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大人,你家战神又入魔了》 1.凡(一) 1. “快、快点儿!再磨蹭会儿茶都得叫你搁凉了!” “哎呀你丫的别催别催,没看小爷的鞋子都快跑掉了吗?” “你往哪儿跑呢?湖心亭是这个方向!” “哦对!” “…………” 武国都城——凤翔城的主干道上,一大群人正发足狂奔。 着大袖长袍戴玉冠的是乐师,穿袖衫裹青巾的是书生。 凤翔最大的酒楼栖凤楼,二楼窗边,一黑衣男子手里端着个酒碗,面无表情的看着底下。即使他头发披散,衣衫不整,也没有人会忽视他周身发出的凌厉气势。 他轻轻扣了扣桌子,和他一齐来的短发男人立刻很有眼色的站起来。走到雅间的门口,还没张口,识相的店小二就急忙把自家掌柜的喊来了。 栖凤楼有闻名武国的佳酿——凤凰酿,里面那位是常客,每次来都会要一整坛。凤凰酿又名三步醉,寓意一碗下去三步就得醉倒。可是那么烈的酒,里头的爷喝完连眼皮子都不眨,可谓海量。 来的次数多了,店主也知晓了对方吓人的身份,所以丝毫不敢怠慢。 “黄掌柜,底下这…是怎么回事?”短发男客客气气的问,明明短发一根根竖着似那刺猬,但是说话却和颜悦色。 回京虽不久,但他和黄掌柜也还算熟稔,黄掌柜能在天子脚下开起这么大一栋酒楼,每日接待达官显贵,除了积累深厚,还有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 别看栖凤楼只是区区一酒楼,每日不知道会有多少消息从这里飞进飞出,换言之,黄掌柜可是对京城动态最为了解的人之一。短发男之前也会经常找他打探一些消息。 黄老板一听是问这事儿,顿时来了精神:“王副将,您肯定知道!再过五日就是农历八月十五,我们大武圣祖武皇登基之日,一年一度的千秋节。所以最近几日,京中来了许多朝拜的外族使节。” 被称为王副将的人点点头,这事儿他是门儿清,寥族、西疆、塔鲁、吐蕃、贞族等等一大票都来了,招待外国使节的大同驿站里是人满为患。他的好友朱迎就是皇城军的都统,负责京城治安,这几天简直操碎了心,都没空找他喝酒了! 黄掌柜笑眯眯的接着说:“我们大武圣祖虽以武立国,但武皇尤爱音律,民间还有武皇当年最倚重的乐师宫商大人以乐入道,羽化登仙的传说。” 王副将也笑了,这个传说的确盛行,不过他一向当笑话来听。在他这种流血流汗的兵将眼里,那些个整天吹拉弹唱的文人骚客都是弱鸡草包,脑袋里成天想些有的没的......尤其是他们老大,别提有多讨厌乐师了! “大武经过武皇、武王冕两代先人的血汗,换来百年盛世,受武皇影响,再加上当今圣上推行文武并治,早已成了闻名四海的礼乐之都,举国上下声乐盛行,出了好多著名的乐师和乐曲。” 王副将笑得微妙,想到了一些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原来,因感念圣祖开疆拓土之功,故仅有圣祖可以称武皇,之后历代帝王只能称王。当今圣上名武都子,故称武王都。 按理来说大武这样的国家应该武盛文衰,但因武王都的母妃临盆之际遭人陷害,落得个出血而亡的下场,所以武王都自幼体格羸弱,连自保的武力都没有。 但俗话说的好,天无绝人之路,这位王心思深沉,精于谋略,就算武艺不精,也将朝堂上下把持的滴水不漏。为了避免遭人闲话,武王都自打继位之后就一直大推文治,故而文人尤其是乐师,在武国地位极高。 黄掌柜似是没注意到王副将的异样,继续说道:“但是问题就在这里,西疆力王有个极其受宠的女儿,听说琵琶和七弦琴皆是一绝,被称为妙音娘子!这次随西疆使团一起来了大武,自打进了咱们凤翔城,每天都会找一家有名的乐馆,找里面最有名的琴师比试。据说,谁能赢她,她就赐对方黄金千两外加西疆特产的夜明珠十颗,如果对方输了,就要交出琴器或名谱,妙音娘子至今已经连赢七家名馆,还嘲笑我们大武在声乐上徒有虚名呢……” 王副将摸了摸下巴:“踢馆啊,竟然有这等事?” 黄掌柜摆摆手:“哎,大人您日理万机,这没弄出什么骚乱,又是丢面子的事儿,自然传不到您耳里。这不,凤翔城里的乐师们都恼了,于是请出了咱们都城乐界风头正盛的三位年轻人,第一位是醉仙寮的棂悦姑娘,琵琶声起,行人皆醉,除了琵琶,歌喉更是美妙,一首歌是千金难换呐;第二位是以洞箫闻名的杜云峥杜公子,也就是当朝第一乐官牡月笙的亲侄儿,箫声足以让杜鹃啼血猿猴哀鸣;还有最后这位更厉害,十六岁就在千秋节的誉王宴上做《新广陵曲》,自此以七弦琴名动天下,也就是被称为琴仙的沈自横公子。” 王副将随自家主子,对这些弹琴唱歌的人不是很感兴趣,也没亲眼见过这些个公子小姐的绝技,只觉得听上去有些牙酸,不就是个曲子吗?能神到什么程度? “黄掌柜,行啊!知道的真清楚!”王副将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掌柜拱了拱手:“小人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再加上那些店小二们多嘴多舌,自然比旁人耳聪目明些。而且这都是文人雅客们稀罕的事儿,你们官爷哪有心思关注这些小事?” 王副将满意的点点头,塞给黄掌柜一大锭银子,回去给自家主子照实说了。 “主子,要不要也去看看?这些外族人要是真闹出乱子可就不好了。” 黑衣男子轻轻点头,回京一年,到处歌舞升平,着实无聊。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许久不见血,“那家伙”也安分了一阵儿。 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遂带着王副将出了栖凤楼。 可能因为大部分人都跑到湖心亭去看热闹了,街上空荡了许多,两人缓缓踱步,却看见前面一个岔路口拐进来两个人。 那是两个年轻的书生,准确的说是两个非常引人注目的书生,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儒衫,头发高高束着,却没戴发冠,皮肤极白,嘴唇却红得滴血,看上去竟比女子还艳丽三分。他的腰上系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好东西?只是这美人一脸冷傲,似乎看谁都不太顺眼。 而他旁边的男子,更是随意,不似武国时兴的束发戴冠,头发披散着,这头发极美,美到不像男子,瀑布一般垂到腰际,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发出光泽,让最珍贵的绸缎也黯然失色。只可惜与他的头发相比,这个人的长相也未免太普通了些,单纯只看脸的话,绝对是丢到路人里就找不见的那种,他手里拿着本黑色的乐谱,摇头晃脑,看来应该是名乐师。 在大武,乐师地位崇高,数量也多,每座城里都设有乐坊,专为大型庆典筛选曲目,只要你有惊才绝艳的技艺,就有可能被选中,在帝王的筵席上露脸,若是再争气些得到哪个达官贵人的青睐,那可就真真是一飞冲天了! “我都要忙死了。你到底要带我去看些什么?”冷美人一脸不耐烦地问。 “哎呀哎呀,绝对精彩,你要再闷到那巴掌大的工坊里,自己都要被憋死了。” 这乐师一出声,黑衣男子的眼光不由被牢牢吸引,这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声音,干净的仿佛婴孩的第一声啼哭,又带着说不出的磁性,缓缓扫过人心间,让他心里说不出的舒服与平静。 更让他惊奇的是,沉睡在他身体里的“那家伙”也好似对这声音产生了反应。 第一次,他对一个文弱的乐师产生了些许兴趣。 “我听说西疆来的妙音娘子手上带了一本乐谱。可以操控蚁蛇,你是自己想去看!” “嘿嘿,还是被你发现了。既然都出来了,就不要回去了走,走!” “真是服了你了……” 两人渐行渐远。 黑衣男子带着王副将也和他们往相同的方向走去。 到湖心亭的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天水湖因为颜色和天空相近,因此得名。该湖位于凤翔城的正西方,湖心有一个六角亭,蓝顶红柱,能容纳十数人,只有一道木桥和岸边相连。相传武皇和那个羽化登仙的乐师,就是在这里邂逅。因而这湖心亭也就成了所有文人骚客心中的圣地。 亭中站了两拨人,一边以一个穿着藏蓝色绸裙的女子为首,这裙子紧紧包在身上,衬的女子身段儿妖娆,裙摆处缀着五颜六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异域情调的服饰,定然是传说中的妙音娘子了。 妙音娘子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前放着把状如凤尾的七弦琴。她的身后站着一对姐妹,胳膊光裸着,印着奇异的花纹,左边的那个手里执一柄形状怪异的笛子,像条扭曲的大蛇;右边那位脸上蒙着纱,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而这姐妹身后又站着一对双胞胎男子,身材孔武,腰上佩着西部特有的苗刀,看样子应该是两个武士。 而他们的对面,应该就是凤翔城乃至整个大武声乐界的三杰了。 以洞箫闻名的牡云峥杜公子不愧是牡月笙的亲侄儿,长相举止都与他那叔叔有五分神似。这杜公子衣着华贵,白色的冰丝明绸上用金线滚了好几圈,一双黑色鹿皮靴子头部嵌了两颗价值连城的珍珠。他手里的洞箫由京城最好的匠人用极为罕见的九节紫竹制成,箫的尾部还挂着一小块百年难得一见的血玉。由于家境殷实,地位崇高,自己又天赋异禀,杜公子的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傲气,一看就是娇贵的主儿。 “啧啧,小石头,你看看人家杜公子...看这血玉的成色,至少得值五千两,还得是黄金!竟然只用来做挂坠,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这声线太独特了,以至于黑衣男子一下就认了出来。没想到这乐师和那冷美人刚好站在他们附近,离木桥很近的地方。 由于黑衣男子周身的肃杀之气,导致他周围的人都自觉的挤到了一边去。但这两人竟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自顾自的聊着。 “你这纯粹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看看你那根不知道从哪儿扯了根破竹子做的笛子,我都替你丢人!” “我这不是在考验你的水平吗?什么样的破材料到你手里捣鼓捣鼓,不都能做出件神兵利器来吗?” 哼,冷美人翻了一个白眼儿。 “况且善书者不择器,我这善吹着也不择笛嘛!我要是比试输了可以赖在乐器上,你看杜公子拿着那么好的一把家伙,最后要是输了岂不是就只能说技不如人了。” “这话你都说得出口?”冷美人好想不再理这家伙! 黑衣男子嘴角勾了勾,觉得这两个人着实有趣。 看见这一幕的王副将吃惊的长大了嘴巴:竟然笑了??奇迹啊奇迹! 杜公子的身后是一个穿着鹅黄色罗衫的美丽女子,挽着流云髻,身段柔美,怀里也盈盈抱着把琵琶,看来就是传说中的棂悦姑娘了。 虽然杜云峥和棂悦皆相貌出众,但是和他俩身边的年轻男子相比,气质上顿时就逊了三分。只见这位穿着一身及地的白衣,头发松松垮垮的系在身后,面目俊秀,神色淡然,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处还长着一颗勾人的泪痣,男子身前放着把古琴,和妙音娘子遥遥相对。就这气度,不愧是被称为琴仙的沈自横沈公子。 两队人马中间还坐着一位正在喝茶的老人,老人身边站着位管家模样的人,微微驼着背。 “喂,小石头,你知道中间那位老头是谁吗?” 冷美人摇摇头,不耐烦地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听到这话的王副将无奈的摇了摇头,连他这种回京不满一年的武人都听过贺老头儿的大名,这位看上去是乐师的男子,竟然不知道,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奇葩? 不过还好一旁几个书生对话的嗓门比较高,解释了他俩的疑惑。 “没想到连贺老爷子都被惊动了呀,今天的比赛一定会十分有看头,说不定还能传出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话呢!” “噗嗤——要才子佳人才能传出佳话,这老头皮肤这么皱,哪有年轻没人能看得上他?”面容普通的乐师乐呵呵的逗趣,“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就该在家好好歇着,出来吹着风了咋办?” 冷美人恨不得踹他一脚:“你又瞎说话!” 好歹旁边的几个书生没有听见他的话,否则就要撸袖子上来揍他了!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贺老爷子就已经是他的乐师了。老爷子这一生不知创造了多少名曲,吾等只能仰望。这次将贺老爷子请来,恐怕也是想让他当个裁判!毕竟论乐曲的欣赏水准,没有比贺老爷子更高的了。而且他性格刚正不阿,对声乐的态度一丝不苟,断没有偏颇作假的可能。请他做评委,这些西疆人也会觉得服气。” 众人猜的没错,贺老头这次的确是被请来做评委的。由于他年纪大了,身体不便,所以他的管家的也一起来帮忙主持比赛! 随着管家的出声,好戏正式上演了! 2.凡(二) “老朽也是久闻妙音娘子和琴仙的大名,承蒙大家不嫌弃,出来做个裁判。”贺老爷子笑眯眯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然后咳了几声。一看就是个脾气极好的,但是身子骨儿已经没那么硬朗了! 包括妙音娘子在内,众人皆站起来给老爷子行了个礼:“您言重了!” “哇,不光是西疆的人,连刚才一脸傲气的杜云筝在面对他的时候都乖的像个小鹌鹑。看来这老头儿定然是个有本事的,有时间一定要去听他弹弹曲儿。” 王副将和黑衣男子身边的乐师又语出惊人,惹得王副将无奈的摇头,心说:不知天高地厚!连武王都想请贺老爷子都不一定请的动,你还想找人家听曲儿? 啊呸,怎么能把贺老爷子的声乐称为曲儿呢? “老朽今日只做评判,至于怎么比,比什么?还请你们自己定夺。”贺老爷子继续说,他的管家在他语毕后赶紧给他递了盏热茶,老头子捧着茶杯,心满意足的啜了一口,一脸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作为凤翔城声乐界的三杰,杜云筝、棂悦和沈自横本就有些交情。这次被对方挑衅到门上了,都是天纵奇才的毓秀人物,哪能不给对方点儿颜色看看。 杜云筝不屑的看了眼对面一行人,然后对沈自横和棂悦说:“君来,棂悦姐姐,既然对方远到是客,规矩不如对方定!”两人皆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妙音娘子微微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看来她在下战书时就料定是这个结果。 “在比赛之前,我们不如先定个赌注。” “你想要什么?”杜云峥昂起下巴问。 妙音娘子露出一个颇为微妙的笑容:“相信各位对当年武皇的第一乐师宫商羽化登仙的传说都不陌生!宫商大人到了仙界,因思念武皇,作下琴曲《思凡》,而后琴曲散落凡间,四个乐章落在四处。妙音听闻其中的第二章就在琴仙沈公子的手里,若是我们赢了,可否借琴曲一观。” 妙音话一出,湖心亭四周围观的乐师们一片哗然。 沈自横微微抬眼,表情未变,但似乎若有所思。 “《思凡》真的存在?不是只是传说吗?” “听说宫商大人的《思凡》不只是一首曲子,还有他对道心的感悟,若是能一览全部,说不定能窥的修仙的法门……” “就算是有,这妙音娘子又是怎么知道的?看来来者不善啊。” 黑衣男子不由的看向身边那个长相平凡的乐师,不知为何,他很想知道这人对这事如何反应。 只见这位一把抓住美人的袖子,心情似乎颇为激动:“小石头,是《思凡》!” 连那冷美人的身子都震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小乐师眼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黑衣人这才发现,不光是头发,这人的眼睛也很好看,在湖水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松开!别拽我,还不知是真是假呢...”美人转眼就淡定下来,“你要是老老实实看比赛,回去我就给你做把笛子。” “啊?真的?就这么说定了!” 美人的话好像魔咒,让乐师乖乖闭了嘴。大家都把眼光聚焦在湖心,等待着琴仙的答复。不但围观众人,连贺老头、棂悦还有杜云筝都好奇万分。 沈自横轻轻拨了拨琴弦:“我的确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有一本乐谱的残章,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思凡》,若是你能赢,借你一观又何妨?” 妙音继续笑着:“小女子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沈公子如此给面子,妙音不胜感激。” 杜云筝似乎和沈自横关系不错,跺了跺脚:“君来,如此珍贵的乐谱怎能说给就给?”然后又转向对方一行人,“光说你们赢了有什么用,要是你们输了又如何?” “要是我们输了,不但献上黄金千两加夜明珠十颗,还把之前赢得乐器乐谱都尽数奉还!” 妙音刚说出这样的筹码,湖边的围观者立即有几人跪下。 “沈公子,琴仙大人,求你一定要赢下这场比赛啊,那把琴对我们箜篌乐来说太重要了!” “是啊,琴仙大人,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了。” 之前被踢馆的乐师纷纷应和,恳求万分。 沈自横仍面无表情,但声调却抬高了三分:“诸位放心!” “看来这赌局你们是答应了?那就请贺老先生做个证了。” 贺老头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这第一局,我们想请棂悦姑娘,听说姑娘的琵琶天下无双,不巧,我这位侍女也自幼修习琵琶,还算精通。小蝎!”妙音娘子侧头叫道。 抱着琵琶名叫小蝎女子走上前来,纤细的腰肢款款摆动,好像一条灵活的水蛇。 “棂悦姑娘,久闻大名,小蝎特来讨教!今日,小蝎想与棂悦姑娘比上一比!” 棂悦也迎了上来,淡淡的说:“你想怎么比?” “我们一人弹奏一段自认为难度最高的曲子,然后互相记忆,复弹,谁能弹出对方的曲子就算谁赢。若是都不能,那就看谁还原的程度多。”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一个小小的侍女竟然想跟棂悦姑娘比技巧?她难道不知道至今难度最高的琵琶名曲《凯旋》就是棂悦姑娘所作吗?” “小姑娘,小心弹太快割伤你的指头!”另有好事者起哄。 “棂悦姑娘,给这帮外族点儿颜色瞧瞧!” 作为一个琴技高超又极其美丽的乐师,醉仙寮的棂悦姑娘从不乏大批的追随者。不少男乐师都眼含爱慕的盯着这灵气十足的女孩。 “那棂悦就献丑了!” 只见她怀抱琵琶,手指在高音区重重拨过,咚咚咚,仿佛雄壮的鼓声,顿时,周围的湖水都震颤起来。 “啧啧,这棂悦姑娘真乃奇女子!”王副将听见身前的乐师感慨。 “喂,小兄弟,怎么个奇法?我们不是乐师,也搞不清里面的门道,还请这位兄弟给咱们说道说道。”王副将腆着脸开口,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老大对这两个人,尤其是那个面相平凡的乐师,莫名其妙的感兴趣,不如自己趁机勾搭一下。 那两人转过身来,乐师透亮的眼睛扫过他们,让王副将莫名产生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你们是军中将士?” “你怎知我们是军人,而不是武士?”黑衣人饶有兴致的反问,这让王副将又吃了一惊,难得见自家老大主动开口问人,明明平时脾气糟糕透顶。 乐师指了指他们腿上的特制的护腕:“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 黑衣人勾了勾嘴角:“你对军中倒是了解。” 乐师连忙摆手:“不算不算,只是有些渊源。” “你叫什么?”黑衣人突然问出口,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声音,很想听他多说几句,丝毫不觉自己的唐突。 对方倒是丝毫不介意,伸手抱拳:“在下游伶,是个乐师。这位是我的朋友,石怀瑾,他脾气不好,不爱搭理人,两位见谅。” 石怀瑾淡淡的扫过他俩,没有搭腔,果然是性子冷淡的。 游伶,黑衣人在心里默念。 伶?真是一个奇怪的字。 “刚才无意中听到你们的谈话,你们不是凤翔本地人?”王副将继续套近乎。 “嗯,在下初来京都,不过半年,我这朋友在凤翔呆的久些,不知二位军爷怎么称呼?” “在下王猛。” “凌霄。” “凌霄?好名字,壮志凌霄!”游伶真心的赞美。 “那你的名字是何用意?”凌霄问道。 游伶微微一笑:“伶就是乐官的意思,这说明我天生就该是个乐师!” 凌霄失笑,“伶哪有这意思?”在武国,伶并不是会被取作名字的字,这个字寓意着孤苦伶仃、孑然一身。 “我叫了,以后就有这意思了。”游伶说这话的时候,极美的头发被湖风吹的轻摆,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的好像在陈述一件注定发生的事实。 王猛被这话里潜藏的狂傲弄得半晌说不出话,凌霄则是大笑出声,只恨没有酒,能和眼前这人痛饮一杯。 缘分真是奇妙,有人相处一辈子,还相看两厌;有人只说一句话,就相逢恨晚。 “快看、快看棂悦姑娘,已经快到看不出她的动作了!” 人群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原来在四人说话的空档,棂悦的《凯旋》已经弹到第五段了。 “对了,游兄弟,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王副将提醒。 “这首琵琶曲描绘的是我们武国圣祖武皇痛击敌军、凯旋归来的场景。共分八段,分别是列营、吹打、点将、排阵、小战、大战、敌方将领自刎、我军得胜回营。棂悦姑娘明明是女儿之身,却用琵琶奏出军号、炮声、鼓声和马蹄交错的声音,这等胸襟就是一般男儿都比不上的。”游伶毫不吝惜,溢美之词,转而又补充一句。“不过这曲子现在已经被拿来赞颂战神战元帅了。” 王猛再细听这琵琶声,突然胸中涌起一股澎湃之感,让他想起大漠黄沙,想起枯骨昏鸦,头一次觉得,原来乐师也不是他想象中那般无用。 “你崇拜她?”凌霄突然问。 游伶狡黠一笑,嘚瑟的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夸人只是礼貌而已,我从不崇拜琴技不如我的人。” 王猛又一次被噎的说不出来话,心说小兄弟啊兄弟,你这才来凤翔城半年,哪里知道天高地厚?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 凌霄又一次被逗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怪不得那么多皇宫贵族都喜欢养乐师,如果都像眼前这位般有趣,他都也想试试了。 念头一起,他挑了挑眉,真起了心思。 这时,棂悦也拨下最后一道尾音,人群沉寂半晌,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不愧是棂悦姐姐!”杜云筝用箫指了指对方,“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弹出个什么曲儿来?” 小蝎丝毫不理会杜云峥的轻视,盈盈坐下,然后掏出玳瑁假指,戴于右手。 “果然,她是害怕技巧不行手被划伤!”有人发出嗤笑。 小蝎斜晲一眼:“那小女子就献丑了,棂悦姑娘,你可要听好了。” 假指猛击琴弦,演奏,开始了! “她、她弹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终于有人忍不住,抖着手指问了出来。 3.凡(三) “哈哈哈哈……”游伶笑的捶胸顿足。 石怀瑾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你弹的是什么玩意儿?逗我们玩呢!” “就是,就这水平还敢跟我们棂悦姑娘比,快别丢人现眼了!” 也难怪群情激昂,实在是小蝎弹的曲子跟破锣一样难听,声音刺耳,毫无章法! 与观者不同,棂悦脸色却不甚好看,她坐在小蝎的正对面,能清楚的看到对方的指法。 那根本不是弹、挑、夹、滚、飞、抚、轮中任何一种常用的指法,这女人的手指像面条一样,能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张开,扭曲,滑动,按住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按出的品相。就算按住了,按照对方的这种弹法,必然会狠狠伤到手指,怪不得小蝎一开始就戴上了假指。 这是纯粹的技巧组合,根本不能称之为一首琵琶曲! 但是最没有章法的乐曲,却也是最难记忆的乐曲。棂悦想起赛前小蝎和妙音娘子的话,才察觉中了计,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等小蝎弹毕的时候,四周已经是谩骂声一片了。 “你还比什么比,弹成这样,连我们棂悦姑娘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小蝎站起来,笑盈盈道:“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比赛前我们就说好了,比的是技巧和复弹,可没有说比谁弹的好听啊!” “你!!!” “是不是?贺老?”小蝎冲老头眨眨眼。 老爷子淡定的喝了口茶,然后点点头:“的确如此,现在双方都弹完了,你们可以开始复弹对方的曲子了。” 小蝎笑嘻嘻的说:“棂悦姑娘的《凯旋》确是太难,小蝎弹不了也就不献丑了……” 听到这么坦白的话,围观的众人都愣了愣。 棂悦苦笑一下:“小蝎姑娘的琴曲技巧也很高,我自叹弗如,无法复弹。” “哎!”有人哀叹,还有人在小声咒骂西疆人卑鄙。 妙音娘子望向贺老:“老先生,那第一局就算平局!” 贺老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点头无异议。 棂悦露出抱歉的神色:“云筝,自横,姐姐大意了。” 沈自横摇摇头,杜云筝则是用箫在手背上拍了拍:“看来她们是设计好的,姐姐不必自责,什么阴谋诡计在小爷我的箫技面前都得白搭。”话毕,他往前走了一步,“这第二局你们想比什么?” “既然杜公子这么着急,那第二场就来比箫!”妙音勾了勾手指,小蝎旁边和她有七分相似的女孩走上前来。 “这是小蝎的妹妹小蛛。” 杜云筝看见小蛛手里的东西,嗤笑一声:“这么恶心的玩意儿也算是箫吗?” 小蛛神色未变:“这是我们西疆特有的乐器,叫虫箫,虽然样式不同,但是音域音色都和你们武国的竹箫差不了几何。公子看来见识还不够呢!” “你……”杜云筝的脸色猛然涨红,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如此牙尖嘴利! 在杜云筝发作之前,妙音娘子的声音适时响起:“听闻杜公子的箫声能让杜鹃啼血、猿猴哀鸣……” 杜云筝骄傲的仰起头,不置可否。 “所以不如这局就以此为题?” “什么意思?” 妙音打了个响指,其中一个肌肉虬扎的武士走上前来,妙音俯身在他耳边轻语两句,武士点点头,然后腾身用轻功飞出了湖心亭。 “你们鬼鬼祟祟在搞什么名堂?”杜云筝一脸不耐烦。 妙音轻轻拨了拨自己的琴:“杜公子莫着急,稍等一刻钟即可。” “喂,凌霄,刚才妙音跟那个大块头说什么了?”游伶凑过来贼兮兮的问。 凌霄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 “你先是竖起耳朵,然后又是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就别装了。而且看你就是那种内力深厚武功高强的!”游伶笑嘻嘻。 王猛觉得左眼皮直跳。什么竖起耳朵?什么了然于心?自己跟了老大这么久都看不出他的表情变化,你这是什么眼神儿? 凌霄再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小乐师真是有趣:“没错,我的确听见了。” “说的什么?” “去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游伶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锤着腿笑了起来:“有趣有趣,实在有趣!我知道他们拿什么去了!” 凌霄也微笑着点点头。 王猛心里着急,心说你们打什么哑谜?刚准备开口问,东边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诶,回来了!” “天呐,他们手里提的什么?” “是猿,真的是猿猴!” 杜云筝拿着箫,看着对方提来的铁笼子,身子都僵住了。 铁笼子里,正装着一只刚刚成年的猿猴,龇牙咧嘴,正暴躁的挠着笼子。 贺老开口:“所以妙音姑娘你的意思是……” “没错,贺老,这一局就比谁的箫声能让猿猴落泪。”妙音娘子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小蛛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这一局杜公子先来,小蛛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杜云筝脸色铁青的走上前去,心里已经大骂不止。 这帮该死的西疆人,难道不知道杜鹃啼血猿哀鸣这样的描述是一种比喻吗?怎么可能能随随便便让一只猴子落泪? 不过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杜家公子,他又很快镇定了下来,他自认为箫技天下第一,自己都不能让猿猴落泪,对方又如何能做到。看来又是对方设计好的,想来个平局好逼琴仙上场。自己只要正常发挥就好,这样想通,杜云筝又恢复了傲慢的神色。 拱拱手,杜云筝端起自己的紫竹宝箫,顿时,凄美哀婉的声音在湖中幽幽响起。 杜云筝吹奏的是他新作的《孤魂》,取材于武国一个广为流传的民间传说:俊美乐师在林中抚琴之时,迷惑了途经而过的狐狸精。狐狸精倾慕乐师才华,幻化成窈窕女子,主动勾引,很快和乐师坠入爱河。乐师奏乐,美人起舞,两人在林中端的是逍遥快活。然而好景不长,美人的舞姿入了来林中打猎的璃王的眼,璃王对美人百般追求,而美人独爱乐师。独断阴险的璃王为了得到美人,用计害死了乐师,又在得知美人是狐狸精后请得道高僧废了她的一身修为。狐狸精伤心欲绝,用内丹和偶遇的散仙做了交换,杀了璃王和那僧人,自己也化成了一缕孤魂,始终在林中徘徊。 这首箫曲就是描绘狐狸精孤身一人在林中飘荡时寂寞无助的心情和对爱人无尽的思念。 不得不说,杜云筝不愧是杜月笙的侄子,天赋卓绝,箫声极富感染力,围观的众人,尤其是感性的女乐师,已经开始偷偷抹泪。贺老等人皆露出一副十分欣赏的神色。 “杜公子吹得真好!” “是呀,突然觉得心里好难受!” 王猛听见周围议论,只觉得脑仁子疼,这帮弹曲子的还真是......这都哭的话,那要到了战场去见见血腥,还不得尿裤子。 凌霄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王猛看见主子的动作,心里一个咯噔。 “你不舒服?”游伶突然问道。 听见游伶清冽的声线,凌霄的面色舒缓下来,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亭中,杜云筝的箫声还在继续,可是那只猿猴却丝毫不领情,他发出刺耳的尖叫,更加拼命的抓挠着眼前这个束缚住他的笼子。但就是一滴眼泪也没流。 饶是再好的乐曲,配上这样的噪音,也让人欣赏不来。杜云筝强忍着心里的怒气吹完了最后一段,气急败坏的收了箫。 “看来猿猴没有被杜公子感动啊!”妙音娘子微笑着说。 “你......”杜云筝眼看就要破口大骂,被沈自横拽了拽袖子,硬是忍了下来,“好,好,我倒是要见识见识,你们怎么让这该死的猴子哭起来?” 小蛛走到笼子跟前,给众人做了个揖,然后端起虫箫,这根造型奇异的乐器,仿佛有大蛇扭曲的盘在柱子上。 朱唇轻吐,手指翻飞,奏出一支奇异的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来。 和武国箫曲中惯用的长音不同,虫箫吹出的曲子曲调短而急,而且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感。 不少人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哎呀妈呀,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觉得听了这么不舒服?” “这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爬一样!” “太恶心了,这种东西怎么能让猴子哭嘛?” 杜云筝抱着胳膊,一脸冷笑,就这曲子能让猿猴哀鸣??逗他呢? “你在看什么?” 凌霄在曲声响起时,就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游伶,发现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湖心亭,确切的说,盯着小蛛的脚下,眼珠子来回直转。 “虫子。” “虫子?”石怀瑾不由的后退一步,露出厌恶的表情。 凌霄顺着他的视线,眯眼看过去,突然发现,真有一只黑溜溜的虫子正顺着笼子的铁杆向上爬。 这虫子约莫小拇指头大小,背后有翅,头上顶着一对鳌,凌霄挑了挑眉,他认识这玩意儿,以前和西疆打交道的时候曾经见过,唤作黑龟子,是西疆特有的物种,善用虫蛇的西疆人很多都养了这玩意儿。别看虫子不大,但是那两对鳌可是厉害,被夹一下连个成年男人都得跪地哭嚎。 原来是这样让猿猴落泪啊.....凌霄觉得真心没劲儿。 但是又突然反应过来,游伶是怎么知道的?以他的步法和身形,一看就是不会武功的,怎么能在所有人之前注意到那只黑龟子。凌霄盯着游伶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吱——吱吱——唔!”笼子里的幼猿突然尖叫起来,然后发了疯一样的去挠自己的脖子,然后拼命拿脑袋撞击笼子。 棂悦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琵琶掉了。 “怎么回事?”杜云筝一惊。 幼猿叫的越来越厉害,挣扎的也越来越厉害,声音凄厉的可怕! “天,你们、你们看.....这、这猴子真的流泪了!” “我也看见了......这、这怎么可能??” 杜云筝身子开始发抖,猿猴的毛色是黑的,所以他根本没看见隐藏在毛色中的黑色虫子,只觉得自己是真的输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他嘴里喃喃道:“这、这不可能!” 不过,妙音丝毫不理会他大受打击的样子,反而转眼看向贺老:“老先生,这局算我们赢?” 贺老的视线在猿猴脖颈后打了个转,略微思索了几秒,笑眯眯的点头:“嗯,是你们赢了,西疆也是人才辈出啊!”然后又让管家给自己添了杯热茶。 妙音又拨了拨琴:“沈公子,现在我方已经是一平一赢了,就算最后一局输了也是平局。但是我妙音自拿到这把凤尾之后,还未尝过败绩。沈公子是武国乐界翘楚,号称琴仙,我早就想和仙人一较高下试试了。这一局只要你能赢我,我就会遵照输了的约定,把那些宝贝完璧归赵。” 沈自横抬起眼,神色越发淡漠:“那你就试试!” 4.凡(四) “我们就拿出各自的最高水准!” “可以,哪一曲?” “《入魔》,我相信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妙音挺直了身子。 沈自横十指抚上琴弦:“好。” 贺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哈哈,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一场《入魔》的对决,不枉不枉啊!” 听到曲目,围观的乐师们神色各异,三三两两的议论起来。 “真的要比这个啊?” “这不是已经是禁曲了吗?” “哎,说是禁曲,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他的乐谱,只是弹不出来而已,就算弹出来了自己也吃不消啊!” 王猛诧异的问:“什么样的曲子?这么大惊小怪!” 游伶微微一笑,反问:“王大人可曾听说过梁王?” 王猛搔搔下巴,他是大老粗,对历史可是一窍不通。 凌霄开口:“是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大梁,但是随着廖人的崛起,只不过二十年就灭亡了。” 石怀瑾也扭头把凌霄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原来武人也不都是胸无点墨的草包啊,还有个别读书的。” 王猛张大嘴,心想你知道你说的是谁吗? 游伶似乎已经习惯了冷美人的说话风格,一点儿不在意,冲凌霄赞许的点头:“是大梁。梁朝的灭亡除了因为骁勇善战的廖人,还有梁王本身的昏聩。梁王陈平极善音律,七弦琴天下无双,要我说就是投错了胎,当个乐师一定名垂青史,干嘛劳什子当什么皇帝啊!” 王猛对这两人已经是要拜服了,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出来的话都想让人上去堵他嘴巴。但凌霄却听得津津有味。 “当时朝中的大权被宰相和庸把持,在和庸的有意施为之下,梁王沉迷于酒池肉林,无法自拔,后来又因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屡屡得病,为了长命百岁身泰体康的继续享乐,梁王又开始追寻炼丹修仙之道,什么法子都试了。取九十九个刚出生婴儿的心脏为引,炼制丹药;或是和四十八名处子轮流交合,吸其□□;还听信妖道谗言,什么要斩断与凡尘的联系之类,亲手杀死自己的妃子和皇子,挖取其脑髓食用.....而这种种事迹又在和庸的推波助澜之下越发恶劣,搞得民怨沸腾。” 王猛虽然在沙场上已经见惯了生死,但还是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瞠目结舌。 “大家都说梁王已经入魔了,而一个魔王是没有资格继续当皇帝的。后来当叛兵以为民除魔的旗号将皇城包围,在大殿上逼梁王自刎时,陈平才仿佛大梦初醒,看看四周,所有的亲人和可以信赖的人都已经被自己害死了。在最后,陈平拿出自己珍爱的七弦琴——檀香,缓缓弹了起来,那首临死之前的琴曲记述了陈平在位数年间的心境变化,是如何从一个贪图享乐的凡人慢慢堕入魔道的。琴曲里有奢靡的皇宫生活,也有自己妃子、皇儿和无辜枉死人们的悲鸣和尖叫。”游伶讲的绘声绘色。 “剩下的部分就是野史了,据说陈平越弹越快,越弹越急,随着琴曲,自己呼吸急促,脸冒虚汗,七窍也开始缓缓流血,在场的叛兵中,凡是意志不坚定的,都受到了琴曲的影响,开始自相残杀,一直到陈平吐出最后一口血,十指静脉尽断而亡,杀戮也没有停下来。反正等到第二拨支援的军队赶来时,在场的人已经死了九成。但奇怪的是,柱子后面藏着的一个小太监竟然没有受到这琴音的影响,而他又颇懂音律,在经历这场浩劫之后,小太监将琴曲凭记忆记录了下来。后来,曲子便流传到了民间.....” 王猛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看了凌霄一眼,然后问:“所以听到这个曲子会让人陷入癫狂吗?有这么夸张?也只是传说,毕竟刚才那个杜云筝也没让猴子哭泣啊,我也没觉得那箫曲有多么厉害啊!” 石怀瑾听到这里,只觉好笑:“这动物和人一样,有能欣赏的了的,就有听了跟对牛弹琴一样的。况且听曲也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在青草竹林里焚香煮茶和被关在笼子里围观,听同样曲子的感受能一样吗?” 王猛被噎的回不了嘴,这人是在嘲笑他连头牛都不如吗?人长得这么好看,嘴巴怎么这么坏? 游伶忍住笑意,好心解释:“《入魔》的曲谱我也有幸看过,越到后面技巧越难,而且这首琴曲的难度不在于本身,而在于是否能把握梁王那种癫狂至魔的心情,好的乐师要能代入作曲者的心境。所以说,要想弹好这首曲子,情绪上要承受极大的压力。” “要就是说极致的状态是弹完这首琴曲乐师就死了?”凌霄反问。 “对,你对乐曲的理解很深啊!”游伶做了个俏皮的表情,毫不吝啬的称赞。 王猛差点笑出声,竟然还能听到有人说自家老大对音乐有造诣,明明之前一听到曲子就头疼的!他也是有身份地位中唯一没有供养乐师的。 凌霄也就厚着脸皮接受了称赞。 聊天间,沈自横和妙音娘子同时动手了。 《入魔》的第一段名曰靡靡,描绘的的是陈平和美人在皇宫纵情声色的场景。妙音和沈自横皆是一等一的乐师,华丽的乐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让人止不住联想到美酒、罗衣、红帐、环佩、丝竹,两人弹的分毫不差,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今天是真的遇上对手了。 “这个妙音还真的有点儿本事啊,第一节和沈公子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那是,之前去乐管踢馆的时候,可都是这女人的功劳!”有人斜睨了一眼旁边箜篌乐的老板,小声和同伴讨论。 别说这些乐师,连凌霄和王猛也被这极富感染力的琴音吸引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听到顶尖乐师弹琴,好像和之前想象的......是不太一样。 渐渐的,乐声变得诡异起来,突然夹杂的一两声高音仿佛梁王突然在噩梦中惊醒,低沉的部分好似阎罗的低语,直要把人拖入地狱。 凌霄摸了摸突突的太阳穴,又觉得不舒服起来。 琴曲的□□在第五节——癫狂,这时,梁王已经彻底着了魔道,一个又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孩被活生生的刨开胸膛,鲜活跳动的心脏被投入大火熊熊的炼炉中,有孩子的父母想找这恶魔拼命,可还没接近到陈平就已经掉了脑袋,又在陈平的一声令下灭了九族。 因为这炉丹药,流的血水足以染红一池湖水,菜市口的血迹已经无法褪色了。而梁王的亲人,被他一个个亲手敲开脑颅,用勺子挖食脑髓,有的在被开颅时还没有立即死去,当银勺戳进脑浆的时候,凄厉的叫声吓得整个皇宫连一只飞鸟都不敢靠近。 琴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尖锐,妙音和琴仙皆坐直了身子,手快的只剩残影。再细看二人,琴仙的额头开始渗出晶莹的汗水,而妙音的双眼已经开始渗出血丝。 凌霄突然双手捂住了头,眼前一片血光,那个从小就在他意识中的潜藏的红色影子又冒出来了。头痛欲裂,好烦!好烦!这琴声太吵了! 王猛也觉得这乐声太过压抑,刚想再说点儿什么,突然感到一阵诡异的内力波动。 心头一凛,回过头去,不禁大惊失色。 凌霄他已经双目赤红,嘴上还噙着邪恶的笑意。 上一次凌霄、不,应该是他们的元帅战霄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五年前和廖族余孽的一战,元帅的一把方天戟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人的性命,太多的杀孽让他陷入了魔障,已经敌我不分了。 除了王猛,隐藏在四周的暗卫们在感受到这股内力后,都慌了,这可是在凤翔城内啊,元帅要是发起狂来他们一块儿上也没用,他们都搭进去没什么,周围可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书生啊! 游伶和石怀瑾也察觉到了不妙,回头一看,也是一惊。所谓的入魔,大抵就是这种状态! “快,这场比赛立刻停止,全部人给我离开!”王猛掏出怀里的金牌,金色的飞云印上刻着一个大大的战字。 随着王猛一声令下,四周的暗卫也一个个扑了出来,还有两个跑去营地求救。 “是战元帅的令牌!”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那个人是战元帅吗?” “不、不,元帅凯旋回京的时候我曾远远看过一眼,感觉很像他旁边的那个黑衣人呢。” “什么?元帅也会来看乐师比赛吗?哈哈,元帅不是京城中对声乐最不感兴趣的人了么!” 游伶吃惊的看着身边的男子,原来他就是战霄啊! 在声乐风行的武国,像元帅这样不养乐师不养歌姬敢在圣上千秋宴上以听不惯曲子提前退席的大人物可是极其少见的。 这些乐师可不是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兵将,都不动弹,还聊起来了! 王猛急的直跺脚:“娘的,这帮弹曲儿的,再不走就小命不保了!” 贺老听到王猛的喊声立刻在管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除了已经完全陷入琴声之中的两人,皆往骚动处看去。 在宫廷里呆了许久贺老自然一眼认出了战霄,也和王猛打过交道:“战元帅,王副将,发生什么事了?” 战霄凝神听了几秒,确定了让他烦心的声音来源,然后双手呈爪状,离他最近的游伶就看到一枚石子儿被他用内力吸到了手中。只见男人顺着声源将手中的石子抛了出去,游伶敢发誓,他的姿势真是随随便便的抛而已,但是石子儿擦过他面前时却带起一股劲风! “贺老小心!”王猛大叫!贺老的管家立刻拽了老头儿一把! 妙音娘子的两位武士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内力利箭一般射过来,反射性的挡到了自家公主身前,运起气来。 石子儿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亭子的中央,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像是爆炸一般,凉亭地上的青石板翻了起来,又碎成小块,四处飞射。 妙音和沈自横惊的倒吸一口气,强行停下动作,掩面躲避。 待粉尘散去的时候,湖心亭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四周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王猛又一次大叫:“快,快离开,战元帅入魔了!” 5.凡(五) “不会,竟然遇上了战元帅入魔!” “原来坊间有关战元帅被邪煞妖魔附体的传说是真的啊!” “妈呀,太吓人了!” “你还有闲心说话,元帅入魔就意味着我们再不走就要死了,快跑快跑!” “哎呀,谁挤我?我的鞋!” ...... 书生乐师们总算回过味儿来,开始作鸟兽状散。 即使在声乐盛行的武国,你可以不知道谁是第一乐师,谁是凤翔三杰,但是你绝对不可能没听过战元帅战霄的名号。 八年前,武王都三十二岁,十余年的歌舞升平让大武放松了警惕,谁都不知道,廖族完颜绝的孙子完颜刃已经养精蓄锐,悄然崛起。完颜刃心思狡诈,又骁勇善战,颇有完颜绝当年横扫中原的气势。当时战霄的父亲战云驻守边关,完颜刃利用内奸和诡计害死了老战元帅,撕开了大武的铜墙铁壁。 战云死后的短短数月,外敌竟似商议好般,呈合纵之势,大举进军中原,危急时刻,武王都不顾朝臣反对,任命年仅十八,嗜血暴躁患有魔症的战霄取代其父,为大元帅,自此战霄开始了八年的退敌之路。 外敌甚至还在朝中安插了内奸,可他们没有算到的是,武王都武艺不精,却稳重老成、足智多谋,很快就稳住了朝政,和外族的对抗呈胶着之势;更没想到的是,新任命的元帅竟然是个比老元帅更可怕的存在。 明明才十八出头,可是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简直宛如地狱里的修罗。 所有跟战霄打过交道的敌国将领都像做了一场噩梦,只见这极其英俊的少年将帅带领身后自己亲自训练的十万大军,嘴角噙着恶鬼一般的笑意,无比享受的摘下一片又一片的头颅。尤其是廖族的新主完颜刃,因为他的爷爷完颜绝就是被圣祖武皇所杀,此子立志要摘下武王都的头颅为爷爷盛酒,可是在和战霄一个照面之间,反倒是自己的头颅被摘了下来。 在战霄带兵的七年中,包括的廖族、贞族、苗疆在内的所有部族都折损了八成大将,再惨一些的几乎已经无人胆敢领兵和其正面对抗。 武国战神,不,战神是武国人自己给战霄的称号,在外族军将中,都以战魔称呼这位可怕的元帅。 在战神的庇护之下,再无外族的兵马胆敢踏进中原一步,武王也趁机休养生息,大力发展,武国因此变得竟比几十年前更为富饶强盛。 也因此,即使在声乐盛行的武国战霄是个看不起乐师的异类,但是也绝无人胆敢说他一句不是。 关于战霄的坊间传说有很多,最有名的就是妖魔邪煞附体之说。 战霄虽然战力无敌,但是从年幼时就脾气极为暴躁,时而陷入魔怔之中,神情妖邪,目赤如鬼,在此期间,敌我不分,以杀戮为乐趣,从而误杀许多无辜之人,而这种状态少则持续几个时辰,多则一天,而后会再昏迷几个时辰,才能恢复。 老元帅为了儿子的这个魔症不知想了多少法子,无论是用药还是高僧做法或是道士驱邪,都起不了一丝作用。战家本就人丁稀薄,战霄的这茬儿导致偌大的元帅府里竟然没有几个像样的仆人,就算有,也必须是有自保能力的。 年幼时的战霄发作的次数比较多,但是成年之后好了许多,再发作的几次也都是在战场上,杀戮太多所致。 虽然入魔时的战霄会战力比平时更强,但这无疑是扎在战神身上的一颗刺,武王都也害怕这点被敌军利用,所以多年来仍然在找寻能让战霄恢复的法子。 话说回来,天水湖畔已经乱作一团。 战霄把目光望向了湖心亭,亭子的石板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亭中众人皆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公主小心!”妙音的两位武士拔出了腰间的大刀,惊惧的看着对面的黑衣男人。他们可是上过战场的,这、这、这不是曾经让他们噩梦无数的战魔吗?他们至今也无法忘记苗疆第一大将的脑袋被他亲手扯下的场景。 听说战元帅一年前班师回京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碰上,两人皆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虽然....可能连一招都挨不过。 战霄轻巧的翻了个身,等游伶和石怀瑾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飞到了湖心亭的顶上。略微一跺脚,支撑亭子的木头咔吱咔吱,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王猛也一个翻身上了去,冲着底下的人大喊:“我拦住元帅,你们快走!”说完,运起十成内力正冲元帅面门挥出一拳。 亭中的众人赶紧爬起来,在两位武士的掩护下沿着唯一一条小桥往外跑。 面对王猛的一拳,战霄连看都懒得看,斜睨着逃窜的众人,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单手抓住了王猛的拳头,王猛想抽回来,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战霄略微一用力,王猛顿时痛的脸都扭曲了。 啊啊啊——只见他又飞起一脚,战霄伸臂挡住,然后对他面门拍出一掌,王猛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嘴里吐出大口的鲜血,像断了线的纸鸢般,噗通一声落进湖中。 暗卫们大惊失色,有两个赶紧跳进湖水里去救人,剩下的则抖开随身携带的铁链,使轻功一起扑了上来。几个人合作无间,在空中绕了几圈,用铁索将元帅缠了起来。 这时,妙音、贺老和沈自横他们已经跑出了湖心亭,贺老喘着气一边咳嗽一边说:“等等!” “贺老,怎么了?再不跑我们会有生命危险的。”管家着急的要死。 “不、不,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战元帅这次入魔是因我们的比琴的曲目所致,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今天会死死伤无数。”贺老目光坚定的看着亭中。 “但是我们都不会武功啊!”小蛛和小蝎疑惑。 “妙音姑娘,沈自横,你们知道的《入魔》一共有几节?” “八节!”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贺老摇摇头:“其实《入魔》还有第九节。梁王陈平在幡然醒悟之后,害怕后人再次步入同样的不归之路,因此还弹奏了最后一节,他将如何克服心魔冲破桎梏的方式融入了这最后一节之中。所以这一节也有个单独的名字,叫《清心》。” 妙音和沈自横皆露出惊讶的神色,不愧是醉心于乐曲之人,立刻被牢牢吸引,忘却了现在的危险处境。 “老头我年轻时有过一段奇缘,也就有幸看过这最后一节乐谱。但是现在身子骨不行了,表达不了乐曲的情感。所以你们俩愿不愿意试一试?反正胜负不是也没分出来嘛!” 妙音和琴仙对视一眼,坚定的点头,丝毫不理会旁人的劝阻。 妙音将自己的宝琴凤尾递于贺老,贺老席地而坐,慢慢的弹了起来。他们也没注意到,在这期间,两位年轻人已经悄悄来到他们身后,一人面无表情,另一人凝神细听。 噼里啪啦几声,湖心亭又传来一阵骚动。除了认真记忆琴曲的几人,其他人皆回头看去,然后露出担忧的神色。该说不愧是武国战神吗,战霄竟然已经把身上的玄铁链尽数崩碎,而暗卫们也被一个一个的扔入了湖中。 战霄转过头,看着远处几个弹琴的人,也听见了琴音,眯起了眼睛,但是再睁开时,依然是一片猩红。 正当战霄准备跳到那几个烦人又总是发出噪音的“虫子”跟前时,一柄银枪破空而来,直指他的背部。 战霄一个后翻躲过了这一枪,反手抓住,扔了回去。 这一翻身,也让他看清了来人。 “李准将军,你总算来了!”被捞上岸的王猛坐在草堆里,捂着胸口,还不忘叫了一声。 “你还没死就好!”身材精壮的李准这时还不忘嘲笑他,看来私下里关系是极好的。 “奶奶的,你再不来我可就死了。元帅这次不妙啊,你小心!” “用你说?”李准拉开手里那把大的吓人也粗的吓人的弓,而搭在弦上的却不是箭,而是一根特制的银色□□,足有儿臂粗细。 李准是战霄元帅战元帅麾下的三位将军之一,以力大无穷和精于骑射而闻名,一年前随战霄一起回了京。 “你一个人行不行啊?不行还得把小花叫来!” “暗卫已经通知小花了,我先试试再说!”话音刚落,手里的枪又飞了出去,这次,战霄接住枪后没有再扔回来,而是端在了手里,当成了自己的武器。 那边,贺老终于把曲子弹完了:“记住了么?” 妙音和沈自横皆自信的点头。 贺老满意的摸摸胡子:“接下来,就看你们这几个年轻人了。”他的内心也充满了期待,武王和老元帅为了寻找压制战霄体内魔靥的办法可是费劲了心思,他和老元帅关系不错,要是真的这次能成功,也算为老友了却了一桩心愿。 两把琴同时响起,这次,两位当代最杰出的年轻乐师,不再为了比赛,而是真心希望能通过琴曲了却这一场浩劫。 那边战意正酣的军将们被突然响起的二重奏吸引了注意力。 轻柔的琴音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的想放松、想平静下来。 李准纳闷:“这是什么个情况?” 王猛这才发现那几个人竟然还没跑:“贺老,你们怎么......”随即反应过来,拔高了声音问道:“莫非,你、你们难道在尝试用琴音帮助元帅恢复清明?” 贺老微微一笑,扬声回答:“姑且尝试一次!” 李准被逗乐了:“这帮乐师,比我想象的有种嘛!” “将军,元帅好像真的受到影响了!”旁边的手下指着元帅对李准说道。 只见站在亭子顶部边缘的战霄,用银枪支撑着自己,另一手捂着自己的头,露出痛苦的神色,好像内心正在与什么激烈搏斗着。 “真是有两把刷子啊!”李准感慨,这琴声也让他心中燃烧起来的战意慢慢消退了。 正当大家屏住呼吸,以为元帅真的会清醒过来的时候,战霄发出一声吼叫,猛地将手中的枪又一次对着声源处掷了过去。 “小——心——!”李准和王猛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两位武士立刻运起气,做出了防御的准备,突然一道黑影冲到了他俩前面,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贺老的管家,那老管家推出双掌,挥出一股强大的内力,和战霄投过来的银枪撞在了一起。轰隆一声,又是一阵巨响,虽然深藏不露的管家挡住了这一枪,但是内力相撞的余波还是波及了弹琴的两人。 妙音有两位武士舍身看护还好,但是沈自横却是连带着琴一起飞了出去,重重的落在地上。 而沈自横的那把琴翻滚了几下,落在地上,用珍贵的天蚕丝做成的琴弦也在巨震之中崩断了两根。 站的比较靠后的贺老眉头紧皱,王猛也恨恨的锤了锤地:“妈的,还是不行!” 李准也又一次拉起了弓,并且催促旁边的人:“去让花将军快点,这边可能撑不住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双白色的靴子走到了沈自横跟前,抱起了那把断了弦的琴来,异常好听的声音响起:“琴仙大人,接您的宝琴一用!” 沈自横勉强抬头,背着光,只看到一头极为艳丽的黑发,随风飘扬。 6.凡(六) 战霄从亭子上跳下,直奔李准他们而去... 琴声又一次响起。 李准将军气得都要骂娘了:“你大爷的,刚才不是都试了不行吗?谁又开始弹琴了?现在是弹琴的时候吗?” 用尽全力想去接住自家元帅的一招,可是没等反应过来呢人已经被轰在地上了,吐出嘴里的血沫,李准摸了摸胸口下方,完了完了,肋骨应该断了。 李准的手下蜂拥而上,想制服元帅,可就这几百个人还不够人塞牙缝儿呢,李准心想:小花啊小花,再不来你就得给爷爷我收尸了。 而妙音、贺老和沈自横他们却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这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无名乐师,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美人。 无名乐师就这么大喇喇的把琴仙断了弦的琴摆在身前,拨弄起来。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起势分明就是贺老刚才教给他们的《清心》嘛! 沈自横坐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灰,直白道:“断了两根弦,即使记住了乐谱你也弹不下去的。” 美人淡淡的说:“放心,还没有他弹不出来的。” 那面貌普通的乐师也笑得轻松:“没关系,少两根弦有少两根弦的弹法,曲子是好曲子,你们刚才的弹法不对罢了!” 众人目瞪口呆,这家伙究竟是谁,竟然敢跟琴仙和妙音娘子说你们的弹法不对。 贺老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个乐师,他发现,从这里开始,已经不是他教给大家的《清心》了,因为少了两根弦,这乐师已经开始自己改编这首曲子了。 战霄将李准从地上提起来,掐住他的脖子,开始使力,而他们的四周,躺着好一百来个口吐鲜血或是已经昏迷过去的士兵。 “咳咳,元帅你要是清醒过来我可得好好、好好找你算账!”李准被勒的直咳嗽,却还是挤出了这句话。 战霄眯起眼睛,怎么周围的虫子全都这么聒噪! 捏死就好了!捏死就会清净了! 嘶嘶——对,真是聒噪,捏死他们 嘶嘶——我喜欢鲜血和哭嚎,筋骨折断的声音更妙! 就在李准脸色发白,青筋暴起,花将军赶来的前一瞬,战霄,突然松手了。 什么声音? 远处的琴音越发清晰起来,和刚才想抚平人心境的轻柔不同,明明是差不多的曲调,却因为速度的变换和夹杂的几声尖锐高音而变得完全不同。 急促激昂的部分仿佛一计又一计的重锤,狠狠的砸在战霄的脑仁里,像是一个人在对他脑海里潜藏的红色影子说:你是谁?为什么占据了元帅的意识,给我滚出去! 而那轻柔的部分,却像是在抚慰战霄自己的意识,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疏松下来。整个人好像懒洋洋躺在的沙堆里,阳光恰到好处,舒服的只想让人叹息。 王猛回头,长大了嘴。啊?这不是游伶游兄弟吗?旁边还站着石怀瑾,他俩怎么还没走? 贺老的眼睛里透出惊异,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时他得到这本曲谱的时候只有谱,没有律!谱和律是自古传下的记录声乐的方法,谱告诉你弹哪个音,律却告诉你轻重缓急和高低音。换句话说,谱是记录弹什么,律是记录怎么弹。 他看到谱子后按照自己的理解为其添加了律,因为这是抚平人心的曲子,所以他想当然的以为应该舒缓、平静。但是,他怎么能忘了这是一首讲述抗争的曲子呢?陈平和自己的心魔作斗争的过程又怎么能是平缓的过程?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要不是场合不对,贺老都想仰天长笑了。 除了贺老,杜云筝、棂悦、小蛛、小蝎,当然还有最能感受到其中差异的沈自横和妙音,心里都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看到这个无名乐师不但改了曲子,有时候还把断了弦一手拉紧另一手去弹。 速度快的可怕!技艺高的惊人 有这般琴技的人,又怎么会一直籍籍无名呢? 那边的战霄,抱紧头部,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游伶的表情越来越放松,曲子从高到低,一点一点的柔和下来。像是一只大手在抚摸着躁动不安的野兽。 所有听到这琴声的人都陷入恍惚之中,尤其是那些受伤的兵士们,好像连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在这乐曲之下,战霄真的不再挣扎,最终,眼睛一闭,栽倒在地上。 沈自横似在梦中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话:“琴仙大人,改日去借你的《思凡》一观!”影影绰绰好不真实,然后声音便远去了。 一场骚乱便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平息了,虽然战元帅发起狂来着实吓人,但是好赖没有闹出人命,湖心亭也很快被修缮一新。 在武王都的刻意压制之下,民众的风评也以好奇居多,不满为少。 一名无名乐师竟然靠着一首亡国君主的曲子压制住元帅煞气的事情,也在京中悄悄流传。但是除了那天在场的人,大多数乐师们都是持怀疑态度的。 “怎么可能有人的琴技超过琴仙和妙音娘子呢?” “是呀,要是真这么厉害怎么可能籍籍无名?是谁臆想杜撰的?” 而那些亲眼目睹的人,比如沈自横,比如妙音,比如贺老,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贺老一边捶腿一边感叹:“奇才啊奇才,老头我有生之年竟能见到这般臻于化境的技巧,真是死而无憾。这小子怎么就走了呢?” 妙音陷入了沉思,杜云筝和棂悦则还是一副如梦初醒的神情。 沈自横抱起那人抚过的琴,沉思几秒,喃喃自语道:“他会再来的!”然后转头面对贺老:“今日还让老人家受惊了,管家,快带贺老回去休息!” 管家点点头,今天也是够心惊胆战的,贺老则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亏不亏啊!” 沈自横微微笑了下,然后对妙音说道:“你我虽未分出胜负,但是姑娘的琴技绝对是艳压群芳,沈某佩服。若是不嫌弃,可到沈某府上,取《思凡》一观。” 妙音苦笑一下:“沈公子言重了,今日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妙音会让阿萨和阿蛮把赢来的琴谱和乐器完璧归赵的。”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惺惺相惜之味。 贺老看到这样的结果,满意的大笑出声,然后拍拍自己的管家,小声嘱咐:“刨地三尺,也得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王猛和李准。 此时,几人都在元帅府的后院中,静候着自家老大醒来。与他俩在一起的,还有赶来收拾残局的花锦绣。 卧房内,被武王第一时间派来的御医长章回春正在为战霄把脉,身边站着两个丫鬟,这两个也是元帅府上唯二的女人,小时候在杂耍班子里,被老元帅赎了出来,教了武功特意照顾自家儿子的。 “小李啊,你刚才差点都被掐死了,不去房间里躺着在这儿干嘛?”王猛翻了个白眼。 “哎呦王副将,你也不看看你还站的直身子不?肋骨断了几根?吐了多少血?还好意思说我?”李准揉了揉脖子。 王猛不甘示弱:“我可是刚刚吞了章神医秘制的止血丸的,血早就止住了。不就两根肋骨,一会儿固定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还能吵得起来?看来都死不了!”花锦绣的声音一响起,两人立即噤声,不敢惹他。 别看这花将军名字女气,长相也是恁地惹人怜爱,还喜欢穿红衣,可是他的功夫是几个人人中仅次于战元帅的。而且脾气也暴躁的惊人,一言不合就揍人,而且打人喜欢打脸,这个毛病一直被自己兄弟暗暗吐槽,可是除了惹来一顿暴揍再没有别的作用。 听说当年花将军的母亲在有了两个儿子之后,第三胎做梦也想生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御医把脉的时候也说是个女孩,所以花夫人在其出生前就起好了名字,可没想到竟然又是个小子!花夫人本来有些失望,但是看到自家小儿子这眉清目秀的样子,那个眼睛大的呦,嘴唇红的呦,分明比个女孩儿还好看,于是高兴之下就决定还用花锦绣的名字了。 花夫人的这个决定可让花将军吃尽了苦头,为了不被别人当女孩儿看,他只有拼命拼命拼命练功,结果就变成了今天这样。他还逼着自家兄弟不准直呼他的名字,后来大家私下里干脆就叫他小花了。 花锦绣冷冷的看着这两位,要不是能体会到他们担心元帅的心情,早让人把他俩按着治伤去了。 “我听说元帅这次入魔能解,竟然是因为一个乐师的曲子?”花锦绣想起了这茬,赶紧询问两个当事人。 王猛一拍脑门:“嘿!简直神了!我第一次见到元帅对一个乐师这么感兴趣,之前还跟他一直闲聊来着,聊得可高兴了,元帅还笑了呢!” 花锦绣和李准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实在是难以想象自家元帅能和一个乐师聊的笑逐颜开的样子,太可怕了! “老子一直觉得这乐师口气太大了!可没想到,真的、真的这么厉害......”王猛到现在还在摇头,“现在想起当时那首曲子,还跟做梦一样,是?李准?” 李准也点点头,他也听到了当时的曲子,听到最后都忘乎所以了,这要是把这人拉战场上去,弹首催眠曲,是不是仗都不用打了。 约莫一炷香后,卧室的门被推开,御医长章回春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子和丫鬟一齐走了出来,板着从未变过的脸色说了句:“元帅醒了!”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齐齐冲进去看人。 屋里,战霄已经坐了起来,神色怔愣。 几个兄弟围上来,战霄看到李准脖子上的淤青和王猛脸色苍白的样子,即使记忆非常模糊,也立刻明白又是自己干的好事! 他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熟悉他的几个兄弟都知道,老大这是在自责! “阿珠,阿玉,让章御医给李将军和王副将也看看。”战霄对外围的两个丫鬟说道。 王猛和李准立刻齐齐摆手:“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俩是领教过章回春治病的风格的,嘴又毒下手又重,美其名曰谁让你们不爱护自己,医术是真高超,可是被折腾一回也是真够呛。 两位丫鬟可体会不到大将军们的心情,一位笑盈盈的走到两人跟前,做出请的姿势,另一个则跑出去直接找章御医了。 章回春一听还有两个伤成这样的病人,立刻回来,直接把这俩按到了外室的椅子上,上了药,好好包扎一通。 等弄完后,战霄已经出来了。 李准赶紧站起来:“元帅还是再休息一下。” “你知道我根本没有一点儿事,有事的是你们!”战霄暗自咬了咬牙,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制住心里的那个恶魔了,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一首曲子引了出来。 想到曲子,元帅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我去看看伤员,如果有谁.....死亡的话,尽量优待家属。”战霄准备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披风。 “嘿嘿!”王猛突然笑出声,“元帅,这次没有死人!” 战霄愣住了。 “元帅,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昏过去的吗?” 战霄站住,开始仔细回忆......脑中突然闪现了几个片段..... 那时自己掐住了李准的脖子,然后...突然听到了一阵琴音。 对,是琴音! 他记得那时他拼命转头看了一眼,一个人在湖边的草丛里席地而坐,却比任何琴楼里的乐师都要潇洒。 “看来元帅你是想起来了,那人正是之前和我们攀谈的游伶啊。”王猛声音满含欣喜,“这次也算意外之喜,没想到那个乐师的琴音竟然能克制元帅的心魔。” 战霄回忆起那人的声音,不由意动。 他啪地打了声响指,院子里立刻落下两道黑影,几息之间就冲了进来,跪在战霄面前,“元帅,有何吩咐?” “去如意楼告诉季玄,亥时我会过去找他!” 7.凡(七) 如意楼敢叫如意楼,自然是对得起自己的名字的。 在这里,只要你出得起合适的报酬,就能得到想要的如意结果。楼主季玄尤其爱财,以赚钱为人生最大乐趣。民间传说他拥有的钱财铸成金币,能铺满凤翔城的整条主街。 所幸季玄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凡是请他办事的,他都会查清缘由,要是有谁胆敢欺瞒,颠倒黑白,下场会无比惨痛。也因此,如意楼在业内的口碑一直很好,有些事军中不好直接出马,还会去他那里寻求帮助。也是靠着这层关系,如意楼在京中根基颇深。 “做梦都没想到,会有战元帅亲自找上门的一天,小楼真是蓬荜生辉!”季玄叫丫鬟端了最好的茶上来,“原谅季某不能起身相迎。” 战霄接过茶杯:“季楼主客气。”即使他不是爱茶之人,也是隔着盖子就闻到了一股清香,再看看屋里奢华却不失品味的摆设,可想季玄是个多爱享受之人。 眼前这男人,眉目俊朗,只是眼间似有郁色。 他头发披散着,上半身穿着宽松舒适的短服,这么一件其貌不扬的衣服,需要剪取最最珍贵的绵绸,让京城最好的绣娘花三个月绣暗纹,再请一品楼的花魁亲手捧着熏香三日方成。只是这人却坐在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上,椅子带着轮子,下半身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 “我近日才得了一样好物,怎么也得拿给元帅欣赏欣赏。” 他摆动椅子上的扳手,椅子才带着他的人勉强转了个向。 原来这人竟无法行走! 战霄喝了口茶,他一年前刚刚回京时,就和季玄打过交道。即使季玄两条腿都瘫痪了,可是绝对没有人敢小觑这样一个人物。且不说他本身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单凭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本领就已经让大多数人无法近身了。在那看似温和的微笑之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之心,他亲自训练出的楼卫,执行力让战霄都不得不叹服。 “季楼主,你知道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要做的事情已经跟你说了,如果三天内能找到这人,我让秦鹞把雪灵芝给你弄来。” 季玄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元帅还真是肯下本啊!” 他三年前得了一张据说能治愈自己腿伤的方子,雪灵芝就是其中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千年才成一颗,长在极北最高最险的雪峰上,武功不高到一定程度是绝对上不去的。季玄敢说,当世能有这种轻功水平的绝对不超过五人,刚好,秦鹞秦将军就是其中一个。三大将军中,战霄带着花锦绣和李准回了京,留下秦鹞驻守边关。而从峡域关到极北雪山,脚程快的话半个月就能跑个来回。 季玄大笑出声:“我都开始好奇究竟哪个乐师这么神通广大了!好,就三天,翻天覆地我也把这人找出来。” 与此同时,凤翔城五大书院之一的白鹭书院。 一名黑发少年站在后院的一颗大槐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一个穿着粗布衫却身材精壮的人走到他身后,看起来应该是个侍卫:“主子,很晚了,明天还有早课,休息。” “夫子还没回来?”他仰头看着似被湖水洗练过的明月,淡淡的问。 虽然书院里有数十个夫子,但是能让主人这样称呼的却只有一人,那个大半年前被周院长用极高的俸禄聘请来的琴师的....额,助教,年轻的厉害,技艺却也高的厉害。 主人一直不爱搭理人,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位琴师太活泼的缘故,两人处的很好。 “还没呢。我去打听了消息,听说夫子给院长留了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避风头,归期不定。把周院长气得站在院子里大骂呢!” 少年微笑了一下:“他倒真是能折腾,也不知惹了谁了?” 侍卫莫名竟然从自己主人的声音中听出一丝纵容的意味,是错觉..... “有夫子的任何消息随时报告我!” “是,主人!”侍卫躬身答道。 凤翔城里暗波涌动,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呢?却正悠哉悠哉的躺在自家后院里的躺椅上,吹着夜风,吃着甜瓜,好不快活。 如果王猛王副将现在看到他,一定会倒抽一口凉气,完全不是那副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平凡像,眉眼比这清风皓月都要俊朗。 不似石怀瑾的美艳逼人,不似杜云筝的高贵傲气,也不是沈自横的生人勿进,那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的潇洒叫人见之忘俗。 石怀瑾抱着一包木料从院中经过,看到他这幅样子,气儿顿时不打一处来:“让你少显摆,这下好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牟着劲儿找你!” 游伶又摘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说:“当时不是贴了你特制的□□嘛。” “可是你也把名字告诉战霄和他手下了,好了,现在他们知道你的曲子能抑制元帅入魔,你觉得你还能好过?我看最多半个月,你就得被翻出来。” 游伶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当时也是情况紧急嘛!谁能想到他就是战霄啊,谁又能想到他刚好那时就入魔了啊!再说八年前那次他也算帮了我和那和尚,我不能光眼睁睁的看着啊!” “你就那么肯定你的曲子有用?” 游伶嘿嘿一笑:“我也就是试试,没想到真的有用,我果然是天才!” 石怀瑾露出嫌弃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能不能要点儿脸。 游伶摘了颗葡萄,往空中一抛,然后用嘴巴灵活的接住,然后津津有味的嚼起来,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的说:“再说....小石头,有你在,我怕什么?” 美人恨不得把怀里的东西砸到他脑门上:“都说让你别叫我那个难听的外号!” 游伶咽下嘴里的东西:“好啦好啦,有你门口摆的那几个阵,他们暂时找不到我的。” “那你难道还能在这院子里躲一辈子。” 不久前才出尽风头的乐师摆摆手:“非也非也,我既入京,就没想过要躲,只是还想再逍遥几天。《思凡》已经现世,无论如何我也得找齐啊!小石头,我都没放弃,你师傅也没放弃,你可别放弃啊!” 石怀瑾怔楞一下,没有吭声,轻轻点了点头,在心中道了声谢谢,他知道,他俩之间无需多言。 “况且我们自己找多不好找,得找个合适的苦力!” 看到游伶又开始贫,石怀瑾勉强把心里的感动压了下去:“你知道就好!记得给自己找个好买家,我看那战元帅就不错。” “诶,元帅虽然身材不错,但是武力值太高,发起狂来我降不住啊!我再考虑考虑!” 石怀瑾一阵恶寒:“身材?你是不是起了什么不该起的色心?” 游伶一脸无辜的控诉:“哪有?你那肮脏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石怀瑾懒得回嘴,转身向自己的工坊里走去,心说,我看就挺合适,你就欠收拾! 8.凡(八) 如意楼不愧是如意楼,自有自的一套法子,第二日,楼卫就把收集到的线索呈到了季玄跟前。 “还真的叫游伶,之前元帅见到他那次应该是易了容......一年前入京,之前履历......不详?” 楼卫低头:“属下惭愧,这人像凭空冒出来一样,从哪儿来师从谁?一点儿也查不出来,本来想从白鹭书院院长周瑾瑜那儿下手,可那老狐狸聪明的紧....” 季玄摸了摸下巴:“入京后在白鹭书院教授琴技,自那日湖心亭大乱后,就再没回过书院......嗯,我要是没记错,我们可怜的四皇子就在白鹭书院读。” “是,主子您应该也知道,四皇子诞生时,背后生有暗红色的恶鬼形胎记,霎是吓人。其母珍妃在生产时一直惨叫不断,最后七窍流血而亡,更巧的是当日宫里又频出不祥之兆,原本被请来为皇子赐福的法门寺高僧慧通在看到种种迹象后,断言此子乃鬼胎,克母克父甚至还克大武国运,不得久留......” 季玄摸摸下巴:“慧通啊.....” “但是其母珍妃温柔贤淑,武王对其感情很深,所以即使如此,武王也舍不得杀了这孩子,而是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为了压制他的煞气,还赐名“魇”,寓意以武压制灾祸和晦气。但是一个不受宠又没有母妃看护的皇子会在宫中受到什么对待也可想而知,他的兄弟们故意把的名字曲解为灾祸,欺侮折辱于他,又害怕沾了他的晦气,故四皇子连国子监都进不去,才被送到宫外的白鹭书院,化名吴彦。不过,属下探听到,吴彦之前在书院里阴沉自闭,但是游伶来了后,情况大有改观,两人甚是投缘,书院的夫子和学生都说,现在吴彦的性子好了许多。” 季玄轻笑:“咱们这四皇子武魇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么看,他还真是个人物,这乐师现在人在哪里?” 楼卫头埋的更低:“这也是属下这次重点想跟楼主禀报的。通过调查,我们发现游伶之前和一个名叫石怀瑾的匠人私交甚笃,这石怀瑾,三年前入的京,在凤翔开了间名叫‘精匠’的铺子,卖些手工制品,颇为精巧,算是小有名气。属下派人尾随这人,一直到西郊竹林,然后就把人跟丢了......” “跟丢了?他会武功?”季玄皱眉。 “不,就是到竹林里后突然不见了,于是属下也跟着去了一次,发现这人......可能通晓奇门遁甲之术。属下还带楼七去那片竹林看过,楼七说......这人是个高手,可能在这方面的造诣不输给楼主。” 季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每年都会从大武的各地挑选资质上佳的孤儿回来□□,为楼卫做后备。其中楼大、楼二、楼三.....一直到楼七,是他最得意的七个弟子。尤其是楼七,对阵法之类的颇有天赋,已经学得他五分本事,连楼七都这么说,那看来真是个高手。 他将手中的茗茶一饮而尽:“明日,我和楼七亲自过去一趟。” “需要属下带人跟着吗?” “不,不必打草惊蛇。” 翌日,季玄带着楼七来到了西郊竹林。 “楼主,就是这个位置。” 楼七推着季玄的轮椅,来到石怀瑾消失的地方。 乍看之下,这里和周围并无异处。 但是楼七知道,任你武功再好,进了这里也会分不清东南西北,准保绕几圈后又会回到原地。 季玄打量片刻,暗暗心惊,竟然连他都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阵? 思考许久,他从袖中翻出三枚玄铁打造的暗器,灌注内力,飞射出去。 只见几道快如闪电的黑线,所过之处,竹子一根挨一根的倒下,很快被劈出一条路来。 楼七这才看清,掩映在竹林之中的,是两块打磨平整的石块,约莫到人小腿处,并排放立。 季玄又往前动了些:“这是此阵的入口,看样子就是个石头阵,只是利用竹林做了遮掩,虽未见过,但应该不难破,你来画阵,我来推演。” 所谓画阵就是找到成阵的各种要素,并将其用固定的符号绘于纸上,基本要素无非草、木、石、人等,传说中还有人在阵中用活物献祭,以实现起死回生或者咒杀的成效,但是楼七一直对此嗤之以鼻;然后就是用十天干十二地支组合的六十花甲子结合九宫八卦来测算阵法的中心,也就是阵眼,谓之推演。 若想破阵,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将成阵的所有要素全部破坏,但是设阵之人往往会在阵中设置各种机关暗器,强行破阵危险重重,不是顶尖高手根本不敢一试;二是用推演法找到阵眼,挪动阵眼,谓之开阵,为死阵打开生门;破坏阵眼,谓之毁阵,亦有可能触发机关。 “是,楼主。”楼七点点头,感慨自己还是太嫩,推演只学了皮毛,这种时候还得劳烦楼主。说完,先是用暗器又清理了一拨竹子,便用轻功跃到空中,一边观察一边画阵。 只是楼七不知,季玄内心,完全不似表面平静。 这个石怀瑾到底是什么人?他自诩精通奇门遁甲,又靠着富可敌国的财力不知搜集了多少珍贵的阵法孤本,可纵是博览群书,他也看不出眼前这个阵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个人是得了什么奇书......还是说,他已经可以自创阵法了? 竹林远处的小院,石怀瑾正在自己的工坊里小心翼翼的给一件木雕刻花,突然,工坊的小窗打开,一只活灵活现的木鸟探头进来,极有节奏的用嘴敲击窗棱。 笃笃笃——笃笃笃—— 石怀瑾停下手里的动作,无奈的摇头:“这也太快了。” 起身,到后院找到某个“罪魁祸首”,那厮正在一边抚琴一边喝酒,好不快活,看到他来还兴致勃勃的冲他招手:“小石头,要一起吗?” 石怀瑾冷笑一下:“我本来以为要半个月的,没想到才第三天,看来您老是逍遥不下去了。” 游伶举着酒杯呆滞:“啊?” 石怀瑾:“债主马上就到门口了。” 游伶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特别招恨的摇摇手:“唉,看来你摆阵的本事也不行啊,这么快就被破了!” 石怀瑾气得牙痒痒:“你丫的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说风凉话?还不是你这个惹事儿精害的,我又得重新画个阵,你以为好画啊?” 游伶抱起自己的琴,走到他跟前,咧着嘴笑:“走,去看看!” 石怀瑾白他一眼,也跟上了脚步,他也很好奇谁有本事破了他自创的阵法。 两人刚出了院门,就看到远处有两人缓缓行来。 之所以没说走来,盖是因为其中一人坐在轮椅上,似是身有残疾。 但有些人即使坐着,也没人能忽略他周身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 他们在打量对方的时候,季玄和楼七也在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虽然已经知道这乐师之前是易容的,但楼七不由的为两人的好相貌吃惊,而季玄则是微微蹙眉,觉得有些熟悉。 左边那个抱着琴的乐师,嘴角带笑,俊美却没有锐气,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应该就是元帅委托他们寻找的游伶;而右边这个,则有着让一品楼的花魁姑娘都要黯颜失色的美貌,艳丽逼人,就是脸色十分不好看。 “没想到破我阵的竟然还是个瘫子。”石怀瑾心情不好的时候,嘴上就会毫不客气。 季玄眼睛微眯,似有怒意,楼七也是面色一寒,楼主可是他们心里神灵一般的存在,容不得丝毫亵渎和侮辱,所以他们最烦外人拿楼主的腿说事儿,于是他也毫不客气的回道:“初次见面,先生这种说法,似乎太过冒犯。” 石怀瑾不屑的撇了撇嘴:“和你们在别人家门口搞破坏的行径相比,我觉得自己十分知礼。况且.....没有腿能做的事情多了,不是还顶着个脑袋嘛。旁边那是你家主子,一看就一肚子坏水。” 楼七:.......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当面说人坏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自家楼主一下,和自己想象的笑里藏刀不同,楼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腿能做的事情多了,不是还顶着个脑袋嘛! 没有腿能做的事情多了,不是还顶着个脑袋嘛!! 季玄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听到这句话,他又仔仔细细把眼前的人打量几番,终于,眼前的这个毒舌美人和那个一直停留在他幼时记忆中的人,完全重合在一起。 十二年前...... “天呐,他都废成那样了,师傅还好意思让他出来啊?” “毕竟是师傅曾经最疼爱的弟子啊,师傅他老人家就是心软,还不舍得把他丢弃。” “嘻嘻,对,是曾经,曾经!当时他春风得意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日呢!我看天之骄子季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在师傅四十岁的寿宴上,年仅十二的季玄咬着牙忍受着这些锥心刺骨的窃窃私语,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偷听到一件足以让他心神俱裂的消息——他以为他最敬爱最疼爱他的师傅,其实一直都知道是大师兄季云让他再也无法站立的,可是除了他以外,就属大师兄最有天赋,师傅舍不得同时折了两根苗子,就对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师弟,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正在他坐立不安之际,季云假惺惺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推你去休息。” 季玄想大声说不,可是又生生忍住,他知道,就算他叫了,也没有人会理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罢了。 季云将他推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偏院。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弟,你不是也听到了吗?今天是师傅的生辰,你现在这幅尊容只会影响师傅他老人家的门面,所以我就大发慈悲的把你推到这里,让你一个人清醒清醒,也好认清自己的处境。” 季玄攥紧拳头,指甲把肉掐出血来,眼里的怒火似乎要把对方整个吞没:“季云,你别欺人太甚!!!” “呦,师弟,不要露出这样一幅想要吃人的表情嘛,想当年师傅把你带来咱们无影宗后,是多么疼爱你啊,什么好的都给你,宗门秘法也传授于你,师弟们崇拜你,小师妹倾慕于你,多么风光无限啊...” 