠 追往昔十三谋划 玉人馆是平城有名的销金窟,谓有三绝,一曰人绝,指的是楼里面的哥儿无一不美,各有风姿,二曰艺绝,琴棋书画,刀枪剑戟,总能找到一个可心人陪君消遣,三就是味绝,里面的酒食饭菜大多都是玉人馆的如老板亲自传授给掌勺师傅们,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凭此三绝,玉人馆屹立平城十多年不倒,反而有愈发兴盛之势。 从玉人馆的外面看,这个晚上同平日并没什么区别,照样是通明的楼宇照亮了半片夜空,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沉压压的云飘过,遮住最后一丝光亮,幽静的后院里隐约一声悲鸣。 “老天爷就真的不能放过我一回么?”如老板一身缟素,额头上一片夹杂着血丝的青乌,面色竟隐有死灰,他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红衣小儿,唇面发乌,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掌柜,十三小姐她——”旁边陪伴的一个年轻男子似再也说不下去,只扭开头轻声叹息。 各路神仙菩萨在上,只要能救小女一命,信男甘愿折二十年阳寿——如九斤望着跳动的火烛,绝望地一遍遍在心中默念。 ...... 三年后 “小姐想要吃什么东西我给你做!刚炖了几根大骨头,是今天刚宰的牛上拆下来的,壮实,小姐总这么小可不行,将来如何娶夫婿是不是!”玉人馆掌勺的大厨子的声音震得整个厨房都浮起一阵笑意。 十三小姐庄十三,我们的女主人公,拍开毛大厨妄图摸上自己脑门的大手,不快道:“我年纪小,以后总会长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庄十三低头望望自己豆芽菜一般的身子,不是没有沮丧的。曾经的庄十三,魔都新晋小白领一枚,高挑个子,黄金身材,这些——哎,俱往矣。 庄十三脚下垫着个小马扎,双肘撑在灶台上,只剩一根细细的脖子顶着不太成比例略大的脑袋晃荡在灶台上方,还扎了两个瘦巴巴的发团子。 厨房里来来往往烟火漫天,这里切花,那里洗涮,又或刺啦一声在锅里煸开葱蒜并片薄带白的肉片,她也没有嫌弃无聊,仍旧看得津津有味。 看见那颗晃荡的小脑袋,毛大厨在心里不自觉叹了一声,楼里就这么个宝贝疙瘩,偏生身子骨这么弱,难免惹人多疼几分。 他声音都忍不住放柔了几分,“小姐喜欢做菜?” “嗯,看着怪有意思的。”庄十三随口道。 “这也难怪,当年我还是跟着你爹学的,你爹的厨艺别的不敢说,这个平城是没人能胜过他的。”毛大厨与有荣焉,兴致勃勃道,“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小姐以后做菜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我爹真有这么厉害?”虽然知道自家爹爹手艺一流,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毛大厨兴致更高,“那可不是我吹牛,咱们玉人馆凭什么称霸平城,别小看这口吃的,就冲这口吃的,许多人头一个就想到咱们玉人馆,先用这口吃的把人引进来,那剩下的还叫事么?那还不是凭那些哥儿们十八般——。” 说到兴头他本来像调侃几句那些红牌的皮肉本事,突然看见那双水润的葡萄大眼睛,猛然想起这是老板的金蛋蛋,生生把后面给吞了下去。 庄十三是个作弊的,自然不会傻傻追问下去,仍然维持着一派天真浪漫,倒让毛大厨暗松口气。 “十三,十三——” 不知何时,如老板到了厨房门口,今日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袍,头发用根乌木簪整齐束起,上天还是很厚待这个男人的,尽管已经年过而立,但他的身材依旧修长挺拔,他容貌十分普通,胜在气质近人可亲,这些年生活安详又有女儿相伴,更平添了几分气韵。 庄十三眼睛一亮,条件反射般蹦蹦跳跳扑进了如九斤怀里,而后慢半拍地老脸一红,莫不是这具身体影响的缘故,这些年自己怎么活得越发和个真小孩似的。 庄十三的羞意不为外人道。 如九斤训道,“女孩子家,怎么如此娇气。”话如此,他也没有伸手推开十三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蹭着。 十三一僵,听了多少回了——女孩子家怎么这么娇气。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她当然清楚这个世界里人们对于女孩子的美好愿景是什么——高大,聪慧,有担当,能养家——虽然近七八十年来,这一愿景因为女孩子腰斩般的出生率正在被渐渐磨平,转而投向男孩子。 但就像□□喊了这么多年男女平等一般,风俗传统总是强大的—— 没错,这是一个女尊世界,准确说是正在崩塌的女尊世界。 这个世界,有夏祖妦圣教化天下,教民农桑水利并造字传书二十三篇,后有塬立平朝大治天下,然后平朝亡诸侯混战,又有楚皇一统天下,汉朝灭楚而立,之后朝代更迭历经近千年到了眼下的盛朝。 和□□几近同步的历史进程,唯一的区别就是占据主要舞台的这一回是女人。 然而,这种境况似乎也要维持不住了,七十多年前,一种被叫做“十月疾”的严重伤寒席卷了整个大盛朝,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种得了几乎必死的病症,只有年幼的女童才会感染,就算大盛举全国之力终于找到了药房将这场瘟疫压制下来,结果也太迟了。 那一场疫病后,全国的女童夭折了四分之三有余,疫情尽管被压制了下来,但这梦魇依旧没有散去,间或还会有零星的女童感染这种病,加上小孩子本就容易出事,结果就是那些名门望族的继承人,竟十不存一,有的干脆直接断了后。 民间一向比较务实,让儿子出来继承香火支撑门户的老百姓越来越多,这股风起渐渐向上,商贾巨富,世家望族,也都心照不宣地慢慢把儿子推到前台打理事务,而把女儿们藏进深宅保护起来,只求续下香火。而今上首次以男子之身登上帝位,下诏允许男子顶着家中姐妹的名义乘荫爵位和担任一品以下的官位更是把这股风气推向极点。 只拿朝堂来说,虽然宰相仍是女子,但她已经垂垂老矣,六部尚书男女平分各得其三,边境大军里,士卒已经全是男子,于是必然的,守将里面也难寻女子——毕竟没有谁舍得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女儿送去军营,留在家里召几个能干的夫婿岂不美哉? “十月疾”这一个突然杀出的大闷棍直接就打翻了盛朝上下连带之前百千年的规矩,让历史拐到了今人难以预料的方向。 也许人们心底仍然觉得女子为天,男子为地,仍然觉得男子要贞静贤惠才是道理,但各地的确是有越来越多的奇男子涌现出来。 一个人的时候,庄十三也会暗暗猜想,当初开辟华夏的妦是不是一个无缘得见的老乡,她在这个异世开辟了一个新的华夏,又亲手将女子为尊的烙印刻在上面,但是世界有世界的法则,历史的偏差正在被一点点纠正过来。 没有周,仍有平,没有秦,仍有楚,华夏历史上每一个阶段这个世界似乎都在一丝不苟的复制下来,兴建长城,北克戎狄,独尊儒术,开科取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如此熟悉,也许这些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又或者,这是世界在一点点修正偏离的轨道。 十三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清楚要等到答案得是一百年甚至两三百年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她只要当好庄十三,在这个世界陪着爹爹好好生活就可以了,甚至,她可以享受享受女尊世界的待遇——只要养得起,她可以有一个两个七八个美男。 庄十三脸有些红,却又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原谅她作为上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的小白,确实有些小期待的。 “十三,你在笑什么?”如老板低头看见自己女儿神游天外似笑非笑的古怪模样。 庄十三拉回自己乱飞的思绪,站直了身子扭头摸摸鼻子,“什么也没想。” 2.第二回 许心愿生辰将至 惊国策十三惴惴 庄十三的晚饭一向是被如老板盯着吃的,过了晚饭便是玉人馆最繁忙的时候,如九斤就得到前院去照应。 同平时一样,有荤有素满满当当的饭菜摆满了桌子,有几道还是如九斤亲手做的。 “十三,多吃一些。”如九斤望着女儿稀疏发黄的头发就有些害怕,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都割了给她安上。 手下不停,又给庄十三添了一块排骨。 其实对个五岁孩子来说庄十三每天的饭量已经不小了,她不挑食,各种水果点心来者不拒,但不知为何,好像有一个大洞在她胃里把每天吃的都给吞走一般,她甚至还不如门口那些吃不饱饭的小乞丐来得壮实,胳膊腿都是细细的,若不是还算精神,如九斤都想要带她到京城求医去了。 “爹,其实我挺好的,真的。”庄十三有些吃不消每日剧增的伙食,试着举例说服她爹,“看,我这几年不都没生过病么,那些长得壮的都是假的,我看着瘦,但都是精华,比别人结实多了。” “还说呢,你两岁半那次,吹了阵风差点就见不到爹了,差点没把我吓死。”提起那次,如九斤依旧不安,那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经历。 不过好在女儿那场大病之后人倒是真没生过病,人也活泼伶俐起来。 庄十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就是那次自己才来了,不过算一算自己做庄十三的时间比前任还要长,也不算是冒充爹爹女儿,连学说话这道坎都基本是自己完成的。 她清楚在如九斤的心里自己有多么重要,她醒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在自己床边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三天,胡茬凌乱,眼睛通红,自己睁开眼时他狂喜狂悲之下,整个人甚至都有些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他趴跪在神像前,一遍又一遍的以额头触地,那一声声闷响让刚来到异世的她吞下了所有欲要出口的盘问。 十三偷偷瞟过如九斤的饭碗,尽管每天变着法给自己做吃的,三年来这个男人再没有进过一丝荤腥。 “十三,下个月就是你五岁的生辰了,有什么想要的么?”如九斤问。 庄十三咬着筷子发了会呆,摇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什么都可以,爹爹都给你买。”如九斤发现自家女儿从来没有为零食玩具跟他哭闹过。 “那——带我上街玩?”庄十三暗含期盼。 如九斤对上女儿瘦弱的身子骨有些迟疑。 “爹爹,我都没有去街上玩过,我保证听你话不会乱跑。”庄十三道。 来这里三年她只出过三次门,每一次都是相同目的地——寺庙还愿,如老板自幼被卖孑然一身,连过年走亲戚这种常规项目都没有由头。 如九斤突然想起自己心中犹豫许久的那个计划,十三已经五岁了,不能一直......自己答应过她要好好教导十三的,想至此他狠狠心问到:“爹爹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爹爹一件事。” 庄十三警铃大作,让自家爹爹又是犹豫又是疼惜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什么?” 可如九斤似是已经下定决心,抬起头故作平淡道:“你先过完生辰再说。” “可我还没答应。”庄十三抗议。 “这是你娘决定好的。”一句话把庄十三给堵了死。 她的娘,这具身体的母亲,生下她不过一年多就因病去了。 她曾经试探地问过,但自家爹爹当时的表情让她彻底打消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索性装作不知事一般再也不提起任何跟“娘”沾边的字眼。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玉人馆上下上百号人,稍微留个神总能听到只言片语。 据说她是个长相清秀脾气很温和的年轻女人,是个落魄书生,赶考落榜回乡途上遭了劫匪,一路流浪到平城病倒在大街上,刚好就倒在如九斤的马车边上。接下来的故事寻常却又不寻常,青楼老板带回书生,两人花前月下水到渠成,书生放下纸笔帮老板大点生意,竟似一心一意和老板过起了普通夫妻的日子,甚至她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纵使落魄,她也是一个读过书的年轻女人,纵使富贵,他也是零落成泥的青楼男子。 想通背后关节,庄十三更不敢在她爹面前提起娘亲,现在如九斤主动提起—— 罢了,便是刀山火海,自家爹爹发话,她也得走一遭。 庄十三忧郁地咬下那块排骨,做人女儿也怪不容易的。 古代的晚上没有电,只能靠烛火撑着,黑黢黢也没什么意思。庄十三早早净了口,擦过脸和手脚便钻进被窝,点了两根蜡烛在床头,凑在光下面翻画本子,这是从管事家小儿子那里倒腾来的。 画本子虽然粗糙,但其实内容蛮丰富的,讲的是一个女侠客带着她三位夫君游走江湖惩恶扬善的事情,一个个小故事串在一起也颇有趣味。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随意地翻着,突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坐直身体把书凑到灯下面 “......