季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但是,再看看现在,啧啧,废人之躯,想干什么也干不了!这样,你若乖乖在我身后摇尾乞怜,师兄我还能发扬一下同门之爱,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咻——的一声暗器声,打断了季云的喋喋不休。季玄终于忍无可忍,将藏在袖中的暗器扔了出去。 但是他本就心神不宁,身体又因为受伤而极其虚弱,还是让季云躲了去,只削断区区几根头发。 季云的脸色未变,依然微笑着:“师弟,看来你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不过现在因为受伤,连暗器的功夫都退步了许多,师兄来教教你暗器应该怎么扔。” 说罢,手中黑影一晃。 季玄只觉得身子一斜,季云......竟然将他轮椅的一只轮毂削断,原来他还能滑动轮子自己走,现在,真是彻底动不了了。 季云微笑一下:“师弟,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渴了饿了也不要乱叫啊,反正这地方也没人能听见,你师兄我还要出去帮师傅他老人家接客呢,哈哈哈......”然后潇洒的转身离去。 季玄锤了锤已经坏了一半的轮椅,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动半分。急火攻心的他拼命想使力,结果身下的椅子没动,自己却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趴在地上。 他在地上挣扎片刻,双腿毫无知觉,再忆起大师兄的阴狠,师傅的无情,以及同门师兄弟们的态度,顿觉得悲从中来,人生无望,突然间就有了种求死的冲动。 他哆哆嗦嗦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枚保命的暗器,锋利的边缘发出明晃晃的光,季玄将刃部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准备使力。 “啧,这样就想死了啊?”突然,一道稚嫩却清冽的声音响起。 季玄手一顿,抬头,偏院的门口,站着一个粉雕玉琢,雌雄莫辩的小美人,看起来和他同龄。 9.凡(九) 季玄上午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他记得这美人是跟着他师傅来无影宗看望友人的,他师傅一头银发,样貌惊人,从走路的步法来看是个绝顶高手,但季玄之前却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此人。而自家师傅在见到对方突然出现后,脸色有些发白,动作却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此时的季玄已经没有心思去探寻这两人的来历,他狼狈的开口:“你.....都看见了?” 美人点头:“嗯,好戏好戏,前恭后倨,兄弟倪墙,然后看到某个瘫子不堪受辱准备自杀。”说完还鼓了几下掌。 季玄:.......直白又毒的话,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补了几刀。 “你、你要是来看我这个瘫子笑话的,现在也看够了,可以走了!”季玄恼羞成怒。 “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要自杀了?你怎么这么怂啊?” 季玄猛锤一下地面:“我都已经没有腿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让我还怎么活下去??” 毒舌小美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没有腿能做的事情多了,你不是还顶着个脑袋嘛?” 季玄沉默。 美人伸手揪住季玄的后领,把他提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 季玄:.........这人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怎么力气这么大??? 美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啊?你的轮椅坏了啊?不过这么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是该扔了,你在这儿等着。”说完,也走了。 季玄:.........被莫名其妙的一折腾也就不想死了,只好愣愣的坐在那里等着。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三个时辰,一直等到天都黑透,等到季玄饥肠辘辘,等到季玄以为这人就是来耍他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类似车轮滚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小美人推着一把崭新的轮椅走了进来。 这天的月光极亮,季玄清楚的看见这是一把构造复杂且异常精致的小轮椅。 美人又将他提溜到新的轮椅上,然后说:“你试试。” 季玄一坐上,就发现这是一把为他量身定做的椅子,舒适异常。椅子的旁边有个小小的手柄,脚下也有两个踏板,脚踏下去,椅子就能前进,手柄用来控制方向,不但省力,而且灵活。 “这是哪儿来的?”季玄愣愣的问。 “你没长眼睛啊?我做的啊!”美人一脸不耐烦。 “你.....做的?”季玄不敢置信。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相信啊,切,狗眼看人低!” 季玄哭笑不得,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现在你可以动了,别再要死要活的了,活下去多好啊!活着,就能做很多的事情。”美人将他推出偏院,摆了摆手,走了。 “谢谢你!”季玄朝着他的背影喊,“你叫什么?” 小美人一脸傲慢,没有搭腔。 后来,师傅知道了这把新轮椅竟然那银发男子的徒儿做的,欣喜不已,叮嘱他一定要好生珍惜。 而他那大师兄则是一脸愤懑,原本想折辱他,却叫他走了狗屎运,于是看他越发不顺眼。 之后,他便变得内敛许多,无论面对怎样的侮辱挑衅,都能淡然处之。 那个小美人说的不错,腿没了,不是还顶着个脑袋嘛。 在接下来的三年内,曾经折辱他的人都被他用计一一报复,而他的好师兄,在把他最宝贵的这把轮椅故意弄坏后,莫名其妙的曝尸荒野。 即使腿坏了,但是手上的暗器功夫却越使越好,再加上精明到可怕的头脑,不到十七,就已经笼络到一批忠心的下属了。 期间,季玄一直在打听那个银发男子和他的徒弟到底是什么来历,可是他的师兄弟们没有人能说出一二,唯一知情的师傅也对此闭口不谈。 师傅死后,无影宗解散,季玄便在凤翔城里造了如意楼,做起了拿人钱财□□的买卖,成了京城巨富。 那把残坏的小轮椅被他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藏宝阁的密室中,随着这段年幼时的记忆,一起被珍藏起来。 季玄做梦也未想到,这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而对方,似乎完全对他没有印象了...... 他双手抓住轮椅的两辕,身体微微颤抖,强忍住激动。 随着他的动作,石怀瑾也注意到了他的轮椅,然后三两步走上去,蹲下来仔细看,手不经意的擦过他失去知觉的双腿。 楼七不满,想伸手把他拉开,他们楼主不喜欢陌生人靠这么近,更别说碰他的腿了,上一个碰到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喂,你——” 可是话没出口,就被自家楼主瞪了一眼,并且用眼神示意他往远处站点,别挡住石怀瑾了。 楼七:........这是什么情况? 石怀瑾看了一圈,然后嗤笑一声:“你这玩意儿是请公输羊那厮做的,真是粗制滥造,推到我面前都是糟蹋我的眼睛。” 楼七...已经不想发表任何看法了。 公输羊可是工匠的祖师爷——公输般的后人,他的名号在大武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他在京中所开的“天工阁”,售卖各种手工制品,每一件都是巧夺天工。除了这些小玩意受到达官显贵的追捧,连皇子的府邸都会邀请公输羊去亲自设计。 当然,如意楼也是公输羊和楼主共同的手笔,还有楼主的这把轮椅。即使季玄和公输羊已经相识多年,但是请他动手也是得花天价的。 而现在,这把价值连城的工艺品在石怀瑾的嘴里,竟然变成了粗制滥造?口气这么大,怎么不上天? 再看楼主,楼主他,竟然笑了.... 不是那种虚与委蛇或者笑里藏刀,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楼主他是真的在高兴。 “你讨厌公输羊?”季玄问。 “哼,技术一般般还敢称天下第一,是挺讨厌。”石怀瑾想起天工阁里挂的那个天下第一的牌匾,一脸不服。 “你也是个工匠?你认为你的手艺会比公输羊更好?”季玄接着问。 石怀瑾懒得回答,但是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不是废话? “我想在你这里定一把轮椅,你看可否?” 石怀瑾皱眉:“你是谁啊?我不轻易给人做东西的,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在下如意楼的楼主季玄。”楼主突然亮出自己的身份,石怀瑾没什么反应,倒是把楼七吓了一跳,但是季玄丝毫不觉,抱了抱拳,“只要你能做出一把比这更好的轮椅,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如意楼?我知道你们,是有人委托你们来找这个惹事精的?现在人在这儿,你们要杀要剐随意!”石怀瑾指了指身后的乐师。 游伶扶额:“小石头,这么不念旧情!” 季玄眼睛一眯,小石头?好生亲密的称呼。 楼七看自家楼主全然已经忘了正事了,赶紧向游伶拱手:“这位是游先生?是战霄战元帅委托我们找您,可否跟我们到元帅府一叙?” 游伶刷拉拨了几下琴,笑眯眯的说:“在下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不像诸位侠士这般会功夫,过去一趟太麻烦了,你们既然来找我,就应该知道是元帅有求于我,麻烦你们带话给元帅,让他明日酉时,独自到仙门峰谷底的一处积水潭找我。” 楼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欺我,这两人,骨子里根本一模一样! 季玄这才好像想起这茬事儿,然后点了点头,“没问题。”接着转头问石怀瑾,“请你制轮椅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石怀瑾想了想:“我记得你们如意楼就是请公输羊那厮设计的,你和他认识?” “确切是说是我俩共同设计的,勉强算是朋友,生意上有些往来。” “三千两黄金的定金,如果我确实做得比他好,我不但要你烧了那把轮椅,还要你给公输般送一张牌匾,写上技不如人四个大字。” 楼七:....... 游伶:.........你是有多讨厌这个公输羊? 季玄笑意更深,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他点头:“一言为定!楼七,戌时前把定金送到.....送到石先生府上。还有,游先生,我们会给元帅把话带到的。” 石怀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真的就这么答应了,直到两人告辞,他还没反应过来。 游伶摇摇头:“小石头,我一向知道你狠,没想到这么狠!做那么一把破椅子,你几天都花不了,竟然敢要三千两,还是黄金!” 石怀瑾抱拳冷笑:“有冤大头送上门,那没办法,我又没逼他。” “你和公输羊有旧怨?” “没有。” “那你为何?” “我师父和他师父有!” “好,当我没问。” 两人相伴回了小院,石怀瑾想起游伶刚才的话,问道:“你约元帅去仙门谷,是想...?” 游伶嘿嘿一笑:“我垂涎那根玉白竹好久了,这么好的劳力不用白不用,顺便也看看他诚心不诚心。” “......你随便!” 与此同时,季玄和楼七也在回去的路上。 楼七踌躇半晌,还是问出来:“楼主,那个石怀瑾他......” “你去叫小四和小六看着他......” 楼七瞬间放心了,果然楼主是有后手的。 “好好保护他,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或者是伤害他。” 楼七:“啊?” “对了,你再去把那个阵法给恢复原样,把弄坏的竹子清理掉,移植一批新的来,务必恢复原样。” 楼七:....... “还有,定金也一定要送到。” “楼主,你和他以前认识?”楼七思索半晌,小心翼翼的问道。 季玄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 10.凡(十) 仙门峰位处凤翔城以西,高耸的山峰似被斧子从正中劈了一道,两片断崖间露出一条十余丈的缝隙,这缝越到底部越宽,最底部已经相隔甚远,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峡谷。 当世人传,这是得道仙人用开山神斧劈出的大门,也是通往仙途的必经之路,仙门峰因此得名。 山峰断崖的中部有一个洞,似张开的兽口,山泉从洞里汩汩而出,落在谷底,远看就是个小瀑布。泉水常年累月落在谷底,积出一块不大不小的水潭,多余的水则顺着地势,汇成小溪流,往更低的位置流去。 谷底植被葱郁,鸟语花香,又因这种两峰夹一谷的独特走势,汇成一道奇景——正午当头时分,阳光刚好能直射谷底的潭水,在清澈见底的潭水上洒下熠熠金粉,浮光跃金,美轮美奂。 这是游伶入了凤翔城后偶尔发现的一处宝地,他生于塞北,自幼怕热,此时又是夏秋交际之日,秋老虎凶猛吓人,弄得他经常是一头一脑的汗。而这谷底人迹罕至,环境清幽,凉爽却不阴冷,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鸟雀,堪称人间仙境。 自打寻得此处,就成了这小乐师最爱的去处。 从石怀瑾西郊的小院出发,步行到仙门谷最多一个半时辰。不去白鹭书院教书之际,游伶便会提前在城中十里铺的阿大烧饼铺里,用油纸包几个牛肉烧饼,再到桃花巷深处的一处无名小酒馆里打一整壶桃花酿。 第二日辰时未到,便肩上背着七弦琴,手里拎着吃食,浩浩荡荡的出发。纵是石怀瑾每次都嗤笑他这幅样子像个准备出去讨饭的叫花子,游伶也丝毫不受影响,还颇有些美滋滋的。 巳时正中,就能抵达谷底,然后在这里弹弹琴,哼哼曲。饿了嚼饼,渴了饮酒,酒没了潭水也一样甘冽,身上有汗就在谭中洗个澡,困了躺在草丛里睡睡觉,简直快活似神仙。 石怀瑾曾跟他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来了,用这毒舌美人的话说:“天天跟你丫的这样过,老子迟早得废了。” 虽然和战元帅约在黄昏酉时,可是游伶还是一大早就去了,在他看来,和谁约了都不能破坏他本来吃喝玩乐,哦,不,本来要做的正事不是? 吃了饼喝了酒,游伶盘腿坐在溪边的草地上,觉得是该消化消化。 把七弦琴置于身前,他仔细回想了下那日在湖心亭,妙音娘子的侍女小蛛用虫箫吹奏的曲子。小蛛的箫曲虽声调诡异,让听者十分不适,但是仔细辨别,就能发现精妙异常,西疆人能用乐曲控制蚁蛇和蛊虫,果然名不虚传。 游伶也曾跟着师傅游历过不少地方,但是这种只有西疆的皇族才能掌握的秘技他也一直未曾见识,初次听闻,早就跃跃欲试。 虽然箫和琴的音域音色皆不相同,但是在游伶看来,无论什么乐器奏出的乐曲,本质皆是相同,只要能理解作曲者当时的心态,融会贯通,就能用不同的乐器,甚至不同的乐曲,实现相同的效果。 他先环视四周,然后看到远处的草丛里趴着一只呆愣愣的黑色甲虫,半晌都一动不动。 小乐师嘿嘿一笑,看起来这么傻,就是你了,他将虫子捏起,置于身旁。 接着,闭眼沉思起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待再睁开时,游伶的神色突然变得阴沉诡异起来。 双手一拨,一段阴沉的起式,好似黑夜里要来夺命的白无常,惊得四周的鸟雀四散飞起,乐曲进入下一章节,诡异的声音好似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身上乱爬,叫人无端心烦。 如果当日湖心亭的众人也在此,一定会大吃一惊,明明是不甚相同的曲子,竟然让人产生了相同的感觉。 待一曲弹毕,游伶嘴里吐出一口气,阴沉的表情转眼烟消云散,仿佛刚才的变化都是错觉。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重新趴回地上,撅着屁股观察那只甲虫。 可惜,甲虫很不给面子,对曲子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奇怪奇怪,你这家伙怎么还不动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游伶挠头,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还是得改日去找妙音娘子讨教讨教。 正当他郁闷之际,头上传来呱呱——两声。 接着,一泡温热的东西啪地落在他的头上。 游伶:..........曲子没能如愿以偿的操控虫子,倒是招来两只乌鸦,看来还对他的曲子挺不满。 游伶哭笑不得,拍着大腿感慨:“倒霉啊倒霉!” 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直射积水潭,刚好午时正中。这会儿潭水的温度正合适,游伶索性决定洗个澡,反正等到酉时,身上也差不多能干。 趁着无人,游伶褪下青色的长衫和里面的亵衣,用精致白皙的脚尖试了试水温,虽然稍有些冷,但这种清凉感让他由衷的感到愉悦。轻笑一声,整个人站到水潭里,水深勉强没过他的大腿,游伶用手慢慢的往身上撩水,然后低着头清洗被那两只乌鸦搞脏的头发。 “真是会拉,要是让我逮住你俩,定要烤着吃了.....也不知道乌鸦肉的滋味如何?”游伶一边洗一边自言自语。 待把头发搓洗干净,他又开始清洁身子。 突然,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起来。莫名的,游伶觉得有些胸闷,好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直叫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感觉,和那日在湖心亭时元帅入魔时的状况好生类似。 难道战霄来了?不会,这么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游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脚步声? 猛地回头,游伶顿时呆愣在原地。 战霄战元帅,正站在他的身后,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你、你怎么这么早?”游伶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虽然对方一身劲装,自己赤身**,但游伶一向没脸没皮,也不觉得害臊,反而又往身上撩了些水,嬉笑道,“战元帅,让您见笑了,请稍等在下几分钟.....” 对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仍然一动不动,游伶这才察觉,战霄有点不对劲儿..... 不,应该说,很不对劲儿。 双目赤红,鼻息咻咻,而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吃了一般。 “喂,你难道又入魔了......”这个猜测让游伶心里一颤,可他话还没出口,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只是一瞬间,战霄战元帅已经闪到他跟前,一伸手,就像拎小鸡仔那样把他提溜起来,反手按到了草丛里,自己则欺身压了上来。 直视着对方野兽一般的眼神,大腿被□□硬邦邦的物件儿顶着,游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战霄战元帅,竟然对他产生了......那方面的**。 把游伶这辈子遇到的所有荒诞事情加在一起,也不会比现在更离奇了。这才短短大半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这还得从昨日季玄他们走后说起。 话说昨日,得到如意楼的消息后,战霄的几个部下反应不一。 李准猛一拍桌子:“啧,好大的口气!他当他是谁啊?敢这么命令咱们老大?” 花锦绣斜他一眼:“他是谁?他可能是天下唯一一个能制住我们战元帅的人了!人家有张狂的资本,要你在这儿瞎嚷嚷。” 李准急了:“哎,我说小花,你他娘的究竟站在谁这边啊?” “当然是元帅这边!” “你.......王猛,你给评评理!”李准把炮火引到了还躺在床上养伤的王副将。 王猛嘴角抽了抽,嘴上没有回答,心里却道果然如此,忆起湖心亭那日的对话,那小乐师看起来就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李准又不满的嚷嚷,吵的王猛脑瓜子生疼。 “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没看我还是个伤号嘛,你们再这样叽叽喳喳,烦都要被你们烦死了。”王猛挥了挥手做驱赶状,“元帅不是在那儿坐着呢,你们倒是问问他啊!” 李准走出王猛休养的卧房,来到外室,对正在沉思的战霄一拱手,“明日,属下愿与元帅同往。” 战霄轻轻摇了摇头:“既然他说了独自,那我就一个人去,有求于人,怎能不拿出诚意?” “可是元帅,你看他身边竟然还有个会奇门遁甲的高人,万一他是......”李准还想争辩。 战霄伸出食指,对他轻轻一摆。 李准知道自家老大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轻哼一声,回去继续折腾王猛泄愤。 次日凌晨,东方还未发白,战霄就已来到仙门峰顶。 盘腿坐在崖边,闭眼,感受着清晨的山风,静静等待日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早,但是内心的焦灼却骗不了人。 他想见那个乐师,想听他的声音,迫不及待! 从未有过这样一人,只听其声,就让他身心舒畅。 原本想着真要等到酉时的,没想到巳时刚过,谷底便传来一阵轻笑。 “哇,空气真好!” 雀跃的、熟悉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战霄的心尖。 他从山崖上一跃而下,靠着峭壁上横出的几棵枝桠借力,像只鹞子般轻飘飘的下落,飘到谷底的一颗大树上,竟没弄出一点儿声响。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战霄没有立即现身,反而将身影掩映在树枝里,悄悄观察着眼前的乐师。 虽然他已从季玄嘴里知道湖心亭那日的游伶是易容过的,可是在目睹他的真容时,还是狠狠吃了一惊。战霄从小到大都对人的相貌没有太大感觉,无非是个皮相,好了坏了又能如何? 可当他真正看到那张俊如朗月的脸上挂着的灿烂笑容时,心跳还是不受控制的快了三分。 乐师先是仰躺着歇息了片刻,然后就开始喝酒吃饼,津津有味的样子让战霄都怀疑他手里捧着的到底是什么佳肴珍馐。 吃完后他像只猫儿那般伸了个懒腰,这才想起把背来的琴拿出,干点儿正事儿。 在他复弹箫曲,表情变化的一刻,战霄皱了皱眉,这小乐师,身上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多,琴技,也比他想象的更为惊人。 看到对方对着虫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战霄很想就这么现身,然后告诉他:那西疆女是会功夫的,那日除了箫曲,小蛛还配合自己的内力,才能控制那虫子。你依样画葫芦,又怎么能成? 被乌鸦在头上拉屎的一幕也让战霄看了个正着,对方跳脚的样子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牵动他的情绪。 不过,那两只畜生真是可恶,小乐师的头发这么好看,自己还没摸过,就叫畜生给白白糟蹋了。战霄打心底,已经把这乐师划到了自己旗下,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摘了两片叶子,灌注内力扔到空气,那两只罪魁祸首立刻被削下一大撮毛,呱呱叫着飞远了。 等再回过神想去继续观察对方的时候,战霄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竟.....开始脱衣服了。 腰带、罩衫、外袍.....到最后的亵衣,当乐师整个身体展露出来之际,好似一块绝世宝玉从石头里横空出世。 小乐师未及弱冠,个头不大,却因优美的线条显得身子格外高挑。此时他正好面对着战霄这边,白花花的胸前是殷粉的两点,和光溜溜的下身一样可爱,笔直的双腿,精致的脚踝,浑身上下无一不顺眼。 突如其来的迤逦风景,让他血气上涌,口干舌燥。 记得十四岁那年,皇妃赐给他一对身材妖娆的侍女,当晚就大胆的闯进了他的卧房,没想到等第二天老将军过去时,那两个侍女已经被掐断了脖子,扔在了门外,死相极惨。 自此,战霄再不愿陌生人近身,所幸早早就跟着父亲开始了军旅生涯,战场杀戮和敌军鲜血消解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和**。所以虽然已经二十有六,但让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战元帅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雏儿。 火上浇油的是,小乐师又解开头发,转过身去,那头一开始就吸引了战霄的墨发如鸦翼一般,直溜溜的垂下,刚好盖住小巧圆润的屁股。为了撩水,他还轻轻弯腰,将白嫩的两腚撅了起来。 太过刺激! 一瞬间,折磨战霄多年的暗红色影子又跳到眼前。 嘶嘶——嘶嘶—— 他看上去真可口,是不是? 嘶嘶——老子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去的。这等姿色才值得下口..... 嘶嘶——我知道你心里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呢? 想干什么,就去干! 嘶—— 11.凡(十一) “元帅,咱们有话好好说.....唔.....” 话一出口,就被对方堵住了嘴。 游伶瞪大眼睛,竟然、竟然被一个男人给亲了!!! “你放开我!”游伶拼命扭头躲闪,下身则积聚全力去踹身上这人。顺便恶狠狠的想,元帅怎么了?元帅就能强上良家妇男吗?看老子不让你断子绝孙。 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乐师哪里是战神大人的对手? 警觉性异常的战霄立刻就察觉了他的动作,不但轻松闪过,反而将他牢牢钳制在怀里,腾出一只手,顺手将游伶扔在潭水边的衣服勾过来,用牙撕咬出几个口子,娴熟的扯成均匀的布条,在他的上半身缠绕几圈,来到身后,将他的双手并在一起,牢牢绑住。 这是军队中常用的扎结手法,用来绑绊马绳的,牢固异常,绑好后,游伶整个上身完全动弹不得,好似一只准备上锅的螃蟹。 “你大爷,你、你这条疯狗,战霄你他妈的放开本大爷!”游伶气急败坏。 他算是看清了,战元帅的确是入魔了,但这次入的却是个se/魔! (河蟹爬过) 12.凡(十二) 事毕,游伶站在积水潭里清洗身上的秽物,战霄则去拾了些干草干柴,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生起一堆篝火。 然后战元帅就这么席地而坐,静静的看着潭水中的乐师。 开始游伶还被这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有些羞赧,但随即一想,滚都滚过了,还装个什么劲儿,索性大大方方的洗起来。 “我...不会负你的!”战霄突然开口。 游伶一个趔趄,哑然失笑,负他?怎么负?他又不是黄花闺女,被人轻薄了,还能逼他娶了自己不成? 况且虽然开始是战霄强迫,可到最后也被食髓知味的自己搞成了一场合(jian)。元帅qi大活儿好,谁占谁便宜还难说。 游伶摆了摆手,然后意有所指的瞥了眼岸边被扯成布条的外衫:“不用,元帅大人,只要你一会儿把在下囫囵个儿送回去就行。”所幸亵衣还完好,不然他就得靠裸奔在凤翔城一炮而红了。 战霄眼神暗了一暗,赶忙把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的上身:“一会儿你穿这个。” 游伶瞥见他的胳膊和上身,伤痕纵横交错,遂想起他大腿上的伤痕,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记得赔我的衣服。” 别说是衣服,你想要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战元帅暗搓搓的想。 “对了,你那个.......魔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游伶洗完,自然的接过对方递来的亵衣,胡乱套上,也盘腿坐下,伸手烤火。 这会儿,谷底已经渐渐开始凉了。 战霄沉默片刻,整理了下思绪,便把脑中那道暗红色蛇影的事情和盘托出。 这事儿,除了他已经离世的父母和出生入死过的几个兄弟,连武王都不知道。可不知为什么,战霄就是想全部告诉眼前这人。 他不是没有用最坏的想法来揣测过对方,有没有阴谋?是不是奸细? 可也许是因这乐师的声音太有魔力,让他发自内心的想要相信。 ....... “也就是说,你那时跟着我盖是因为我的声音?......不但我的琴声能让因为杀戮**高涨的你清醒过来,现在我的呻.....咳,那个声音也能让你恢复如常,甚至,还能缓解你的头痛?” 战霄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游伶震惊了:“天下竟然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战霄默默的想,所以你就是专门为我而生的,你就合该是我的! 但他也知道这话不能直接出口,就另辟蹊径,只见他突然正襟危坐,脸色严肃,对着游伶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所以游先生,能否请你做我的私寮乐师?” 游伶对眼前的男人可是刮目相看,刚刚拔/diao,就能一脸正经的叫他游先生,不愧是武国元帅,这脸皮也是武国第一厚! 战霄更进一步:“先生,我幼时从父亲那儿听闻,若魔症不解,则煞气郁结,很有可能身体承受不住,落得个暴毙而亡的下场。如今幸而遇得先生,这才看见一丝希望。” (老元帅的在天之灵:.......臭小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游伶:“.......战元帅,在下偏爱自由自在的生活,实在不想依附于谁啊!要不这样,你什么时候魔症发作,就让你的手下立刻把我弄去,我自当尽力为你祛解魔症。” 战霄拱手:“先生,私寮乐师只是个名头,我战霄绝对不会限制先生的任何自由。”说着,他从衣服里摸出一块金光灿灿的令牌,飞云印上刻着一个霸气十足的战字,“先生拿着这个,就算是我的人了。这块令牌可以调动我的任何属下,以后在凤翔行事,也能有诸多照应。” 游伶不由的有些动心,除了那句就算是我的人了,这买卖,听上去很划算啊。他要找齐《思凡》,战元帅可是强大助力。 眼睛提溜一转,游伶把令牌接过,美滋滋的看了看:“好,一言为定啊!你可不能干涉□□。” 战霄微微一笑。 “哎,对了,元帅大人,也别游先生游先生的叫了,怪别扭的。” 战霄眉头微皱,思忖片刻:“那叫乐师大人可好?” 游伶哭笑不得,堂堂元帅竟然叫他大人,这真是...... “你还是叫游先生,大人我可担不起。” 可不听游伶辩驳,战霄已经自顾自的认定了这个称呼,甚至还颇为满意:“天色不早了,可要送乐师大人回去?” 游伶摇摇头,示意再等一个时辰。 战霄看了看天色,大致算了下,一个时辰后就是酉时。也就是游伶最初和他约定的时辰,这个时辰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趁着这功夫,战霄索性去猎了只野兔,摘了些香草,回来烤了,递给已经饥肠辘辘的小乐师。 “哇,战元帅,手艺不错!你们这些打仗的求生本事真不少。”游伶对着滋滋流油的兔腿呼哧呼哧吹气,也不忘大声称赞。 战霄摇了摇头,这一瞬间,他觉得两人之间,竟和成婚多年的老夫妇一般自然和谐。 酉时很快到了,黄昏的余晖洒在仙门峰的断崖上,为这山峰织就了一件美轮美奂的金缕衣。 游伶带着他往积水潭的西南部走了几丈,然后指着上方说:“看到悬崖上那个凹进去的洞没?” 战霄点点头,但面露疑惑。 “你去一品楼睡人家姑娘还不得给点儿嫖费啊?我能理解你刚才的行为不是有意为之,但不代表我就不生气了。那里面有一丛突出来的竹子,麻烦战元帅为我弄下来,算是补偿。” 嫖(piao)费两个字让战霄眼角抽了抽,但是没有接腔。他又凝神看了看上方,才恍然大悟,因为角度的特殊,只有酉时的光才能照进那个洞里,让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也亏得这小乐师能够发现。 二话不说,战霄跳上谷底的一颗大树,运起内力,一个翻身就贴在了崖壁之上。只见他双手抓住一点儿凸起的石块,双□□替使力,像只壁虎一般,借势而上,眨眼间就攀爬了数十丈,来到了游伶说的那个洞口。 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说是竹子,但叶子却形状奇异。不但通体晶莹,用手一摸,竹身好似上等白玉。 战霄得了宝物,直接“飞”了下来,看的游伶是啧啧称奇。 “这会功夫就是好啊,我已垂涎这玩意好久了。这叫玉白竹,这么一截比同样长度的白玉还要珍贵,一百年才得一株,今日竟让我给得了,哈哈哈!多谢元帅,多谢元帅!”游伶心情甚好。 “你要用它做什么?” “那日在湖心亭,你不也看到那杜公子的紫竹宝箫了,若是把这白竹也做成箫,那杜公子的箫看到它后都得跪下来叫爷爷。” “不要做箫。” “啊?” “你是我的私寮乐师,我不准你在别人面前吹(chui)箫(xiao),做笛子!”战霄把吹箫二字咬的格外之重。 游伶:........元帅,这是在一本正经的耍流氓吗?吹箫,不会被他曲解成了春宫图里的那个.....意思。 脸皮一红,游伶没再搭腔。 13.凡(十三) 第二日,日上三竿,游伶才把昨天耗费的精力补了回来。 睡眼惺忪的走到石怀瑾的工坊:“喂,小石头,有吃的没?我要饿死了。” 石怀瑾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昨个儿一回来就睡了,竟然一口气睡到这时辰,起来了就先找吃的,这辈子没托生到畜生道也是奇怪!” 昨日,游伶回来时,天色已暗,他只喊了声好累就回房去了。石怀瑾瞅见他貌似是换了套衣裳,走路姿势也略显怪异,但也没有多问。 游伶早就习惯了他的荼毒,心说,你要是知道昨个儿我把咱们大武的战神睡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看见他身前的东西,游伶眼前一亮:“这个,是给那如意楼楼主做的轮椅,这么快就把骨架起好了啊!” “你也不看看是谁在做,当我是公输羊那没几分本事就敢胡吹的废物吗?” “你厉害你厉害!”游伶双手合十做讨好状,“所以天下第一,到底有吃的没?” “自己去厨房里看。” 游伶像只闻到了腥味儿的恶狼,快步跑向厨房。余热未退的灶台上,搁着一个精巧异常的三层食盒,不用看,也是出自某人之手。掀开来,竟是栖凤楼的糟溜鱼片、三味烧和凤尾酥,旁边还搁着一小壶凤凰酿。游伶微微一笑,这石头,就是嘴上厉害点儿。 酒足饭饱,捏着最后一块点心,溜溜达达的走了回来。 石怀瑾抬头,本想习惯性吐槽一下他的吃相,却皱起了眉:“你脖子上.....怎么有好几块红印?” 游伶:..........“咳咳,林中蚊子太多。” 石怀瑾也没有多想:“对了,昨天约见战元帅,如何?” 游伶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东西,扔给石怀瑾。 石怀瑾反射性接住,然后惊讶的出声:“玉白竹?竟然真的被你搞到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的实物呢,果然不负虚名。”他将竹子对着阳光举起,通透莹润,几近透明。 “我根据古籍好容易推测出这宝贝可能的生长地儿,要是找到了没人能摘那才叫晦气!”游伶抱着胳膊感慨,“所以会功夫就是好。” “那也是得好到战元帅那种水准才行,这玉白竹都拿到了,你是把自己卖了?” “我答应做他的私寮乐师。”眼见石怀瑾斜睨自己,游伶又赶忙补充,“当然,他不会限制□□,还给了我块令牌,说是能调动他的下属。你说以后我想办点儿事儿是不是十分方便?” 石怀瑾上上下下打量他几圈。 “你那是什么眼神?” 石怀瑾摇头:“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没看出你值这个价钱呢!严格来说,和元帅一起回京的李准、花锦绣二位将军,也都是他的部下,难不成你连他们也能调动?除了弹弹小曲,你到底是给了人家什么好处?” 游伶默默扶了扶还在酸痛的腰,心说,这好处可大了呢!这可是老子维持了十八年的贞操啊,不但如此,老子□□声还能祛妖除邪,包治百病呢!想起对方吃饱时一脸飨足的表情,他突然就有点儿不爽。 不过脸皮再厚,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过过干瘾。 “咳咳,这个就先不说了。小石头,玉白竹搞到了,给我弄把箫......诶,不是,弄把笛子呗!”游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邪,竟然真的听了那人的话,“多余的材料就留给你做工费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一直吵着说要做把比那杜云筝更拉风的白箫吗?这怎么转性了?” 游伶脸转向一边:“问那么多干嘛?箫和笛子不也差不多嘛!” “差不多?这是未来的武国第一乐师嘴里说出的话吗?啧啧......”,石怀瑾把那根竹子在手里掂量了掂量:“嘴上说的好听,就这么一点儿,能给我剩下多少?我可是跟你一起去看过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你留着那些干嘛?” 游伶摸了摸袖子,嘿嘿一乐:“我这不是要去见人嘛,总得带点儿见面礼不?” 沈府,正厅。 沈自横和杜云筝盘腿而坐,执子对弈。 沈自横面色平静,拿起茶杯,轻抿一口,而杜云筝手执黑子,一脸纠结,似乎陷入苦战。 几息后,他认命的把棋子丢出,拿过茶水,一口气喝了一盏,这才吐了口气,抱怨道:“不来了,不来了,每次都下不过君来你!” 然后仰倒在榻上,稍作休息,一点儿都没有在外那副公子哥的样子。 “君来,你想什么呢?” “那日湖心亭那人......” 杜云筝一个翻身坐起来:“你竟然还在想?要我说,那人就是个江湖术士,会使妖法,要不然怎么能......”后面的话他没出口,但沈自横也明白,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是断不能相信有人可以把曲子弹到那种程度的。 已臻化境。 就连对沈自横推崇之至的杜公子,也不得不承认,君来在他高超的琴技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听说贺老一直在暗地里打听这人的消息,连妙音娘子也派了武士搜寻。”杜云筝又说道。 沈自横微微一笑:“恐怕最想找到他下落的还得是战元帅!” 杜云筝一拍大腿:“你说的对。若是这人真的能靠《清心》抑制元帅的魔症,估计已经引起了武王都的注意,我叔叔昨天还找我打听消息来着。” 沈自横看着一旁书桌上放着的七弦琴,不,现在应该叫五弦琴,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从急急忙忙跑进来:“沈公子,门外有个陌生乐师求见。” 沈自横一愣:“谁?” “他不说名字,只说,之前湖心亭和公子您有约。” 沈自横猛地站起:“快,快让他进来。” 杜云筝也吓了一跳,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露出一贯的倨傲表情:“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两人迎出去时,游伶恰好跟着仆从走了进来。 脚步闲适,满面微笑,自在的跟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 两人看到游伶的容貌,皆是一惊。 尤其是杜云筝,抖着手指,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是谁?” 游伶朝沈自横一拱手:“那日已经说过,琴仙大人,来借你的《思凡》一观!” 听到这独特的声线,两人才确定,这人就是那日在湖心亭出现的乐师。 “原来这才是先生的真容。”沈自横伸手,将游伶迎入屋中。 本想一见面就给对方个下马威的杜云筝则默默跟在后面,没了最初的气焰。 他这人,从小就对两种人没有抵抗力。一种是有本事的人,另一种就是美人。沈自横就是这两者都占了,所以哪怕比杜云筝还小上一岁,也让他对他敬重有加。 而这乐师,样貌好的出奇,叫他把本来的目的全给忘了。 三人盘腿坐下,仆从端来果品和新茶。 游伶也不客气,捏起葡萄酒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哇,吐蕃的葡萄,色黑味甘,肉质紧实,是黑珍珠!” 沈自横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先生懂行。” 游伶慌忙摆手:“不敢不敢,爱吃而已。” “那日在湖心亭与先生仅一面之缘,还未自我介绍。在下沈自横,表字君来,这位是我的挚友杜云筝,表字天淼。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君来,君子来仪.....天淼,水自天上来,杜公子莫不是五行缺水?” 杜云筝:........ 游伶也不顾手上还沾着葡萄的汁水,行了个礼:“在下游伶,未及弱冠,暂无表字。” “游先生,幸得今日相识。” 杜云筝则是轻哼一声。 “两位都比我年长,叫一声先生真是担当不起。不嫌弃的话就叫我小游,以后我就称二位为兄!沈兄,杜兄!”游伶一脸笑眯眯。 “那我就不再客气,小游,你今日是为《思凡》而来。沈某那日已经见过你的琴技,自是心服口服,这曲谱,你阅之无妨。”沈自横就要起身,却被杜云筝拽住。 “等等!” 沈自横疑惑,游伶则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让杜云筝有些浑身不自在,他才不想被这比他还小几岁的毛头小子把气势压过,更何况这人刚才还开他玩笑。 “君来的《思凡》可是传说中的神物,怎能说给你就给你?那日君来是和妙音娘子打赌,又没和你打赌。” 沈自横正准备张嘴说些什么。 游伶却缓缓开口:“我这么知情达理的人,自然是带了等价的见面礼的。”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长方形木盒。 打开来,一块锦缎上,放着一团暗灰色的丝线,平平无奇的样子。 杜云筝拿起挂在腰间的紫箫,在手上轻轻拍了拍:“这不就是一团乱麻吗?算什么宝贝,也太过寒酸了。” 沈自横皱了皱眉,道了声得罪,捻起那根丝线细细看了看,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小游,这不会是灰蚕丝?” 游伶点点头:“还是沈兄见多识广。”然后斜睨杜云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没见识的。 杜云筝气得要炸,就算这人长得再好看,他也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东方有个叫傲莱的小国,把灰蚕奉为当地圣物。这种蚕通体灰色,只吃当地一种名为皇冠树的树叶,这树本就稀少,而食此长大的灰蚕一千只里面才能有一只吐丝。这种蚕丝柔韧异常,非常珍贵,织成的衣服刀枪不入,傲莱国只有国主才有资格穿灰蚕丝制的衣服。”游伶朗声解释,“这也是我师傅当年游历傲莱时偶尔所得,据他老人家说,这蚕丝做琴弦也是极其适合。你那琴弦不是断了么,用这个正好合适。” “你师傅?”沈自横好奇,能教出这样弟子的乐师,该是哪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游伶嘿嘿一笑:“他老人家比较低调,不可说,不可说。” “那就谢过小游了,这个我正是需要。”沈自横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不愧是琴仙,这一笑,春华灿烂。 杜云筝看两人相聊甚欢,更加生气。 “适合做琴弦,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用?” 游伶像是没有察觉他话里的敌意:“因为我准备找雪域冰蚕的蚕丝来做琴弦啊。” 沈自横本觉得天淼有些失礼,但是听到游伶的回答,忍不住要扶额。他总算是看出来了,这小游,就是在逗云筝玩儿呢。 “雪域冰蚕,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思凡》不也是传说中的东西呢,还不是在沈兄手里。” “你.......”杜公子被噎的说不出话。 “对了,我还找到了一件传说中的东西,本想着给缺水兄做见面礼,不过缺水兄这种大家大户,肯定看不上小弟的寒酸东西。”游伶说着将刚开那个盒子的一层拿下,原来那盒子是双层结构,底下还有一层。 杜云筝的脸都要扭曲了,咬着牙问:“你叫我什么?缺水?” 但是等到他看清游伶手里的东西时,突然一愣,随即变得不可置信。 那物件状如竹节,却透润晶莹,质似白玉。 “玉白、白竹?你竟然有玉白竹?” 14.凡(十四) 杜云筝眼睛都直了,他最善箫,手里的这柄紫箫已经是上乘宝贝,可要和玉白竹制成的箫比,根本是天下地下,比无可比。 传说中玉白箫音色空灵,渺渺犹如仙人细语,自幼时在画册里见过后,杜公子一直心驰神往,也曾派人遍寻,可至今杳无音讯,本以为是传说之物,现在竟这么出现在眼前,怎叫他不动心? 杜云筝挣扎片刻,才强装镇定,轻咳一声:“这礼物,也不算寒酸,本公子就勉为其难的收下。”说着就欲伸手。 游伶却比他更快,啪的一下把盒子盖上,缩手回去。 “你.....这是何意?” “我又改变主意了。”游伶笑眯眯的说,“沈兄借我《思凡》,我赠他以灰蚕丝。而杜兄......和我似乎没什么瓜葛。” “你......?”杜云筝都被气乐了,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刚刚阻挠君来直接把曲谱给他,这小乐师立刻就报复回来,还真是得理不饶人。 沈自横在一边无奈摇头,所谓当局者迷。天淼也是太过心急,被宝物冲昏了头脑。小游既带了礼物,亮给他看,而这白竹又是制作管乐器的上佳材料,摆明了就是要给他呢。不过这性子也着实有趣,非得要逗逗他。 “我出一万两,你把白竹给我,这下行了?”杜云筝财大气粗。 游伶露出好奇的表情:“一万两.....黄金吗?” 杜云筝又一次咳出来?就是他,也不可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哎,像我这样过惯了清贫日子的,那么大一笔钱也不知道怎么花啊?”游伶掰着手指头感慨。 “你说,你到底怎样才把它给我?” “我想想啊......”,游伶摸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杜云筝汗毛竖起,严阵以待,心想无论他提出多么不合理的要求,这根白竹他也是要定了。 “等白箫制成,请杜兄再为我吹奏一次《孤魂》。” 杜云筝愣住:“啊?” “那日湖心亭,杜兄心绪烦乱,根本没有发挥出真正水平的万一,若是有宝器助力,以杜兄的水准,定能叫杜鹃啼血猿猴哀鸣!况且那西疆人也是靠着操控虫子把猴子钳哭的,实力根本没法和杜兄相比啊....”游伶这回终于不再嬉笑,真心实意。 杜云筝反应半天,才回过味儿来:“你、你刚才是在?” 游伶抱拳行了个礼:“跟杜兄开个玩笑。我听说杜兄和沈兄感情深厚,形影不离。故来拜会前也备了份礼,这玉白竹也是我机缘巧合之中发现,合该由技艺高超的人持有。实不相瞒,我一直在搜寻《思凡》的下落,偶尔得知线索在宫中,故半年前入了凤翔城,而杜兄的叔叔杜月笙则是宫廷第一大琴师,故想借此机会和杜兄攀个交情。” “有你这么攀交情的吗?”杜云筝哭笑不得。 游伶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唉,还是做不得那等虚与委蛇的姿态啊!不过杜兄,就算我恶语相向,凭着那根玉白竹,相信你也会对我容忍有加的。毕竟当世没有比杜兄更爱箫的人了。” “哈哈哈哈......”杜云筝仰天大笑,先给个大棒再发个甜枣,竟比直接的阿谀奉承让他痛快太多。想攀交情的太多,这么直白的他倒真是头一次见。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看来我这交情算是攀上了。”游伶笑眯眯的把礼物递上。 “你啊......”杜云筝也不矫情,爽快的接下,“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哥哥我。” 说开了之后,三人也就没了初见的拘谨,三人本就都是当世最杰出的乐师,一聊起来,大有相逢恨晚之感。 午茶过后,沈自横去书房后面的密室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明黄色的绢纸,展开有一块青砖大小,只是形状不甚齐整,似乎是从一大块上面扯下的一部分。 而当游伶满怀期望的将这份传说中的乐谱铺开来看的时候,顿时傻眼了,只见这绢纸的上半部分是几幅惟妙惟肖的工笔画,虽然每一副都很小,但是画工绝伦,连人物身上的饰品和发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从画中人物的姿态和服饰来看,画的武皇和宫商的之间的故事。而下面一点儿看起来像乐谱的部分,就完全是鬼画符了! 游伶失笑:“沈兄,虽然这上面画的的武皇和大乐师,可又怎么认定这是乐谱《思凡》呢?” 沈自横料早已到他会有此疑问:“首先,你应该已经明白,我得到的只是《思凡》的一部分,确切的说,是四分之一。我能拿到这份乐谱,也是一段奇缘。” 游伶和杜云筝都凝神细听。 “数年之前,我四处游历,途经闽西一带时,因山林众多,所以误入歧途。于是我便抱着我的琴顺着一条小溪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时,看到一个小镇。镇里人民风淳朴,其乐融融,很热情的接待了我。他们每到傍晚,全村人都会出来,聚在村尾的祭台边,用一种奇异的乐器奏出轻快的音乐,然后热情的舞蹈。” 沈自横似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露出神往之色,“那乐曲是我平生从未听过的,简直欣喜若狂,便在村里逗留了许久,向他们请教一些我之前闻所未闻的知识。后来,临走之际,为了答谢他们的恩情,我即兴为村民演奏了一首琴曲,没想到他们听完后皆露出喜色。村长将这份绢纸交与给我,并告诉我这是他们敬重的仙人留下的乐谱,一共有四个部分,他们只得其中四分之一,让他们交与当世琴技登峰造极之人。当把这曲谱集齐之后,就能窥得声乐化境,脱离**凡胎,羽化登仙。随后,我就被赶了出来......后来,我再想寻找这个村落,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踪迹。若不是手里的曲谱,我还真以为是自己昏昏沉沉做了个梦......” “难道....真的有仙人存在。”杜云筝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太过惊奇,喃喃自语。 “天淼,世界之广大,远超你我想象。”说到这里,沈自横微微一笑:“在没遇到小游之前,我自诩琴技举世无双,便将这乐谱带了回来。后来这乐谱被家父看到,他才告诉我这乐谱上的拓印正是宫商乐师所独有,而且那些奇异的符号正是当年宫商创造,只有他和武皇才知道意思。” 游伶将那绢纸举起来,来回颠倒着看:“等等,这哪里有拓印啊?”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沈自横示意游伶稍安勿躁,“你眼前的这个是赝品。” “什么?赝品?那真的去哪儿了?”没等游伶再发问,杜云筝已经按耐不住惊叫起来。 “在王后娘娘手里。” 见两人皆面露疑色,沈自横接着解释:“虽然我得到乐谱之事只与家父和师傅说过,但不知如何还是走漏了风声,没几天后,我便得到王后召见,这才得知这曲谱正是传说中的神曲《思凡》,而王后已找寻此曲多时。”说到这里,沈自横苦笑一下,“王后言语间对我家世族人暗含威胁,迫于无奈,我只得将曲谱献上,条件是能留下一副摹本。虽然画可以临摹,谱子也可以临摹,但唯独那拓印无法模仿,所以......” “所以我们看到才是这个样子!”杜云筝气的差点儿拍桌子,“这分明是强取豪夺!” 相比之下,游伶的情绪倒是平稳许多,他思索片刻,微笑道:“关于王后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王后是大文豪肖雨的嫡长女,本名肖灵,除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一副如黄莺出谷般的好嗓音。武王当年就是白龙鱼服,游玩野猎之际,无意中听到了肖灵自编自唱的小曲儿,惊为天人,没出一月,就把肖氏召入宫中,封了昭仪。而那时,正值秦昭仪进宫没多久。这么看来,我们圣上也算是个风流人啊。” 杜云筝瞪他一眼:“小游,这话也就在我们面前说说。切不可对圣上妄加非议!” 游伶笑着应了,感慨天淼兄和小石头一样,就是嘴硬心软。 杜云筝满意的点点头,接着游伶的话茬继续说:“那点儿破事儿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也不算什么秘密,秦昭仪是秦鹞秦将军本家的侄女儿,我们大武以武立国,只要有能力的家族都会让孩童修习武艺。秦氏虽然是女儿之身,但是天赋异禀,也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娇俏可爱,也很得武王欢心。结果这两人,从一开始就算结下梁子了,各种设计陷害,最后秦昭仪被打入了冷宫,肖灵却凭借殊宠荣登后位。你说这女人家家的,坐上后位不就好了嘛,她却偏偏要到秦氏跟前去现,结果叫身手不凡的秦氏一刀刺中腹部,伤了根本,也亏的这是在生下了太子之后,否则可能连后位也坐不稳了......” “即便如此,肖王后身子还是弱了,不但常年卧病,而且容颜渐衰,她在风光时对自己容貌看的可比命都紧,这一茬弄的她差点儿疯掉,全然再没有母仪天下的气质。照理,肖灵这样是无法继续为后的,奈何肖雨在朝中颇有威望,其门下子弟几乎撑起了大武文臣的大半边天,所以武王也就一直没有提废后的事情。” 沈自横点点头:“肖王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思凡》的事情,还笃信只要窥的其中奥秘,就能身体康复,重返青春,还能长生不老,所以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上面。除了我这篇残页,皇后还从一位高僧手里得到了另外一片,等于拿到了一半《思凡》的曲谱。” 游伶摸了摸下巴:“这事儿,武王看似不管,其实也是在默默支持。” 沈自横点点头:“毕竟是帝王,哪怕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让基业长存。” 游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盯着沈自横上下来回的看。 “小游,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沈自横疑惑。 游伶摇摇头:“沈兄,我突然明白肖后为什么愿意让你临摹一份了。就算肖王后把琴谱集齐,也很有可能不知道曲谱里到底隐藏了什么。而你作为当世第一琴师,是最能窥得其中隐秘的人,所以最后极端的情况是,王后集齐了乐谱,然后把你囚禁起来,用你的家人胁迫,要你破译琴谱的秘密,并告知于她。” 沈自横一愣,他倒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据我推测,《思凡》在你手里的消息,也是王后的人透露出去的,所以才引来了像妙音娘子这样的人,用你做饵,一方面可以掩人耳目的继续收集琴谱的线索;另一方面,正好可以以你为准,检验这世上的琴师。毕竟,只要是弹琴的,没有人会不为《思凡》所动......” 沈自横眉头微皱,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 杜云筝已经怒的拍桌子了:“什么,那老女人竟然打的这个主意!太过分了!” 游伶失笑,觉得沈兄交的这朋友确实不错,刚才还提醒他要谨言慎行,这会儿自己就忍不住先骂了! “但那日湖心亭,包括贺老在内的人都看到小游了,所以你现在八成已经被王后的人盯上了,可要小心行事!”沈自横很快平静了下来,反而真心实意的提醒游伶。 “沈兄请放心,我孤家寡人一个,就算威胁也威胁不到我头上来。而且就怕她不找我,要不,我也得不到更多的线索。”游伶笑得畅快。 “小游,为兄有个疑问。”沈自横突然道。 游伶微笑:“沈兄但说无妨。” “你为何要这么费心追寻《思凡》,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沈某还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的。你根本就不像是会修仙求道,醉心长生不老之人。若不是因为那个传说,这东西充其量就是几张废纸,还不如花时间多多研习琴技。” “沈兄是难得通透之人。”游伶真心实意的称赞,然后双手抱拳,深鞠一躬,“但是这本乐谱牵涉到个人身世和挚友性命,请恕愚弟不能和盘告知。” 沈自横了然的点点头,然后命侍从把茶端走,换来窖藏佳酿:“难得今天聊得这么畅快,我们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刚好沈某家后院有一处凉亭,景致颇佳,不如移步往之。” 伴着夜风、美酒,三人从技法音律谈到天文地理,话题越扯越远,兴致却越来越高,半酣后又开始品箫弹琴,互相炫技,悠扬的乐曲一直在庭院里回荡,余音绕梁,只叫人沉醉不醒。 待天完全黑透时,正东方向的天空突然被金黄的烟花照亮。 杜云筝一拍脑袋:“对,我想起来了,明日就是千秋节,宫里这会儿正在办筵席,大宴百官。沈兄当年就是在千秋节上一战成名,真是令人怀念。” 沈自横点点头:“金色的烟花......看来今年又有人得了武王欢心,封了乐魁,不知.....是哪一位呢?” 游伶则是看着烟花绽放的方向,好奇的眨了眨眼。 15.凡(十五) 待那日在沈府酩酊大醉之后,游伶在自己那小床上躺了足足两日,方才出来活动,期间又不出意外的得了石怀瑾的一顿冷嘲热讽。 “说你是猪,都是糟蹋了人家!猪饿了还知道到槽里找食儿,你这好,我还以为你死在床上了呢!” 游伶面色不改,往嘴里狂塞点心,就着凉水猛地咽下去,锤了锤胸口,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到石怀瑾身前的东西,惊奇的说:“哇,这就快要完工了!你是不眠不休的在干活吗?” 石怀瑾白他一眼:“别拿我和你这懒货相比!” 游伶笑嘻嘻:“难得见你这么上心,我都怀疑那如意楼楼主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了。” 石怀瑾扬手就把手里的木楔砸了过去。 吓得游伶直蹦:“喂,这上面还戴着钉子呐!你果然嫌我吃得多,想蓄意谋害!” 石怀瑾都被气笑了:“滚,快滚!少在我眼前碍事儿,看见你这一脸蠢相就没法好好做事!” 游伶潇洒的挥挥手,溜溜达达的迈出大门。 想起好久没去白鹭书院了,才腆着脸皮去找院长周先生报到,果不其然又被痛斥一顿。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这是哪里?菜市场吗?你、你......你这个小兔崽子要气死我了。”周瑾瑜周先生挥着戒尺,就差没抡他身上。 “先生您看,我也就是个闲职,顶多没事儿协助林夫子考核考核大家的琴技而已......”游伶好声好气的给先生奉上热茶,再诚心诚意的道了歉,才让这脾气暴躁的院长平静下来。 周院长掀开茶盖,抿了口热茶:“你小子,要不是看在虚弥道长的份上,我早就......” “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游伶反射性的接了话茬,等反应过来,赶紧把嘴闭的更紧。 周院长又瞪他一眼,刚过了年,他就收到好友虚弥道长的信,说有个故人的孩子要进京,想托他照顾一下,正是眼前这个叫游伶的年轻人。 年纪轻轻,琴技却高的惊人,奈何自由散漫,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不说,性子也是惹是生非的主儿,带着书院的学生一起瞎玩,倒也是受欢迎的紧。 “对了,你不在这几天,吴彦总来问你。那孩子......身份特殊,而且性格孤僻,这么几年也就和你最投缘,没事儿多开导开导他。”周院长想了半晌,还是叮嘱道。 游伶点头应了。 “好了,去。林夫子下午刚好要做小课,考查学生们最近的琴技,你来了就刚好就帮帮忙。” “好,好!” 林夫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突然出现的游伶也没有什么意见,递给他一沓乐谱,叫他拿去分发给学生们。 “让大家自己练习,一个时辰后检查。” 游伶大致扫了扫,原来是林夫子又谱了新曲。不但能考验到弹奏的各种技巧,曲子本身也十分优美,游伶不禁感慨,不愧是天子脚下,帝都皇城,真是藏龙卧虎。他要再这么荒废下去,这武国第一乐师的名头迟早会让出去。 幸好是石怀瑾不在这儿,否则听到他嘴里放炮又得挤兑几句:“你?武国第一乐师?谁给你封的?忒不害臊!” “夫子,你终于回来了!”游伶走到回廊的时候,背后传来熟悉的叫声,虽然想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还是听出了满满的惊喜。 游伶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正是周院长刚刚特意叮嘱他照顾的吴彦。 “小彦,你怎么过来了?这会儿不是应该正在上课吗?” “我听说夫子回来了,就跑来看看。” 你听说?听谁说的?游伶虽然心里疑惑,也没好意思问出来,这孩子,实在太黏他!每次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的时候,游伶有什么斥责的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夫子这几天去哪儿了?”吴彦状似随意的问道。 “哎,你不知道,就是想出去游个湖看看热闹,结果却被个无赖给赖上了,现在算是甩也甩不掉了,每次出来还得两个跟屁虫跟着。”游伶想到出门的时候悄悄跟在身后的两道影子,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 远处,两个人顿时僵住了,互相用唇语沟通道。 “他发现了?” “他明明不会武功,是怎么发现的?” “我哪儿知道?” “这下怎么跟元帅交代?” “夫子.....你被欺负了?”吴彦皱着眉,突然问。 游伶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想到某元帅对自己做的事情,还真的算是欺负没错。“哈哈,小孩子别问这个。”他干笑两声。 吴彦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果真是被欺负了,夫子,告诉我是谁?” 游伶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愣了一下,这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开个玩笑而已,你夫子我这么厉害,又有谁能欺负我呢?” 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吴彦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下来,同样向远处某个位置瞥了一眼,拽了拽游伶的袖子:“夫子,我们走!” 远处的两只“跟屁虫”走了不是,留也不是,很是尴尬。 “诶,对了,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孩子还挺眼熟。”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回去跟元帅交代!” “我想起他是谁了!看来这事儿得跟元帅报备一下!” 这边游伶“尽职尽责”的开始帮林夫子考核学生们的琴艺,说是考核,其实就是一边炫技一边嘲笑几个笨手笨脚的官家子弟,直把他们气得捶胸顿足,这才满意。但得益于他讨喜的性格和讨喜声音,这气也就是做做样子,学生们最后都会按照他布置的课业乖乖练习。 就这么上了四日课,终于轮到他修沐,于是难得这天起了个大早,准备好好到城里去逛逛。 没想到刚进主城,还没到早市,就看到一个眼熟的黑衣人背着手在城楼下不远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贴着假面的脸。虽未着戎装,但身材挺拔,气势逼人。 “元帅,好早,应该说,好巧!”游伶挑了挑眉,走了上去。 16.凡(十六) “这里离城郊驻军的营盘不远,元帅是要去练兵?我就不打扰,先走了。”游伶打完招呼,扭身就走。 战霄默不作声的跟在了身后。 游伶加快速度,战霄也加快速度。 游伶转身:“元帅大人,你跟着在下干嘛?” 战霄沉默了几秒:“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我不该找人跟着你....我没想到你会发现。” 游伶似笑非笑:“那真要怪我这双比别人好些的耳朵了,你那手下以为我不会武功,可真是大意!” 战霄继续沉默。 “是谁说不限制□□的?” “我只是找人保护你的安全,在湖心亭你锋芒毕露,已经有很多势力暗中盯上你了。” “这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害怕你入魔之后大开杀戒,毁了战神的一世英名,谁管你啊!”游伶嘀咕。 战霄先是一顿,然后微微勾起嘴角:“所以我要对你负责。” 游伶无语:“元帅大人,老实跟你说,在下自保绰绰有余,别让那两个跟屁虫围着我转了。” 战霄点点头。 游伶纳闷,竟然这么容易就说通了。 “以后...我自己跟着你。” 游伶:“......理由?” “那天你答应了,你现在是我的人。” 游伶忍不住要扶额了,他分明只是答应做他的私寮乐师而已,怎么感觉跟把自己卖了一样? “你这当元帅的可以这么闲?” “在我带兵打下的太平盛世,自然可以闲。”战霄淡淡的回答。 游伶被这霸气的一句刺激的半天说不出话。 “况且有李准、花锦绣他们,都很能干。” 所以你就闲的开始跟在我这个整天无所事事的混子后面乱转吗,游伶心里诽谤,嘴角抽搐。 好好,你爱跟就跟。游伶索性转身,该干嘛就干嘛去了。战霄也真的遵循了自己的话,像个护卫似的亦步亦趋。 游伶晃晃悠悠的一边走一边逛,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会停下来看看,战霄开始觉得不解,这杂耍啊、吹糖人啊、捏泥人啊、做手工的都有什么好看的?但是看自家小乐师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也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逛了大约半个时辰,战霄跟着游伶来到了十里铺,这是凤翔城以民间小吃闻名的街道,粥、馄钝、肉馒头、烧麦、虾饺、炸糕、馅饼等各种吃食应有尽有。还没靠近,远远就听见了鼎沸的人声,伴着令人口舌生津的浓浓香气。 自打回京以来,战霄还是第一次来十里铺,虽然听王猛说过这里的早茶风味一绝,但总觉得粥啊馄钝啊是特别娘们的吃食,也就一直没有兴致。 游伶到了这里,就像只闻了腥味儿的猫一样,突然变得兴奋无比,这家买两个包子,那家买个纸包的炸菜角,东边买几个炸糕,西边再来一屉鲜虾烧麦。最后手里抱了一堆,战霄有好几次以为他就要这么跌倒了。 没想到这小乐师以一种奇异的平衡,走进一家粥铺,这才找了仅有的一张空桌子,把东西一股脑儿的摆上。 那粥铺老板似乎与他很是相熟,笑盈盈的道了声早,问也没问,就从面前的大砂锅里舀出一勺熬得半化的白粥,浇在铺了肉丝和姜丝的青瓷碗底,滚烫的粥水把腌好的肉丝一下子汆熟,再撒上酥脆的馓子碎和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战霄摸了摸肚子,才想起自己还没用早膳。 “琵琶粥好嘞!”老板唱道。 “琵琶粥?” 老板看见这气势不凡的男子站在游伶旁边,以为是他朋友,便一边热情的招呼他落座,一边解释说:“这位爷有所不知,这粥的名字还是游公子给我们起的呢!” 战霄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自觉的坐在了小乐师对面。 “小人以前是个屠夫,后来转行来卖肉粥,那会儿习惯使然,会在锅顶倒掉一只新鲜的彘腿,虽然粥味醇美,但生意却很是惨淡,甚至连个像样的棚子都搭不起。半年前,游公子从小人铺子路过,喝过一碗粥后,大呼美味。小人看游公子面善,便与他抱怨自己粥好却鲜有人问津的情况。” “然后游公子告诉小人,这凤翔城里多的是附庸风雅之人,若想生意有起色,把那彘腿卸掉,把粥名改作琵琶粥。若有人问起,就说煮粥不用水,用的是火腿的高汤,火腿形似琵琶,因此而得名......您还别说,自打这样改后,小人的生意就越来越好,凤翔城里的文人乐师们都爱来这儿喝一碗,渐渐的,连自己的铺子都有了......” 老板说的兴高采烈,“所以说,游先生是我的贵人呐,无论店里多忙,每天小人都会为游先生留一张桌子,吃粥!您是游先生的朋友,之前从未见过,今天也定要吃碗粥尝尝。” 战霄这才明白,怪不得这么热闹的店里却刚好空着一张桌子,原来是专门给小乐师留的。 “他一碗哪够?先给他上五碗。”游伶笑眯眯的吞下一颗烧麦,说道。 “五碗?爷好饭量!等着,马上就来!” “你们这些带兵打仗的,个个都是饭桶。”游伶调笑。 战霄不但不恼,心里还颇为美滋滋,他家乐师大人这是在关心他没有吃饭? 没几分钟,老板果真送了五碗粥上来。 战霄稍微搅了搅粥,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碗,转眼间一碗就下肚了,看得游伶眼角直抽。 壮士,真的不烫吗? 战霄一连喝了五碗,才评价一句:“味道不错。” 游伶摇摇头,把刚才买的吃食也推到他面前:“这些也都味道不错,元帅大人若不嫌弃,也尝尝。” “我以为你只会弹琴,没想到也挺会吃。”战霄挑了个肉馅馒头,突然说。 游伶差点儿被呛到:“哈?那当然,吃喝睡玩上我从未亏待过自己,就连弹琴也是因为自己确实喜欢。人这一辈子嘛,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何不顺遂本心,让自己过得潇洒快活一点儿。” “所以先生身怀绝技却甘愿当个书院的夫子,也会在关键时刻毫不藏拙的救我,哪怕引来贼人觊觎,麻烦缠身!就算先生在找《思凡》,恐怕也不是为了自己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仙途......这粥铺老板刚才有句话算是说对了,和先生相比,大部分文人乐师都是附庸风雅之徒。”战霄一口气说了这辈子最长的几句话之一,面无表情,语气也无甚起伏,但却让人觉得真心实意,况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之前最讨厌乐师的武国战神。 游伶这辈子听过不少赞美,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句真是让他通体舒畅:“我本以为元帅你是少言寡语之人,没想到真说起话来倒似涂了蜜一般。” 战霄面不改色:“实话实说而已。”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言语之间颇为投缘。 战霄自幼受那脑中魔靥折磨,鲜少能这么轻松过。 不过他也在心里暗暗奇怪,照理来说这魔靥遇到能克制它的人,应该会扰乱他的心智催促他杀了对方才对,事实却是只要听到这小乐师的声音,它就绝对不会出来作怪,甚至连战霄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就好像美美的睡过去了那般! 除了让人舒心的音色,小乐师本人又是个能在这凡尘俗世里活出花儿来的妙人,说起一些奇闻轶事,都能把战霄逗的笑出声来。而那日在仙门峰谷底的旖旎之事,元帅和乐师都默契的选择了忘记。 元帅是乐了,窗外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战霄斜睨外面一眼,真是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家伙 “堂堂元帅,也得有人跟着?”这动静自然也瞒不过游伶的耳朵。 “除了两个暗卫,就是李准、小花他们了,王猛你之前见过。” 游伶眼睛一亮:“哦,是名将李准和花锦绣吗?传闻李准将军力大无穷精于骑射,用银枪做箭,曾在战场上一枪透穿五人,那日我已在湖心亭打过照面;而花将军则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容貌秀美却战力惊人,世人称为玉面罗刹。王猛副将内力刚猛,就一双拳头打遍天下......” “别听传说的那么玄,李准话多又爱没事找事;小花脾气暴躁,打人专打脸;王猛一见到有绒毛的小动物根本挪不动腿.....都是些爱看热闹的普通人罢了!”看小乐师这么夸自己的部下,战霄略微有些不高兴。 藏在窗外或者屋顶的几个人牙根儿直痒痒,他们怎么没发现自己元帅是这种见色忘义的人呢!竟然这样揭自家兄弟的短儿..... “你是我家乐师,之后肯定会经常见的。” “你家?” 战霄偏过头去,不再接话,但是一脸我就认定了这样的表情,让游伶哭笑不得。 正在这时,铺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快,乐魁游街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快去看看!” “哎呀,那可得跑快点儿,去晚了就得挤到后面了!” ...... 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 “乐魁啊,出去看看,刚好消食。”游伶揉揉吃撑的肚子,晃晃悠悠的向外走去。 战霄默默点头,听话的跟在后面。 17.凡(十七) 殿试头名由武王笔墨钦点,封文状元;武试头名由大元帅披黄金甲,封武状元;而这乐魁,则相当于声乐界的状元郎。 一般来说,乐魁可以是琴师、琵琶女甚至歌姬,但是因大乐师宫商深远的影响力,皇亲贵胄往往对琴师偏爱有加,这也就导致往届乐魁皆为琴师。 说起来,这乐魁的选拔制度也颇为有趣。不似文武状元那样需要设置专门的考校场所,而是在千秋宴上由宾客和武王共同选出。 若是想在这一年一度的千秋宴上露面,要么得是杜云筝这样的世家子弟,要么得像沈自横这般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动一方,要么如妙音娘子是远来贵客,否则只能经历比文武状元更加苛刻的考验和选拔。 一个无名乐师,不但要经过五轮筛选,还得靠诚心和实力求得当世名家的一封举荐信,方才可能获得在筵席上表演的机会。 参加宴会的宾客们,席位前除了美酒佳肴,还会摆放一只金色的翎箭,待所有乐师表演完毕,侍者会于每个乐师身前置一只玉瓶,瓶口只有手腕粗细。宾客需将手中的翎箭于百米之外掷于青睐的乐师瓶中。 这既是对乐师的考校,也是对所有宾客的考验。虽然大武现在推行文武并治,但毕竟以武立国,从老祖宗传下来的血性不改,故所有皇子皇孙,世家子弟,自小都要接受严苛的武艺训练,若是哪位连这都投掷不进,肯定会被传为笑柄。 最后瓶中翎箭最多的乐师会被当场加封宫廷乐师,若是此乐师还能得了武王青眼,将最后一只翎箭也投掷于他,该幸运儿就是当年乐魁,不但宫内要放金色烟花以示庆祝,还要在三日之后乘花轿游街。 武王都武艺不精,但是在在声乐的鉴赏上却造诣颇深,故这么多年,乐魁也才产生过两个。 一个是当朝第一乐官,掌管礼乐部的杜月笙;另一个就是被世人称为琴仙的沈自横。尤其是沈自横在千秋宴上那年,惊才绝艳,瓶中的翎箭差点要插不下了。 而今这第三位乐魁诞生,也让安居乐业的凤翔人民兴奋不已,都一个个牟足劲儿等着看乐魁游街。 游伶身边跟着战霄这么个气势惊人的家伙,很容易就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而且周围人都自觉的离他们远了几步。 “哈哈,我听见刚才那些人在说你看起来就很不好招惹,他们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你就是他们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战霄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嗤笑一声:“大英雄?不过是个随时可能癫狂的恶魔罢了,若是他们知晓了我的身份,恐怕早就哭着喊着要逃跑了。” 他曾在战场上救下一个被族人遗弃的少年,没想到对方在醒来看到他的脸后当即哭叫起来:恶魔,你是恶魔,离我远点儿!气得秦鹞差点儿当场就宰了这小子。 那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比这更让人寒心的事情,他也经历太多。也许根本不是别人的错,他的确是恶魔,的确杀人如麻,但是他也会在内心渴望理解与信任......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攥成拳,暗青色的筋脉根根凸起。 游伶虽然看不到战霄的动作,却明显感受到了他周身气场的变化,躁动不安的情绪如泥浆一般散开,惊得周围的人又往旁边挤了挤,生怕靠近这边。 游伶也能够猜到,由于受那魔靥的折磨,战霄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传闻中的元帅脾气暴躁、易怒、嗜血,幼童时期就徒手捏死过自己的贴身侍女和侍卫,成年后到战场上更是杀人成狂。 惊恐、惧怕、厌弃......亲人、朋友都不敢与他太近,更别说爱侣了。也因为此,偌大的元帅府,除了护卫和暗卫,连小厮丫鬟都几乎没有,冷清的可怕。 “乱世时当你是屠戮蛮夷震慑魑魅魍魉的雄主,太平盛世可就成了无情无义杀人如麻的魔头......这人心呐,当真是有趣。”游伶微笑着感慨。 没等战霄继续开口,小乐师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饶是这样,元帅你还能有王副将、花李将军这样出生入死的兄弟,足见你这大英雄是多么魅力非凡。我都能想象,若是不受那魔靥困扰,你又该多受这一方百姓的爱戴。” 游伶说这话时,眼睛微弯,嘴角微弯,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战霄的肩膀。而他的声音又带着一股抚平一切的魔力,如冲破乌云的阳光,让战霄心中聚积起的阴霾烟消云散。 他又突然想起,自己在某次入魔之后清醒过来,看到小花和王猛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差点儿救不回来的场景,一瞬间差点儿想自我了断。但是这两人依然从血泊里爬起来劝阻他。 “我们都曾被元帅你救过命,现在还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纵使死了,我们也从来不曾后悔和战霄你兄弟一场。” 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好事,就这么难能可贵的几个人,几件事,就足以支撑他继续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总能遇到惊喜。这不,上天就把他家乐师大人派到了他身边来。 战霄这么坚定的认为着,他能隐隐感觉到游伶在同情他的遭遇。而抓住机会,乘胜追击是他战霄这么多年未尝败绩的秘籍之一。 战霄微微拱手,认真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幸得遇上先生,才叫我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窥见一丝光明。”那样子,真好似干渴旅人看到那汪清泉,临危之际抓住的那颗稻草。 “认识元帅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见他说这么恶心的话。”一边的屋顶上,竖起耳朵偷听许久的李准一阵恶寒,花锦绣则是抱着拳斜眼看他。 “不过这乐师厉害啊,我刚才都以为元帅又要发作了呢,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把他说好了。”李准用内力把密语送进身边两人的耳中,保证别传到元帅那去。 “我劝你少说几句啊,话多的一般都死得早。” “喂,小花你算不算兄弟,这样咒你大哥我!” “滚!” 王猛是个典型的和事佬:“祖宗诶,你们小点儿声,别忘了是来干啥的!” 两人这才消停下来,继续围观传说中能压制元帅魔症的神奇乐师。 这边,丝毫没有察觉到屋顶上热闹的讨论,游伶的精神全放在战霄的这句话上了,脸颊一热,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让他突然想起那日在仙门谷的溪边,这人狠狠侵/、占自己时的场景,不由的连身子都烧了起来。 为了转移话题,他故意不去接触对方的视线,眼睛看向路的尽头:“对了,战元帅,那日你也在千秋宴上。不知你的翎箭最后投给了谁?” 战霄也不拆穿他这蹩脚的小伎俩,微微一笑:“投给了当世最好的琴师。” 游伶纳闷:“是这位乐魁?” 战霄摇头。 游伶更纳闷了,但是再问战霄就闭口不答,气得游伶直跺脚。 李准和花锦绣则齐齐望天,因为位高权重,千秋宴他们自然也是去了,讲真的,他们这群在战场上呆了七八年的军将,哪儿能在一群弹琴的乐师里分辨的出谁好谁坏,都是看谁顺眼就投给谁了。 但轮到战霄,他却把箭顺手揣进了怀里,还举杯跟武王示意:“这箭我拿走了!”直叫武王哭笑不得,不过武王都知道他的性格,便也没多说什么。 现在那只金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到了游伶的后腰腰带处,而对方却丝毫没有察觉。 “想不到咱们元帅还挺有情趣。”李准感慨万分。 小花轻哼一声:“那也得看是针对谁了.....” 李准想起自己平时被元帅操练时的场景,嘴角一抽:“也是.....” “诶,来了来了,大家安静安静!!” 前方有人自发的维持秩序,千呼万唤,乐魁的花轿终于近了。 18.凡(十八) 不得不说凤翔城人民八卦的水平还是很高的。 三日前才新晋的乐魁,到这会儿祖宗八代都已经被扒出来了。而且那故事讲得惟妙惟肖的,仿佛一个个都是当事人。 游伶通过周围人的交谈,对这乐魁也有了初步的认识:此人名赵酩阳,字无师,刚及弱冠。 赵酩阳的故事也算传奇:他生于大武西南腹地的一所小城,谭城;幼时家境贫苦,父亲是个地痞,在一次偷盗后被失主抓住,乱棍打死,母亲是个被负了心的烟花女子,得知其父之死,心灰意冷,投缳而去。 所幸赵酩阳的姑母是当地一家青楼的鸨母,便收留他在青楼里当个打杂跑腿的小厮。八岁,正是念书习字的好时候,但是姑母却没有那个闲心,她本就不喜自己那个不学无数的便宜哥哥,觉得自己能给他孩子提供一口吃食就不错,哪儿能一月花上几贯银子送他读书? 从八岁到十二岁,赵酩阳就一直呆在青楼里,端茶送水,抹桌扫地,甚至挑水砍柴,这孩子嘴甜又勤快,再加上同命相怜,楼里的姑娘都还挺喜欢他。 即使是谭城这样的小地方,也不能避免追捧声乐的风潮,楼里有名的姑娘都会点儿乐器,尤其是花魁周媚,一手七弦琴也是小有名气。 赵酩阳就是从这些窑姐儿身上学会了识谱和抚琴,而后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十三岁那年,他的琴技已经比周媚还有名了,靠着为当地富绅表演时背着姑母攒下的银钱,在一个雨夜里,偷偷离开了谭城。 无师,无师,是他自己为自己起的字。他从不承认自己有师傅,全靠着一身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好本领,一旦哪里有名家表演,他便是挤破头了也要去看看,只要看过听过,回去稍加琢磨,再难的曲子,都能复现。就这么一点点,一步步,终于在千秋宴上一飞冲天。 游伶伸长脖子,终于远远瞅见了乐魁游街的花轿。 那是一顶开敞的轿子,轿头是藏青色的双重攒尖顶,六角若飞举之势,底下是六根漆红色雕花细柱,三面围栏,这顶,这柱,这栏,分明就是天水湖湖心亭的微缩版! 抬轿的是四个肌肉虬结打着赤膊的壮汉,皆在腰间系了红腰带。 轿前有八名端着□□的兵士开路,兵士身后是两名美貌动人的乐姬,手里持箫,似乎是为了给乐魁伴奏。轿子的后方、左右两侧又另有总计一十六名兵士,将乐魁保护得是密不透风。 赵无师正坐在轿中,头戴琴首形状的赤红色发冠,连岳山的位置都刻的清清楚楚,身穿状元特制的大红锦袍。 身前置一把月型式的七弦琴,是千秋宴上武王都当面赐给他的。 他鼻梁高挺,眼睛狭长,嘴角微扬,志得意满的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手里随便拨弄着琴弦,完全没有好好弹的意思,似乎是觉得周围这些庶民根本没有资格见证他的真正实力。 战霄只看了一眼,就撇过头去,当时在千秋宴上,他就对这人心生不喜。 游伶默默捂了下脸,小声嘟囔:“天,我一辈子也不要当这什么鬼乐魁.....” 时刻关注着他的战霄自然也没错过这句话,明知道答案却想逗逗他:“为什么?” “一个大男人,打扮的跟个要出嫁的新娘子一般不说,还得顶着那么多人的目光游街,我可承受不起。”游伶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听了这话,战霄不受控制的开始联想,要是眼前这风华无限的小乐师穿起那身为乐魁特制的红袍,会是怎样一副光景,想着想着,呼吸粗重了起来。 游伶倒是没有注意到元帅的异样,在轿子离他只有十几步时,他看清了赵无师身前的那把琴。 周围有人小声讨论:“每次武王陛下都会为新任乐魁赐一把宝琴,之前琴仙沈公子得了那把梁朝时遗留的‘扶摇’,不知这次赐的又是什么?” “月姬。” “啊?小兄弟,你知道这琴的名字?刚没听清楚,能不能再说一遍。”游伶旁边一位高个儿,小眼,笑唇的乐师大大咧咧的问。 游伶觉得这人还挺合眼缘,便微微一笑,娓娓道来:“从琴身的断纹来看,形似冰裂,再结合木质,可以推测这把琴至少有四百年的历史,那时大周始建,百业俱兴,出了许多名匠,最知名的便属为周王设计皇城的吴庸。