众人皆惊,事情到此已是水落石出,原来是这正君邓氏一再谋害进门的男子,族老已忍耐不住,举起拐杖就要砸去,喝到:‘嗐,你这恶毒男子,我大盛律都写了一女须配三男,你这是要让我吴家断后不成/那邓氏不慌不忙,反笑......” 那些画好似卷成了一团,再说些什么十三已经看不下去了。这个故事并没什么意思,本来她都打算跳过了,但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带出“一女须配三男”这句话来,彻底把十三震醒了,她翻来覆去研究,也没把那句话研究出个旁的意思来。 她坐不住了,披上衣服就跳下床,拍开隔壁张大娘的房门。 张大娘是个五十多岁死了两个丈夫的贫寒妇人,被如九斤雇来照顾十三的,她打开门见十三衣衫单薄,袜子也没穿,慌忙把她扯进屋来关好门。 “姐儿怎么了?”她把自己的大衣服裹在十三身上。 庄十三缓了口气后慢慢问到:“大娘,我能不娶夫郎么?” “呦,姐儿长大知道想夫郎了。”张大娘一脸调侃的笑意,就像所有大人打趣小孩长大时那样,完全忽略了那个不字,“明天我就和如老板说,让他给你挑几个好看的夫郎备着,可得早点准备,省的到时候官府来挑就没几个好的了。” 庄十三咬咬嘴唇没有吭声,她至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不结婚官府也是看不下去的。 原本在庄十三的计划里,待她长大能赚银子了,就让爹爹把生意一收,自己带着爹爹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买个小院,做点小生意,有空了还能带着爹爹四处游山玩水,看见有合意的男人就拐回家——虽然她还没有打光棍的打算,但自己慢悠悠地找和被官府押着挑一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还一来就来三! 她虽然经常做美男环绕的美梦,但也只是想体验体验罢了,真要她搬这么多男人回家,光是面对这些男人间的关系就够她麻烦了。 十三想象了一下自己和三个男人坐一桌吃饭的场景,顿时觉得尴尬都要漫出来了,你说三个人,自己夹菜是要按顺时针方向还是逆时针?还有睡觉,难道学宅斗小说里面一二三排个日子?怎么想怎么都受拘束嘛! 这时候的十三并不知道,要想拒绝官府的官配也不是没有办法,一是交税,很重很重的税,作为不娶夫郎不生孩子的代价,另外,就是入赘。第一条不合算,普通百姓鲜有出的起的,第二条但凡是有骨气些的女人,都不会愿意。 第二天早晨,如老板按例来叫十三起床,他惊讶地发现自家女儿眼睛下面是一圈深深的乌青,还在不停地打哈欠。 “十三,你昨晚怎么了?”如九斤吃惊地问。 十三自然不敢告诉她爹她在琢磨娶三个男人的话要怎么吃饭会比较和谐的问题。 一旁帮她准备衣裳的张大娘却已经忍不住了,喜气洋洋地大声说到:“如老板,昨天晚上小姐还跑到我房里来了,吓我一跳,我后来一问,你知道她问我什么?她居然问我娶夫郎的事情,看来小姐也长大了,过几年如老板就可以准备当公公了,娶几个好男儿进来一齐孝敬你,说不定还能生好几个孙女给你!” 庄十三立刻低下头装聋子,她深知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 如九斤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他踌躇片刻,小心问到:“十三,娶夫郎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年纪还小——” “是厨房里毛师傅说的。”庄十三立刻搬出背锅的,一脸老实无辜,“爹爹,夫郎是什么?能陪我玩么?” “十三是想找人玩了么?”如九斤若有所思摸摸庄十三脑袋。 3.第三回 见不平十三回首 探女院如九惶惶 今日阳光正好,吃过饭不想午睡,十三悄悄从床上溜了下来,一个人摸了骰子坐在最靠围墙的走廊下面胡乱摇着,一边摇还一边侧耳细细分辨着里面的动静。 如九斤再怎么爱护女儿,想进办法把她和前院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隔开,但玉人馆毕竟还是玉人馆,三教九流吃喝嫖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后院的护院经常也会私赌一把,十三练得就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赌术,据说练好了可以战无不克。 可能她在这上面真的没什么天分,听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听出一丝奥妙,她也不气恼,颇有耐性地一遍遍摇着。 玉人馆的地盘很大,前门就在平城最繁华的花街上,后院却连着一条幽静的民巷,是后来才被如九斤买下来打通的。周围住户也都知道这里干的是什么营生,以前十三打开后门站在门槛上放风的时候,偶尔路过的男人总会避开眼睛加快步子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弄得十三好不自在,也就懒得再去了。 周围静的很,只有十三乱七八糟的骰子声,突然一种叫喊声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步伐响了起来,渐渐的后门的方向变得闹哄哄的,有护院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还有棍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见十三过来,原本堵在门口的护院们让出一条缝,十三凑过去看,一个护院胳膊拦在她面前,“小姐可离远些别伤着了。” 外面有四五个人,都是高大的女人,一看就是在道上混的,中间地上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衣服已经烂成一条一条了,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和脚踝,没有穿鞋子,脚板底都是污血,脸乌糟糟的看不出模样,只能看见很多伤痕。 为首那个女人的棍子还在往他身上砸,一下一下生了风并不避忌。 “小贱货,卖不出去的贱货,就你这幅模样老娘赏你口饭吃是看得起你,收了我的钱还敢跑,你个赔钱货,老子花了五两银子买的现在连五分钱送人都不要,你个贱货......”那女人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的。 十三没忍住略皱起眉头,轻声问,“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是这里有名的人牙子,那小男孩跑出来结果在我们门口被逮住了。”旁边的护院答道,“不过这女人也真够狠的,我家婆娘教训我儿子跟这一比简直是菩萨。” 有人打趣道,“你那是亲儿子,能一样么,不过那真的是你的儿子么?”在“你”字上格外加了重音,引得哄笑一片,被笑的护院不干了,急忙就争辩开。 十三顾不得旁边人的官司,令她吃惊的是那个小男孩,她发现那个男孩真的是一声也没有吭过,只抱紧了头像块石头一般,只有棍子落下时的轻微抽搐才能证明那是个活人,连大人被打时都很难控制住不由自主的痛呼,更勿论一个孩子,但那个男孩却连闷哼都没有发出,咬紧了的嘴唇流下了触目的鲜血。 打人者叫骂连连,被打者反倒悄无声息,这种不正常的氛围压得十三心中沉甸甸的。 “关门。”她听到自己说。 她有些恍惚地退了回来。 原本的骰子也变得乏味起来,十三沿着小路漫无目的胡乱走着,一抬头就到了前院。 她对这里很熟悉,她熟练地从墙角挪来一块石头垫在围墙的歪脖子枣树边上,灵活的抓着树枝就爬了上去,这里视野很好,刚好能看见前院里面的人,她没事干的时候经常爬上来看前院的小倌在湖边的戏台子上排戏,有时运气好还能欣赏到琴师鼓琴。 十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今天运气似乎一般,是她最不感兴趣的舞蹈,丝竹管弦之声响起,穿着轻薄舞衣的男子们纷纷甩动水袖上场。其实如果忽略跳舞的是男人,这种舞还是很不错的,但奈何这具身体的视力没经过电脑电视的污染,可以毫无障碍的看到那些抹了厚厚□□的脸蛋和娇羞表情。 这才是这个世界最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模样,被文人墨客慷慨赞扬的风情,但毕竟在□□长了二十多年,庄十三觉得自己的审美永远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男人。 也幸好自家爹爹据说因为相貌普通,所以一直走的是学好厨艺服侍前任老板的技术路线,庄十三在脑海里演绎了一下自家爹爹弱柳扶风的样子,顿时一种深深的不适感涌了出来。 突然,脑海中一闪而过那紧咬出血的嘴唇。 庄十三摆摆头拼命让那个影子散去,世上可怜人何其之多,前院的男人不悲惨么,甚至自家爹爹不命苦么,她哪里有资格去救。 尽管抱定主意不再理会,但舞是再也看不下去了,十三烦闷地移开视线,百无聊赖地盯着右边角落里的一个小院。 那个小院的围墙比周围高出一大截,隐隐能看到里面的亭台楼阁,比大院里面精致更甚,那个院子没有名字,只被底下人简称为“女院”,盖因那里面卖的都是女色。 尽管女人少,但天下没有钱权办不到的事,而有钱有权的又多喜欢稀奇口味,“女院”不仅接待身份尊贵的男客,也会招呼玩得厉害的女客,而“女院”的价格甚至比前面的头牌还要高,可以说是一只娇贵的下金蛋的鸡。 平日里如九斤三令五申是不准庄十三靠近前院的,尤其是女院,他连提都不准下人在她面前提,是以虽然十三从名字中琢磨出一二但也只是有个模糊印象。 庄十三盯着那泛出光泽的屋顶好半天,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小猫挠似的好奇心,小短腿扑棱扑棱跑到了墙根下,故技重施,顺着墙根的老树爬上了墙头。 果然,“女院”不是一般地方,布置得充满了文雅之气,打眼一看还以为是进了哪家书院,厅堂里面的博古架上摆了些前朝宝贝,几幅字画挂在两边,被房檐遮了一半看不清楚,单看笔迹写得是极好的。院子里很幽静,有呜咽箫声环绕在院子上方,偶尔能看见穿着绫罗彩裙的女子在侍从陪伴下缓步穿梭过窗子后面。 庄十三正看得入迷,突然四五个人就出现在后院里,为首那人一抬头就看见了趴在墙头的那颗小脑袋,顿时火上心头怒不可遏喝到:“庄十三!你在看什么!”正是在检查女院一应布置的如九斤。 也活该庄十三倒霉,如九斤七天才会查一次女院,偏巧就给撞上了。 如九斤看见自家女儿那张脸的一刹那,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袭来,而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没有人知道他和夫人其实并没有在官府办过文书,不是夫人不愿,而是他自己不敢答应,他一个被卖的青楼男子,自始至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玷污了夫人,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是个读书人,这样干净善良的女子是不应该和他扯上关系的。可他还是自私的留下了夫人,妄图多享受一刻温柔的爱意,甚至他让夫人替自己生下了十三。 十三出生的那几个月,他本来以为他终于得到上天垂怜,可以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满足下去,但很快夫人走了,如九斤再不能原谅自己。临死前,夫人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十三,把她教导成人,他应了,可他一个连字都认不全,只会做生意的青楼男子,要怎么才能教导女儿? 无数个夜晚,如九斤在噩梦中惊醒,苦涩地想,你该活下来的,你应该亲自教导女儿读书识字,把她养成你那样的好女子。 如九斤小心惶恐地养育着十三,不敢让她接触到一丝一毫那些腌臜事,本来他想好了,过了生辰替十三找位先生教导她那些书里的道理,有雪娘的血脉在,十三总能慢慢长成个有学问的好女子——可是如今,女儿就在墙头看着这下流地方,自己就在她面前,身后就是龟公□□—— 雪娘不会原谅自己的。 如九斤的脸色霎时惨白。 4.第四回 训逆女如九狠心 似相识十三立愿 那趟女院之行回来,庄十三被罚了。 庄十三有些委屈,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偷偷瞄了一眼罢了,并不比从前犯得错误过分,可事实是,从前对她千依百顺温柔备至的爹爹第一次打了她。 “还不给我跪下。”如九斤拉着庄十三一路进了后院的小佛堂,上面供着的是她娘亲的牌位。 如九斤望着雪娘的牌位的神情有些可怕,十三不敢再忤逆乖乖跪在蒲团上,如九斤似是怒似是怕,两厢冲撞在一起便逼得他急红了眼。 左右胡乱环视了一圈,如九斤也顾不得许多,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往十三身上招呼。 棍子挨到身上的第一下,十三愣了,上辈子加这辈子,无论是前世的父母还是如九斤,从来都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可是如今自己不过调皮了一会,爹爹竟然就打自己,反应过来之后就是深深的委屈。 她也不闪躲,硬生生跪在那里受着,一脸悲愤。 倒是如九斤,抽了几下之后醒过神来却再也打不下去了,丢了棍子,望着跪在那里的女儿一时心如擂鼓思绪澎湃。 他干巴巴地说到:“跪在这里好好思过。”便立时退了出去,脸色煞白好像有什么在追他似的。 十三又气又怒,一时觉得委屈,一时觉得惶恐,又一时寻摸着自家爹爹的情绪,不一会便跪到了晚饭时。 如九斤没有来,是张大娘来接的她。 饭桌上庄十三低着头闷闷地吃着,如九斤沉默地偶尔给她添菜。 “十三,你可知道错了。”