吴庸钦慕一名唤作月姬的烟花女子,月姬抚得一手好琴,歌喉更是美妙,让他神魂颠倒。这闻名大周的第一工匠,为了讨好自己心爱的女子,便耗费整整半年造了一把宝琴,琴身状如月,色如霞,以红玉做琴徽,也命名为月姬。” 战霄看着游伶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痒痒的厉害。他也发现了,小乐师似乎对前朝历史以及有关琴的各种事情都非常熟悉,但是对凤翔城的声乐界和各种规矩却陌生的很。 那高个儿定睛一看,拍手道:“小兄弟,厉害!果然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就是月姬!” 高个儿的这一声太兴奋,没收住声,不但周围人听到了,连刚刚从他们眼前过去的赵酩阳也听见了。他漫不经心的回头看了眼,眉头皱了起来,那个人....好生眼熟。 再往前走了阵儿,他才猛然想起那人正是千秋宴上没有给他投箭反而把箭揣走的武国元帅战霄,看穿着应该是微服出巡。故赵酩阳虽浑身惊出一身冷汗,但也没敢有什么行动。 更令他在意的是,靠元帅最近的位置,有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看气质,似乎也是个乐师。 游街时人多眼杂,赵酩阳心里虽然有计较,但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高个儿拍拍胸口:“小兄弟,一不小心就太大声了,见笑见笑......不过你真是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通过琴身段纹可以推测出年代的人呢,无论如何得和高人认识一下,在下陈宝,是个无名乐师。不知高人尊姓大名?” 对方郑重其事的样子让游伶乐了:“在下游伶,和你一样是个无名乐师。” 陈宝张了张嘴巴,还真没听说过游伶,不过这样一个牛人,怎么能籍籍无名。难道高人只会认琴,弹琴不行? “您身边这位是?”不是陈宝多嘴,实在是高人身边这位气势太强,而且为什么他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嫌弃,似乎很不乐意自己与高人聊天。 “哦,这是.....” “我是他家护院,负责保护我家乐师大人的安全。”战霄闷声说。 藏在房顶上的李准差点儿滚下来,平时都是他们叫元帅主子,万万没想到,现在自家元帅也有主子了 游伶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这元帅大人,还真是啥都敢说。 他斜睨战霄一眼,对方毫无所动。 游伶索性释怀,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能听武国战神叫自己一声主子,也够回去和小石头吹上一年了。 陈宝似乎是性子单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听说这人只是个护院,就转眼把他抛到脑后:“对了,高人,刚才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最后吴庸和月姬怎么样了啊?” 游伶微微叹了口气:“虽然吴庸醉心于月姬,但是吴庸作为吴家嫡长子,他的家族是断无法接受最一个风尘女子的,尤其这吴庸还是后辈之中最优秀的。后来打压的厉害,吴庸甚至还想带月姬私奔,最后被家族的长老拦了下来,先是软禁了吴庸,然后弄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月姬绞死了.....” 陈宝倒吸一口凉气。 “月姬死后,吴庸心灰意冷,对家族萌生巨大的恨意。所以在皇城的设计图中,他故意弄出了别人都发觉不了的错漏。五年后的一日,皇城的一角意外坍塌,还好巧不巧压死了在那里游玩的四位贵女,皇帝大发雷霆,吴家也因此遭了罪,慢慢开始没落。对了,那几位死去的贵女中其中一位,就是当年提议要绞死月姬的长老孙女......” “哎,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那这月姬宝琴可真是名贵,希望赵公子能好好待他。”陈宝无限感慨。 游伶给陈宝讲故事的时候,旁边另有人聊的正欢。 “哎哎,你说,这赵公子和沈公子相比,又不知谁更胜一筹?” 这一问不禁让游伶想起了三日前,在沈府和沈兄畅谈时的场景,谈起乐魁这事儿,沈兄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还特意把扶摇拿出来给他看了看。不过沈自横有自己的惯用琴——忘尘,虽然没有扶摇名贵,但是更顺手,所以一把名器在他那里也就单单是个摆设。 再看看赵无师游街时那满脸倨傲的样子,就论心境,也是及不上沈自横万一,游伶心里默默的嫌弃了一下。 “可惜沈公子素来低调,我等也一直难睹扶摇光辉,却不知是否有幸听得赵公子奏一曲《思无涯》。” “是呀,这《思无涯》可是在千秋宴上艳惊四座啊,我看了曲谱,赵公子小小年纪能作出这般曲目,真是前途无量。” “《思无涯》?曲谱?这是怎么回事?”游伶转身问陈宝。 陈宝嘴角抽了抽:“高人,您不会才进咱凤翔城。这是老规矩啦,乐魁的曲子必须是自己所创,比如琴仙沈公子当年所做的《新广陵曲》,再就是这赵酩阳的《思无涯》了。一旦封了乐魁,为了服天下人,就像要把文状元的文章贴在皇榜上昭告天下那样,乐魁的曲谱也要贴出来,现在凤翔城的乐师...不,甚至全武国的乐师,几乎都要人手誊抄一份了.....” “这么说你手里也有了,能不能借我看看?”游伶笑眯眯的问,这一笑,让他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增色三分,看得陈宝脸差点儿红了。 乖乖,这高手的眼睛可真是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这样一个人问他借乐谱,他焉有不借之理? 忙不迭的把藏在胸口的绢纸拿出来,恭恭敬敬的递给对方。 游伶礼貌的接过,打开之后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有问题?”战霄对他的情绪变化特别敏感,问道。 游伶正准备开口,街角那边却突然一阵骚动。 “天,有人拦了乐魁的轿子!还破口大骂!” “这是演的哪一出?” 陈宝立刻眼睛放光:“高人,走,快走,有好戏看了。” 游伶看了战霄一眼,战霄点点头,三个人立刻随着人流朝前面去了。房顶上围观的几人也赶忙跟上,跑去跟着看热闹。 19.凡(十九) “来者何人?胆敢拦当朝乐魁的轿子?”为首的侍卫长眉峰拧成山字,极其不悦。 话音未落,周围训练有素的护卫已经拿□□将这不速之客叉住,逼迫他跪倒在地。 战霄带着游伶和陈宝挤过人群之际,看到的就是跪地那人双眼通红,怒气冲冲瞪着赵酩阳的样子。 这是一名圆脸少年,粗眉大眼,看起来年纪尚轻,鼓起眼来让人不由会想到某种毛茸茸、眼睛圆溜溜的小动物。 “啊,怎么是小于?”陈宝看清那人,惊讶的呼出声来。 游伶好奇:“你认识他?” 陈宝搔搔脸颊,颇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刚才说自己是乐师......其实也不算啦!现在还是青藤书院的学子....”搔完脸又搔头,“小于名叫于连,是我在青藤书院的同窗。平时就虎了唧莽莽撞撞,没想到这次竟然跑来拦乐魁的轿子,我也不知道闹得是哪出?” 陈宝看起来和于连关系还不错,给游伶他们解释完后竟想挤过去给他解围。 却被游伶拽住:“陈兄,不要轻举妄动,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陈宝犹豫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那边,于连已经骂出了声:“呸,就你这种人渣还能当上乐魁?快别蒙蔽我们英名神武的武王了!” 游伶在心里感慨,这小子也不傻,骂人也不忘夸一夸上头那位,要是换做小石头,估计就会说成——呸,就你这种人还能当上乐魁?武王也是瞎了眼了....... 啧啧,那下场真是不能想啊..... 护卫们想把于连押到一边,赵酩阳也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这小子却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骗子、小人!”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唉,别走啊!既然这小子说酩阳先生不配当乐魁,是骗子!就这么押走的话,在场的同仁该如何看待新科乐魁?不如当面对峙一下,也好帮乐魁大人洗去污水。诸位,我说的对不对?” 大家顿时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纷纷应和。 “就是就是嘛!” ..... 就在人声嘈杂的时候,陈宝看着刚刚起哄的那人,一脸无奈的捂住脸。 游伶眼珠子转了两圈,微微一笑:“那位......是于连提前安排好的!” 陈宝猛点头:“小游先生果然聪慧,那人正是于连的好友,我也认识!” 闹成这样,赵酩阳也算是骑虎难下,他咬了咬下嘴唇,叫住护卫:“等等,放开他!” 护卫长一脸为难,他的首要职责可是保护乐魁的安全:“大人,可是这小子......” “他们说的没错,就这么走了,之后再出什么谣言,我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护卫松开于连,这小子也算有种,没有被吓得腿软,而是立刻翻身而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赵酩阳,你可还记得青阳峰的青阳道观,你可还记得青阳师傅?” 游伶敏锐的察觉,在听到青阳二字的时候,赵酩阳的情绪波动了一下,似乎有隐忍的暗流,即将喷涌而出,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 “哦,六年前我曾在那里呆过一阵儿,怎么了?” “呆过一阵儿?好一个呆过一阵儿!”于连气的咬牙切齿,“六年前的那日,下着瓢泼大雨,你衣衫不整的昏倒在山下,恰逢青阳师傅的师弟,也就是青玄师叔散心归来,将你所救,好心收留了你。你在青阳道观呆了足足一年,青阳师傅不但视你为己出,还悉心教授你琴艺。如此经历,竟被你轻描淡写的说成呆过一阵儿?” “原来这乐魁大人还在青阳道观呆过啊.....” “青阳子也是久负盛名,才华横溢啊。” “是啊,不但有才,还淡泊名利,青阳子近年来越发不喜欢被外人烦扰,甚至都不愿再给宫廷谱曲了,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 “要是青阳是他师傅,这新科乐魁还敢给自己叫无师,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游伶微微皱眉:“青阳...青玄.....” 战霄转头:“你认识?” 游伶刚准备回答,却被热心的陈宝插了话:“青阳道观可是咱们大武西南地区最有名的的三大道观之一,青阳子性情温和,为人宽厚,仙风道骨,既是道观的主持,打理日常庙务,也是咱们大武鼎鼎有名的乐师,尤其擅长谱曲,许多曲目广为流传,被宫中的礼乐坊收录,逢祭祀告拜时演奏。武王为了嘉奖他,甚至还把青阳峰划给了青阳道观。因为青阳子的影响,道观里一直香火旺盛,而我的这位同窗,其父和青阳子是故交,于是就在其幼时把他送到青阳道观里呆过一年半。” 游伶微微一笑:“了解的这么清楚......你和于连关系不错啊!” 陈宝嘿嘿两声,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吭声。 战霄的眼睛再一次扫过陈宝,陈宝不自然的往边上挪了一步...不愧是战神战元帅,威压实在逼人! 虽然一年前才归京,但是靠着自己的心腹和暗卫,战霄对京城的局势也是门儿清。要是没猜错,这陈宝应该就是陈相爷那个传说中的老来子陈宝寰了。 听说这小子不太合群。今日一见,顿时悟了,这种直愣、热心的性子,七成都随了他家那个顽固的老爷子,这要是能和京城那班纨绔合群了,那才奇怪。 如果这于连和陈宝是好友,又能和那在西南地区势力颇深的青阳道观有上瓜葛,那他的家世也不会差。金銮殿上姓于的官员统共就两个......战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哦.....你若是这样说起来,我还真是印象深刻。我那好师傅青阳,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逼我在柴房里跪足五天五夜,只着单衣,不供食水!我那可敬可爱的大师兄,才能平庸,没法得到那老道士的真传,就心生妒意,差点将我这双手生生折断!”赵酩阳举起自己纤长的手指,笑的讽刺。 人群沉寂了三秒,接着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大的议论声。 “不可能,不是说青阳子待人宽厚吗?” “青阳子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嗨,所谓严师出高徒,也许青阳是为了徒弟好呢,谁知道咱这新科乐魁有没有夸大的成分?”有早就满心妒意的乐师,添油加醋的说。 “你、你.....你骗人!大、大师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师傅怎么可能这样对你?”于连顿时有些结巴,显然对赵酩阳所述之事一无所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之后,继续质问,“可、可就算师傅处罚你处罚的严重了些,你也不能抄袭他的曲谱?” “抄袭?什么意思?”围观的众人顿时来了精神,这对乐师来说,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他在离开青阳道观时,偷走了师傅未完成的数份曲谱,连他在千秋宴上弹奏的那曲《思无涯》,也都是改编师傅丢失的曲谱,根本不是他自己所作!”于连大声说道。 没想到赵酩阳的神色丝毫未变:“哦?你有什么证据?随便污蔑新科乐魁可是重罪!” “以前都是由青玄师叔帮师傅整理曲谱,可那时师叔身体有漾,一天不如一天,便叫我去帮忙,我也因而有幸窥见师傅曲谱中的部分章节。不好意思,我这人没啥别的本事,也就记性还过得去。你那曲《思无涯》,分明有几节和我当年看到的八成相似!” “嚯!难道是真的?”人群一片哗然。 于连越说越激动:“后来青玄师叔的病情越来越重,驾鹤西去,在众人为师叔举行葬礼无暇顾及书房的时候,赵酩阳,你竟然带着曲谱从青阳峰上消失了。就算青阳师傅对你严厉,可是青玄师叔没有对不起你过,你竟然在他的葬礼上做出这种苟且之事!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我绝对不允许你玷污师傅和师叔!” “哈哈哈哈......”听完于连这番话,赵酩阳反而大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于连气恼。 “我想起你了,你不就是那时候总是一口师兄长师兄短的小尾巴嘛!” 于连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看的陈宝忍不住直摇头。 “我问你,你说的这些话可有什么证据?” 于连指了指自己:“我自己不就是证人!” 陈宝已经开始捂脸了,小于这傻孩子。 这回不仅是赵酩阳,周围不少人都掩嘴偷笑。 “你说说看,那乐谱若真是青阳道士所作,为什么我离开这么多年他都没把乐谱谱完,告知天下?” “你偷窃抄袭你还有理了?”于连的脸涨得通红。 “按照你的话,岂不是任何人胡编乱造一段话,然后说自己是证人,就可以诬告于我了!”赵酩阳鄙夷的说。 “这.....”于连语塞。 他也是在看到被张贴出来的曲谱时,才突然想起这段往事,凭着对青阳师傅的敬重,脑子一热就冲过来了,根本没有慎重考虑,现在才惊觉自己鲁莽。 “也罢,今日就叫你心服口服。”赵酩阳突然把身体摆正,手抚上身前的月姬,“小子,你也在青阳道观呆过不短,对青阳那蠢货的琴艺应该非常了解。现在,就让我用这首《思无涯》来证明我的技艺早已超过了他。” “你、你竟然叫青阳师傅蠢货,你这个黑心烂肺忘恩负义的混蛋!你这个.....”于连从没如这般深恨自己没有跟那些市井流氓厮混厮混,以至于关键时刻想骂个脏话都卡壳。 “不,更蠢的应该是青玄,要不怎么能那么早死呢!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赵酩阳呢喃道,但因琴音已起,根本无人听到。 随着赵无师的动作,于连的情绪逐渐平静,转而被惊讶取代,而周围的人群也完全沉浸在他由高超技巧弹奏出的完美琴音之中,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战霄无聊的看着周围人沉醉的表情,心说这都是什么毛病。但是转头看到游伶同样是一脸赞赏的神色,立刻觉得这乐魁可能还有点儿可取之处。 最后,赵酩阳猛击琴弦,发出尖锐的一声,才把众人从琴音中惊醒。 “真是.....妙啊,实在是妙啊!” “这技巧之高,恐怕连琴仙沈公子都自叹弗如。” “哎,我还是觉得沈公子更胜一筹!” “但赵公子也是真的高,怪不得能在千秋宴上艳惊四座呢!” 还有些女乐师已经捻起手中的帕子,对乐魁大人芳心暗许了。 围观的九成是文人和乐师,显然已经为赵酩阳所折服。就算那些对琴艺完全不懂得路人,也都觉得这人弹得是真好。 赵酩阳看向于连:“怎么样,小尾巴,你现在还觉得我需要去盗窃一个技不如我的人的曲子吗?” 于连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赵酩阳轻蔑一笑,挥了挥手,示意轿夫继续前进。 随着乐魁的队伍远去,围观的众人也心满意足的离开。 陈宝这时才赶紧过去揪住于连,将这莽撞的傻小子一通好骂。 战霄转头看向自家乐师:“你怎么看?” 游伶看着远去的轿子,挑了挑眉毛:“弹琴和谱曲可是两回事,不过大家显然已经忘了这茬。” 战霄摇了摇头。 游伶望向远去的轿子,隐隐觉得,以后会和这人有所交集。 晚上回去,石怀瑾突然叫住他:“诶,你的后腰上别着根什么玩意儿?” 游伶纳闷,伸手摸了摸腰带,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根儿金色的翎箭,突然想起上午时和元帅的对话..... “不知你的翎箭最后投给了谁?” “当世最好的琴师。” ....... “今天出去....遇到什么好事了?”石怀瑾纳闷。 “啊?” “少装,笑的那么恶心。快说,干什么了?这箭哪儿来的?” “困死了,先睡了.....”游伶拿着翎箭,转身就跑。 “又转移话题!”石怀瑾嘴里骂骂咧咧,手下的活儿却没停。那个约定要交给季玄的轮椅,终于要完工了。 20.凡(二十) 石怀瑾这几日心情甚好,自打他把轮椅交给季玄后,如意楼楼主不但把三千两黄金悉数奉上,还真给那公输羊送了个牌匾过去,上书:技不如人! 最最让他高兴的是,季玄还特意找人挑了个正午时分,人多嘈杂的时刻,让人举着牌匾一路招摇过市。待公输羊收到这份“大礼”时,气的是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 没错,石怀瑾那天还破天荒的拉了游伶去看热闹,恶作剧得逞的小样让游伶一路叹气。 “哎,可怜啊可怜!” 石怀瑾眉毛一挑:“啥?你敢可怜公输羊那厮?” 游伶忆起某人动不动就要把他赶出小院的威胁,心里念叨着对方的无情,嘴上却似抹了香油:“哪敢哪敢?公输羊就是活该!” “算你识相!” ...... 这人心情一好,就会做些平时不怎么做的事情。 平日里,石怀瑾不是窝在他那巴掌大的小工坊里捣鼓点儿精巧物件,就是到自己“精匠”铺子里做做生意,连吃饭的食肆酒楼,也就那么固定三四家。 偶尔的“出游”也都是被游伶强行拽出来的。 说是做生意,但也根本没有做生意的样子。不但十日里只去个两三日,还在门口刻了三条规矩:看不顺眼者不卖;不懂行者不卖;价不合理者不卖。 游伶曾经笑问:“啥叫价不合理?” 石怀瑾连眼睛都懒得抬:“想买我的东西,客人需自己定价,价低了不识货,价高了纯属傻,我都看不顺眼,自然不卖。当然,要是看的顺眼,白送都行!” 游伶在门口笑的打跌:“你行,小石头,还是你行!” 这天,他既没有做工,也没有去看铺子,而是趁着天儿风和日丽,准备在城里四处转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师傅多年未见的老友。 刚好游伶也要去白鹭书院,晚上还约了沈君来他们喝酒,自己连他的吃食都不用操心,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先是去游伶力荐的十里铺吃了蟹黄汤包、如意卷和琵琶粥,还在阿大烧饼铺用油纸包了四个牛肉馅的烧饼,那烙饼的老汉第一次看到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手一抖就多放了点儿肉,面皮差点儿都包不住。 吃饱喝足,刚走到十里铺街尾,就听到临街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应该是什么新店要开张了,许多好事者听见响动,呼啦呼啦的往那边涌,都想去凑凑热闹。 石怀瑾一向爱清净,自然对这种事情兴致缺缺,准备离去。还没迈出两步,却突然停住脚步。 “我就说哪儿闹这么大的动静,原来是奇技淫(yin)巧阁开张了!”一个书生兴奋的跟同伴说道。 “老林头的技艺和资历,连公输羊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叫声前辈!老人家都已经七十啦,却才开了这第一间店铺,听说里面有许多难得一见的匠品宝器,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哎,林老头做的东西最最最便宜的也得好几百两银子,不是富绅贵胄哪儿买得起!要是进去后不小心把什么东西碰坏了咱俩可就走不了了!” “看你说的,能不能有点儿文人的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啊?” ...... 两人吵吵闹闹,还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林老头?奇技淫巧阁?似乎有点儿意思.....石怀瑾顿时来了精神,随着人群走了过去。 人到店门口时,已经围了好大一群人。这是一间谁看见都得赞一声妙极的三层小楼,占地儿不大,却造的恢弘大气。 尤其是挂在楼顶的招牌,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不似旁人那般刻在木匾上,而是完全镂空的雕刻,更妙的是,五个字首尾相连,竟似一条要一飞冲天的黑龙。 这字、这匾、这楼,自然全都是出自老林头之手。 就连石怀瑾这性子傲嘴巴毒的人,也不得不默默赞叹一句这老头是有真本事的。 小楼前,一个长相精明的中年人正双手抱拳、满脸笑意的向众人说着吉祥话。 石怀瑾开始还纳闷,林老头人呢?这是他儿子吗? 但幸好凤翔人民别的爱好没有,就是爱八卦。没一会儿,石怀瑾就从周围人的闲聊当中明白了这人的身份。 原来,林老头虽技艺高绝,却性情孤僻,未曾有过妻儿。但是他有个聪明伶俐的小侄儿,自幼深得他喜爱,也就是眼前这位招呼大家的奇技yin巧阁掌柜,谢远。 谢远精通数理,在经商上极有天赋,粮、油、茶、布等各色商铺足足开有百家,还有专门的店铺用来贩卖从西域到东洋的珍奇百货。听说连当今王后最爱的葡萄黑珍珠和美酒夜光杯,都是由谢远的人定期供应。 若是以林老头的性子,是断不会想到干这事儿的,还是谢远希望自家叔叔的手艺能被更多的人见到、赏识、传颂,并随着这铺子流芳百世,才说服林老头开了这间奇技淫巧阁。 林老头只需像以往那样醉心于匠艺,铺子的经营交给他即可。 “不过这林老头也真是怪,连铺子开张都舍不得露个脸!” “能看到人家的东西都不错了,还想见真人,想的美啊,那可是多少达官贵人都见不到的奇人!” ...... 前边,谢远该说的也说完了,便转身进了小阁,上了二楼。 通过谢远刚才的介绍,大家也大致明白,一楼摆放的都是林老头已经做好的成品,早的可能有二三十年前的作品,还配有一些谢掌柜自己收藏的精巧工艺品。 当然,您若是有钱有势又有品,想量身定制,就会被小厮请到二楼,和掌柜的细细商讨。但最后做不做的成呢.....完全得看老爷子的心情。 至于这三楼,虽然谢远没有介绍,但传说林老头将他生平最满意的三件作品搬到了这上面。 当然,出于老头的恶趣味,整个三楼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一座微型机关城,别说一般的贼子了,就是来上个把武林高手,一不留神也会万箭穿心。 话说这小楼还有个地下室,就是老头自己的工坊了。 老头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阳光,在地下一呆就是个把月。 谢远走后,石怀瑾也随众人进了奇技淫巧阁。虽然刚才门口看热闹的多,但可能因为囊中羞涩,实际进来的人却没几个。 一层的东北角是个半拱形的柜台,背后放了一个精致的置物架,上面摆放的多是些琉璃、水晶制成的易碎品,需要店里的伙计帮忙拿下来。 东、西、南三面墙上散落着数十个实木订成的框架,一个个,一排排,大小不同,形状各异,错落有致。 林老头的作品被有序的放置在这些构思精巧、造型独特的展示架内,远远看去,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博古架。 展件中还间或穿插着许多凸起的部分,看似黑黝黝的木桩,但石怀瑾一看就知道,这些地方都是机关,找准位置按下去,里面一定都藏着好物。 北边的墙下放着两把八仙椅,屋子中间还摆了两张八仙桌,八个镂空雕的圆凳,连桌上置的整套茶具都是做工精巧、匠心独运。 无论客人看上了哪一件宝贝,都可以坐下来,一边品尝谢掌柜私藏的香茗,一边细细赏玩。 自打进来后,石怀瑾的视线就被西边墙上的一件宝贝牢牢吸引了注意。 乍一看,这是一个树杈上窝了个鸟巢的普通景品。唯一奇怪的是,那鸟巢的出口处挂了个木质的小圆盘,被均分为十二格,细细密密的刻了花纹和小字,不知作甚么用。可你若凝神细听,就会发现这鸟巢深处有喀拉、喀拉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鸟巢里突然探出来个鸟头,在那圆盘上轻啄了一下,那圆盘便轻轻向前转动了一小格。 石怀瑾凑近一看,原来圆盘上刻的竟然是一天之中的十二个时辰,而那树枝枝杈指向的地方正好是目前的时刻! 竟然用这种方法计时,这老头的想法还真是有趣!石怀瑾看的双眼发光,擦擦手,准备叫一旁的小厮把这时钟给他拿下来。 “这位公子,你可是也看上了这件宝贝?”没等石怀瑾招手叫人,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轻笑,那语调,只叫人在这青天白日里生生打个哆嗦。 一回头,一个肥头大耳的公子哥儿正笑眯眯的看着他,手里的折扇晃晃悠悠,端的是一幅风流不羁的架势。 21.凡(二十一) “我是看上了,怎么着?”石怀瑾斜睨对方一眼,冷冷的说。 那公子被这眼神狠狠电了一下,哎呦我地个乖乖,美人就是美人,什么神情都美!尤其是这幅高岭之花的姿态......真是想让人压在身下狠狠亵玩!不知到时候,寒冰会不会被融化成甜甜的蜜糖呢...... “哎呀,那可不好意思,这宝贝我家少爷也看上了呢!”男人身后的随从趁机插嘴,眼神同样不怀好意。 “今日我们能看中这同一宝贝,也算是有缘。不如这样,让为兄把东西买下来,然后当做见面礼送给弟弟。然后我们一起把酒言欢,秉烛夜谈......如何?”男人的眼神越来越露骨,甚至还想伸手去摸石怀瑾莹白如玉的手背。 他这样的眼神石怀瑾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但每次见到还是想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当这公子哥儿靠近石怀瑾的时候,奇技淫巧阁的伙计小九已经开始暗叫不妙。这阁楼就是谢远他叔叔的脸面,所以谢远对这里也格外重视,不但自己亲任掌柜,挑的伙计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精,耳聪目明、察言观色那可是一把好手。 小九他们对这位公子可不陌生——凤翔城里有名的几个纨绔之一,名叫王天霸,仗着自己老爹是朝中三品大员,欺男霸女的事情可没少做。 这王天霸尤其喜欢美人,还男女不拘,荤腥不忌,只要看上的,他都会派人细细调查,一旦确认对方家里没有靠山,必定会强行把人掳去欺辱一番。 而刚刚进来的那位年轻小哥,饶是小九跟着谢远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鲜少见到美到这种程度的,难怪王天霸还来不及去打探门道,就已经按捺不住。 但这美人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万一一会儿闹起来,遭殃的还得是他们奇技淫巧阁哇! 小九顶着一脑门汗,已经安排人上去禀报了。 还没等那叫人的伙计跑上楼,小九又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奇怪的轻响。 待抬头看清来人时,吓的倒抽一口冷气。 今天是刮得什么风啊,怎么把这位鬼见愁也刮来了。况且这位不是因为腿脚不便,鲜少露面吗,今天怎么会大驾光临。难道是看上了林老爷子的什么作品?但就算是看上了,难道还要亲自过来买?小九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弟弟?谁是你弟弟?别用那恶心的语调叫我!”石怀瑾一巴掌将他的咸猪手拍开,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对方几眼,“我可没有长相这么不堪入目的兄长!看到那儿没?” 石怀瑾指了指南边的墙,王天霸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美人手指的位置,挂了一面镜子,比一般的铜镜清晰数倍,把人照的的格外清楚,“你看看,像不像木桶上放了个倭瓜,桶里还装的是饭不是水,俗称饭桶!” 听到这话,小九目瞪口呆,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美人儿,这话也忒气人! “你、你.....”王天霸抖着手指,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小其貌不扬,不但四肢短小,身材圆润,而且脸盘上窄下宽,可不就像饭桶上顶了个倭瓜吗? “呵呵....”坐在轮椅上那人发出一声轻笑,吓的小九都要哆嗦了。传说中那个睚眦必报、杀人如麻的如意楼楼主竟然被逗乐了。 不光小九,连和季玄一起出来的楼大也有些恍惚,没想到他家楼主,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啊...... “我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这样说话?”王天霸伸手就按住了石怀瑾的肩膀,他这人也没啥优点,但是力气大的吓人,否则也不能强了那么多良家儿女。 石怀瑾右肩被掐的生痛,左手袖子一翻,一个黑黝黝的小盒子就出现在了手中。这是他专门为了对付这些不长眼的贼子制作的暗器,只要按下开关,就能把眼前这只猪头扎成一只开花的豪猪。 但他不知道的是,王天霸在欺男霸女这方面还真是经验丰富,欺负多了总会遇上几个厉害的,为了对付性格火辣的美人儿,他随身带了个小葫芦,里面装着从东瀛弄来的秘药。 这药平时是黑色的丸状,用力挤压就会散成灰烟,闻到的人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浑身无力,□□焚身,非破身不能纾解。 而那颗药丸也已经被他捏在了另一只手里,眼看就要攥紧..... “王小孙儿,你楚三爷爷来了!”突然,背后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 王天霸身子一僵,右手的药丸咕噜噜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楚、楚风华怎么会来这里? 原来,一向爱打野食的王公子也不是没有被雁啄瞎眼的时候。 三年前,他在路上遇到一个风姿绝代的年轻人,霎是喜爱,就想办法上去搭讪,也想用药迷倒对方。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瘦瘦弱弱,实则内力惊人。还没等他把药丸捏破,对方就已经闭气了。 随后这年轻人将他捆绑起来,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打,直打的他浑身关节全都错位,脸肿成原来的两倍还不罢休,非要王天霸跪下来给他叫爷爷,还亲切的称他小孙子。 王天霸为了不再受折磨,也就认怂叫了。 待那小公子走后,王天霸想找人去报仇,才知道对方叫楚风华,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御剑山庄庄主的小儿子。御剑山庄家大业大,而且王天霸理亏在先,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这顿虐打着实给王天霸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也是从那时候,王天霸凡是下手前势要把人的背景摸个底儿朝天。 然而知道这事儿的人应该没几个,叫他的声音明显不是楚风华,那又会是谁呢? 他哆哆嗦嗦的转身,待看清背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后,顿时恼羞成怒。“你他奶奶的知道.....” 还没等他发作,只见那轮椅上的男子对他轻轻挥了下袖子,霎时,王天霸整个人仿佛一只纸鸢般飞了起来,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按到了身后的墙上。 哗啦——墙上的展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散落一地。 接着又是嗖嗖两声轻响,王天霸惨叫出声,两根细长的透骨钉从他的两根锁骨下穿过,将他活活钉在了墙上。 “嗷——嗷——痛死了、痛死了,啊啊、我要死了!”王天霸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让在场的众人真真见识了一回什么叫杀猪般的惨叫声。而他身边的跟班,被吓的腿一软,也顺势跪在了地上。 石怀瑾回头,就见如意楼楼主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头一偏,将袖中的小盒收了回去,斜睨对方一眼:“多管闲事。” 楼大气恼,要不是我们楼主,你早就着了这龟孙子的道了。刚准备张嘴说什么,却被楼主抬手拦住。 石怀瑾走到季玄跟前,来回打量,还蹲下来在椅子上四处摸了摸:“用了几天,感觉如何?” 季玄微笑:“非常灵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比公输羊之前做的那把好用太多。” 石怀瑾听了这话通体顺坦,浑身的毛儿都被捋顺了。 店里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其它几人顿觉情势不妙,猫着腰一个个都先溜了。 “完了完了!”小九抱头呢喃,“这才第一天开业呐,林老爷子看到非得发疯不可!” “呵,吾已看到了......”一阵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九僵住,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接着,柜台后面传来喀拉一声轻响,墙上的博古架连着墙面一齐被翻转,一个黑衣老头从这旋转门里走了出来。与此同时,谢远也从二楼小跑下来:“叔叔,你怎么出来了,这里交给侄儿处理即可!” 这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狭长的眼睛却显得精神矍铄,最显眼的要属他那个蒜头鼻,鼻头通红通红,似只熟透的虾子。石怀瑾看见他那鼻头,薄唇微张,但还没等他开口,就被老头的话打断了。 “你们这群兔崽子把吾的宝贝都砸了,难道吾还能干坐着不动?”林老头面上是在对谢远讲话,实则在暗戳楼里老神在在的其它几人。 季玄搭在椅臂上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下,轮椅便带着他转了个身:“林老,打扰了!今日是我们有错在先,损坏的东西都会照价赔偿。”虽然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但是眼里却一丁点儿愧意都没有。 楼大适时的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走上去塞到小九手里:“多余的部分就算是给谢老板和林老赔罪了。” 小九瞥了眼上面的数额,再捏了捏银票的厚度,又倒吸一口凉气。传说如意楼主的钱财铸成金币,能把凤翔城的主街全都铺满,果然名不虚传。 深知自家叔叔性子的谢远颇有些无奈,走上前一拱手:“季楼主,这不是银子的问题.....实在是这些匠品都是我叔叔的心血,你看那台衔木钟,叔叔几乎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也得整整一月才能制成。” 谢远所述的衔木钟正是石怀瑾刚才看上的那件。 “不是银子的问题,就是银子多少的问题。”季玄轻扣椅背。 楼大立刻会意,又照着刚才的数额给小九手里加了一倍,捧着银票的小九双手都开始哆嗦。 谢远轻咽口水,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季玄他是绝对惹不起的,可是以自己叔叔的性子,这事儿也绝不会这么简单就了结的。小心翼翼的看了林老一眼,只见对方脸上没有怒意,反而一脸困惑。 他上前几步,指着季玄的轮椅:“这玩意,谁给你做的?” 22.凡(二十二) “那、那个....能不能把我家少爷、先、先放下来一下。”一个声音弱弱的插入。 那王天霸的奴才虽然狗腿,但也算忠心,眼看自家少爷都奄奄一息了,那边的人还聊的火热。 谢远也无奈,只好朝季玄继续拱手:“季楼主,这毕竟的王大人的嫡子,一直把他挂在墙上....也不是个事儿啊。” 季玄背着一勾手,站在季玄身后的石怀瑾只觉得一阵风从眼前拂过,扎入王天霸肩胛骨的透骨钉就被拔了出来,叮叮掉在地上。 王天霸从墙上滑落,坐在地上直喘气,几近昏厥。 石怀瑾瘪瘪嘴,会武功了不起啊,耍什么帅! “还不带上你家主子,赶紧滚!”楼大斥道。 那奴才才赶紧把王天霸的胳膊搭在肩膀上,拼命拖了出去。 碍事儿的人总算走了,林老继续追问。 石怀瑾走上前:“是我做的。” “你?”林老头打量对方,一脸不相信。 这眼神可把石怀瑾惹毛了,他生平最烦别人光凭外貌就随便否定他的技艺。 “第一,这玩意儿就是出自本大爷之手;第二,您那些个玩意也别让这土财主冤大头赔了,给我十日,绝对原物返还。” 楼大一脸呆滞:土财主冤大头......是在说自家楼主吗? 林老愣了三秒,顿时笑了,还越笑越大声:“哈哈,你?修吾的作品?黄毛小子口气不小!” 石怀瑾也笑了:“老爷子,你是天下第一吗?” 林老止住笑意,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话题:“问这做甚?” “你若是天下第一的话,别人自然不敢说这大话,你若不是,有什么底气这般笃定?” “至少在这京城的地界上,你绝对找不出一个比吾技艺更高的人。也就是公输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敢把天下第一的牌子挂在楼里,也不怕哪天牌匾掉下来压死自己....前几天不知是谁给那厮送了块技不如人的牌匾,真是大快人心!” 听到这话,石怀瑾深以为然,顿时觉得这老头还有那么几分可爱,不愧.....是自己师傅的老友。 没错,在这老头刚一出来的时候,石怀瑾就认出来了。 毕竟,是被师傅用红蒜头在他耳边叫过这么多次的人,怪不得师傅说自己只要见到他,就能一眼辨别。 “这样,老爷子,我刚好随身带了一件东西,给您看看,您就知道够不够格了。”石怀瑾从另一只袖口中拿出一个黑色的檀木小盒,走上去,递给林老头。 林老头原本是没打算接的,但是瞅见那盒子上的花纹,顿时愣了。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的从石怀瑾手中夺过那个盒子,打开来看,又一次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吾就说谁敢这么大口气,原来是那老滑头的徒弟。 石怀瑾:.......老滑头?也不比红蒜头好听到哪里去?这两个人啊,真是...... “那老滑头死了没?” 石怀瑾:...........“承前辈关心,并没有!这个是他让晚辈给您备的薄礼。” 林老头将那盒子顺手揣在了怀里:“那当然,这是那老滑头欠吾的!” 包括谢远在内的人都心生好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让林老这么宝贝。 “叔叔,他是.....?”谢远忍不住问出声。 林老显然心情极好:“小远,还记得以前跟你说过,当世有个吾唯一认可的对手,就是这小家伙他师傅。” 石怀瑾望天,林老还算厚道啊,放在他师傅嘴里,一般都说:那个和我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还嘴硬的红蒜头啊..... 季玄暗自思忖:小石头的师傅?就是十二年前和带他一起来贺寿的那个银发男子。 虽然之后他也花过不少精力去打听这人的身份,但是无影宗上下,除了他师傅,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来自何处?随着他师傅死后,这个人的秘密也被一起掩埋。 见林老没有意思多说,谢远识相的也不多问。 他转向石怀瑾:“敢问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单姓石,名怀瑾。” “既然是叔叔老友的徒弟,那就是我谢远的贵客,不知石先生一会儿是否有空,也让谢某备点儿好酒好菜,好生招待一番。”谢远拿出了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赶紧套近乎。 “哎,招待就不必了。既然是那老滑头的徒弟,吾可得帮你师傅测测你有几斤几两?你刚才不是说要把那些弄坏的东西给修好么,也别拿回去了,直接去吾的工坊,让吾看看的你的手艺!” 石怀瑾也聪明,立刻明白林老这是存了亲手指点他的意思。但是又心存犹豫,这要让他师傅知道了,是不是得炸毛啊。 林老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哈哈,小家伙,吾还不屑和那老滑头抢徒弟呢?何况谁知道你到底学了你师傅几成本事?吾那地下室里可有许多比这外面精巧百倍的宝贝,你不想去看看?” 这一下可正正拨准了石怀瑾心中的那根弦儿,连旁边的季玄都能从他闪闪发亮的眼神中看出,他是想去的不得了。 这种可爱的表情,真叫季玄心里痒痒。 “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既然要去修东西赔罪,那晚辈也得拿出诚意,老爷子,等晚辈回去挑几件趁手的工具,就来向前辈讨教。” 林老头轻嗯一声,算是答应,然后就心满意足的上楼去了。 “对了,谢老板,既然我答应帮林老前辈把东西修好,银子就还给那土财主。” 谢远:...... 捧着钱的小九心里开始滴血。 季玄扶额:“季某还不缺这点银子。”小石头这是在心疼他的银子吗?季楼主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欣喜。 石怀瑾瞪他一眼:“你这就是有钱烧的!钱多没地儿花的话你可以去救济穷苦老百姓啊!我都说我能全部修好了,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手艺?” 季玄赶紧摇头:“不敢不敢!”那谄媚的样子看的楼大嘴角直抽。 “不过虽然东西你都能修好,但是我们这么一闹,也让谢老板损失了不少生意,总得给谢老板这奇技淫巧阁做点儿补偿。这样,那银票留下一半,我也从这阁里挑一件林老的大作买走,就算是照顾谢老板的生意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连连点头。石怀瑾抱着胳膊,心里也有些佩服,这家伙虽然瘫是瘫了,但考虑的确实比他周道。 一切处理妥当后,石怀瑾准备回去拿“兵器”,就在门前和季玄告别。 “你那小院离这儿还挺远,真的不用让楼大帮你?”季玄再次问道。 石怀瑾摇头:“嗨,我有手有脚,还是让你这下属好好照顾你。” 楼大不高兴:“喂.....” 石怀瑾没等他多说,转身离开,走出去十几步,才伸手背对着他俩摆了摆,声音有些不自然的说:“今日......多谢啦!” 季玄看着他从袖口中滑出的莹白手臂,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涌上心头,同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的冲动也随之而来。 他想要赶紧把腿治好,才能在这样的时刻拥他入怀! 楼大怔楞片刻,突然有点儿明白楼主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人了...... “对了,把剩下的银子捐给济世堂。”季玄吩咐道。 济世堂是凤翔城最大的善堂,除了设粥铺,还有专门的地方,请郎中轮流坐堂,给穷苦老百姓诊病。 楼主,你也对他太言听计从了!楼大在心里默默吐槽,但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的。 “还有,王启王大人那里......也好好敲打敲打!” “是,楼主。” ----------------------------------------------------------- 话说当天下午,王天霸奄奄一息的被抬到家中。 刚巧让烧香回来的王夫人看到,肩上的两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整个人已经软成一摊烂泥。 王夫人惊叫一声,失声痛哭:“我的儿啊,哪个天杀的把你害成这个样子!我、我一定要找你老爷给你做主!” 下朝回来的王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暴跳如雷。 “好一个如意楼,不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江湖组织嘛,竟敢如此无法无天!看我不想办法一锅端了他!”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怎么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启见来人是自家管事,不高兴的说。 “老爷,有、有人送来这些东西...”管事儿举起手里的的一沓纸张,每张纸的边缘都印着一柄精致的如意。 王启接过来一看,没几分钟就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原来这上面一条条、一桩桩,罗列的全是他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铁证,当然还有他儿子、老婆们做的“好”事儿,也一件不少。 王启从桌上端起冷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勉强压住心里的惊悸,然后怒气冲冲的去了儿子的卧房。 王天霸看见自家老子,开始哭嚎:“爹,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啪——王启抬手就给了他个响亮的耳光。 王天霸一下子懵了...... “爹,你这是干什么?” “兔崽子,一天竟给我惹是生非!迟早有一天得被你害的连乌纱帽都丢了!” “爹,你说什么呢?” “你、你给我起来.....去给你欺压过的那些男男女女挨个儿赔礼道歉去!要是有一家没有原谅你,你就别给我回来!” “爹!爹......” 23.凡(二十三) 话说石怀瑾在师傅旧友林老头那里乐不思蜀。 被撇下的游伶也难得务起正业来,这一个多月都在白鹭书院,帮助林夫子考校大家的琴艺,这反常的行为,让一向沉默寡言的林夫子都不由多问了他几句.... 搞的游伶还有些郁闷,自己平时在大家眼里,究竟是怎么一种形象啊? 这日,游伶代替出门的林夫子给学生们教完一种新指法,就想让大家自行练习。刚准备开溜,却被众人团团围住。 “游夫子,游夫子,给我们弹一曲!好久没听夫子弹琴了!”大家纷纷央求道,连和吴彦那样阴沉的人都相处融洽,可见游伶人缘之佳。 在游伶到来之前,白鹭书院里协助林夫子的是个有头有脸的宫廷乐师,但因身体不适,回乡养病了。当周院长找来这么一个年轻人,即使不是正式的夫子,也有一半人是不服气的,毕竟在大武,琴艺可是最重要的课程之一。 能进白鹭书院的可都不是一般学子,要么家世煊赫,要么才华横溢,凭什么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看起来年龄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人指使他们做这做那,考校他们?甚至还有人专门去找周瑾瑜周院长抗议。 周院长也是有意思,嘴上一点儿也不争辩,而是把大家都招呼到芳文院里,在院里那颗足有百年的大槐树下摆了两把琴。然后把嬉笑着的游伶按在其中一把琴凳上,说道:“我们白鹭书院一向凭真本事说话,谁不服,就和他比试比试。” 好胜心极强的朱文孝是礼部尚书朱平的幺子,也是白鹭书院众学子的佼佼者,所以就被大家推选出来当这“出头鸟”。 “喂,新来的,怎么比?” “你想怎么比都行。”游伶笑嘻嘻的回答。 “那就让院长随便从琴册里选一曲!” “可以。” ....... 随后的一个时辰里,众人从不屑、观望、震惊然后到彻底拜服。 同样一曲,只要游伶弹过,学子们都觉得这曲子自己好似从未学过一般。明明是同样的曲目,为什么对方就能弹出这样的意境,最可怕的是那掩藏在琴声背后的感染力,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一个个都听得痴了。 朱文孝很快就败下阵来,又有不服者继续挑战。 比指法的有之,比速度的有之,比即兴作曲的有之,还有自诩记忆力好的甚至要和游伶比记琴谱,但都一一败下阵来。 这游伶赢了也就赢了,还赢得特别可气。一边弹一边指出对方这里指法不对,那里音按错了,还有的被嫌弃坐姿不够优美。 一圈下来,学子们一个个蔫头耷脑,别提多丧气了。 吴彦走进芳文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乐师正托腮坐在槐树下,调笑着眼前垂头丧气的众人。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的落下,沁鼻的香气充盈着整个芳文院。 乐师的眼睛含笑,嘴唇微勾,用格外好听的声音说道:“哎,我说你们一个个行不行啊,这点点儿挫折就丧气如斯,以后怎么撑起我们大武的脊梁?” 不知为什么,吴彦,不,应该说是武魇,一下就记住了这幅画面。 那时,他刚刚被偶遇的二皇兄狠狠奚落一番,心情抑郁。却在看到这样的场景后,突然愉悦了起来。 那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乐师浑身都在发光,好似发自内心的觉得生命美妙,乐趣无穷,无忧无虑。 “好了好了,都别不高兴了,让新夫子弹个小曲儿逗你们开心。”游伶冲大家眨眨眼,然后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真的弹起所谓的小曲儿来。 小曲儿是大武民间独有的一种作曲形式,多是人们随口哼唱,然后口口相传,曲调轻快、曲式简单,流传度颇广。 一来七弦琴这种乐器本身很不适合弹奏此类型的曲目,二来乐师们一般都自视甚高,看不上这种下里巴人的调调。 但是他们的新夫子显然没有这种包袱,不但弹了出来,还一边弹一边哼唱,动听之至。 原本俗耐的曲子叫他演绎的颇有兴味,而且背后还藏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声音,恐怕连丽丽都自愧弗如啊.....”文昌侯的小儿子吕超凑到朱孝文耳边说道。吕超口中的丽丽也是白鹭书院的学生,文安侯的女儿蒋丽,两人自小相识,两小无猜,是定了娃娃亲的。这蒋丽,自小吊的一幅黄莺出谷般的好嗓子,颇受男学生的追捧。 原来大武民风开放,男女可上同一书院,不过分在不同的院里,同样的课程也会有不同的老师。 包括吕超在内的众人,听完小曲儿,心情竟然真的好了许多。 朱文孝挠挠头,怎么说呢?新夫子可真是个奇人,也......真是个妙人。 “我可以也参加比试吗?”在从侍卫那儿搞清来龙去脉之后,武魇突然开口。 书院的众人皆很吃惊,因为吴彦向来不太合群,好多人甚至和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吃惊的要数周院长,吴彦的真实身份,他可是一清二楚。 “当然。”游伶欣然应允。 武魇坐下,随便弹了一段,他的水平在众学生中只能算中等,所以大家听完都连连摇头,靠着这怎么可能胜过新夫子嘛? “我弹得这曲是京城时下很流行的一段琴曲,由宫廷乐师裴轩所作,我与你比对接,我弹完这一节,你弹下一节,谁接不下去便算谁输。” 游伶还没吭声,朱孝文倒是先笑了:“吴彦,这是什么比法?” 吴彦淡然回答:“一个好的乐师也应该对京城乐坛知之熟之!” 朱文孝还要张了张嘴,也觉得对方说的有理。 片刻之后,游伶眨了眨眼,然后双手一摊:“我不知道这首曲子,也接不下去,是我输了!” 吴彦唇角微扬,果然...... 游伶不由的有些佩服眼前的这个少年,似乎生了双能洞察对方的眼睛。 那老和尚教他的时候曾这样叮嘱他,琴曲只有两种类型,第一种叫一流,第二种叫不入流,让他哪怕是跟乡间村民们学学小曲儿也别学那些个不入流的曲子。 “那什么算一流?”游伶问道。 “你师傅我这种.....” 游伶无语:“除了您老呢?” “历代先贤的。” “难道当世再没有伟大的乐师了?” “比你师傅伟大的是真没有,比你厉害的嘛,应该还不少.....只要是你真心佩服的,师傅也勉强允许你学学。” “......” “愿赌服输,我还不足以考校你们。”游伶潇潇洒洒的站起来,溜达着朝院门的方向走去。 学生们站在院中不知所措,这、这就要走啦? 周院长一拍脑袋,唉,这闹的是什么事儿啊? 走出十几步后,游伶突然回头,笑嘻嘻道:“你们真的不拦我吗?我走了你们可再找不到这么才华横溢琴技一流的人了。” 众学生:....... 吴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开口道:“夫子,请您留下。” ...... “是啊、是啊,留下,您的水平我们也是真心佩服。”有了吴彦带头,朱孝文、吕超等也都纷纷开口。 大家也是真心实意的觉得,难得有这么有趣的人,怎么能让他走了? 之后,游伶就用他高超的记忆、丰富的学识和颇为有趣的性格征服了白鹭书院的众人,以朱孝文为首的几人差点变成他的跟屁虫。 只要他一来就游夫子、游夫子的叫个不停,甚至在游伶迟到偷懒的时候还会在周院长那里帮忙打掩护。 周院长经常摇着头感慨:“我是给自己寻了个祸害来,你这小子把我原本单纯可爱的学生一个个全教坏了.....” 话又说回来,游伶拗不过大家,正准备弹上一曲,吴彦被挤到了最外围,看着人群中乐呵呵的年轻乐师,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这时,芳文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转头,只见周院长神情肃穆,带着一队官兵走了进来。 游伶停下手中动作,有些好奇。 白鹭书院里很多学生都是官宦之子,从小被教导权御之处,识人辨认人是最基本的技能。故朱孝平、吕超等人立马就认出为首那人是武王都的御前近侍顾南风大人,可谓当今武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顾大人来白鹭书院干什么? 周院长找到隐没在人群中的吴彦:“吴彦,顾大人找你有事。” 吴彦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在顾南风的示意下走出了芳文院。 学生们立即开始窃窃私语:“顾大人找吴彦干什么?难道他犯了什么事儿?”对吴彦身份丝毫不知情的学生们天真猜测着,被周院长狠瞪一眼赶紧噤声。 但是对吴彦身份有所耳闻的几个学生都若有所思,隐隐感到最近会有事发生。 游伶站起来,站在芳文院门口探头看去,只见那一队人带着吴彦已经过了书院中间的白鹭湖,快到正门了。 吴彦突然停下来,似乎问了句什么,那带头的侍卫冲他躬身抱拳,也回答了几句。 游伶凭着极好的听力竟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什么圣上、主子、回去...... 吴彦似乎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猛一回头,看到了自己最尊敬的夫子,微微一笑,跟着顾南风,潇潇洒洒的离开了白鹭书院。 游伶皱了皱眉,希望没有事啊... 24.凡(二十四) 又一月,天色转凉。 这日,如意楼楼主季玄沐浴更衣后,披着一块花式繁复的薄毯,正坐在轮椅上看一本古籍。 看到兴味处,楼大突然敲门。 叩叩叩—— 季玄用食指指节敲了敲椅子,示意对方进来。 “这个时辰还来禀报,看来是有大消息。” 楼大兴奋的点头:“的确是大动静,小六从宫中传来消息......武王都把四皇子武魇叫回去了.....” 于此同时,元帅府里,战霄也正在和李准、花锦绣三人议事。 李准拍着桌子感慨:“万万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大一桩案子。” 小花懒洋洋的喝了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梗:“你,轻点儿拍桌子,别把元帅的茶杯震掉了。” 李准继续感慨:“你说这四皇子也真是太冤了,现在上面那位把他接了回去,也是存了补偿的心态。” 战霄正襟危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帅?元帅?”李准连叫了两声。 战霄这才回过神来,轻描淡写的答道:“武都子最多也只能在银钱上补偿补偿他,不会给武魇正名,更不会特别捧高他,否则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犯了个惊天大错。” 敢用这种语气直呼武王姓名的,全天下恐怕也就这一人了! 小花突然回过味儿来:“元帅,我记得你很看重的那个神奇乐师......在白鹭书院教书,和武魇走的很近啊.....我跟那小子接触过,不是我说,绝对是连脚底板都生满心眼的人。” 战霄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我知道,武魇被囿于那小书院时,背地里就搞了不少动作,现在被召回宫里,离我家乐师大人远远的,也是好事。” “你家.....乐师...大人?”花锦绣和李准突然不想理他。 ............ 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 这还要从五个月前的一桩奇案说起。 大武设有一个特殊的部门,巡查司,直属武王,四个巡查刺史负责在各个州府之间暗访民情,调查当地官员是否有鱼肉百姓、贪污受贿之行径。 巡查刺史中有一人名叫武阑,是当年武皇亲随的后代,刚正不阿,聪明绝顶而且武艺高强,在职数年间,破获各地冤假错案足有四十八起,由此牵扯到的贪官污吏近百人,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誉。 而且此人似有正气护身,因为碍着别人的财路,不知多少人想取他项上人头,但都被他一一逢凶化吉。 当时,武阑听说自己管辖的青州津天府境内,有人借巫术之名招摇撞骗。 其实,这群“巫师”已经在青州境内存在多年,以往还只是骗些黄白之物,可是近来却越闹越大,已经害的至少五户人家家破人亡,其中还有一户是当地望族。 武阑在经过三个月的详细调查后,终于破获了这起奇案。 要说这案件也不算什么惊天大案,本来结案了就应该就此揭过。可巧就巧在武阑天生心细如发,在呈给武王的奏折中,详细讲述了案件始末。 这天夜里,武王像往常一样在御书房的琉璃灯下批阅奏折,看到某处,突然脸色一白,猛地站了起来,吓的大内总管柳忠一个哆嗦:“圣上,您、您这是怎么了?” 武都子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似乎心情极为烦躁。 一炷香后,他对柳忠招了招手:“去,把顾南风和王丞相给朕叫来.....对了,还有战霄战元帅,切记不可惊动他人!” 三更半夜被武王急召,三人也算老熟人,对视一眼,进了御书房。 武王也不说话,而是把武阑的折子递给战霄,让他们传看。 战霄看完,玩味的挑了挑眉毛,而顾南风和王坚则是脸色一变。 原来,武阑在折子里描写的巫师作乱的巫术,竟和当年四皇子武魇诞生的异象如出一辙。什么玉菩提一夜枯萎,什么孔雀哀鸣,什么观音流泪,什么血色残阳..... 更令人惊骇的是,那群巫师被当地富户的正房太太收买,在其侧室胎儿诞生当日,化妆成稳婆进去接生,然后用一种朱砂和数十味药材调和的特殊颜料在幼儿背上画了可怖的胎记,富家老爷被吓了个够呛,当晚就捂死了那孩子。侧室刚刚生产完,本就奄奄一息,知道孩子的死讯,想不开直接跳井了..... “这.....”王坚思索半晌,还是率先开口,既然武王夜里把他们找来,应该也是存了那种心思,“圣上,恐怕当年珍妃娘娘的死,另有隐情啊.....还有四皇子殿下.....” “现在还只是猜测,说不定一切只是巧合。”顾南风异常冷静。 “巧合,什么巧合?朕都不相信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武王都本来就对珍妃感情深厚,现在想起她当年的惨状,心底一阵抽痛。 “这事儿一定要彻查。南风,去把武阑召回来,这事儿你们两个一起负责。” “其实要证明这事儿也很简单。”一向寡言少语的战霄突然开口,“如果武魇是被陷害的,那么他身上的胎记就一定能洗掉.....”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武王:“对,幸好武爱卿在折子里写清了这颜料的方子,柳忠,你去把方子拿给章御医,知道怎么办?” 柳忠是跟了武王二十年的老人了,自然明白武王的意思,拿着东西就去匆匆找人了。边走边摇头:宫里平静了这么久,看来免不了要一番清洗了。 第二日,武魇就被顾南风带进了养心殿。 而那里,他已经四年未曾见的父皇正负手而立,看到他来,神色复杂。 “魇儿,过来。”武王都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父、父王。”武魇怯生生的行礼。 “把衣服脱了,让父王看看......看看你身后的......胎记。” 武魇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却不敢违抗命令,乖乖脱了外袍和内衫。 武王看到武魇身后的那个恶鬼形胎记,因为身体的拉长而扭曲,变得更加可怖,于是朝柳忠使了使眼色。 柳忠上前,把从章回春那里拿来的药水轻轻抹在了武魇的背上。 药水接触身体的一瞬,武魇抖如筛糠:“痛......好痛啊.....父王!” 柳忠轻声安慰:“四皇子,您忍一忍,这药水是有点儿痛,马上就过去了。” 武魇咬住牙齿,柳忠又涂了些,然后在他背后又抹了两把,接着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 武王赶紧上前,眼前一阵刺痛,那个恶鬼形胎记,竟然真的掉了一部分,在柳忠手里化成猩红色液体。 “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王强忍住心中的怒气:“魇儿,先让南风带你回府里休息。这事儿父王改日再与你解释....” 武魇点点头,乖乖跟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顾南风,出了养心殿..... 三日后,武阑回京,武王当即秘密授命武阑、顾南风详查此事,战霄从旁协助。 ...... 又一月,在凤翔人民开始陆陆续续备起年货之时,京城也陆陆续续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淑妃被打入冷宫,同时,任朝中二品大元的其父王彦也因贪污受贿的罪名被革职查办;另外,在民间声望很高的法门寺高僧慧通突然圆寂,人们想去烧香纪念,却均被拦在山下;再有,就是一向听不着什么消息仿若不存在的四皇子武魇突然被赐了好大一座宅子和百名仆从.... ...... “主子,终于回来了啊。”侍卫冯楚站在武魇身边感慨道。 武魇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身后胎记的位置:“是啊...父皇的生辰也快到了呢.....” 二皇子府。 一身着华服面容粉白的男子一脸傲气:“武魇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啊。听说今年父皇的生辰他也能送上贺礼了,给我打听他准备送什么,一定给他搞砸了。那副阴沉沉的样子,呆到身边就恶心。更重要的是,我们这次的寿礼,势必、势必要压过太子!” “是!” 与此同时,东宫也行动了起来,但是太子显然没有二皇子那么闲,一个小小的武魇还入不了他的眼:“哼,跳梁小丑,构不成什么威胁!” 25.凡(二十五) 吴彦被带走后,游伶有些担心,就找战霄打探了下。结果,战元帅竟毫不避讳的把宫廷秘辛全都告诉了他。 游伶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有些自闭的孩子,竟然是传说中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四皇子武魇,而且背后还牵扯出这么大一起惊天丑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被称为战神的大元帅战霄...原来也是会讲八卦的啊... 知道武魇回宫,游伶也就放下心来,斜睨战霄:“这么大的秘密,武王会不会杀我灭口......” 战霄表情未变,但游伶不知怎的却从他眼里看出了笑意:“不会,你是我家乐师,我会护着你的。” 游伶摸了摸脖子,笑谈:“言外之意...要是哪天我不是你家的了,你是不是就可以以此把柄作为要挟,叫我小命不保?” “嗯。” “嗯?”游伶一惊,他真的只是在开玩笑啊。 “所以你就一直乖乖当我的乐师。”战霄突然凑近他,笃定的说。 游伶:......好生气哦,但是却只能微笑。 话说自从战霄答应不派人跟他之后,果然信守承诺......自己跟来了。 于是,只要闲下来,游伶就能看到战霄战元帅在自己视野里晃悠,然后丝毫不知害臊的跟着他去闲逛、吃饭、弹琴,就差...出恭了。 他去书院教课的时候,元帅索性就躺在屋顶上午睡,入冬以后寒风瑟瑟,他也丝毫不觉。 而游伶也切实履行了自己身为私寮乐师的职责,每一个休沐期都会到元帅府去为他弹奏《清心》,为此,战霄还特意让阿朱和阿玉为乐师大人在元帅府准备了一间小院,方便他过夜休息。 一来二去,游伶和经常来帅府的二位将军,李准和花锦绣,还有王副将,也就熟了起来。 说起游伶和花锦绣初见那天,场景也颇为有趣。 那时游伶没有再贴面具,以真容示人,两人一个俊朗,一个秀美,两相对视,相互打量,先是游伶一抱拳,笑眯眯的称赞:“久闻花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英武不凡,气势如虹,是不输给元帅的大英雄。” 李准&王猛:......你是怎么从小花那娘们兮兮的外貌上看出英武不凡和英雄气概的? 但这一句话可正正说到了花锦绣心头上,一向臭着脸的花将军顿时笑逐颜开,握着游伶的手,大赞先生高才,两人当即就相约要去喝酒,还是战霄看不下去了才把他俩分开。 ....... “国泰民安就是好啊,一国战神闲成这样。”游伶不客气的讽刺。 “多谢。”战霄点点头。 游伶:.......我并不是在夸你啊。 他虽然没有小石头嘴毒,但也一直是牙尖嘴利的主儿,嘚瑟起来会让人气的牙痒痒,书院里的学生们都深受荼毒。但是遇上元帅这传说中的闷葫芦,竟颇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这幅吃瘪的样子若是让石怀瑾看见,肯定得大呼过瘾! 不过战霄跟着他也不是没有好处,以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都戴着面具出门,现在有这尊生人勿近的煞神,就算以真容示人,也根本没人敢上前骚扰。 更何况...有人作伴,感觉还是挺好的。 ................................... 临近年关,凤翔城已下过两场大雪。 书院的学生们经过最后一次大考,也算彻底解放。游伶在书院里本就算个闲职,现在更没有什么事儿了。周院长也是被他折腾的头疼,索性给他放了个大假,让他出去祸害别人。 游伶挠着头被撵了出来,心说院长真是不厚道,也不看在学生们琴艺进步飞速的份上给点儿面子。 好,虽然大部分还是林夫子的功劳..... 出门行了一刻钟,才突然觉得不对,战霄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房顶上突然跳下。以往他若不来,头一日也定会提前告知他的。 是军中还是皇宫出了什么事儿吗?游伶摸了摸下巴,等回过神,发现自己是在担心那人的时候,脸上一热。 瞎操心的个什么劲儿?人家可是大武的战神,还能被谁吃了不成? 正想着,一个黑影无声无息的闪到他跟前,拱手:“打扰了,游先生.....” 游伶看清对方,原来是战霄亲随的几个暗卫之一,他和元帅整日混在一起,这几个暗卫他也都认识。 “元帅怕您担心,让我给游先生带个话。今日是花将军母亲的生辰,元帅一早去贺寿了,三日后归。” “你们元帅皮糙肉厚的,谁担心他?”游伶被戳穿了心事,脱口反驳。 “........” “...........”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片刻,还是游伶回礼道:“知道了,多谢。” 那暗卫一拱手,翻身上墙,眨眼间失去了踪影。 “今日贺寿,昨日竟没跟我说......还有,竟然要去三日?”游伶自言自语,正纳闷间突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 往左一看,一个老汉正在卖高炉贴饼,新一炉贴饼刚刚烤好,芝麻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引得人口舌生津。 游伶转眼将元帅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包了六个贴饼,溜达着回去了。 到家后,游伶发现多日不见的石怀瑾竟已侯在屋里。 “呦,小石头,你还记得回来,我还想着你要在林老头那儿安家了呢!” 石怀瑾白他一眼,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少贫,你不是每天也跟那战元帅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 游伶嘴角一抽:“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小石头,你师傅没教你怎么用成语吗?那是他非要跟着我!” “哼,我看你甘之如饴的很。” “.........” “今天怎么没见他送你回来?”石怀瑾撇了撇嘴,这个吃里扒外的发小,为了方便元帅过来,还把自己阵法的破解之法告诉了战霄,现在战霄出入这里可能比出入帅府还自在。 游伶摸了摸鼻子:“他去给人贺寿了...罢了,这个且不谈,你怎么也这么早回来了?” “马上过年,林老的后辈们都陆陆续续来了,我也不便再凑热闹。”石怀瑾又揉了揉太阳穴。 “你多久没睡了?”游伶瞅见他眼底的黑眼圈。 “三天还是四天....想不起来了,现在真是浑身酸痛。”石怀瑾打了个哈欠,准备好好睡一觉。 前几日,他灵光乍现,想到了个改造衔木钟的点子,林老头听后拍着腿称妙,于是两人便一起不眠不休的做了起来,要不是谢远强行闯进来勒令他叔叔休息,这还没完呢。 游伶看到疲累的发小,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杜云筝杜兄半月前跟他提过,城南的玉华山上有数个泉眼,在山间积成了大大小小几十眼温泉。因为泉眼附近浸润着天然药材,故而水质极好,活血化瘀、祛风止痛,就连一般的风寒头痛都能泡好。 虽说皇家在前山建了行宫,但是后山还是向凤翔民众开放的。开始大家都是去泡些个野泉,但五年前有人把后山整个买下,仔细修缮了一番,还建了食肆和阁楼,环境比以前好上太多,相对的,再想去享受一趟,银子也得不老少。 有小石头这种卖辆轮椅都能宰三千两黄金的好友,两人自然是不缺钱,刚好战霄最近三日也不会来骚扰他,游伶就起了去泡温泉的心思。 “小石头,好好睡一觉,咱们明个起来去玉华山泡温泉。” “温泉?” 于是游伶便给他吹嘘了一下温泉的好处:“......就这样...你不是刚好浑身酸痛,去泡泡,保证什么乏累都没了。” “呵呵,你是因为天冷了没法去仙门谷底浪所以憋坏了” “哎,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嘛。”游伶凑到石怀瑾跟前,一脸谄媚,就差给他捏腿捶背了。 石怀瑾被他这狗腿样逗得差点儿笑出声,他这竹马从小就能折腾,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想玩玩,这会儿明显是玩心已起,开始撺掇他了。 不过这温泉听起来是挺不错,石怀瑾最近确实累极了,思索片刻,点头答应。 ...................................... 翌日一大早,两人各包了个小包裹,因为带琴不方便,游伶便把石怀瑾给他做好的笛子揣上了。 二人坐了顺路的马车从西面一直来到凤翔城南门,出城后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方才到玉华山脚。 “没想到这么远啊,早知道干脆包辆车!”石怀瑾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不过汗涔涔也丝毫不影响他那张艳丽逼人的脸。 “小石头,你每天窝在那小工坊里不动,早该多出来走走了。”游伶平日里习惯到处逛,所以这点儿路程对他倒是算不上什么。 抬头一看,前山腰上的皇家行宫巍峨壮丽,在温泉蒸出的袅袅雾气中,仿若仙宫。 两人感慨了一番皇家的奢侈,便自觉绕到了后山。 奇怪的是,路上几乎没人。 “你说,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石怀瑾纳闷。 “不可能啊,去后山就这一条路。”游伶挠头。 说话间,二人拐过几道弯,眼前一亮。 和前山的层层石阶相比,后山竟然修了条一直通到山顶的盘旋大路,像条蛟龙缠在山间,这种路两人皆是第一次见,惊叹不已。 “看来买下这后山的也是个土财主啊。”石怀瑾感慨,然后兴致勃勃的走上前去。 没想到,从大路入口的小木屋里突然冒出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拦住去路:“你们哪里来的?回去回去!”其中一人不耐烦的伸手驱赶他们。 石怀瑾本就又累又饿,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后山的温泉不是开放的吗?” 另一护卫打量他几眼,嬉皮笑脸的回答:“美人儿,你是新来的,每年这个时候,我家主人都会包下玉华山的后山,闲人不得入内。” 石怀瑾愣了,然后斜睨游伶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你靠不靠谱? 游伶讪笑:.......这个,杜兄还真没有告诉他啊....这些个万恶的土财主们啊!动不动就包山,不能给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留点儿活路? “兄弟,不瞒你说,我们从西面大老远过来,不想无功而返,除了这条路,还有没有哪里有遗漏的野泉?”游伶凑上去,笑眯眯的问。 若是旁人问起这个,护卫们肯定是懒得搭理,可眼前这人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在他耳边打了个圈儿,就直接钻进了脑仁里,其中一人鬼使神差的指向旁边的一条小径:“如果轻功好的话,从这里过去,可以跳到崖顶。”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说出什么的时候,护卫怔了,这、这不该告诉他们的啊... “哎,谢谢兄弟,可惜我俩都不会武功。”游伶无奈的摇头,然后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石怀瑾。 思及回去又要再走一个时辰,石怀瑾顿觉眼前发黑...本是为了缓解乏累而来,结果回去只能更累,想到这儿,又狠狠瞪了那罪魁回首一眼。 游伶双手合十,嬉笑着讨饶。 两人无奈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石先生请留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叫声。 两个护卫也回头,顿时惊了,什么时候把主人的楼卫给招来了? 26.凡(二十六) 两护卫哪能想到,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楼主近卫,楼四和楼六大人,竟然会被派去保护一个平平无奇的手工艺人。 护卫惊奇,楼四和楼六更是惊奇,他们没想到石游二人竟会相约来玉华山泡温泉,刚巧撞上了每年都会来这儿疗养的主人。 真是无巧不成书! 待他俩走到前山时,楼六已经上山禀报了。 石怀瑾循声望去,有些纳闷,这人是谁?打扮看起来有些熟悉... 那穿着藏青色服饰的男子一个翻身来到两人跟前,双手一拱:“石先生,游先生,请留步,我家主人请你们上去。” “你家主人?”石怀瑾纳闷。 “小的名叫楼四,石先生为我家主人做过一把举世无双的轮椅。”男人的态度恭敬万分,嘴上也说的格外好听。 游伶斜睨石怀瑾一眼:“原来是冤....如意楼楼主啊....” 楼四沉默片刻,为什么他觉得这人刚才是想说冤大头几个字呢。 石怀瑾瞅了眼楼四领口的如意状花纹,轻哼一声:“我就说谁能把玉华山后山整个都包下来,还把山路修成了这样,要是你家楼主,倒也真不奇怪......既然是季玄有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石头,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其实你就是实在走不动了。”游伶微笑道。 石怀瑾冷笑一声:“我看许你的那把琴你是不想要了。” 游伶:.......慌忙作揖,一脸讨饶。 楼四忍不住也扬起嘴角,这两人,还真是有趣,看他们插科打诨的样子,不由自主的就会心情愉悦。 有楼四带路,自然没人再敢阻挡。拐过数道弯后,方现一片洞天。 这哪是荒郊野岭,这分明是凤翔主街! 小街依山而建,旅社、食肆、酒肆、戏楼、茶楼、乐坊样样不缺,又因掩映于松柏、药泉之中,倒是比凤翔城内多了几分闲适和怡然,现在虽人迹寥寥,但也可以想象平时是怎样一幅热闹的光景。 楼四看他俩好奇,细心介绍:“楼主命人将山上的泉水引下,在这里建了温泉小镇,所以不用上山,就能在这里享受...不过,越往高处,水质越好,最好的泉水当然还是在山顶,只有楼主的贵客才能被请上山去。”楼四不遗余力的为自家楼主刷好感度,殊不知石怀瑾听完这话又在心里默默唾弃了季玄一下。 说话间,楼六也回来了,还驾着一辆由四匹马拉的马车,看来是得了主人的吩咐,特意来接二人。 楼四咽了咽口水,这不是楼主自己的座驾嘛。 石游二人挎着包裹,进了马车,又一次震惊了。宽敞舒适且不说,里面桌、榻、茶具、暖炉、香炉、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待坐进去后,游伶摸了摸身前暗黑色的矮桌,看上去冷冰冰,不料摸上去竟有一丝暖意:“小石头,这里面什么名堂?” 石怀瑾拖着下巴:“什么名堂?我这么说,要是你在桌上划出一道痕迹来,把你囫囵卖了都赔不起。” 游伶摇了摇头,豪的世界他不懂,还是乖乖喝茶吃点心。 这马车架的又快又稳,两人丝毫没有感到颠簸,似乎几杯茶才下肚,马车就停了下来,这就是到了。 楼四恭敬的掀开帘子,将两位迎了下来。 石游二人被季玄的豪气震了一路,本以为再看到什么都能保持淡定,没想到还是张大了嘴! 到底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才能在面积如此窄小,坡势如此复杂的峰顶造出这样的建筑群来? 十几栋高低不同的小楼借势而起,看似无章可循,实则乱中有序。小楼之间由错综复杂的空中走廊相连,又因楼高不同,相互交错,最险的几处,已伸至悬崖外面,单看着就要出上一身冷汗!小楼通体黑色,与山峰的黑岩融为一体,可能是温泉水蒸腾的缘故,峰顶常年云雾缭绕,楼阁、回廊,影影绰绰....有个捧着茶盘的侍从在其上行走,远远看去,竟似那腾云驾雾的神仙… 石怀瑾深知自己发小的秉性,斜睨对方一眼,果然,游伶双眼晶亮,就差没在脸上写一句:我要上去玩! “这是谁设计的?”石怀瑾觉得挺对胃口,露出欣赏之色。 “自然是我们楼主。”楼四脸上带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即使主子双腿瘫痪,那也是他们心中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存在。 “季玄?”石怀瑾有些吃惊,随即了然,能把如意楼经营到这般规模,又能破解自己设在竹林外的阵法,这点儿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楼四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那栋楼:“二位先生请,主人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两人点点头,随楼四一起进了门,一股舒适的暖意扑面而来。 游伶搓了搓手:“哇,真暖和!” 石怀瑾眼睛在屋子里打了圈转儿:“地底下全部打通,同时通了地龙和温泉水,自然暖!” “不愧是石先生!”屋内正中央,季玄正坐在那把石怀瑾亲手打造的轮椅上,脸上带着笑意,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两位先生,幸甚幸甚!” 游伶搔了搔脸颊,虽然季楼主嘴上说着两位先生,但眼光却只看向石怀瑾,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黏到小石头身上…是他的错觉? 有土豪款待,待遇自然差不了。 明明已经过了螃蟹最肥美的季节,可是午膳的餐桌上依然出现了足有半斤的大闸蟹,黄和膏满溢而出,配上特制的姜醋和季楼主珍藏的上好黄酒,味道鲜美的让人咂舌。 “温泉要到晚上泡才美,两位先生不必着急。”午饭过后,季玄遣人泡了好茶,端上这冬日里几乎不可能见到的珍贵瓜果,三人围坐在一起闲聊,“每一栋小楼的后院都有露天温泉,形状大小不同,景致也不尽相同,先生们可以自行选择...” 虽然石怀瑾性子偏冷,但游伶是活络性子,再加上季玄博闻强识,几人聊的畅快。 说到在西郊初见那日,石怀瑾难得感慨:“能在一炷香内破了我的小迷踪阵,楼主果然是个中高手。” 季玄抬了抬眼:“叫楼主太过生分,直接叫季玄就行。况且在石先生面前,季某哪敢班门弄斧,那日破阵实属侥幸,石先生设阵的思路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季玄这一通马屁拍的石怀瑾通体舒畅,石怀瑾的声音又柔和了几分 游伶看着两人腻歪歪的互相恭维,托着下巴提议:“对了,既然你俩都是这方面的高手,拿个八卦盘来推演切磋一番如何?” 八卦盘是一种演练阵法的工具,也是一种只有懂阵法的人才能下的棋,通常由一方用代表不同元素的棋子设阵,另一方破解,极其复杂,但也趣味无穷。石怀瑾和季玄对推演八卦盘都十分熟稔,但是之前一直没有可以“玩耍”的对象,就连季玄亲自培养的楼七,都还差得很远。 难得棋逢对手,两人都跃跃欲试。不过石怀瑾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你又不懂八卦盘,怎么会突然提议这个。” 游伶微微一笑:“你俩一个不爱动,一个不能动,找个玩意儿给你俩玩,我正好出去转转。” 石怀瑾:.....合着你把我俩当不能自理的小孩了。 季玄表面上被游伶逗的直乐,其实心底已滋生出隐秘的欣喜——终于可以和石怀瑾独处了。 他对楼四摆摆手:“游先生随便逛,我这小楼有些地方还是有些危险,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让楼四跟着先生。” 游伶走后,两人便玩了起来,刚开始还小心翼翼的相互试探,察觉到对方思路的精妙后,皆拿出了真本事。一盘较量完毕,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石怀瑾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但是心情却畅快无比。小时候,他大部分时间和师傅在一起,挚友也就游伶一人,八卦棋是他最喜欢的游戏之一,但是游伶不会下,师傅他又下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玩的这么尽兴。 “季玄,不错!” “还不是输给你了。”季玄喝了口热茶,虽然输了比赛,但是看着石怀瑾此时的表情,竟然比自己赢了还痛快。 “胜败乃兵家常事,过程比输赢更重要。” “石先生说的对,可惜季某不良于行,否则和先生在现实中布阵切磋,才是快事一件。” “虽不良于行,但你身残志坚啊。”石怀瑾脱口而出,等话出了口,才惊觉自己是在和季玄开玩笑,果然是受了游伶那厮的影响。 季玄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嘴角勾起,能和他开玩笑,说明在对方心里自己已经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路人了,他开口道:“先生可知道我为何能坚持下来?” 石怀瑾轻轻摇头。 季玄嘴角的弧度加深,盯着石怀瑾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当年我心灰意冷,恨不得一死了之,可是有个人却告诉我,没有腿能做的事情多了,不是还顶着个脑袋嘛?活下去就能做很多事情......所以,我活下来了,并且一步一步爬到了这里。” 石怀瑾眼睛睁大,怔楞片刻,接着开始仔细打量季玄,渐渐的,眼前这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小男孩慢慢融合,构成一幅完整而清晰的画面。 “原来是你。”石怀瑾感慨。 那时,他随师傅去看望故人,奈何刚好遇上无影宗宗主过寿,会客的大堂里人声鼎沸,他被吵得脑仁生疼,便偷溜出来透气。不料逛到偏院时,竟目睹了一场兄弟阋墙的大戏。 在被同门师兄狠狠羞辱之后,小小石头从那瘫痪男孩眼中看到了不甘,看到了愤怒,看到了...绝望,他从袖中拿出了利器,贴在了自己脖子上。 小石怀瑾确信,如果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这男孩今晚就会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可是,为什么要死呢?活着就能做很多事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咬牙坚持一下...兴许就能看到曙光?于是石怀瑾第一次独立打造了一把轮椅,送给了对方。 春日里播下种子,但粗心的主人眨眼就忘了这事儿,任其自由生长,自生自灭,不料在人后,小芽克服种种劣境,破土而出,在秋日里结出了甜美的果实。 没有比这更幸之事了!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27.凡(二十七)) 游伶出了门,就兴冲冲的上了二楼。 楼四担心他着凉,拿了毯子和暖炉,才赶紧追了上去。 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乐师,步子却快的紧。 其实有温泉和地暖,即使是露天的走廊,也不会太冷,但游伶还是笑眯眯的接过楼四的好意,披着毛毯,手捧暖炉,在走廊间溜达。 只有在这小楼上实际走走,才能深刻体会其设计之精妙。 每一段廊桥,都是一段不同的风景,现在正是腊梅含苞待放的季节。枝丫之间,红印点点,霎是好看。 除了腊梅,不同的小院内都种了不同的树木,即使现在光秃一片,枝干也被修剪的十分苍劲。 这就是所谓的移步换景,四时之景不同了。 走到廊桥伸出悬崖的那段,游伶探着头往下看,云里雾里之间,峡谷深不见底,若是来个胆子小点儿的,估计早就头晕目眩,双膝发软了。 突然,一阵剧烈的山风呼啸而过,廊桥抖了一抖,游伶的身子也随之晃了两下,吓的楼四一个激灵,飞身上前,抓住对方的肩膀:“先生没事?” 游伶站稳身子,摆摆手,狡黠一笑:“放心放心,我可爱惜自己的小命,扶的可紧呢。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你们楼主的设计啊。” 楼四扶额,怎么说呢,真是一个活泼又讨人喜欢的乐师啊! 突然,游伶站定身子,凝神细听,接着问道:“对面是皇家行宫吗?我似是听到了丝竹之声。” 楼四点头:“对,此处峡谷正是前山和后山的分界,当今武王的父亲武王冕在前山的山腰处建了玉华山庄,但是前山比后山更高一些,故而从这里看不到山庄全貌。如果小人没有记错,昨日正是花将军的母亲,大长公主的生辰。” “大长公主?”游伶一脸疑惑,显然对朝堂上的很多事儿都不太清楚。 “是的,花将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武王都的妹妹,据说大长公主对武王都的继位出力颇多,两人感情亲厚。每年大长公主生辰,武王都都会特意把玉华山庄留出来,让大长公主一家前来修养。” 游伶摸着下巴,这是巧呢还是巧呢?战霄说三日后归,不会是随花将军和大长公主他们一起来玉华山庄了? 来这里却不告诉他,难道是元帅觉得泡温泉显得很娘,所以有点儿不好意思? 因为这个想法,游伶差点儿笑出声,赶紧晃晃脑袋,元帅大人害羞的样子,真是想想都恶寒。 不过他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刚好眼前这位就是通天彻地的如意楼楼卫,游伶便问道:“战元帅可有随行?” 楼四想起战元帅和眼前这位乐师的瓜葛,对其问出的问题也就不感到奇怪,听说这人已经成了元帅大人的私寮乐师,两人成天腻在一起。再加之游伶突出的容貌,说是战元帅养了男宠恐怕都有人信。 “是的,元帅也来了。先生可能也知道,大长公主和战老夫人关系素来极好......” 游伶的确知晓,花家和战家从武皇那一代起就战功赫赫,封侯拜相,一个镇北侯,一个镇西侯,关系也极好。 侯位可以世袭,所以算起来,战霄不但是大元帅,还是镇北侯,虽然在武王冕那一代就被收回了封地,但这官职除了武王都,还没有比他更大的了。 战家人向来死脑筋,从来都是一夫一妻,所以也就人丁稀薄,到了战霄这一代,竟只剩下战元帅一人,所以花家对战霄一直颇为照拂,再加上大长公主和战霄的母亲本就是闺中密友,战老夫人去后,说大长公主把战霄当成儿子看也不过分。 “嗯,是真的很好。听说战老夫人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带战元帅来玉华山疗养,希望能缓解他的头痛,现在,大长公主应该是将这一习惯沿袭了下来。”游伶想起战霄提起花锦绣的母亲,每每都是十分尊敬的样子。 “游先生对战元帅的事儿倒是知之甚详呢。”楼四感慨。 其实楼四也就是随口一说,游伶倒愣住了,然后轻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把和战霄有关的事儿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哪怕戏楼、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只要讲起和战神有关的段子,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倾听,书籍也专捡和元帅有关的坊间传说看。 “这里风大,游先生都开始咳嗽了,我们赶紧下去。”楼四有些担心。 游伶不想让对方为难,笑着点点头,临走前,指着走廊下的一处小院:“今晚我挑这里可好?” 楼四看了看,那正是离前山最近的一处,只有三面墙,东面就是悬崖边缘,只堪堪围了几块怪石,完全敞开,视野开阔,难怪先生会喜欢。 形状奇特的温泉池被那几块石头围在中央,抬头就是幽深的天空。小院中无甚多余的景物,从客房通到温泉池是一条窄窄的石子儿小路,只有一颗腊梅树斜斜的靠在方形的温泉池边。 “当然可以,先生请随意。” ................. 夜幕降临,游伶终于享受到了期待已久的玉华山温泉,身子浸在舒适的水里,鼻尖萦绕着清新的药香,舒服的小乐师直想叹气。 而且泉眼似乎就在附近,当他闭眼的时候还能听见汩汩的水声。 至于石怀瑾,就在他出去转悠的这会儿光景,竟然已经和如意楼楼主混的那么熟了,晚膳期间,游伶才得知二人少时还有过那么一段渊源。 不过就算如此,你堂堂如意楼楼主这样装可怜好吗? 游伶知道,别看石头嘴巴毒,但是心眼儿可软,果然就被说动了,决定和季玄一起去主楼的后头泡泉,顺便帮他上药。 游伶张开双臂,仰起头来,黑发如墨水般在池中晕开,这才察觉,头顶已经是漫天星辰,在这个位置,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 小乐师也就真的伸手去抓了抓,捏拳,攥紧,再捏拳,再攥紧,这个动作,他很小的时候也做过呢......那时候,老和尚还在...... 胸中突然被汹涌的感情充斥,游伶湿漉漉的爬出来,从包裹中翻出小石头给他做成的竹笛,重新浸入泉中,缓缓吹奏起来。 清澈的笛音响起,给这寂静的夜里平添了几分诗意。 抱拳而立的楼四和楼六双双愣住,这是天宫传来的仙乐吗? 正在协助季玄脱衣的石怀瑾听到这笛声,手顿了顿,然后勾起嘴角,不愧是自己做的笛子,音质就是好。 季玄也眯眼听了一会儿,心说大师就是大师,和年龄无关,和乐器无关,连带对方和石怀瑾关系这么要好带起的醋意都减轻了几分。 .......................... 山风卷着笛音,越飘越远。 因为睡不着,和衣出来的大长公主也隐隐听到了,她紧绷了好几天的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问身边的人:“是谁家的笛声?这么动听?” 在战场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玉面罗刹花锦绣,在母亲跟前也不过是个恭顺的孩子,花锦绣看到母亲这么喜欢,赶紧说:“孩儿去把这乐师寻来。” 大长公主赶紧拉住他:“我是怎么教你的,这么晚了怎好意思去打搅人家?” 花锦绣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母亲数月来噩梦连连,如果这人的乐声能让母亲放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得把他招来。 正躺在前山山顶吹风的战霄自然也听到了这笛音,开始没有在意,可是听着听着,惊然坐起,不会错的,这是他家乐师大人! 除了他家乐师,不可能有别人! 他运起轻功,向笛声的方向略去,待来到悬崖边上,居高临下看去,呼吸猛地一窒。 这会儿山涧间雾气已经尽散,对面的小楼却灯火通明. 在悬崖边的那眼温泉池中,一人浑身□□,背对他斜依池壁,嘴边衔着半根通体玉白的笛子。 那人的头发比这夜空更黑,肩膀却比玉白竹更白,黑与白的交错,在这繁星遍布的苍穹之下,刺痛了元帅的双眼。 一曲毕,那人刷拉一下从池中站起,水珠顺着他的身子调皮的滚落,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白皙的背上,划过劲瘦的腰肢,堪堪盖住小巧圆润的屁股。 血雾瞬间迷蒙了他的双眼,qing/yu来的又快又急! 那日,他曾紧紧抓住这腰肢,用自己的硕大在他的臀缝间狠狠冲撞。那里的柔软和紧致,足以将他逼疯! 嘶——他的叫声真动听,对不对? 嘶嘶——还等什么?快过去,狠狠把他压在身下,让他啜泣出声... 这么想着,战霄猛提一口气,朝着后山那里飞身而去。 ....................... 游伶脊背后面一麻,这感觉,就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般,他疑惑的转身,瞳孔猛地张大,惊的脏话差点儿都飙了出来。 那那那.....向他飞来的人,不正是战霄战元帅吗? 就算你武功好,就算前山和后山之间相隔不远,这样也太吓人了,下面可是万丈悬崖,掉下去可就会粉身碎骨! 游伶秉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战霄如燕子般落到泉边的那块怪石上,他才长舒一口气,过度的担心让他忘了自己还浑身□□的尴尬处境,开口就骂:“战霄,你是嫌死的不够快吗?诶.....等等,你这眼神....” 反应过来的小乐师终于注意到了战元帅的异样,他双眼通红,鼻息咻咻,那副要把他拆吃入腹的表情,可不是跟那日在仙门峰下如出一辙? 28.凡(二十八) 竟是又入魔了! 今日没有带琴,但幸好笛子就在手边,游伶反射性的后退几步,开始吹奏《清心》。 战霄跳入池中,带起片片水花,他的眼神牢牢钉在他身上,一眨不眨。 笛声响起,战霄的身子顿了顿,游伶心中暗喜,看来是笛音奏效了。 不料下一瞬,战霄一个箭步,从他嘴边夺下那碍事儿的柱状物,顺手往悬崖的方向抛了出去。 玉白竹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直直坠入崖底。 游伶:......... 可怜他才用了一次呐!这可是玉白竹做的笛子呐!!!游伶的心头在滴血,都要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可战霄丝毫没有给他伤感的机会,只见他双臂紧紧箍住小乐师的脖颈,棱角分明的俊脸贴近,舌头灵蛇般钻进了他因呆愣而微张的唇/缝。 唔....唔嗯...... 啧啧水声在两人唇(河蟹)舌之间蔓延。 游伶到这种境地还抽空思索了一下,自己出门前是不是忘了看黄历,本就是想泡个温泉放松放松,怎么也能惹上这尊煞神? 已经被魔魇控制的战霄才不管他的纠结,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小乐师唇(河蟹)舌间的津(河蟹)液,比上次更加甜美,因为在热泉里泡久了的缘故,整个人红扑扑的,梢头的梅苞还逊色三分。 粗糙的大手在游伶光滑的身子上游移,摸到那挺翘的后(河蟹)丘,战霄的鼻息突然加重,一把掐住他的腰,在水里逼他翻了个过儿,让他只能堪堪抓住池边凸出的石头,才能不被按进水里。 战霄抓住他的臀(河蟹)瓣,用力揉搓,游伶浑身打了个摆子,溢出一声轻(河蟹)yin。 啊,不行,不能把人引来..... 否、否则战霄误伤了别人,只会更加自责。游伶想起那日元帅恢复清明后痛苦的神色,用力咬紧牙关。 似是被他的乖顺取悦,战霄得寸进尺,将他用力按在池壁上,褪下裤子,将胯(河蟹)下的肿(河蟹)胀用力挤进他夹紧的双腿之间,俯身舔(河蟹)舐他光滑的脊背。 这一下太过用力,游伶的胳膊狠狠撞上池壁,嘴里发出一阵吃痛的哼声。 忍过那阵头晕目眩之后,游伶发现自己的小臂上赫然多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血丝却渗个不停,血水在池水中开出朵朵花儿,伤口被温热的泉水一刺激,疼的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来。 正当他以为要被战霄再次侵(河蟹)犯的时候,身后那人的动作竟突然停了下来。 游伶回头,看到战霄正直勾勾盯着他受伤的手臂,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游伶有些不知所措。 战霄低吼一声,突然将整个身子浸入泉水之中,任由微烫的泉水钻进他的鼻腔和喉咙。 “喂,战霄,你干什么?”游伶一惊,压低了声音问,赶紧想去拉他。 战霄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又猛地扎进水里,这回,他游到池边,双手紧握池边的岩石,用头猛烈撞击池壁。 因为太过用力,原本深嵌的岩石竟被他生生抠了出来,但战霄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用锋利的石刀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划过。 衣服划破,更多的血水在池中晕开,游伶呆愣的看着这一切,心脏猛地一缩。 上次,在仙门谷胡来时,他看到了男人身上交错的伤痕,原来....竟都是他自残的吗? 这个男人,不愿意,是真的不愿意!! 他在痛苦,彻骨的痛苦!!! 战霄又在水底足足浸了半刻钟,才猛地站起身子,水哗啦啦的从他身上落下,头发结成一团,湿透的棉衣和着血污紧贴在身上,让原本英武的元帅显得狼狈无比。 只是,他眼中的血雾已经慢慢消散,直至完全褪去.... “你...恢复了?”过了一会儿,游伶小心翼翼的问 战霄看到眼前完全□□的小乐师,轻咳几声,扭过头去,眼里却有浓重的化不开的东西:“这次没有违背先生意愿...真是万幸...” 游伶愣了一愣,原来他那样做...竟是因为不愿伤到自己,不愿强迫自己,还真是....自己一介草民,命如浮萍,值得堂堂的元帅大人这样? 小乐师郑重的摇摇头,微笑着说:“我没事,不愧是武国战神,顶天立地的英雄,你凭自己的意志战胜了那恶魔,你做的很好。” “抱歉,但还是让先生你受伤了。”战霄眼中划过一丝哀伤,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他靠近游伶,温柔的抓住他的手臂,举起来,放在嘴边细细舔舐,将那血珠一一舔吃入腹。 游伶的脸上仿佛夕阳在燃烧,这种感觉,竟比对方真正的侵入还令人害臊,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为、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做?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这么做。”战霄喉咙间发出低沉的笑声,游伶耳朵动了动。无数人曾赞美过他的音色,可是战元帅这时的声音,性感万分,让他耳膜震颤,浑身酥麻。 “乐师大人受了伤,不宜在水里泡太久。”在游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战霄将光溜溜的小乐师从池子里打横抱起,用身子护着,走进燃着琉璃灯的客房,为他细细擦去身上的水珠,然后扯了游伶扔在屋里的亵衣,为他做了简单的包扎。 “我只能为先生做简单的处理,我知道这里是如意楼的地方,待我走后,先生可唤人来治伤。” 看着战霄一脸认真的样子,游伶浑身都火烧火燎,只好说话来缓解尴尬:“这个先不说,都是小伤...你自己才伤的更重。”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的。”战霄温柔的笑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战霄微微一笑:“听见笛音,我就知道是先生你。” 游伶听到这个回答,来了兴趣:“怎么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不是别人?” 战霄想了想,又缓缓摇头:“说不出来,但就知道是你,笛音里有一种怀念的味道,先生是在想念什么人吗?” 游伶再一次愣住,战霄他,竟然听懂了! 这是老和尚仙逝那年他为师傅所作,因为师傅是寿终正寝,所以曲调一点儿也不哀伤,连小石头听到时都没什么反应,战霄竟然懂他!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不通音律不懂情趣对乐师深恶痛绝的武国大元帅吗?游伶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滋味儿。 “你要去哪儿?”游伶看到战霄突然起身,似要出门。 “可能是先生几个月来的琴音起了作用,这次入魔之后我竟然能够记起刚才发生过什么。”战霄摆摆手,“所以也记得我这个混蛋是怎么把先生的宝物给丢掉的,先生好好休息,我去把先生的笛子找回来。” 战霄打开门,完全不在乎浑身湿透,伤口还渗着血,只见他一个翻身来到悬崖边的石头上,径直跳了下去。 ....... 游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摸了摸胳膊上的绷带,缓缓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受惊过度后精神一放松,还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梦里,他依稀想起在仙门谷被战霄的巨物反复贯(河蟹)穿、摩擦的迤逦场景... 战霄战元帅...可真是正人君子啊.... 唉,怎么就这么正人君子呢? 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战霄回来了。 只是,他的衣服已经比街边的叫花子还破,一条一条挂在身上,整个小腿上都沾满泥浆,头上散落着树叶和草屑,胡茬上似乎带着冰碴,样子别提有多狼狈,唯有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他将笛子轻轻放在状似熟睡的游伶枕边:“先生,找回来了!” 然后摸了摸小乐师的额头,呢喃说道:“游先生,之前是我太过自私,想把先生留在身边,殊不知我的心魔只会伤了先生,做违背先生意愿之事。以后....我会尽量不来找先生的....那块令牌先生继续留着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随时找我。”战霄俯身,在游伶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吻,宛如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接着转身,准备离开。 不料,衣角却被突然拽住。 回头一看,游伶竟已经坐了起来。 “战霄,你当我是死的吗?” 战霄:...... 小乐师无奈的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一歪头,露出坏笑:“我若是连你的心魔都压不住,还怎么当这武国第一乐师?现在情况正在好转,你若一走了之,我之前的辛苦不都白费了?” 战霄完全愣住,他是真的以为,身为男子,一而再的受到那样的侵犯,对方是会惧怕他,是不会再原谅他的。 “况且...虽说是你强迫,但我也有享受到,顶多算是合(河蟹)jian...”游伶红着脸,从嘴里挤出蚊子一般的低语。 唉,栽了栽了,他竟然会说出这么不知廉耻的话来,要是让师父知道了,非得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不过即使老和尚活过来指着鼻子骂他,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因为...他的内心对眼前这人,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 既然如此,何不顺遂本心?哪儿那么多矜持纠结? 战霄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睛里似缀满星辰,熠熠生辉。 从前他是不信鬼神仙佛的,但这一刻,他由衷的笃信,一定是有仙人存在的,才能把这么好的人派到他身边来。 “战霄,你是我生平见过意志最坚定的人,你会战无不胜,包括那个恶魔。况且,你还有我!”游伶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晃得战元帅眼晕。 正在气氛大好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煞风景的敲门声:“游先生,起了吗?需要用早膳吗?” 游伶:...... 战霄:.......怎么办,好气好想杀人... “所以,我俩现在这幅鬼样,要怎么和别人解释?”游伶瞪他一眼。 战霄低着头,像是被夫子乖乖训话的学生。 游伶见状,被逗乐了:“行了,赶紧走,大元帅,花将军找不到你也该急了。” 两人相视一笑,战霄飞身而去,跳到了悬崖那边。 游伶托着下巴再一次感慨,武功高强就是好呀....爬床什么的也会很方便... 【小剧场】 关于季大楼主是如何在小石头面前装可怜的~ 季楼主:别看我高堂车马多,一呼百诺至,但我从没让任何人碰过我的双腿。 小石头:.....他怎么记得两人刚见面时他就碰过 季楼主:只有你见过我最悲惨的样子,所以在先生跟前季某无需任何隐藏。 小石头(摸了摸鼻子,这话中听啊) 季楼主:不知道石先生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主院,帮帮我这个废人? 小石头(嘴硬心软的典型):既然当你是朋友了,那好! 季楼主(耶!) 29.凡(二十九) “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石怀瑾抱着拳问。 游伶摸了摸胳膊上包扎好的绷带,一边感慨季楼主的药就是管用,一边赔笑道:“知道知道,蠢死的嘛!” “呵呵,我第一次看见泡个温泉能把自己弄伤的,昨晚是和哪只妖精打架了,哈?” 游伶继续干笑,某种意义上,小石头猜的很准啊。 那“小妖精”从天而降,差点又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啊... 三人用完午膳,季玄准备带他俩四处逛逛,这小楼可不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不料楼六却突然敲门进来禀报:“楼主,前山上派人来了。” “前山?大长公主?”季玄有些纳闷。 “是花将军的人。” 季玄来了兴趣:“花将军怎么有空找我?” 楼六踌躇半晌,小心翼翼的说:“据说,昨日大长公主听到后山传来一阵笛音,如闻仙乐,喜爱非常。故...花将军希望能请到这位乐师,为其母献上一曲...” 几人刷拉一下,把视线集中在游伶身上。 “你还真是够能招人的啊。”石怀瑾感慨。 游伶无奈的举起双手,一脸冤枉:“哎,我也就是随便吹吹,没想到竟然能传到大长公主耳里。” 楼六的眼角抽了抽,随便...吹吹? 季玄略一思索:“游先生,您是季某的贵客,如果不想去,我便让人回绝了他,花将军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人。” 游伶摆摆手:“季楼主有所不知,因为战元帅的关系,我和花将军也有几分交情,不过花将军只知我会七弦琴,不知这吹笛的也是我罢了。大长公主生辰,在下作为晚辈,去贺寿也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先生多才,那就劳烦先生走一遭了。”季楼主笑眯眯的恭维,似乎心情颇佳。 石怀瑾打了个哈欠:“你去,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季玄适时的接了一句:“放心,我会照顾好石先生的。” 石怀瑾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也不知咱俩谁照顾谁?” 季玄立即毫无原则的改口:“那就烦请石先生多照顾我一天。” 石怀瑾:...... 楼六:.......这一定是个假楼主! 游伶笑笑,准备和楼六出去,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向季玄:“季楼主,今天给我用的那种金疮药,可否赠予我一瓶。” 季玄愣了愣,接着笑道:“当然没问题。” 石怀瑾纳闷:“你要那个干嘛?”他可识货,能入季楼主眼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东西,游伶身上的那点小伤,根本无需再要一瓶。 游伶神秘一笑:“秘密。” 跟着花将军的侍从来到玉华山庄,游伶环顾四周,头天才感慨过皇家行宫的巍峨壮丽,没想到隔天就进来了。 前厅里,一个身着朱红长袍的男子正负手而立,他头发比寻常男子略短,随意束着,身材精瘦,但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色如春花的脸来。 虽然五官阴柔,但是游伶看人向来只看气质,有人的硬气和坚韧,是外表挡不住的。 男子先是一愣,接着惊喜从眉梢间乍泄,他快步向前,拍了怕游伶的肩膀:“我就说谁人的技艺能叫母亲如此称赞,原来是游先生您!真该让皇宫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宫廷乐师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游伶乐了:“花将军,谬赞谬赞!” 花锦绣显然很喜欢眼前这年龄不大的小乐师:“先生少客套了。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诉我,这世上能有单凭声乐压制元帅心魔之人,我一定要打断他几颗牙齿,现在看来,这巴掌得赏给我自己。” 游伶被逗得前仰后合。 若是李准、秦鹞在场,一定会惊的合不拢嘴,一向以毒舌和不耐烦著称的小花还会这样夸人呢? 这就告诉我们,人和人的第一印象是有多么重要,具体参见以下。 李准初见花锦绣:“卧槽,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娘子,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嘿嘿,要不要爷爷送你回去?” “卧槽....你怎么随便打人呢?小姑娘家恁凶?” 游伶初见花将军:“久闻花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英武不凡,气势如虹,是不输给元帅的大英雄。” ......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古人诚不欺我矣~ 花锦绣带着游伶穿过正庭,往母亲所在的寝宫走去。 玉华山庄很大,也修建的很阔气,不但圈了半个山头在里面,还开凿了人工湖,凤翔的冬日本就不算冷,又因为这温泉的缘故,水根本不会结冰,甚至还有不知名的水鸟在水上嬉戏。 大长公主素来喜欢清静,所以到玉华山庄也没有带多少仆从,游伶跟着走了一路,也就看见两三个丫鬟和小厮。 “听说战元帅也一同来了,怎么没看到他?”游伶状似随意的问。 花锦绣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看来元帅死皮赖脸缠人的法子切实奏效啊,没看乐师大人两天不见都开始想他了么:“游先生对元帅真是关心的紧呐!” 游伶面皮一热,心里默默诽谤,你要是每天都被张狗皮膏药贴着,突然揭下来,总会有些不适应。 花锦绣没有再逗他,如实回答:“说来也奇怪,从昨晚上起就再没见到元帅了,不过元帅本来就不爱泡什么温泉,能跟着来,也是看在母亲和战老夫人关系的面上,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山顶吹风。” 游伶点点头,心下却有些担心,战霄果然没有回来处理伤口,自己跟季楼主要金疮药真是对了,话说,这人究竟跑哪儿去了? 两人正说着,迎头碰上一个和花锦绣有三分神似的男子,只不过和花将军我见犹怜的长相相比,这位可谓高大俊美,硬气十足。 “大哥。”花锦绣乖乖叫人,原来是大长公主的大儿子,也在军中任要职的花锦风 “三弟,这位是?”花锦风纳闷。 “这就是母亲昨天心心念念的那位乐师,游伶游先生,也是传说中战元帅的那位私寮乐师。”花锦绣为自家大哥介绍。 原来,自那日湖心亭大乱之后,京城里耳聪目明的勋贵们几乎都收着了消息,说是有个神奇的乐师能凭琴艺压制战元帅的心魔,而且一向以讨厌乐师著称的战元帅竟然还把他收作自己的私寮乐师,让多少人大跌眼镜。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花锦风一听来了精神:“原来是游先生,久仰久仰!先生能来真是太好了,母亲在贤安居里,这会儿正头痛的厉害。” “二哥呢?” “二哥在陪着母亲。” 花锦绣点点头,然后加快了脚步:“先生,这里。” 还未到贤安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夫人,这是刘御医给您配的安神的药,您喝一些。” “唉,喝了一个多月了,都没有什么作用。这药味道实在古怪,我不喜。”回答她的是个有些低沉的女声,听起来精神不佳。 花锦绣上前推门:“母亲,二哥,我回来了。” “小花,你跑哪儿去了?”这是一个清亮的男声,在看到三弟身后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愣,“这位先生是?” 跟在花锦绣身后的游伶微微探头,看到一个斯文俊美的男子和一位气质尊贵的妇人,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颇为年轻,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他一拱手,笑眯眯的说:“在下游伶,是个乐师。” “母亲,这就是昨晚吹笛之人。”花锦绣补充道。 “嗨,你这孩子,怎么真的去把人家给烦扰来了。”大长公主就要从榻上起身,却被包括游伶在内的众人纷纷拦下。 游伶恭敬的说:“其实晚辈和花将军早就相识,能为夫人献曲贺寿,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哦,你和三儿早就认识?”大长公主有些惊奇。 还没等花锦绣回答,二哥花锦月倒是先想起了什么:“我就说游先生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莫不是弹出《清心》,压制了战元帅心魔的那位高人?” 游伶点点头,心里还不忘臭美一下,原来我已经这么有名了啊。 听到花锦月的话,大长公主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嘴里呢喃道:“原来是你......” 花锦绣察觉了她的异样:“母亲,没事儿?” 大长公主好似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没事,没事,别担心。” 游伶上前一步:“听花将军说,夫人您数月来一直噩梦连连,精神萎靡,而晚辈的笛音恰巧能缓解您的头痛。在晚辈献艺之前,能否问夫人一个问题?” “你说?” “夫人的噩梦里梦到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大长公主一愣。 花锦月忍不住插嘴:“游先生,你问这个作甚?”原来他也曾问过母亲究竟梦到了什么,可母亲一直不说。 游伶微微一笑:“既然我的乐曲能缓解夫人的头痛,何不把它看作一剂特殊的药方,就像大夫开药之前需要望闻问切,我也得先对病人知根知底,才知用什么曲子,方能带来奇效啊!” 花锦月张了张嘴,想反驳这一派胡言乱语,但又慢慢把嘴合上了。 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啊,什么话,好像用他的嗓音说出来,都特别具有信服力。怪不得连战元帅这种茅坑里石头一般的性子都能拿下。 大长公主思忖良久,然后无奈的笑了笑,她摆了摆手:“小月,三儿,小茹,你们三个都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游先生讲。” 兄弟俩完全没想到母亲会这样,对视一眼,但也没有多嘴,乖乖出去了。 待人都走后,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先生这么聪慧,看我的举动,应该能猜出我要说什么?” 游伶微微一笑:“夫人的噩梦,是与元帅和花将军有关?” 大长公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略带疲惫的笑意:“不愧是先生,的确如此。” “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我家三儿和战霄打小就认识,小时候的战霄,魔症发作要频繁的多......那一次,三儿和他在一起,刚好遇上一群不长眼的宵小,战霄受到刺激,失去理智......于是等三儿被抬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大长公主话没有说完,游伶已经明白了,然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怕先生笑话,我吓得当即就晕厥过去,幸好三儿只是看起来柔弱,但实则坚强的很,很快又活蹦乱跳了。”大长公主说起自家儿子,满脸自豪,“长大后,战霄那孩子越来越能控制自己,直到、直到湖心亭那次,我听说了李准和王猛的伤势,就突然又发起梦来...” 在梦里,战霄噙着恶鬼一样的笑意,将他家三儿的脖子掐住,然后慢慢用力...再用力,三儿的脸憋的通红,直到咔哒一声轻响,脖子彻底歪了下来,而她也一身冷汗的惊醒过来。 再之后,只要一闭眼,那个可怕的场景就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我是不是很虚伪?一边心里对那孩子充满忌惮,一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代我的友人照看他。”大长公主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游伶摇了摇头:“不,夫人,您很伟大。” 大长公主一愣。 “其一,您没有让花将军疏远战元帅,这是因为您认为对这些男儿而言,义应该比命更重要,这说明您是有义之人;其二,夫人您一直没有放弃治愈元帅的法子,包括带他来玉华山庄,包括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这个有可能压住他心魔的人,足见您和战老夫人的感情。有情有义,难道还不算伟大,人非神明,谁能在至亲之人性命受到威胁时还无动于衷?” 大长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都化成唇缝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好孩子... “夫人,就让晚辈为您献上一曲。”游伶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竹笛,横在嘴边,悠扬的笛音倾泻而出。 30.凡(三十) 大长公主凝神细听。 听着听着,突然张大了嘴巴。 武皇的宫廷大乐师宫商曾经说,好的乐师也是好的画师,能在人的心中作画,很多人都不理解其中的深意,但这一刻,大长公主突然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笛音好似仙人呓语,在耳边环绕不休。 大长公主的眼前突然又浮现出那副惨烈的画面:战霄紧紧掐着她家三儿花锦绣的脖子,正准备用力,只是突然,他的手猛的停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声音,随即手掌松开,花锦绣趁机脱出,朝战霄面门猛击一拳。战霄的脖子猛地歪到一边,再抬起时,嘴角流血,但是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 “谢了,小花。” “兄弟一场,何须多言。” ...... “唔...”大长公主扶住额头,等回过神来,发现眼前还是那熟悉的太师椅、香妃榻、香炉以及......那个格外年轻的小乐师。 若不是亲身经历,她是绝不会想到世间还会有这样的乐曲,这样的技艺! 游伶一脸认真的说:“夫人,第一,请你相信战霄的毅力;第二,请你相信我的琴艺。你梦里所见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大长公主对上游伶的坚毅的眼神,按了按太阳穴,然后轻笑出声:“唉,我果然是老了,不知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夫人一点儿也不老,说您是花将军的姐姐都没人会怀疑。”游伶调皮的眨眨眼。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拍马屁,但是大长公主还是被拍的通体舒畅。 “今日多谢先生,如果日后先生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们花家在京城这地界,还是有点儿分量的。” 岂止是有一点儿?那真是跺跺脚,皇城都得抖三抖的主儿,真正的王侯将相啊! 游伶一乐,觉得自己运气真是不错,又抱上了一条好粗的大腿:“晚辈刚好有一事想向夫人请教。” “先生但说无妨。” “碍于某些原因,晚辈一直在搜寻神曲《思凡》的下落,偶尔得知王后娘娘已经得了其中的两章,敢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一睹真迹?” 大长公主并没有探寻游伶找寻曲谱的动机,答道:“原来是这事儿...据我所知,肖王后现在想修仙都已经想到魔障了,直接找她去要是断不可取的,但她毕竟不是琴师,就算拿到了曲谱,也无法窥见其中的法门,所以她一定需要这当世最好琴师的帮助。” “夫人的意思是?” “虽然现在圈里关于你的传说不少,但是那些人精不亲眼见见是不会相信的。你必须找个机会,在武王和王后面前一鸣惊人,千秋宴已经错过了,三月初三武王都的寿辰将是最好的机会。届时皇子们都会为武王献上贺礼,按照惯例,每人还要为武王准备一个助兴的节目...” 游伶恍然大悟,恭敬行礼:“多谢大长公主指点。” 大长公主微笑着点头,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听完先生一曲,我竟有些乏了...” 游伶再行一礼:“夫人精神紧绷多日,合该好好休息,晚辈先退下了。”说完,意欲转身离去。 “先生,刚才这曲可有名字?”大长公主突然叫住他。 游伶摸了摸手中的笛子:“就叫他《安神》!” ........................ 游伶出来后,告知屋外众人,大长公主想要休息了,丫鬟小茹欣喜的叫了一声,乐颠颠的跑进去伺候大夫人。 花锦绣和花锦月则是一脸佩服的看着游伶,他俩在门外,自然也听到了游伶即兴吹得曲子,只觉得动听之余,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关于对抗,关于希望,却又让人心情平静。 硬要说的话,好像这曲子是专门为他们母亲所作,只有母亲大人才听得懂罢了。 尤其是花锦月,身为一个武人世家出来的文人,本就带着五分清高、三分傲气,对游伶刚才所说的对症下乐歪理也半信半疑,但这会儿俨然已经心服口服。 “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先生才好,我已让下人备了好酒好菜,先生今晚可在山庄里尽情玩乐。” 游伶摆摆手:“多谢花二哥盛情,奈何我还有友人在后山等我,所以想尽早回去。” 花二哥?花锦月乐了,这小乐师还挺自来熟啊,搞得他都想认个弟弟了。 花锦绣比自家二哥更知道游伶的脾性,所以也没有过多挽留,反正他自己是元帅这边的人,游先生也是元帅的人,都是一帮的,以后补偿的机会多着呢。 “既然这样,小三,你亲自送先生回去。”花锦月吩咐。 花锦绣点点头,正准备开头,却无奈的叹了口气:“唉...看来用不上我了。” 游伶似乎察觉到什么,朝房顶上看去。 消失半天的战元帅从房顶上一个翻身跃了下来,站在游伶面前:“我送你回去。” 眼前这人衣服已经换了一身,看来是昨晚悄悄回来过一次。想起刚才在大长公主那儿发生的事儿,游伶突然一阵心疼。 看似一人之下,万分之上,风光无限的大元帅,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可怜人罢了。 即使是最好的友人的母亲,也会因为他而偷偷做噩梦,更别说其它人了...可他明明是一个内心温柔的人呵,这人,究竟遭受过多少折磨? “元帅,别人都是循着香味突然出现,你这好,循着声音就来了。”花锦绣的揶揄声打断了游伶的思绪。 没想到战霄却接过话茬,一脸自豪的说:“我家乐师的声音就是有味道。” 游伶:......这是夸他吗?突然好想踹他怎么办... “我叫人去准备轿子。”花锦月热情的说。 没想到战霄和游伶一齐摇了摇头,异口同声的说:“不用,我们走下去。” 话毕,两人的眼神交汇了一下,又自然而然的避开。 “二位...还真是默契十足。”花锦月真心实意的称赞。 花家两兄弟自然不好抢元帅献殷勤的机会,乖乖目送着两人离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花锦月朝自家弟弟感慨:“元帅对游先生真是上心呐,看来十分倾慕先生的才华!” “呵呵。”花锦绣露出一个迷之微笑,二哥呦,应该把才华两个字去掉才对。 ....................... 战霄跟了游伶几个月,对他的性情已是十分了解,所以没有带他走那皇家专门修建的石阶道,而是挑了一条幽静的小路。 虽不好走,但胜在景色瑰丽。 两人沉默的走着,还是游伶先开的口:“昨晚...天那么黑,你是怎么找到那根笛子的?” “运气好。”战霄摸了摸鼻子,没有多说。 但即使他不说,游伶心里也明白,战霄走到的时候才刚过戌时,回来的时候天已泛白,这其中的辛苦,又怎能用一句运气好来盖过。 “对了,你身上的伤口?”游伶想起这茬儿。 “这点儿小伤,不碍事的。”战霄毫不在意,这句可说的是大实话,和他从小到大以及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比,那些划痕根本不算什么。 游伶又叹了口气,他算发现了,自打遇到战霄,他叹气的次数就明显增多。 “过来过来。”游伶招了招手,像是对着一只大狼狗。 战霄纳闷,但还是乖乖照做。 游伶抓过他的手,强硬的撸开他的袖子,果然,那上的伤口没做任何处理,虽然血已经不流了,但白花花的肉混着暗黑色的血丝外翻,看还是十分渗人。 这哪里算小伤?你昨晚,到底多用力的在自残?游伶想问他,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从怀里拿出问季楼主要的金疮药,认真的洒在伤口处,处理完一只胳膊,再去抓另一只。 战霄看着自家小乐师的动作,心里淌过一丝陌生的暖流,这就是...被人认真关心的滋味儿嘛。 “笑什么笑?”游伶看见元帅咧着嘴角,气儿不打一处来。 “你特意给我准备金疮药,我很高兴,你真好。”战霄贴着他耳朵说。 游伶的耳根悄悄的红了,心说,这种话不要直白的说出来啊啊啊! “对了。”战霄似乎想起了什么,当着游伶的面儿开始解腰带,然后撩开了外袍... 游伶一惊:“喂喂喂,你这是干什么?” 战霄一脸无辜:“我腿上也有伤,劳烦乐师大人也帮我处理一下。”说完,他竟准备在这荒郊野岭、寒风瑟瑟中脱裤子了。 游伶臊的满脸通红,一把把药瓶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过身去,气急败坏的说:“自己抹!” 不愧是武国元帅,一言不合就开始耍流氓,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元帅勾了勾嘴角。 乘胜追击,一向是他的行事准则。 初遇游伶之际,他被他的琴音救赎,宛如无边黑暗中的一束光,悬崖边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没多久,他就该死的伤害了对方...可让他意外的是,小乐师竟没有因此而厌弃他,他也深觉侥幸。 可是在之后的朝夕相处中,他越来越被这个人所吸引。 他的小乐师明媚而纯粹,洒脱而随性,爱乐如命,待人真诚,怀抱赤子之心,在这现世周游,渐渐的,让他移不开眼睛。 所以当他再次......伤害了对方的时候,内疚和恐惧才会排山倒海而来,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浸没。 与其让对方厌弃,不如自己放手。 但是昨晚......他家小乐师昨晚并没有推开他,没有放弃他。 如果这是对方的选择,那么他,就绝不会放手,即使有一天,他可能会堕落,变成真正的魔魇... ........................... 战霄处理完毕后,游伶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轻咳几声,状似随意的问:“话说...你刚才又去哪儿了?” 听到这个问题,战霄愣了愣,脸上浮出苦恼的神色,这罕见样子,让游伶倍觉稀罕,他打趣道:“怎么,不能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他似是斟酌半晌,然后问道:“先生相信这世上有仙人吗?” 游伶没想到对方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正色答道:“我相信。” 不,应该说是确信。 战霄看到游伶认真的神色,觉得意外,继续问:“那先生也一定相信这个世上有凤凰了?” “凤凰?”游伶皱了皱眉,然后眼珠子一转,“你...不会是看到凤凰了?” 战霄的神色更加纠结,昨晚,他为了寻回那把被自己扔掉的玉白笛,跳下山崖后,顺着山风和溪涧跑了很远。 即使武功高强如他,连续使用了一个多时辰的轻功,身体也有些吃不消,本来战霄已经不抱希望,甚至决定之后调遣驻军来搜山了。 这时,山涧之间竟隐隐透出几道金光,战霄觉得眼前一花,反射性用手去挡,不料,模糊之中,他竟看到一只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浑身似着了火一般的大鸟一闪而过。 可就是一刹那,那鸟儿又不见了,战霄差点儿以为自己看错了。 将笛子送还给自家乐师大人后,战霄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那个地方再看看,但是无功而返。 ..... “兴许是我眼花了呢。”战霄摸了摸鼻子。 游伶兴奋道:“要是真有凤凰的话,是不是也能找到凤凰栖息的梧桐木了,那我就能做一把举世无双的七弦琴了.....”说着说着,游伶的声音突然小了,他悄悄瞅了战霄一眼,以战霄的性子,就算真的看见了凤凰,又和他有何干系? 这人...特意折回去找凤凰,不会是为了帮他找梧桐木。 他似乎在战霄面前无意中提过,他做梦也想打造一把举世无双的七弦琴,用雪域冰蚕的蚕丝做弦,凤凰栖息的梧桐木作琴身...不过他知道那都是传说,也就是随口胡诌而已。 之后,两人不再吭声,但相互之前却更靠近了些,有种莫名的情愫在周围流转,只叫人希望,这山路,能再长一些... 31.凡(三十一) 从玉华山回来后,还有半月,就要过年了。 富足安乐的凤翔城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息。 石怀瑾已经在凤翔独自生活了三年,虽有亲戚,但基本上没什么往来,对于过年这事儿也无甚兴趣。而游伶,打小就跟师傅四处游历,居无定所,过年在他心里也无非就是一群人吃吃饭喝喝酒。 然而,今年却不太一样。 因为季楼主的盛情邀请,他们答应一起去如意楼过年。用季楼主的话说就是,都是孤家寡人,不如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后来这事儿让战霄知道了,战元帅严肃的表示,自己也是孤家寡人,所以不如也带上他。现在,得,他们四个决定凑在一起过除夕了。 于是,游伶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不是得给元帅他们...准备一份新年礼物啊? 老和尚还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为他准备一件稀罕玩意儿,虽然师傅已经不在了,但是那种惊喜和温暖的感觉却长久铭记在心。 就这样,一向干脆的小乐师第一次陷入了名为纠结的情绪之中。 送什么好呢? “赠礼?”石怀瑾停下手里的动作,愣了愣,然后若有所思。 游伶托着下巴蹲在院子里,一脸发愁:“给战霄送个什么好呢?” 石怀瑾斜睨他一眼:“某人对自己的身份认识的很清楚啊。” “啊?” “不愧是被战元帅收了私寮乐师,感情你就只想着你家战元帅,没有其他人的份儿啊?” 游伶搔搔脸颊,讪笑两声:“哪儿能呢?” 给小石头和季楼主送什么,他早就想好了,就是给战霄的礼物一直犹豫不决。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告诉石怀瑾,要不一定会被毒舌的小石头嘲讽到死。 “对了,这几日怎么没有看见元帅?”也难怪石怀瑾吐槽,自从元帅收了自己这妖孽发小之后,就开始三天两头往自己这小院里跑,简直比回帅府还勤。 “他剿匪去了。”游伶搔了搔脸颊,答道。说来也纳闷,这剿匪的事儿说什么也轮不到一国元帅去做,还是临过年的时候,不知战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石怀瑾站起身来,打量他几眼:“送礼这事儿无非就是投其所好...对方若是爱财,就送金银珠宝;若是爱色,就送绝世美女;若是两情相悦,还可以身相许。”他停顿几秒,继续调笑道,“你嘛,姿色倒是够了,可惜是个带把儿的,倒也不用太担心。” 呵呵...你对美色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根本和带不带把没!有!关!系!你看武国那么多养男宠的! 在心里诽谤了一下小石头,游伶摸着下巴,心里有了主意:“投其所好啊......石头,这凤翔城里最好的铁匠是谁?” “铁匠?”石怀瑾略一思索,明白过来,“哦,你是想为元帅做把兵器!” 游伶微微一笑:“知我者,石头也。” “还真是巧了,你若是刚进凤翔那会儿问我,我肯定答不上来,”石怀瑾撇撇嘴,对他这种匠人来说,打铁什么的太没有美感了,“不过前一阵听林老说过,城东的蜂窝巷里住着个叫金三儿的人,做匕首是一绝。不过老头十年前就不再接客了,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那时他在林老那儿观摩学习,向来足不出户的林老头那日竟破天荒的把他丢下,一个人出门去了。没想到下午,林老掂了壶酒,骂骂咧咧的回来,从它的抱怨中,石怀瑾才得知金三儿这么一个人。林老约莫是去看望他了,不料却扑了个空。 “那就他了,林老看得上的,肯定不会差,而且我这人一向运气不错。”游伶兴冲冲的说。 石怀瑾冲他摆摆手,然后朝自己工坊走去:“五天内别来烦我,记得给我送饭。” 游伶眉毛一挑,小石头只有在赶制重要东西的时候,才会对他说这话。 他眼珠子一转,也回过味儿来:“小石头,莫不是被我提醒了,要去给季楼主做一件新好玩意儿?” 石怀瑾僵了一下,然后头也没回的继续走:“哼,就你话多。” 游伶嘿嘿一笑,不再惹他。 ..................... 第二日一大早,游伶搭上马车,往城东的蜂窝巷赶去。 这一路,可横穿了大半个凤翔城,外地来的土包子·游·伶,也尽情的欣赏着大武都城里的风土人情。 几乎所有的酒楼客栈上都挂上了红通通的灯笼,这灯笼也不普通,尾部缀着彩色的飘带,形似武国圣物凤凰的尾羽。一到晚上,所有灯笼都会点起来,照的整个主城灯火通明,人们也不着急回家,在街上尽情嬉闹玩耍。 往常的时候,小摊贩们只能在十里铺这样固定的街道叫卖。可是这几天解了禁,几乎每条街上都能看到一排排颇具特色的漆红色小推车。从香囊、香粉、香脂到玉石、书画、琴器再到干货、水果、熟食,种类繁多,眼花缭乱。忙了一年,老百姓们也都趁这几天赶紧出来置办置办年货,给长辈妻儿买些平时舍不得的好物。 除了小商小贩,凤翔城里最有名的几个戏班子和杂耍团都在集市中间搭了台子,唱念做打,咿咿呀呀,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这种时候,又怎能少得了各个乐坊,平日里一曲千金难求的名乐师们纷纷露面,在公开场合为百姓们表演助兴,天水湖湖心亭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据说棂悦姑娘表演那日,还有爱慕者激动之余失足落水的糗事。 整座里城,众声杂沓,纷然并作,热火朝天。 冬日的冷意,丝毫浇不灭大家的热情。 游伶强忍住下去逛逛的冲动,好容易辗转来到蜂窝巷,这是一条横七纵八构造十分复杂的巷子,他沿着巷道慢慢打听,一连问了几十家,大家纷纷表示,金三儿是谁?从来没听说过这人。 最后,小乐师成功在巷子里迷路,要不是看见一家挑着担子卖糖糕的老奶奶,可能就要生生饿晕过去。 第一日,游伶自然无功而返。 回来后,他怒气冲冲的冲进工坊,看到石怀瑾手里寒光闪闪的刻锥,立刻换上一幅亲切的笑脸,并且“心平气和”的讲述了一遍自己的遭遇。 石怀瑾一锥子扎进木头里:“林老不会骗我的,世外高人,总得隐姓埋名...你不是说你总走狗屎运吗?再去试试呗。” 于是,第二日,游伶再次出门...然后... 灰溜溜的回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 终于,小石头有些看不下去了。 “要不......我再去林老那儿问问?” 游伶摇摇头,表情倒是挺轻松:“林老难得享受天伦之乐,怎好打搅老人家?我今日再去一次,若是还找不到,只能说明我和金三儿的匕首没有缘分了。” 毕竟,明天战元帅就要回来了。 礼物这东西,要是没有惊喜,那多没劲儿。 实在不行...还能以身相许呢,小乐师淡定的想。 还是坐着那俩熟悉的马车,车夫忍不住感慨:“小伙子,你是不是追哪家姑娘呢,死缠烂打可不好啊。” 游伶哭笑不得,正待说什么,只觉脚下一软,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坨狗屎。 小乐师告别车夫,默默走到路边,蹭了蹭脚底,心说今天是要走狗屎运么? 说实话,前面五日的功夫,早就让他把整个蜂窝巷转了个遍,所以今日,他纯粹就是漫无目的在瞎逛。 连续拐过三道弯之后,游伶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游伶纳闷,听这洪钟一般的声响,分明是个大男人,这是得有多伤心的事儿,才能哭成这样? 他循着声音走去,来到一条极窄的小巷,看上去比其它地方都破,周围也没人。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正坐在自家门前,哭的一抽一抽。 让游伶好笑的是,这大汉身边还放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酒葫芦,他哭一会儿,似乎觉得有些口渴,拿过葫芦,拔开盖子,咕噜噜喝几口,打个嗝儿,然后继续哭。盖子一开,酒香宜人,游伶鼻翼轻轻动了动,是桃花酿啊。 正在这时,有位大娘从旁经过,看到游伶,一惊,心说哪来的这么俊俏的人呐,接着又斜睨那大汉一眼,好心好意的对游伶说:“小伙子,你不是俺们巷子里的人。你别理这老不休,他活该呐!” 那大汉一听不乐意了,竖起眉毛怒瞪这大娘:“少胡说!” 大娘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大汉坚持了一会儿,败下阵来,索性不再理他,继续哀嚎。 “小伙子,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坐到这块嚎,别被他吓到了,没啥事儿就赶紧走。”大娘千叮咛万嘱咐后,方才离开。 游伶被勾起了兴趣,走近这大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大叔,何事这么伤心啊?” 那大汉止住了哭泣,上下打量游伶一番,皱着眉头问:“你小子哪儿来的?之前没见过啊。” “我是从城西过来寻人的。” “找谁?” “金三儿,想找他买一把匕首。” 大汉摇摇头:“没听过。” 游伶叹了口气,顿觉希望渺茫,他勉强打起精神:“算了,不说这个,大哥,你究竟在哭什么啊?”他指了指大汉旁边的酒葫芦,“有这么好的酒喝,还有啥不快之事?” 哭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他,大汉也难得起了倾诉之心:“小兄弟,我问你,你有相好的人没有啊?” 游伶刚想摇头,脑海中却反射性的出现了战霄在温泉轻吻自己的一幕,脸上有些发烫。 大汉顿时了然:“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有,哎,年轻真好啊。” 游伶:...... “我打小就有个相好,虽然她脾气辣了点儿,性子野了些,还动不动就对我拳脚相加,但其实她心眼可好了,人也特别俏。”大汉一脸神往。 游伶看了看他五大三粗的身材,咽了咽口水,能对这位拳脚相加,该说不愧是他们大武国的女子嘛! “可惜啊,三年前她一气之下撂下我走了。不但如此,我那几个不孝子啊,每逢过年就回去找他们娘了,扔下我一个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难过啊!”大汉越说越伤心,眼看又要开始哭。 “大嫂他为何生气啊?”游伶好奇。 “她非得说我在街上看一品楼的姑娘把眼睛都看直了,不但把我打得鼻青脸肿,还把家里值钱的财物全都卷走了。我冤呐,我分明是在看素素姑娘腰间的香囊,觉得款式挺好,想给我家那位也买一个...可、可是,那娘们根本不听我解释啊!” 连人家一品楼姑娘的名字都记得,这顿打挨得也不算太冤,游伶扶着额头感慨。 “大哥,难道你后来再没去找大嫂?” “哼,我一大老爷们,才拉不下脸去找那娘们呢。”大汉气哼哼的说。 那你就好意思坐门口哭? 游伶好笑的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拿出那根自打做好就未离身的竹笛,横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你这是?”大汉纳闷,还准备问些什么,却被笛音完全吸引。 这笛声欢快而清脆,活泼而悠扬,恍恍惚惚之间,大汉仿若置身一片树林,穿过树林,绿草茵茵,旁边是条潺潺的小溪,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来到溪边,指着溪水说,三刀,快点儿快点儿,这里好多鱼! 哎呀,你再磨蹭,我可要揍你啦! 一抬头,那张稚嫩青涩的脸分明就是他家夫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林间尽情嬉戏玩耍,快活似神仙。 ...... 笛音落下,大汉又一次泪流满面,不过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他猛地站起身:“我想我家那口子哇,我要去找她!”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不、不,我要先回去收拾点儿东西,还得刮刮胡子,要不又得被她念叨了。” 游伶微微一笑,似乎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收起笛子,准备离开。 没想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年轻人搀着一个女人朝这里走来,她穿着暗红色的薄棉袄,梳着时兴的发髻,腰间挂着个好看的香囊。她虽身为女子,却手长腿长,身姿挺拔,额头的皱纹也掩盖不住眉眼间的英气。 大汉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然后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小梅,你、你回来了?” “哼,你不来找我,我还不能回来看看你这个老不死的啊?” 大汉身体抖了抖,还是没忍住,冲上去准备抱住自家夫人,结果.....肚子上就挨了一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嗷嗷叫。 游伶:....... 别人的家暴现场,游伶也实在不好意思再看,准备悄悄溜走。 “唉,小兄弟,等一下!”大汉勉强站起来,先对自家夫人讨好的笑了笑,然后冲游伶喊到,“你刚才是说要找金三儿买匕首?” 游伶转身点点头。 “金三儿虽然从十年前开始就不卖匕首了,不过今日送你一把倒是没问题。”大汉爽朗的笑出声。 游伶嘴巴微张,惊喜不已。 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32.凡(三十二) “你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啊!”石怀瑾端起游伶带回来的匕首,翻来覆去的看。 这是一把造型非常别致的凶器,有大小两块刀刃,大的形似弯月,小的从手柄处反折回来,形似波浪,两把刀刃的弧度相贴合,只留出一块供手握住的空隙。刀刃薄的惊人,但却泛着森森寒气,夕阳的余晖打到刀身上,光华流转,精美无比。 别看那大汉长得糙,心却极细,匕首的手柄用褐色的牛皮包住,柔软舒适,又不知用什么法子在皮革之上压了一层繁复的花纹。 可以说,这不但是一件追魂夺命的凶器,还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石怀瑾突然伸手拔了根游伶的头发,将刀刃立起,头发刚触及刀身,立刻断成两截。 “嗯,吹毛立断,甚为锋利!” 游伶:...... “诶?这里有字。”石怀瑾正准备把匕首还给发小,大拇指却摸到刀柄的尾巴上刻着什么东西,翻过来一看,两人都沉默了。 “你这真的不是狗屎运能形容的了...” “怪不得他叫金三儿啊。” 这是一个人字头加一个倒过来的小组成的符号,把金字去掉三可不就是这个符号吗?说金三儿没人认识,可是这个符号绝对是名震大武了。 这可是武国最有名的兵器铸造师,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可他铸造的每一件武器都成了传奇。 因为近十年江湖上都再没有出现过带有这个符号的武器,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原来是藏在那种小巷里啊。 游伶抢过匕首,嘴角止不住上扬...看来战霄会喜欢这个礼物,话说,明天就能见到元帅了。 正如小乐师念想的那样,战霄正带着俘虏,从黑风岭赶往凤翔城。 原本不可一世的黑风寨寨主,正跪在囚笼里,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小地头蛇,竟然能把战元帅这样的煞神给招来,脖子被揪住的瞬间,寨主仿若置身地狱,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余生不愿再体会二次。 李准颇为同情的瞅了眼身后的土匪头子,谁让你当年不长眼劫了长风镖局运送的货物,里面又好巧不巧的藏着那块千年红玉——鸽子血。 至于自家元帅要拿这块红玉干什么,李准用小拇指扣了扣耳朵眼儿,真是用脚后跟想都能明白... 年三十的清晨,石怀瑾打着哈欠从卧房里走出来,竟看到游伶那懒货已经在打水洗漱了,他揶揄道:“呦,平时都睡到日上三竿,今日也太积极了,你家元帅的表演要到正午时分才开始呢!” 游伶望天:“吃个早茶,再从这儿到皇宫,时间就差不多了。” “呵呵,你要是选择爬过去,估计时间是差不多。” “......” 虽然嘴巴忍不住毒了几句,但石怀瑾还是跟游伶早早出了门。 饶是不到巳时,主城里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无论是唱戏的、说书的、弹琴的还是杂耍的,都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在正午之前再闹一闹,为“大傩”仪式做准备。 所谓“大傩”,是武族先人留下的一种驱鬼仪式,三十上午,族人要尽情吵闹,谓之“赶傩”,然后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刻,由族中最强壮英勇的男子猛击牛皮鼓,谓之“驱傩”。 原先的大傩很简单,但大武建国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极其隆重的仪式。而击鼓的“武神”,自然由元帅战霄担当。 .......................... “这人也太多了。”游伶的鞋子已经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疼的龇牙咧嘴。而且越往皇宫的方向,人越多。 除了街上,各种酒楼里更是人满为患,尤其是离皇宫最近的栖凤楼,连楼顶上都蹲满了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家都想抢个好位置,看元帅驱傩。”石怀瑾也很无奈,他本就喜静,入城三年来,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个仪式。 不过即使挤不到跟前,也不妨碍凤翔的民众围观这一盛事。 正北,腾凰宫前方,两根六人合抱的柱子拔地而起,顶部有横梁相接,嵌着六根小腿粗细的铁链,一面金玉镶边周身漆红的牛皮鼓被牢牢吊在空里。这鼓足有屋舍那么大,煞是惊人。因为鼓声有驱邪除魔,震慑魑魅魍魉的效果,所以此鼓也被称为定安鼓。 在定安鼓的前方,还立了一根稍矮的小柱,是“武神”用来敲鼓的地方。不但周身圆滑,没有可以借力踩踏的地方,就连柱顶也只够勉强容纳一只脚站立。 “二位先生,打扰了!”正当两人苦寻位置的时候,一个黑影刷地挤到跟前。 “楼四!”石怀瑾立即认出了他。 楼四拱拱手:“这里视野不佳,楼主特意邀请两位先生到近处去观看大傩仪式。” “近处?” 楼四朝偏东的地方指了指。 两人定睛一看,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竟又建了一栋精致华美的小楼,足有七层,离皇宫不远,顶层还刚好和鼓面的高度持平。 “我五日前路过,还没看到这里有楼啊。”游伶纳闷。 石怀瑾嘴角抽了抽:“不会是你家楼主为了看这场仪式临时建的?” 楼四点点头:“先生说的对。” 石怀瑾:...... 游伶嘴角抽了抽:“允许在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随便建楼,不挡路?” 楼四小心的瞅他一眼:“楼主说游先生您也会来看,于是战元帅帮忙通融的。” 游伶:...... 这两人,究竟背着他俩搞了多少事,什么时候交情这么好了? 楼四看石怀瑾面无表情,赶紧又补了一句,“为了不挡路,不扰民,今晚就会拆了。” 石怀瑾&游伶:.......只用一天的话,随便搭个台子不就好了,干嘛要比照流芳百世的规格去建? 土财主的世界,他们真的不是很懂。 不过能有好的位置,两人也不矫情,爽快的跟去了。 季楼主果然已经备好茶酒,在楼顶等着他们,几人都很熟了,也不相互客气,坐下来闲聊。 等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皇宫那边一阵骚动,仪式,要开始了。 这里果然视野极佳,所以游伶可以清晰的看见,腾凰宫前殿的大门被合力拉开,发出古朴的咿呀声。随着这道开门声,围观的众人一下子噤声,屏住呼吸,就像一锅沸水被倒入河中,整个凤翔城静的可怕。 战霄手持一双由野牛后腿骨制成的巨大鼓槌,赤着脚从宫殿里走了出来。他不但没穿鞋,衣服也是一样,浑身上下只在腰部围了一圈兽皮裙。至于身体□□出来的部分,涂了一层棕色的油脂,又在其上绘制了奇异的花纹。 这样的打扮,将男子的俊美与精壮展露无疑。游伶目不转睛的盯着战霄,咽了咽口水。 似有所感,战霄的视线猛地朝小楼的方向看来,游伶霎时觉得盯上自己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只会在神话传说中出现异兽,一头美到惊人的异兽,心跳又顿时快了三分。 战霄走到柱子跟前,猛提一口气,带着那两根寻常男子几人都抬不动的鼓槌飞上了天,一只脚稳稳站在柱顶。 季玄忍不住赞了句:“元帅果然好功夫!” 石怀瑾从他腿间扫过,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若不是幼时被奸人所害,以这人的天资,又该造就怎样的传奇。 不过饶是如此,他的成就已非常人可以企及的了。 咚——咚——咚—— 鼓槌猛击三下,拉开了大傩仪式的序幕,这鼓声低沉雄壮,仿佛大地的低语,随着声波,从凤翔城的中心向周围四散开去。 除了正中的这面定安鼓,在城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还各置了八面小鼓,听到鼓声,也配合着敲击开来。 战霄手臂的肌肉鼓起,越敲越快,游伶看着他精壮的身体和肌肉的脉动,以及渗出的汗珠,越发的口干舌燥,呼吸困难。 一时间,城中鼓声震震,连地面似乎都要抖起来了! 人群终于不再寂静,发出阵阵欢呼。 尤其是女孩们,揪着手帕捧着脸,嘴里啊啊啊啊的喊,热火朝天的讨论元帅是多么有男人味儿! 什么入魔?什么手刃万人?我们根本就不!关!心! 武国民风开放,女子不但可以习武,也不用遵守太多的规矩,这也导致很多人根本就不知矜持为何物。有棂悦姑娘那样知书达理的闺秀,自然也有豪气冲天的女汉子。 游伶清楚的听到,楼底下有个身材粗壮的女孩兴奋的说:“好想帮元帅舔掉身上的汗珠啊!” 游伶:........ 一股没由来的胸闷,游伶气哼哼的想,这是我家元帅,才不给你们舔!!! 石怀瑾看他那眉头紧蹙的样子,忍不住好笑:“需不需要给你也递个手绢,放在手里绞绞?” “......真是谢谢你了!” 仪式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战霄才从柱子上跳了下来,那潇洒的姿势又引得众人一阵欢呼。 战霄离开后,季玄突然微笑着开口:“游先生,元帅托在下告知,仪式过后,他会回帅府整理一下仪容,方来来见过先生。” 游伶一愣,然后说:“这里离帅府不远,我刚好过去一趟。”然后便急匆匆的下楼走了。 石怀瑾纳闷:“他这会儿过去干什么?” 季玄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应该得一会儿功夫,我已经叫人在如意楼里准备年夜饭了,时间尚早,不如来玩一局?”说着,他从桌下抽出八卦棋。 石怀瑾欣然应允。 ......................... 游伶去干什么了? 他能告诉那两人自己是想去近距离看一下元帅的英姿吗?那涂满油彩的纯阳躯体,对他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说来也巧,急匆匆的小乐师竟然刚好在帅府门口遇上了战霄,他随便裹了件外袍,看到游伶,一愣,赶紧翻身下马,将游伶迎进去:“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 游伶跟着他穿过正厅,来到后院,然后轻咳一声,眼神往战霄身后的暗卫瞟了瞟。 战霄立刻会意,打了个响指,暗卫们立即无声无息的消失。 “先生是要说什么要紧事吗?”战霄有些疑惑。 游伶把头转向别处:“把衣服脱了。” 战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只要是乐师大人的话,他就忍不住乖乖照做。 褪去袍子,果然是刚才仪式上的那一身。 游伶不吭声,绕着他足足转了七八圈,方才过瘾,那眼神看的战霄浑身发毛。 “可是我身上有什么?” “没有。”游伶摇摇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柄方盒,打开,战霄一愣,竟然是一把匕首。 游伶将那匕首挂在战霄的皮裙上,继续转了两圈,然后心满意足的说:“果然特别配。” 战霄拿起匕首,刚一入手,就知道这绝非凡物,翻转几下,看到手柄处的符号,又愣住了。他父亲当年一直想求这位武器铸造师给自己打一把兵器,可惜这人已经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竟这样得了。 “给你的新年礼物。”游伶不自然的抬头看天,强装镇定。 战霄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一把抱住自家小乐师,游伶也如愿以偿的摸到了他健硕的胸肌。 “我很喜欢。”战霄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接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冲回房里,也拿了个盒子出来。 “笛子带了吗?” 游伶点点头,那自然是不离身的。 战霄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红到滴血的玉石,圆润无比,散着寒气。元帅温柔的拿过他的笛子,将玉石挂在那上面。 “湖心亭那日,你似乎对杜云筝箫上的血玉有兴趣,我便去寻了块更好的,这块绝对不止五千两黄金。”战霄勾着嘴角说。 游伶张大了嘴巴:“那时候的话,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小乐师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渐渐的,也笑了起来。 自师傅去后,这是他过的最愉快的新年了。 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33.凡(三十三) 二月春风似剪刀。 年事过后,天气回暖,凤翔城里大姑娘小媳妇的衣服也变得五颜六色,霎是喜人。 游伶在过了近两月的清闲日子后,终于被周瑾瑜周院长逮到,揪回书院干活儿了。 虽然学生们都还没回来,但是专门收藏名家乐谱的清韵阁里有很多曲谱需要分门别类的整理,阳光正好的时候还得搬出来晒晒。 用周院长的话说就是,林夫子那么大年纪了,你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干这些活儿? “院长说的都对!”为了显示自己尊老爱幼,游伶嬉皮笑脸的把林夫子送去喝茶歇息,自己承包了这些活儿。 于是,待武魇再回到白鹭书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阳光暖的刚好,院子里整整齐齐摆了十几排摊开的书册,自家夫子吊儿郎当的躺在芳文院的槐树下,翘着腿,身旁散落着数本曲谱,脸上还盖着一本,似乎是在午睡。 武魇的侍卫准备去叫他,却被武魇抬手拦下,他定定的看着前面那人,内心一片宁静。世上有那么多脏污不堪的事儿,但游夫子却总是那般干净、纯粹。 突然,一只不长眼的雀儿猛地蹦到了游伶盖在脸上的那本书上,看着爪子挺小,没想到还挺有力,一下子就把底下的人给蹬醒了。 游伶惊的坐了起来,书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来,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却格外引人。辅一看是虚惊一场,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认真思考要不要再躺回去。 武魇轻轻笑了下,然后开口道:“夫子!” 游伶循声望去,看到许久未见的学生,咧开嘴角:“小彦!” 武魇示意冯楚带着几个侍卫到外面候着,然后只身来到游伶跟前,盘腿坐下,和游伶平视:“夫子,好久不见。” “小彦,是好久不见。”话一出口,游伶突然想到了什么,挠了挠头,然后说:“不对,这会儿应该叫四皇子殿下了。” 武魇愣了一下,无奈的耸了耸肩:“夫子都知道了啊,这也难怪,是战元帅告诉你的,听说...你已经是战元帅的私寮乐师了...没想到夫子不声不响的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其实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口,原本他想在恢复皇子身份后就请游伶当他的乐师的,没想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那人还是势单力薄的他绝对惹不起的,果然,目前的他还是太弱啊...武魇不甘心的攥了攥拳头。 游伶没有察觉他的异状,嘿嘿一乐:“你倒消息灵通,皇子就是不一般。”他虽口称皇子,但是态度还是与之前无二,好像眼前这人还是他的那个学生吴彦一般,这让武魇心头一热。 自打父王对他的态度转变后,很多人,尤其是那些狗奴才的态度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有多么趾高气扬,现在就多么唯唯诺诺,前倨后恭的态度真是令人作呕。 既然这么恶心,那就得好好清理...想到这些人被清理的“美妙”场景,武魇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果然,游夫子是不一样的。 “殿下这次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游伶绝不会天真到武魇是为了回来叙旧的。 “实不相瞒,这次回来,是专程来寻夫子的。”武魇的身子突然坐正,语气也严肃起来,“夫子可能也知道,下月初三,也就是三月三,是我父王的四十岁生辰,按例,当在春晖园办百花宴。筵席上,宾客们要为父王呈递礼单,而皇子们,除了献上贺礼,还要为父王准备一个助兴的节目,最后,谁能哄得父王龙心大悦,不但能获得丰厚的赏赐,还能跟父王提一个请求...” 接下来的话,不用说,游伶也明白了,武魇准备的节目,必然和琴曲有关。他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惊讶,当时听闻大长公主一番话后,游伶不是没想过去找四皇子武魇,但却有些犹豫。 一来,他不能保证单凭一曲琴曲就讨得武王的欢心,二来,他也不想利用自己和“吴彦”的师生情谊,了解吴彦身世后,他清楚那是一个多么敏感的孩子。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不去找武魇,武魇竟然找上他来了。 “当然,不会让夫子白白辛苦一场,若能侥幸拔得头筹,让父王对我的印象改观,小彦定会帮夫子向父王和王后讨要神曲《思凡》。” 游伶更加吃惊:“你知道我在找《思凡》?”他略一思索,突然明白过来,“战霄去找过你?” 那日,战霄在听到笛音后应该就回来了,自己和大长公主的谈话被他听去也不奇怪。 战霄啊... “夫子果然聪慧。”武魇点点头,嘴里却突然一股苦涩,夫子竟然已经对他直呼其名了,看来两人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亲密。 “为什么找我?这凤翔城里比我名头大的乐师可多了去了。”游伶突然想起了赵酩阳,估计乐魁大人这会儿会非常抢手。 “他们若能见识到游夫子的琴艺,就知道字儿该怎么写了?” “什么字儿?”游伶没反应过来。 “浪得虚名!”武魇一字一顿的说。 游伶被逗乐了,最近听了好几遍这话啊,看来有眼光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侧头问道:“压过你那几个声名远扬的哥哥可不容易,你父王什么东西没见过?光是一首琴曲肯定不行,说说看,你有什么主意?” 武魇从怀中拿出一张用金丝绣着边儿的布帛,游伶接过来,竟然是一份用丝线绣成的乐谱。 “这就是先生到时需要演奏的曲目。” 游伶挑了挑眉毛,看向武魇:“原来是《有凤来仪》。” .......................... 告别游夫子,武魇背着手从芳文院出来,沿着白鹭湖边的长廊,朝书院正门走去。 没走几步,一个人影从廊上跳了下来,和他去往相反的方向,在两人擦身而过之际,那人开口道:“说完了?” “说完了,游夫子也答应了。” 那人点点头,似乎不想再多说,准备离去。 “战元帅,你应该非常讨厌我,为什么会找上我?”武魇突然开口问。 战霄沉默片刻,沉默到武魇以为对方忽略了自己的时候,他淡淡开口:“你能洗脱那胎记的污名,自然就能在百花宴上拔得头筹。论起这点,你那几个哥哥,都不如你。” 武魇脊背一寒,额头和脊背上一齐渗出冷汗,战元帅到底对他做的事儿知道多少?他才回京不过一年的光景啊! 半晌,看到对方没有深究的意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元帅就是要找个可能赢得父王青眼的人罢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要赢。”战霄牢牢盯住武魇,冷冷的说,“你,需要武都子的荣宠;而我家乐师,需要那章乐谱。” 正如游伶猜测那样,那日在玉华山庄,战霄的确听到了他和大长公主的对话。 既然自家小乐师需要《思凡》,那么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用什么办法,也得帮他弄来。在不能找肖王后直接索要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和最不喜的四皇子武魇合作。 万一...要是武魇都失败了,就得安排一次针对肖王后的刺杀好了,战霄面无表情的想。 没错,他根本算不上什么战神,也算不上什么大英雄,除了他真正在乎的人,其它人的死活好坏根本无关紧要! 别说乐谱是在王后手里,就是在武都子手里,估计他也会采取同样的做法。呵,大逆不道又怎样?欺君犯上又如何?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不过是为了父亲战云的遗愿罢了。 自小的遭遇让战霄自我封闭、感情淡漠,自父母去后,活着这件事本身也显得越发无聊。 有一个秘密,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宽阔无垠的大殿,两边有形形□□的人,他们盘腿而坐,凝神细听,而正座上有一人,金光加身,威仪天成,明明离的很近,却没有人能把他看的真切。 突然,大殿一阵剧烈的晃动,众人惊然站起,一条粗到可怕的蛇尾猛地从大殿地下钻了出来,地板片片碎裂,还带起骇人的爆破声,众人四散开来,脸上满是惊惧。 终于,正座上那人,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战霄就惊醒过来。 每次醒来,他都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他本身...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无聊,真的很无聊..... 但游伶的出现,仿佛划破黎明的那道曦光,让他这个在夜路里走了太久的人,恍惚间明白,原来,现世不是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而是缺少那个让你留恋的人。 和小乐师看过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全都那么鲜活动人,吃饭、散步这样的琐事,也都乐趣无穷。 看似无情之人,实则用情最深。 一旦有谁能把其深埋于岩石之下的炙热挖出,那必定是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这表情,是在游伶面前从未展示过的一面。四皇子第一次与传说中的战魔对视,顷刻间,恐惧如墨汁一般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四皇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难怪战场上有人被战霄活活吓死! 战霄懒得再理他,意欲转身离去。 “元帅对游夫子还真是上心!”武魇勉强站稳身子,皮笑肉不笑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是我家乐师。”战霄挑了挑眉毛,把我家二字咬的格外之重,遂朝芳文院走去,去寻自家乐师了。 武魇盯着他的背影,眼里一片阴沉。 ........................... 游伶回去后,将武魇的计划告诉了石怀瑾。 “小石头,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能看到《思凡》的前两章了。”游伶得意洋洋的说。 “还没比呢,就当自己是第一了?” “那当然,我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 看着游伶兴奋地模样,石怀瑾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儿,和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径相比,游伶真的是一心一意在做这事儿。 自己这发小本来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为什么要来凤翔,为什么要寻那劳什子曲谱,为什么要进宫表演,石怀瑾心里都明白。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绝不会放弃。 傻子,大傻蛋!石怀瑾忍住眼里的湿意。 光看一眼曲谱有什么用,必须把东西拿到手里,才叫实在。 石怀瑾握了握拳,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34.凡(三十四) 《有凤来仪》是大乐师宫商为后世留下的最为珍贵的几份乐谱之一,也是当世难度最高的乐谱之一。 不似梁王陈平的《入魔》,难度在于需要琴师投入极大的感情,理解梁王当时的心态;《有凤来仪》则是纯粹在弹奏技巧上堆砌起了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没错,弹这曲子就是炫技! 原因也很简单,这是一首描绘凤凰降临的曲谱,期间需要用琴音模拟百鸟朝拜的盛景,可想手究竟要多快。 以手速出名的棂悦姑娘曾看过曲谱,都摇头表示不行。 史书记载,逢武皇登基大典,乐师宫商在祭坛上即兴弹奏此曲,不料一曲毕了,天空传来一声嘶鸣,悦耳之至,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翎羽的大鸟身披金光,现于皇宫上方,绕着武皇盘旋三圈,方才消失于云端。 众人皆惊,文武百官接连伏地,山呼万岁。 而武皇也似受了凤凰福泽那般,在位四十年间,国泰民安、海清河宴,为后世所称颂。 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不过大家也都当故事听听,毕竟史书是由胜利的一方书写的,哪个帝王诞生和登基的时候没点儿异象,都不好意思称自己为天子了。 .......................... 