突然,如九斤开口了。 “知道,不听爹的话。” 停顿片刻,如九斤道:“原本觉得你年纪小,却是我男子情长误了你,若是你娘还在,万不会让你像现在这样每天瞎胡混,都是我这个做爹的狠不下心来,差点害了你一辈子。” “爹,你在说什么呢?”庄十三愣了,她不理解一次爬墙而已怎么能上升到一辈子这么高大的地步。 如九斤却低垂着眼睛不看她,“以后我会好好管教你,我什么也不懂,只能找个先生来教导你,本来想着拖一天是一天等你过完生辰再说,现在看倒是我想岔了。读了书就是大孩子,要懂事,你一定要跟着先生好好学,知道么?” “没问题。”庄十三答应地很爽快,她略有几分明白如九斤在担心什么了,不过读书而已,她前辈子都读了十多年,有什么好怕的。 如九斤略欣慰地摸了把十三的头,想来一切都来得及。 第二天庄十三才知道,如九斤说的好好管教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拿出了打理玉人馆的雷霆手段,在十三还熟睡的时候把她住的院子里里外外来了个大清扫,角落里的骰子、小人书、刻刀、叶子牌等一切会带坏有为青年的物事被处理的干干净净,如风卷残云。 等庄十三睁开眼,桌上只剩了一套新置办的文房四宝和几本开蒙用的书,活脱一副家有考生的模样。 十三有些稀奇地翻了翻那些书,很好,全是她熟悉的简体字,连标点符号都一应俱全。正看着,一只大手从上面把书抽走。 如九斤小心的把书合上,按原来的位置一丝不苟摆放好,“这是圣人书,不是给你玩的,可不能胡乱碰坏了。” 他又吩咐,“我叫了制衣房的人,读书了得置办些精神点的衣服,吃过早饭到我房里去等着。” “知道了,马上就去。”庄十三拉长了声音有气无力道。 “动作可得快些,不要磨磨蹭蹭的,读书以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贪懒了。”如九斤又絮叨开,“以前每天都赖床,先生来了再不能那么迟了,不然先生生气了要罚你手掌的,知道不?” 庄十三一边打呵欠一边连声应下。 本来庄十三对请先生这件事并没什么感觉,大不了就是每天读书罢了,可架不住如九斤把这当做了一件最最紧要的头等大事,不仅盯她盯得紧,还时不时想起这个要添置那个要准备,倒弄得十三也跟着紧张起来。 量了衣裳,裁了宣纸,羊毛毡子准备好了,先生圈椅上的软垫也放稳妥了,庄十三有些受不住,悄悄溜了出来,爬上后面的那棵老树。 树枝有一大半都在墙外,十三小心翼翼的让身子趴伏在树枝上,一点一点向围墙外面蹭去,好不容易探出脑袋去,一看,好嘛,底下正对这个脏兮兮的脑袋。 靠在墙边喘粗气的赫然正是上次在门口看见的那个男孩,看着显然是又逃了,脖子上的项圈还有半截挂着的铁链。似有所感一般,那男孩机警地抬起脑袋,正正和十三的眼睛对上,霎时间,两个人都愣了,十三条件反射般微笑一下。 十三不知道自己的做派在底下的小男孩眼中看起来有多么温和,他成日里见到的都是那几个脾气暴虐的老女人,和他同龄被卖的女孩子不是爱哭怯懦就是脾气古怪,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样好脾气的女孩,不尖叫也不会鄙夷地刻薄他,好像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平常,让人心里很平静,就像他最喜欢看的软绵绵飘过的云一样。 十三则是惊讶于男孩坚韧又深邃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巷子里传来,一抹仓皇闪过男孩眼睛,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扭头就要离开。 “喂——”十三轻轻呼了一声。 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准确地投入男孩怀里,男孩愣了愣,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事不过三......”十三低声嘟囔道。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平静,食罢晚饭,十三舒舒服服躺在摇椅上,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轻揉撑圆的小肚子,一盏淡茶就泡在手边,玲珑可爱的小桃酥整整齐齐摆了一小碟,是如九亲手做出来的,一口一个饭后吃刚刚好。 “乐陶陶~陶乐乐~一盏茶活九十九~”唱的是十三自己临时胡乱拼凑的词,轻啜一口茶水,她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庄十三对眼下的生活十分满意,不希望有任何因素来打乱。 但她显然忘了古代人读书跟现代人读书不是一回事,这一享受便到了先生来的那一天。 5.第五回 朽夫子假命清高 愚少年立言凿凿 卯时,鸡才刚刚叫,庄十三被拉起床的时候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和她截然相反的是旁边的如九斤,他精神奕奕眼神发亮,俨然是个了不得的好日子,仿佛过了今天庄十三就能一跃龙门金榜题名似的。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起床时间,只不过平日庄十三坚持的是“一觉睡到自然醒”宗旨,如九斤心疼她长身体也就听之任之了。 顶着黑,如九斤拉着庄十三到新布置的书房,清晨的曦光擦着房檐落了一小格在桌上,里面已经有个儒生打扮的五十往上的女子坐在上首了。 见他们进来,女子从嗓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如九斤殷勤道:“十三,还不快拜见杨先生。” “师徒名分未定,先生说不上。”那女子顿了顿似是觉得欠妥,在气派上还差了些,又补了两句,“老妇人还得看看资质,可不是什么人我都收的。” “那是那是。”如九斤应和到。 这时十三才看清这位先生的模样,本来她想象了许久,有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款的,也有风度翩翩气质高华款的,可惜眼前这位似乎两头不靠,整个就是一自视甚高的腐儒。 也不是演电影,哪里来这么多世外高人呢,这种才是正常的——十三安慰自己。 不管性别男女,天下所有腐儒的味道大概都是相同的,那做作的神态,一对“读书人的见识市井刁民不懂”的朝上鼻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这位杨先生五十有六,勉强算是有功名在身,靠着一个秀才的名头从二十六混到了五十六,年纪大了再没了力气进京赶考,只帮人写写文书,教教学生混口饭吃。玉人馆不是正经地方,便是没有功名的识字先生也不愿意进来,如九斤能请到这样一位“体面人”全赖杨先生后院那些男人实在养不起了,又不肯让他们出来干活,急得正抓耳挠腮,耐不住腹中窘迫,只得捏了鼻子进了这玉人馆,颇有“一世清白尽毁于此”的悲凉壮阔。 庄十三抬头打量样先生,从脚上的鞋到腰间络子全是如九斤新置办的,做衣服的布料她还在如九斤房里看见过,全都是钱呐,庄十三忍不住在心里拨起了小算盘。 又见如九斤奉上厚厚的红封,还没放稳当呢,便掉进了杨先生的袖子,庄十三只觉得肉痛的快要麻木了,恨不能马上大声告诉如九斤用不着这么费钱的先生了,他女儿是个天才,那些字她全识得,买几本书在家看绰绰有余。 书房挂了圣人画像,庄十三按吩咐跪了一遍,用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接着跪笔仙人,又跪那位杨先生,末了,杨先生敷衍了几句,用毛笔沾了红朱砂替十三在额心点了一颗痣作开笔礼,意祝开智。至此,庄十三算是正式开始读书了。 第一日并没有课业,只是训了几句常用的话,又交代了课堂规矩便让她回去了。 “爹爹,我不喜欢这个先生,能换一个么?”回去路上,庄十三尝试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你看她也不喜欢我,总不想搭理我一样。” “胡说!怎么随便议论先生。”如九斤不快打断她,“不可以在先生面前顽皮,听先生话好好读书,你学好了先生自然喜欢你。” 庄十三知道这回爹爹是不给她退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庄十三只觉得每天都在煎熬,这位老先生显然不会教学生,满嘴都是之乎者也圣人这圣人那,什么高深喜欢用什么。上起课来一讲便是两个时辰,手段无非两种,读,他读和让十三读,抄,读完的文章就接着抄,字丑也没关系,继续抄便是了,总能琢磨出来不是。 即便十三是个作弊的,这几天下来也有些受不住了,她有时候猜想若是个一般四五岁小孩,恐怕正常孩子都得被这庸师给逼傻了。 但她也知道读书这件事在如九斤心里多么神圣,无论她怎么解释都会被认为是孩子贪玩,索性也不去想正面解决,只一天天暗地里盘算一定要把这个先生弄走,蹉跎生命不说,多呆一天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遂心里抱定主意,等过一个月把上次交的银子那份学完就把这先生给请出去。 一个目下无尘纯粹糊弄饭吃,一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师徒二人平日里一个看书一个抄书居然也相处的很是融洽,叫如九斤直欣慰女儿懂事了。 五月初十,庄十三的六岁生日。 如九斤亲自替十三告了假,早早就去十三房里叫她起来。 窝了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洒了绿油油的葱花,正在桌上冒着热气,还有一叠现炸出来的猫儿酥,两张薄饼,一杯豆浆,都是新鲜热乎的。 庄十三换上了新赶出来的大红洒金裙,踏上同样亮闪闪的小绣鞋,本来她不愿意打扮得这么显眼像移动的展览架子,但耐不过如九斤坚持,只得彩衣娱亲一把。如九斤仍嫌不足,给她挂上一条金灿灿的长命锁,又左右梳了两个小髻,缠上挂着小金花生的红绳。 “十三今天真漂亮。”如九斤得意称赞道,把庄十三推到铜镜前面,“我们家十三长大了,打扮一下真俊俏。” 庄十三不忍心多看镜子里那个被金银绸缎包裹的干干瘦瘦的小人,果然是瘌痢儿子自己的香,自家爹爹如果照这种审美标准经营玉人馆,恐怕明天就得关门了。 城门外的大路上,两匹毛色鲜亮的大马拉着一辆用上好榉木拼成的马车,车轱辘顺溜地跑过通往平城的沿途稻田。 车前有两个仆从,一个挥鞭驾车,一个靠在门边时不时留神着里面的动静,车厢里相对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看起来年长些的一身浅色衣裳,含笑端坐,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一身红裳,双腿盘坐靠在车壁上,面色不善。 “蒋狐狸,你在笑什么!”红衣小公子怒气冲冲喝问。 “我在欣慰你这张漂亮的脸蛋没有弄破,不然以后姐姐妹妹们都不喜欢你了。”被叫做狐狸的蒋牧白也不恼火,似宽容的温声说到。 “什么姐姐妹妹,我萧家上下就我一个人!下回管教好你家那些姐姐妹妹,再敢胡来别怪我鞭子不长眼睛!”红衣小公子怒瞪他。 “少年慕少艾,我也爱莫能助呀。”蒋牧白把手一摊。 红衣小公子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这只蒋狐狸,半年没见更惹人厌了。 “天下女人没有一个不是麻烦。” 难得的蒋牧白没有呛声,反倒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想到你能悟出这个道理,还算朽木可雕。”他露出一抹狡黠笑意,“对你确实太难了些。” 6.第六回 骄公子十三赞叹 丑娃娃萧炎生厌 蒋牧白同这红衣小公子实为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们的父亲荣郡王是今上唯一的胞弟的遗孤,今上虽然手段凌厉,但对于比自己小十岁的胞弟却是十分怜惜,弟弟早亡,今上把所有疼爱都移到了弟弟的血脉之上,将侄子接进宫来同吃同住亲自教养长大,不过十一岁便封了荣郡王,一时风头无二,连皇女们都要避开几分。 荣郡王受到今上的恩宠,又天性聪慧,不仅书读得好,练刀剑骑射也无一不精,喜的今上曾在寿宴上连连大呼“此子肖我!”长大后,性子更是桀骜了几分。 成年后先是下嫁新科状元,两年后以无子休妻,震惊天下,恼得状元娘子差点在大殿上触柱而亡,荣郡王不为所动,后又看上了书香世家的蒋家嫡女,不管不顾纳作驸马,有了蒋牧白,一时也算太平。偏偏老天爷喜欢戏弄人,又三年,蒋驸马一场伤寒死了,承恩候顶上了新空缺,生下萧炎。 近些年虽然盛朝有许多男子行那女儿之职,然而如荣郡王一般先后三妻,两个儿子分别所出的却是亘古未闻。 前两年萧炎的母亲承恩候在战场上中了流矢去世,萧炎没有姐妹,皇帝大手一挥,便以功臣之后的名义破例将承恩候的爵位给了萧炎,不仅萧炎,连蒋牧白也一齐混了进去,给封了个郡卿。 一王一候一郡卿,世人都叹荣郡王府的男子未免气焰太过。 自家孙子明明姓蒋却常年被荣郡王霸着,现又顶着承恩候名义被封赏,蒋家憋屈万分,但木已成舟,对着荣郡王这具活阎王也只有咬碎了牙往下咽。 蒋牧白和萧炎相差三岁,都跟着荣郡王在郡王府住着,虽然一个院子长大但相互从未称过兄弟,人前人后都是名字直来直去,就这么一直磕绊到蒋牧白的十岁生辰。 这次正是借着蒋牧白生辰去蒋家看望蒋牧白的祖母。 蒋家荣郡王是懒得去的,为了不失礼,每次都是两个儿子一齐打包了送去,权作培养兄弟情谊了。 蒋氏名门望族枝繁叶茂,光是嫡系一脉的兄弟姐妹就叫人数不清楚,萧炎极不耐烦这种应酬,这小半个月一直黑这个脸,腰挂鞭子不像做客倒像讨债,可是耐不住萧炎皮囊好,面白如玉眼如点漆,如赤焰般鲜艳的红色衣裳也压不住他小小年纪的夺目之色,加上承恩候的金字招牌,总有想入非非的,于是偶遇一茬接一茬,才子型、英气型、高冷型,各种招数在萧炎看来简直令人作呕,直逼得他肝气上涌怒气更甚,终于昨日忍不住动手揍了一个狗皮膏药似的蒋家小姐,这才有两个人匆匆拜别,往回路过平城。 平城靠近南门的边上是一片市坊,街上都是些有头有脸的门面,周边府县能够叫出名字的字号都在这里占了一席之地,作为自家的门面招牌。 这里不像其他市集那样杂乱,大户人家被护着的女眷偶尔也会过来淘买,是以每间店铺都装饰的高大敞亮,稍微讲究一些的还会隔出几处雅间给那些贵客。 如九不缺钱,但第一次带着女儿出门也并不张扬,素色布衣,别了根木头簪子,就似个普通人家的主父。 十三见他如此扮相当即就提出了抗议。 “爹爹,你看你自己穿着旧衣服,偏偏叫我穿的这么红艳艳的,出门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围着看呢。” 如九斤一听才发觉自己失误,他光顾着打扮女儿却忘了像他们这样的身份还是不宜张扬为好,心中酸楚却也只有依了十三卸下所有首饰换上旧衣服,只坚持必须得是红色的。 “等从街上回来再换回来。”如九斤宽慰道。 没了围墙院门,一身轻便的庄十三真真恰如那脱笼的小鸟,连跳带蹦左右观望,只觉得处处都透着新鲜味道。 如九斤并不拘着她,笑吟吟跟在她的身后,左右手上拎着满满当当都是庄十三看中的小玩意。 走在大街上,庄十三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大盛朝如今别别扭扭的女尊制度。 因着太过珍贵,在大街上单身行走的年轻女子很难看见,路上抬轿店里跑堂的几乎全是一溜水的小厮,偏偏有些老字号矜持着身份,必须得有位女掌柜在店里坐镇彰显身价才显得自家格调比同行要高一星半点。 十三刚刚去过的好几家铺子就是这种情形,女掌柜前面一盏茶,正襟危坐在大堂一角,既不用打理账本也不需招呼客人,只偶尔四处走走看看,铺子里其他人也都颇为尊重这位女掌柜。 看到这种情形十三心里是暗暗窃喜的,原本她经常会忧虑长大后要如何养家糊口,而今才发现在这个世界身为女人找工作居然颇受优待,全然和前世那种严峻的形式不同。她心底暗暗盘算着,若是找不到别的生计,以后不妨当个女掌柜混口饭吃。 相比于衣裳铺子首饰铺子,庄十三更感兴趣的是那些前世很难见着的民间玩意。 这里有一间叫奇巧阁的字号,店面并不宽阔,两侧的高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精细的机关玩具,有用铁打造的手掌大小的一整套兵器车马,也有一本书大小的木头盒子,里面一层一层有多小盒子紧紧挨在一起,不想尽办法是绝对拿不出来任何一个的,小巧精致,外面描画着兰草,直叫十三把玩的爱不释手,除了这,还有用牛皮蒙成的小球,有好几个面拼成,接角处垂挂着五色丝绦,每个面都印了象征典故的图画,也让十三恨不能一齐搬回家去。 店里的东西又多又杂,一件件过来让她越看越入迷。 外面青石板上停下了一阵清脆的滚动声,一声勒马的嘶鸣,那辆漂亮的大马车稳当停在了门口。 店里人并不多,门口空荡荡的,十三一抬头就看见明亮的大门前两个拉长的影子。一个白衣,一个红裳,俱是七八岁模样的小公子。 尤其是穿红衣服的,鲜艳的红色如跃动的火焰,自带有一股恣意不羁的张狂味道。 再抬头看那脸,十三忍不住在心底称赞:“好一张俊脸。” 那厢,萧炎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角落边上传来的火辣辣的视线,在蒋家没消耗尽的怒火又燃上心口,只觉得一股邪火突突撞得心口憋屈。 又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果然没好东西! 再定神一看——嗬!头大身小,个矮毛黄,竟是这么个丑八怪。 小小年纪也学得那些浪荡做派。 萧炎厌恶地移开视线。 7.第七回 争端起留言壮怀 读书路进退两难 那位小公子是个脾气不好的。 觉察出这一点的十三自觉退回到原先的小角落里,不再往那边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见大鱼上门,掌柜连忙迎接上前,一时两边相安无事。 正瞧着,突然一个碧玉九连环引起了十三的注意。 这个九连环通体是玉做的,并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只是普通青玉,胜在光泽不错,温润中透着宜人碧色,雕工精致,成人巴掌大小,静静躺在那里。 看见这个,十三霎时有些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不是庄十三的时候,她的爷爷最喜欢把她抱在膝头,曾经手把着手一点点教她解下九连环的奥妙,学会了之后她得意非凡,净天在老人家面前显摆,然后得一句赞赏。 大梦惊年,这似乎已经是隔了几辈子的往事,久远到仿佛在看别人演的一场戏。 周公梦蝶,我耶?蝶耶? 十三发现记忆中那张面孔也变得模糊起来,一时有些黯然,只静静站在那柄九连环面前神伤。 罢了,罢了,权当一场梦! 十三想要拿起那柄九连环,好好收藏起来埋在箱子最深处的地方。 正分神,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老板,这个一起。” 十三暗自皱眉,转过头去,是刚刚的红衣小公子。 “这位公子,这个九连环我是我刚刚看中的,十分合我心意,不知道你能不能割爱让给我?”十三温声笑道。 明明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怎么竟老气横秋把自己当长辈似得,蒋牧白在一旁暗自打量,虽然长得丑了点,但眼神清澈,行止也算进退有度,只萧炎这霸王性子,苦苦哀求或许管用,这般做派只怕—— 果不其然,萧炎立时冷笑:“你看中的,你写名字了?付钱了?” 刚刚还在伤春怀秋的十三还没有从前世的影子里走回来,只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骄横呢。 她缓缓舒口气,好言道:“我只是和你打个商量罢了,我是真心想要这件东西,看你应该出身不凡,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好不好,小弟弟——” “谁是你弟弟!”萧炎气得脸都红了,只觉生平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十三并不知道,在大盛朝,女子唤一个男子弟弟还有一层格外的隐晦意思。 萧炎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响花,疾言厉色道:“你年纪小,我不同你一般见识,小小年纪不要学人下流做派,再敢乱说我叫你尝尝生不如死。” 十三莫名,自己怎么就成了下流了? 正欲分辨,如九斤注意到这边动静走了回来。 看见如九斤十三理智回炉,不愿再给自家爹爹增添麻烦,一个九连环而已,让了就让了,倒还省下一笔开销。 庄十三默默转身,然而莫名被人教训一声下流,饶是她再宽厚也有些忍不下了。临出大门,她一个按捺不住,转回过来,对萧炎认真说道:“我也告诉你一句,逞凶斗狠不是真勇猛,大丈夫胸怀若谷能屈能伸才是真英雄。” 扔完这句话,她蹬蹬挥动小短腿跑了。 被杀个回马枪,萧炎一时反应不及,听明白后直觉就想掏鞭子把十三抽成碎片。然而心底深处却又隐隐觉得这句话特别熨帖,便像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将胸膛里许多挣扎的、迷惑的、困住人的手脚让人无比烦闷的那些阻塞一扫而尽,只觉得豁然开朗,每一处都特别合自己心意。 蒋牧白也是一愣,而后含笑,喃喃到,“大丈夫?这个词有意思。” 走在路上,如九斤好奇问道:“十三,刚刚那两个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十三摆摆脑袋,“看上去很有钱的样子,就是脾气太臭了,刚才差点要拿鞭子打我呢。” 如九急了,慌忙要查看十三的身体,“哪里伤着了?” “我没事,我也不傻,教训了他一句就跑了。” “你还得意,这种大家公子是最麻烦的了,下回遇上这种事躲远一些,不要惹麻烦知道不,万一你有个好歹,就算豁出命去我也和他们拼了。”如九说到,“那些富贵人家的男孩子这些年养的越发不像样,又骄纵又蛮横,前些时候听说还给萧家的儿子封了候,脾气本来就坏,再手上有权,不知道还得怎样张狂。” 他念叨着:“十三,以后你长大了一定要找个脾气和顺顾家的好夫婿知不知道?模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到时候我一定要给你把把关,那种性子霸道厉害的绝对不能弄家里来……” “不要,我不要娶夫郎。长大了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我们去游山玩水,然后爹爹烧菜给我吃,别人烧的都没有你的好吃。” 尽管只是童言戏语,但如九心口还是吃了蜜一般,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然无憾,这些年的辛苦都不算什么。 “那不行,十三得娶几个好男子,然后生许多小宝宝,爹爹替你照顾他们。”如九斤摸摸十三的头。 十三不由又想起盛朝那条配婚令,万一官府发配给她三个涂脂抹粉的娘娘腔那可该如何是好呀。 “爹爹,你说长大了我开家小饭馆怎么样,就找那种两层楼的,我们住在上面,每天睡个懒觉再下来做生意,最好有个小院子,可以种些菜养点花,累了就把店门一关出去玩,赚钱不多也没关系,能吃饱喝足就可以了。”十三美滋滋地和如九斤畅想她计划中的美好蓝图。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如九斤笑了,“做生意哪是这么轻松的事,买菜打扫切洗哪一件不是麻烦事,还要和官府的人打交道,遇上黑心的一天一顿饭也能把你吃垮了,收保护费的流氓上门你要怎么办,你以为开饭馆像你想的那样容易。” “你的正经事就是读书,考一个功名出来比什么都出息,有个官身干什么都方便强过平头百姓许多,爹爹对你唯一的希望就是好好读书,你娘当年就是秀才,你可得好好上进,莫辜负了你娘。” 如九斤的眼睛里写满了期许,就像所有望女成凤的平常家长,“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爹爹一定会把你供上去,考一辈子爹爹也养你。” “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又瞎说,只有读书人才能当状元。”如九训道,“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十三突然觉得身上有些沉重,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爹爹心目中读书的神圣光环,但她是真的不想走科举这条路,莫说她能不能考上,她完全对这条路没有兴趣,若为识字明理,前辈子十多年绰绰有余,若说为当官,她更希望带着爹爹优哉游哉地过小日子。 天下难见着别扭过子女的父母,对不住了爹爹,十三心里默念。 8.第八回 恐遭殃府衙使计 感孝心捕头相告(上) 这天晚上,平城的府衙灯火通明。 一起吃过晚饭,如九和十三正准备卸下一身的装束休息,忽然原本静谧的市坊鸡鸣狗吠声突起,前院方向也围来一阵嘈杂呵斥之声。 如九搂紧十三,唤人去查看,不及开门,前院的管事已经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掌柜的,掌柜的,官府来拿人了,说要捉你回去审问!” “官府?”如九斤好似掉进了冰窖,生意人向来不喜欢和官府牵扯上关系,不管是何缘由,这般大的阵势,自己这一趟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阎王易过,小鬼难磨,被入了大牢他这等身份不是送上门给人糟践? 万幸上头人愿意保自己还好,若是不愿意—— 如九心中发慌,揪紧了十三的衣裳。 十三也害怕了,爹爹千万不能被官府带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这个年代技术这么落后,逃了出去谁能认得到他们父女? “爹爹,我们混在客人里面逃出去!我平常爬树的地方可以从那里跳到前院,天黑别人注意不到的,混出去我们离开平城过日子去别的地方!”十三连忙说,紧张地有些语无伦次,“我不要你被抓走。” “傻孩子,没有路引跑不掉的。”如九斤难得为十三的天真苦笑了下,他把十三从自己怀里推开转而叫来张大娘,“大娘,我走的这一阵子拜托你照顾好十三,大恩大德如九定会报答。” 张大娘连忙摆手,“掌柜这是什么话,小姐我肯定会照看着,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大娘素来对十三掏心掏肺地好。”如九斤抿抿唇晦涩道,“我的床头木板下面有两千两银票,大娘取取了藏好了,万一,我若是,我若是回不来了,劳烦大娘受累把十三领回去,只要有口饭让她平安长大就好了。” 张大娘喏喏,“掌柜的哪就到这个地步,不用挂心小姐,小姐是我带大的还能不管不顾了?” 听得如九斤托孤一般的嘱托,从未有过的巨大惶恐在庄十三心中升起,她拼命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强自镇定道,“不会的,爹爹,我们又没干坏事,会有办法的,爹爹,我们一起想办法,拿银子去求官府,肯定能放了你的。”她胡乱揪住如九的袖子。 如九摸摸她的头没说话,抽出袖子转身径直向外走去。 外面已是灯火通明,门打开,火把刺目的火光跳进来染在如九笔挺的身影上,刺得十三眼角生疼。 “如九斤,有人举证你伙同强人谋财害命图谋不轨,还不速速伏诛去府衙认罪!”院子里官差洪钟似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一切喧嚣,直直抽到庄十三的心头。 谋财害命?图谋不轨?