话说回来,当日在白鹭书院,武魇已将自己的计划和盘告知,所以这日,游伶便和战霄一同来四皇子府“瞻仰”这次计划的关键主角。 几人相约的时间在酉时三刻,已经是夕阳西下。 冯楚早已在门口候着,看到来人的样子,脸色变了三变,但聪明的他没有开口,将两人乖乖迎了进去,武魇站在一间小院里,身旁放着一只硕大的笼子。 一回头,顿时愣住,眼睛睁的老大,半晌,他才用喑哑的声音开口:“原来...这才是先生真容。” 那双眼,合该就应该有这样的主人! 游伶微微一笑,原本俊朗不凡的脸更是如皓月初升,叫人见之忘俗:“面见武王,必须以真容示人。我当时初来凤翔,为了避免麻烦,才贴了面具,但无论如何还是骗了四皇子,希望四皇子不要见怪。” 武魇本就对他没有脾气没有,现在看到他画中仙人一般的潇洒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又痒又麻,哪里会生气:“夫子、夫子不用客气,小彦不介意的。” 一旁的战霄皱了皱眉,游伶明明叫他四皇子,自己却用恶心兮兮的腔调叫自己小彦,还把眼睛珠子黏在自家乐师大人身上,安的什么心思? 元帅大人的不爽都要从天灵盖儿里往外冒了,游伶哪儿感受不出,心里暗暗好笑,在大家看不见的位置,用手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战霄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乖得像只大狼狗。 几人把注意力重新转向了笼子那处,游伶和战霄走上前,凑近了去看。 笼里,一只身长三尺的大鸟正懒洋洋的躺着,此鸟蛇头鸡喙,龙文龟背,五色翅膀,猛一看倒也颇为华丽,只是和真正的凤凰比相比,身后光秃一片,尖尖的红屁股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它......挺肥啊。”忍了又忍,游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战霄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鸟,表情一言难尽。 原来这大鸟肚子滚圆,好似皮球,不知道内里究竟塞了多少粟谷稻米? “真的要用它冒充凤凰吗?”游伶抬头望天。 就拿人来说,仙风道骨的先决条件是什么?必然是骨瘦如柴啊!同理推之,一只胖鸟,可该如何展示出凤凰翱四海、过昆仑、饮砥柱、宿风穴的风采? 武魇一脸淡定,好似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这是彩乌稚的变种,可以说世上仅此一只也不为过,我也是在看到它之后,才灵机一动,想到了给父王的寿礼。”即使已经恢复了皇子身份,武魇也没有在夫子面前自称本殿下。 “彩乌稚?” “这是来自西方边陲小国的一种鸟类,身形巨大,天生五色翅膀,而这只恰又脖子细长,还原武皇登基那日凤凰朝拜的情景,没有比它更适合的了。” 游伶瞥了眼彩乌稚红通通的屁股,嘴角撇了撇,武魇看到他颇为嫌弃的表情,觉得可爱的紧,忍不住笑道:“至于尾巴,夫子也大可不必担心...” 武魇对自己的贴身侍卫冯楚使了个眼色,冯楚点点头,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竟捧着一束五彩尾羽,比那彩乌稚身子还长,编织的异常华丽。 冯楚将笼子的四面完全敞开,又将那尾羽用特殊的手法绑在彩乌稚的身后,那大鸟也不挣扎,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动作。 这会儿天色已然暗下。 武魇从袖中拿出一根翠绿色的哨子,含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似是在吹哨子,奇怪的是,那哨子并没有发出响声,但是彩乌稚却好似听到了什么般,猛地抬起了头。 游伶凑到战霄耳边小声解释:“这哨子应该跟西疆的虫箫类似,只不过吹的声音我们听不见罢了。” 小乐师火热的气息划过元帅的耳廓,战霄眼神变得深沉。 四皇子的余光瞥见二人的动作,呼吸一窒,他曾认为,以战霄那样的残暴性子,必然是他强迫的夫子。可是这一瞬,他就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笼中的彩乌稚可没法体会主人的揪心,它慢慢站起,耐心的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抖了抖翅膀,飞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骚动,武魇用哨子控制着大鸟,只在低空盘旋。 正因为此,游伶他们才能清楚的看到,随着彩乌稚翅膀的抖动,竟然有金光从中泻出,更令人吃惊的是,随着彩乌稚飞行的速度加快,那尾羽噌——的一声燃起火来,火焰腾空而起,尾巴在火焰的映衬下,变成原来两倍大,配上大鸟周身的金光,看起来美轮美奂,真的宛若凤凰降世。 一刻钟后,那尾羽上的火焰终于燃烧殆尽,彩乌稚也似飞累了,自己落回笼子里,懒洋洋的躺着,姿势非常大爷。 冯楚赶紧拿了早已准备好的肉条喂给它,彩乌稚吃的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吃下去半斤,而且看那架势,似乎才吃了个半饱。 看着游伶一言难尽的表情,冯楚解释说:“这鸟极爱吃肉,不吃饱就不听话。” 游伶:.......难怪这么胖啊!说好的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呢? “这金光是怎么回事?” “用南海的夜明珠粉末混合金粉,藏于彩乌稚翅膀之间。” “那尾巴上的火焰呢?它竟然也不害怕。”游伶忍不住去摸了摸大鸟的脖子,彩乌稚吃饱喝足,还有人按摩,舒服的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这是民间艺人杂耍时用到的一种特殊的磷粉,只有受到一定的摩擦就会自行燃烧,彩乌稚在空中,只要稍微飞快一点儿,就能将其引燃。而这种火的温度极低,还能呈现各种颜色,再适合不过。至于它还害不害怕的问题....”武魇说到这里,神色变得颇为奇妙,朝冯楚使了使眼色。 冯楚接过话:“刚开始试验的时候,这彩乌稚的确害怕,不过后来发现不但没有危险,还...颇为华丽之后,就非常喜欢这幅尾巴了,每次火焰燃尽,它还有些...不高兴。” 难怪主子说不出口,这大鸟,分明是给它插上尾巴,就把自己当真凤凰的主儿。 “若是有人发现这是只假凤凰,当如何?”战霄挑了挑眉毛,毫不客气的问。 武魇微微仰头:“真真假假本就无所谓,目的是不过是为了哄父王高兴。我本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再不甚就是继续被父王厌弃,因为没什么可输,为何不赌一把?” 游伶看到彩乌稚的种种动作,脑海里隐约浮现一个疑问,从西南边陲找来这只彩乌稚,再把它训练成这般样子,绝非短短几月能及。武魇回宫才不到半年,那他到底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呢?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又随即释然,在那红瓦高墙之内,没点儿心眼,又怎能活的下去?四皇子心思深沉,也不是不好。 正在这时,战霄蹲下了身子,似乎捡了块小石子儿,在手里掂了掂。游伶刚有些纳闷,只见战霄手指猛地一甩,将那石子儿扔了出去,看似不起眼的石子儿霎时变成了摄魂夺命的暗器。 院外数十米处的一棵大树上,一道闷哼发出,接着一人便倒栽葱似的从树上栽了下来。 “四皇子,看来有人很惦记你呢。”战霄似笑非笑的说。 武魇的脸色变得铁青,那边,冯楚已经招呼护卫,冲了出去。 战霄闭眼听了一下,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有一个在地下,已经跑了。” 游伶好奇的问:“你知道是谁吗?” 武魇苦笑一下:“除了我那二哥,我再想不出有谁有这个闲心。” 他口中的二哥,正是当朝二皇子,武睿。 “既然有人跑了,那二哥肯定就知道我的计划了,以他的性格,必然会从中作梗,我怕这彩乌稚或是活不到父王寿辰那日。所以战元帅,可否有一事相求?”武魇转向战霄,拱了拱手。 战霄挑了挑眉,锐利的目光直指四皇子:“你是想让我保证这只肥鸟的安全?” “正是,整个武国恐怕也没有人能从战元帅的手里抢东西。”武魇毫不示弱的看了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似乎隐隐带着火药味儿。 你早知如此,所以故意的! 就算我是故意的,为了夫子的曲谱,你难道会拒绝? ...... 战霄勾了勾嘴角,这小子,还算有种。 院中的灯亮了起来,战霄凑近那彩乌稚,仔细看了看,又想起了当日在玉华山看到的景象。 虽然武魇还原的场景已经足够惊人,但是和自己当时的惊鸿一瞥相比,还真是差了太远。那只凤凰,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看到元帅靠近,彩乌稚浑身哆嗦了一下,不再懒洋洋的躺着,而是趴了下来,做出规规矩矩拜服的姿势,到嘴的肉条也不再吃,甚至还往战霄那边扒拉,一幅谄媚小弟讨好大哥的样子。 战霄:.........这是几个意思? 武魇:......... 冯楚:........ 游伶扶着额头笑出声来,拍拍元帅的肩膀:“看来,这伪凤凰减肥的大业,就得靠你了。” 战霄:............ ............................ 在游伶和战霄去往四皇子府邸的时候,石怀瑾则只身来到了如意楼。 季玄听说上门来谈生意的竟然是石怀瑾,吃了一惊,自己亲身出去接待。 “我听说...如意楼只要给够价钱,就一定能得到如意的结果。” “是,不知石先生所求何事?” 石怀瑾也不遮掩,直白的说了自己的需求。 “我知道这事儿对如意楼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所以报酬你可以尽管开。”石怀瑾定定的看着季玄。 季玄没有问他做这事儿的原因,只是温柔的看向他:“只要是你开口,季玄自当倾尽一切达成。” 那目光太过温柔,又好似包含了千言万语,叫石怀瑾心头微微一颤。 “我也有钱,不会让你吃亏的。”石怀瑾把脸转向一边,不自在的说。 季玄摇了摇头:“季某不需要银钱,若是此事能成,可否请石先生在未来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说是未来,自然还没想好。”季玄笑的愉快。 “只要不是违背我原则之事,当然没问题。”石怀瑾端起茶,对着季玄举了举,“那就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季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35.凡(三十五) “呵呵,我这四弟果然不简单呐,竟然搞来了一只假凤凰。”二皇子武睿吊儿郎当的坐在宽大的椅子中,一脸玩味。 “殿下,既然是假的,我们到时候就在陛下面前揭穿他。” 武睿顺手把茶杯就砸了过去:“你这蠢货,揭穿了有什么意思?只要武魇那小子不自己说这是真凤凰,给父王表演个节目也无可厚非。” “那主子......” “不能让他成功,一定得把那只鸟给弄死。” “可、可是战元帅也参与进来了,现、现在那鸟儿也是战元帅的人在看着,我们根本不可能下手。” 武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就这几天先不急,等到三月三那日再行动,刚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武魇这种晦气货,就该在垃圾该待的地方待着。” “对、对,省的脏了殿下您的眼,属下这就去安排,那鸟儿绝对活不到陛下面前。” ......................... 凤元二十二年三月三,武王都四十大寿,于春晖园设百花宴,招待众臣子和外族使节。 皇家园林春晖园始建于武王冕时期,武王冕犹爱桃花酒,所以园中栽种了足足三千株桃树,十数种品类。 正值阳春时节,柳树抽芽,百花吐蕊。新月状的春水湖,一池碧水。 湖边的桃树有些还含着骨朵,有些已然开到灿烂,粉的、红的、白色,微风拂过,飘飘洒洒,美的如梦似幻。 百花宴要到酉时方才开始,但是巳时一过,受邀的众宾客就可以入园赏景了。 为了让外族使臣充分体验大武的风土人情,园中各处还有丫鬟和小厮们乔庄打扮的小贩,推着武国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四轮漆红小摊车,为宾客们提供桃花酒、桃花茶、桃花糕、桃花酥等。 花香四溢,不用吃酒,就要醉卧园中。 .............................. 早就听闻春晖园盛名,游伶兴奋难耐,起了个大早,没想到还正洗漱呢,战霄就已经从房檐上翻了下来。 “这么早?”游伶的嘴里还含着清洁口腔的岩盐,含混不清的说。 元帅微微一笑:“这会儿还未开园,园中没有旁人打扰,带你去玩。” 游伶顿时眼前一亮,但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四皇子说午时会来城西接我....” 元帅凑到他跟前,眼睛微微眯起:“你是我的私寮乐师,借给他一会儿就不错了,还想得寸进尺?” 游伶哭笑不得,这不满的语气是要闹哪样? 石怀瑾打着哈欠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的就是两人脸都要贴在一起的场景,冷静的后退几步,思考要不要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当然,两人很快就分开了,石怀瑾的回笼觉自然也没睡成。 “要走,把这个拿上。”石怀瑾进了自己的工坊,抱出一把崭新的七弦琴来,琴身通体褐色,精致无比。 “虽然你想要的凤凰栖息的梧桐木还没找到,就先拿这个凑合凑合。” 游伶一脸惊讶的接过来,入手只觉轻、松、脆、滑,不知道小石头用了什么法子,让这琴看起来极具年代感,像是古代先贤留下的圣物。 敲一敲琴身,声如铜钟,至少得树龄五百以上的桐木方能成得;拨一拨琴弦,音色清正,温润圆和。游伶敢保证,眼前的这把琴绝对不输沈自横那把惯用的忘尘,更是甩了武魇给他准备的那把琴八丈远。 记得他将四皇子来找他的事儿告诉石怀瑾后,小石头就钻进工坊里没日没夜的忙活起来,原来是在做这个。 “这是我们两人的事儿,也不能光叫你出力啊!”石怀瑾抱着胳膊,一脸傲慢的说,“听说今日那乐魁赵酩阳也会为武王献曲,要是输了,就别回来了。” 游伶勾起嘴角:“怎么会?等着我找武王讨要《思凡》。” 他俩之间,无需言谢。 “梧桐木,我会找来的。”战霄突然强行插入,语气僵硬的说。 石怀瑾无奈的看着挡在自己和游伶之间的伟岸身影,叹了口气,这男人啊,吃起醋来真是乱不讲理。 交代完后,战霄叫来暗卫,把琴先一步送去了春晖殿。 出门时,战霄特意走在游伶后头,回头看了一眼石怀瑾,石怀瑾冲他点点头,嘴里说了两个字,战霄也轻轻点头回应,然后出去了。 两人倒是在春晖殿里玩了个痛快,可怜亲自来接人的四皇子正扑了个空。只有战霄的暗卫告知他,元帅一大早就把游伶带走了。 武魇的脸色黑如锅底,气冲冲的往春晖园赶去。 玩了许久,游伶有些饿了,拿了桃花酥吃,战霄觉得这小点心哪里吃得饱,又突然想起御膳房里今天有好物,便叫他等一会儿,自己去给他拿些吃食。 战霄一走,游伶自己在园里瞎逛,开园之后,园中人渐渐多了起来,还有服饰、长相都和武族迥然不同的外族,他们东瞧瞧西看看,再为园中的美景感慨感慨,那样子叫游伶直呼有趣。 但显然不是所有的使节都那么纯良美好,湖边,突然传来一阵暴跳如雷的骂声。 “狗奴才,你是想烫死本王吗?”骂人的是一个头戴金冠的男人,穿着华贵的紫色衣衫,衣裳的背后印着狼纹,定是塔鲁的皇族了。他高鼻深目,眼睛狭长,嘴角向下耷拉着,看起来就是个脾气坏的。 而他的身边,还站的另外两人,一个腰间佩刀,□□着臂膀;另一个文质彬彬,始终笑眯眯的,只不过在这种境地下还是这幅表情,实在让人生不出什么喜爱之意。 “小、小的不敢,只是小的觉得这桃花糕刚出炉会比较好吃,才拿给大人您的。”回他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太监,浑身哆嗦个不停,看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游伶听见旁边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这是塔鲁的九皇子乌塔木。” 九皇子?这塔鲁国的大王也真是够能生的,但是只管生不管养可是不太好啊,游伶面无表情的想。 “狗奴才还敢顶嘴?”乌塔木心情更加恶劣,他顺手拿起蒸桃花糕的笼屉,直直砸向那小太监,笼屉里滚烫的桂花糕飞射出来,擦过人身上,小太监被烫的浑身打摆子,却强忍住不敢出声,只是脸上、手臂都多了几道红印。 “看你这幅怂样。”乌塔木还不解气,又猛踹那小推车一脚,小车哄然翻倒,压在小太监身上。 “唔嗯......”底下的人闷哼一声,那小车看着不大,但重量也绝不算轻,这一下,差点儿让他背一口气,晕厥过去。 乌塔木玩性大发,转眼又想了个主意,指着旁边的春水湖,道:“你,自己爬起来,再跳到湖里去,本王就饶了你。” 小太监努力想从车底下爬出,但是刚才那一下似是崴了腿,半天爬不出来,看到他像个王八一样挣扎的狼狈样子,乌塔木哈哈大笑。 “春水湖水深足有七尺,凤翔人又大多不会水,今天是武王都生辰,要是闹出了人命岂不是不美?殿下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他计较了。”乌塔木身后,一阵清朗的声音传来,叫人耳膜都舒服起来。 乌塔木转身,一名俊美却不逼人,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的人正笑盈盈的看着他。就是脾气暴躁如乌塔木,语气也禁不住软和了几分:“你是什么人?” 游伶还没回答,乌塔木旁边的那个文官已经走了上去,小声说:“看他的打扮,是武国的乐师,能在春晖园出现,要么是宫廷乐师,要么是官家的私寮乐师。” “原来是个弹曲儿的啊。”在塔鲁,乐师可没有武国这么高的身份,几乎是等同于歌姬的玩物,乌塔木的眼光不怀好意的在游伶身上打了个转,“这样,你唱个曲子,逗本王开心,说不定本王心情一好,就放了他。” 小太监抬起头,看向游伶,眼里含着三分感激,两分仓皇,然后挣扎着从车子底下钻了出来,说:“奴才会水的,奴才这就跳。”那样子似乎是让游伶不要管他,赶紧走。 “这儿有你什么事儿?武国的奴才真是不懂规矩!”乌塔木又上前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小太监的身体顿时缩成一团。 游伶的眼里结了一片冰碴,他清了清嗓子:“唱曲子?没问题,殿下,您可听好了.....” 说完,游伶就真的唱了起来。 凤元十八年 战神出凤翔 完颜刃,你别狂 脑袋落,转两转 廖鼠滚出了峡域关 乌塔王,睡不香 塔鲁狗,不敢吠 低头夹尾它求认罪 ......... 游伶的声音清亮又好听,可乌塔木的脸色却猛地一变,这首曲子他可不陌生! 四年前,战元帅刚刚手刃廖族新主完颜刃,大败廖人,战家军士气大振,气势如虹。吐蕃、贞族、塔鲁本想趁大武和廖族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千算万算算不出战霄竟是比他老子战云更厉害的人物。如意算盘不但落空,还被战霄打了个落花流水 他们四国的大将,凡是和战霄打过照面的,没有回去不做噩梦的。 战霄大败廖人之后,接着就拿塔鲁开刀,他的父亲乌塔王,差点儿就死在战霄手里,饶是后来伤养好了,也落下了隐疾。 而游伶唱的这首民谣,就是塔鲁屈辱求和之后,武国人民为讽刺塔鲁丧家犬一般的败相所做。 不但乌塔木脸色变了,他身边的武侍也眼里一寒,直接从腰间拔出佩刀,不管不顾的就砍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弯月状的苗刀伸了过来,叮——的一声脆响,拦住了这一刀。 藏在附近的战霄暗卫悄悄把袖箭收了回去,要是游先生受了伤,他们可没法跟元帅交代。 “哈哈哈,乌塔木,都到人家的地盘上了,还不允许人说实话?”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心情似乎非常好。 “妙音!”乌塔木回头,竟然看见了老熟人,不爽的说,“少多管闲事!” “哎,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你要伤这人,可是我在武国的友人啊,是不是?”妙音娘子冲游伶眨了眨眼睛,在看到他的真容之后,眼里划过一丝惊艳。 妙音穿着一身绣着孔雀花纹的绿色长裙,服饰上的花色和纹路,对武国女子来说,似乎太过厚重繁复,但配上她那张颇有异域风情的脸,竟显得艳丽无比。 她的身后,还是跟着小蛛小蝎两姐妹和那对双胞胎武士,拦下乌塔木武侍的人,应该是哥哥。 这回游伶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妙音公主,好久不见。” 36.凡(三十六) 乌塔木是乌塔王的九儿子,而妙音则是西疆力王最宠爱的女儿,这女人从小就是夜明珠一般的存在,力王宠她宠得都出名了,真要论起来,他还真比不过这女人。 妙音公主极善音律,也总爱往武国跑,认识一两个武国乐师还真不奇怪。即使心里有气,乌塔木也不会在这里发作:“既然是公主的友人,那本王就卖他一个面子。班古,我们走。” 名叫班古的武人收了刀,垂眼跟在乌塔木身后。 临走前,乌塔木恶毒的剜了游伶一眼,意味深长的说:“你可小心点儿走,别落单啊。” 妙音公主的双胞胎武士也跟着收了刀,但令他吃惊的是,自己的手腕竟然在微微发抖,他皱眉看着乌塔木他们的背影...刚才那个叫班古的,绝对是个高手。 游伶蹲下去,将那小太监扶起来,看他胳膊上受了伤,又拿出之前从季玄那儿顺的金疮药,给他撒了些,开玩笑道:“遇上这种不长眼的,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 小太监心里一暖,连连称谢,从上到下把恩人看了好几遍,似乎是想要把恩人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他再三嘱咐恩人要多加小心之后,才一瘸一拐的跑去叫人来收拾残局。 “游先生真是心善。”妙音感慨。 游伶摆了摆手:“唉,我原本是准备仗势欺人来着,可惜我要抱的那根大腿跑的慢了些,没赶上而已。” 妙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调查这人这么久,游伶所说的大腿是谁,她自然心知肚明,的确,要真让乌塔木那种恃强凌弱的货色对上战霄,估计得吓的尿裤子。 “若不是后来探查了些消息,我都以为我那日是在做梦了呢。先生的《清心》,实在是高,听了你的琴曲,让我对声乐一道,又有了新的感悟。”妙音真心实意的称赞。 “公主实在是过奖。不过在下那日在湖心亭易了容,公主又是怎么认出在下的?”游伶有些好奇。 妙音摇了摇头:“你们男人啊,真是不懂女人,不说声音,单说你这头头发,恐怕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心生羡慕,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游伶:..... 竟然是这种理由,游伶有些哭笑不得。他突然想起,战霄似乎也极爱他的头发,那日在仙门谷,不但像只狼犬那样又嗅又闻,甚至还试图用自己的头发缠住他...那处摩擦... 咳咳咳...自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先生怎么突然脸这么红?”妙音有些担心。 “没事。”游伶晃了晃头,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妙音刚准备再说什么,瞥见远处的人影,微笑了下:“本来还想跟游先生讨教一下琴艺,不过看来你家大腿回来了,今天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改日再去叨扰先生。”说完,带着人潇潇洒洒的走了。 话说这园里的风景可真美,点心美味,酒也好喝,也就乌塔木这种不长眼的破坏人心情。但你真以为所有人都能惹?妙音捏了块儿桃花酥,心情颇佳的想。 .................... 战霄回来时,手里掂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表情无异,看来是暗卫还没来得及把刚才的事儿告诉他。 “那是妙音?” 游伶点点头,突然想起湖心亭那日,战霄应该没什么记忆,便为他讲了当日与沈自横和妙音的瓜葛,虽然和妙音娘子连话都没说上,但他还是很欣赏这位奇女子的。 战霄听完,点点头,对妙音并不感兴趣,反而问道:“饿了没?” 游伶摸了摸肚子,本来吃了几块点心,尚有三分饱,但是和乌塔木那厮折腾了一圈,反倒真有些饿了,他兴致勃勃的接过食盒:“带了什么好吃的?” “看御膳房那些大厨心疼的表情,应该挺好吃。”战霄微微一笑。 游伶打开盖子,只见最上面的一层放了四个小巧可爱的金瓜盅,里面蟹肉蟹黄满的快要溢出,还点缀着好几个拇指那么粗的虾仁儿,光闻香气就让人食指大动。 游伶吸了吸鼻子:“我们在这园中吃午膳,别人看着,是不是不太好?” “那就去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吃。”战霄顺手拽住游伶的袖子,将他拉到春晖殿的后面。然后在小乐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揽住他的腰,带着他上了房顶。 ...... “这里视野很好,别人也看不到。”战霄扶着游伶在殿顶坐稳,嘴角带着一丝小得意。 游伶无奈的扶额,但正如战霄所说,这的确是个吃饭的好地方。 三月的阳光暖暖的洒下,和煦的春风卷着桃花香气芬芳而来,游伶眯着眼享受着这大自然的馈礼,再吃上一口御厨做的美味,舒服的像一只猫儿。 “他们在干什么?”游伶吃饱喝足,伸了个懒腰。 从他的位置,可以把整个春晖园一览无遗,所以自然也能看到许多人正在朝东边一处集中,宽阔的草地上,似乎有两个武人正在过招。 旁边还有置物架,摆了十八般兵器。 战霄瞥了那儿一眼,解释道:“大武以武立国,为了不忘本心,大型的祭祀和庆典上都会设置这样的演武场,类似民间的擂台,各国带来的武士、朝臣家的公子,轮流上去切磋,最后获胜之人,能得到武都子赏赐的一件兵器。” “说是切磋,各国之间肯定在暗暗较劲。”游伶觉得挺有意思,“对了,比赛的人有限制吗?” 战霄摇了摇头。 “你参加过吗?”游伶好奇。 战霄眉毛微蹙,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在他十四岁的时候,的确是参加过的,但是那时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还失手杀了人。在那之后,他就被父亲禁止再上这样的活动了。 正想着,手上突然一片温热,竟是自家小乐师将手覆在了他的手上,一抬眼,是对方笑意盈盈的眼睛。 “看来是发生过不好的事情,不过有我,以后绝不会了。” 战霄点点头,反客为主,将他的手掌抓的更紧,还捏住他修长的手指细细把玩。 游伶转过头,从他手中抽出手指:“看、看起来很有趣,我们过去看看。” 战霄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心里痒的厉害,真想把他抱在怀里,像王猛揉他家小奶猫那样揉他几下。 别看王猛是个大老粗,但是看见毛茸茸的东西就走不动路。 不过元帅大人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实际上对乐师大人的话是言听计从,唤来暗卫收了食盒,自己则带着游伶往东边去了。 到达演武场,人比刚才更多了,还有不少相熟的面孔。 王猛和李准在一块,看到他俩,跟他们招手。 “王副将,李将军。”游伶笑眯眯的跟两人打招呼,两人也赶紧还礼。 几人转头,演武场上,一个□□着臂膀的男子正将另一名年轻男子踹飞出去,男子倒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围观众人纷纷叫好。 游伶眉毛挑了挑,呵,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踹人那人,可不就是乌塔木身边那个要砍他的班古吗。 王猛热心的讲解:“塔鲁九皇子带的这个武士可算十分厉害了,刚才被踹下去那人是去年的武状元,竟连他十招都没有扛过。在这之前,他已经连赢六人了。” 李准点头附和,语气还颇有些幸灾乐祸:“往年的演武场,都是咱们大武的人独占鳌头,看来塔鲁这次是有备而来,要在百花宴上打武王的脸啊。” 乌塔木在一旁哈哈大笑:“传说大武以武立国,可惜后人的水平,也不过如此嘛,连我这一个小小的侍卫班古都打不过!” 王猛嘴角一阵抽搐,忍不住撸起袖子:“这兔崽子也太过猖狂,明明找来的就是塔鲁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敢说是侍卫,真想把他塞回娘胎里好好洗洗嘴巴。” 李准斜他一眼:“诶,再怎么讨厌,人家也是乌塔王的九儿子,你看不顺眼,可以上演武场去和那班古比划比划啊。” 听到这话,王猛的气儿一下消了下去。武状元的水平他是知道的,连他都撑不过十招,自己绝对不会是这班古的对手。 至于李准,骑射是一绝,要纯论武艺,和花锦绣可差得多。可惜小花那人名字里带花,却不爱看这些花花草草,不到酉时,是不会进春晖园的。 又有几个人不服,上去挑战,但都一一败下阵来。 “游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女声。 几人转头,可不是妙音娘子,大家齐声跟公主打了个招呼。 妙音看向战霄,眉头一皱:“元帅,你竟然没有上去揍他吗?” 战霄纳闷,什么意思? “刚才这家伙差点儿把你家乐师给砍了,你不知道吗?”妙音睁着大眼睛说,说完,指了指小蝎。 小姑娘得了令,立刻绘声绘色的把上午发生的事儿讲了一遍。 战霄、李准、王猛等人齐刷刷的看向游伶,尤其是战霄,眼睛里都要冒火了,游伶一脸无辜的回视。 “还有没有人敢上来?”乌塔木还在火上浇油。 战霄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跳进了演武场里。 “完了。” “完了完了。” 王猛和李准排队说。 “什么完了?”妙音好奇。 “第一次见元帅这样笑,真想给塔鲁这群笨蛋烧烧香啊。” “你是谁?”乌塔木问,他的父亲哥哥们都上过战场,见过战霄,他可没有过,顶多就算是个听着战神传说长大的熊孩子。 战霄指了指演武场旁边的游伶:“我是他家武士。” 围观者认识战霄的都咽了咽口水,不敢噤声,这、这是怎么个情况? 乌塔木一看,嗨,竟然是那个唱歌侮辱他的乐师,他跟班古打了个手势,这个,不用手下留情,班古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战霄问。 班古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战霄嘴角噙起一个邪恶的笑意,一息之间,竟然从班古的视线里消失了。 班古心里大惊,身体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已经来到他身后,照着他的后颈砍了一刀。 脑袋哄的一懵,感觉五脏六腑连同脑髓都要一起从嘴里榨出来了,班古痛苦的弓起身子,战霄就势抓住他衣服的后领,略一使劲儿,这一下,竟然将班古一个成年大男人抛上了天。 待落下时,战霄先抬起膝盖在他的后腰猛顶一下,班古再次向皮球一样被抛起,嘴里呕出一口白沫,又落下时,战霄双手背后,飞起一脚将他踹了出去,就像他对武状元做的那样。 班古的身子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乌塔木的方向飞去,连乌塔木和他身边那个文官,一起压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三招,仅仅三招! 刚才还在耀武扬威之人,竟然连一丝一毫还手的能力都没有,这,就是他们大武的战神啊! 周围寂静片刻之后,爆发出一片叫好之声。 妙音看的激动,忍不住啪啪啪的鼓掌,太爽了,早就看着乌塔木不顺眼了,元帅干的太好了! 再看游伶,表面上似乎不为所动,但是紧攥的拳头和晶亮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啊啊啊啊,太帅了,元帅真是太帅了!!! 战霄朝着乌塔木的方向,冷冷说了句:“你老子若是管不好你,我不介意替他代劳。”话毕,带着游伶他们,离开了演武场。 足足一刻钟后,乌塔木才堪堪爬了起来,眼睛充血,正准备发作,却听到旁边有人在谈论。 “没想到战元帅竟然亲自上了演武场,可他走了,之后怎么比啊?” ...... “你、你说刚才那是谁?”乌塔木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不知道嘛,那是战霄战元帅啊!元帅多少年没上过演武场了,今天怎么有这个闲心?” “是啊,以元帅的武艺,谁人能及?” 乌塔木一身冷汗,原、原来那乐师,竟然是战霄的人。腿一软,乌塔木又重新坐回了地上,要是让几个哥哥知道自己得罪了战霄,肯定要在父亲那里嚼一嚼口舌,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完了,这下全完了... 37.凡(三十七) 酉时一过,最后一批人也入了春晖园。 春水湖边,训练有素的仆从早就布置好了席位,宾客们按照长幼尊卑,依次就坐。 沈自横是世家子弟,又是凤翔声乐界的三杰,自然也在百花宴的邀请之列,他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微微吃惊。 游伶身为元帅的私寮乐师,按理来说不应当出现在这里,沈自横走上前去,问道:“贤弟,你来是?” 回头见是沈兄,游伶脸上露出真挚的笑意,他指了指四皇子,嘴里动了动,说了四个字。 沈自横眼睛张大了一瞬,略微兴奋的说:“那为兄可要大饱耳福了,天淼今日没来,知道错过了以后,一定会被气死。” “少来,沈兄你也弹的下来,到时候给他重弹一遍。”游伶和他逗趣儿。 正说着,二皇子带着赵酩阳,趾高气扬的过了来,他大咧咧的坐下来,端起酒杯先自行饮了两杯,一幅懒得与众人打招呼的样子。 赵酩阳跟二皇子说了几句,便向这边走来。 “在下久闻琴仙沈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赵酩阳拱了拱手。 沈自横还了个礼,但态度却有些冷淡:“赵先生身为新科乐魁,客气客气。” “不知这位是?”赵酩阳远远就看见沈自横旁边这人,站在琴仙旁边,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竟然都丝毫不逊色。 没等沈自横介绍,游伶倒自己开口了:“在下游伶,是个乐师,不过被四皇子青眼相中,有幸来为武王献曲罢了。” 赵酩阳面上笑了笑,心思已经转了几转。没几斤几两真本事,哪敢来圣上面前丢人现眼,稍有不慎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儿,不过游伶这个名字,似是在哪里听过。 寒暄几句,几人各自落座。 游伶被战霄带着玩了一天,但既然说好要作为四皇子的琴师献曲,就算战霄再不愿意,也只能黑着脸看自家乐师大人坐在了武魇后面。 四皇子憋屈了一天的心,才稍微顺了那么一点点儿。 今年是四皇子第一次参加百花宴,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但武魇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还客客气气站起身,和走过来各怀心思的朝臣们挨个打招呼。 大家表面上一片祥和,但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 酉时三刻,武王都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和肖王后一齐从春晖殿里走了出来,众人起身相迎,山呼万岁。 武王微笑着示意大家平身,然后在正对春水湖的主座上坐了下来, 游伶偷偷打量座上那两人。 不似武皇和武王冕都是征战沙场的军将,武王都因其母妃临盆之际遭人陷害,所以自幼体格羸弱,也就会打几套强身健体的拳法而已,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有几分文气。 就是这样一人,竟然会笃信自己的儿子是不祥之物这种鬼话,继而疏远他十多年,游伶撇了撇嘴,很难对这种一国之君生出好感。 而那肖王后,身为大文豪肖雨的嫡长女,原本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但在被秦昭仪刺了一下之后,伤了根本,所以看起来并不是太有精神,唯有脸上厚厚的脂粉和唇间鲜艳的口脂,才能勉强盖住她日渐不再的红颜。 随着正角儿落座,筵席正式开始。 太监总管柳忠为武王斟了第一杯酒。 武王都举杯,洒出,祭天地。 接着,肖王后再斟一杯,武王一饮而尽。 第三杯,武王敬众臣子,大家齐齐举杯,一齐饮下。 随后,丫鬟太监们鱼贯而入,开始为大家斟酒上菜,百花宴正式开始。 叫百花宴,盖因现在正值阳春时节,百花盛开,御厨们以鲜花入菜,寓意永葆青春。 筵席上,共有冷菜十八品,热菜十八品,汤菜四品,小菜四品,鲜果四品,瓜果、蜜饯四品,点心、糕、饼等面食四品,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游伶尝了尝,轻叹一口气,虽然味道也挺好,但感觉不如战霄中午拿给他的那些吃食啊。 酒过三巡,宴会迎来了□□部分。 西疆、塔鲁、贞族等各国使节,依次为武王呈上礼单,由太监总管柳忠当场唱念,唱毕,使节们则会把最珍贵的东西抬上,让武王亲眼过目。 武王看过后,还要当场赐下回礼。 西疆和武国一直交好,妙音公主代替其父力王而来,竟给武王弄来一只幼年狮子,身长只有手臂大小,据说是特别培育的,不会再长大。别看小家伙身子不大,气势还挺足,奶声奶气的吼了两声,逗的武王和王后都笑了出来。 武王都显然很喜欢这个礼物,给妙音的回礼也是丰厚。他知道妙音爱乐如痴,还加送了一箱珍贵的曲谱,喜的妙音连连称谢。 所有使节都退下后,就是众皇子出场的时刻了。在使节献礼的时候,四位皇子已经离开座位,开始准备。 往年,只有太子武泽、二皇子武睿暗中较劲,淡泊名利的三皇子武文打也就跟着打酱油,今年,则多了个四皇子武魇。 太子一向对这个四弟不屑一顾,所以连理都不理,径直离去。 二皇子带着赵酩阳经过武魇的时候,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恭喜四弟,今年也能咸鱼翻身,在父王面前露脸。”然后,他又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武魇身后的年轻乐师,“机会难得,好好表演,演不好,父王可是要不高兴的。” 武魇面上毫无表情,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多谢二哥提点。” 两人之间,暗潮涌动。 这时,天色已经半黑,宫人把湖边、树上、亭中悬挂着的琉璃桃花灯依次点了起来,在暖红色灯光的映衬下,春晖园又是别有一番景致。 尤其的春水湖,湖周一圈的琉璃灯连在一起,恰好聚成一轮弯月的形状,点点星光撒下,像是在月光池中跳舞。 按照原计划,游伶要坐在春水湖的对岸,也就是这片月牙形湖泊最凹进去的那处,弹奏《有凤来仪》。琴起时,四皇子借用民间戏法制造的烟雾就会袅袅升起,将琴师的身影遮的半影半绰,待琴曲将尽之时,武魇就会吹响那把暗哨,吸引彩乌稚从南门上空飞入,浑身浴火,盘旋数周,然后消失于烟雾之间。 因为春水湖位于春晖园的正南侧,所以冯楚正带人在南门外,一个不远不近的角落里小心照看着彩乌稚。 哦,不,应该叫彩乌稚大爷。 战霄看护了这家伙半月,让它足足瘦了一圈,现在送回来后,又恢复了之前的趾高气扬,平躺着等冯楚给他挠痒外加喂肉条吃。 ....................... 话说回来,游伶刚绕路走到春水湖边的桃花林,就看到战霄从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游伶斜他一眼:“不乖乖坐着喝酒,跑这儿干嘛?” “不放心你,得到你旁边看着才安心。”战霄凑近他,压低声音说道。 游伶面皮一红,他算是发现了,自从温泉回来后,元帅就越来越不要脸,越来越爱黏着他了。 虽然....这种感觉也不坏。 两人四目相对,还想继续腻歪一下,那边,太子准备的表演却已开始了。 只见四位宫女走上前来,行礼之后,两两一组,左右分开,两边各抻开一副长有三尺七寸的空白画卷。 这时,坐在太子身后的两名男子也站起身,其中一名在座的不少人都很熟悉,是宫廷乐师裴轩;而另外一人,身材干瘦,头发稀疏,但是那双眼却似有精光。 裴轩坐在一旁,慢慢抚起琴来,看来是太子请来做伴奏的,剩下那名男子才是这次的主角。 只见他走到两张画纸的正中,向武王行过一礼,一旁立刻有宫人送上两根拇指粗细的狼毫。 裴轩一拨琴弦,演奏声起,男子左右开弓,竟然左右手同时作起画来,而且娴熟之至,运笔如风。随着动作幅度的加大,他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双异于常人的胳膊,好似在小臂之上多长了一块骨头。 一心二用,也能丝毫不乱,不过半晌,两幅画就画完了一半,再加上手臂上多出来的骨头....种种特征,让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 武王眼睛一亮,看向武泽:“泽儿,这难道是...?” “没错,他正是半山仙人的后人刘意之。”武泽微微一笑,答道。 提起半山仙人,书画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所以叫他半山仙人,正是因为他一个人的成就,就几乎扛起了武王冕时代书画界的半壁江山。 半山仙人的绝招就是可以左右手同时作画,传说是因为他的手臂比常人多一根骨头所致。 在座的众臣们也都知道,当今圣上因身体羸弱,武艺不精,所以大推文武并治,自己本身在诗书乐画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其中,武王最爱的一幅墨宝就是半山仙人的千秋百态图,描绘的是千秋节那日凤翔主街上的民生百态,堪称绝世精品。 没想到,半山仙人竟然还有后人。 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两幅画便同时成了。 左边那副是一条龙,右边的是一只凤,最妙的是,两只圣兽的身体以奇妙的角度伸展着,恰好构成了“福”、“寿”二字。 精妙的画工和绝伦的构图让文臣们都啧啧称奇。 武泽将画卷献上,武王脸上挂着微笑,显然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 “太子费心了。”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太子眯着眼睛回答,心情似乎很好。 太子退下时,二皇子武睿走了上来,经过自家大哥,斜睨一眼,轻哼一声。 太子心里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准备个什么花样出来?” 二皇子上前,先是不要钱似的的说了一堆吉祥话,然后神秘兮兮的指了指春水湖:“父王,请往这里看。”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被吸引过去,武睿指的地方,正是湖心。 这在这一瞬,哗啦——一声响,一个人竟然就这么突然从湖里钻了出来,然后好似浮萍一般,直直的立在了水面上。 大家忍不住惊呼出声,竟、竟是一名身材高挑、身段妖娆的女子。 与此同时,春晖园外,一队身形诡异的黑衣人,也行动了起来...... 38.凡(三十八) 随着女子从湖中出现, 赵酩阳也来到了湖边, 他一撩下摆,席地而坐,身前摆放的正是武王在千秋宴上赐给他的那把宝琴——月姬。他嘴角噙笑,缓缓弹奏起来。 这是一首大家从未听过的极其优美的曲子, 应该是乐魁大人新作,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风情,就好像水面上的那名美人一般。 随着琴声,水面上的女子也动了起来, 她竟就这么在水上缓缓向前踱起步来,闲庭散步似的样子, 又引得岸上众人的一阵惊呼。 她的身上穿着一身极其服帖的鱼尾状裙子,也不知那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 沾水不湿, 水珠贴着她婀娜多姿的身段往下滚落, 整个人,好像一朵出水的妖莲。 远处的游伶也张大眼睛, 甚至踮起脚尖,看的是津津有味。 战霄突然就不高兴了, 拽了拽他的袖子:“有什么好看的?” 又没你好看,战霄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她竟能在水上走?”游伶还没有察觉到身边男人头顶冒出的酸气,反而饶有兴致的问。 原来是对这个好奇, 战霄心里这才舒服了一点点, 他又瞥了眼远处, 解释道:“有人在水底,用什么东西托举着她罢了。”他的视力比常人好的多,所以即使离的很远,也能清楚的看到,在那女子脚下,有几个伸出来用以呼吸的皮管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原来是这样啊。”知道了原因,游伶顿觉无趣。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和四皇子准备的“节目”也不就是如此,他哪有资格五十步笑百步呢。 想到彩乌稚那光秃秃的屁股,还有它插上尾巴后臭美的样子,游伶轻笑出声。 战霄无奈又宠溺的看着自家乐师大人,好奇他为什么总能从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的事情中发掘乐趣,然后自己笑个半天。 跟着这样的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无聊。 说话间,那女子已经走到了离岸边很近的一处,近到武王可以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清楚的看清她水中精灵一般的容貌。 女子的耳朵比常人更尖,皮肤雪白,几乎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她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五官立体,迷人之极,和妙音公主竟然有三分相似。只不过这女子的眼珠竟然是蓝色的,当她看过来的时候,在场的所有男性官员都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 即使是观阅美人无数的武王,眼神也一暗,坐在他身边的肖王后自然察觉了他的这点儿微妙变化,心情一下阴沉下去,连带看向二皇子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怒意。 太子虽然也爱美人,但这会儿也没了兴致,看样子,自己的好弟弟,是打算往父王的后宫里塞个人啊。 自打肖王后身子坏了之后,为了巩固地位,她们娘家人就想办法把肖灵貌美如花的妹妹肖珑也弄了进来,肖珑也不负众望,没两年就封了嫔位。 而二皇子的母后良妃是宫里的老人,青葱不再,荣宠也就不复当年,看到皇后竟把自己的妹妹找来做帮衬,自己显得越发势单力薄,自然也起了同样的心思。 那女子可不知道众人心里的弯弯绕。她站定之后,双手交叉握拳,置于胸前。赵酩阳看到她的动作,嘴角微勾,手下动作变换,乐曲过渡至下一乐章。 随着乐魁高超的伴奏,女子张开嘴,美妙无比的声音,便从她樱桃一般的唇间缓缓淌出。 这曲儿,和武国任何一个歌姬所唱的都不相同,更确切的说,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响,硬要说,就好像民间话本里描绘的人鱼。但是配上乐魁的曲子,又显得无比和谐。 这声音高昂,却不刺耳,筵席上的众人震惊过后,便凝神细听,然后一个个无不醉倒在了这美妙的声音之中。更奇妙的是,听完这曲子,竟有种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之感。 除了一个人…… 他的注意力不但没有被那女子吸引,反而出了一层冷汗。 旁边的好友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纳闷的问:“杜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当朝第一乐官,也就是杜云筝的叔叔杜月笙,连忙摆手,只是盯着赵酩阳的视线,却锐利了七分。 身为第一乐官,他需要在全国各地筛选优秀曲谱,以备祭祀典礼筵席之用。许多和朝廷有瓜葛的知名乐师,都需要定期为礼乐部呈递新作。 青阳道观的青阳子就是其中的一位,但是四年之前,青阳子却突然以淡泊名利的由头,不愿再为武王献曲,可青阳山都是朝廷划给青阳道观的,受了这么大恩惠,怎能说不上供就不上供? 在杜月笙有意施压之下,青阳道观在年末终于又献上数篇曲谱,水平比之前更加精进,杜大人这才满意。 而现在,乐魁赵酩阳弹奏的这曲,分明就是那篇名为《蓬莱》的乐曲的改编之作。上供给礼乐部的曲子必须保证是自己所出,在筛选完成之前,不得随意公布,赵酩阳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数月前一些关于乐魁抄袭的风言风语,杜月笙脸色阴沉,对于声乐,他的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 当赵酩阳落下最后一个琴音,女子也一曲唱毕。 只见她盈盈走到岸上,维持着刚才双手握拳的姿势,径直来到武王面前,身子一拜,双手张开。手掌之间,竟捧着一颗溜圆的珠子,珠子通体淡蓝,里面似有雾气流动,在暗处还能发光,但又和夜明珠不甚相同。 “这是产自我们东海的东珠,将其置于枕下,可以安神定气,延年益寿。小女子祝武王身安体泰,祝武国国运昌隆!”不但曲儿唱的好,连声音都格外美妙。 妙音娘子揉了揉眼睛,心说,这次来百花宴,还真是没白来,好戏一场接一场啊。 肖王后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底下的不少人精已经在心里默默幸灾乐祸起来。 想当年,武王就是在游玩野猎之际,无意中听到了肖灵自编自唱的小曲儿,惊为天人,不出一月,就把肖氏召入宫中,封了昭仪。现在,二皇子故意找了个声音更美妙的人来,不是故意找王后和太子的不痛快,还能是什么? “好、好、好。”武王连说了三声好,可见其心情之佳,说完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掩嘴一笑:“小女子叫茗莱,来自东海的乌蓬国,是乌蓬国的巫女,二殿下说今日是武王您的生辰,又喜爱声乐,小女子自幼在这方面还尚有几分天赋,故而特来为大王献曲。” 二皇子补充道:“父王,巫女在乌蓬国是一种特殊的职位,身份很高,只在祭祀活动时出席,她们的声音皆有神异,能安定人心,比这东珠效果更佳。” “好。”武王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又细细问了几句,才恋恋不舍的放茗莱下去修整。 明眼人都知道,过不了几天,武王的后宫里又该多一个美人了。 ................... “你觉得她唱的如何?”看完这出精彩的表演,游伶突然开口问道。 战霄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何用意,他想了想,然后老老实实的回答:“还可以。”毕竟,他也没听过多少人唱歌,但是这女子的声音,即使是他这种对声乐一道不感兴趣的,也能听出,确实动听。 还可以啊...游伶身为乐师,自然是知道茗莱的水平,用一句还可以来形容,绝对是对她的侮辱,但是这话从传说中对乐师深恶痛绝的战元帅嘴里说出来,无疑是挺高的评价了,这一瞬,游伶的心里竟然也产生了那么一丢丢不爽。 嗯,绝对只是一丢丢而已。 “靠过来一点儿。”游伶突然对战霄勾了勾手指。 战霄虽心里有些纳闷,但毫无反抗的乖乖照办。 游伶贴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哼唱起来。 战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游伶唱歌。 更令人惊奇的是,即使声音很低,但是游伶所唱的曲调,分明和刚才那位叫做茗莱的女子分毫不差,战霄差点儿以为是那女子来到了自己身后。 就是听了那么一遍,自家小乐师竟然能完全模仿那个人的声音和曲调! 唱了几句后,游伶的声音又突然变了,变回了自己原来的声音,用自己的声音接着唱那首曲子。和茗莱的演绎相比,游伶的声音更清、更透,让战霄仿若置身蓬莱仙境,一股难言的舒服留遍他的周身大穴,舒服的元帅直想□□。 “怎么样?”游伶唱完,冲他眨了眨眼。 “你最厉害,她连你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战霄喑哑的嗓音回答。 “你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游伶纳闷,不但声音怪,似乎连姿势都怪怪的,待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战霄的下身,顿时愣住,然后脸涨的通红。 “你、你、你太下流了!”游伶转过身去,拒绝去看战元帅鼓起的下半身,“缩回去。” 缩回去?战霄哑然失笑,心道你贴着我的耳朵唱的这么好听,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起那日美妙动人的shen吟。结果血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也怪不得我啊。 “怎么缩回去?你帮我缩回去?”战霄贴上去,继续压低了声音问。 自那日之后,他经常会在梦里梦见小乐师莹白如玉的身体和自己狠狠贯穿他的美妙场景,要是能再和自家乐师大人做上一次,真是死了都甘愿。 战元帅也总算知道了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别、别胡闹,现在是干正事的时候。”真是的,该下(和谐)流的时候不下(和谐)流,不该发qing的时候乱发qing。 原来,做chun梦的绝不只是元帅一人啊。 游伶气哼哼的在他小腿上狠踹了一脚,然后往原定的位置走去,马上就该他干活了呢。 战霄深吸几口气,压下浑身的燥热,才又腆着脸跟了上去。 39.凡(三十九) 正走着, 突然墙外传来一阵异响, 这一声,不光战霄听见了,连听力甚好的游伶也听了个隐隐约约,似乎是...彩乌稚的嘶鸣声, 这声音, 听上去绝对不会太好。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最担心的事儿, 还是发生了,冯楚那边, 出问题了。 果然,半刻钟后, 天上接连划过两道无声的烟花似的光痕, 都是红色, 四皇子武魇看到其中一道,一下子站了起来。 “睿儿有心了。”看完表演, 武王称赞道, 二皇子武睿撇了一眼武魇, 微笑一下,然后朝父王拱了拱手,朗声说道:“我这还不算什么, 听说四弟找了个神奇的乐师, 弹琴声能把凤凰招来呢。” 群臣哗然, 三三两两的讨论起来,武王都眉头一皱:“此话当真?” 话分两头,且说春晖园外。 因为战霄、四皇子和游伶都得亲自出席百花宴,所以看守彩乌稚的重任也就落在武魇最信任的侍卫,冯楚的头上。 冯楚深知今日才是最关键的一日,所以也为此做了十足的准备。 他调派了武功最高的下属,还从战霄那儿借了八个暗卫。为了掩人耳目,甚至还准备了三个笼子,分别看守。 在太子献礼退下之后,果然有一队黑衣人突然来袭,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箭箱,只要轻轻一按,就是六箭齐发,瞄准的正是冯楚和暗卫身边的鸟笼。 好在冯楚他们早有防备,考虑到若是突袭,射箭会是最好的法子,所以盖着鸟笼的布幕也是特制的,刀枪不入。 箭雨叮叮当当的袭来,全被挡了下来。 对面的人看射箭不行,便纷纷抽出刀,砍过来,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但冯楚和战霄亲随暗卫的功夫哪里是一般宵小们所能比的,没一会儿,这一队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负伤而逃。 看着他们的背影,冯楚也没有命人去追,毕竟看护好彩乌稚才是他的本职。 虽然把人赶跑了,但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冯侍卫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实在是太顺利、太轻松了,二皇子是这么好对付的人吗? 强压下心里的慌乱,冯楚来到真正装有彩乌稚的笼子前,掀开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平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大鸟,今日看起来竟没什么精神。 是不是没吃饱,养了他这么久,冯楚也算对它的脾性知根知底,先搔了搔它脖子下面的软肉,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精肉条,细心地喂它。 彩乌稚张嘴叼了一块,勉强咽了下去,冯楚再喂,它却不再吃了。 不对,果然很不对! 冯楚看向自己手里的肉条,突然一阵心悸。为了安全起见,彩乌稚的肉条都是他亲自去采买的,每次都在固定相熟的一家。 今晨他去买肉的时候,看见卖肉的老张眼底一片青黑,还好奇问了句。老张苦笑一下,说是和自家婆娘吵架,被赶出来,所以一夜没睡。 现在再想想,实在是太可疑了... 如果有人抓了老张的家人,胁迫他在肉里加点儿料...冯楚不敢再想,世界之大,总有那么几味银针试不出来的□□。 似乎是为了证实冯楚的猜测,彩乌稚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然后从小小的鸟喙里呕出一团团脏污,正是刚才和早上吃进去的肉条,接着,就是一股股红艳艳的血水。 最后,大鸟嘴里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了,它身子打了个寒颤,拼命抬头往冯楚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啾——的一声,脖子一歪,彻底咽了气儿。 冯楚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奇怪的是,他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并不是今天这事儿被搞砸了后怎么解决,也不是事后主子会怎么惩罚他,而是彩乌稚一幅大爷的模样的让自己给它挠痒、喂肉条的场景。 这只又肥又蠢又贪吃又臭美却很黏他的笨鸟……就这么死了啊…… 幼年失怙,自十二岁开始就跟着主子的冯楚眼眶突然有些酸涩,他忍住心里的酸意,向天空扔了个信号弹,与此同时,那队黑衣人遁走的方向,也有信号弹被扔上了天空。 更讽刺的是,颜色竟然还一样,只不过一个象征成功,一个象征失败,无疑,他们就是败者。 武魇在看到失败的讯号后,脑袋一懵,不过转眼就镇定下来,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状况,所以还准备了另外的曲谱和贺礼。虽然平平无奇,但好歹也不会惹怒父王。 没想到,武睿明显是要绝了他的后路。 “我这还不算什么,听说四弟找了个神奇的乐师,弹琴声能把凤凰招来呢...” “此话当真?” 武魇刚准备硬着头皮说是二哥在开玩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是武王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的说。 “那朕今日可要大饱眼福了。” 武魇只好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父王别急,还有三弟呢。”二皇子贴心的提醒一句。 武王笑着点头:“当然,看看文儿给朕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武文走上前,武魇则浑身发冷的走到一边的角落里,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和他两个哥哥相比,武文不但长得文气,性格也像一只与世无争的小白兔,每天吟诗习字作画,从来不过问政事。不过因为他生的和武王都最像,武王私心里还是挺喜欢自己这个三儿子的,一旦喜欢了,对其也就会格外宽容。 武文的一手小楷写的极佳,所以他便决定当场为父王默写一幅《谷神赋》,《谷神赋》由古时先贤所作,书赋里寄寓了对四海之内五谷丰登的殷切期望。同时,他也花了些心思,请了苏州一代最有名的绣娘,在他写字的时候,绣娘则以极快的速度在绣一幅《福禄寿三神图》。 一男一女,左右开工,一写一绣,武文的节目也算精彩,但是有太子请的半山仙人后人刘意之珠玉在前,所以他的表演也就显得有些苍白。 不过武文也不追求这个,是真心实意的在为父王表演,就凭他亲自上场这一点,也足够让武王高兴了。 待大家的视线都被武文所吸引的时候,战霄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来到了武魇的身边。 武魇咬着牙说:“计划有变...” 话还没说完,战霄突然开口:“我家乐师问你,要不要赌一把大的?” “啊?”武魇的表情有些呆滞,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假凤凰死了,那我们不如试试能不能把真凤凰招来。”战霄几句话快速概括了一下游伶的计划,然后不耐烦的问,“有没有胆试?” 想到夫子的样子,武魇的心竟一下子平静下来:“敢,为什么不敢我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失败了顶多就是再被父王厌弃,有什么怕的?况且...我信夫子。”说到最后,他的嘴角竟挂起一丝微笑。 即使游伶的计划简单又荒谬的可笑,但是武魇恍惚中有种错觉,如果是夫子的话,说不定真的行呢。 战霄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因为他最后一句话而生气,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就快行动。”然后压低身子,隐匿气息,往筵席的另一处跑去。 刚才,自家小乐师也是这么说的。 ...... “战霄,我信你。既然你说那日你看到了凤凰,那就一定有凤凰,宫商大乐师招来凤凰的传说也就九成九是真的,既然他能做到,那我也一定可以。” 战霄轻笑:“说不定只是我眼花而已,要真的是我眼花,武都子动怒,可不是闹着玩的。” 游伶看他一眼:“天塌了不是还有你罩着呢嘛,你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武王砍我的头?” 当然不会,要是武王敢那么做,他可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点儿什么事儿来。 沈自横坐在筵席最后一排的位置,刚把酒杯放下,就突觉身边多了个人,回头一看,竟然是战元帅。 他素来和元帅没有交集,所以一脸疑惑:“元帅......您这是?” 战霄将他悄悄招呼出来,带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沈自横有些呆滞。 “所以,我要带游伶去宫商当时弹琴的那处祭坛,但是春水湖那边也必须留有一人...”元帅话没说完,但是沈自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全天下能完整弹奏《有凤来仪》的人绝对五只手指可以数的过来,沈自横恰巧就是其中一个。 “若是失败之后,武王动怒,可能也会波及沈先生,所以请您三思而后行。”战霄真诚的说。 沈自横摆摆手:“这说的什么话?游贤弟有难,焉有不助之理?虽然我未提前准备,但是必定倾尽全力。况且,这辈子要是能见一次真凤凰,也算是值了...” 幸好他来赴宴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忘尘,要不然用不顺手的琴可会有些麻烦。 战霄点点头,对眼前这人也有些敬佩,自从认识游伶之后,他对乐师这个群体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若是这些人生作武人,于战场厮杀,也必定都是有情有义的真男儿。 该说,不愧是他家乐师大人交的朋友吗... 他将怀中的曲谱递于沈自横,再让暗卫带他去春水湖那边,自己则飞身向春晖园外掠去。而游伶,正抱着石怀瑾给他做的那把琴,在南门处早早候着了。 40.凡(四十) 宫商大乐师当年表演的祭坛位处春晖园的更南侧, 要是走路的话, 需要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可现在时间宝贵,战霄便不由分说的抱起自家乐师,猛提一口气,往祭坛的方向狂掠而去。 游伶被拦腰抱着, 手里又竖抱着琴, 只觉得身边的景色快速闪过,身子则跟着战霄时而腾空而起,时而落到某处大树或是围墙上借一把力。 这就是飞的感觉啊, 真棒!就算是这时候,游伶也不忘适时的走一下神儿。 结果只用了半刻钟, 两人就到了祭坛。 祭坛本就是露天场所,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所以只有两个护卫在象征性的看守, 结果直接被战霄劈晕过去, 粗暴的丢在一边,本来会途径此处的巡逻队也被暗卫预先引走了。 游伶失笑, 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片很大的露天广场,广场外的北面有座供奉先人牌位的宝塔, 鎏金宝顶,碧蓝色琉璃瓦,殿顶由八根金柱和八根檐柱支撑, 构造精巧别致。 广场正中则是三层白玉雕砌的圆台, 坛面、栏板、栏柱均雕刻着祥云和凤纹, 在这四寂无人的傍晚,皎白的月光下,显得神秘且神圣。 游伶抱着七弦琴,慢慢的,一步一步登上祭坛。战霄站在坛下,静静的看着夜风灌满他的袖子,让他的头发四散飘扬,想着就算是当年的宫商大乐师,有没有这样的风采。 走到正中,坐定,游伶朝战霄的地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战霄也回以一个微笑。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起势,缓缓拨动了琴弦。 说来也怪,本来应该逸散的琴音竟然好似被什么聚拢了一般,显得格外清晰、明亮,然后朝南边的方向温柔的扩散出去。 城南的不少人听到了这声音,一个个都愣住了,这种空灵而奇妙的声音,好似天人呓语,还有人不由分说就跪下参拜。 这也正是游伶坚持要来祭坛的原因,这个三层祭坛构造特殊,中间凹下,东、西、北三面略高,站在正中心说话,声音经过坛面、栏板上面特殊材质的反射和聚合,会非常清晰的传向南方。 帝王主持祭天仪式时,只要站在这里念祭词,底下的文武百官皆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像在耳边响起一般。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战霄当时看见凤凰的玉华山在凤翔城的南侧,而这祭坛也在南侧,哪儿有这么多凑巧的事,种种迹象都表明,当年那事绝对不只是个传说。 游伶开始动作的时候,春晖园那边的武文也已经献礼完毕,退了下去。 武魇已经调整好心态,走上前,说了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寿词,然后微笑着指了指春水湖的对岸:“父王,请看那里。” 二皇子看着武魇镇定自若的表情,有些纳闷,为什么?那鸟明明已经被弄死了啊。 哼,肯定是在强装镇定,我看你一会儿怎么收场?安心下来,武睿随即恶意的笑了。 按照武魇所指,武王远远看去,只见湖对岸不知何时起已升起袅袅烟雾,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在烟雾之中若隐若现,面容看不真切,却只觉得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派潇洒之意。 男子双手置于琴上,演奏,开始了。 ............ 一声高音模仿的清脆鸣叫声,唤醒了沉寂许久的树林。 叽叽—— 喳喳—— 啾啾—— 有了这第一声引子,越来越多的鸟雀被吸引过来,林中转瞬间就热闹起来。有的在草地上跳来跳去,有的时不时用羽毛沾一下水,还有的高冷的站在树上,懒洋洋的叫上两声。 这是一片之前从未被发现的宝地,没有人类涉足,众禽在林中尽情的嬉戏、玩耍。 这就是《有凤来仪》的第一章——嬉闹,此时,无论是春水湖对岸的沈自横,还是祭坛上的游伶,手下之快,手势之复杂,都已经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多少乐师,穷其一生,也无法把这第一乐章完整的弹下来。 ...... 突然,有人的脚步声近了,鸟雀们惊作一团,呼啦啦全飞起来。 过了一阵儿,又有一只胆大的雀儿飞了回来,毕竟,这么好的地方,它们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离开。更重要的是,那来人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 有一只,就有第二只,不一会儿,众禽鸟又全都飞了回来,自顾自的玩耍起来。 没过多久,鸟雀们猛然听到一阵动听的琴音,一看,竟是那名男子在弹奏一把七弦琴,琴声清脆悠扬,竟比它们的叫声还要动听。 向来以歌喉吸引配偶的鸟雀们顿时起了嫉妒之心,一只只放开歌喉,誓要与这人一较高低。一时间,鸟鸣琴音,汇成一支和谐的合奏曲。 这便是第二章,《争鸣》了。 百花宴上,有许多精通音律的文臣,也有高级乐官,一个个无不拜服在对面那人精湛的琴音之下,为什么有人,能单单用一把琴就奏出这种百鸟争鸣的效果来。 赵酩阳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又往对面沈自横坐的位置看去,果然,那里已经没人了....哦?有趣!赵酩阳勾着嘴角,细细品味这琴音起来。 看来,这世上高人还真不少,可惜,自己这次不能和他们真正较量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赵酩阳笑的更加愉悦。 琴音还在继续,战霄看到游伶的额头渗出汗珠,牙关也咬了起来,就知道乐曲应该是要进入高(河蟹)chao阶段——凤凰降临了。 一声悠长的琴音响起,尾音绵长却不震颤,让人身心为之一震。 林中弹琴的那人和众鸟一齐抬头,只见一只身披金光的五色大鸟正扑闪着翅膀缓缓飞来。 看到百鸟之王降临,众鸟皆低头朝拜,嘴里发出和之前都不相同的低吟。 尊贵的大鸟在林子上空盘旋了数圈,然后身子放低,来到弹琴那人面前,微微低了下头,似乎在向他高超的琴技致意。 为了回馈来自百鸟之王高贵的致意,弹琴之人笑了,手下越来越快,周围的众禽鸟也随着他的动作叫了起来,越叫越急,但声调却出奇的整齐,似乎是在为凤凰献歌。 ………… 终于,乐声越来越小,弹琴之人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直至拨下最后一声琴音。鸟鸣也在这一刻归于寂静。 凤凰抖了抖翅膀,在乐师和百年身边撒下一片金光,这是它留给世人的福泽,接着长鸣一声,重新消失于云端。 ………… 游伶按下最后一声琴音,整个人伏倒在琴身之上,战霄一惊,飞身上去,赶紧将他扶起,手下一湿,小乐师竟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周身出了一层大汗。 “唉,看来这凤凰今日睡的早了些。”游伶望了眼南边的天空,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 “那是它没这个福气了。”战霄也跟着笑了。 即使是现在,游伶也没有怀疑战霄看见凤凰的真实性,战霄也同样没有怀疑自家乐师大人的实力。 就算失败了,那又怎样? “快,带我回去,这会儿沈兄应该还未弹完,快回去把他换下来。”他们也提前商量好了,弹奏的时间会小小的交错开来。 战霄刚刚抱起他,准备动身。 两人的耳膜都震颤了一下,眼里突然划过一道神采,他们一齐往南面的天空看去,随着一声长鸣,一道金色的光影向这边,越靠越近。 正如战霄那日在玉华山的惊鸿一瞥,光华四射,高贵美丽。 “天呐,快看!快看那是什么?”这样的奇景自然引起了城南一些居民的注意。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出来,呆呆的盯着天空。 “天呐,是凤凰,竟然真的有凤凰!” “你快捏捏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 正在屋里喝茶的杜云筝听到外面乱做一团,惊呼不断,心说这是搞什么鬼,拉开门正准备骂人,却看到所有人都在呆愣愣的看着天空。 一抬头,也惊了。 尼玛这、这是凤凰吗?而且这飞的方向,似乎是君来他们今日去赴的百花宴啊! 呆在如意楼里的季玄和石怀瑾两人也同样看见这幅奇景,在季玄看不见的地方,石怀瑾握紧拳头。 凤凰、凤凰竟然真的存在,那么他...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他朝季玄点点头:“看来,我们也该行动了。” 战霄用轻功飞驰,游伶则继续用琴音勾引着天空中的大鸟,往春晖园掠去。 “呵,这一曲都快弹完了?凤凰呢?”二皇子幸灾乐祸的问了句。 武魇背着手,没有理他,但心下也有些焦急,那烟雾就快散尽,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与父王交代。 “快、快看,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大臣突然惊叫了一声,站了起来。 一个金色的光点离众人越来越近,所有人,包括武王,全都站了起来,连面前的酒壶打翻在地也毫不在意。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翎羽,周身金光,这不是凤凰,还能是什么? 园外的冯楚也看到了这番奇景,摸了摸彩乌稚冰凉的尸体,扯了扯嘴角... 沈自横也终于弹完一曲,只觉心力交瘁,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看到对岸一阵骚乱,也往天上看去。惊了一瞬,然后又露出由衷的笑意。 不愧是游贤弟,他真的...做到了... 正当众人被凤凰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时候,战霄带着游伶从南墙翻了下来,和沈自横相视一笑,战霄赶紧带着沈自横走了,留下游伶独自坐在原地。 待烟雾完全散去,众人只见,一名气质若谪仙的乐师坐在湖对岸,头发轻轻飘动,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就是能用琴音招来凤凰的人,这,就是造诣不输给当年宫商大乐师的人! 41.凡(四十一) 这只真凤凰可比彩乌稚假扮的那只整整大了一圈, 再加上身外的一圈金光, 看起来格外醒目。 那凤凰似乎认得刚才弹琴那人,所以先在游伶的头顶上方绕了三圈,看身下那人似乎没有再弹的意思,才又恋恋不舍的飞的高了些。 不知是不是游伶的错觉, 他觉得这凤凰似乎明白自己召唤它来的意思, 很给面子的飞到春水湖对岸,又绕着筵席上的众人,盘旋了三圈。 就像史书里记载的那样, 柔和的金色光点从它的翅膀间泻出,还未落到地面, 就消散殆尽。 但地底下那些人,都没了命的伸出手, 想去触摸那光点。 这是什么?这可是凤凰撒下的福泽啊, 武国圣祖武皇就是因为这些福泽, 才能在位四十年间,国泰民安、海清河宴, 为后世所称颂。 而半山仙人的后人刘意之,则是完全痴了, 拿过身边的纸笔,头仰着,一脸狂态, 手下却笔走龙蛇, 誓要将这凤凰的真容完全记录下来。 后来, 这两幅画也同样“被”献给了武王,连同当日的传说,成了不朽的传世之作,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只有二皇子,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瞪出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竟然真的把凤凰招来了。 趁着众人呆愣之际,游伶抱着琴慢慢往回走,一抬头,却远远看见战霄正侧对着自己,盯着凤凰的方向,双手交叉握拳,眼睛半闭。 这是一个武国人都知道的...祈愿的姿势,但却是姑娘们尤其爱用的姿势,由叱咤风云的战元帅做出来,有种莫名的喜感。 坊间戏说,看到凤凰赶紧许愿,愿望就能达成,所以这会儿凤翔城里能看到凤凰的女子们几乎都在做这样的动作,有的甚至匍匐在地,虔诚握拳。 游伶万万没想到,战霄这样的人,竟也会做出类似许愿这样的举动,他在求什么? 正想着,战霄维持那个姿势,猛地转头,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对上。战神深邃的眼睛,宛如幽深的夜空,似乎要把游伶吸进去一般。 这一刻,不需要言语,游伶懂了对方,嘴角也不受控制的扬了起来。 ..... 最后,凤凰留下一声长鸣,朝高空飞去,慢慢变小、变小,直至缩成一个光点,然后完全消失在云端。 战霄皱眉摇了摇头,看来想跟着它去找梧桐木,暂时不太可能啊。 众人仍旧抬着头,过了好久,如梦方醒,一个个,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对面那乐师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武魇和游伶一齐上前,两人同时向武王行礼。 礼毕,武魇献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一盆凤尾花,凤尾是一种极为珍贵的植物,因开花时形似凤凰尾巴而得名,传说能为人带来好运。更重要的是,它本身也可以入药,功效是在濒死之时为人续命。因为生长条件苛刻又作用逆天,凤尾花在武王冕那一代就几乎绝迹,没想到武魇竟然能找到这么一株来。 “好、好、好。”这回,武王不但连说了三声好,还亲自从主座上走了下来,来到两人跟前。 先是冲武魇肯定的点了点头:“魇儿有心了。”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看着武魇带着慕孺之意的眼睛,对这位被自己忽视多年的四子,武王的心情很是复杂,因为那些伪造的迹象和胎记,他一直视这个儿子为不祥之兆。可就是这么一个儿子,竟然在自己生辰上创造了堪称大祥大瑞之奇景...唉,天意弄人啊... 武王暗暗平复了思绪,心道以后要好好弥补四子,这才看向眼前这位格外年轻的乐师。离近一看,心中一惊,这风姿这气度,不愧是能把凤凰招来之人,一国之君难得感慨:“先生可谓惊世之才。” 这可是武王都至今为此说过的最高一句评价了,随行的史官立刻拿笔谨记。事实上,这一晚,他就没停下来过。 “陛下谬赞,说实话,在为陛下献曲之前,草民也曾多次练过这曲《有凤来仪》,但只有今日,凤凰降临,说是因为草民的琴曲,谁知不是因为陛下的威仪呢?”游伶笑眯眯的拍了一句武王的马屁,这句马屁拍的恰到好处,拍的武王通体舒坦。 哈哈哈哈,武王仰天大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不知先生姓甚名何?” “姓游,单名一个伶字。” “游伶?”武王觉得这个名字好生熟悉,然后突然想起,“游先生就是那位用琴音平息湖心亭大乱的人,难怪难怪!” 游伶瞥了眼筵席上的某人,勾了勾嘴角,笑着说:“多谢陛下惦记。那日之后,幸得战元帅赏识,现在草民已经是战元帅的私寮乐师了。” 战霄听见小乐师当着众人的面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这么好的人,是我的,就便宜你们这群人偶尔听听曲......战霄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十分大度。 武王乐呵呵的点点头,开玩笑道:“朕刚想问你愿不愿意在礼乐部任职呢,就已经被战元帅捷足先登了啊。”说完,慢悠悠的走回了主座。 ...... 毫无疑问,今年的百花宴,四皇子武魇拔得头筹。 “魇儿,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按照惯例,武王看向四皇子,温和的问。 武魇看了自己夫子一眼,然后拱手说道:“父王,儿臣一切安好,没有什么想要的,所以想帮夫子求一件东西。” “夫子?”武王有些惊奇。 “儿臣在白鹭书院读书之际,正是游夫子教授儿臣琴艺。” 武王一听,心里的愧疚又多了几分。因为自己的疏忽和放任,身为皇子,武魇连国子监都进不了,却说自己一切安好。面对这么好的机会,不为自己牟取利益,首先想到对自己帮助颇多的他人,知恩图报,真是难得的品质。 武王越看武魇越顺眼,眼神柔和了许多。 “当然没问题,游先生,不知你所求何事?” 游伶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武王:“陛下,草民想一睹神曲《思凡》。” ...... 此话一出,武王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半晌,他说道:“没想到先生竟然是为了这事。” “古人云,朝闻道,夕可死矣。追求声乐一道者,恐怕没有人不想亲眼目睹宫商大乐师留下的这首神曲。”游伶的目光格外澄澈、坚定,那是真正有追求、有道心的人才能有的眼神,让武王心头微微一震。 当然,被武王认为有追求、有道心的这一幕,若是让对游伶知根知底的小石头看到,一定会被他这幅装模作样、冠冕堂皇的样子恶寒到。 “朕知道了,朕也是言而有信之人。但是,这曲谱不在朕这儿,而是在王后那里。”他转头看向肖灵,“王后,不知你意下如何?” 肖灵盯着游伶,眼里精光闪烁,甚至带着几分狂热,但嘴上却平静的说道:“臣妾怎能让陛下做言而无信之人。请陛下稍等片刻,臣妾亲自去把曲谱取来。” 武王点点头,肖王后遂带人离席。 看着王后的背影,战霄朝暗处的几个人影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乘马车,这一去一回至少也得半个多时辰,所以在武王的示意下,春晖园里,筵席继续。 按照惯例,使节和皇子献礼完毕后,宫人会为宾客换上新一轮酒菜,因为之后的三日都不必早朝,所以诸位大臣可以尽情畅饮,直到子时,不醉不归。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但园里却灯火通明。游伶看到战霄旁边那个故意留着的醒目空位,心里好笑,便给四皇子道了声抱歉,走了过去。 武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难掩失落。 游伶刚一坐定,就有许多文臣过来敬酒,不过只喝了三杯,其余都被战霄毫不客气的挡掉了。 “别喝多,对身子不好。”战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小乐师醉眼蒙眬脸颊酡红的美景,才不能让别人看到,想一想那场景,战霄又赶紧灌了一碗酒,压下心里的燥热。 游伶看见他的举动,哭笑不得,刚说完喝多对身子不好,自己就如牛饮水,真是... ............. 对面,二皇子心情似乎非常不好,阴沉着脸,一连干了两壶酒,还不小心把酒壶打翻在地。 这一喝多,尿意也来的突然,二皇子便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有宫人想去搀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滚开,让本王一个人待会儿!” 游伶盯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有些邪佞的笑意,他凑近战霄:“想不想看场好戏?” 战霄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吃惊之余,又觉得格外吸引人,恨不得在他勾起的唇角上舔吻几下:“当然,什么好戏?” “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游伶起身,拍了拍战霄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动,然后自己却悄悄跟上了武睿。 厕所在园里挺偏的地方,二皇子小解完毕,系了腰带出来,站在林中,想到今日种种,气的胸口发疼。明明都把那假凤凰毒死了,却叫人家招来了真凤凰,结果让武魇那种垃圾风头尽占,连父王都对其大为改观... 呵呵,好,可真是好哇! 他一脚踹上旁边一株细瘦的桃树:“武魇,你行啊,凤凰都能让你给招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洗刷你身上的晦气,想都别想!” 作为武王的儿子,武族后人,武睿自小习武,功夫绝不算差,所以这一脚,让那桃花树从中间折断,武睿的气儿这才顺了那么一点点。 刚准备往回走,武睿却突然听到桃花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轻哼声,那声音很轻、很柔,音调说不出的奇怪,不知具体从哪个方向,却打着旋儿直接钻进耳中。 渐渐的,那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响,武睿突然定在原地,眼神也变得空洞起来,竟是听的痴了。 “你对四皇子不满,为什么要忍呢?” “你怎么能忍受他那种垃圾骑在你头上呢?” “你是身份尊贵的二皇子,有谁敢阻拦你?又有谁敢对你不敬?” “想做什么,就去做。” ..... 这声音顺着耳廓钻入武睿的脑海,好似恶魔的低语。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冲上武睿的心头,是啊,武魇那种晦气货,他为什么要忍,垃圾就该在垃圾该呆的地方呆着。 红着一双眼,武睿往筵席的方向走去。 等到大家反应到不对的时候,武睿已经掀翻了武魇身前的桌子,并拿起酒壶,将一壶温酒尽数泼在他身上,然后破口大骂。 满口脏污,仪态尽失。 但丫鬟侍从们又碍于他的身份,一个个竟不敢上前制止。 “顾南风,二皇子似是醉了,带他下去醒醒酒。”武王的表情毫无波动,但是众人都知道,他,这是动怒了。 战霄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先是心下诧异,但看到游伶悄悄溜回来,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样子,随即了然,他没有问小乐师到底做了什么,只是为他夹了一筷子热菜。 “果然是一场好戏。” 42.凡(四十二) 离开春晖园, 肖王后上了马车, 朝腾凰城的方向驶去。 在装饰华贵的宽大马车里,肖灵先是摸了摸自己涂着厚厚脂粉的脸蛋,然后又摸了摸当年被秦氏那贱人捅刀子的腹部,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诡异的笑意。 “我的青春...