真是滑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和爹爹老实过日子,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庄十三掐紧拳头,直挺挺站在房间中央,院子里的大队人马渐渐远离,只剩一些楼里的伙计小倌如惊弓之鸟在门外探头探脑,周围一切似乎都离她而去。 “小姐,别害怕。”张大娘把十三僵硬的身躯搂进怀里。 “我不怕,我会把爹爹救出来。”庄十三喃喃说,“一定可以的。” 平城的知府和师爷注定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大人可将消息盖严实了,曹通判那里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师爷告诫到,“曹通判年纪轻野心大,背后又有靠山盯着大人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跟着来掺和一脚,不定多难缠。“ “最多一个晚上,进进出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捂得下去。”知府用力一甩袖子,气急败坏道,“这尊菩萨怎么偏偏就在我地界上出事,磨磨蹭蹭的,若早离了平城那会被人掳走,男孩子不在家呆着被山贼抢走都是活该!” 这位知府读了五十多年圣贤书,性子古板,最看不惯荣郡王这样的男子。 “大人慎言!”师爷赶忙叫道,恨不能捂上知府这张嘴,“这要被人听去捅到荣郡王那里,大人头上的乌纱帽是要也不要。” 知府像是突然泄了气,瘫坐在椅子里,长吁短叹一场后疲惫道,“我知道,先生不需多言,若是承恩候出了事不说这乌纱帽,能不能全身而退告老还乡都不一定。我只是不甘啊,我兢兢业业在这平城耕耘二十载,临了还遇见个飞来横祸,这萧小侯爷自己行为不端,累的我们为他人仰马翻,真是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大人不必这么早就泄气,说不得这也是个运道,把侯爷救出来不也是大功一件?”师爷宽慰到。 “大功?现在能囫囵把他捞出来赶紧送走我就要烧香拜佛了。”知府摇头叹息,“荣郡王府的人,能有多远就离多远,那状元娘子,被他逼得差点活不下去,枕边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实在到那地步,就把那如九斤交出去给荣郡王个交代,他再怎么煊赫,大人也是朝廷命官有正经功名的,他不敢太过,就是闹到御前他也不能如何大人,大人只需硬气些,本就和大人无关,我们也认真寻了,让他抓不到错处。”师爷咬牙说,“他荣郡王再嚣张,这天下读书人也不能答应。” “你说的没错,我恪尽职守他能抓我什么错处,喊破了天也没这个道理。”知府恍然大悟,重又鼓起了精神,笑哈哈说,“这一番话真说到我心坎了,没错,这天下毕竟还不是他荣郡王的,我一个朝廷命官他能如何。还是你明白,若是没有你我倒真钻进牛角尖了。” “大人谬赞。”师爷谦虚到,“只是大人,如九斤能执掌玉人馆这么大的摊子,这玉人馆背后肯定也有些势力,如九斤是他们的人,我们动了会不会——” “索性都是得罪,先把荣郡王那里应付过去再说,左不过是个青楼男子,不会怎么样的。”知府不以为意道,“玉人馆的生意我知道,里面有张家王家和赵家的份子,主要是王家,我的正君和王家主夫同出一宗,我让他带些礼物去王家把事情解释清楚,王家应该会体谅,换个掌柜的事情,玉人馆在我的地头上,这点面子他们不会不给。” 正在牢里忐忑等待的如九此刻不知道,他的隐忧已经几成现实,几句话中他弃子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师爷想起每年年节如九丰厚的节礼,一时有些感慨,“倒是可惜了个伶俐人。” “确实伶俐。”知府评价到。 9.第九回 恐遭殃府衙使计 感孝心捕头相告(下) 午后静谧的小巷,一个瘦弱的人影立在一户人家后门外。 “夫君,那丫头还在后门呢,现在虽然不热,再这样下去也要不行了,我看她细胳膊细腿的,身子像是不太好的样子。”张捕头家后院,一个年轻妇人略带担忧地同张捕头说到,时不时细眉微蹙,撇头向后院方向看去。 “也就同我们萍儿一般大。”妇人不忍道。 张捕头烦躁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口茶水,“格老子的,那么多人去抓的人,上头还有县丞,怎么就偏偏盯住我不放,那如老板是冤,上头的指令我一个小捕头有什么办法。” 庄十三安静地垂首站在这扇木头小门后面,一动不动,等待着底下门缝里可能出现的影子。 她好不容易才托楼里的小厮打听到张捕头的住处,他是平城捕快们的头头,抓人审人的事统统归他管,如九斤就是被他带队拿走的。张捕头带着他弟弟一起嫁到了这里,据说他为人豪爽,在附近口碑很不错。 站久了十三的脑袋有些眩晕,一片片白光忽而闪过,连腿都好似没了知觉。 一阵窸窣声音响过,年轻妇人悄悄退回屋里,叹息道,“夫君,不如就让她进来,让她死了这份心也好过就这么站着,还在呢,都快三个时辰了,真有个好歹在家门口总不好。” “萍儿,都是你大爹爹,回家了还惹一堆官司。”又一个男子门口抱着个小童逗弄,故意道,“夫人,这已经多少次了,大哥再发善心我们家可没法过日子了,之前那些老弱也就罢了,这回连青楼的人都上门了,啧啧,不定别人看见怎么想呢。” 张捕头未出声,他弟弟先不干了,“说什么呢,要不是我大哥善心你以为能进这家门?” “那是我有种,萍儿不能没爹爹。”那男子讥笑。 “萍儿明明和我大哥长得一模一样,叫你声小爹爹是抬举你,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行了!孩子面前胡乱说什么!”张捕头愈加烦躁,大吼一声喝停两人。 年轻妇人抱起女儿,说到,“夫君,把话说清楚,越拖越麻烦,遇上这种执着性子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人给打死。”说完哄着女儿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张二郎得意一笑,“有些人整日挑拨离间,夫人连理都不理,也怪可怜哈。” “比不得有些人整天躲在大哥后面,夫人明明看重的是大哥,还厚着脸皮跟过来。” 见两人越说越不像样,张捕头脾气上来,索性开始赶人,“你们都给我出去,该干活干活去,成天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外面是麻烦,家里也净是麻烦! “嘎吱——”一声,木头门被打开,一双镶边白色厚底靴子出现在十三眼中。 十三连忙鞠躬拜见,“小辈见过张捕头。” 因为突然动作,十三身体有些晃动,张捕头一只手扶住她。 “有什么话先进来再说。”张捕头的声音深沉,又打量她一眼,收回手转身向院内走。 顾不得身体的酸麻,十三连忙追赶上去。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不过是个小小捕快,上头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要是打算从我这里下手算是打错了算盘,倒不如变卖家产向上走走门路来得实际。”张捕头坐在堂上淡淡说到,抿了口茶并不看十三一眼,“我放你进来纯粹是念你一片孝心,看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的份上,不想让你白白在我门口浪费,别的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你歇个脚就走。” “张大人误会了,我知道大人难处并不是来为难大人。”却见十三端正行了一礼,她深吸一口气,问到,“我只想求大人告诉我,我们父女老实度日,这灾祸到底是为何而来,如此我也好想办法救我爹爹。” 张捕头听闻此言心里一阵怪异,堂下这小儿不过六七岁,言之凿凿要救她爹爹,小小年纪没被吓坏倒也颇为难得。 他不由放缓了声音,“你爹爹这事不是你能解决的,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你爹爹好了。” “我早就听闻张捕头是个爽朗重义的热心人,提起您周围街坊都是称赞之声,因为仰慕张捕头的宽厚我才敢上门求见,我并不想做什么令您为难的事情,只是我爹爹独自一人将我带大,身兼母职,无数艰辛,我身为人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爹爹蒙难而不管不顾,我实在是无处哭求才厚着脸皮来府上求您,只求您告诉我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纵然最后真的救不出爹爹,也不算我白白当了他的女儿。”说到这里,庄十三突觉满腹心酸涌了上来,话语中带了凝噎。 她先说张捕头仁厚,不欲为难,又道出自己和父亲一片赤诚父女之情,言辞肯切,情理之中不见胁迫之意,谁听了也会思量一二。 “哎。”见十三说的真切,张捕头不由有些动容,这小儿年纪虽小,处事却颇有章法,又是一片孝心,实在难得。 他真心叹了句,“想来有了你你爹爹定是安慰的。” “也罢,反正这消息也盖不了多久,不妨告诉你,出事的是承恩候萧炎。” “承恩候?”十三觉得似曾听过这名号。 “是,就是荣郡王的爱子,今上新封的萧小侯爷。”见堂下十三的神色仓皇,张捕头心里也觉得可怜,叹了两声时也命也,还是狠狠心说到,“跟他牵扯上,你爹爹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你啊,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10.第十回 苦思量十三定计 激腐儒牧白发狠 “今天下午荣郡王的两位公子路过平城,萧小侯爷嫌闷就甩了侍卫一个人骑马出了城,直到现在也没有踪影。” “小侯爷一路过去该问的该抓的,没一个知道小侯爷的下落,后来齐巧阁门口一个讨饭的老叫花子耐不住打指认你们父女在铺子里和小侯爷起过冲突,说曾经亲耳听见你爹爹说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你别急,我知道你爹爹没说过这话,是,你说你们下午一直在街上逛,谁能证明?现在是上头咬定了是你爹爹干的,萧小侯爷身份尊贵,必须交一个人出来给荣郡王交代,现在你爹爹到底有没有干已经不重要了,找不回人上头不会对你爹爹松口。” 十三坐在马车上,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张捕头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脑海里回响。 看她脸色不好,张大娘有些着急,“姐儿,等你这么半天,张捕头到底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虽然张大娘对十三此行不抱指望,但还是有一丝期待张捕头能发发善心的,“姐儿,张捕头说怎么救掌柜出来了么?” 怎么救爹爹? “除非萧小侯爷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不然如老板是一点生机都没有。” 张捕头的话虽然直白,却是□□裸的大实话,有什么人比他们父女更适合当替罪羊,有钱没身份,青楼中人,死了也只会被人叫好。 十三苦笑,强撑道,“张捕头说了,会替我们想办法,不会冤枉爹爹的。” 能瞒一时是一时,楼里人心不能再乱下去了,这是十三现在唯一的想法。 原来那天在铺子里遇见的就是荣郡王的儿子,想起那身红衣,记忆中原本俊美的脸庞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萧小侯爷,你就是真死了也和我无干,何苦搅得我们父女不得安生! 然而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萧炎能够囫囵回来。 玉人馆里一向三教九流人员混杂,消息是平城最灵通的,庄十三委托了几个相熟的护院,央他们帮着探听消息。 如九斤平素治下有方,出手也不小气,在如九斤手下混熟了,护院们也都不想玉人馆变天,是以格外肯卖力气,不过两天,便有消息传了来。 城外东面的河上有一伙人,据说原来都是一家的男人,女人死了之后就开始在道上混,现在在河上帮人运货为生,为首的是个叫李大牙的,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前一阵喝醉酒还跟人嚷嚷要干一票大的,带着兄弟们到外地买个年轻婆娘过日子。 “刘叔,你觉得这伙人可能性大么。”庄十三对外面的事不大了解,便问护院里最有资历的刘叔。 “小姐,差不离就是这伙人了,不是说萧家小子就是往东面出的城么?而且这伙人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去赌坊了,肯定是有事牵绊。”刘叔嗓门很大,“我们赶紧报官,把姓萧的救出来,掌柜的也能回来了。” 半晌,十三摇摇头,“不,我们不报官。”她抬头恳求道,“刘叔,请你多带几个兄弟,我们一起去救萧小侯爷。” “这是为何?”刘叔不解。 “因为我要让他清清楚楚知道是我们玉人馆救的他,别报错了恩。”十三之前并没把府衙老爷们的计划告诉众人,但这一次她打定主意不能白白替人做了嫁衣裳。 此时此刻,蒋牧白在驿站内也是焦躁。 “平城的官差真当我是白痴么?一个青楼男子,好好的生意人非要绑架阿炎。”虽然萧炎和他相互看不顺眼,但好歹是亲兄弟,哪能白白让旁人欺负去。 侍从苦着脸劝,“不是说有人指认他了么,这回出门人手不多,还得仰仗着他们找二公子。” “给父亲的信到了么?”蒋牧白问。 “还没收到回音,想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侍从道,“人也都派出去了,肯定很快就会有二公子的消息,另外,官府派人请示说,说是……”侍从有些吞吐。 