我的美貌...我的孩子......”肖灵嘴里念念有词, 越念越激动, 越念声音越大,到最后,眼睛都有些发红。 如果凤凰都是真的存在的话, 那宫商羽化登仙的事情肯定也假不了。 而今,又出现了一位水平不在宫商之下的乐师, 怎能叫肖灵不兴奋? 哈哈哈,我要当仙女...仙女!! 肖王后完全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马车外面的异样。随着一阵衣料摩擦混合着风的响动, 马车稍稍停了那么一会儿, 但很快又继续动了起来。 一炷香后,肖灵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和太监进了福宁宫。 不知为什么, 今日的院里,比平日里显得安静了些。肖灵想到约莫是百花宴抽调了部分人手的关系, 也就没有在意。 “你们几个,在外面候着。”走到卧房门口,肖王后对身后的两个贴身丫鬟吩咐到。 “是。”两人把头压的很低, 乖乖答道。 肖灵独自进了卧房, 又神经质的回头看了好几眼, 确定屋里确实再没别人之后,才径直走到那张鎏金雕花大床边。 这张床比普通的床足足高了一匝,铺着大红色鸳鸯锦绣红被,床头雕着两头栩栩如生的异兽,一雄一雌,呈合抱之势。 肖灵先摸上那头雄兽的眼珠子,略微使力,朝左转了三圈,又摸上那头雌兽的眼珠,朝右转了三圈。随着她的动作,床底传来一阵喀拉喀拉的声响。 将床上的褥子揭开,床板赫然露出一个大洞,往里一看,竟然是个楼梯,一直通到地下,洞口有微弱的灯光闪烁,还依稀传来咕嘟咕嘟的奇怪声响。 脱下碍事的外袍,肖灵跨进那个洞里,慢慢走了下去。 洞口传来一阵箱子开合和抽屉拉动的动静,没多久的功夫,肖灵便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出来了。 将盒子置于桌上,然后回来将被褥铺好,异兽的眼珠子重新拨回去,肖王后这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坐在床边,正准备叫人进来给自己穿衣服,突然,一阵头晕侵袭而来。 哎呀,可能是在百花宴上不小心多饮了两杯,有些高了。肖王后想起自己在看到茗莱之后,肚里憋气,以酒泄愤的举动,暗暗后悔 “小桃,给我端碗醒酒汤来。”肖灵刚说完这句话,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卧房的门悄无声息的被打开,肖灵的贴身丫鬟“小桃”走了进来。 她走到桌边,打开桌上的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将盒子小心的捧到门外,轻轻吹了声口哨,一道黑影刷地跳了下来,而这人的领口,一柄玉如意若隐若现。 “快去,时间不多了。” 黑影点点头,揣起盒子,飞身而去。 两三下来到福宁宫后面的竹林,找到一处竹子歪斜处,在地上摸索片刻,扣到一个圆环,使劲一拉,一个比王后床底更大的洞口出现在眼前,黑影径直跳了进去。 地底之下,别有洞天。 墙上几十盏琉璃灯将这个地下室照的亮如白昼,西南角放着一张方形的杉木桌,桌上整整齐齐的放着宣纸、笔墨、砚台、毛刷和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小物件,最显眼的,要属一沓明黄色的绢纸了。 如果肖王后能跟着过来,一定会为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因为这绢纸,正是她珍藏曲谱的临摹版,唯一的区别就是上面没有宫商大乐师的那个拓印罢了。 桌子后面的墙上,则挂着一排匠人做工时常用或不常用的工具。其它各处堆着四散的材料,光木头就有上百种,更别说其它玉石、金属了。 这分明就是一间五脏俱全的小工坊。 “楼主,东西拿到了。”开口的,正是所有楼卫中轻功最好的楼三。 一个熟悉的人扶着轮椅转过身,而他的身后,还站在一老一少两人。 年轻的那个,正是石怀瑾,而老的那个,则是奇技淫巧阁的林老头。 在季玄的示意下,楼三乖乖将东西呈到石先生面前,石怀瑾将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布帛,小心的展开,置于杉木桌上。又从怀中掏出一柄两面鼓起带有手柄的奇怪玻璃,和林老头一起,对着那布帛上的拓印,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宫商留下来的《思凡》啊,没想到吾也有机会能见上一见。”林老头抱着胳膊感慨。 看林老还有这份闲心,季玄忍不住指了指墙边的香炉:“时间不多,肖后那边,最多只能让她睡上半个时辰,再晚,可就要露馅儿了。” 也难怪他担心,自从知道小石头的要求后,季玄就把有关《思凡》的所有传说搜集来看,自然也知道《思凡》的真迹上印着宫商独有的拓印。 说是拓印,其实就是一种独特的印章,据说这枚印章是由高人所制,举世无双,无人可仿。 而现在,他眼前的两人,则必须要在半个时辰内,伪造这样一个传说中无人可仿印章和拓印,想一想都觉得难如登天。 季玄话音刚落,那边石怀瑾也将绢纸上的拓印看完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得意的笑容:“错不了,宫商当年那枚印章应该出自我曾爷爷之手。” 听闻这话,林老头和季玄的脸上皆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石怀瑾在林老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林老点点头,便和他一起动作起来。 看着小石头一脸轻松的表情和游刃有余的动作,季玄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 “娘娘,娘娘,醒酒汤端来了,您没事儿。” 迷迷糊糊中,肖王后听到“小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摸了摸额头,脑子有些混乱,刚才...她在干什么来着?怎么突然就睡过去了? 突然,脑中闪过几个画面,肖王后一下子惊醒过来,猛地将身边的婢女推开。 “小桃”轻叫一声,醒酒汤撒了一地。 肖王后踉踉跄跄的小跑到桌边,看到小盒子还静静的躺在原处,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将盒子打开,发现里面的绢纸丝毫未动,她又将那绢纸展开,看到上面熟悉的拓印,高悬的心这才慢慢的放回原处。 长舒一口气,幸好,只是她自己多心了,果然喝酒误事啊。 “我睡了多久?” “回娘娘、不、不到半个时辰,现在是亥时五刻......小桃看娘娘确实很乏,就没敢立刻叫醒娘娘。”小桃怯怯的答道。 “谁叫你这个小蹄子自作主张?陛下他们还在百花宴上等着本宫,要是去晚了,你替本宫担着吗?”肖王后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快,替本宫更衣,本宫要赶紧回去。” “是,娘娘。” ............... 百花宴行至尾声的时候,肖王后总算带着东西姗姗来迟。 武王淡淡问了句:“怎么去了如此之久?” 肖灵低头,饱含歉意的说:“陛下,臣妾贪杯,竟致回宫后头晕体乏,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差点错过时辰,臣妾该罚。” “无妨,王后要多注意身子。”武王点点头,也没起疑心,“既然东西拿来了,就让游先生一睹为快。” 在武王的示意下,肖王后将东西递给柳忠,柳忠小心翼翼的捧着盒子,送到了游伶面前。 游伶在众人的瞩目中,打开盒子,拿出曲谱,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他看的非常专注,一丝一毫的细节也不放过。 拿到真迹,游伶才知道沈自横的那张摹本摹的有多真,除了拓印,其它部分都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沈自横只拿到了四分之一,王后这里还多了一张,依旧是上半部分画着惟妙惟肖的工笔画,下半部分绘着鬼画符似的乐谱。 两章拼在一起,正是《思凡》的前两章,而那绘画的部分,游伶半蒙半猜,推测应该讲述了当年武皇和宫商相遇的经过。 游伶看的时候,战霄,肖王后,甚至武王,也都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尤其是肖灵,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他脸上,连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半晌,游伶摇了摇头,将乐谱放回盒子,交由柳忠,叹气道:“宫商大人和武皇之间的密语,果然不能被外人窥见,看不懂啊。”不过随即他又高兴起来,“不过,今日摸到了《思凡》真迹,也算不虚此行,要是宫商大人真的羽化登仙,我这也算沾了沾仙气。” 听到他的话,周围不少人都笑了出来。这乐师的性子,还真是有趣。 肖灵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发现他的样子不似在作假,这才怏怏的收了柳忠拿回来的盒子。 子时,百花宴毕,众人四散而去,战霄则拽住自家小乐师的袖子,带着他往东边走去。 游伶纳闷:“这不是回去的方向啊?” 既不是回小石头的西郊竹林,也不是回帅府,这个方向,这个路线,分明是去如意楼的方向。 “有惊喜。”战霄勾了勾嘴角,说道。 “啊哈?”游伶纳闷 等进了如意楼,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坐在轮椅上喝茶,另一个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再加上桌上熟悉的他刚刚摸过的两张明黄色绢纸...... 游伶终于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43.凡(四十三) 和游伶相比, 石怀瑾的确是个性格冷淡的人。 这样的人,对很多事都漠不关心, 甚至...对于他自己。 生者为过客, 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在石怀瑾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 他的生命可能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年。 “这就是你们不敬仙人的代价,我要让你们世世代代,享受这种活在恐惧之中的滋味儿...哈哈哈...” 呵,如果他们这种人也算神明的话, 如果世人追求的修仙成神之路就是为了成为这样的人的话, 那么他宁愿只在这人世间, 潇潇洒洒的活上二十五年。 既然迟早是要离别,石怀瑾索性早早离了家,离了为数不多的亲人, 和师傅出去历练,随后又在凤翔定居,独自生活数年。 不和太多的人产生瓜葛, 走的时候才不会徒留伤悲, 石怀瑾一向秉承这样的原则, 他甚至,还在西郊小院里早早为自己备好了一幅棺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坊间渐渐有了《思凡》的传说, 相较于师傅的激动, 石怀瑾倒显得兴致缺缺。与其把时间花费在一份虚无缥缈的曲谱上 , 还不如多做几件精美的匠品留下,至少不枉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 可是事态的发展,渐渐和他想象的有了出入。在他无所作为的时候,他的师傅、他的亲人、他的好友,显然一丝一毫也没有放弃的打算。 一年多前,京城里突然出现了《思凡》的线索,他唯一的发小兼友人,便入了凤翔,嬉皮笑脸的挤进他寂静如坟的小院,在他的折腾下,死气沉沉的小院一下变的鲜活起来。 “小石头,老和尚死的时候告诉我,《思凡》这份曲谱里可能藏着我身世的秘密,所以无论如何我也得找齐它。你这么厉害,可要帮帮我啊!”游伶优哉游哉的靠在躺椅里,捏着颗葡萄,笑嘻嘻的这么说道。 石怀瑾的眼里突然就有了湿意,他听见自己好像也笑了,这么答道:“好,我帮你。” 谢谢你... 原来,他也是如此的渴望活下去... 再之后,他又认识了林老,认识了战元帅,认识了...季玄。 石怀瑾幼时初见季玄的时候,也是他刚刚得知自己残酷命运的时候,看到那个小男孩想要自杀,一时冲动,便做出了自己以前绝对不会有的行为——他救下了他,并为他做了一把轮椅。 能活着多好啊,能活着就能做很多事情。想活的人活不了,能活着的人却上赶着找死,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万万没想到,当年的一个无心之举,竟然成就了如今叱咤风云的如意楼楼主,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创造了奇迹。 想到那个和他谈天说地、切磋下棋的男人,小石头的眼里有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暖意。 现在,他要继续创造奇迹。 冷淡的人,往往也最冷静,下定决心之后,石怀瑾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光看一眼曲谱有什么用,必须把东西拿到手里,才叫实在。 于是,一出大胆的偷天换日计划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型。 这计划绝对不是凭空而来,根据游伶从沈自横那里拿到的摹本,真迹和假货之间唯一的差距就是那个传说中不可仿制的印章拓印。 呵,可这世上哪有不可仿制的东西? 如果拥有远超于当年制造印章之人的实力,就有九成的可能仿制那个拓印。 所以石怀瑾和季玄一起搜集了大量的资料,哪怕是再不靠谱的传说,只要和《思凡》沾一点儿边,都不会放过。甚至,他还找到了王后拿到第一章曲谱的那位高僧,结合第二章曲谱原主人沈自横的描述,得知了拓印的具体形状和一些细节。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好像...制造那块印章的人...他认识。 每名匠人在制作东西的时候都会有一些自己的小习惯,这种习惯反应在作品上,就是这个人独有的风格,而风格这种东西,又会在言传身教的过程中间接影响后代。 于是,十年来,石怀瑾第一次给自己的叔叔写了信,并且得知...自己的曾爷爷当年曾被武皇召见并重用过。至此,石怀瑾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然后,就是具体策划这次行动了。 游伶提出一睹神曲的请求后,肖王后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无论如何是一定会回宫去取曲谱的,他需要做的,就是迷晕王后,偷取曲谱,在王后昏迷期间伪造拓印,再把赝品放回原处。 说来简单,实施起来可谓困难重重。 所以,他首先找上了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如意楼。季玄使了些不太光彩的法子买通了肖王后身边的丫鬟小桃,并让自己的楼卫假扮成“小桃”,迷晕王后,再由轻功最好的楼三将东西送到福宁宫后的竹林。 为了节省时间,季玄从林子的另一面挖了条地道,然后在那里建了石怀瑾需要的工坊。 无论是挖地道还是偷梁换柱,都需要有对皇宫极其熟悉的人从旁协助,所以,石怀瑾又找上了战霄战元帅。 知道能给游伶一个惊喜,战霄自然欣然应允。 再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纵使他再厉害,一个人也有些忙不过来,所以,他又向师傅的好友林老头寻求帮助。 听完石怀瑾的请求,林老曾笑着问他:“这么大的秘密,你也不怕吾卖了你?” “如果您是这种人,师傅他老人家也就不会念叨您这么多年了。” “哈哈,好小子,这话中听。管他是什么东西,还真没有吾造不出来的...” 当然,整个事件成功的大前提是游伶必须在百花宴上力压众人,但是石怀瑾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和游伶相识这么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发小在声乐一道上到底是个怎样的妖孽。如果世人以为他只会弹弹琴唱唱曲,那就大错特错了,有时候,声乐能做到的事,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更多。 整起事件,一环扣一环,任何一环出了差错,都可能一败涂地,但是幸好,大家都很给力,这不,真正的神曲就这么大咧咧的放在四人面前了。 就像石怀瑾了解游伶,游伶同样也很了解自己这个看似冷淡实则心热的友人,看了看季玄,再看了看战霄,他基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儿事了。 斜睨元帅一眼,好呀,瞒的可够紧。 战霄假装没看见自家小乐师眼睛里的揶揄,抬头望天。 既然真迹已经在手里,时间变得无比充裕,游伶终于可以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份曲谱了。 看了足足一炷香后,游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道:“不行,不知道当年武皇和宫商乐师之间的暗语,这曲谱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季玄笑着摸了摸下巴:“咱们这开国圣祖和第一乐师之间...还挺有情趣。” 石怀瑾白他一眼,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好,确实武皇和宫商乐师之间的暧昧关系一直为民众所津津乐道,坊间关于他俩的画本真是不在少数。 话说,自己那没节操的发小还买过他俩之间的画本。至于画本上画了些什么,石怀瑾只在他看的津津有味的时候瞄过一眼,就恨不得要点火烧屋子了。 分、分明就是chun宫(河蟹)图嘛! 不过,既然是情人之间的暗语,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三个人知晓吗 几个人,都有些犯难。 “其实,我有个想法...”正在这时,石怀瑾突然开口。 大家齐齐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按照一般的看法,宫商乐师是在凤立二十五年,也就是六十岁的时候离开武皇,步入仙界的,而武皇则于凤立四十年春驾崩。所以大家也都自然而然的认为,宫商是在武皇驾崩之际留下神曲的...” 的确是这个道理,大家都点头。 “可是在我查阅文献资料时发现,自武皇驾崩,武王冕继任的三十余年间,没有关于神曲的一丁点儿蛛丝马迹。真正开始有这个传说,应该是在十五年前左右。” 听闻这话,游伶皱了皱眉,突然想到沈自横曾经为他讲述的那片桃花源。 沈兄那时说:“村长将这份绢纸交与给我,并告诉我这是他们敬重的仙人留下的乐谱,一共有四个部分,他们只得其中四分之一,让他们交与当世琴技登峰造极之人。当把这曲谱集齐之后,就能窥得声乐化境,脱离**凡胎....” 如果那个仙人就是宫商本身,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于是,他也立即明白了小石头想说的:“你的意思是,其实《思凡》应该是在十几年前才留下的,也就是说,宫商十几年前曾经回过凤翔。” 战霄想了想:“如果真是这样,算起来,宫商已经有一百一十多岁了。” “所以...他真的已经脱离**凡胎,长生不老了。”季玄补充道。 四人面面相觑,半晌,都笑出声来,虽然感觉窥见了一个惊天秘密,但是,好像之于他们也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他们,本就不是追求道心和长生之人。 “如果这种假设是真的,那《思凡》就是宫商大人故意留下来的,他留下这份曲谱是为了什么?” “不管为了什么,我有一种预感,如果能集齐曲谱,将曲子完整的弹奏出来,一定就能见到宫商本人,那时,一切的秘密自会揭晓。”游伶自信的说。 “假定宫商大乐师是故意留下这份曲谱,那他也一定会留下一个解铃人——知道这份曲谱暗语的人,我们首要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解铃人。” 四人一人一句,很快就把整个事情搞明白了。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这么舒服。 “另外,就是尽快找到余下两份曲谱的下落。” ...... 几人说到兴头,浑然不觉时间过得飞快,等到反应过来,天变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扣门声,是楼大敲门进来了。 “楼主,宫里传来新的消息。就在刚刚,杜月笙杜大人直接带人把乐魁赵酩阳给抓走了。” 44.凡(四十四) 中午, 游伶、石怀瑾二人暂别季楼主,战霄也因军中事务被暗卫临时叫走。 在从如意楼回西郊小院的路上,到处都是民众在议论昨日凤凰降临的奇景。 看到的喜气洋洋, 觉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没看见的捶胸顿足,恨不得把早早睡下的自己一巴掌抽醒过来。 还有几家茶馆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打着折扇唾沫横飞的介绍那位招来凤凰神秘的乐师了。 “这下, 你可是要出名了。”石怀瑾斜他一眼。 游伶嘿嘿一乐。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二人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聚集在一处,熙熙攘攘, 争论不休。 “喂喂,听说了吗?新科乐魁被逮到大牢里啦!” 听到这一句, 游伶和石怀瑾对视一眼,赶紧凑上前去。 “不会, 发生什么事了?” “嗨, 听说这赵无师在八月十五千秋宴上作的那首《思无涯》, 是改编抄袭青阳道观青阳子的大作呢!” “嚯!真的?”围观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也太胆大包天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呐!” 也难怪众人感慨,所谓论曲者下人, 弹曲者中人,作曲者上人。 声乐这种艺术形式,和书画、文章都不一样, 它是流动的、转瞬即逝的, 无论你弹的多好, 千百年后又谁能知道你当时的风采呢?可唯有曲谱, 能够一传十,十传百,甚至被收录进皇家礼乐坊,又或是随着民间书册,一起流芳百世。 大千世界有无数的音符、韵律排列,只有少数人有能力将其组合成美妙动听的声乐,这种能力,就是所谓的天赋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天生具备这样的天赋,总有资质平平的乐师无法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乐谱,所以,抄袭,也就成了他们追逐名利的另一种手段。 早些年,乐师凭借抄袭在某个州府赚得功名的事例屡见不鲜,但随着武国乐界的氛围越来越好,这样情况也就越发寥寥。 不过,原来的抄袭者在被揭发之后,最多就不过是声名扫地,人人喊打,再罚些银钱而已。但是像赵无师这样当上乐魁,还蒙蔽圣上的抄子,可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有没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总有一些比较冷静的人。 冤枉不冤枉不知道,话说...你们还记得乐魁游街那日,有人当街拦轿的事儿吗?”人群里一个身着蓝色布衣的人突然说。 经他这么一提醒,大家纷纷想起,确实是有这么一出,顺带也想起了赵酩阳和青阳道观的种种瓜葛。 “看来这事儿八成是真的!当时我还嘲笑那小子是嫉妒心切,污蔑新科乐魁,现在看来,他当天说的,可都句句属实啊。” 最开始挑起话题那人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诸位,还有更劲爆的,听说啊,赵酩阳在百花宴上弹的那首曲子,也不是他自己所作。” “天!他可真是啥都敢!” ....... 游伶和石怀瑾听了个大概,见周围人越聚越多,便挤了出来。 出城之后,四下无人,游伶这才开口问道:“小石头,你怎么看?” 石怀瑾耸了耸肩:“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杜月笙去抓人,明明是秘密进行的。以如意楼的人脉和能力,也到凌晨才收到消息,结果这才几个时辰,城里就闹作一团,说背后没有人在搞鬼,谁信呐? “是不是有谁跟这新科乐魁有仇,故意设计让他栽跟头?”石怀瑾打了个哈欠,又补了一句。 听到这话,游伶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刚才,看到了个人。” “哈?刚才不到处都是人?你看到的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 “乐魁游街那日,拦轿之人名叫于连,当时人群里有个他在青藤书院的同窗,是他的帮手,正因为于连那位同窗在煽动围观民众的情绪,赵酩阳才不得不停下来和他当面对峙。而刚才...那位身穿蓝色衣衫,又说话引导大家想起这事儿的人,正是当日于连的那位同窗。”游伶不紧不慢的给石怀瑾解释。 石怀瑾又打了个哈欠,一宿没睡,他这会儿已经非常困了,只想赶紧回去休息,所以也就没有多想:“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和于连是一伙儿,这次看到乐魁倒霉了,自然要火上浇油一把。” “没那么巧。”游伶摇了摇头,狡黠一笑:“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完全凭感觉,你想不想听。” 石怀瑾斜他一眼:“这话我可不只听某人说过一次,不过某人一向走狗屎运,每次都能猜对。” 游伶凑近,压低声音,悄悄说了句什么,石怀瑾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 三日后,关于赵酩阳的风言风语已经甚嚣尘上,闹的是满城皆知,甚至连临近的州府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毕竟可是新科乐魁啊。 御书房里,杜月笙顶着一脑门汗,战战兢兢的向武王汇报:“陛下,臣本想秘密调查此事,但却不慎走漏了风声,现在弄得满城风雨,是臣的失职。” 武王都因为在百花宴上见到凤凰的缘故,这几日都心情颇佳,反而安慰臣子道:“杜爱卿不必自责,赵无师身为新科乐魁,若是犯事,迟早得公之于众。若真是抄袭作假,按律去办就行。” 杜月笙这才定了心神,踌躇一下,继续说道:“陛下,经过问讯,赵酩阳已经承认了自己抄袭改编一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武王看他一眼,“你今日说话怎么吞吞吐吐?” “他、他说他抄袭之人不是青阳,而是青阳的师弟青玄。他还说......青阳子之前所有公诸于世的曲谱,都不是他自己所作!” “哦?”武王挑了挑眉,站起身来,“有这回事儿?有点儿意思。” 青阳道观他可知道,青阳子也不只是个道观观主那么简单。 世人都说青阳子性情温和,为人宽厚,仙风道骨,淡薄名利,可这也就是骗骗些无知小儿的说法。 十几年前开始,青阳子的手就伸的很长,利用自身在西南的影响力,和当地官员以及江湖势力互相勾结,私下里搞了不少动作。 但是天高皇帝远,牵扯的势力又盘根错杂,而青阳子本身又有极高的威望。所以在没有由头的情况下,武王一直没有动那一块。 现在这情况,简直就是有人在瞌睡的时候给递了块枕头。 “把赵无师好生看管。”武王吩咐杜月笙,然后朝身边的大内总管使了个颜色,“柳忠,宣武阑武爱卿。” 杜月笙弯腰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他知道,一旦武阑插手了这件事,就意味着武王可能要以此为契机,整顿西南了。 ................. 天牢深处。 一间单人小房的门被猛地拉开,狱卒冲着牢里那人不耐烦的说:“喂,有人来看你了。” 呵,新科乐魁又怎样,风光不过半年,也就成了阶下囚,还装什么清高?狱卒十分看不惯里面那人一脸无所谓、高高在上的神情。 来人进来后,狱卒又把门锁了起来,叮嘱一句:“快点儿啊。” “知道了,有劳。”说着,那人从门上的小窗上又塞了块银子过去。 狱卒掂了掂重量,顿时眉开眼笑,满意的走了。 来人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慢慢将盒子打开,招呼身着囚衣、披头散发坐在角落里赵酩阳:“吃点儿东西。” 赵酩阳勾了勾嘴角:“没想到你竟然会跑来看我。” “托了我老爹的福,才能进来这天牢。我打听了,关押你的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如你所愿,陛下真的要动西南了。更如你所愿的你,负责这个案子的是那个刚正不阿的武阑。” 眼前这人,竟然是那日当街拦轿痛骂乐魁抄袭的于连。 赵酩阳给自己倒了杯酒,摇了摇手指:“不,动不动西南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只是适时的给武王送上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已。只有看到青阳子不得好死,这才叫如我所愿。” 他的眼里印着对青阳子刻骨的仇恨,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于连看着眼前这人,叹了口气:“唉,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人哪知道风评甚佳受万人敬仰的青阳道观观主,是只吸血的水蛭呢。” 当年,他和赵酩阳无意中发现,青阳子的曲谱竟然都是出自其师弟青玄之手。 青阳子那老道本身没有什么才华,却极其阴险狡诈。在发现自己性格懦弱的老好人师弟是个不世之材后,便以道观中所有学生的性命为要挟,逼迫师弟为其作曲。他则以自己的名义为宫廷献曲,又广招学子,才让青阳道观渐渐在西南打出了影响力,武王甚至还把青阳峰划给了青阳道观。 在进一步查探之后,两人又挖到了更加惊人的真相:青阳子甚至还和当地官员、江湖组织勾结在一起,干了许多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好”事儿,说是三分之一西南都在他们势力的笼罩之下都不为过。 后来青玄得知了师兄的所作所为,内心觉得十分惭愧,他本就身体不好,没过多久,就郁郁而亡。 “不过青玄师叔的去世确实不在他计划之内,至少他自己乃至整个西南,也没有谁能与师叔的才华比肩。你把师叔留下的曲谱偷走后,朝廷又催着他上供,那老道估计也十分着急,毕竟前期装模作样了那么久。这时,再让他‘无意中’找到师叔藏起来的遗作,自然就会迫不及待的用此交差,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于连继续说,“以武大人的本事,加上我们特意留下的证据,不愁揪不住他,况且座上那位早就看他不顺眼,有这机会,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赵酩阳闭了闭眼,里面有黑色的暗流在涌动。 于连对整件事可谓知根知底,但只有一件事,是连他都不知道的,那就是青玄之所以身体不好,也是因为他那好师兄的缘故。青阳害怕他下山乱走,暴露了自己的才华,便给他下了不会致命却会让人身体衰弱的慢性□□...... “不过就算如此,我们也有别的方法让朝廷去查探这事儿,犯不着你费尽心机的当上乐魁,最后还把自己赔进去,弄了个欺君之罪。” “这我就得谢谢那个游伶游乐师了。”赵酩阳突然开口。 “啊?就是那个招来凤凰的神奇乐师。” “幸亏他没去参加千秋宴,否则乐魁这名头就落不到我手里了。”赵酩阳勾了勾嘴角,神情坚定无比,“为什么?呵,因为我不但要让青阳子身败名裂,还要让青玄名扬整个大武,这是他应该得的。” 于连看着他,欲言又止。 是呀,只有乐魁的曲子才能被以皇榜的形式昭告全国。 一旦此案告破,全武国人民可就都知道那首《思无涯》,还有以前更多的曲子,都是由青玄所作。而那抄袭的乐魁,就是一条受人唾弃的夹尾巴狗了...... 赵酩阳,你果然对青玄师叔...... “可是你怎么办?以我目前的能力,可救不出你。” 赵酩阳勾了勾嘴角:“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说完,不再搭理于连,自顾自的吃起饭来。 他可不会死在这里,他和青玄那蠢货说好了,不成为当世第一乐师,是不会下去见他的。 想到游伶招来凤凰的场景,赵酩阳攥了攥拳头... 45.凡(四十五) 百花宴毕, 赵酩阳入狱之后,《思凡》的线索就暂时断了。至于那个他们推测中知道武皇和宫商之间暗语的解铃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 游伶和石怀瑾便一下子闲了下来, 不, 确切的说,闲人只有游伶一个, 石怀瑾要么窝在他的工坊里继续敲敲打打, 要么去找季玄喝茶下棋,可忙着嘞! 什么?你问他怎么不去白鹭书院教书? 自从那日他招来凤凰之后, 游伶这个名字就不知被谁传了出去。现在在凤翔城里提起游伶游乐师,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那帮学生, 乍一听到他的名字,还有些懵。难道是重名?但是名字里带伶这个字可太罕见了,待从消息灵通的朱文孝那里确认百花宴上比肩宫商大乐师的人就是他们的夫子之后, 众学子一个个简直要疯魔了。 (这种idol在身边的酸爽你们感受一下(→_→) ) 为了防止他影响书院的正常秩序, 周瑾瑜周院长揪着他好一通念叨后,直接给他放了个无期限的长假。 而战霄战元帅那边,最近也被不知为何突然多起来的军务缠住, 不能每天翻墙来西郊小院找他了。 于是, 游伶真的觉得自己现在每天就是混吃等死了。用小石头的话说就是,你丫和猪的唯一区别可能就是你会唱曲儿了, 哦, 不对, 猪也是会哼哼的呢。 游伶:......小石头的嘴巴真是越来越毒啊! 憋了几日, 待凤翔人民对凤凰的热情熄灭了大半之后,游伶总算可以跑出来继续溜达了。 先去十里铺找到那家熟悉的粥铺,喝了一碗老板特制的多加肉丝多加馓子的软糯琵琶粥,再吃上一屉对面小摊上的鲜虾烧麦,小乐师整个人都舒坦了。 待到掏银子的时候,粥铺老板连连摆手,笑眯眯的说:“这顿我请游先生了。” 游伶纳闷。 粥铺老板贼溜溜的看了眼四周,然后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道:“那日在百花宴上招来凤凰的游乐师就是先生您?” 不等游伶回答,他又继续说:“都说凤凰出现的时候许愿特别灵...不怕先生您笑话,我这人糙,也没姑娘能看上,一直打光棍,特别想讨个婆娘,于是那天也学人家女娃娃子许愿来着......” 游伶想起战霄那日的举动,唇角不由变得柔和起来。 “不料诶,没几天,就有个姑娘来我店里喝粥,喝完之后连连夸赞我的手艺,之后就天天来了。我俩聊了几句,结果特别合得来,我觉得她就是我命定的婆娘!”老板满面红光,看来好事将近。 “游先生果然是我的贵人,我记得之前有位军爷也总跟你一起来喝粥,一次能喝五碗那个,下次他若再来,我也一起请。” “那就多谢老板了。”游伶笑着承了老板的好意。 站起来,觉得吃的有些撑,游伶便准备去走走消消食。想起好久没有见到杜兄了,他那日没去百花宴,又从沈兄嘴里知道了自己搞出的事儿,指不定憋了一肚子话呢。 心情甚好的小乐师慢悠悠的走到了凤翔主街上,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一让!让一让!!” 游伶回头,只见一队身穿军中特制铠甲的人飞驰而来。为首那人眉眼青涩,看起来还未及弱冠,但是手持一根拇指粗的马鞭,满脸的耻高气扬。 他们纵马的速度飞快,搞得一路鸡飞狗跳,路上的行人不得不赶紧往两边闪退,好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反应,游伶瞅见自己后方有位挎着菜篮子的老妪愣在原地,眼看就要被撞上,想也没想,赶紧猛跨一步,拉了老人家一把。 这一下,那老太是有惊无险,但游伶自己却没完全躲开,被马蹄带起的劲风扫到,一下子跌倒在路旁。 “吁————”为首那青年猛地勒住马绳,恶狠狠的瞪了游伶一眼,下一秒,就一鞭子甩了过来,“贱民!不长眼!!叫你让开听不到吗?” 说完,一蹬马磴子,带着身后的一小队人马,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他那一鞭,刚巧从游伶的手臂上擦了过去,虽然没有带上内力,但还是让小乐师莹白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灼烧。 嘶——除了被元帅强(河蟹)上那次基本再没受过啥皮肉之苦的小乐师疼的龇牙咧嘴。 “这是谁啊?这么霸道,主街上不是不允许纵马吗?” 待人走后,两边才逐渐有人开始骂骂咧咧的抱怨。 “唉,你们不知道,这人是连将军的弟弟连杰,身份大着呢,从小就是混世魔王,没人敢管。”有知情的人补了句。 “难怪呢...连将军祖上可是跟着武皇一起打江山的,而且对陛下还有护驾之功,基本上这辈子只要不做什么诛九族的大恶,上面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连将军?连鹰吗? 游伶皱着眉想了下,倒也想起一些和这人有关的事来。 大武有三大将军,花锦绣、李准、秦鹞,三人都直属于战霄麾下。 将他们三人并称,并不是说大武只有这三位将军,而是他们三人的军功太过卓著,远超过其它人。所以世人都只说三大将军,不提其他了。 连鹰连将军就是那可怜的其他中的一位,负责驻守大武的东北,虽然没啥亮眼的战绩,几年间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还有一点让游伶印象深刻,传说中...这人和战霄有旧怨,不服管教,但因他带兵没出过什么岔子,也就没人能抓到把柄... 只是不料,连将军的弟弟竟然是这幅德性。想到花将军那几个温和有礼的哥哥,游伶在心里感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虽然素未谋面,但是游伶对连鹰的印象已经一落千丈。 “小伙子,你没事儿。”刚才被游伶拉了一把的老妪走过来,关切的问。 游伶摆摆手,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大娘别担心,我没事儿。” “小伙子你真是心善呐,今日多谢你了。”大娘千恩万谢,又从篮子里掏出四个鸡蛋,硬塞到游伶手里,这才惴惴不安的走了。 游伶揣着四颗蛋站在路边,哭笑不得,只得暂且放进口袋里,结果身上鼓出一块,看起来还有些喜感。 正准备去找个医馆买些膏药,身后却传来熟悉的一声。 “游先生!” 回头一看,原来是王猛王副将。 王猛面色焦急的走上前来:“我刚才听说连杰那厮在街上纵马,还伤了人,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伤的是先生您?” 游伶的袖子卷上去一半,内里一道深红色的鞭痕清晰可见,要是让元帅看见了,指不定该多心疼呢。这一瞬间,王猛恨不得立即把连杰那小王八蛋碎尸万段。 “走,我带您去看郎中。” 王猛对主街这里显然比游伶熟稔的多,而且附近刚好有他相熟的郎中,很快就带游伶去处理好了伤口,又顺便一起去栖凤楼吃了个晌午饭。 等菜期间,王猛犹豫不决了半会儿,还是开口道:“游先生,虽然有点儿惭愧,但是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 游伶乐了:“王副将客气什么,但说无妨。” “就是.....今天发生的事儿,能不能先别告诉战元帅?” “啊?”游伶没想到王猛竟然会说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他点点头,“今天这茬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战霄最近也没有派暗卫跟着我,所以他应该不会知道,王副将尽可放心。” 王猛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游伶看到他的样子,十分好奇:“为何不能让战霄知道啊?” “唉。”王猛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慢慢说了起来,“游先生您应该也听过一些传闻,关于连鹰和元帅有旧怨。” 游伶点点头:“的确有所耳闻,但是却不知具体是何事?” “元帅以前的时候,魔症.....发作的频率比现在要频繁的多。那时,老战元帅刚刚过世,武王力推战霄继任,很多人不服,尤其是连鹰。他自小就在武学上被元帅压过一头,事事不如元帅,一直耿耿于怀,结果后来还要受比他年纪小一截的元帅统领,怎么能甘心?” 王猛一边喝酒一边叙述,往事如画卷一般渐渐在游伶眼前铺开:“出征之前,元帅和连鹰意外起了争执,结果元帅被那厮挑起了情绪,陷入魔症之中,结果...等元帅清醒过来之后,连鹰受了伤且不说,和连鹰在一起的他的青梅竹马丝丝姑娘,则是倒在了血泊之中,最后也没救过来。据说,丝丝可是和连鹰定了娃娃亲的呢...” 游伶顿时明白过来,战霄内心肯定是觉得有愧于连鹰,难怪就算连将军不服管教,战霄身为元帅也没拿他怎样过。 同时他也明白了王猛的顾虑,毕竟战霄杀的可是连杰未来的嫂子..... “这几日是连鹰回京述职的日子,所以连杰才这么嚣张...” “自那次事件之后,元帅每每遇见连鹰,心情…都不会太好。连鹰每次都会对元帅恶语相向,元帅…则是能躲则躲。但是这一阵子连鹰回京,看来是躲不掉了。”王猛紧紧攥着酒杯,明显是憋了一肚子气。 游伶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这个连杰,以前张狂的时候被花将军收拾过一次,结果这丫的、这丫的竟然跑到元帅那里去哭诉,说什么你们欺负我哥哥还欺负我,你们赔我嫂子之类的话,把小花可恶心的好几天都没吃下去饭。” 游伶已经面无表情了。 王猛使劲摇头:“装什么情深似海?还不是对醉仙寮的棂悦姑娘纠缠不清!可惜啊,棂悦姑娘可不傻,肯定早就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一直都没有答应过。” 游伶挑了挑眉。 说到气头上,王猛把酒杯彭地放在桌子上,撸起袖子,“游先生,您放心,我一会儿就找人去套麻袋把连杰那厮揍上一顿,给您出气。” 他是真心实意的尊敬游伶的,自从元帅和他相识之后,明显发生了让他们这些做兄弟的感到欣喜的改变。现在,看到他受了委屈,却不能明目张胆的教训,这滋味真是….. 游伶露出一个有些邪性的笑意,摆摆手:“不用不用,王副将不用担心,这事儿我心里自有计较。” 说完,他招手叫来店小二,从怀里掏出刚才那老妪塞给他的四个鸡蛋:“加干桂花和青椒炒一下,来四个馒头,一壶酒,再拿个食盒给我装起来。” “好嘞!客官您稍等——” 王猛不解:“先生您这是?” “战霄这会儿还没吃饭?他在哪儿,我去看他。” “元帅一早去了驻军的盘营,这会儿应该在帅府处理公务。” 游伶点点头,等小二把东西送上来后,便跟王副将道了声别,提着食盒就往帅府去了。 王猛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既然游先生说他有计较,就一定有什么办法的… 46.凡(四十六) 虽然游伶和王猛都有意隐瞒, 但战霄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战元帅的确一直遵守承诺, 没有找人随时跟着自家小乐师。但巧的是,有一名暗卫在帮他办事的时候途径主街那里, 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游伶拉那老太的动作是突然而为,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暗卫也就没来得及上去帮上一把。直到看到王副将过去了, 才匆匆回来禀报。 第二次,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运气好被妙音公主拔刀相助,第二次却让自家乐师大人伤了手臂,那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好你个连杰,你怎么敢? 如果有人在这儿,一定会被战霄此时的眼神吓到,已经非常接近于疯魔的状态了。 “元帅,游先生来了。”正在这时, 另一名暗卫突然从外面跳进来, 躬身说道。 战霄眼里的阴霾顿时散了一半:“快带先生进来。” 待看到游伶手里提着食盒笑眯眯的表情时,战霄已经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还没吃?” 战霄摇摇头。 游伶打开食盒,里面只放了一盘桂花炒鸡蛋、四个馒头和一壶酒,看起来十分单薄, 但是战霄却觉得比满桌山珍海味还要吸引人。 老老实实坐在桌边,开始吃饭。 鸡蛋鲜嫩,桂花清香, 还有一丝辣味刺激人胃口, 战霄第一次吃这道菜, 却一口气儿吃了个精光。 游伶托着下巴看着他,突然开口道:“这道菜有个名字,叫如意蛋。” 战霄回望一眼。 “小时候我不高兴了,师傅就会炒给我吃,然后我就会心情好起来。吃饱喝足的感觉,大抵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怕。听说有碍眼的人回来惹你不痛快了,你现在吃完了如意蛋,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你知道连鹰的事了?”战霄无奈的笑了笑。 也对,听暗卫说之后王猛过去了,两人先去了趟医馆,然后又去栖凤楼吃了饭,王猛会把自己和连鹰的瓜葛告诉他,一点儿也不奇怪。 “嗯。”游伶点点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今天在街上碰巧遇见王副将,一起吃了饭,他无意中告诉我的。” 战霄定定的看了他一眼,见游伶丝毫没有提到今日连杰所做之事,明白乐师大人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可是他不知道,和他有关的所有事情在他战霄这里都不算麻烦,他绝对舍不得让他受上一点儿委屈。 “我今天的确不高兴。”战霄突然开口,然后拽住他的袖子,温柔的拉开,看到那涂了药却还红肿的伤口,心疼的厉害,“不过我不高兴却不是因为连鹰,而是连杰那混蛋伤了你。” “我不会放过他的。” 游伶搔搔脸颊:“你也知道了啊?” “小六刚巧路过,看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出来。 原本皆是不想给对方添麻烦,所以把事儿藏在心里,没想到对方已经知道了啊。 “以后无论有什么事,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战霄看着游伶的眼睛,认真的说。 游伶郑重的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眼看呼吸之间都充满了暧昧的气息,游伶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对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你,连鹰的那个未婚妻丝丝…真的是你失手杀死的?” 为什么游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战霄的痛苦与挣扎,他知道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战霄凭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超强意志,一直在与心中的恶魔做斗争。 在拼命压制之下,年龄越大,战霄就越能更好的控制自己。 尤其是十五岁之后,偶尔还会传出战霄把人打成重伤的情况,但是至少再没出过人命了。当然,战场上不再压制自己战魔又是另一种状态,暂且不提。 以此为前提,为何突然到十八岁那年,就失手把这么一个无辜女子给杀死了? 听到这个问题,战霄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半晌,他苦笑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前我陷入魔怔之后,往往没有一丁点儿记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连鹰正抱着那女子的尸体,一脸愤怒的看着我……” “你出征之前,连鹰去找你挑事,为何还要把自己未婚的妻子带上?” 战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虽然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当时并没有其它人证。” 游伶眼睛里精光闪烁,他站起身来,朝战霄招了招手:“这事儿八成有蹊跷,走,我们去把真相搞清楚。” 战霄呆愣一下,脑子还没明白过来,身体已经先跟着他一起站起来了。 游伶拍拍他肩膀:“要是真的是你犯下错误,咱就好好补偿,装孙子就装孙子,没啥大不了的。要不是……哼哼,我可不能看着他那乌龟王八蛋骑到你头上欺负你。”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战霄微微张嘴,被自家小乐师的霸气给震住了。 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仿佛一只斗鸡似的背影,战霄觉得心脏像是猛地被谁抓住,狠狠捏了一下,又酸又涩又甜,充满了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所有人都觉得他战无不胜,觉得他强的可怕,只有名叫游伶的这个人觉得,他也是会被人欺负,也是会受委屈的! 他的小乐师不舍得他被外人欺负呢! 游伶带着他走出帅府,穿过主街,一路来到乐馆和乐师最集中的玉振街。 街中,一栋红色的小楼格外醒目。 这小楼构造繁复,三楼的位置四面敞开,有点儿像个架在空中的亭子,这不过这亭子四周绕着特制的鹅黄色薄纱,一直坠到二楼。 风一吹,轻纱飞扬,像位妙曼的女子在跳一支水袖舞。 这便是鼎鼎有名的醉仙寮了。不过这会儿还不到迎客的时辰,所以楼内空空如也。 游伶走进去,笑眯眯的冲里面的管事儿说:“我找棂悦姐姐。” 那管事儿见到来人,顿时眼睛一亮,赶紧招呼人坐下,倒上好茶:“原来是游先生,真是许久不见。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 不一会儿,棂悦便从楼上盈盈走了下来。 她身上穿着鹅黄色裙子,和战霄之前在天水湖湖心亭见到的类似,看来是对这个颜□□有独钟。 棂悦的脸上挂着笑意,调笑道:“先生好久不见,每次见面都要让人惊掉下巴。第一次制住了入魔的战元帅,这次去了趟皇宫,又把真凤凰给招来了。” 游伶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湖心亭大乱那日,棂悦自然也见识了游伶弹奏《清心》时的风采。之后,游伶和沈自横、杜云筝成了好友,那二人又和棂悦熟识,也曾一起相约来醉仙寮做客。一来二去,他和棂悦也算有些交情。 这姑娘别看外表柔弱,但能弹出《凯旋》这样的曲子,又怎能是寻常女子?游伶对坚强又有主见的棂悦很是欣赏。 “这位…是战元帅?”棂悦这才注意到游伶旁边那人,然后就吓了一跳,元帅在湖心亭入魔的场景,她还历历在目呢。 游伶笑着点了点头。 棂悦见元帅面无表情,但却站的离游伶格外近,一幅老母鸡护犊子的样子,这才想起游先生似乎当了战霄的私寮乐师,心下了然。 “棂悦姐姐,我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姐姐我自当尽力。” 游伶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棂悦先是惊讶的瞪大眼睛,随即又有些兴奋的点点头:“好,这个忙,我帮你。就让姐姐见识见识,你究竟还有多少压箱底的真本事没拿出来!” ........... 三日后,连将军府。 “哥,你这是要去哪儿,看起来满面红光?”连杰从外面玩回来,看到自家大哥行色匆匆,有些好奇。 “去醉仙寮。” “哥,可以呀!终于把那女人拿下了,今晚是去和美人赴约?” 连杰眨眨眼,露出一丝yin(河蟹)邪的笑容,“要我说,你就别和那女人玩什么痴情种的把戏,干脆直接把人给上(河蟹)了,看她敢不从?” 连鹰没有搭腔,但嘴角却挂着志在必得的弧度。 天色暗下。 醉仙寮的雅间里,棂悦坐在一张半遮半透的帘子后面,抱着琵琶,一边弹琴一边柔柔的唱着歌儿。 连鹰则半躺在外面的软塌上,喝喝酒,听听曲,观观美人,快活似神仙。 一年未见,棂悦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和外头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真是...想让人狠狠亵(河蟹)玩啊,连鹰面上不显,心里却转着下(河蟹)流的念头。 曲毕,棂悦从帘子后走出,温声软语的跟他敬酒。 连鹰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被哄得晕陶陶,很快就被掺了料的酒水灌了个酩酊大醉。 当眼前的人像开始变得模糊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连鹰不由自主的就被吸引,然后越听越入迷,慢慢的...眼睛完全失去了焦距。 棂悦轻咳一声,藏在帘后的游伶和隔壁的战霄一齐走了过来。 棂悦伸手在连鹰眼前晃了晃,连将军一动不动。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虽然已经从游伶嘴里听说了他的本事,可是当这一切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这男子,就是神话传说中那种...生活在海里用声音蛊惑人心的精怪了! 游伶坐在连鹰对面,和他平视,用充满蛊惑和引诱意味的声音问道:“连将军,你还记得丝丝姑娘吗?” “当然记得。”连鹰乖乖答道,“多亏了她,我才能一直拿捏着战霄那小子。” “当年丝丝之死,是不是战霄所为?” 连鹰空洞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意:“当然不是。” 战霄的身体轻轻一震。 “父亲告诉我,战家人都是死脑筋,要想制住他们必须捏住他们的软肋。” “听说战霄魔怔发作之后会记忆全无,我便灵机一动,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战云死后,趁着战霄心烦意乱,我故意挑拨于他,事后随便扔了个毁容的侍女尸体在他面前,告诉他那是我的未婚妻丝丝......” “虽然那次受了重伤,但却让他一直有愧于我,哈哈,这真是我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连鹰的口气得意洋洋,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绩一般。不知道战霄作何感想,反正棂悦是想拿剪刀一把阉了这无耻小人。 游伶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狠抽他一巴掌的冲动,继续压低了嗓音问道:“那真正的丝丝呢?” “当然不能留在京城,不过毕竟她是我远方姑姑的女儿,不能随便杀了,便送回乡下老家了。”连鹰说杀人的时候,就跟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问到了想要的信息,游伶站起身来,对棂悦一抱拳:“时间有限,我们得先行离开,接下来就要靠姐姐你了。棂悦姐姐请放心,等他清醒过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棂悦点点头。 出门时,战霄走在游伶后头,淡淡的看了棂悦一眼。 这一眼,让她在这三月天里遍体生寒。 她明白,战元帅这是在警告她,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也不要把游伶的这项能力说出去! 稳了稳心神,棂悦回瞪他一眼,心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战霄楞了一下,慢慢勾起嘴角,跟着游伶出去了。 等把两人送走,棂悦这才给连鹰端了碗醒酒汤。 连鹰清醒之后,只觉得浑身乏力,心道这醉仙寮的酒酒劲儿挺大,一不小心喝多了。虽然美人在前,奈何有心无力,只好跟棂悦告辞,回去休息了。 至于刚才发生的事儿,竟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 ............ 夜色已晚,四寂无人。 “太好了,战霄,我就知道不是你做的。”游伶满眼含笑,“现在,只要把真正的丝丝找到,就能.....” 话还没说完,身子突然被战霄一把抓住,抵在墙上。 “你......?” 战霄的眼睛在黑夜里亮的惊人,带着释然,带着轻松,带着感激... 这件折磨了他多年的事情,就这么轻轻松松被解决了...在连鹰说出真相之际,战霄奇异的没有感到太多愤怒,只余平静和一丝淡淡的悲哀... 游伶也抬眼回望,只见那人的眼里,满满的映着他的身影。 “以后,别在别人面前使用这项能力。”战霄喘着气说。 游伶讪讪的点头,这话,他师傅也说过。 “你这能力太过逆天,一不小心就会招来祸患。” ...... “之前二皇子那次,也是因为你的这个能力?我不喜欢你在别人面前唱歌,以后只能唱给我听。” “啊?”游伶一时有些迷糊,这理由,和他师傅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不过游伶还是止不住点了点头,管他什么理由呢,只要眼前这人高兴就好! 看着游伶乖巧的模样,战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好? 好到,自己想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却还不够... 也许是今晚的月色太过温柔,两人皆被对方的眼睛所深深吸引,然后脸越贴越近、越贴越近……直到最后,连气息都完全纠缠、交织在一起。 这一定,是那盘如意蛋的作用! 47.凡(四十七) 双唇分开, 扯出一道长长的丝线,在纯洁的月色之下,显得格外yin(河蟹)靡。 游伶擦了擦嘴角,两人皆有些气息不稳。 半晌, 战霄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低笑, 钻进游伶的耳朵里,听得他双腿发软。 就是这个声音!明明他自己就能够唱出这世间最美妙的声乐,竟还抵抗不了眼前这男人性感的笑意。 战霄身子往前顶了顶, 手臂环在他脖子上,轻声问:“给我, 好不好?” 游伶感受到腿部火热的硬挺, 浑身都烧了起来, 心脏更是紧张到快要炸裂。 “嗯?”战霄又凑近了些, 火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脖子上。 上扬的尾音简直在犯规,游伶觉得身上的火越烧越旺,一路烧到头顶, 直叫他的脑袋搅成一团浆糊。 “别、别在这儿……”小乐师把头偏向一边, 自暴自弃的说了出来。 真是的,不能次次都…野(河蟹)合,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嗜好呢! 战霄眼睛一亮,一把横抱起小乐师, 往帅府飞奔而去。 游伶敢发誓, 上次在百花宴, 战霄带着他从春晖园往祭坛赶的那次, 都没有现在一半的速度快……真是猴急啊……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急,小乐师随便想了想自己在那些不良画册里看到的画面…然后就把头埋进他怀里,乖乖装鹌鹑。 这一夜,鸳鸳交颈,被翻红浪,端的是风流快活。 ……………… 话说另一头, 自连鹰连将军从那醉仙寮回来后,转眼便过了半月。 期间被零零总总的琐事缠身,也就没时间去和美人相会。待他养好精蓄好锐,再想去找棂悦姑娘的时候,却被告知醉仙寮暂且歇业,美人回家探亲去了。 连鹰无奈,只得抱怨几句,悻悻离去。 结果这刚回到府里,就遇见了前来禀报的下属刘亮。 把正事儿说完之后,刘亮刘副将犹豫半晌,然后小心翼翼的问:“将军,关于明天去战元帅那儿的事儿,您看...” 原来,战霄身为元帅,统帅三军,是花锦绣、李准、连鹰他们这些将领的直属上司,连鹰回京跟武王汇报之后,按理也应当去战霄那里报备一下。明日正是战霄和众将例行集议的时刻,就按规矩给连鹰传了消息。 可是刘副将也知道连鹰和战霄不和,但他一个副将又不敢公然和元帅对抗。被夹在中间,十分难做。 唉,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么! 连鹰本就心情不爽,一听还要去给那个从小到大都压他一头的战霄报备军务,顿时怒了:“不去不去,就说我病了,看他能拿我怎么样?” 刘亮叹了口气,只好应了。 连鹰刚准备进屋,突然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对刘亮招招手:“我又改变主意了,你这么安排一番......” 刘亮听的一脑门汗,这、这也对元帅太不敬了!可是看到连鹰眼中隐含的威胁,刘副将只好把嘴边的话乖乖咽了下去,点头称是。 翌日,城郊。 驻军的帅账里,战霄正斜靠在主座上,单手捏着一卷书籍,另一手托腮,眼神放空,明显是在发呆。 同样在帐中坐着的李准戳了戳旁边的王猛,小声说:“喂,你猜元帅在想什么呢?” 王猛瞅了座上那人几眼,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看的出来,元帅心情很好。” “这还用你说?鬼都能看出来这一阵儿元帅心情不错,只是不知道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的确是好事儿呢。”王猛想起元帅让他快马加鞭去潭州带回来的那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李准坐直身子,不满的斜了王猛一眼:“我老觉得你们最近有事儿瞒着我,快说,背着我干什么了?而且...小花他跑哪儿去了?” 王猛但笑不语:“别急、别急,再等一等,一会儿有好戏看。” “等什么等,有什么好等的?”李准双手一摊,“连鹰那小王八犊子肯定不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回能找什么理由?” 他们几个,可都拿战霄当兄弟的,结果却眼睁睁的看着堂堂大元帅在连鹰那里屡屡受气,还不能明着报复,这感觉真他娘的憋屈。 约定的时辰早就过了,李准等的都快睡着了,战霄却还一点儿都不急。 就在这时,账外突然有士兵进来禀报:“元帅,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连将军派来的。” 战霄把手里的书顺手扔到一边,坐正,淡淡说了句:“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新兵蛋子哆哆嗦嗦的走了进来,看到座上的元帅和周围的几位将领,吓到脸色发白。但还是顶着压力,硬生生的开口:“启禀元帅,连、连将军说他有要事......就让小人来、来给元帅汇报一下军务。” 竟然找了个刚入伍的小兵替代他本人来见元帅,他到底是把元帅多不放在眼里?? 侮辱,这是**裸的侮辱!! 李准当即就要掀桌子,却被王猛一把拉住。 “连鹰,你欺人太甚!” 上一次他这么生气,还是去年连鹰回京的时候。那时,战霄和连鹰都想去栖凤楼订个雅间,在大堂里碰上,雅间当时只剩最后一间。连鹰不但丝毫不让,反而用恶心兮兮的腔调说:“丝丝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看风景,末将想为亡妻在这里祭酒,请元帅成全。” 装,让你装!!元帅不愿意收拾你,可不代表我不收拾你。 战霄的脸上却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反而还勾了勾嘴角,示意李准冷静下来,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专门用来颁布军令的状纸上写了几句什么。 “去,回去把这个拿给你们连将军。” 那小兵战战兢兢的接过战霄递过来的东西,小跑着出去了。妈呀,太可怕了,一屋子煞神!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真的不一样! 王猛在后面喊了句:“动作麻溜点儿啊!” 小兵一听,登时恨不得在屁股底下塞个炮仗,赶紧骑上马,飞驰而去。 李准挠了挠头:“元帅,你在状纸上写了什么啊?” 战霄勾勾嘴角:“钓鱼的饵食,鱼,一会儿就自己送上门了。” 说完,对王猛使了个眼色,王猛轻轻点头,出去了一趟。 李准好奇心更甚,这几个人,究竟在谋划什么呢? 果然如战霄所料,半个时辰后,连鹰急匆匆的冲进大帐,一把将那状纸拍在战霄面前的桌子上,阴阳怪气的说:“战元帅,您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那状纸上,竟然写着一份关于他弟弟的调令,他弟弟连杰今年入了军籍,半个月后就会跟着他出去历练。结果这份调令直接把连杰从他麾下的东北军调到西北军,也就是花锦绣手下去了。 花锦绣老早就看他弟弟不顺眼,要真到他手下去,指不定要被整成什么样。再者,那名字娘们长相娘们性格可一点儿也不娘们的人万一在战场上做点儿什么手脚,让一个人以身殉国可是再简单不过。 王猛冷笑一声:“连将军,请您认清自己的身份,这样对元帅说话,可是要治不敬之罪的。” 连鹰也笑了,斜睨王猛一眼,然后朝战霄随便拱了拱手:“连杰他是个感念亲情的孩子,自打他嫂子丝丝去后,就格外黏我,所以还是放在我手下比较好,请元帅三思。” 连鹰故意把丝丝二字念的格外重。 见他又把那女人抬出来说事儿,李准恨得咬牙切齿,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爷们儿?照他说,就该一直躺在奶娘怀里吃奶才对。 但出乎意料的是,连鹰这次,没有从战霄的眼里看见愧意,对方反而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连鹰正纳闷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脆生生的一句女声。 “表哥,原来你在这儿啊!元帅说你找我有急事,便把我从老家接过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连鹰整个人顿时僵住,他缓慢的转身,大帐门口那已经出落的十分标致的姑娘,可不就是他远房姑姑家的女儿,丝丝嘛。 丝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猛好言好语的哄下去了。 “你表哥和元帅有要事商量,一会儿过来找你。” “啊,可是不是你们叫人把我带过来的吗?” …… 他都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连鹰的背上一下子出了一层冷汗,脑袋也有些发懵。 他到底怎么知道的?不应该啊?明明当年布置的天衣无缝,而且丝丝也被送到了非常偏僻的潭洲,离京城足足千里远。为什么过了九年,这事儿竟被查出来了? 战战兢兢的向座上那人看去,只一眼,就让连鹰如坠冰窟。那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苍蝇或者一直蚂蚁那样可有可无。 他才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比他小了四岁的男人竟然有如此气势。以前,因为愧疚之心,他从来都收着自己的獠牙,可是一旦没了这层软弱的屏障,百兽之王就要吃人了。 连鹰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后悔,因为战霄的一再忍让,让他冲昏了头脑,蹬鼻子上脸,仔细想想,以战霄的身份和战绩,就算杀了他,武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说不定还要帮着他收拾烂摊子。 越想越心惊,越想也越心寒。 以前战霄有多能忍,以后反噬起来就能有多厉害。 直接的报复不可怕,等待报复的过程才最折磨人,战霄似乎深谙这个道理。调走他的弟弟,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警告他,如果他战霄想收拾他,能有一百种方式让他哭不出来。 就在这时,战霄慢里斯条的开口了:“连将军,现在知道要怎样跟本帅说话了吗?” 连鹰顿时脸色涨的通红,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耻辱笼罩了他,他攥了攥拳头,良久,还是撩开皮甲,单腿跪了下来,双手抱拳行礼道:“元、元帅,属下……错了,请元帅治属下不敬之罪。只是…幼弟鲁莽无知,不堪大任,会给花将军徒增诸多麻烦,还请元帅收回成命。”无论他是个怎样的混蛋,但至少和弟弟连杰的感情是真的。 “不急,不如先听听连将军说说正事儿。”战霄将刚才扔掉的书册重新拿回手里,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连鹰只得硬着头皮,开始叙述军务。 李准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只差没拍着大腿喊: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呐!呵呵,小样儿,以后没有元帅挡着,看爷爷怎么整你。 被这充满不明意味的眼神盯着,连鹰莫名打了个寒颤。 李准又心照不宣的看了王猛一眼,呵呵,你们三个瞒的够紧!不过看在的确是好戏的份上,原谅你们啦。 同时,他也知道小花究竟干嘛去了。 花锦绣干嘛去了? 正在校场里和四个狐朋狗友比赛射箭的连杰看到来人,有些懵逼。以前被这人揍过一次,那种锥心噬骨的疼他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最后他也去元帅那里恶心他了一把,出了口气,但、但看到这张比女子更秀丽的脸,还是会腿软啊…… 花锦绣径直走到他跟前,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随手指了指校场旁边放着的几根圆木:“去,把那根木头抬到我府里去,我要用。” “啊哈?”连杰顿时愣住了,似乎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我命令你去抬木头,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花锦绣挑起了眉毛,气势一下子凌厉起来。 连杰顿时跳脚:“你有病?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欺负我,我要去找元帅理论!” 花锦绣冷笑一声,问了问身旁的副官:“对长官不敬何如?” 副将立刻回答:“当罚三十军棍。” “违抗命令又何如?” “降三级,罚五十军棍。” “我今个儿心情好,降级就免了,一共八十军棍,行刑。”花锦绣轻飘飘的说了句。 跟着他来的将士立刻上前压住连杰,连杰一怒,使上内力,意欲挣脱。花锦绣上前一步,直接封了他周身大穴,摆了摆手:“带走!” “放开,你们放开我!” 开始,连杰还叫的出来,等到棍子真的落下来的时候,叫喊全部变成了哭嚎,再到最后,什么…也叫不出来了。 花锦绣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冷冰冰的表情让连杰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玉面罗刹,果然是玉面罗刹! 连杰晕过去后,花锦绣冷笑一声:“就当是替他这些年欺侮过的人赔罪了,以后…且慢慢还。”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所谓好事成双,元帅这边,终于出了积压多年的一口恶气,而季玄那边,则是无意中...收获了第三章乐谱的下落。 48.凡(四十八) 季玄能得到这条线索, 也实属意外之喜。 三年多前,他从一位隐世神医那里得了张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方子, 但却需要三味稀世药材,分别是藏于东海深处的紫鲸麝香,长在极北雪峰的雪灵芝和生于极热之地的火蝉蜕。 借用那神医的说法,若是能全部找齐, 别说治疗他这小小的腿伤, 哪怕是断了气儿,只要尸体还没凉透, 都能给医活过来。 其中,紫鲸麝香他已经在两年前花重金请乌蓬国最擅长潜水的蛟人弄来了, 雪灵芝则是完成战霄寻找游乐师的委托后, 元帅信守承诺, 写信给秦鹞秦将军去极北雪峰上给他亲手摘了下来。 如今,就剩这火蝉蜕了。 前两者还能在古籍中找到一些关于其生长位置的只言片语, 但是这火蝉蜕除了一句“生于极热之地,其色如火,触之有余温”外,就再无更多的线索了。 所以季玄这些年派出的人,就在所有可能和火沾边的地方跑了个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从西南地区打听到一些令人振奋的线索。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 无意探听到了神曲《思凡》的风声 “楼主, 从目前的消息来看, 赤炼老人八成饲养着火蝉......不过那赤炼是个不出世的高人,脾气古怪却功夫精深。要想得到火蝉蜕,恐怕得楼主亲自去一趟,表明诚心才行......”楼大整理过手头的所有线索后,尽职尽责的禀报道。 季玄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这个先不急,《思凡》有什么消息?” “呃......”楼大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这...不急吗? 什么时候,帮石先生找《思凡》竟然比治疗楼主自己的腿伤还重要了! 楼大只好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西南有个新崛起的江湖组织,叫无极宫,不知楼主可有所耳闻?” 季玄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听过一些,据说无极宫宫主的武器是一把七弦琴,不但琴音能迷惑人的神志,还能借由琴音把内力送出,波及范围惊人,以一敌百也不在话下。不过这人素来神出鬼没,行事低调,大多数见到他招数的人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所以江湖上关于他的消息也不太多。” “这也正是属下奇怪的地方了,素来低调的无极宫近日却放出消息,要在三个月后招收一批弟子入宫,唯一的条件就是琴艺高超,最后被他收为关门弟子之人可以得到他的真传。据称这无极宫宫主自创了一套心法,无论原先会不会武功,有没有内力,都能学得他以琴音杀人的功夫。” “哦,这倒是有趣。说到琴艺高超,还有谁能比得过元帅他家的游乐师呢?”季玄笑道。 楼大深以为然,那一日凤凰降临的奇景,任何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当地有风声说,那神曲《思凡》的第三章,八成就在极乐宫宫主手里。” 季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都明白了,他摸了摸轮椅的把手,下令道:“去把石先生请来。” “是。”楼大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 石怀瑾听闻消息,放下手头的工具,匆忙赶来。 季玄便将得知的消息和线索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 “如此看来,估计是要去西南一趟了。我要去找火蝉蜕,可以与你们同行。碰巧我在西南也有些产业,到时候亦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季玄温柔的说。 如果楼大在这里,一定会嘴角一抽,然后在心里吐槽:什么叫“有些产业”啊,季楼主都说“有些”的话,还有人敢叫“很多”吗? 石怀瑾闻言,看了季玄两眼,神色有些复杂。 游伶是他的挚友,还打着探寻自己身世的旗号,为找《思凡》尽心尽力他能理解。 可是季玄,季玄这算怎么回事呢?就算他说要找火蝉蜕,可是按照路线,赤炼老人所在的赤焰峰可比极乐宫近多了,这就意味着季玄找到东西后还得和他们继续南行,这一去,可不知道要多久。 他堂堂如意楼楼主凭什么出钱出力,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呢?就凭儿时的那句鼓励,又或是宰了他三千两黄金的那把轮椅? 头一次,石怀瑾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那么一丁点儿谴责,以后宰人不能太狠啊,即使对方是个冤大头。 “为什么?你不必做到如此的。”忍不住,石怀瑾还是问了出来,相处这么久,季玄在他心里早就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我以为你能明白的。”季玄突然开口,光明正大的看向他,将自己压抑着的感情,毫无保留的释放了出来。 被这样的眼神直直对上,石怀瑾一下子怔住了... 聪明如他,怎么会看不出季玄眼里饱含的情意。 原来,季玄竟然对他抱着这样的心思。 也是呢,仔细想想季玄的一举一动,根本不是无迹可寻。 这一瞬间,石怀瑾竟然发现,自己除了惊讶,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甚至还有一丝了然,但到最后,这些情绪全部都转化成了淡淡的悲哀。 他的脸色恢复冷淡,突然转了个话题,问道:“季玄,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拼命找寻《思凡》?” 季玄桌子底下的手攥的死紧,已经出了一手的汗,他在紧张,紧张到不行。他有种直觉,石怀瑾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很重要。 “不知道,但我相信,等你可以全然信任我的那一天,你会告诉我的。” ...... 沉默半晌,石怀瑾突然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季玄,闭了闭眼,徐徐开口:“季玄,我给你讲个故事。” ............ 这是一个超出常人理解堪称离奇的故事。 一百多年前...... “师兄,你确定是这个灵气稀疏几近于无的破位面?”说话的是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短裙,样式俏皮,手腕、脚腕上各带着四个金色的圆环。这小姑娘看起来还未及笄,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但是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师妹,你有所不知,这个小位面可比你想象的厉害多了。”这是一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头发整整齐齐的挽着,在脑后梳了个高高的发髻。他眼睛微眯,唇角带笑,说话声十分温和。 如果有人在附近的话,一定会惊的把眼珠子都瞪出来,然后匍匐在地。盖因这两人竟站在一柄不足三指宽的剑上,浮在空里。 小姑娘嘟嘟嘴:“我可看不出来...要造阴阳盒的话,为什么不在我们那个位面找木大师?再说了,师兄你身为宗主的大弟子,说不定还有机会去更高等的位面,见到更厉害的炼器大师,那里才是秘境无数、机缘无数、高人无数,为何要费尽千辛万苦来这么偏的小位面?” 男子笑了笑,先是摸摸她的头,又轻轻拽了下她的小辫子。男子太知道怎么哄自家这小师妹了,就这么几个动作,让小姑娘的脸立刻羞红了。 两人落到一处空地,男子收了剑,然后笑着看向自家师妹:“小茹,现在就得靠你的本事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把人给你找出来。” 名叫小茹的小姑娘微微一笑,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紧闭。接着双手二指聚起灵气,举在眼前,嘴里轻喝一声开——这便睁开了眼。 男子站在他对面,自然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小茹的瞳孔慢慢放大、放大,直到占满整个眼珠,而那黝黑的眼珠之上,有无数画面走马灯一般的闪现。 这便是她的能力了,在神识所及的范围内进行搜索,时限是十二个时辰,在这个时间段内,被神识覆盖的任何人说了做了什么都会无所遁形。不过师妹年纪尚小,只能做到初等的搜索,等她境界再进一些,就能就行搜神了。 也就是在这样没有任何大能的小位面,小茹才能无所顾忌的把神识伸展出去。 一刻钟后,小茹的眼睛又恢复了焦距,她拍拍腿,站起来:“师兄,有线索了。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很强大的国家,叫武国,不久前,武国君主武皇重用了两名匠人为其修建密室,一名叫公输裘,另一名叫石怀天。他们俩,也是当世最厉害的两位工匠了。” “那就都去看看。”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石怀天,也就是石怀瑾的曾爷爷,正在工坊里不眠不休的忙碌着,除了修建密室,他还答应武皇要为宫商大乐师秘密做一样东西。 他的精神太集中了,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一般人根本找不到的地方,已经悄无声息的多了两个人。 小茹从乾坤戒中拿出一块几近透明的石头,然后敲了敲这小工坊的门。 石怀天听到敲门声,十分纳闷,看到门外站的两人,顿时愣住了,他们是谁,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刚准备开口,却见那右边的那位小姑娘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过来,他反射性的捧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块十分奇怪的石头。 “这是?”话音还未落,只见那石头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蓝光,惊的石怀天顿时撒手。 “天呐,师兄,竟然是这么精纯的亲灵体,连木大师都达不到这种程度。”小姑娘显然比石怀天还吃惊,差点儿就跳起来了。“那个姓公输的连他资质的百分之一都不到,看来我们这回找对人了。” 这种亲灵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能生在他们那个灵气充足的位面,当个炼器师的话,所制的每一样宝器都能生出器灵,而且具有超强的进化潜力。绝对是任何宗门都会挤破头争抢的顶级人才。 男子笑了笑,拍了拍师妹的肩膀:“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来这个位面了。在数万万之前,世界还是一片混沌,盘古大仙开天辟地,女娲采石补天殒身造人之后,才逐渐分出人鬼仙三界和三千大小世界......” “哎呀,师兄,你说的这个谁不知道啊,连这个鸟不拉屎的小位面的人都这样传说。”小茹撇撇嘴。 但是男子似乎就是这么不紧不慢的性子,他继续说道:“而这个小位面就是盘古女娲诞生之处,三千大小世界皆由此孕育而生,它也是所有位面的母位面。” 小茹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被晾在一边的石怀天则一脸茫然,这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因为时间太久远了,所以这个位面的灵气渐渐越来越稀疏,甚至已经少到没有人能再飞升了,所以大能们就都去了别的灵气更多的位面,这个位面也就渐渐荒废了。”男子继续慢里斯条的讲着,“但是,母位面却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它是所有特异体质者的孕育之处,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还流着当年那些原神们的血脉。” 他看向眼前的石怀天,嘴角勾了起来:“当年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第一批是由她用泥土和水照着自己的影子亲手所捏,这一批人也正是所有特异体质者的原神;其中有一人,见女娲娘娘捏人辛苦,便为她制作了人形的模子,让她不用再一点一点的去捏,这是第二批人;再后来,女娲还是嫌太慢,才顺手从附近折下一条藤蔓,伸入泥潭,沾上泥浆向地上挥洒,这也就是没有任何灵根和特异体质的人。而那个当年为女娲娘娘提供模子的人,就是这世上的第一个亲灵体,但凡是能继承他资质的后人,无不是出色的炼器师,哦,在这种没什么灵气的地方,应该叫匠人...” 石怀天已经完全说不话了,因为眼前的人和他们嘴里的话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半晌,他开口:“你们...是疯子吗?” “哈哈哈....”听了这话,那小姑娘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师兄,他不信呢。” 男子伸出二指,对着石怀天工坊门口那棵足要三人合抱的大槐树,就这么虚空一划。 石怀天的瞳孔猛地放大,那棵树,竟、竟然就被拦腰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平整的不可思议。 “你、你们究竟是谁?” “我们是仙人啊,就是你们每天供奉每天乞求的神仙啊。”小姑娘笑的更加愉快,然后跳了一下,好像屁股底下坐着什么似的,浮在了半空中。 “你、你们找我干什么?”石怀天木这脸,喃喃的问。 “第一,我需要你为我打造一样东西;第二,我要你跟着我们去我们的世界,为我们宗门所用。”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递给石怀天,“这是需要你做的阴阳盒。” 石怀天拼命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接过男子的图纸,认真看了起来,半晌,他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眼神又恢复了最初的坚定,他将图纸塞回男子手里:“你们走,这个东西我不做。” “为什么?”小茹惊呼出声,显然丝毫没想到会被拒绝。 这人是怎么回事,身为一个凡人,看到仙人还不感激涕零,竟然还敢拒绝仙人的要求? 