蒋牧白眯了眯眼,“说什么?” “说您之前让他们在各个方向设卡会不会动静太大,会不会耽误了二位公子的清誉惹郡王生气。”说完侍从已经不敢抬头看蒋牧白的脸色。 “清誉?哼,一群迂腐女子。”蒋牧白讥讽到,“爹爹怎么会在乎这种东西,阿炎也不会在乎,告诉他们,找不回来阿炎,就叫他们女儿嫁到王府给阿炎守着。” 侍从咋舌,真不愧是笑面狐狸大公子,这主意不是一般的狠,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河上一艘小木船的船舱里,萧炎扭成了一个蚯蚓似的模样想把身上一圈一圈捆的严实的绳子给蹭开,头顶上罩着个黑黢黢的棚子,从破掉的小洞里能看见外面已经快天黑了,能听见隔壁船男人们推杯换盏的声音和起哄声。 萧炎从出生以来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身份高贵性子又桀骜,从小到大只对两个人服过软,一个是他爹荣郡王,一个是今上,真较起真来连宫里的公主都敢打,可以说是最放肆不过的人物,横行京城无人敢惹,而如今他却被人捆了手脚,嘴里还塞了块臭烘烘的破布,被随意丢在这里,他心里已经忍不住把这伙人千刀万剐无数遍了。 本来他只是打马出城,不曾想掉入这些人早就设好的圈套,绊了一跤,被**药晕了个结实。 他身上的匕首之类早就连同财物被搜刮个干净,但匪徒们没有发现他靴子外侧隐藏在镶边底下的其实是一枚锋利无比的铁刺,开了刃,就是为了防身急用的,乃荣郡王特别吩咐给两个儿子打造的。 听到有动静,萧炎赶紧躺平身子,把东西藏好。 11.第十一回 血三尺匪徒丧命 五味杂萧炎诘难(上) “啧啧啧,瞧这小脸憔悴的样子。”来人一盏油灯放在船板上,大咧咧架着支腿坐在萧炎面前,“小兄弟,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懂我们穷苦人的苦处,我们也不想别的,就想从你家借些钱急用,我们几个兄弟女人死了好几年,这么大家子每个女人总不像样不是,你呢,老实着点,也别怨我们,怨就怨你命不好,挖了那坑好几天了就守着孙大户家的儿子,结果你自己撞进来,怪得了谁?” 他伸手抽出萧炎嘴里的破布,“说,别撑着了,你家哪里啊,我们好去拜访。” 萧炎眼神淡漠,没有看他,转向一边。 他这幅不为所动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匪徒,粗壮的大手掐上萧炎的脸,硬扭了回来对着自己,碰上的那一刹那,萧炎厌恶地皱起眉头。 “小兔崽子,趁哥哥们没生气你老实点,不然有你后悔的,再想说就来不及了,你这幅模样知道最受什么人喜欢么?把你卖进私窑里,那些老女人最喜欢你这种嫩鸡,不仅有女人,男人也喜欢,那些私窑里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一天几十个人压在你身上,摸你这身白花花的皮,干的你骨头都要断掉,那里还那么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一个月……”这男人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似乎看到了萧炎这金尊玉贵的人被践踏的可怜模样,丝毫没注意到萧炎眼底越来越实质化的冰冷和紧绷的肌肉。 “噗嗤——”烛光下微微闪过一道光,涌出来的血液浸湿了船舱,那人没有说完的话消失在泊泊流出的红色中,空气灌进断掉的喉管,发出诡异的声响。 他的眼中只剩下恐惧,看着那红衣少年拨下缠在身上的绳子,随手在袖口擦干铁刺。 萧炎的脸色有些发白,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缓了口气,那种让人颤栗的紧张感还没散去,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甚至他仿佛体会到了话本里面一人一骑挥刀于阵前那种所向披靡的快感。 “坏了。”当马车里的十三远远看见那个红色身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之前的计划破产了。 萧炎既然已经自己逃了出来,挟救命之恩让他回报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也只有主动把话说开了求他一次,现在帮他一把说不定还能松口。 抱定主意,十三让车夫调整方向,停在萧炎身边。 萧炎警惕地站直身子望向面前一群人,俱是人高马大看着会几手功夫,最中间是辆马车,一个小姑娘掀起车帘。 萧炎的记性一向不差,“是你?”是奇珍阁有一面之缘说话古怪的小丫头。 “呵呵。”庄十三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无声干笑两下调整好表情,真挚道,“看公子现在不太方便,不如我们送你回城?” 萧炎没动,庄十三又说,“这么长时间公子累了,放心,我们玉人馆的护院在这里,不必担忧,只管交给我们就好。” 打量她两眼,萧炎大步径直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根铁刺。 十三一骇,身子不自觉往后一缩,“你要干嘛?” 萧炎没有停顿,直接一撩袍子下摆翻身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做了进去,“不是你让我上来?” 真是难伺候,十三腹诽,好脾气地和刘叔说,“刘叔,我们回去。” 庄十三一行人没想到这一趟如此顺遂就接了萧炎回去,各个马蹄声轻快,车轱辘麻利地咯吱作响。 萧炎似是累了,靠在车壁上,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十三正在腹内酝酿着等会求情要说的话,小心翼翼地从旁揣测着萧炎的表情,然而萧炎的脸上透不出一丝他现在的想法。 长久的沉默渐渐让庄十三放松下来。 突然,车子一个轱辘传来一阵猛烈的颠簸,似乎是碾过一个小石子,萧炎十三两个人也不由自主往前一扑。 “唔。” 庄十三听到萧炎一声隐秘的声响。 抬眼一瞧,十三这才发现萧炎衣袍底下露出的左边小腿周围的白色裤子已经被鲜血濡湿,膝盖下面还用布条紧紧包扎住,只不过之前隐在红色袍角下面不引人注目罢了。 “你的腿还好么?”十三脱口而出,问完了又有些懊悔。 这伤痕是脱困时萧炎自己留下的,绳子绑的太紧,情势又紧急,为了尽快划开绳子用力大了一些偏了方向,结果误伤了自己的腿,之前他自己草草处理了一下,似乎因为刚刚的颠簸,伤口重新撕裂开,血的痕迹又深了几分。 “马车里有伤药,你——要不要用?”十三还是说到,“伤口似乎很严重,把血先止住,对身体不好的。” 萧炎知道十三说的是对的,他其实已经有些眩晕了,在紧绷神经的时候,伤痛无知无觉,现在放松下来,原先隐藏的痛楚就被放大了无数倍,从小腿一点点敲打着,往上侵袭。 “药给我。”萧炎命令到。 把药交到萧炎手上,十三盯着伤处忍不住问,“要我帮忙么?” 真是没有眼力劲,萧炎气冲冲喝了一句,“背过身去!” 这就是不要帮忙了,十三碰了一鼻子灰,转过身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大抵跟古代女人的脚不能随便看是一个道理。 萧炎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就是霸道又厉害,这时她才突然有了一种“原来你也是女尊世界的男人啊”的微妙感觉。 得到指令转回去,萧炎的伤处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比之前整齐许多。 萧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打量什么,耐不住这种沉凝,半晌,十三轻声说到,“你可还好?” 萧炎晃神,记起曾经偷窥到的那一幕,那个女人,神色清冷眉目微凝,两道细长笔挺的浓眉像两鬓入去,在尾部干净利落的微微向下一收,身披战甲,高挑的身形跨坐在高头骏马上,映着漫天地间的白雪,也这样对跌坐在雪地里的男人问了一句。 只不过一个高大淡漠,如被冰雪淬炼出,一个是顶着细软泛黄头发的瘦弱小丫头,天差地别。 那是唯一一个能让锋芒毕露的荣郡王收起浑身棱角,求而不得的女子。 萧炎看着庄十三,不置可否反问到,“你为什么来找我?” 12.第十二回 血三尺匪徒丧命 五味杂萧炎诘难(下) “你为什么来找我?” 这个时候的萧炎仿佛一下变得沉静起来,褪去周身的一层暴戾之气,有些难以捉摸,似乎在想什么。 十三心中一跳,这个唯一的机会就在自己眼前。 她咬咬唇老实跪坐在萧炎面前,端正身子俯首贴额轻声说,“萧侯爷,家父如九斤是玉人馆的老板,侯爷失踪后因为家父曾在奇珍阁碰到过侯爷,所以被人诬蔑说是家父害了侯爷,我求侯爷归去后能看在我出手相助的份上明断是非,放家父归来。”终于还是决定以诚相告。 原来,如此。 “你之前还说我逞凶斗狠,我偏偏要和你过不去呢?” “是我错了。”庄十三顺从道,“只求侯爷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就放了我爹爹。” 她爹爹?萧炎想起自己的父亲荣郡王,尽管是男子,他的权势谋略世间鲜有女子能匹敌,到底为什么一到那人面前就失了所有防备。 望着十三趴跪在眼前的脊背不知为何萧炎有些不爽快,脱口道,“为了救你爹你什么都愿意干?” “什么都愿意。” “哪怕我让你到大街上学狗叫?” “可以!”十三立刻答道。 真不愧还是孩子,庄十三心底松口气,不过是学小狗叫,虽然丢脸了些,倒也算不得什么,前世玩大冒险更丢脸的事情都干过,这对她实在没什么心理压力。 尽管呆了好几年,庄十三还是没有培养出身为大女子的自觉。 “要是想听我现在就可以。”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到。“汪汪汪。”一连叫了好几声,期盼地看着萧炎。 萧炎恶狠狠说到,“不必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萧炎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有不屑有愤怒,还有隐隐的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她会像之前在店里那样,义正词严地拒绝他,结果却是丝毫风骨也无,全然不见羞愧之色。 能让爹爹折服的女子,那样的人物果然世间确实没有第二个了。 “谄媚之辈。”萧炎憋出四个字。 见萧炎脸色更差,十三莫名,试探到,“侯爷,我都答应了,我爹爹他——” “我答应的从不更改。”萧炎高傲答到。 说完,也不再看十三,只闭上眼睛休息,似乎车厢里没有其它东西存在一般,彻底把十三忽略个干净。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十三也不再自虐,主动退让到角落。她觉得萧炎或许是她这辈子能遇见的脾气最坏的人了。 先送了萧炎回驿馆,十三他们退回玉人馆等。 临走前十三还不忘小心叮嘱一句,“侯爷,千万记着我爹爹的事。” 萧炎黑了脸,“我没那么健忘。”真够磨叽。 见萧炎全个回来,蒋牧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像是没看见萧炎身上斑驳的血迹,他不慌不忙,又是安排人伺候萧炎梳洗,又是派人去府衙叫人过来。 洗漱一新,换了干净衣服,萧炎披着湿哒哒的头发坐到桌前,抓起一张饼就塞进嘴里。 “对了,不是抓了一人么,玉人馆的老板,说是谋害我的那个,去官府说一声把他放了。” 蒋牧白微楞,“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萧炎一向不是体贴的性子。 “送我回来的就是奇珍阁撞见的那个女孩子,她父亲被抓了来,我答应了放他出来。” “那人原本也是无妄之灾,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便是你不说父王来了我也会说的。”说着蒋牧白摸摸下巴,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容,“之前没有细想,倒是没注意那丫头居然会是玉人馆老板的女儿,真是稀奇。” “玉人馆是干嘛的?”萧炎忍不住问。 蒋牧白暧昧一笑,“女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平城最有名的。” 萧炎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下流。” 他想起奇珍阁里十三那火辣辣的眼神,怪不得小小年纪这幅做派,在楼里长大不知道和多少男人厮混。 “可惜了那个女孩子,本来和阿炎你挺有缘分。”蒋牧白凉凉道,“也是个有灵气的。” “不过是个摇首摆尾的罢了。”萧炎堵住蒋牧白的话语,硬邦邦道。 “走,没意思透了,回京城去。” 夜不能寐,合衣枯坐了整个晚上,庄十三顶着黑眼圈终于等到了擦着晨曦推门而入的如九斤,登时就撒开腿撞进了他的怀里。 如九斤胡子拉碴,头发有些凌乱,衣衫蹭了一大片黑色,好在精神还不错,微红的眼里泛了水光,温柔地一遍遍摸着十三的脑袋,从稀疏的黄毛小髻上滑过。 “十三乖,女孩子不准哭鼻子,爹爹回来了,不哭不哭……” 这天下午,在地方官的殷切相送下,蒋牧白和萧炎兄弟二人的马车飞奔离去,驶向京城,玉人馆的日子也开始慢慢平静,重新回到正轨,但也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例如庄十三,她终于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这间温馨的后院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安全坚固,外面有许多未知的恶意在等着他们。 在这个世界,连明面上的一纸公平都没有,士农工商,他们甚至没有资格挤进这个次序,他们头顶上烙着卑贱两个大字,是生生世世的贱籍,只要愿意,那群如虎似狼的人可以随时对他们踩一脚。 无根之草,风吹而动。 13.第十三回 宏愿立千里之始 心安处今生魂归 庄十三的面前摊了一张大纸,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圈圈画画写满了东西。 张大娘端了盅鸡蛋羹,小心放在桌边。 “蛋羹好了,姐儿快趁热吃。” 张大娘不识字,只看素白的纸上满满都是字迹,觉得自家小姐有学问的不得了。 十三讪讪把桌上的纸一收,如果来个稍微懂行的,就会发现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还掺杂着许多不认识的符号。 杂乱无章,什么“炮弹”“青霉素”“镜子”云云,圈圈叉叉画了一大团。 “姐儿真用功。”张大娘笑眯眯夸赞道。 这一夸让十三差点抬不起头来,这几天她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尽快立足的问题,最好是能够有些地位不再让人小觑。以前尽管无心于此,但其实她心底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愿意,凭借多出来的见识肯定能轻易在古代扬名立方。 结果待如今她下定决心要做了,细细探究起来才发现这条路似乎连看都看不到在哪里,做生意光有钱容易被当肥羊宰了,火药大炮什么的不说她能不能在不把自己炸残的情况下试验成功,真做出来了她一个平头小民也是怀璧其罪,青霉素之类的药物嘛,她一窍不通。 无论古今,无论男人当家还是女人做主,都是居大不易啊! 十三抓耳挠腮了一个上午,纸上的方案一个接一个被否决掉,结果只剩下最开始如九斤替她选好的一条路——读书。 张大娘将她散落到一边的书本纸笔仔细摆放好,看十三一口一口吃得喷香,心中满足,伸手替十三将快要掉到碗里的一根头发撩起,“就得这样,小孩子就得多吃点才能长,要我家小子也这么能吃就好了,跟小鸡啄米样的。” “阿弟最近还好么?”十三一边吃一边问,张大娘家的儿子比她小半年,就见过几次面,听说身体三天两头生病,一直病歪歪的。 张大娘叹口气,“就这样,我养着,自家儿子,怎么办呢。” “没事的,我以前不也老生病么,阿弟肯定能好的。”十三安慰她说。 “要真这样拿了我命去我也愿意。”张大娘说,“都是我怀他的时候没注意,没养好,害得他出娘胎就碰小鬼,家里银子全砸进去了,可叫我撒手不管,自己身上的肉哪里割的下去。” 说到这里张大娘有些唏嘘,说到,“小姐,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掌柜的,他一个人带大你实在是不容易,还是个男人,就更难了,像我家那几个男人,好吃懒做遇上事情撒手就跑,不说顾念一下我连亲儿子都不管不顾,我一个人拉扯孩子所以知道掌柜的不容易,你以后可不能学那戏本子里的白眼狼,有出息了就不要爹娘,知道不?掌柜的为了你太不容易了。” “放心大娘,我一定对我爹好。”十三信誓旦旦保证到。 “我知道,我就是一说,姐儿最孝顺了。”张大娘笑呵呵说,“过两日掌柜把杨先生请回来,你就可以继续读书了,要好好用功,将来考个状元回来,挣个诰命给那些黑心肝的瞧瞧,看他们还不害怕,到时候我也沾沾状元娘子的光。” “杨先生?” 听到这名字庄十三吓了一跳,顿时来了精神追问到。 如九斤被抓第二天,杨先生就自己悄无声息卷了个大包袱走了,除了本翻烂的论语,把如九斤置办的什么笔墨纸砚都一起拿了个干净。 “对啊,掌柜刚才还说呢,要去请杨先生,礼物都买好了。”张大娘随口道。 坏了,差点忘了这一茬,本来杨先生走了正中十三下怀,既然抱定主意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她自然不能继续跟那个腐朽先生混日子。 请神容易送神难,无论如何她也得拦住爹爹。 第二天一大清早推开门,如九斤诧异地被发现自己被女儿堵在了门口。 “爹爹,你要请杨先生回来?” 此时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庒十三一身简单的蓝布衣裤,头发绑在身后,灰蒙蒙的,唯有白净的小脸清晰地映在如九斤眼中。 “十三,你今天怎么如此早?”如九斤心里奇怪,庒十三向来是能睡多久睡多久的性子。 “爹爹,我听说你要请杨先生回来?”十三执拗地问到。 “事情过去了,书当然得继续读,别淘气。” 如九斤以为庒十三躲着读书,便劝诫两句,不曾想庒十三直截了当道,“爹爹,我们不要杨先生。” “为何?”如九斤问。 “爹爹不过遇到点麻烦,杨先生第二天就偷偷摸摸跑了,把我们家东西都拿走了。”庒十三觉得如此龌龊的行径,一般人真做不出来。 这件事情如九斤也是知道的,这位杨先生的做派连他们青楼的小倌都看不下去,他哪里不生气,只是能请到先生回来并不容易,走了这个杨先生,十三还不知道能去哪里读书,如九斤强压心中火气,笑着安抚到,“这世上都是这样的,我们出了事杨先生自然担心牵连她,没什么好怪的,现在我们没事了,杨先生自然也愿意回来了,不过是些许银钱,十三不要放在心上,好好尊重先生,读好了书才是最重要的。” “爹爹,我不愿意再见杨先生。”庒十三认真道,“我想跟别的先生读书。” “十三,不许任性。” “我不是任性,杨先生学问太差,跟着她什么都学不到。”十三表情严肃,“跟着这种先生,只会越学越没用。” 见女儿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如九斤发笑,“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学问好不好?杨先生可是秀才娘子。” “我就是知道。”庒十三说,“杨先生平日上课只会照着念,什么都教不了我,她若是真的厉害怎么可能现在还是个秀才?” “这——十三,秀才也不是轻易能考上的。”如九斤劝到。 庒十三摇头,打断如九斤,“爹爹,人家都说名师出高徒,我不要像她一样,爹爹看不出来她就是到我们这里骗吃骗喝混饭吃的? ” “可是十三,爹爹没用,请不回别的先生。”如九斤轻叹,苦涩道。 “爹爹,和你没关系。”庄十三赶紧说,“我可以自己看的,那些字我都认差不多了,自己看也胜过杨先生来教。” 她毕竟是有十多年读书经验的人,一点点啃着走一步看一步,好过被那庸师耽误时间。 如九斤蹲下身子,轻轻扶着十三的肩膀,“十三,你怎么了?之前不是好好的么?” “那是我骗爹爹的,我以前不想读书所以没和爹爹说实话,她上课根本不管我。”十三艰难坦白到,几乎不敢继续看如九斤。 “之前是我不好,可是这回我一定会听爹爹的话。” “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会让爹爹失望的。”她的声音变得有力。 如九斤一愣,他第一次听到十三这样坚定地要做一件事,不像以往的十三,似乎总是游离于世外的,对待什么都带着一种隐约的无所谓。 十三望着如九斤,从未有过的恳切,“爹爹,我们这回只是和承恩侯见过一面,就被连累的差点翻不了身,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是荣郡王的儿子?他们权势显赫,我们是平民百姓,知府大人难道不知道爹爹跟这件事根本无关,不过是觉得就算我们父女含冤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如她家后院一条狗动静大,也许这种事情一辈子也就遇上一回,甚至运气好的永远遇不上,但是我不想赌,人这一辈子这么长,我不想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我们,至少我不想让爹爹和这次一样被他们冤枉,差点扔下我一个人!” “十三......”如九斤震惊地说不出话,他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会让十三思量这么多东西,他的确是期望十三好好上进,但此刻十三真的像他期望的方向成长他却隐隐有丝心痛,也许让女儿同从前一样无忧无虑的会更好。 “爹爹,我是认真的。” “十三,你不必如此的,这回爹爹不是没事么?”如九斤说。 “不一样,我不想他们再欺负爹爹。” 是她一直在逃避,从来不去想在这个世界顶着青楼贱籍如九斤会活得多艰难,而唯一的转机只在她身上,她在这世上有一席之地,她爹爹才能父凭女贵。 十三靠上前把脑袋搁在如九斤肩头,轻轻蹭两下,“我不想爹爹有事情。” 半晌,如九斤答道,“好。” 他温柔抚摸十三的脊背,缓声道,“只要十三愿意,爹爹一定给你请来最好的先生,十三是天下最聪明能干的女孩子。” 此刻十三心中充满了奇异的充实感,不就是读书考功名么,真的下定决心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有余,庄十三第一次认清了在这个世界该往哪里走,不再飘摇,切实地作为庄十三活下去。 14.第十四回 谢师门高不可攀 今日见与君缘长 如九下定了决心要让十三受到最好的教导,但一时之间也是毫无头绪,比不得那些书香门第,相互之间介绍一二就可以。 如九记起曾经一起在楼里的兄弟有一位叫红官的从良被纳进了一户读书人家做小,便提了礼物上门,托情面请他帮忙细细打听这平城里一般人家要让小儿读书都是个什么章程,红官听说他要让女儿读书连连称好,爽快应了下来,又听他提及杨先生的事情,笑骂到:“好哥哥诶,你可真是让我说什么好,但凡好一点的先生那是一般人家能请回来的么?” 如九脸庞微红,内疚道,“我一直在玉人馆见识浅薄,比不上你,能嫁进这读书人家。” 又过四五天,真传来了消息。 被派来交代的小厮口齿伶俐,一五一十就把情况介绍个详尽,“我们主子特意打听来了,要说这平城最好的肯定是紫阳书院,以后要想考取功名,只要踏进了紫阳书院就有指望,只是这紫阳书院不收开蒙的,不拘年龄,过了入学试才可以,所以平城所有人家都卯足了劲让儿女考进去,紫阳书院是齐大学士告老还乡办的,整个州府也没有比得过的。” “像一般读书人家,族里一般都会有族学,不过都是族里和沾亲带故的,普通人家进不去。”小厮笑笑,继续道,“再就是那些先生自己开班授课的,也有几位学问不错的。” 如九心知那些家学是不用考虑的,这话的意思就是想办法找个好私塾进去才是正理,连忙追问到:“那最好的先生是哪一位?家在何处?” 小厮脸一僵,这最好的自然是谢先生,本来他家主子的意思是能进一个过得去的就谢天谢地了,哪知这位主一来就要最好的,也不看看那谢先生的门是这种身份人能沾染的么? “如老板,谢先生的脾气向来比较古怪,还是试试其它的。”小厮婉转建议到。 “不,就这位谢先生,我亲自去求他。”如九说。 得了,非要碰壁自己何必拦着,小厮心中暗笑,说到,“谢先生虽然没有考中功名,但都是因为身体虚弱上不了考场的缘故,还是从前齐老先生的得意门生,一般人入不了眼,您若真去还是得做完全打算才行。” 如九心中大喜,一心只记着给十三找位好先生,便顾不上其它许多,命人记下谢先生的住处,又厚厚赏了小厮,踌躇满志只盘算着赶快把十三送过去。 抽了一个好天气的下午,如九一身素净打扮,只带了个车夫,便坐着青棚小驴车找上了谢先生的住处。 谢先生的住处分前后两边,前面是开馆授课的教舍,后面是谢先生和家眷的居所,两边用围墙隔开,有一扇小门相连。前院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枝叶繁茂,盖住大半个院子,如九一下车便听见从那里隐约传来的女童清脆的读书声,嘴角含笑,似乎预见到了自家十三坐在里面的样子。 如九斤敲开后院的门,谢先生的夫君赵氏接待了他。 赵氏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男儿做派,姿态雍容,请他落座喝茶。 像之前找杨先生一样,如九斤带了丰厚的礼物,只是这一回,一杯茶还没喝尽,被问了身份之后如九斤就被送客了,连同所有礼物都被客客气气退了回来。 赵氏起身离去时如九斤仍在恳求,“赵卿人,我家十三真的是个好孩子,求求你了,她跟着她娘是清清白白的,求您让她试一试。” 然而无用,赵氏的手段干脆利落, 看着车厢里堆着的没送出去的礼物,如九斤才明白他以为谢先生和杨先生间差着十倍的难度,其实是百倍甚至更多。 如九斤静默片刻,把东西整理好,他自知长相并不出众,在玉人馆能混到今天的地步全凭他比别人多了许多耐性,不管是玉人馆掌柜的位置还是雪娘,他都等到了,这一回他也能,无论是一个月还是一年,他一定能让先生见到他的诚意。 出师不利,但玉人馆大小一应事情还是得打理的,匆匆吃了几口点心,如九叫来常用的人牙子,玉人馆该进些新人了,无论是要□□的苗子还是扫洒的杂役,都得添一点了。 人牙子接到信,领了高高低低几十个小孩子过来,男孩子多女孩子少,一个一个轮流到如九斤面前问话。 如九斤和几个得力的一起挑拣,先看五官四肢,再问些名字年纪,家在何处之类的问题,若是有长得端正反应又乖巧伶俐的自然是最上等的,要好好培养起来,那些脑子活络长得差些的,日后也有用途,如果长得又不好反应又愚钝,就只有干些最粗重的活计了,甚至被退回去。 如九斤挑的仔细,一连挑了十多个便过去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有些泛黄了。 庄十三一个人在书房里背过一章书,又练了几张字,起身去找如九斤透透气,却见如九斤的院门口热闹的很,里面好似挤了很多人,便随手拉了一个小厮询问。 “今天要采买新人,掌柜正在里面挑人呢。” “哦,这样子。”庄十三松开手。 正准备转身,却看见门边角落里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十三又仔细看了几眼,确实是之前见过两次的那个被人牙子鞭打又逃跑的男孩子。 十三跑过去,凑近了看才发现他比之前两次更为凄惨了几分,头发乱的完全没有了形状,衣服裤子烂成一条一条快要遮不住,鞋子也不见了,一条手掌长的伤痕横亘半个脸颊。 “你——”十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问“嗨,你上次没逃出去”? 那个男孩子也认出了她,人一僵坐直身体,“是你?” “是我。” 说完,庄十三就笑了,只觉得答得格外傻气,补充道,“我叫庄十三。” 见她笑了,男孩子身体放松了点,“上次谢谢你。”踌躇片刻,“我姓罗。”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叠好的荷包,“这是你的,我太饿了,里面的东西都被我吃完了。”他声音透出几分窘迫。 十三接过荷包,正是她粉红色绣着小老虎的那一个,“你还留着这个。” “对不起,被我弄脏了。”他耳根后面有些泛红。 他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个荷包,他一无所有,心底深处他十分不情愿放开这个荷包。 他实在是太绝望了,每天都是昏暗,只有这个意外得来的荷包,是明亮可爱的粉红色,夜深人静一个人时偷偷拿出来,便只是瞧一瞧也能让心里尝到一丝莫名的甜意,似乎这无望的牢笼总会出现转机,他挣扎太久,几乎要坚持不下去了。 15.第十五回 耍痴嗔旧愿首肯 苦少年事不过三 “那个,你只说了你姓罗,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十三问。 “还没有取名字我娘就过世了,她都叫我阿罗。” “阿罗?”十三叫了一声。 阿罗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不好意思地咧开嘴角,“好久没被人叫了,都快忘了。” 阿罗说话动作间一直有细碎的敲击声,那是铁链摩擦的声音。为了怕阿罗出逃,他的脚踝上被人牙子栓了一根粗重的铁链,锁在墙边的树干上,铁链黝黑厚重挂在他脚踝上,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磨得惨不忍睹,光看着就觉得很疼。 “你的脚还好么?”十三有些担忧的问。 “没关系的,过几天就会好了。”阿罗反过来安慰她,略带自豪地说,“所有人她们只对我没有办法,现在这样也比被卖进不三不四的地方好。” 突然想起十三可能和玉人馆有所关联,他慌了,着急解释到,“我不是说这里,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那些其它地方,不是说你。”越解释越忙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要说什么了。 十三一开始有丝不快,但看阿罗这幅模样,她突然就释怀了。 “我不会生气的,你说的是大实话,能不进来就不进来,可能的话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离开这里。”包括她的爹爹。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只是我娘她跟我说要做一个好男儿,绝不可以让人轻贱……”阿罗低声说。 “你娘说得对。”如果不是阿罗他娘,可能他也无法坚持到现在?十三不由想。 她随口说到,“只是没有想到,之前我一直以为你话很少的,觉得你会不理我。”主要是第一次见阿罗时他被打的场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那种折磨下都能挺住一声不吭,只有十分坚韧之人才能办到,这种人不应该惜字如金么? “我——”阿罗听了这话顿时急了,吭哧半天嘟囔了句,“我以后不了。” 他只是太久没说话才失态了,他才不是那种长嘴多舌的男人。 等了片刻,阿罗果然紧闭嘴巴,一声也不吭,十三无法,只得主动说到,“我让我爹爹把你买下来可好?” 阿罗立马抬头,愣愣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 “要花银子的。”阿罗讷讷。 “我知道。”十三说,“唔,你就当我缺一个提水劈柴的人好了。”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阿罗重复两声,说到,“你让我干什么活都可以的。” 虽然同样都是被卖,但阿罗直觉更愿意把自己卖给眼前帮过他的小姑娘,至少能逃开那个魔窟。 面对这样的阿罗,心肠再硬也得软几分呀,十三想起前世过得如同公主王子一般的小孩子们,连声音都变得轻柔起来。 “那说好了,等会可能会有几句难听话,你可不要生气。” 极有默契的,阿罗露出个狡黠的笑,“我懂得的,我帮阿娘买菜的时候都会说菜又老又烂。”也许是因为想起从前,这个笑容显得格外松快。 十三也想起前世自己帮忙的经历,笑了,“我也是。” 哪怕是再小的秘密,一旦两个人一起分享,似乎都能打破许多隔阂,阿罗看十三便觉得似乎又亲切可爱了几分。 如九斤正忙着查看各个孩子,突然瞥见自家女儿从偏门向他冲了过来。 他有些不快,把十三从他身上拉下来站直,“这里乱糟糟的,你过来干什么?” “爹爹,我求你一件事。”十三声音软糯,把如九都喊化了。 十三几乎不和他撒娇祈求什么事情,所以他马上就重视起来,“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 “这位大娘,门口拴着的那个小子卖么?”十三扬声向人牙子问到,“他得罪我了。” “那小子脾气倔,不知怎么得罪小姐了?不如我打他一顿给你出气可好?”人牙子小意说到。 打一顿?十三汗颜,自己是要救人,别弄巧成拙害了别人。 “他就是得罪我了,我要自己教训他,不准你帮忙。”十三双手叉在腰间叫道。 如九斤心中奇怪,自家女儿向来不是这种娇纵脾气,无论是对看门的还是打杂的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如九没有出声,把十三拉到自己身边低声问,“怎么了,十三为什么要买他?” “我就是想要,爹爹买给我。”一时之间十三来不及说分明,只能一味撒娇。 她知道只要能办到的事情如九绝对不会拒绝她,果不其然,如九冲人牙子吩咐到,“把那个男孩子领进来给我看看。” 不一会,人牙子就揪着人进来了,“这小子脾气坏,不抓紧了当心伤了掌柜和小姐。” 如九斤只扫了一眼便是不满意,蹙起了眉头,身上脏的跟乞丐一样,模样还过得去但破了相,年纪比十三大好几岁,看眼神又不是个乖顺的,无论哪一条在如九看来都不适合呆在十三身边——在身边贴身伺候的很可能就是十三以后的房里人。 他觉得十三只是太寂寞了,玉人馆里没一般大的孩子陪她才会想买个人回来,担心她心软没见过世面被人有心哄骗过去,便让人牙子把刚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几个男孩子领到面前指给十三看,“十三是想找人陪你玩么?这里有许多比他好得多的,十三看喜欢哪一个爹爹都给你买回来,换一个好不好?” 底下的几个男孩子都挺漂亮,眼神殷切,十三转过头避开,拉着如九的衣袖摇头道,“不,我就要他,除了他谁都不要。” 事不过三,她曾经下定决心如果第三次还能遇见他就求爹爹救下他,无他,虽然她不是侠义心肠的热心人,但一个即将溺毙的人三番两次飘到她面前,若是不伸手,她自觉和推他入水也无所区别了。 无可奈何点了点十三的脑袋,如九问,“这个孩子身价如何,一起算了。” 人牙子手在衣服上搓了下,笑嘻嘻道,“这个孩子别看模样差力气大得很,如老板真要的话就让给你,只是这孩子本来是准备留着还债的,吃了我们许多口粮,还砸坏好几个碗……” 如九斤打断他,“别来这些虚头巴脑的糊弄我,不过是惹我女儿生气了要来的玩意,你跟我做这么久生意了,知道我的做派。” 十三知道接下来就没有她的事情了,安静从边上退出去,经过阿罗身边的时候悄悄眨了个眼让他安心。 阿罗胳膊被人牙子扭着,似乎是不想和人牙子碰着,他身体艰难地扭着,看到十三冲他眨眼,他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16.第十六回 赋新名意祝新生 细研墨旖旎遐思 给阿罗洗澡用了整整三大桶热水,张大娘要了一件如九斤的旧衣服给他披着,如九领着庄十三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头发湿哒哒披在肩上,被裹在松垮垮的衣服里坐在榻上。 乌黑的泥土被洗净了,看见十三他们进来,小麦色的皮肤上清晰地显出一片绯红颜色。 他把两只脚缩回衣服下面,端坐笔直。 如九在桌边对着阿罗坐下,十三站在身边。 他又重新打量一番阿罗,看起来比之前齐整不少,还算过得去,坐姿也算端庄,就是那道疤痕看着终究碍眼。 “你叫什么名字?”如九问。 “我姓罗,都叫我阿罗。” “阿罗。”如九斤面色和缓三分,“你家乡何处,母亲和父亲呢,怎么会卖身给人牙子?” “我家乡漳州辛店村,母亲去年过世了,我生父早年离乡,小爹爹们也跑了。”阿罗低头说,“我没饭吃就流落街头,被人牙子买了去。” 阿罗没有说假话,但也不是完全的真话,流落在外的日子已经教会他适当的隐瞒,有更多细节他没有告诉如九斤,比如他生父是被拉壮丁去了边疆,他其实是去投奔父亲的路上被拍花子的绑去的。 “你之前怎么和小姐认识的?”如九斤又问,这是他最介意的问题。 阿罗抬头看十三一眼,又低下头,“我有一次被打,刚好碰见小姐。” 果然如此,如九斤没好气地瞪十三一眼,再看阿罗嘴角终于不再绷得严厉,“好了,如今你既然被小姐买了回来,进了我庄家的门就是我庄家的人,你是小姐买的和玉人馆没关系,以后只需好好伺候小姐就可以了,认真服侍小姐自然能安安稳稳的,少不了你好处,若是敢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拿些污七八糟的东西带坏小姐,这么大玉人馆总有能整治你的办法。”如九扬扬眉,“听清楚了么?” “爹爹——”十三拉拉如九的衣袖。 “听清楚了。”阿罗应诺到。 如九突然对着十三开口,“十三,既然这是你的人了,你就给取个名字,最近不是读了书么,给阿罗取个名字。” 十三吓一跳,表情有些尴尬,“这不太好,而且我不会取名字的。” “有什么不太好的。”如九不悦。 十三干站了片刻,如九仍看着她等着,十三无奈,只得依言在肚子的墨水里滚了一圈,这个嫌俗了,那个嫌仙气,半天才苦着脸说,“我实在想不出来了,就觉得阿罗从人牙子手里活下来也不容易,以后就可以开始新生活,干脆就叫生,罗生。”末了还补充一句,“觉得不好就算了。” “罗生?”如九笑了,“虽然简单但意思不错,这几天书算没白念,行,就叫罗生。” 待如九斤走远了,屋里就剩阿罗和十三两人。 十三赶紧解释到,“阿罗啊,刚刚是我爹在,那个名字你别放在心上,没人的时候我还叫你阿罗。” “我觉得挺好的。”阿罗却说,“我娘没给我取名字就去了,我一直想有个大名,听起来就不一样的那种,以后我的名字就是罗生了,挺好的。” “是么?你也觉得不错?”收到肯定十三有些受鼓舞。 “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罗。”却听阿罗吞吐道,阿罗听起来怎么也比罗生亲近许多。 十三爽快叫了一声,“阿罗。” “是,十三……小姐。” “听着怪怪的,爹爹不在,就叫我十三。”十三纠正道。 阿罗吁口气,又叫了声,“十三。” 得到新名字的罗生就这么在玉人馆留了下来,住在十三隔壁的小屋里,每天十三醒过来的时候总能看见比她起得更早的阿罗等在床边,默默地帮忙张大娘给她穿衣服,端盆打水,每件事都细致周到,连如九都觉得这孩子实在能干,看阿罗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柔和。 十三有时拦着阿罗,让他好好养伤,可阿罗并不答应,总说自己身上只是皮肉伤并没有关系,后来还是如九出面下了死命令让他放开其它事情,只陪伴着十三说说话,在书房研研磨倒倒茶就好了。 可十三并不知道,她越是对阿罗体贴,阿罗心中的不安就越深重,何况这份体贴被之前的糟糕经历放大了无数倍。 其实他内心的目标一直很坚定,就是完成母亲的遗言去边关找父亲,遵着母训他不可能卖身为奴,原本他已经想好了,他被人牙子半卖半送给掌柜的,花了五两银子,他每个月能有二百文的月钱,算下来两年多一点他就能还清这些钱,等干满这两年的活攒够了钱,到时候再悄悄离开去找父亲,也不算是恩将仇报的小人。 人牙子那里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千方百计逃跑,可对着十三他却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 时间长了,阿罗也摸清了十三的脾性。 他发现十三真的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好像几乎没脾气似的,嘴角含笑,不管遇见谁,只要是年纪比自己大的,哪怕是看门的老头,十三也会停下脚步打个招呼,另外她从不吵闹,不像以前见过的几个表妹从早到晚没有消停,只要坐在了书桌前面就不再出声,一动不动从清晨坐至午饭时分,午休过后又练字默书到傍晚,和掌柜的一起吃饭的时候是一天里面最活泼的时候,偶尔撒个娇让掌柜的给她夹菜,从来不挑嘴,有什么就吃什么,听张大娘说,十三以前比现在还好脾气,整天懒洋洋的,只是没现在用功。 今天同往常一样,阿罗在书桌边替十三研磨,十三笔下在宣纸上一横一竖耐心地写下整齐的字迹,明显比最开始好看了许多。 看着十三沉静的侧颜,阿罗忍不住问,“十三,你不觉得累么?” “不会啊。”十三轻笑一下,手中毛笔不停。 屋子又恢复宁静,阿罗望着十三用功专注的身影忍不住想,十三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子,那么自己呢? 阿罗的脸腾的一下变红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贤惠的主夫,正在伺候读书的妻子。 自己和十三……不害臊!想什么呢,反应过来的阿罗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