不只是小茹,连那男子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凶器,如果由你们这些力量强大的仙人来用,绝对会造成无数死伤,我们石家不做这样的活儿。”石怀天转身,强硬的关门。 背过身,抵在门上,刚长舒一口气,一抬头,看见那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屋子里了,但是脸色已经没那么和善了。 “呵,尔等贱民,也敢在我面前说不?再给你一次机会,答应还是不答应?”小茹眉毛倒竖,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看到这小姑娘的样子,石怀天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要是众人乞求的神明就是这幅德行的话,还真不如当个凡人。 “你还笑的出来?” “我说了,这东西我不做,也不愿意跟你们走,当你们的走狗。”石怀天挑了挑眉。 下一瞬间,他就被掐住了脖子,提了起来。 “唔唔......”即使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但石怀天还是没有妥协的打算。 “师妹,放他下来。”那男子突然淡淡的开口,“我们或许...可以换种方法跟他谈谈。” ........... 49.凡(四十九) “后来, 那个男人带着他的师妹离开了这里,临走时烧了我曾爷爷的工坊, 废了他一双手, 还在他身上打下诅咒, 诅咒所有继承了曾爷爷天赋的后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亲灵体,都会活不过二十五岁。”石怀瑾看着天空中的云朵,慢悠悠的说。 呵,在这苍穹之上,到底住着怎样的神灵? 季玄静静的听完这一切, 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如一阵一阵的绞痛。 他突然想起当年初遇石怀瑾的时候, 他告诉他:“别再要死要活的了, 活下去多好啊!活着,就能做很多的事情。” 怪不得他会说那样的话,盖因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寿命...只有二十五年。 如果他没记错, 石怀瑾, 马上就要二十四岁了... “那男人在临走前,为曾爷爷留下一枚玉简,声称如果他的后人里有哪一位亲灵体愿意改变主意,答应他的条件,就燃烧那枚玉简, 然后跪着承认曾爷爷当年的错误, 并发下永生永世为其所用的毒誓, 他就会解除这个诅咒。反正一百年两百年之于他们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我们来说,却是好几代人的痛苦和挣扎...”石怀瑾突然笑出声来,“这是他给我们留下的选择,要么别想活,要么在他们那里像条狗一样活着!” “可惜啊可惜,我们石家没有孬种,宁愿死,也不会向那两个混蛋屈服。”石怀瑾冷笑一声,眼神却比什么时候都要坚定。 “你找神曲《思凡》是为了让已经登仙的宫商...帮你们解除诅咒?”季玄第一反应是这样,但又随即摇了摇头,“不、不对。” 石怀瑾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根据曾爷爷留下的笔记,我推测,修仙之路可能比世人想象的更复杂的多,并且也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所谓宫商羽化登仙,八成也只是去了另一个灵气更充足的世界,继续修炼。在那里,宫商很可能资历尚浅,也斗不过我曾爷爷遇到的那两个混蛋。” 季玄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独自一人消化、承受这些堪称惊世骇俗的事情的。 “我找他,是希望他能把我带去灵气更充足的世界,根据那两个混蛋的说法,亲灵体应该非常吃香,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那两个混蛋不得好死。我们石家世代承受的痛苦和仇恨,我要亲手来报。”石怀瑾在他面前攥了攥手,眼里闪着决绝和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 但是,石怀瑾也有没有说出的话,比如...要是在他二十五岁之前没有找齐《思凡》,或是找齐了也没有见到宫商,再或者是宫商也没有办法实现他的要求,各种各样的可能,各种各样的意外。 对不起,曾爷爷,孩儿不孝,没有按照您的遵嘱早早结婚生子,把石家的特异血脉延续下去。万一、万一要是没成,就期望家里那些哥哥嫂嫂们能再生出一个亲灵体来。 但季玄和他不一样,如意楼楼主若是能把腿治好,那就真的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得不到,何苦把精力浪费在他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呢...... 想着想着,石怀瑾突然一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考虑的问题竟然不是接受不接受季玄,而是万一接受了他,以后怎么办。 想明白这一点,石怀瑾竟然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正当石怀瑾呆愣在原地的时候,季玄突然猛地一抬胳膊,随着这个动作,袖口张开,那个如乾坤袋一般的地方飞出一根细长软鞭,这也是除了透骨钉、飞蝗石、暗镖之外,季楼主随身携带的第四样暗器了。 那软鞭径直缠到石怀瑾身上,然后季楼主一拽软鞭,石怀瑾转了几个圈,直接被季玄拉入怀中,接着,一双手就用力箍了上来,似乎要把这人嵌入他的怀里一般。 啊,终于抱住了,季玄发出满足的喟叹,他已经在梦中不知重复过多少遍这个动作了。 小石头......这回是真的石化了,他浑身僵硬:“你、你干什么?” 季玄叹了一口气:“不行,感觉再不抓住你,你可能就真的要飞走了。” 石怀瑾没说出的口话,却不代表季玄不能理解。这件事若成了,石怀瑾将被带到另一个世界;若是不成...那他们就...呸,怎么会不成呢? 看着季玄摆明在耍赖皮了,石怀瑾拍拍他的胳膊,小声劝到:“你幼时在绝望中遇我,自然记忆深刻,可是...莫把恩情和情爱混作一谈啊!” 季玄:.......??? 半晌,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石头可真是.... 他将石怀瑾更加用力的往怀里带了带,然后用半(河蟹)硬的下身顶了一顶:“你感受一下,到底是恩情还是情爱,有人...会对自己的恩人起这种心思吗?” 从来没有受过这般对待的石怀瑾顿时懵!逼!了! “小石头,我从来没有这般庆幸,虽然我那师兄季云毁了我的双腿,让我不能站立,但是至少我的这处却没有伤到。”季玄笑的狡黠。 “流氓!无耻!下流!登徒子!!!” 虽然成天和游伶那种以看chun(河蟹)宫图为爱好的好友混在一起,但石怀瑾却没有和他同流合污。在情之一事上,真真纯洁似那贝壳里的白肉,平时连自(河蟹)渎的行为都不曾有。 石怀瑾剧烈挣扎起来,底下的季玄发出一声闷哼,似乎是被压倒了腿。 听到这声,石怀瑾一惊,顿时不敢动了。 “呵呵.....”半晌,季玄笑出声来,“小石头,我的双腿早就没有知觉,怎么可能被你压到?” 石怀瑾:........ 季玄继续说:“承认,你对我并不是没有感觉,否则就会像当初对待王天霸那样放毒针了。” 那又怎样?石怀瑾在心里哼了一声。 “给我个机会,好不好?”季玄压低了声音,无比认真的说。语调里带着三分小心、七分渴求。 “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我的腿会治好的,而你...也会长命百岁,福泽有余。” “到时候宫商要真的同意把你带走,就把我捎上,当个小跟班,我这人什么本事没有,就会赚钱,到时候去了别的世界...应该也是能养你的。不过我可没有你的那种特异体质,说不定到时候你成了仙人,我却是个凡夫俗子,还要比你先走一步呢。”季玄说着说着,语调竟然还有些委屈。 “说什么瞎话呢?”石怀瑾闷闷的回了句。 “万一要是真的不成,那我这腿也不治了,你给我打一口棺材,到时候我就躺你旁边。” “小石头,我知道的,你孤单太久了,至少以后...让我陪着你。”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石怀瑾的眼眶中淌了出来,他喃喃说了句:“傻子。” 游伶也是,季玄也是,还有林老,元帅他们,都是傻子! 而他石怀瑾何其有幸,能遇上这样的一群对他掏心掏肺的傻瓜! “没有必要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你有游先生那样令人艳羡的好友,未来也会有比他待你更好的夫君,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好不好?” 一起面对.... 多么美好的一句话,正正说进了石怀瑾的心里。 正如游伶评价的那样,别看他外表高冷,嘴巴毒辣,实则都是为了掩盖自己柔软的内心而生成的龟甲。 现在,偏偏有人不死心去敲打那壳,誓要把那内里的炙热挖出来。 ......... “好。”不知多了多久,久到季玄的心已经开始发凉的时候。石怀瑾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出这个字。 季玄身子一抖,顿时欣喜若狂,抱着他的腰,在他的头发和脖颈处狂亲,一边亲一边呢喃:“太好、太好了,你答应了,太好了。” 这么大的人,却因为自己轻飘飘的一个字而活像一个愣头傻小子。 石怀瑾被亲的难受,想拨开那禁锢着自己的手,结果却摸到一阵湿意。 就是这半会儿,季玄手心竟然出了这么多汗,足见他有多紧张。 明明表面装的游刃有余啊,石怀瑾撇了撇嘴,又为这不经意的发现而感到有趣。 他拍了拍季玄的手:“放开我。” 季玄还想再多抱一会儿。 结果石怀瑾的语调一下子凉了下来:“不听话?” 季玄果断放手,还双手举起,做投降式。 石怀瑾站了起来,看到他的表现,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季玄已经预见自己被眼前这人管的死死的未来,可是...他甘之如饴。 笑的真傻啊,石怀瑾看见他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要是让楼卫看见他们英明神武的季楼主的这幅傻样,估计下巴都会跌到地板上的。 “对了,刚才你说的夫君...是怎么回事?”石怀瑾这会儿完全清醒过来,立刻开始盘问。 季玄:...... 半晌,他腆着脸答道:“你只要愿意,让我叫你夫君也是可以的。” “不要脸。”石怀瑾白了他一眼 凭借不要脸就能这样抱着你的话,再无耻一点也行啊,季楼主在心里暗搓搓的想。 ............ 两人互诉衷肠把话说开了之后,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第二日,游伶和战霄也从他们那里得知了火蝉蜕和无极宫的消息。 游伶的反应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那无极宫宫主竟然自创了那样一套神奇心法,不用内力也能当武林高手,简直是他这个小弱鸡毕生的夙愿啊! 愁的是...如果要去西南的话,岂不是要和战霄分开了,元帅在京中应该要事不少的。 谁知战霄当日就去找了武都子。 “听说武阑去了西南,调查乐魁抄袭一案。我知道陛下是想借此机会整顿西南,但是那边官员和江湖势力相互掺杂,武大人应付起来恐怕有些吃力,臣愿为陛下分忧。”战霄冠冕堂皇的说了一大串。 第一次被战霄这样表忠心的武王竟然还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战霄说的句句在理,而且他也的确是整顿西南的最佳助力。可是怎么想,都觉得哪里怪怪的啊。 “元帅有心,朕深感欣慰,只是京城这边... “只要不是外敌四面围城的困境,花锦绣和李准都能应付。”战霄淡定的答道。 武王:“.......那...自然是太好了。” 结果,战霄也能跟着他们一起去了,真是皆大欢喜啊皆大欢喜! 游伶一高兴,当晚就好好奖励了一下给力的元帅大人,至于怎么奖励,咳咳,大家都懂的。第二天,嗓子都嘶哑了... 莫名其妙就被塞了一堆事务的花锦绣&李准:.......皆大欢喜个屁嘞! 四人算了算日子,决定一个半月后动身,先去赤焰峰找赤炼老人讨要火蝉蜕,再深入西南腹地,去往无极宫。 就在他们动身前的几天,乐魁抄袭案也被武阑查了个水落石出。 50.凡(五十) “天呐, 竟然还有这等事。”一大群人, 正围在凤翔城城墙下,用以发布消息的告示榜前,看的是啧啧称奇。 原来那告示上,张贴的正是武阑武大人侦破乐魁抄袭一案的结果。赵酩阳在千秋宴上所作的那首《思无涯》, 的确不是他自己所为,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 他抄袭的对象, 也不是那个声名远扬的青阳子,而是青阳的弟弟青玄! “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提起青阳道观的青阳子,谁不道一声才华无双、高风亮节,原来竟都是从他师弟青玄那里抢夺而来的。” 纸上寥寥数字, 就把青阳多年来如吸血水蛭一般的丑态和龌龊之事,一桩一件的刻画的活灵活现。 “唉,我就说最近几年怎么没再听到青阳的大作了, 原来青玄逝后, 他就无计可施了啊!” 有人压低了声音, 小声揣测:“听说这青玄身体一向不好, 被他师兄这么对待, 要我,也会郁郁而终啊!我看呐, 青玄之死八成和青阳那驴道人也脱不了干系。” “是啊、是啊。” 这人心真是有趣, 昨天还叫人青阳道长, 今天就变成驴道士, 只叫人感慨一句风云莫测、世事无常! “不过可惜啊可惜,能作出《思无涯》这样的曲目,青玄绝对是旷世奇才!这样的人,生前被自己师兄迫害,死后还要被徒弟用遗作争名逐利,也真是凄惨。”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十分中肯的评价。 不少人纷纷附和:“是啊,这青阳子和赵酩阳都忒不是东西,一个吃人血肉,一个忘恩负义!幸亏武大人火眼金睛,最后为青玄正了名。” 此时,同样的告示也贴满了武国各个州府的主城,引得一片哗然。 游伶和战霄挤在人群之中,小乐师听着众人的讨论,面无表情。 战霄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案子虽查清了,不过青阳那道士却给跑了。” ........ “快看、快看,乐魁的囚车过来了!”正聊的火热之际,有眼尖的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如潮水一般往那边涌了过去。 “呵呵,你还敢叫他乐魁,圣上早就掳了他的名号了。他现在,就是只靠抄袭蒙蔽圣上的丧家犬而已。”另有人嗤笑,看他身上所着的大袖长袍和头冠,应该也是个乐师,只不过资质平平,泯然众人而已。 当上乐魁又怎么样?还不是风光不了多久,真要说,还不如我呢!持这种想法的乐师,绝对不是一个两个。 赵酩阳被定了欺君之罪后,不但除了官籍,抄了家产,收了宝琴月姬,还被判了死罪,只待秋后问斩。 他坐在囚车里,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表情一如当日风光游街那般傲慢。这样子,游伶自然也看见了,只不过他却发自内心的觉得,今日的赵酩阳,可比当时顺眼多了。 “那个是...于连?”一旁的战霄无意中扫见一道人影,突然开口。 游伶望了过去,只见于连藏在人群后面,踮着脚伸着头,神色复杂,还掺杂着几分担心,完全不似去年当街拦轿、痛斥乐魁时的愤懑。 游伶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是对了,这赵酩阳,八成是故意的啊...... 想了想,游伶将自己的猜测尽数告诉了战霄。元帅挑了挑眉毛,倒是对这赵酩阳有了几分改观。 ........... 听着周围人群对他的嗤笑、指点和鄙夷,坐在囚车里前任乐魁赵酩阳毫不在意。 也许是这幅目空一切的表情惹怒了别人,一个鸡蛋从人群中飞出,正正落在他头上,蛋液倾泻而出,洒了他满头满脸。人群发出一阵解恨的哄笑声,赵酩阳抹了一把脸,这回,看起来总算有些狼狈了。 途经告示榜那里,他听见人群中时不时传来青阳如何如何无耻,青玄如何如何厉害的论调,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蠢货,我这也算是为你正名了!以后的史书中,也能留你一笔,你的曲谱也会随着青玄这个名字,一起流芳百世。 至于那赵无师,唯一的作用就是为民间画本和戏曲里的恶人形象,增添一点儿料罢了。 自你去后,赵酩阳就没有师傅了;自你去了,赵酩阳就是...赵无师了... ......... 拼命强迫自己从酸涩的回忆中清醒过来,赵酩阳在人群里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人竟然还冲他笑了笑。 赵酩阳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游乐师,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就暂时放在你那里,不久后,我一定会亲手拿回来的。 终于,囚车吱吱呀呀的消失在街角,看热闹的人群,也四散而去,只留一片空寂。 ...... 晌午之后,战霄像往常一样把游伶送回了西郊小院。 进去之后,只见石怀瑾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桌上,站着一只羽毛说灰不灰说黑不黑的怪鸟,体型比鸽子略大一圈。它的脚边系着一根传递信件用的小竹筒,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信件,此时正捏在石怀瑾的手里。 石怀瑾盯着上面的字,似乎是在发呆。 游伶一脸好奇,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石头,这是什么情况?” 石怀瑾这才回过神来,按了按太阳穴,继而指了指身前那只鸟,甩着手里的纸张递给游伶:“你看看,找你的!这倒好,我们还没去呢,对方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原来,这竟然是一张请帖,邀请游伶七月份前往庆州,参加无极宫宫主的收徒大会。 战霄皱了皱眉:“这无极宫竟然知道你的住所,此人...不可小觑。” 正在这时,小院的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几人回头,见是楼大匆匆跑了进来。 楼大看到院里的几人,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刚好都在!” “什么事?”石怀瑾站起来问。楼大这样子,应该是季玄那边收到了重要消息,差他前来禀报。 “第一件事,有人劫狱,赵酩阳不知道被谁给救走了。现在天牢里已经乱做一团。” 石怀瑾看了游伶一眼:“果然狗屎运逆天,又叫你猜对了。” 游伶点点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如果整起抄袭事件都是赵酩阳自己设计的,那么他肯定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第二件事...”楼大看见游伶手里的东西,一怔,“原来先生已经收到了啊?” “什么意思?”院中的几人纳闷 楼大清了清嗓子,答道:“这无极宫宫主给当世最杰出的青年琴师皆发了请帖,据如意楼已经收到的消息,目前收到请帖的人有游先生、沈自横、妙音公主、百花宴上二皇子带来的那个乌蓬国巫女的姐姐茗芙等十二人,估计总数只会更多......” 石怀瑾皱着眉头:“连国家都不拘,这个无极宫宫主,真是有意思,搞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想要干什么?” 游伶笑眯眯的看了眼手中的请帖:“要干什么?那就只有去了,才能知道了!”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 期间,游伶去见了次沈兄,沈自横果然对此非常感兴趣,决定六月下旬出发过去,杜云筝也嚷嚷着要随行。于是三人约定到时在庆州碰面。 武阑破获乐魁抄袭一案之后,果然发现西南那里猫腻儿不少,便叫人送了结案的卷宗回来,自己则留在当地继续查探。 战霄叫李准派了队人马,先行去庆州驻守,也是为了方便到时候接应武大人。而他自己,则挑了四个最信任的暗卫随行,因为不习惯总做马车,还特意牵了自己的战马——乌云。 听名字就知道,这马真是浑身上下黑的没有一丝杂色,但绝对是匹千里良驹。 游伶带了那只从不离身的玉笛和石怀瑾给他做的那把琴,而石怀瑾则是带了一套自己做工常用的工具,身为一个工匠,真是一天也离不了这些小玩意。 至于季玄季楼主,除了带上楼大、楼六和楼七三个极其能干的楼卫......还把剩下他们想到想不到的东西能带的全都带上了,足足装了两辆马车,又另外备了两辆堪称豪华的空车,供他们乘坐。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就是石怀瑾突然发现游伶不再叫他小石头了,反而是季楼主一口一个叫的亲切。 石怀瑾一把抓住那惹事精,询问道:“你俩搞什么鬼?” 游伶笑眯眯的说:“季楼主花了三千两黄金从我这里把小石头这个称呼给买走了,从此,我当着他的面儿就只能叫你的表字了,珏明,哎,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呢。” 石怀瑾:...... 游伶继续添油加醋:“放心,私下里我还是会以石头相称的,这样比较亲切。” “呵呵...”石怀瑾看着眼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发小,冷笑一声,径直转向战霄,“元帅,不知道你对游伶的小名感不感兴趣?” 游伶:...... 战霄立刻凑了过来。 游伶哭笑不得的想去捂石怀瑾的嘴,那个小名什么的,太羞(河蟹)耻了啊。 但是这回战霄不但没有帮他,还拦了他一下,结果就是满意的从石怀瑾嘴里听到了那个许多年都没再听过的、堪称幼稚的称呼。 战霄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意。 游伶望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石怀瑾解恨的看着他,这就是你卖朋友的代价! 笑闹间,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为了赶时间,大家一路快马加鞭,不作过多停歇,很快,就来到了此行的第一站——赤焰峰所在的炎州。 51.凡(五十一) 众人落脚的地方是炎州一个名叫红石的小镇, 盖因这是赤焰峰下唯一一处有人烟的地方。赤焰峰是座石头山,石块的颜色却是少见的暗红色, 红石镇也因此而得名。 虽说是石头山, 但石缝之中的土壤里零零散散扎着不少草种树木,远远看去, 十分醒目,和京城附近黄褐色的土山比起来,完全是另一番景色。 季玄带着众人,滑着轮椅, 轻车熟路的进了镇里最大的一家客栈——红石客栈, 楼大来到管事跟前, 亮出一枚玉白色刻如意纹的腰牌,那人顿时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 赶紧去把老板叫了出来。 客栈的老板唤作李大, 进来之后看到坐在轮椅上那人,顿时激动到语无伦次,一边搓手一边说:“楼、楼主, 没想到小人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您!您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小人一声, 好叫小人好生准备准备。” “不必这么麻烦, 我们只是随便借住几日。”季玄微笑着说。 饶是楼主已经这么说了, 但李大还是觉得十分怠慢, 看见季玄身后众人, 便赶紧招呼店里小儿给准备上房和酒菜。 这时, 石怀瑾游伶他们也回过味来了,原来这里…也是如意楼的产业啊!连这种偏僻到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有人,大家对如意楼坐拥的财富和人脉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虽说这间客栈已经是当地最大,奈何红石镇资源贫瘠,故而和凤翔城里栖凤楼之类的地方还是根本没法比。 不一会儿,店小二就跑了回来,一脸为难的说:“老板,那、那个,上房…只剩两间了,不太够用啊。” 李大刚准备开口斥责,不料季玄又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和石怀瑾,又指了指战霄和游伶:“没关系,我们四个可以两两住在一间。其他人住普通客房即可。” 听到这话,石怀瑾瞅了他一眼。游伶和战霄则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头顶。 既然季玄都这么说了,李大也不好再推托,反复嘱咐下人一定要好生伺候。 晚上吃饭的光景,楼大才跟大家解释道:“酒楼、青楼、当铺这些地方人多口杂,最容易收集情报,所以武国各地基本上都能找到如意楼的落脚地儿。” “哦——” “不过这红石镇上如意楼的地方只有三处,一个是这红石客栈,一个是赌坊,还有一间卖香脂饰品的铺子。” “哦——” 原来这就叫“只有”啊,当地最赚钱的地方全被你们承包了好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跟着土豪,有肉吃! 除了丰盛的饭菜,李老板考虑到他们一路风尘仆仆,还十分贴心的叫人在二楼的上房里准备了泡澡用的大木桶,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以供解乏之用。 游伶和战霄一屋,石怀瑾和季玄一屋,其它楼卫影卫则很自觉的去了楼下,势必不能打扰老大们休息。 看到屋里的木桶,几个人反应各异。 游伶淡定的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战霄揽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一起洗。”这一路,人多眼杂,他也就逮住机会在马车了亲了小乐师几次,早就憋坏了。 说完,他不老实的手已经顺势摸到小乐师腰上,轻轻一拽,就把他腰带扯了下来。 游伶嘴角抽搐的看他一眼,这动作,可真是娴熟。 “我警告你啊,这客栈墙皮可薄,你别胡来...唔唔....”话还没说完,战霄已经将他头扳过来,嘴唇贴上去,舌头长驱直入。 不得不说,虽然战霄满打满算也没有尝过几次肉味,但是进步速度之快,却让游伶这位以看chun(河蟹)宫图为爱好的“老车夫”瞠目结舌。 没一会儿,小乐师就被亲的浑身发软,热流汇成两股,分别往上下两个方向涌去。 “呵呵,放心,有不出声的法子。”战霄咬着他的耳朵,用低沉性感的声音说。“是,小铃铛。” 他早就发现了,自家小乐师对他的这种声音根本抗拒不了! 啊啊啊,在这个时候叫这个小名简直羞(河蟹)耻感加倍,游伶羞闹不已,转过身去,主动堵住了他的嘴。 都怪他师傅,起了个这名字,跟个软萌的小女娃一样。 师傅他老人家告诉游伶,刚捡到他的时候,他爱哭的不得了,一嚎就能嚎上大半晌,虽然…哭得还挺好听,但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可怜的老和尚便想尽各种办法来哄他这小奶娃,甚至还亲自给他唱过催眠的小曲儿,只是一唱之后,奶娃娃就哭的更厉害了… 直到有一次,老和尚在路边看到一挂断了线的风铃,顺手捡了回来,修好之后给他挂在床头。小风一吹,风铃上的铃铛铃铃——铃铃——的响,小奶娃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拼命伸手去够。老和尚贴心的拆下一颗铃铛,让他攥在手里,小奶娃终于破天荒的笑了出来,那可爱的小样子,让老和尚稀罕的不得了。 之后,他老和尚就发现,这孩子天生喜欢各种好听的声音,只要听到好听的曲子,就会高兴,刚好他本身就琴艺高绝,便每日沦落到靠弹琴哄娃了。 不过后来转念一想,又在他小屁股上狠狠拍了拍,心说,你师傅我唱的歌儿难道不好听吗?这下好,又把小娃弄哭了... 为此纪念这小奶娃第一次笑,师傅给他起名叫小铃铛。后来孩子长大了,师傅又在铃字前面加了个姓,游,寓意自己在游历四方的途中意外捡了颗小铃铛。 不过游伶却坚决抗议,认为铃铛的铃太过女气,硬是给改成了伶。 老和尚十分不满:“这个字儿多不吉利,你是不是早就看你师傅我不顺眼,想咒我这糟老头子早死啊?” 游伶瘪瘪嘴,指了指用毛笔写出来的伶字:“你看看这个字左边的偏旁,哪里不好了?” 一个令靠在一个人身上……那个字仿佛在活灵活现的说,多谢师傅捡到了他,才叫他不是无依无靠。 顿时,老和尚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游伶在马车上把这个故事讲给了战霄听,战霄得知他师傅已经仙逝,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然后抓住他的手,认真的说:“你师傅走了,以后…就让我来做那半边依靠……” ……… 愣神之间,战霄的动作可没有停下,不一会儿,就把神游天外的小铃铛剥成一颗白嫩嫩光溜溜的鸡蛋,塞进了浴桶里。 然后游伶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霄在他面前除去所有衣物,露出那副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的精壮身材,越来越近... 然后战霄抬脚,也踏进了木桶里,桶里的水被挤了出来,哗啦啦撒了一地… ...... “他们那边在玩水?”石怀瑾听到水声,有些纳闷,但也没多想。 季玄咳嗽了几声,没有接话。 “我帮你洗。”石怀瑾试了试水温,走过去就要帮季玄脱衣服。然后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顿,脊背崩了起来。 季玄自然知道石怀瑾在想什么,一下子乐了:“小石头,别紧张,就算我现在想做点儿什么,也有心无力啊。” 所以都好好攒着呢!当然,后面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石怀瑾白他一眼,不过接下来的动作明显自然了许多,等帮季玄褪下裤子,露出两条比别人细瘦许多的腿时,心里一缩。 即使天天按摩,季玄的这双腿还是不可避免的萎缩了,看起来有些畸形。凑齐神药之后,估计也要好一阵儿才能恢复,不知道到时能不能学习轻功呢。 看到小石头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心疼,季玄第一次,不讨厌自己这双没用的腿了。 “我抱你进去。”石怀瑾将双手绕到季玄腋下,季楼主当然是乖乖配合。 也是因为腿的缘故,季玄比寻常男子轻了一截,再加上石怀瑾常年做木工,力气不小,所以抱起他来也不困难。 “等我把腿医治好,换我来抱你。”季玄的这个“抱”字说的格外暧昧,石怀瑾耳朵一红,将他小心放进桶里,拿起旁边的浴巾认真擦洗起来。 “那你可要快点儿好起来。” …… 这边,红石客栈里是温情一片,可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处废宅中,惨剧却正在上演。 陈旧带着霉味儿的卧房里,只有一张大床上铺着崭新的褥子。 床上,躺着一男一女,只是年龄看起来极其不搭调。 “你这么小的姑娘,竟然愿意做这事?嘿嘿嘿,我可真是走运。”男人笑的一脸猥琐,摸上她光滑细嫩的胳膊,“真滑真嫩啊,简直跟豆腐一样。” 晚上,他喝的醉醺醺的正准备回家,却见一个小姑娘蹲在路旁,那个侧脸,可真是俏诶!于是色心顿起,便上去调戏了两句。没想到这姑娘年龄不大,却一点儿也不正经,没说几句,就主动把他带到一栋废宅里,看床上的物件,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小女孩嘻嘻笑了一笑:“叔叔,你看我美吗?” “美,当然美了。”男人摸上她的脸蛋,着迷的说。 “你再...仔细看看。”昏黄的烛光下,小姑娘偏了偏头,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似乎揭下来一层东西,然后把一直掩在暗处的另外半张脸露了出来。 “妈呀!有鬼呀!”男子的脸顿时变得扭曲起来,身子也弹跳起来。 明明初见时完好的一张脸,这会儿却变了样,右半边,从额头一直到脸颊,全是红色的狰狞的肉,好似扭曲的虫子,又像是被火焰舔舐过一般。 “你、你是…红姑?”男人惊讶过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年之前出现在他们红石镇上的那个丑八怪吗?没想到红姑若是脸蛋完好,竟然那么美。 他伸手想推开眼前的女孩,不料对方比他的动作快上一百倍。 一道寒光闪过,男人瘫回床上,眼睛瞪的滚圆,嘴巴张的老大,只是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嘶嘶的,如同风声一般的声音。 声带…被割断了呢。 “呵呵,负心汉的血肉,最棒了呢。” 名叫红姑的小女孩,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诡异,在男人惊恐的眼神中,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罐子,里面一只黑黝黝的虫子爬了出来,熟练的找到男人的胸口。 男人的眼睛瞅见了虫子头顶那对锋利的大鳌,已经预见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家里还有妻儿啊!他用眼神拼命哀求,眼角汩汩渗出泪水,裤裆也变得濡湿。 “臭死了臭死了!”小姑娘看到他竟然被吓得尿裤子,厌恶感更甚。 下一秒,那只大虫子就用锋利的鳌爪割烂了男人胸口的皮肤,直直钻进了他的心脏。 男人的眼珠子差点儿爆出来,痛,太痛了!这就是地狱的滋味儿吗? 可是再通,他也叫不出声了! 没过多久,他就用牙齿咬断了舌头,自我了断,鲜血流了满满一枕头。 奇异的是,男子胸口的位置却没怎么流血,过了一会儿,那只黑虫子重新钻了出来,被小姑娘装进罐子里,珍惜的藏好。 然后小姑娘拍拍屁股,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日,红石镇的地方官又在一间荒废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惨死男人的尸体,这已经是这一年来的...第六起了。 52.凡(五十二) 季玄和石怀瑾都是习惯早起之人, 天一亮甫就醒了。于是便决定出去转转, 既是去看看如意楼的其它几处产业,也是打探打探赤炼老人和火蝉蜕的消息。 等吃完早膳,两人准备出门的时候,战霄和游伶那屋的房门依然紧闭。 热心的店小二特意跑过来问:“二位爷, 需要叫他们起来用早膳吗?” 石怀瑾摆摆手:“不用不用,他们估计要到晌午了。” “好嘞。”店小二应了声,又跑去忙别的了。 石怀瑾推着季玄的轮椅,走出红石客栈, 一边摇头一边感慨:“游伶一向贪睡,没有要紧事的时候, 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来。没想到这一来,把战元帅也带坏了。” 季玄想起昨晚自己听到的一些动响,表情有些微妙, 轻咳一声, 说道:“连续赶了这么多天的路, 游先生可能确实乏了。” 两人在街上一边走一边闲聊,楼大和楼七则尽职尽责的跟在两人身后, 距离不近不远。 若是在凤翔城里, 这会儿的早市早就是人群熙攘,热闹非常了。但因红石地处偏远,资源匮乏, 又天气恶劣, 就连早晨也显得格外冷清, 只有零星的几家铺子在卖些馒头、粥饼之类的简单吃食,路上也没几个人。 据客栈老板李大介绍,这里七日方才有一次集会,只有那时候,红石镇才会显得有些人气儿。 赌场要到晚上才开,所以他们先去了那家卖脂粉首饰的铺子,名曰红粉居,老板是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夫君姓钱,却不幸死的早,当地人都叫她钱娘子,殊不知这女人竟是如意楼的重要一员。 小店店面不算大,但却五脏俱全,各种香粉、胭脂、口脂、首饰、花钗、镯子,应有尽有,而且大多数玩意儿都物美价廉,所以也就成了镇上女子们最爱逛的去处之一。女孩家大多爱动嘴,每次来买东西总是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可是让钱娘子知道了不少隐秘。 钱娘子见到季玄的激动程度,和李大有过之无不及。她将几人引进红粉居的内室,给大家沏茶倒水,好不殷勤。 “钱娘子不必多礼,关于赤炼老人,你可曾探听到更多的消息?”季玄直截了当的问。原来,当时炎州出现火蝉蜕的消息,就是眼前的这位老板娘打探到的。 “赤炼老人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一头红发,十分显眼,所以妾身绝对不会认错,他一年前在炎州一带活动,似乎是在找人,半年后却不知为何突然跑来这赤焰峰隐居。”钱娘子娓娓道来。 “红石镇上有家卖肉的张屠户,他娘子来我这儿买东西时跟人说过,有一相貌可怖的红发老人跑到她家买过一次猪心,急忙喂给了随身带着的大虫子,那虫子形似蝉,通体火红,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火蝉。” 季玄点点头,这些情况楼大之前已经跟他说过。古籍记载火蝉生于极热之地,赤炼老人的内力至热,和传说倒也相符。 “妾身也曾派人去赤焰峰上寻过赤炼老人,但是老头儿武功极高,察觉我们是在找他,立刻隐去行踪,一直遍寻不到。”说到这里,钱娘子的脸上显出几分愧色。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季玄笑笑,叫楼大给钱娘子送上一柄早就准备好的凤头钗,是前朝公主的遗物,珍贵异常。 钱娘子接了赏赐,更加激动。石怀瑾看到这一幕,也算有点儿了解为何这么多人都对季楼主死心塌地了。 随后,季玄又问了些红石镇的情况,喝了几口茶,便从红粉居出了来。此时已经是巳时三刻,今个儿天气不错,既没有暴雨,也不是酷热,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许多,许是出来闲逛。 因为镇子不大,所以邻里之间大都相互认识,这时,季玄一行就显得格外醒目。 一人坐在那把鬼斧神工的轮椅里,另一个人推着。推人的那个身着白衣,相貌突出,好似仙人下凡;坐着的那位,虽身体有疾,但也十分气派。两人边走边聊,感情看起来十分要好。 这样鲜见的画面,引得妇人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偷看,待几人走过,才悄悄的问:“这是哪儿来的公子,长得这么俏?不是咱们镇上的人...” 和女子们相比,稚童的好奇心更甚。 镇上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轮椅这种玩意儿,何况这辆远远看上去就精致非常,一个个稀罕的不得了,悄悄跟在后面,像缀着一群小尾巴。 孩子中有一人年龄最大,小名叫二蛋,父亲好赌,家中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也没人有精力管他,故而十分顽劣。在母亲日复一日的抱怨中,二蛋对富人有种特别的仇恨和憧憬。 所以当他看到这群外乡人身上精致的衣服和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时,心里十分不忿,眼珠子一转,想了个歪主意。 于是,就在季玄他们没走几步的时候,忽见一群小孩绕到身前,指着季玄的腿,齐声喊道:“死瘫子、死瘫子,走不了路,可怜可怜!略略略....略略略......” 石怀瑾的脸色顿时一变,身后的楼大和楼七也彻底黑了脸。 这是哪里来的熊孩子,欠收拾! 孩子们的声音又脆又响,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蒙上面纱的红姑行色匆匆,从旁经过,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声,回头一看,愣了愣神儿。半晌,叹了口气:难得看见气度如此符合她胃口的男人,可惜却不能走路。 但红姑还是不由停下脚步,看向那处。因为脸上的这块胎记,她从小到大不知受过多少嘲笑,这男人,应该也因为那双腿,跟她有过相似的遭遇。 那群孩子没完没了的继续喊着,词儿也越来越难听,别说季玄本人,红姑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楼大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却被季玄拦住,对他说了些什么,楼大点点头,快步跑到红粉居斜对面的一家零食铺子,买了一大堆糖果蜜饯,递给楼主。 季玄也不气恼,反而问对面那群小孩;“喊累了吗?” 小孩们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一个情况。 “喊累了,要不要吃糖?”季玄挥了挥手里的山楂球和梅子糖,这可是这个贫瘠小镇上最贵的几样小零食了,大多数孩子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两颗。 而那外乡人手里,竟然捧了那么大几包。 年纪最小的那几个,脸上已经流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二蛋一看,急了:“你们可不要被这群外乡人骗了,那糖里面说不定下了**药呢。” 楼大的眼睛直直看了过去,原来是这个小鬼头在搞事儿。被楼大这么一盯,二蛋的身子缩了一下,但又拼命让自己鼓起勇气,心说这群大人不敢随便打小孩的。 季玄捏了颗酸酸甜甜的山楂球,放进嘴里,脸上露出享受的神色,继续晃着问:“你们真的不吃?” 终于,有一个馋嘴的小豆丁最先受不了,跌跌撞撞的跑上来,眼巴巴的看向季玄,伸手要糖吃。 季玄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说一声叔叔对不起,就给你糖吃。” 这有什么难的,为了吃糖,小豆丁立刻脆生生的道歉了。他才四岁,根本没啥是非观念,刚才听二蛋蛊惑也不过因为二蛋答应事后会给他们分糖块,可是一般的糖块哪里比得上山楂球和梅子糖呢? 有这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最小的一批全都围上来,皆分得不少糖果,一个个开心的像过年一样。 年纪稍大一点儿,这会儿也有些后悔,他们知道那样骂人是不对的,见弟弟们都有好东西吃,便也上来诚心道了歉,分了糖。 楼大趁机上去拌了回黑脸,厉声说道:“以后可不能随便骂人,要不然,就永远没有山楂球吃。” 孩子们齐声说知道了,然后拿着东西呼啦啦跑了。 于是,对面,就剩下二蛋孤零零一人站着。 季玄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但是二蛋却能明显的感觉出来,这个外乡人在嘲笑他。 看,你的组织被几颗糖就轻松瓦解了,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 二蛋身子微微发抖,气得不行。 “你竟然就这么放过了他们?还给他们发糖吃,真是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傻子!”突然,前面传来一道女声,季玄看过去,只见是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姑娘,看个头,只有十五六岁,只是脸上蒙着面纱,样子似乎十分愤怒。 “他们太过分了,就应该把这群小混蛋吊在树上拿鞭子狠抽!”说到气处,小姑娘还跺了跺脚。 季玄哭笑不得,这姑娘,是在为他打抱不平? “丑八怪,你来凑什么热闹。”二蛋心里憋屈的紧,不满的大喊一声。 红姑是一年多前来到他们红石镇的,因为相貌的缘故,没少被二蛋带头辱骂,但红姑也不是好惹的,每次这群孩子骂她,她就撵着追着他们打,丝毫不让。两方之间,可谓不共戴天。 二蛋看见她脸上那块面纱,阴阴一笑。谁不知道你长得丑,遮什么遮?于是趁她不备,二蛋猛地跳起,揭掉了她脸上的那块面纱。 红姑那张异于常人的脸,便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季玄和石怀瑾他们皆是一愣。 围观的不少人惊呼一声,连连后退,虽然他们早就知道红姑真容,但每每看到,还是觉得厌恶不已。 “大白天在街上乱跑,也不怕吓人?” “就是就是,她那张脸,恶心死了......” ...... 红姑浑身发抖,低下头来,难得遇上一个自己顺眼的男子,却立刻就把这幅丑样子暴露在他面前。第一次,红姑知道了所谓的羞耻,是怎么一种感觉。 她再看向二蛋的时候,眼里已经蒙上一层阴郁。本来,她是不杀小孩子的,但今晚,可能要破例了... 季玄一愣,随即对楼大招了招手,又说了什么,楼大认命的跑进钱娘子的红粉居,不一会儿,钱娘子捧了个盒子出来。 红姑低着头,正准备离开这让她难堪不已的地方,却听见身后男子朗声说道:“姑娘,请留步。” “你在叫我?”红姑转身。 男子对她招了招手;“在下行动不便,能不能烦请姑娘过来一下。” 红姑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她发育不良,站着也就比坐着的季玄略高了一点。 “感谢姑娘帮在下打抱不平,就让在下送姑娘一件礼物,聊表谢意。”季玄打开钱娘子递给他的盒子,拿出一副半面钗。不由分说,就帮红姑别在了头上。 这首饰一面插在鬓角,另一面却弯折到脸前,镂空的银饰将红姑脸上灼伤的部分盖住了大半。季玄看了看,又觉得缺了什么,便又嘱咐钱娘子拿些胭脂出来。 钱娘子赶紧照办,季玄将东西递给身后的石怀瑾,指了指红姑脸上几处:“小石头,这个你比较在行。” 石怀瑾点点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蘸了些胭脂,在红姑脸上点了几处。不愧于天下少有的这双巧手,点过之后,配上原来狰狞的烧伤,看起来竟像是点点梅花,再加上那副银色的半面钗,霎是好看。 钱娘子愣了一愣,感慨石怀瑾的巧手,遂跑回屋里,拿出一面铜镜,对着红姑赞叹:“红姑,原来你这么好看啊!” 红姑第一次…感到呼吸困难,胸腔里一颗心脏砰砰直跳。 这男人身上,熏了什么香料,要不怎么会这么好闻? “谢谢。”红姑红着脸说了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二蛋见没人搭理他,也偷偷溜走了。 不过,真的没人注意他吗?石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低声跟楼大说了些什么。 楼大的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应了。 53.凡(五十三) 晚上, 几人去了趟兴宜赌坊。虽说赌坊人多眼杂, 但是关于赤炼老人和火蝉的消息却没有更多。至于钱娘子提到的那家卖肉的张屠户,也摇头说那怪老头后来没再出现过。 之后的几日, 季玄派楼大和楼六二人到赤焰峰上寻了几圈,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战霄亲自出马, 用轻功跑了足足六个时辰,才在南山的悬崖边摸见了疑似赤炼老人的踪影。 可惜这老头毕竟是比战霄多活了四十余载, 内力深厚不说,而且极其擅长隐藏自己。就是一晃神的功夫, 便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又消失了。但无论怎样, 只要赤炼确实在这赤焰峰上, 就足够让他们振奋的了。 战霄行动时, 楼大和楼六自然也一起随同,就是在这当中,他俩对武国元帅的武功之高才有了切身的认知。 身为大名鼎鼎的如意楼楼卫, 楼大和楼六的功夫在江湖上已经能够排的上名号,尤其是楼六,是除了楼三之外他们当中轻功最高的人了, 可却拼了命的提气也跟不上战霄, 一眨眼就被元帅甩在了身后。更何况战元帅根本不是靠轻功致胜, 一身制刚至强的内力才叫做深不可测, 一柄横扫千军的方天戟才让人闻风丧胆。 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六岁而已! 这世上, 总有人生来就是让别人怀疑人生的! ...... 这边,赤炼老人似乎没有见他们的意思,但另一边,季玄季楼主却交起了桃花运。 那个被他赠以半面钗名叫红姑的小女孩,似乎是......看上他了。 石怀瑾推着季玄在街上散步时,每天至少能和这姑娘擦身而过六次。 在镇上的酒楼吃饭时,红姑就坐在他们对面的桌子上,看季玄首先夹哪道菜,便也点那个。 甚至...这小姑娘还特意跑到他们所在的红石客栈里,要了间客房住了下来。 但她也就是远远看看季玄,并不上前搭话,季玄自然也看到了她。 红姑本以为这人会厌烦她,没想到对方眼里非但没有拒绝和驱赶之意,反而时常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于是,红姑的劲头明显更足了。 因为这姑娘的一举一动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游伶都忍不住悄悄问石怀瑾:“季玄认识那个女孩儿?” 石怀瑾轻哼一声,将那日的瓜葛与游伶简单讲了,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游乐师听得是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感慨季楼主可真是个祸水。 “祸水?” “你看季楼主,相貌好,家业大,银子多,上头还没有公婆,以前也就是因为那双腿可惜了,可现在又治愈有望,以后指不定要祸害多少家好姑娘呢!” 游伶说者无意,但石怀瑾听了,却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别扭感。想起季玄对那女孩露出的笑容,浑身更加不舒服... 他甚至觉得...就算哪一天这姑娘突然出现在季楼主的卧房里勾引人,他也不意外。 哼,腿不能走都这么招蜂引蝶,腿要是好了还不得上天? 晚上洗澡时,石怀瑾盯着季玄的腿,还在纠结,季楼主失去知觉许久的双腿竟然意外的有些发凉。 “小石头,你要再那样看我,我可要叫人了!好生吓人!”季玄略带调笑的说。 “啥? “你的眼神分明在说,就算我好了,也要再把我的双腿活活打断。”季玄一脸无辜。 “打断倒是不至于,就...跪跪搓衣板。”石怀瑾凉凉的说了句,“我亲手给你做一把,带刺儿的。” 季玄哭笑不得,小石头,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当石怀瑾把水撩到他身上的时候,季玄突然开口:“那个叫红姑的,应该和赤炼老人有些关系。” 石怀瑾的手顿了一顿。 “首先,她的脸上有类似烧伤的痕迹。”季玄不紧不慢的说,“虽然江湖上真正见过赤炼老人的人不多,但如意楼总归有自己的门道。赤炼修炼的内力属火,功力每精进一层,脸上都会出现更多灼烧的印迹,看起来就像是毁容了一般。” “钱娘子说,赤炼一年前在炎州一带活动,似乎是在找人,半年后却不知为何突然跑来赤焰峰隐居。我便让楼大打听了一下红姑的消息,这个姑娘,也是一年前出现在红石镇的。红姑前脚到,赤炼后脚就来了,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 解释完后,季玄在浴桶里湿漉漉的举起双手:“我之前送她礼物,是为了获取她的好感,之后她跟着我我没有拒绝的意思,是为了进一步探听消息。” “现在我主动交代完了,小石头,可别再吃醋了。” 石怀瑾怔了一怔,头偏向一边,脸有些红:“胡、胡说什么?谁吃醋了,她才十五六岁,我怎么会跟个半大小姑娘吃醋?” 好,好,你没吃醋!你刚才手劲儿大的都快把我背上的皮搓下来了!季玄在心里悄悄吐槽一句,又暗搓搓的爽了一下,小石头能吃醋,是不是说明越来越在乎他了 “所谓坦白从宽,那你看...搓衣板是不是可以免了?”季玄抓着他的手,一脸讨饶。 石怀瑾将濡湿的毛巾拍在他脸上:“故意欺骗人家姑娘感情,罪加一等,做两块,换着跪。” 季玄:....... 翌日,红姑果然又跟他们来同一家酒楼吃饭,还特意戴着季玄送给她的那副半面钗,时不时瞅他几眼。 在红姑点菜之前,季玄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吃。 红姑犹豫了半晌,还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凑了过来,和四个陌生男人坐了一桌。 在石怀瑾的提点之下,游伶他们也都知道了季玄的打算,便一派温和的和这小姑娘聊天。游伶和季玄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几句下来,红姑便没了最初的局促。 闲聊之中,众人也了解到眼前这女孩的不幸身世。 红姑今年十六,生下来就和母亲相依为命,十岁时,母亲因病去了,便只剩下她一人。因为异于常人的容貌,她这么多年着实吃了不少苦。但是红姑的心性明显比一般的女孩强韧很多,也都咬牙撑下来了,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你们打哪儿来啊?”饭菜上来后,红姑叼着筷子,歪着头问。表面是在问众人,实则是在问坐在轮椅上的季玄。 “凤翔。” “怪不得和这里的男人都不一样。”红姑说起话来也十分耿直。“既然是京城的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干嘛?” 听到这么问题,石怀瑾看了季玄一眼,季玄微微一笑,直截了当的说:“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红姑好奇。 “赤炼老人。” ...... 虽然红姑极力想掩盖自己的情绪,但她毕竟年纪还小,说话的又是自己极有好感的男人,所以拿筷子的手还是不自然的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让季玄确认,自己是猜对了。红姑果然认识赤炼,很有可能瓜葛还很深。 “你...找他做什么?” 季玄指了指自己的腿:“我曾意外得了张方子,据说能治愈我的腿伤,但是里面需要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叫火蝉蜕。听说赤炼老人饲养火蝉,我又偶然获悉老人家现在在赤焰峰上活动,故而不远千里前来,希望能找老人求上一张蝉蜕。” 红姑盯着他的腿,神色很是复杂。 “红姑娘,你在红石镇也呆了一年,可曾听过这位高人的消息?”季玄拱了拱手,一脸真诚的问。 “没有。”红姑绷紧身子,摇了摇头。 “哎,那真是可惜。”季玄望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人,“还是得多谢红姑娘,我们会继续打探。真希望...我的这双腿能早点儿恢复,然后亲手站起来,拥抱我的爱人。” 石怀瑾夹住的排骨顿时掉在了碗里。 游伶听到这话,一愣,季玄...什么时候有爱人了?随即,他想起临行之前,季玄找他买走小石头称呼这事儿,挑了挑眉毛。因为石怀瑾幼时救过季玄的这段经历,他一开始并没有往歪处想,现在再看小石头的反应,分明是已经搞到一起了嘛! 战霄则是心照不宣的和季玄对视一眼,露出一个两人都懂的表情。 石怀瑾看向红姑,果然,小姑娘整个人都已经僵住了,眼里也开始积聚水光。她扒拉了几口饭,然后道了声身体不舒服,匆匆告辞了。 ...... 晚上,回到卧房之后,石怀瑾终于把憋了一天的问题问了出来:“红姑对你有好感,你既然想从她那里套到更多的消息,为何又要说那样的话?” 季楼主温柔的笑笑:“小石头,你昨晚说的对,我不能随便欺骗人家姑娘的感情。何况还是当着你的面儿做样子。” 虽然小石头吃醋的样子很可爱,虽然他对红姑也确实没有什么想法,但看到石怀瑾的反应之后,季玄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石怀瑾看他那讨好的样子,顿时没了脾气:“现在把人气走了,之后怎么办?” 季玄继续干笑,嘴上却不吭声,显然是还没想好。 石怀瑾瞪了他一眼,认命的开始帮他脱衣服。 ...... 第二天,季玄继续让楼卫上上山去找人,还在赤炼老人出现过的地方留了信件,但这显然都是在做无用功。 直到三日后的早晨,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红姑突然来到众人面前,只是眼圈发红,眼窝儿肿的像个桃子,显然哭过一夜。 游伶揶揄的看了季楼主一眼,季楼主装作没看见。 红姑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之前是骗你们的,我的确认识赤炼老人。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找他。” 石怀瑾和季玄对视片刻,摇头感慨,这女孩家家的心思,还真是难猜。 红姑一路默不作声,带着他们走过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路很窄,还是楼卫们把前面的树木劈开,才勉强让季玄的轮椅进了来。 然后,他们就来到了赤焰峰靠南边的一处山脚下。 “从这儿上去,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了。”红姑指了指眼前由暗红色石头堆砌成的斜坡。 楼卫脸上皆露出喜色,然而,下一瞬,红姑的话就让他们从云端跌落。 “要想证明你的诚心,你亲自从这里爬上去。” 54.凡(五十四) 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强人所难,以至于楼卫们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姑娘不会为情所伤, 来报复楼主的。 季玄愣了下, 然后勾了勾嘴角,先是对红姑抱了抱拳, 说声多谢。然后对身边的石怀瑾招了招手, 毫不避讳的说:“小石头,抱我下来。”看样子, 是一点儿也没怀疑红姑的话。 红姑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但又咽了回去。 在楼卫的目瞪口呆之中,石怀瑾熟练的将季楼主从轮椅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游伶看到小石头的动作, 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撇了撇嘴, 果然是搞到一起了! 至于季玄, 他做梦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还有像只蠕虫般在地上匍匐前进的机会。不过和当年的绝望相比, 此时的心境却大不相同——不但身后站着一脸担心的爱人,爬的原因还是为了换取双腿复原的机会,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季楼主攀住身边最近的一块石头,双臂略一使力, 身体蜷起又落下, 便拖着身子往前前进了一步。虽然他不良于行, 但也一直勤于修炼内功,手上暗器的功夫更是没落下,上身的力量并不弱,没一会儿,就爬了不小一段。 楼七闭上了眼睛,楼大则转过身子,无论季玄怎么觉得,他们都不愿看到自己心中英明神武的楼主像只可怜的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 战霄看了看山的高度,估计了一下季玄的速度,凑到游伶耳边轻声说:“要爬上去,至少得三天三夜。”游伶皱了皱眉,有些担心。 突然,季玄不小心攀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块被手臂这么一拽,直接从松软的土里抠了出来,往山下滚去,连带着没扶稳的季玄也往下滑了十几尺。灰尘溅起,扑了他一头一脸。 石怀瑾惊得往前迈了一步,楼卫们比他反应更快,就要飞身上去扶人。但看季玄很快停住了身子,才长舒一口气。 一旁的红姑见到众人的反应,莫名有些不爽。女人心,海底针,这话还真是没说错,生个气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之前,红姑还觉得季玄因为双腿的原因,受过不少苦,所以颇有些同命相连。现在再看,人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还有这么关心他的下属和朋友,和她这根没人疼没人爱的狗尾巴草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她凉凉的说了句:“切,你们这群人都这儿看着护着算是怎么一回事儿?要是这样,干脆把他直接背上去好了!既然是他要治疗腿伤,就要拿出十足的诚心来!” “你...”楼七有些生气。 “红姑娘说的对。”季玄的声音突然从上头传来,“你们都回去,我自己慢慢来。” “楼主!”楼大和楼七皆是一脸焦急。 “这是命令!”季玄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楼主的表情,楼卫们即使心里再不忿,也只得乖乖点头。 “可以给他送吃的吗?别还没爬上去就饿死了。”石怀瑾面无表情的问了句红姑,在湿热的空气里,声音仿佛含着冰渣。 红姑见这冷美人正是那天给他点胭脂的男子,手指微凉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额头,便微微点了点头。 “走。”石怀瑾率先转身,朝外走去。 季玄他…才不要别人可怜呢... 剩下的人愣了愣,也赶紧跟上,只留季玄一人继续往上。 ..... 傍晚时,石怀瑾独自提着个食盒过来了,虽然过了大半天,但以季玄的速度也爬不了太高,石怀瑾很快追上了他。 扶着季玄坐起时,石怀瑾只觉手下一片湿热,西南天气闷热,季玄的汗早已出透,把衣服都浸湿了。再看他双手,因为使力太久,被刮出道道血痕,又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怪异的暗灰色,想必腿上的伤不会比手上更少。 石怀瑾阴沉着脸,将他的手强硬拉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血污,又撒了些金疮药。 “小石头,想什么呢?”季玄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在想,早知如此,除了轮椅,应该再给你做一副可以登山的拐杖的。”石怀瑾扯了根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稿,“大概就长这样...” 季玄乐了,原来是在想这个。 “不过…我也只会这个了。”石怀瑾自嘲的笑了笑,“我现在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个绝世高手,直接飞上去揪住那老头的胡子,问他给不给东西?不给?不给就把他的毛一根一根拔下来!” “咳咳。”石怀瑾的话让季玄登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然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小石头,你莫要逗我笑,我一会儿手一滑,可又要跌下去了。” 石怀瑾皱眉,心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谁逗你了? 所谓屋漏偏逢连阴雨。 第二日傍晚,天色突然阴沉起来。 红石客栈的老板李大站在门口看了看,提醒石怀瑾他们:“看这乌云,八成是要下暴雨。话说昨天怎么没有看见楼主呢......诶,石先生,你这会儿怎么还往外跑啊?” “至少、至少带个斗篷啊!”李大追出去,又喊了句,却只看到对方的一个背影。 石怀瑾原本的确是打算带个斗笠的,但又突然想起红姑说的诚心二字,便作罢了。 楼大也想跟出去,却被战霄一把拦下,游伶笑眯眯的对他摆了摆手指:“放心,死不了人的,这叫天公作美!” 楼大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嘴角抽搐,天公作…作什么?哪里美了? 暴雨来的极快,几乎是乌云刚刚聚齐,豆大的雨滴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往下挤。 这种雨势下,撑伞根本没用,石怀瑾跑到山脚时,整个人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他又匆匆往上爬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追上了半山腰的季玄。 雨水把石头缝隙里的土和成了泥,季玄满身满脸都是泥水,头发也糊成一团,整个人看不出人样来。 他已经爬了整整两天一夜,除了吃了几口小石头送来的东西,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这会儿再一淋雨,体力已经几近透支。石怀瑾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季玄双眼紧闭,拼命忍受着雨水拍打的狼狈模样。 雨势越来越大,山上的几块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头终于支撑不住,被水冲的滚了下来,眼看就要碾到季玄身上。石怀瑾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头,将那石块的冲击扛了下来。 “唔——”石怀瑾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感觉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季玄拼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撑起身子,在他上半身乱摸:“受伤没有?受伤没有?” 石怀瑾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季玄看他确实没有太大问题,才吐出一口气,瘫了下来,闷闷的说:“小石头,莫让我担心,你不应该这个时候跑出来的。” 石怀瑾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担心?我难道就不担心?我虽姓石,心可不是石头做的。” 季玄楞了一下,然后咧着嘴冲他笑。 石怀瑾用袖子擦了擦他满头满脸的泥水:“脏死了!笑的丑死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把一身衣服全糟蹋了,也丝毫不在意。 季玄笑的更开心,小石头果然是嘴硬心软的。 在他们没注意的地方,红姑捧着斗笠,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顺手扔到山下,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 第四天的早晨,当太阳露出第一缕曦光的时候,季玄发现自己的前面,再也没有石头可以攀了。 终于…到顶了啊。他翻过身,躺在平地上,用手挡着脸,直喘粗气。 突然,头顶上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头一夜就提前上山的小石头。他将他扶起来,坐上楼卫提前送上来的轮椅,帮他换了件外袍,用帕子给他净了脸,又把他的头发重新解开,再扎好。 等季玄再出现在红姑面前时,已经和女孩初见他时别无二致了。 “你果然和这儿的男人不一样。”红姑扯着嘴角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跟我来。” 红姑带着他们继续在山顶行进,七拐八绕之后,在树林深处找到一间精致的小木屋。 战霄动了动鼻子,敏锐的闻到一股血腥味,打眼儿一扫,只见小屋旁边堆着不少兽皮和兽骨。想起季玄说过赤炼曾在张屠户那儿买过一次猪心,后来却再没出现过的事儿,心下了然,看来他是自己在这山上打猎饲喂火蝉了。 红姑敲了敲门,片刻后,一名身体健朗、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出来,便是季玄他们遍寻不到的赤炼老人了。 因为常年练武,赤炼本人看上去要比实际年轻很多。任何人初一见他,都会立刻被那火红色、杂乱披散着的头发所吸引,再往下看,八成会倒吸一口凉气,多么可怖的一张脸——暗红色的蚯蚓纹在面颊、额头,像是被火烧伤了一般,可是若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那痕迹和烧伤又不太一样,好像是...天生从皮肉里生出的痕迹。 当赤炼和红姑站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他俩的关系,因为红姑脸上的痕迹,和那老人实在是太像了。 “你们是...?”季玄开口问。 赤炼老人点了点头,语调变得温和起来:“没错,红姑正是我的女儿。”他虽面容丑陋,但是声音却意外的好听。 红姑听到这话,把头偏向一边,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情愿。 季玄皱了皱眉,觉得这对父女的关系有些奇怪。 “你的内力呢?”一旁的战霄突然开口。 “不愧是战霄战元帅。”赤炼老人笑了笑,显然也把他们几个的来历打探了个一清二楚,“不瞒你们说,如果不是小红找人,我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见人的。 原来,赤炼从六岁起开始练武,十八岁时幸有奇遇,得了一本名为《赤炼心法》的秘籍。这功法内力属火,精妙无比。但是作为代价,功力每精进一层,脸上都会生出类似烧伤一般的印迹。等到赤炼四十岁神功大成的时候,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更重要的是,每当赤炼临近突破时,都会有一段时间内力全失。等熬过这茬,再次恢复,内力便会翻上一番,好似凤凰涅槃重生那般。 听了老人的话,战霄这才明白,为什么赤炼一开始会见了他们就跑。 “你的诚心我也看到了,火蝉蜕虽然珍贵,但和我的女儿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你小子,很走运!”赤炼看着季玄,眼神满是欣赏。 说完,他走回小屋,捧了个盒子出来,打开来看,只见黑色的绒缎上放着一只火红色的蝉蜕。 季玄接过,摸了一下,手下是温热的。 其色如火,触之有余温,果然是火蝉蜕了! 本以为还要被赤炼老人刁难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拿到了东西,季玄竟然有些感到不真实。这下,三味神药就都凑齐了... 赤炼老人似乎也没有和他们聊天的打算,挥了挥手,驱赶众人。季玄郑重万分的道了谢,才和众人一齐顺着原路下山了。 等人走后,赤炼看了看红姑:“小红……” 红姑阴沉着脸:“别以为你这回听我的,我就能原谅你!” 赤炼也不恼怒,只是盯着她完好的左半张脸,有些出神... 自他练功之后,每次出现在人前,都会引起恐慌,关于他的传说,甚至能止小儿夜啼。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也会有人不怕他的这幅鬼样子... 那是十八年前,他在访友的路上偶遇一女子,那女子看起来不到三十,脸蛋生的妖冶动人,却在山野间抱头乱窜,似是被人追杀。 眼看一群举着剑的黑衣人就要追上她,那女子正好看见了站在小路当中的赤炼。若是寻常女子,此时一定会大叫有鬼,然后仓皇逃走。但是她却正好相反,直直铺了上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趁着赤炼目瞪口呆之际,捧着他的脑袋就在他嘴唇上轻啄了一下。 “好了,我现在是你的人了,还不快救我!” 赤炼自己,则是彻底呆住。自此,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命运便被这么缠在了一起。 .... 至于红姑,则是盯着季玄消失的小路,把下唇咬出了血:这么好的男人,反正不是他的...不如、不如死了... 没错,她骗了季玄,她让赤炼老人,也就是她的父亲,给季玄的火蝉蜕是假的,一旦入药,无色无味,但服下之人,绝对...必死无疑,无药可医! 55.凡(五十五) 火蝉蜕根本没有世人想的那么简单, 所谓古籍里的那句描述, 也是赤炼老人特意留下, 迷惑世人的。 确切的说, 火蝉分公蝉和母蝉:公的身体大, 通身发红;母的身形小,通体黑色,有鳌。 只有公母交(河蟹)配之后, 生下蝉卵,将它埋于红土中, 以特殊的手法养育, 蝉卵方在七日之后化而为蛹,破土而出,长大一圈, 并留下一张珍贵的蝉蜕。 神奇的是,母蝉产下的一般都是公蝉,一旦产下带鳌的母蝉,就意味着它自己的寿命也将走到尽头,并由这只新蝉接替它的使命。故而一个世代里,公蝉可以有很多, 母蝉却始终只有一只。 火蝉蜕的药用价值极高,又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培育方法,珍贵异常, 也被奉为神级药引。 而红姑的母亲红苏, 就是能够饲养火蝉, 并且拥有珍贵母蝉的人。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了不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红苏一直都装作寻常家女子,藏在西南的一座边陲小镇,安稳度日。不料,平静的生活却被一次意外彻底打乱。 那是十九年前,年轻貌美的红苏邂逅了一翩翩书生。这书生面貌清俊,性格温和,谈吐不凡,没多久,红苏就被他彻底迷住,并在犹豫许久后,鼓起勇气向他吐露心迹。 不料,这书生立刻婉言拒绝了她。红苏十分伤心,黯然离去,并不欲再与他见面。 然而,这毕竟是第一个让她产生好感的男子,怎能说忘就忘,仗着书生不会武功,红苏数次悄悄尾随,偷看人家。也就是在这当中,她无意中偷听到,书生之所以拒绝她,盖因他得了绝症,命不久矣,所以不想拖累好姑娘罢了。 书生的话让红苏的心脏砰砰直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火蝉蜕的药用价值了,用了这个,书生的病八成有救。于是,红苏站出来,向书生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拿出母蝉给他看,还赠给他一只公蝉。 红苏原本的打算是,只要书生将这公蝉养大,就能和母蝉交(河蟹)配得到火蝉蜕,书生的病也就能随之治愈,自此之后,两人就会过上神仙眷侣的生活。 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太过天真。 在红姑赠予书生火蝉蜕,两人私定终身那夜,原本不会武功的书生忽然跳起,趁她不备在她背上猛拍一掌,意欲抢夺母蝉!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包括书生和她的相遇,包括她无意中听到书生的话,不过全都是这个男人的设计罢了。 甚至,连他告诉红苏的名字都是假的。 这个男人,真名叫白子初,是西南地区某个神秘组织的头领,武功诡谲,心思深沉。他从一开始就打的是火蝉蜕的主意,才为红苏设下这天罗地网。 可惜的是,红苏虽然被情爱迷了神志,但也不是吃素的,她们一族能饲养火蝉这种圣物,保命的法子可有的是。利用自己从不离身的毒物,红苏硬是护住母蝉,逃出一劫,没叫白子初夺了去。 也是在躲避追杀的过程中,红苏意外遇上了外出访友的赤炼,脸上标志性的痕迹叫她一下子认出了他。为了保命,她便豁出面子缠住了武功高强的男人,想叫他救上自己一命。 没想到,她这意外的举动,倒叫自己重新惹上了个甩不掉的□□烦,赤炼…似乎对她生出了莫名的情愫。 两人纠纠缠缠一段时间,最后莫名其妙的在荒山野岭里滚到了一起。事毕,赤炼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在红苏没醒之前,慌不择路的逃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女子已经消失在原地。 自此,两人彻底分离。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赤炼在路上意外碰上已经长大的红姑,看到她脸上的印迹,心中才产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后来的调查,也证明了他的猜测:红苏那夜之后,就意外怀孕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生下了这个孩子,但是赤炼的火属性内力却被过给了她体内的胎儿,让红姑生下来就面貌有异。 得知真相之后,赤炼发了疯一般的去找红苏,可惜再见之时,红苏却因又一次受到白子初的伏击,伤的太重,无力回天。她在临终前拜托了赤炼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杀了白子初那个负心汉,还她女儿红姑一世安宁! 他遵循承诺,用尽全部功力,将白子初一掌拍下悬崖。然后,将坊间流传的所有关于火蝉的消息一一抹去,带走一只公蝉,留下一句假消息,就是为了把心思不轨之人全都吸引到他这里。 即使赤炼做了很多弥补红苏的事情,可是他的亲生女儿红姑,却始终不愿认他。一是恨他这么多年来抛弃妻女;二是恨他过给自己的一脸印迹,让她受尽欺侮。 因为被母亲对白子初的恨意所影响,红姑的心性有些歪邪,对负心汉极其厌恶,甚至不惜用这些男人的心脏饲养母蝉。 每次赤炼来找红姑,她都不愿见他,还会趁他不备,悄悄溜走。赤炼无奈,只好女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季玄那次,还是红姑第一次上门找他,用僵硬的语气求他办事,赤炼老人激动异常,自然是对她言听计从。 ....... 话说第二日,红姑再去红石客栈,却从李大嘴里得知季玄他们已经离开的消息。 呆呆的走出客栈,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红姑心里很是茫然,她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好吗? 以后…再也不能看到那个人温暖的笑容了。 途经红粉居的时候,钱娘子看到她的身影,乐呵呵的叫了一声:“红姑,正巧,我还准备去找你呢。” 随后钱娘子从屋里捧出一个精美的木盒,塞到她怀里。红姑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整套精美的首饰。 “这是季先生临走前让我留给你的。他说你帮了他大忙,他会想办法帮你留意治愈脸上痕迹的方法的,你以后啊,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钱娘子话音未落,红姑一把将盒子塞回她手里,头也不回的往镇子外面跑去... 不行! 不行! 她要去找他们! 就在红姑下定决心之际,一群陌生人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四周,将她团团围住。红姑低头,只见一双银色的靴子出现在视线中。 “终于,找到你了呢。” 熟悉到让红姑毛骨悚然的声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声音,那个害死她母亲的男人的声音。 白子初,他竟然还没死! 红姑抬头,瞳孔猛地放大,这么多年过去了,男人的脸竟然还是那般年轻。 白子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多亏那傻女人最开始给我的火蝉蜕,我才能容颜常驻,可惜,却撑不了更久。所以,这不就又来找你了。 “对了,不但找你,还要找那个被你母亲狐媚住的赤炼,竟敢伤我至此!”似乎想起那日在悬崖边的遭遇,白子初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笑意,“但可惜天不绝我,我掉下悬崖之后,反而有了奇遇,现在武功比之前更高了,哈哈哈!” “现在...我把你抓走,你说他会不会来救你呢?”白子初凑近她的脸,笑眯眯的说。 “你别找他!”红姑大喊,她突然想起,这几天正是赤炼老人内力尽失的时段。这个男人恰好在这时出现,绝对不是意外!想到其中的关键,红姑觉得浑身发冷。 白子初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臭biao子,你那母亲是,你也是!” 红姑被这一巴掌直接呼出血来,还想动作,白子初却比她更快,然后她便被点了穴道,昏昏沉沉的带走了。 ......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捆得结结实实。抬头看天,已经是下午;打量四周,似乎置身一间破旧的小院。 而那个伪君子,正坐在他对面,温文尔雅的喝着茶,似乎是在等人。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戴着半边面具的男子,手中持剑,周身的气息让人捉摸不透。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人影从墙上翻了进来,一头红发,格外显眼。看到角落里凄惨的红姑,眼里带了怒意。 红姑瞪大眼睛喊:“你来干什么?我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赤炼转身看向白子初,问道:“你想怎样?” 白子初放下茶杯,托着下巴笑眯眯的说:“很简单,当年你在悬崖边打了我一掌。我现在,还你一掌,咱俩就算两清。至于她嘛,只要把火蝉的母蝉给我,我对一个小姑娘的性命还是不感兴趣的。” 红姑恨得牙直痒痒,当年赤炼打他一掌的时候,他可是在巅峰状态,现在赤炼内力尽失,若是挨上一掌,后果不堪设想。 “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 赤炼点了点头,然后将手置于背后,闭上了眼。 白子初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说话算数?那是什么玩意儿?他这一掌一定不会杀了赤炼,而是要让他筋脉尽断,从此只能瘫在地上,生不如死! “不,爹,你别相信他!”红姑看到了白子初的眼神,大声叫到。 赤炼猛地转身,躲过白子初的一掌,看向后面的红姑,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爹呢! 白子初阴狠一笑,示意下属拿刀抵住红姑的脖子,赤炼身子一僵,不敢再动弹。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却庞大到可怕的内力,像张开血口的猛虎般,猛然笼罩住整个小院。 白子初脸色一惊,停下手里的动作,警惕的看着门口,大声问:“谁在外面?” 眼神不经意扫过墙头,瞳孔缩了一下,只见一身着黑衣的男子,如鬼魅一般站在高处,默然看着他。 “你是谁?” “你、你们怎么还没走?” 白子初和红姑同时出声。 这人,不是和季玄一起来的另一个男人吗! “不管阁下是谁,这是我们的恩怨,阁下少来掺和!”白子初不客气的开口。 下一瞬,一个熟悉的人影便从小院的门口滑着轮椅进了来,身后跟着楼大和楼七,笑着答:“不好意思,谁让我们刚好也对火蝉蜕图谋不轨呢?” 原来,季玄从赤炼老人那儿得到火蝉蜕后,一直心神不宁,这是他常年累月积累下的一种直觉,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命。为此,他便多留了个心眼,待全部人都走后,独独把楼六留了下来,让他偷偷观察红姑的行动。 结果,就让楼六看到了红姑被人绑架的一幕。 “呵呵,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如意楼楼主季玄啊。”凭着那标志性的轮椅和周身的气度,白子初一眼就认出了他,“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白子初一招手,藏在院中的另外八个黑衣人纵身而起,鬼魅一般扑向季玄。 季玄丝毫不怯,袖子一甩,飞出八根透骨钉,正正打在八人身上,只听齐齐一声闷哼,人影像下饺子般相继落在地上。 “不愧是季楼主,暗器天下一绝。”白子初勾着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他一面暗暗警惕着那名站在墙头的男子,一面对身边戴着面具的男人做了个手势。 面具男点点头,抽出长剑,就朝季玄掠了过去,季玄一连扔出数枚暗器,然而这男人的身体却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程度在空中扭曲几下,以诡异的姿势将暗器一一躲过,明显是个高手! 眼看就要靠近季玄,身边一直未动的楼大窜了出去,抽出一根长鞭,和那面具男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白子初还在盯着墙头上的男人,刚才的内力就是从这个男人身上发出的。自从他掉下悬崖,有过奇遇之后,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厉害的人。 “不知阁下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白子初开口。虽然这男人很厉害,但也仅仅如此了,和他真正的实力比起来,这人还不够格。 听到白子初的话,战霄从墙头跳了下来,不紧不慢的走到他跟前。 白子初拱了拱手,好像是想说什么,却在一眨眼的功夫猛窜出去,两根手指戳向眼前那人的心脏。 这是他在秘籍里学到的制胜绝招之一,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一招是在趁敌人不备时,一瞬间把周身的气提到极致,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出去,直取对方命门。 在此之前,死在他这招之下的武林高手足足有十三人,他相信,眼前这人将会成为第十四人。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却并没有发生。白子初快,战霄比他更快!几乎是在白子初还没行动之前,他就凭着猛兽一般的直觉察觉了他的意图。 “唔!”白子初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满眼不可置信。 这人,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的? 强压住心悸,吐出嘴里的血沫,白子初运起七成内力,朝他连击数掌。 战霄豪不胆怯,正面迎击。两人的内力在空中碰撞,发出巨大的动响,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掀了起来。 正和监视自己女儿的黑衣人缠斗的赤炼看到这一幕,暗暗心惊。 门外,游伶和石怀瑾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游伶抱着胳膊,摇头:“一到这种时候,好像就没咱俩什么事儿了。” “呵,你难道还想进去给他们帮忙?”石怀瑾懒得理他。 “我虽帮不了忙,但是可以给人打气啊。”游伶似乎是被石怀瑾的话提醒了,从袖中拿出那根挂着鸽子血玉的竹笛,笑道,“总感觉最近一直被季楼主抢风头啊,不行,我也得加把劲儿了。” 说完,将笛子横在嘴边。 “什么曲子?”石怀瑾问。 “我叫它《鼓舞》。”游伶回答。 “鼓舞?你也不怕连敌人一起鼓舞了?” 游伶摇了摇手指,笑得一脸狡黠:“不,这是只有战霄听的懂的曲子,所以应该叫...《给战神的鼓舞》。” 于是,战况正酣的众人突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奇异的笛音。 不过白子初可没有精力去听这莫名其妙的笛音,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使出全力,今天就要折在这里了。 然而,奇怪的是,和他战斗的那人却突然停下动作,头微微仰起,似乎是被笛声所吸引。 有破绽!白子初眼睛一眯,使出十成十的内力,照着对方攻了过去。 给我去死!白子初的眼里露出喜意。 然而下一瞬,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被一股比刚才强大五倍的力挤到一起,然后脑袋一空,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子初拼命抬头,只看见那黑衣人淡定的背影。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本事吗?刚才,他是在逗他玩? 白子初气极之下,反而露出一丝疯狂的笑意。既然这个人没有杀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你们是来找火蝉蜕的是,那我就毁了那个小姑娘,看你们怎么办! 白子初转向红姑,用最后的力气扔出一枚淬了毒的暗镖。 这镖速度太快,以至于季玄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红姑娘,小心!” 红姑听到风声,反射性的闭上眼,结果,身子就被一双火热的手搂进了怀里。睁眼,正正对上那张比她更丑陋的脸,是赤炼老人! 虽然未能得手,但却伤了赤炼,他现在没有内力,肯定撑不了太久。白子初这样一想,心里舒服了许多,锤了几下地面,大叫一声:“撤!” 面具男立即收了剑,跳回来,背起他,在其它黑衣人的掩护之下,翻墙逃了出去。 季玄他们人手不够,也就没有追,石怀瑾和游伶也从外面进来,大家围到红姑面前,却见赤炼老人的嘴唇开始发乌。 “不好,那暗器有毒。”季玄皱眉,“楼大,去找郎中。” 赤炼摆了摆手:“不用,我能感觉到,这毒厉害,应该是来不及了。” 红姑比其它人更能察觉赤炼的状态,身子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哭着说:“爹,你没事?爹爹,你莫要有事啊!” “小红,你愿意叫我一声爹,真是太好了。”赤炼温和的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说道,“不过以后,爹爹可能再没法陪你了。” “不,我不要!”红姑搂紧她的脖子,像想起什么一般,抽抽噎噎,泣不成声,“我知道娘亲她想你,她、她可宝贝你送给她的钗子啦!我就是气、气你那么多年都不去找我们,让我们受了那么多苦。” 赤炼继续摸她的头,不说话。 半晌,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指甲也慢慢变成青黑色,最终,不再动弹。 “爹!爹爹!!”红姑发出一阵懊悔的哭声,凄厉的声音惊动了整个红石镇。 战霄闭了闭眼。 “红姑娘,节哀...”半晌,季玄轻声说道。 红姑看到眼前的男人,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羞愧难当,眼泪也就流的更厉害。虽然世上像白子初这样的伪君子不少,但是也有像季玄这样的好人。 她凭什么自以为是,随便伤人?? 红姑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来抑制住自己的悲伤,直到能够正常呼吸之后,才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说:“我对不起你,之前我爹给你的火蝉蜕是假的,给我七天的时间,我把真的给你。” 说完,她伸手去摸赤炼的胸口,自从娘亲把公蝉给他之后,爹爹就一直藏在那里。 就在这时,她摸到了一阵微弱的心跳声。 红姑愣了一愣,半晌,她又摸了一下。不是错觉,心跳声更大了!! “爹、爹爹还活着!”红姑不可置信的叫出声。 战霄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冲过去,将赤炼的“尸体”抱起,然后平放在院中央。 没多久,一股强大的内力以赤炼为中心,湖水一般扩散开来。因为战霄挡在前面,才没波及身后的众人。 赤炼老人曾经告诉他们:他的心法每当临近突破,都会有一段时间内力全失。等到再次恢复,内力便会翻上一番,好似凤凰涅槃重生。 现在,正是那个节点,他是真的重生了!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赤炼慢慢坐了起来,然后缓缓转头,望向红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爹爹!” 红姑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和我这种不靠谱的陌生男人相比,他才是最值得你爱的人。”一旁的季玄突然开口。 红姑听了,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这么一来,她看起来才真正像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赤炼老人的眼里也有些湿润:“以后爹爹护着你,绝对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了!” 56.凡(五十六) 之前赤炼老人给他们的蝉蜕是公蝉在长大的过程中留下的,有剧毒。如果不是季玄多留了个心眼, 恐怕回京之后就是一场悲剧。 白子初一事, 让红姑在短短一天内体味了大惊大怒、大喜大悲, 第二日众人再见她时,只觉得小姑娘的气质似乎都不太一样了。 为了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 红姑特意为季玄一行展示了火蝉的真正饲养过程。这就意味着季玄他们如果能得到母蝉,就可以按照这一过程来自己饲养火蝉。想到娘亲当年被骗的经过,红姑笑了笑, 她比她娘幸运可幸运的多。她也相信, 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于是季玄他们, 也就有幸见识到了火蝉诞生的奇景。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真正的火蝉蜕竟然是半透明的奶白色,看起来比假的还像假的。 因为等待火蝉破蛹的过程耽误了不少时日,得了蝉蜕之后, 一行人便立即向红姑和赤炼老人告辞, 离开了红石镇。 为了赶路,他们不得不改变原计划的路线, 临时改道成州。 话说,在季玄他们还在红石镇期间, 二蛋因为心里胆怯, 不敢出门, 着实在家憋了一阵儿。后来终于打探到那群外乡人离开, 才又跑了出来。 呵呵, 有钱了不起?还不是个走不了路的死瘫子!你们一走, 这红石镇又是我二蛋的天下! 二蛋一边想,一边走进卖馒头的花婶儿家,准备找他家的六儿出去耍耍,奇怪的是,平时对他言听计从的六儿,这回见到他却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抱着头跑了。 二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门以后又看到狗剩,刚准备打招呼,但是狗剩突然撒开丫子…也跑了,这回,二蛋总算察觉出不对味儿了。 经历一整天被人无视之后,二蛋在恼怒之中一把逮住了年龄小腿儿短跑不快的苗苗。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打你!”二蛋挥了挥拳头。 “那、那个,百味张的老板说了,只、只要我们一天不理你,就、就可以去他那儿领一份山楂球和梅子糖…呃,你今天逮到我了,我的份儿就领不到了…”苗苗怯生生的说。 山楂球…梅子糖…不正是前几日那几个外乡人买的东西吗?这、这肯定是他们干的!二蛋松开苗苗,气的浑身发抖。 随即,一股巨大的挫败和无力充斥他的全身,完了,要是没有人搭理他的话,他以后,要怎么在这红石镇继续混呢? ...... “对了,你对那小孩做了什么?” 在马车上,季玄突然想起石怀瑾似乎给楼大吩咐过什么,好奇的问。 “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石怀瑾微微一笑。 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即使他对一个孩子使用了并不光彩、堪称幼稚的手段。 这种做法有可能导致那孩子心理扭曲,对他们怀恨在心,甚至走上邪路。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让他嘲笑的是季玄呢? ...... 两日之后,游伶等一众人便入了成州境内。 成州是出了名的草寇之乡,土匪在当地堪称正当职业,外乡人稍有不慎,就得被扒掉一层皮。要钱还是要命,您就自己选! 不过他们一行带着武功高强的暗卫,又有战霄这尊大佛震着,自然不惧那些个小土匪。 战霄的暗卫跑去探路之后,发现前方的山路比较难走。大家看天色不早,便决定修整一夜,养精蓄锐,再行出发。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山下的一处小村落,看起来竟比红石镇还要破败。红石镇上好歹还有几家客栈、酒楼算得上精致,但这里最好的一家客栈看起来都四处漏风。 不过大家都不是穷讲究之人,决定吃些酒菜,凑合一夜即可。 几人进了客栈,里面原本正在吃酒的一桌人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用掂量货物一般的眼光打量了他们一阵,才又收回视线,继续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因为有坐着轮椅的季玄,他们一路都还挺引人注目,所以大家也就没有多想。在店中找了个空桌子坐下,等了半晌,却不见有小二过来招呼。 “这家店...有些奇怪。”游伶环视了一下四周,觉得有些不舒服。 季玄对楼大使了个眼色,楼大点点头,走到柜台跟前,探身往里看去,只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体异常粗壮的男人,正窝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楼大嘴角一抽,这店还没倒闭,也真是奇了怪了。 “老板,醒醒,我们要住店!”楼大先是叫了一声,那人不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反而还打起了呼噜。 无奈,楼大只得甩出一颗飞蝗石,砸在老板胸口。刀疤男惊然跳起,看到眼前的楼大,发现是他搅了自己美梦,拍着桌子怒喊:“哪儿来的兔崽子,打扰你爷爷我睡觉,活的不耐烦了?” 楼大强忍住狂扁他一通的冲动,伸手指了指后面的人:“老板,我们要吃饭、住店!” 那刀疤男刚准备说我们这儿不接待外人,但是视线无意扫过季玄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冲着后院喊了一声:“狗子,来稀客啦!弄点儿吃的来。”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的男人跑了出来,看到大堂正中的一行人,眯着眼睛笑了笑:“好嘞,各位请稍等!”他的眼睛本来就小,这一笑,眉毛下就真的只剩两条缝儿了。 不一会儿,狗子给他们端上来好几盘菜,全是堆的满满的肉。 “我们这里,没啥新鲜菜,就是肉多,客官们将就着吃嘞。”狗子乐呵呵的招呼他们,语气可比他刀疤男好了太多。 楼七用如意楼特制的银针在菜里试了试,没有发现异样,便示意大家可以开动了。 不一会儿,狗子又提了一大壶茶水过来,热心介绍到:“这是我们当地的特产,名叫阴茶,祛湿除燥,还能化解油腻,肉吃多了来一壶,胃里舒坦!”说着,还像模像样的揉了揉肚子。 游伶他们刚好渴了,便一人倒了一大杯,尝了尝,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儿,季玄甚至还起了带走一些茶叶的想法。 吃饱喝足后,狗子又带着他们去了楼上。战霄、季玄他们四人依然是两两住在一间。这里的客房什么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唯一的有点就是还算干净,几人用铜盆洗了洗脸,便睡下了。 ...... 夜半三更,两道人影出现在客房外! “都睡熟了?”刀疤男小声问。 “放心,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来。”说话的正是给季玄他们准备饭菜的狗子,“今个儿来的这几个,可是送上门的大肥羊啊!” 他刚才悄悄去外面看了眼,这一行人乘坐的马车可是气派。可惜马车那里有人看守,叫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得手。 原来,他们这儿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客栈,而是土匪们的秘密据点。刀疤男原来也是个土匪头子,只是后来腿受了伤,才开了这间客栈,供山上不同土匪帮派的帮众吃饭、休息,以及交换情报。 当地人可没有人会来这儿找死,又因为成州“声名远扬”,外地人也会尽量绕路,像季玄他们这样误入虎口的肥羊,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至于狗子下午端给游伶他们的阴茶,可不是一般的茶水。这茶有种特殊的功效,就是安神,当地人一旦心神不宁,就会在睡前喝这个茶,效果奇佳。刀疤男他们自小喝,对阴茶早就有了抗性,喝浓一些也没有关系。可如果是第一次喝这茶的外乡人,就会睡的非常沉,堪比吃了蒙汗药,雷打不动。 “万一惊动那几个看守马车的侍卫怎么办?那两人武功可不低。”狗子开口问,这些人可没有进店吃饭,自然也就没喝上那阴茶。 “呵呵,那就把山上的兄弟全叫来,干这一票大的。那俩侍卫武功再高,能打得过咱们一帮人?到时候把他们连那些侍卫都宰了,东西全抢过来。那几车,够我们吃香喝辣好几个月了。” 身为一个合格的土匪,他的眼光可不差,就那坐在轮椅上的男子腰间的玉佩,至少也值好几千两银子。 得了刀疤男的令,狗子猥琐一笑,跑到门外,扔出一枚讯号弹,呼叫刀疤男以前的帮众。 于此同时,一片黑暗的客房中,战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将五指伸到眼前,蜷起,再松开,再蜷起...似乎是在测试手指的灵活度。随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游伶此时如果醒着,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所熟悉的战霄,是绝对不会这样笑的,似乎连眼角都带着说不出的妖邪之意。可惜,在那阴茶的作用下,小乐师睡得正香,丝毫没有察觉枕边之人的异样。 “战霄”凑近身边的小乐师,仔细打量了半晌,然后手指抚上他的脸颊,颇为享受的摸了摸,嘴里喃喃说道:“嘶嘶——可真是个尤物,便宜战霄这小子了。” “要是没有你,我也没力气出来透气。这灵气稀疏的小位面,宝贝倒是不少!” “战霄”的手逐渐来到游伶的双唇,小乐师的嘴唇不薄不厚,形状极美,摸上去温热而柔软。不知小乐师是不是在做梦,感受到嘴边的异物,竟微微张嘴,将他手指的第一节含了进去。 “有趣有趣。”“战霄”心情极好,还想逗弄身旁之人,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异动,侧耳听了听,叹了口气,“总有些不长眼的宵小来坏人好事。罢了,我也活动活动筋骨,嘶嘶——” 外面,狗子这一下,可足足召集了三十名土匪兄弟,将刀疤男的小客栈团团围住。 负责看守马车的暗卫在土匪下山时就已察觉不对,扔了响箭,屋内却还毫无动静,心道不好,赶紧往屋里跑,却被狗子拦了下来。就是一晃神的功夫,更多的土匪就来支援了。 别看他们只是一群山野土匪,但是一个个都骁勇无比,为首的那人武功竟然不差,和暗卫战的不相上下。 正当暗卫内心焦灼之际,一个黑发男子,只着白色内衫,走了出来。 “主子!”暗卫们见到“战霄”,皆是一喜。但下一瞬,“战霄”手里的两颗石子儿就打在他俩的睡穴上,叫他们昏了过去。 ...... “这是怎么个情况?他咋打自己的属下嘞?”狗子有些不解。 “谁知道呢?可能是阴茶的劲儿还没过,脑子傻了!”刀疤男可懒得多想,“只剩一个不是正好,兄弟们,给我上!” 得了令,十个人一齐向“战霄”扑了过去。 “战霄”邪佞一笑,飞跃而起,从众匪围成的圆中跳了出来,然后在空里转了个身,踩住那个刚才和暗卫缠斗的小头目,略一使力... 只听喀拉一声脆响,那人的脑袋歪成一个奇异的弧度,掉在了地上,连一声都没有发出。 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战霄从那小头目的腰间抽出长刀,放在手里试了试。 “唉,现在也只能将就用这种垃圾货了。” 接着,一场单方面的虐杀开始了。 一刻钟后.....战斗悄无声息的结束,空气里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儿... “鬼...啊啊,鬼,你是魔鬼!” 刀疤男被周围满地的头颅和残肢吓到呆滞,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嘘——”眼前男人先是对他竖起一根中指,然后微笑着说,“我还给你留了两个人,天亮之前,叫他们把这里清理干净,不要叫人看出破绽,明白吗?” 刀疤男僵硬的点了点头:“明、明白。”他知道,如果不按这个男人说的去做,下场一定会比周围死去的弟兄们更惨。 “战霄”伸了个懒腰,进了客栈,回到客房,平常的就好像刚才只是出去小解了一趟。 床上的小乐师翻了个身,侧卧着,脸刚好朝着他这边。 “你既然这么主动,那我就不客气了,嘶嘶——”“战霄”俯下身子,凑上去,准备在劳动之后好好品尝一下这双美味的朱唇。 就在他的身子要贴上对方的前一瞬,脑中突然传来一阵针扎的剧痛。 “嘶——刚才要干活的时候装睡,一到这种时刻,就醒来了。”“战霄”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别急别急,这就把你的身子还给你...不过,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这幅身子,可撑不了太久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真正的战霄冷漠的回答。 “怎么不关我的事,现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从小被那魔魇困扰,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对话。 说完,“战霄”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没了刚才的邪佞,只余一片清明。 战霄愣了愣,想起体内那家伙刚才说的话,又想起和白子初对战时,那几乎取之不竭用之不完的内力。他摸了摸自己的脉搏,神色黯了黯。 除了身体的异状,他这一阵儿做梦的频率,也比以前多的多...可惜,等到醒来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看看身边睡的正香的小乐师,战霄的心又一下子平静下来,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游伶的额头,然后重新倒下,直到天亮。 57.凡(五十七) “怎么不见昨天那个叫狗子的小二?”第二日临走前,楼大趁着掏银子的空档顺口问了句。 “呵呵, 他、他肚子疼, 去看郎中了。”不知是不是楼大的错觉, 昨日还耀武扬威的刀疤男,今天乖得像只小绵羊, 眼窝底下一片青黑, 似乎一夜没睡。 楼大也没有多想, 点点头, 转身去追主子他们了。 刀疤男牢牢盯着他们的背影, 直到一众人消失在视线中,才整个瘫到椅子中, 吐出一口浊气来。 …… 无极宫宫主的收徒大会定在七月初七。 离了道路崎岖难行的成州, 游伶他们一路紧赶慢赶, 终于在六月底抵达了无极宫所处的庆州青竹县。 庆州自古以来就是出了名的“火盆”,马上又要入伏,湿热的空气简直让人窒息。其它人还好, 就是石怀瑾不太适应这种天气,背上起了一层红色的疹子, 又痒又疼, 抓的用力还不小心挠烂了几处,可把季楼主看得心急。 到了青竹县后,楼大立即轻车熟路的带着他们去当地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下榻, 游伶一问, 果不其然, 这客栈也是如意楼的地方。 住下之后,季玄立刻差楼卫去请当地最好的郎中。 说来也有趣,那老郎中是被楼大用轻功架过来的,一路晕头转向,见楼大这么心急火燎,本以为要治的是什么身患绝症的重要病人,结果一看,嗨呀,这不就是出了些疹子而已嘛! 那老郎中脾气也不小,先是把小题大做的季玄他们臭骂一顿,然后才给开了张方子,叫照着上面买些草药,研磨成糊状,一天涂个两次就行。 石怀瑾看着乖乖挨训的季楼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了句:“该!” 季楼主一脸无辜。 到了晚上,石怀瑾进了卧房,结果不但没有迎来预期的燥热,反而感到屋里凉气飕飕。定睛一看,屋子各处都用精致的容器放了冰块,连床下都有床板那么大的一整块。放了冰块,又害怕他受凉,所以床上的被子换成了一套稍微厚的。 石怀瑾再细细一听,窗外似乎有哗哗的水声。他疑惑的走到窗前,将窗子打开,顿时被眼前的水帘惊呆了。窗外不知何时安好了一套木质的机械装置,将冰水送向屋顶,任其沿檐直下,形成一道人造水帘,激起丝丝凉气。 就是短短一天的功夫,搞了这么一套东西出来,可不知又浪费了多少钱,武王出来时恐怕都没有这个待遇。 “你弄的?”石怀瑾斜着眼睛问他。 季玄讪讪一笑:“害怕你热着......”半晌,他又小心问了句,“你不生气?” 石怀瑾乐了:“我生什么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反正季楼主缺啥都不缺钱,帮他花花也算造福武国民众了,小石头可想得开。 “高兴就好。”英明神武的季楼主露出一个傻小子般的笑容。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托了石怀瑾的福,游伶他们的屋子也享受到了相同的待遇。 伸手摸了摸窗外的水帘,游伶被冰凉的水激的打了个激灵,然后笑嘻嘻的跟战霄感慨:“小石头要是托生成个女儿家,绝对是个祸国妖民的主儿,而季楼主,就是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战霄看了游伶一眼,眼里似乎有些不满。 “你那是什么眼神?”小乐师纳闷。 “都不给我表现的机会。”战霄伸手摸了摸他的背,别说疹子了,连一颗痔都没有,光滑的就像个刚刚剥出来的白鸡蛋。 游伶:.......能吃能睡,百病不生,怪他喽? 等等,元帅这是在嫌弃他皮糙肉厚吗?小乐师挑了挑眉,暗暗决定了今晚战元帅的命运,睡地板去! ..... 三日后,七月初一。 一大早,游伶罕见的没有和战霄他们一起,而是只身去了青竹县最有名的酒楼——绝味居。 这绝味居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话说肖王后怀太子期间,尤其嗜辣,偶尔尝过绝味居的辣卤后,赞不绝口,上瘾的不得了,特意把绝味居的大厨请到御膳房给她做了三个月的卤味,绝味居为此还不得不歇业了一段时间,直到宫中御厨完全掌握了这门手艺,才被放回来。 不过这件轶事也让绝味居誉满大武,凡是外乡人来,总免不了要来这里带上些辣卤。 游伶到了绝味居,先是坐在一楼的大堂里美美吃了碗肉臊面当早餐,然后订了一间包房和一条水煮鲤鱼,便开始托着下巴等人。 一炷香后,两个熟悉的人影徐徐走了进来。 游伶的脸上露出笑意:“沈兄,杜兄,来的可真是准时。” 原来,他们三人临行前就约定好了,七月初一巳时正中在这绝味居里碰面。 杜云筝一边走一边拽自己的衣领:“庆州这鬼天气可真是热死个人。”他自小娇生惯养,还是第一次来西南地区,可难受了好几天。 游伶打量了他们几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杜兄,你...黑了好多啊。” 也难怪游伶乐了,原本的玉面翩翩的佳公子被西南毒辣的阳光烤成了褐色,还烤得...不太均匀。相比较之下,沈自横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杜云筝一听,脸色更黑了。 为什么他和君来接受同样的日晒,结果君来还是那么白,那么仙,活活把他衬托成了个仙人旁边负责烧煤球的小童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天淼都恼了好几天了,快别取笑他了。”沈自横忍住笑意。 说话间,几人进了二楼的包房,开始详述近日的见闻。沈杜二人比游伶他们早到半个月,所以也事先打听了一些有关无极宫的消息。 “这无极宫就建在青竹县郊区的青竹山上,宫主唤作池秋水。”杜云筝喝了口酒,慢慢说道,“无极宫中,弟子足有百人。之前你和君来收到的请帖,不是只发给当世最出名的琴师嘛,所以我原以为池宫主招弟子也只偏好会弹琴的。谁知道,一打听,这无极宫弟子中什么人都有,有大家口中一无所长的,还有些面貌有异、身体残疾的,宫主的口味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游伶来了兴趣:“有这等事?那这池宫主还挺有意思。”说到面貌有异,不知道红姑能不能来试试。 “你说这池宫主都已经有这么多弟子了,为何还要兴师动众的搞上这么一出收徒大会?”杜云筝接着感慨。 “不过这样也好,许多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名琴师,这次都能见到了。难得有这样互相学习互相切磋的机会,倒是要感谢池宫主呢。”沈自横倒是挺高兴。 “唉,君来,可能也只有你诚心诚意的这样想了,果然境界不同啊,我现在明白老天爷为啥光晒我不晒你了。”杜云筝撇了撇嘴,然后接着说,“根据我这几天打听的消息,关于池秋水的传说不少,但是真正见过其人的可没几个。这传说,也是两极分化,有的说他是个正气凛然的豪杰,有的说他是个用琴声魅惑人心的妖怪,还有的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 三人一个多月没见,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小二敲门送鱼进来,才惊觉已经是晌午了。 “听说绝味居除了卤味,水煮鲤鱼也是老板的独门秘方,堪称一绝,所以我特意提前订了一条,咱们尝尝。”游伶热心的为他俩介绍。身为一个热爱生活享受生活的吃货,小乐师向来对这种事情了解的很。 水煮鲤鱼可是绝味居大厨的独创菜,将活鱼现杀之后片成薄片,汆烫之后置于豆芽和青瓜条上,表面撒上足足十四种香料,一瓢热油浇下去,绝了! 这条鲤鱼足足装了一大盆,端上来时表面还有泼上去的滚油在嘶嘶冒气,光闻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他们又要了两个菜,一壶酒,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饭毕,三人往楼下走去,杜云筝摸着肚子感慨:“庆州的东西虽然偏辣,可真是好吃啊!回京以后我唯一想念的可能就是这里的吃的了。” 游伶深以为然,使劲点头,并已经下定决心走时要带上一大包辣卤了。 途径大堂的时候,一句阴阳怪气的话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好心情。 “呵呵,无极宫宫主,算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嘛!” 游伶回头,只见一个乐师模样的人正端着杯酒,一脸不忿的跟身旁之人抱怨。 旁边那人则一脸谄媚的安慰他:“庄大人,你别生气啊,那池秋水没给你发请帖是瞎了眼,您的琴艺,在咱们青竹县可是无人出其右的!” 原来,这名为庄楠的琴师在青竹县很是出名,结果无极宫宫主在搞收徒大会的时候却连张请帖的毛都没给他发。 这次大会搞得这么大,当地人都知道拿到请帖的标准是当世最杰出的琴师,他庄楠收不到,不就说明他在池宫主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嘛,这让一向傲气的庄乐师可怎么受得了? 他又骂骂咧咧的说了好几句,让人心生厌烦。 “呵呵,在我们这小地方出点儿名就想上天?庄乐师好大的脸,你能比得过传说中的琴仙沈公子吗?你能比得过把凤凰招来的游乐师吗?你能比得过能操纵虫蛇的妙音娘子吗?你能....”庄楠旁边的桌上,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女声。众人一看,是位十**岁的漂亮姑娘。 她一连串报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名震大武的琴师,庄楠的脸色顿时青了。 杜云筝瞅瞅身边的两位,心说,姑娘说的好哇,一口气把他的两位好友都给夸到了。 “咋啦?瞪什么瞪?不爱听实话啊?不服你憋着。”那女孩可不饶他,直把庄楠气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开始悄悄的笑。 不过碍于女孩旁边的男子一看就是会武功的,庄楠也不敢放肆,最后只得灰溜溜的撂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走了。 看完这一出,三人也笑着出来了。这时,天上突然飞来两只看起来很眼熟的大鸟,正是当初在凤翔城给游伶送信的那只羽毛说灰不灰说黑不黑色怪鸟,同样收到信的沈自横自然也见过。 游伶和沈自横对视一眼,看来,是池宫主给他们传的新消息了。 58.凡(五十八) 两人接过鸟儿脚边的竹筒, 将里面的纸卷抽出, 上面只简单写着一句话: 七月初六,酉时三刻,青灵竹苑。 杜云筝把脑袋凑上去瞅了瞅:“这什么意思?是说要你们提前一天去青灵竹苑这个地方汇合吗?青竹县好像是有这么一处地方...” 沈自横点了点头:“恐怕是如此。” 不过, 就这么一张小纸条也没法获得更多信息, 约定好下次再会的时间,三人便分开了。 沈杜二人住在吉祥客栈, 离游伶所在的悦来客栈只隔着两条街,见面也倒方便。 ...... 话说他们几个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男一女从绝味居里出来了。女的正是刚才痛斥庄楠的那位, 男的看起来像是她的夫君或情郎。 女子径直向东走去, 一路出了城, 来到青竹山下。山上有座银白色宫殿,气势宏伟,巍峨壮丽,可不是传说中的无极宫吗! 原来他们二人,都是无极宫宫主的座下弟子。 “那个庄楠真是太过分了, 仗着我们宫主侠骨心肠,不滥杀无辜,才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样满嘴喷粪!要是搁到别的地界别的帮派,有谁敢说哪个武林帮派头目的坏话,绝对是要被割舌头的!我们宫主明明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宫主, 最大的大侠!!”女孩儿早就憋了一路的气, 终于回到自家地界里, 气的直踹树。 “对对,你说的都对!香儿,别生气了,跟那种可怜的井底之蛙置什么气?”男人温柔的安慰他。这男子面貌生的周正,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右眼没有一丝神采,竟是盲了一只眼。 叫做元香的女子咬了咬下唇:“我就是心疼宫主,明明遭了那么多罪....却要被人叫不男不女的妖怪....只有这点,我忍不了。莫修,即使宫主自己都不在意,我也忍不了。” “放心,香儿,不只是你忍不了...”莫修的眼里泛起冷意,“我会让庄乐师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的!” 深知莫修的本事,元香放下心来。接着,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话说也真巧,竟然在绝味居里碰上了沈自横和游伶,他俩可是这次的重头戏啊。” 刚才她才不是随便扯了一串名字气那庄楠,分明是早就认出了两人。 莫修点点头,赞许道:“沈游二人,风姿气度果然非常人所能及也。”一个超脱,一个潇洒,即使同为男子,都不得不承认他们真是生了副遭人惦记的好皮相。 “那也比不上咱们宫主!”元香嘟了嘟嘴。 莫修被逗乐了:“对,对,什么都比不上咱们宫主。” 元香也笑了出来,心情好了许多。过了一阵儿,她又想起了什么:“那个...莫修,我还是有些不解。” “什么?” “不是说妙音娘子能操控虫蛇吗?直接找她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兴师动众的搞这么一出?” 莫修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香儿,你想的太过简单,西疆的秘术我可知道,能操控的都是自己从小驯养的虫子,而且需要配合内力,根本不能达到宫主的要求。” “好,原来如此,希望宫主这次能够如愿。我真的....不想再看他受苦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隐没于山路之中。 ...... 随后几日,季玄也派如意楼的人积极去帮游伶打探消息,但这无极宫宫主实在是低调,基本探听到的也就跟杜云筝说的差不太多。 初六,游伶吃过饭,便和战霄一起去往青灵竹苑。 据当地人说,这地方原来是青竹县里最大的学堂,后来更大的南山书院建成,还由县里最好的文人执教,学生们纷纷涌向那里,竹苑也就渐渐荒废了。因为这地方离青竹山很近,所以就被无极宫买了下来,好生改建——引了溪流,建了亭台,原本的竹林也被重新规划,彻底改头换面之后,青灵竹苑已经是当地一处盛景了。 到的时候,沈自横和杜云筝已经在等着。两人看到战霄,行了行礼,表情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毕竟在凤翔,元帅就是块黏着他们好友的狗皮膏药了。 沈自横抱着自己惯用的忘尘,游伶则是带了那把石怀瑾给他做的琴,他也给这琴起了个名字,叫小玉。 小石头曾问他为什么给琴起了这种鬼名字,他还煞有其事的解释:“因为这琴是你造的啊,瑾,美玉也。你是石头里抱着的美玉,这琴就是小玉呀!” 石怀瑾:......虽然很有道理,但谁也别拦他,他要揍死这家伙! 除了沈杜二人,门外还零零散散站了二三十人,背着琴戴着玉冠的是琴师,其它恐怕都是琴师们的友人和随从了。 大家相互之间好奇的打量。 “诶,我说,你们已经到了啊!”一道熟悉的女声从后头传来,回头一看,正是妙音娘子。 “没想到来的人真不少,我还以为大多数名乐师都心高气傲,不稀罕当这什么无极宫宫主的弟子呢!”妙音大大咧咧的扫视四周,说道。 杜云筝摆了摆手指:“公主,话可不能这么说。且不论那套不用修炼内力就可拥有战力的神奇心法,就单说这次池宫主召集的乐师,都是当世乐界俊杰。最后谁能拔得头筹,几乎就是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乐师了。大家都拒绝不了这个诱惑!” 城里早就有不少人在传,说这次大会,其实就是声乐界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赢了这个,可比当上乐魁更要厉害! “啊,我看到茗芙了。”妙音突然叫了一声。 远处,一位穿着白色鱼尾裙的女子正从路那头缓缓走来。茗芙和她妹妹茗莱长得极像,耳朵尖尖,皮肤白的有些透明。两人同样是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但气质却迥然不同。如果说茗莱是朵妖艳的荼蘼,那茗芙就是株清丽的雪莲。 “难得看见一位女乐师,我去跟她聊聊。”妙音立马抛弃众位男士,兴冲冲的走了过去。虽然妙音不喜欢她那上赶着要往武王后宫里钻的妹妹,但对姐姐的第一印象还挺不错。 妙音刚走,一名眼睛微弯天生笑眼的乐师便走上前来,他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所以看不出实际年龄。 “在下周天,不知你们是?”那人行了个礼,问道。 “在下沈自横。” “游伶。” 两人也赶紧回礼道。 周天顿时张大了嘴巴:“原来是琴仙公子和凤凰公子,你们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啊!”他一不小心叫的声音有些大,结果吸引了周围大半的目光。 在听到他们的名号后,不少人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凤、凤凰公子是什么鬼?游伶嘴角抽了抽。 “周乐师过奖了,说起曲谱界的鬼才,谁人不知道你呢?”沈自横也客气的回了句。 周天还想再说什么,杜云筝却突然指了指竹苑那边:“酉时三刻到了,有人出来了。”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一位身穿青色长袍蓄着长须的老者从里面走来,后面跟着两排扎粉色丝带的小丫鬟。 游伶数了数,丫鬟一共有二十个,八成是给每名乐师配了一位,所以说...无极宫宫主的请帖,一共只发出了二十份喽。 “欢迎诸位远道而来,鄙人姓孙,大家叫我孙管事就成。” “诸位一路舟车劳顿,所以就让孙某人先安排大家在这竹苑里好好休息一晚。” 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无极宫宫主人呢?” 孙管事淡淡扫了他一眼:“莫急,诸位明日就能见到宫主大人,今晚且安心休息。”说完,转过身,“请随我来。” 他身后的丫鬟鱼贯而出,走到各位乐师跟前,笑嘻嘻的帮大家搬琴器,拿行李。 在孙管事的带领下,众人进了青灵竹苑。一边走一边欣赏沿途的美景,苑内有青林翠竹,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环境清幽,雅致无比。 他们一路向北,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直到穿过一片竹林,看见数排建的整整齐齐的小屋,方才停下。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住处了。 这小屋虽然看上去不大,但进去后却发现装点的极为精致,就是叫惯于享受的季玄季楼主来住,恐怕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而且屋子底下还用竹子制的管道通了冷水,屋里一点儿不热,众人都十分满意。 吃过丫鬟送来的晚餐,游伶美滋滋的躺在了床上,然后瞥了眼旁边的战霄,明明孙管事也给他们准备了住处,可战霄却在饭后偷偷溜了过来——搞得好像偷(河蟹)情一样。 可惜的是,这小屋里床不大,挤不下两个男人。 “你难不成要睡地板?”游伶斜躺着问他。 战元帅微微一笑,直接跳上屋顶上方用来承重的横梁,翘起了腿:“我睡这儿。” 游伶:......你高兴就好! 竹苑里很安静,大家都睡得很沉。 待天空开始微微发白的时候,房梁上的战霄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个味道......是烟! 战霄赶紧晃醒睡得正香的小乐师,然后自己先行出去查看情况。 “走水了!走水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门外就有人开始大喊大叫。 屋内的众人从睡梦中惊醒,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有的只着单衣,有的批头散发,还有的掉了一只鞋子,样子别提多狼狈。游伶出来后,赶紧和沈自横他们跑在了一起。 火势是从北门那边烧起的,又快又猛。 战霄用轻功过去查探了一番,发现有人从北门到小屋这边一路浇了火油,眼看就要危及众人居住的小屋。更糟糕的是,他们身处一片竹海之中,竹子易燃,这一烧起来,火焰几乎要把他们包围起来。 有侍卫立即拿盆舀水,试图灭火,却惊觉越浇越旺。 “纵火之人洒了火油,用水浇不灭的。” “怎么第一天来就着火了?这无极宫是怎么搞的?”有人愤恨的说。 ...... 正在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空里突然传来一个柔和却微微透着沙哑的男声,但听上去却很叫人舒服。 “大家莫慌。” 这声音明明不大,却奇异的带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刚刚还在骂骂咧咧的那几人立即闭了嘴。 抬头看去,只见迎着曦光,一位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在空中漂亮的点了几下,落在众人面前。他的衣服上绣着极其华丽的花纹,后摆比一般人要长一截,袖子也尤其宽大。本来繁复过头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却带出一股难言的飘逸之感。 他眉峰上挑,眼睛明亮,嘴唇比寻常女子还要鲜艳。 明明是这么艳丽的脸,这么华丽的衣裳,却没有人会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把他当做女子。当他冲着众人微微一笑的时候,所有人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词儿:绝代风华! 这便是无极宫宫主,池秋水了。 在妙音娘子的印象里,武国人五官不够硬朗,皮肤也不够雪白,所以她几乎没有见过穿紫色衣裳的人。这种贵气逼人的颜色,如果自身气质不够,就会被衬的俗耐不堪。 可是当这个男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妙音突然觉得,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紫色了。 怎么办?突然好想把包袱里的紫色裙子全撕了啊…… 59.凡(五十九) 池秋水盘腿坐于地上, 一柄绛紫色的七弦琴不知被谁从空里正正送入他怀中。他嘴角带着笑意, 左手平拖着那琴, 朝着火势最旺的地方, 右手向前猛拨了三下。 琴音卷裹着内力呼啸而去, 地面上的浮土全部被扬了起来, 朝熊熊火苗凶猛扑去。天空像下起了一场土黄色的雨,就这么一下, 原本嚣张的火势便瞬间弱了许多。 但地上的浮土毕竟有限, 池秋水像算计好了那般, 看向战霄的方向,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土丘:“高手,帮个忙?” 战霄勾了勾嘴角, 觉得这无极宫宫主挺有意思, 所以行动起来也很干脆,对着那土丘, 猛拍一掌。 轰的一声巨响,土丘处像是埋了炸药, 直炸的粉尘烟雾齐飞。黄烟消散之后,原本凸起的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 碎成一片齑粉。 不少人都惊住了, 心说这是谁家的侍卫, 内力这么高强? 池秋水满意的点点头, 手下拨琴的速度快了一倍。把战霄制造的土全部撩起来, 盖向起火处。他的手法也极有技巧, 先是用尘土将连绵成片的大火分割开来,再逐个击破。 “他的手速也太夸张了,你们两个能跟上吗?”杜云筝看得眼睛都花了,忍不住问旁边两人。 谁知游伶和沈自横没有一个搭理他的。 杜云筝回头一看,好么,这两个已经看直了眼,眼里的兴奋怎么掩都掩饰不住。 原来,琴还可以这样玩,真是太有趣了! 杜云筝:…… 一刻钟后,原本可能酿成大祸的火灾就这么被轻易扑灭了。 池秋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朗声说道:“本座招待不周,叫大家受惊了。” 池宫主说话间,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被人扔到了他们面前。摔在地上,唉唉直叫。 “宫主,就是这个混账在搞鬼。” 游伶一看,好么,都是熟人。被扔的是那个当日在绝味居辱骂池秋水的庄楠庄乐师,扔人的是痛骂他的那位女子。 庄楠爬起来,看见火势已经被扑灭,眼前的众人都完好无损,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当他得知无极宫邀请乐师们去青灵竹苑的时候,一个计划就在脑海里渐渐成型了。 因为这庄乐师以前就是竹苑的学子,所以对里面的构造十分清楚。如果想把这么多人一齐安顿下来,以前用来给远方学生们住宿的那些小屋是再合适不过了。 小屋离竹苑北面的围墙并不太远,他用竹竿制了数根长长的管子,把火油顺着北墙那边导流进来,一直引到小屋这边。 火油燃起的火势用水浇不灭,竹苑内又到处都是易燃的竹子,到时候火势一旦控制不住,随便死几个人,对无极宫都是不小的打击。 为什么会失败呢?为什么??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用手做爪状,想去抓池宫主:“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都是你害我,我要杀了你。”大家这才发现,他的手上缠着一圈绷带,因为情绪激动使力太大,血丝从里面汩汩渗出。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双手算是已经废了,谁干的? “怎么就没把你们都烧死呢,你们都死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了。” “你有病啊,我们都死了这天下第一也轮不上你,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妙音公主一听这人辱骂池秋水,当即就炸了,恨不得让自己的双胞胎武士上去抽他。 池秋水怎么可能被他抓到,微微一闪,叫庄楠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本座曾给诸位许诺过一份不用内力就能克敌的心法,为了表明歉意,现在刚好示范一下。”池秋水笑了一下,将琴竖抱,对着庄楠连拨数下。 庄楠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柔和的向他涌来,带着他在地上一连滚了数圈,最后噗通一声,跌入旁边的湖中。 游伶看向战霄,战霄摇了摇头:“和刚才灭火时不同,真的没用一丝内力。” 游伶的眼神更亮了,这个厉害啊!不光是他,大多数来的乐师都为此兴奋起来,这是他们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和从未企及的境界。 “所以,选拔已经正式开始了,第一题是…这套心法的原理是什么?”池秋水说着,对孙管事轻轻点了点头。 孙管事立刻让丫鬟们为二十位乐师送上笔墨纸砚和一个木制盒子。 “诸位将答案写在纸上,放入盒中,交于孙管事即可,截止时间是明日太阳落山之前,祝大家好运。”说完,池秋水留下一个直晃人眼的笑容,便带着他的宝琴紫檀,运起轻功,消失在众人眼前。 妙音一脸花痴的看向对方的背影,感慨:“池宫主好风采。”茗芙也认可的点点头。 杜云筝嘴角抽了抽,暗暗想,你们原来喜欢这个类型的男子啊。 “我们都不会武功,这个问题也太强人所难了。”留下的人里,有谁抱怨了一句。 孙管事淡然的说:“如果连这个都参悟不了,就根本不可能学会宫主的心法。诸位都是乐界的天之骄子,不会弄不明白?” 这招激将法显然十分有用,除了个别人还在小声嘟囔,其它人基本都不再有意见。 因为孙管事要安排无极宫弟子把烧毁的地方清理一下,顺便也要把泡在湖里半死不活的某乐师抬出来,所以晌午饭大家就出去吃了。 池秋水来的及时,烧到的地方并不算大,下午就能收拾好。 庆州是美食之州,青山县出名的酒楼饭馆也不少。 “大家随便逛随便吃,一切花销全由无极宫负责。”孙管事笑眯眯的嘱咐。 游伶听说一家叫飘香馆的干煸鸭翅做的极好,便约沈自横和杜云筝一起去那里。战霄本来也要和他们一起,谁知却有暗卫找来,说武阑武大人那边查案有了进展,送了信来,需要他回悦来客栈一趟,战霄只好暂时和他们分开。 等菜的时候,杜云筝一直一脸纠结。 游伶看他那样子,觉得挺好玩:“杜兄,你怎么一副被什么憋住了的样子?” 杜云筝摸了摸脑袋:“从刚才起我就觉得,这无极宫宫主有哪里不对劲儿,可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沈自横给他倒了杯酒:“先吃饭,吃饱了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正在这时,门口的小二扯着又尖又细的嗓音喊了句:“客官,菜来喽!” “啊,我明白了!”杜云筝突然之间拍着大腿说。 “什么?”游伶和沈自横看向他。 杜云筝压低了声音:“池宫主他……几乎没有喉结啊!” 两人皆是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是杜云筝说的这么回事儿。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喉结的男人基本上只有一种...... 想到当时庄楠骂池秋水是不男不女妖怪的话,原本以为他指的是池宫主艳丽的面貌和服饰,现在再看,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又释怀了,就算真是他们想的那样,又能怎样呢?这样就能抹杀池秋水的能力和风采吗? 于是,该吃吃,该喝喝。 重点还是思考池宫主留下的那第一道考题。 “到底是什么原理呢?你俩有想法了吗?”杜云筝嘶哈嘶哈的吃着一只鸭翅,问道。 游伶双手一摊:“豪无头绪。” 沈自横停下筷子,笑了笑:“我倒是有些眉目了。” “这么快?不愧是君来啊。”杜云筝很是惊讶。 接着,三人都很有默契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美美的吃了顿午饭。 殊不知,在沈自横说话的时候,一个人从他们雅间的门前经过,并微微停了下脚步,遂又离开。 ...... 战霄是在晚上回来的,推门进来,只见自家小乐师坐在床上,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还在想?” 游伶点点头:“完全不清楚池宫主是怎么做到的?” “需不需要提醒?” “啊?你也明白了?”游伶一脸惊讶。 战霄点点头:“嗯,大概明白。” “不、不,你别告诉我,这样对其它人不公平。”游伶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双臂一抻,倒在床上,“完了完了,我这天下第一乐师的名头是要让出去了,没理由你们都能想出来就我想不出来啊!” 半晌,他又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握了握拳:“不行,我一定要想出来!” 战霄看他脸上表情变来变去,觉得心里直痒痒,忍不住凑上前去,亲他的嘴角,游伶挣扎着反抗,却被吻得更深。两只手被温柔而坚定的压在床上,舌头也探了进去,扫荡了个遍。 “唔唔.....” 好不容易松开来,游伶红着脸正要骂这不分场合的混蛋,战霄却突然开口。 “我今夜就要赶往金州了。” “啊?” “武阑那边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西南总督赫连壁的身上。” “赫连壁?”游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之前跑掉的那个青阳道观的青阳子,也是受他庇护。赫连壁不但将整个西南完全把持在自己手里,弄得当地民众只知赫连不知天子,还胆大包天的豢养了两万私兵,现在知道武王要动他,估计会狗急跳墙。在小花赶来之前,我必须过去一趟,保证武大人的安全。” “什么时候回来?”游伶问。 “七日后。” “也不是很久嘛。” 战霄坐在床边,挑着眉看他。 游伶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贴了上去。 好,其实七天也不短啊... “我在竹苑外留了两个暗卫,有情况就扔响箭。” 游伶失笑:“我这儿能有什么大情况?你才要多加小心,赫连壁听上去不太好对付。” “放心,任他三头六臂,也没有我收拾不了的。”元帅站起来,露出笑容。 待人走后,游伶愣了半晌,然后挠了挠头。 “这下,我就更不能输啦。” 既然百思不得其解,小乐师索性决定出去走走,清醒一下。 转悠半天,来到白天庄楠落水的湖边,身子不小心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等站稳之后,游伶猛地睁大眼睛,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啊! 60.凡(六十) 是夜,竹苑里悄无声息。 一个黑影悄悄来到沈自横所住的小屋前, 沾着唾沫在窗户纸上捅了个小洞。接着, 一只细细的管子便从那洞口送了进来, 管口还冒着丝丝白烟。 床上的沈自横翻了个身, 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鼻子轻微动了动,然后便睡的更沉了。 稍等了一刻钟, 那个黑影才小心翼翼的来到门口,闷头捣鼓一番, 只听喀拉一声轻响, 小屋的门便被打开了。 黑影溜进去之后, 借着皎洁的月光, 看到了桌子上的木盒。拿起来打开, 抖开里面的纸张,沈自横果然已经在上面写了答案。 那人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原来如此。” 盖上盒子, 正准备离开。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人又突然停住了。 站在原地,踌躇半晌,最后, 他咬了咬牙, 将怀里自己那张空白的纸拿了出来,和沈自横盒中的那张换了一换。 “明天你若能发现, 就算命好, 若是发现不了……那也不怪我, 谁让你那么厉害,恐怕大家都希望你尽早被淘汰掉……”说完,走出去,将门栓恢复原样。 他打量一下四周,发现确实没人,才放心的拿着东西走回自己屋里了。 …… “莫修,你说这人蠢起来还真是可怕!他不会真的以为我们白天失了那么大一场火后,晚上还能放心这里没人看守?”说话的,正是收拾了庄月师的元香姑娘。 她正勾着腿坐在北面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身影藏在繁盛的树叶之中。莫修也蹲在她旁边。 不但不是没人看守,宫主还特意把他俩派来了。 “果然人心最险恶。莫修,我们怎么办?” “很简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莫修淡淡的答道。 翌日早晨,游伶拿着盒子要去找孙管事交差,刚好碰见了正从屋里出来的沈自横。 “沈兄,竟然和我一个点儿出来,今天起得够晚啊!”游伶对自己的贪睡可十分有自知之明。 沈自横无奈的摇头,心说哪有人这样说自己。 “贤弟,你也明白了?” 游伶笑眯眯的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沈自横露出由衷的笑意。 两人来到孙管事的书房,只见周天周乐师正从里面出来。 “琴仙公子,凤凰公子,你们也来了?” 游伶强忍住扶额的冲动,抱了抱拳:“周乐师叫我游伶就行,凤凰公子什么的,实在担待不起啊。” “啊?可是凤凰公子听上去多气派啊!”周天挠了挠头,傻笑一下。游伶看着他那张讨喜的娃娃脸,实在是生不起气来,索性随他去了。 周天走后,两人进去,只见孙管事正捋着胡子等他俩。 “算上你们,一共有四个人来找过我啦。”孙管事接过他俩的盒子,小心的放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因为每个盒上都刻着乐师们的名字,也不怕弄混。 “四个?还有一个是谁?”游伶好奇的问。 “戴日西戴乐师,他可是昨天下午就把盒子交与我了呢。”孙管事笑眯眯的说。 戴日西?游伶和沈自横对视一眼,在他俩的印象里,竟然都没有听过这个人。按理来说,无极宫宫主请的都是当世排的上号的名乐师,没理由这个他们不知道啊,难道是什么隐世高人? 不过直接这样打探人家也不太礼貌,两人跟孙管事道了谢,便回去找杜云筝,准备出去逛逛。 “戴日西?我也没听过。”杜云筝听了他俩的话,兀自摇头。 那还真是奇怪了。 “唉,管他什么戴日西还是戴日东,反正肯定不如你俩啦!走,我们今天去张三牛府,据说那里的牛肉丸是用铁棒手打出来汆的,特别弹。”因为没啥正事儿,杜公子现在每日的最大乐趣就是在这青竹县里找好吃的馆子,简直比游伶还要积极。 两人失笑,赶紧跟上了他。 张三牛府离他们很近,基本上就在青竹山脚下,再行一炷香,就能出城去往无极宫了。 到了馆子,上了二楼的雅间,刚坐下,一个长相甜美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便热情的凑了上来:“客官,吃点什么?” 杜云筝觉得有趣,女跑堂还真是不多见呢。 忍不住问了几句,三人才知道这姑娘是老板的女儿,名叫张婷婷,活泼爱动,店里人多的时候便主动来帮忙了。 “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吃?” “公子,听你们的口音是外地人。推荐你们尝尝牛肉煲和红烧牛丸,绝对不虚此行,保证以后回去了在梦里还要想念我们家的菜。”张婷婷年纪不大,但嘴巴极会说话,哄的杜云筝乐到不行,心里感慨,要是自家妹妹能这么有趣就好了。 一炷香后,空里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循着香味儿望去,只见张婷婷正端着一个特质的小铁锅往这边走来。 经过他们旁边的那件包房时,一个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从里走了出来,看到张婷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哎呦,这么一点儿小姑娘就出来抛头露面了!长的挺俏,那就伺候伺候本大爷。”大汉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手还往婷婷的胸部袭去。 杜云筝一下子站了起来,就算他只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也不能看这么一个小姑娘被大男人欺负呀。 谁知出乎意料的是,张婷婷眼睛一瞪,直接将手里的牛肉煲尽数泼在了那大汉身上,然后趁着他被烫得唉唉直叫的时候,背过身去,一只腿□□他的双腿间,抓住他的胳膊,弓下背,用力一翻,直接将这大汉从背上甩出去,顺着楼梯咕噜噜滚了下去。 杜云峥:....... 游伶和沈自横虽然不会武功,但也察觉了婷婷姑娘动作的精妙——就那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很适合女子防身啊! “赶紧滚,别让姑奶奶再看见你,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张婷婷插着腰,冲着楼下那人喊。 被这惊人的气势震到,那大汉爬起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的跑了。 因为不小心把这份菜洒了,张婷婷又赶紧去给他们重新弄了一份,端了进来。 “公子们,久等嘞!” 杜云筝对她是刮目相看:“婷婷,好生厉害,女中豪杰啊!你难道自幼习武?” “嘿嘿,也不算啦,我们家不就在无极宫下面么!这几招是无极宫的元香姐姐教我的呢。元香姐姐说她是跟池宫主学的,池宫主人可好了,不但爱吃我们家的牛肉,还经常研究一些实用的功夫,我们女子或者是没有功夫底子的普通人也能很快就能学会,免受了很多欺负……” 张婷婷说起无极宫和池秋水,一脸向往,还表示再过几年,她也要拜入无极宫下。 婷婷走后,游伶看着桌子上的菜,突然笑了,然后说道:“不用内力可以靠琴声克敌的心法,面貌有异或身体残疾的弟子,普通人也能防身的武功......你们觉不觉得,这无极宫宫主对弱者有股特别强烈的保护**啊?” 这么一说,还真的是。 三人发现,知道有关池秋水越多的信息,就越能感受到这个人非同寻常的个人魅力。 “这样的人,真是难得。侠之大者,锄强扶弱,本当如此。”杜云筝忍不住赞叹。 再想想妙音娘子和茗芙花痴的表现,似乎也不难理解,女人在感受男人魅力这方面,好像是比他们敏锐得多。 …… 池秋水说的截止时间很快就到了。 太阳下山之前,最后一位乐师也把盒子交了上来。 孙管事召集众人来到小屋前面的一块空地上,叫丫鬟们捧着二十个盒子,一字排开。 “现在,就是揭晓答案的时刻了。” 听见孙管事的指示,丫鬟们齐刷刷的将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纸,然后抖着展开,置于胸前。 只见有的上面写的密密麻麻,有的只写了一个字,唯有一张纸最突兀,因为上面什么都没写。 孙管事走过去,拿起那盒子,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然后望向人群的一人,开玩笑道:“周乐师?你怎么交了份无字天书啊?” 周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看错了,明明我的上面有字,沈自横的那张应该没字才对啊!” 等到嘴巴里的话脱口而出,全部人都齐刷刷看向他的时候,周天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捂住嘴巴,可是分明已经来不及了! 游伶皱起了眉头,沈自横的眼神也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想起今天早上起的比平时晚,感觉睡的也比平时沉的异状,心里有些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周天没有得逞呢?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一道女声突然从众人背后传来,大家转身看去,只见一男一女并排走来。 正是元香和莫修。 “因为在你去偷看并调换了沈乐师的答案之后,我们又趁你熟睡的时候做了相同的事儿。”莫修补了一刀。 听完此话,人群中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周天感到众人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视和鄙夷。就连晌午还和他一起吃饭的另一名乐师,都忍不住离他远了几步。 “周乐师,不好意思,你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可以收拾收拾行李直接回去了。”孙管事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 周天跪在地上,双手支着地,羞愧抬不起头来。 他自小就是天之骄子,被人捧着护着,没有受过挫折,可是面对无极宫宫主的出题,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在飘香馆的雅间门口,他无意中听到了沈自横的话,便决定铤而走险。还特意去买了迷香和开锁用的工具。 至于调换沈自横的答案,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归根到底,无非“虚荣”二字。 可是,这个时候,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知道,他的声誉已经彻底是毁了… 周天走后,孙管事继续看向余下的众人。 “看到彼此写的东西,想必诸位已经明白了,答案只有一个字......就是风。” 游伶和沈自横对视一眼,露出笑容。 没错,正是风。 池秋水对琴声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他清楚的知道每一声发出的琴音会造成怎样的波动,并利用声波的叠加和碰撞制造了风。 这原理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却是难如登天,但是池秋水做到了! 如果能将风压成刀刃那么薄,的确是能杀人于无形!这便是他那本心法的最大秘密了。 “一共八人通过了第一关考验,恭喜!”孙管事捋了捋胡子,竟然比他想象的还多啊。 61.凡(六十一) 通过的八人分别为游伶,沈自横, 妙音, 茗芙, 戴日西, 陈青, 陶源和东野洋。 妙音公主和游沈二人是老熟人了, 在妙音的引荐下, 他们也认识了茗莱的姐姐茗芙。茗姑娘的性格就如她的外表一样, 十分冷淡,几乎是别人说上十句,她才会接上一两句话。但举手投足之间对他们几人却很是尊敬, 显然是认可他们的实力。 陈青和陶源是一对友人, 这两人也被合称为“江陵双璧”。尤其是陈青, 有关他的轶事不比琴仙沈自横少。 据说当年年仅十四岁的小陈青在路上偶遇一个想不开要寻短见的和尚,当即便坐在地上为其弹了首琴曲,和尚听后犹如醍醐灌顶, 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十几年过去,如今这位和尚已经成为大武鼎鼎有名的高僧——慧能。而陈青当年弹奏的那首琴曲, 也随着慧能的故事一起广为流传,被称为《醍醐曲》。 东野洋是东瀛最为知名的琴师, 八年前曾作为使臣来大武交流, 还和年轻的沈自横切磋过琴艺。 这三人的大名游伶他们都曾有所耳闻, 唯有戴日西戴乐师, 竟连茗芙和妙音也不知其来历, 实在奇怪。而且这人独来独往,也不与他们交流,几乎是孙管事宣布完结果就先行离开了。 和陈青、陶源二位乐师打了声招呼,游伶他们也准备离开,谁知却被东野洋突然拦住。确切地说,拦的只是游伶一人。 这东野洋虽来自东瀛,但是武国话却说得十分流利,他抬头用鼻孔对着游伶,很是不屑:“听说...你能用琴音招来凤凰?这种鬼话也会有人相信?武国乐界徒有虚名之辈实在是不少啊!” 毕竟,和沈自横,陈青这些成名多年的乐师相比,游伶简直就是横空出世,然后一战成名,而且看上去连二十岁都不到,这东野洋不信他也不难理解。 游伶一点儿不怒,反而笑眯眯的行了个礼,一脸疑惑的问:“抱歉,请问...您是哪位?” “你!”东野洋顿时被气到了,这家伙竟然不认识他这堂堂东瀛第一乐师,他是干什么吃的! “你、你、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输得一败涂地,然后夹着尾巴像只丧家犬一样离开!”东野洋的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问,“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若是谁能留到最后,另一人就要当着众人的面儿学三声狗叫。” 游伶摇了摇头,一幅为他着想的口气:“不行不行,让你当着面儿学狗叫多没面子。” 东野洋一口气儿差点上不来,这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又接连挑衅了几句,可句句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的呛了回来,丝毫没起到示威的作用,还叫旁人看了笑话。无奈之下,最后只得骂骂咧咧的走了。 杜云筝对游伶竖了竖大拇指:“贤弟气人的功夫不赖啊!” “哈哈哈....”目睹全过程的妙音笑得极没形象,心说,东野洋,你可看着,能把凤凰招来的琴师到底具有何等实力! 等其它乐师相继离开青灵竹苑后,游伶他们八人收到了怪鸟传来的新消息。 这次,是让他们三日之后直接前往青竹山的无极宫。而且只能只身前来,不得携带随从。 无极宫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建的,通体银白,却能在阳光强烈时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线,巍峨壮丽,好似仙宫。 八人抱着各自的宝琴按时上了青竹山,恢弘的宫殿门口,一名身着湖绿色襦裙的女子已经在笑眯眯的等他们了,正是元香。 “新的请帖想必各位都已经收到了,不过要想进无极宫,还得先过我这一关。” 看来,这就是无极宫宫主特意设置的第二道考验了。 元香拍了拍手,八位丫鬟鱼贯而出,来到众乐师身前,把怀中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七弦琴和琴谱分别交与八人。 “怎么才算过关?”东野洋接过东西,傲慢的问了句。 “准确弹出琴谱上曲子就行。”元香朗声答道。 扫了一眼这张名为《阳关诀》的琴谱,东野洋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这曲子的确不简单,可也绝对算不上最难。他敢保证全天下能弹出这曲子的乐师绝对不下百人。拿这种程度的乐谱考验他们,有何意义? 想到第一关那么简单的问题都能淘汰一半以上的乐师,东野洋由衷的觉得,这世上能和他比肩的乐师果然不多啊,只要能赢过沈自横,其它人恐怕都不在话下。 正当东野沉浸在天下第一的美好幻想中时,一旁的陈青习惯性的拨了拨琴弦,试了试音,然后惊讶的说了句:“不对!” 手下这琴,分明是特制的,无论是散音,泛音还是按音,都和当世惯用七弦琴的琴音不同。 换言之,众人眼前的是一柄柄音阶被彻底打乱的七弦琴,要用这样的琴器去弹奏《阳关诀》,难度简直一下就翻了数十倍。 “对了,刚才忘了说,弹琴的时候是不允许再看琴谱的,而且这关考验是有时限的。半个时辰内还无法弹出琴曲的人,就请回。”元香笑得一脸开心,然后示意他们分散开来,不要影响到对方。 东野洋这时的脸色才变了一变,他将手下的琴弦挨个儿按着弹了一遍,头上有些冒汗。 现在,他不但要在短时间记诵那张高难度的琴谱,还要熟练的掌握怪琴发出的每一声音调,更难的是两者的结合,这意味着对乐师们十几年来习惯的颠覆,而习惯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要改起来实在是难如登天。 就在东野洋把《阳关诀》堪堪看了两遍的时候,游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沈兄,准备的如何了?” 沈自横笑着点头:“差不多了。” 东野洋猛地回头,眼神好似见了鬼那般,不会...... “为了节省时间,不如我们一起。”游伶建议。 “好。”沈自横点头。 两人一齐来到元香跟前,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开始了弹奏。 因为每把琴都完全不同,所以从远处看去,两人按、粘、挑、拨的动作完全不同,但是发出的声音却一模一样。 悠扬的阳关调在青竹山上响起,即使是最普通的琴,也叫这两位杰出的乐师弹出了不同的味道,只叫人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毕,元香好半天才从琴曲中清醒过来,脸上的笑意更甚。她侧过身,恭恭敬敬的让开路:“恭喜二位先生,请进。” 东野洋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从头到尾,那个被他挑衅的游乐师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东野摇了摇嘴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更让他崩溃的是,一炷香后,戴日西、陈青和妙音也相继上前,通过了考验。 东野洋这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原来这世上比他厉害的人,远不止一个两个。 很快,半个时辰便到了,元香来到他的跟前:“东野先生,不好意思,请回。” 东野洋好似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抱起自己的琴,灰溜溜的下山去了,那背影看起来,颇像一只丧家之犬呢。 ...... 游伶成功通过第二轮考验,进了无极宫,而前往金州支援武阑的战霄,也取得了不小的进展。 按照武阑武大人的意思,擒贼先擒王,所以战霄便趁夜偷袭了赫连壁。出乎意料的是,这赫连壁的武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连在红石镇和战霄交手过的白子初都比不上他十分之一。 因为战霄一时轻敌,赫连壁只是受了轻伤,人却给跑了。又因西南地势各种复杂,树木茂密,自古以来易守难攻,赫连屯兵的地方也还没有找到。 但是武阑在搜查赫连壁府邸时,却发现了很多本来应该上供却在途中意外丢失的国宝文玩,其它搜刮的金银珠宝更是堆成了一座小山,壮观程度连武都子的国库都不一定比得上。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判赫连总督一个斩立决了。 “元帅,武大人,我们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了一处地方……大人们要不要去看看?”暗卫来报的时候,眼神很是奇怪。 战霄和武阑跟着暗卫来到一处暗牢,下去之后,战霄皱了皱眉,刚正不阿的武大人则是勃然大怒。 “这赫连壁,实在是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难怪武阑会气成这样。 只见燃着烛光的牢笼里,一群只着白色单衣的男孩女孩正缩在角落里,他们看起来都绝对不会超过十二岁,身上的衣服短的只能盖住半个屁(河蟹)股,□□的双腿布满道道青红色鞭痕。 每一个孩子都长相精致,皮肤雪白,好像瓷娃娃。但又个个眼神空洞,似乎已经被折磨的失去了神志。就算看见陌生人进来,连个遮掩身体的基本反应都没有。 牢笼外面的空地上,则是放着各种各样狰狞的道具,至于这道具是用来做什么,只要看那yin邪的形状就能明白。 负责看守牢笼的男人被暗卫抓了来,跪在他们面前,哆哆嗦嗦的老实交代:“赫连大人喜欢纯洁的孩童,觉得和他们交、交(河蟹)合能够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武阑命人打开门,将里面的孩子带了出来。然后,众人就又一次被震惊了。 原来所有的小男孩,下身都一片光滑,竟是被人残忍的阉(河蟹)割了。 “那个…赫连大人不喜男孩身上有、有和他相同的那根东西,所以…所以…”那牢头实在说不出后半句,也没有人想听。 暗卫直接砍了他一刀,让他昏迷过去。 武阑出来时,边摇头边对战霄感慨:“从武王登基时赫连壁就任西南总督了,二十载过去,真不知他究竟祸害过多少童男童女…” 战霄愣了愣,一瞬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那个人的身世,实在也太过凄惨了...... 62.凡(六十二) 元香的这一关, 把东野洋、陶源和茗芙三人挡在了门外。 游伶和沈自横是最先通过考验的,进了无极宫大门,穿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四方庭院,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美景尽现。 只见二人面前是条长长的廊道, 廊道两边的土被挖开,引了水填成湖泊,碧绿的水面上种着簇簇荷花, 这会儿开得正盛。远远望去,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美不胜收。 沿着曲折的廊道一路向前, 时不时有色彩斑斓的鲤鱼从湖中跃起, 似乎在讨食儿吃。游伶和沈自横在走廊中间的八角亭中遇到几个正在喂鱼的女子,其中一人生了副兔儿唇, 还有一人脸上有大片的黑色胎记, 但是她们见到生人都不怯,反而笑容烂漫的与他俩打招呼。 “先生们好!” 游沈二人也赶忙还礼。 那兔儿唇女子指了指廊道的另一方:“先生往那边去即可。” “多谢。” 辞过这几个姑娘,游伶由衷的向沈自横感慨:“难怪那张三牛府的婷婷姑娘想要拜入无极宫中,这里真像一片世外桃源。” 沈自横点点头, 深以为然。看那些姑娘的表现,就知道这无极宫里没有太多规矩, 她们的喜悦, 全都发自内心。 本以为穿过走廊, 八成就能见到无极宫主,却没想到,又在前院里碰见了个熟人。 “二位先生,在下莫修。”这人正是经常出现在元香身边的那位男子,“刚才元香的考验只进行了一半,还有一半将由我来主考。” 游伶摇了摇头,感慨这池宫主也不让他们歇息歇息。 “不知这次是要考什么?”沈自横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莫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他俩带进一间古香古色的书房里。这书房比寻常房间大的多,也高的多。嵌在三面墙上的书架几乎要贴到房顶,屋子中间却都空了出来,摆了好几排小桌和蒲团。 游伶一看这摆设,乐了,竟然有种回到白鹭书院的错觉。以前每次早课的时候,学生们就会半跪在这样的蒲团上,捧着桌上的书本摇头晃脑的读。 莫修命丫鬟沏好了茶端上来,他虽感情内敛,言语之间却仍然掩饰不住对他俩的赞许:“元香恐怕没想到有人能这么快就通过她的考验,沈先生和游先生都是不世之材。不过还得稍等片刻.....” 没多久,元香便带着妙音、陈青和戴日西过来了。 所有人皆坐定之后,有丫鬟为他们送上了笔墨和宣纸。妙音撇了撇嘴,又要写字啊!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之下,莫修淡定的走到西边那堵墙的前面,拧了拧架子旁一处兽形装饰,只听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那面墙整个动了起来,带着巨大的书架囫囵儿翻了个面,露出背后的东西来。 几人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只见那墙的背面同样是一个木架,横九纵九的被隔成九九八十一个格子,格子都很深,每个里面都放着一把颜色、形状各异的七弦琴,岳山的位置直直冲着他们。 “这是宫主用当世能找到的八十一种木材制作的八十一把七弦琴,所以这一关的考验便是听音辨琴。” 听音辨琴的规则,说起来也很简单。即是莫修先挨个儿把琴取下,告诉他们这把琴的名称和制琴所用的木材,然后再弹拨其上的一根弦儿,乐师们需凝神细听,凭这一下记住琴的声音。然后墙面会翻转回去,元香会在墙的另一侧打乱顺序弹奏这些琴。 游伶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按照元香弹琴的顺序把每把琴的名称和木材写出来,写对七十把以上,就算过关。 妙音听完莫修的话,脸上露出一幅你一定是在逗我的表情。她们西疆没有武国那么地大物博,至少三分之二的木材她根本就闻所未闻。 别说妙音,就是见多识广的沈自横也有二十余种木材没有听说过。 当莫修开始动作的时候,妙音的表情更加崩溃,这、这也太难了! 那男人把每把琴都吝啬的只拨一下,有时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换下一把了。什么梧桐木、白杨木、桃花木、椴木、枫木、水曲柳、红木、云杉、紫檀......妙音越听越觉得......都差不多啊! 才一炷香的功夫,莫修就把八十一把琴都弹完了,元香便把墙面翻了回去,道了声准备好了,考验便正式开始。 最开始的几把,妙音公主还勉强听得出,嗯,这把是梧桐...这把是桃花木...但十把一过,她的脑袋已经搅成了一团浆糊,索性决定放飞自我,开始胡写乱画。 陈青也不太好过,有几种木头的声音差别实在是非常微妙,他不能确定,便靠运气随便写了几个。 沈自横从头到尾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但笔下的速度一直很稳,只有最后一下皱了皱眉。而戴日西,则是嘴边挂着笑容,看上去竟十分轻松。 一个时辰过后,妙音从墙壁后面走了出来,示意大家可以依次展示自己的答案了。 妙音站起来,大大咧咧抖开自己手上的纸,莫修和元香一看,都愣住了,游伶则是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原来,这妙音公主开始还在老老实实写字,后来实在辨不出,便在纸上画起了乌龟,一连密密麻麻画了好几十只。别说,还形态各异,惟妙惟肖。 “呃,答案可能...不太对。”莫修斟酌了一下,说道。 妙音将纸收回来,揣进怀里:“知道赢不了啦!” 接着展开的是陈青,陈青只有五种没写,写过的七十六中,对了七十一种,刚刚过关。 沈自横、游伶和戴日西是一齐展开的,三人虽然字体不同,但一眼看去,内容竟写得差不多。 只有一处...游伶那张纸的前面八十种都和沈自横、戴日西二人所写无异,只有最后一列有所差别。 沈、戴二人皆在木质那处写的紫檀,名称那处写的紫罗兰;游伶在木质那处同样写的是紫檀,但是琴的名称却没有写。 元香强忍住内心的惊讶,开口问道:“游先生,为何不写最后的名称啊?”她可不觉得是游伶把这琴的名字给忘了。 游伶微微一笑:“因为我不知道池宫主的那把宝琴叫什么!” 元香这下是彻底愣住了,没想到...真的有人听出来了。 原来,最后一把,她用的根本不是莫修弹给众人的那把紫檀琴,而是悄悄换成了宫主的宝琴。当时宫主灭火时曾在他们面前弹过一次,没想到游伶竟然连这声音也记住了。 “小女子实在是佩服。”为众人讲明缘由,元香对游伶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戴日西挑了挑眉毛,不知在想些什么,沈自横则是对游贤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也听出了最后一声的异样,可是却没有辨明那是池宫主的琴。 答案公布之后,妙音斜了戴日西一眼,冲沈游二人道了句:“还是你俩厉害,千万别输给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哦!”说完,公主便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陈青轻轻摇了摇头,也跟着妙音往外走去。 “陈乐师,您也过关了,应该走这边!”元香叫住他。 谁知陈青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能辨明七十一种,是因为我的实力只到这里。游兄他们能辨明八十一种,是因为你们准备的琴只有八十一种,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我还是再回去练几年。” ...... 下午,正在竹苑里收拾包袱的陶源看见身后出现的陈青,吃了一惊。 “这么快?你是赢了?” 陈青佯装失落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陶源更加惊讶:“难道...你也被淘汰了?” 陈青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跟他讲了之后的比赛,感慨道:“虽然输了,不过这一趟实在是不虚此行。让我知道这天地究竟有多广阔...” 陶源觉得内心有些复杂,虽然二人被合称“江陵双璧”,但他知道自己和陈青的差距。在他心里,陈青就是这当世第一了,没想到还有那么多厉害的人。但是奇怪的,他的心里竟然还有些隐秘的欣喜。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陈青输呢,总觉得和陈青的距离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我现在能和你一块儿回江陵了,你高兴不高兴?”陈青凑到他耳边,轻声问。 陶源白他一眼,嘴上说着:“切,谁稀罕?”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 游伶他们进入无极宫的第三天,是这个月的望日。 入夜,月亮好似一个圆盘坠在天边,又大又亮。 皎洁的月光照在无极宫的正殿上,为这栋建筑镀上了一层华美的银光。 银白色的大殿里,却时不时传出阵阵压抑的shen(河蟹)吟。 众人眼中绝代风华的池秋水,此刻正趴在地上,一手抓着地,一手捂着胸口,表情几近扭曲。 为了防止他因为过度疼痛挠抓地面而伤了自己的手,殿内各处都被铺上了厚厚的毯子,所有尖锐的地方也都被棉布包了起来。 恍惚中,池秋水仿佛又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我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之一,就是在你体内种下了这只噬心蛊。” “你是不是以为当年你是凭自己的能力逃出去的,不,是我故意放你出去的。我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秋水,不,现在应该叫你池宫主,你是永远翻不出我的五指山的,哈哈哈!” ...... 每一句话都传递着令人绝望的信息,然而此时,池秋水被汗水浸透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他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 为什么这世上总会有人以为自己可以玩弄别人于鼓掌之间 金钱,权力,武功...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能征服万万人! 孤独、疼痛、绝望...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能击溃万万人! 可是,也总会有人,不会被征服,不会被击溃! 永远不会! 绝对不会! 元香端着水盆走进殿内,小心的为里面那人擦汗,然后再赶忙跑出来换水。 她一边跑一边流泪,恨自己为何不能帮里面那人承受哪怕是一点点的痛苦。 “香儿,莫哭。”门口看守的莫修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也难受。 “莫修,我感觉宫主体内的蛊虫发作的越来越厉害了,我真的害怕、害怕.....”元香不敢说出后面半句话来。 莫修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格外坚毅:“香儿,不会的,放心,绝对不会的!” “没有人能打败池秋水!” ...... 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 当天空终于大亮的时候,池秋水从大殿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如果不是那双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嘴唇,光看他闲适的神情和嘴边的微笑,没有人会想象到他竟遭受了整整一晚万蚁噬心的折磨。 “元香,最后通过考验的有几人?” “游伶、沈自横、戴日西三人。” 池秋水点点头,就要过去。 元香拦住他:“宫主,歇歇,不急于这一时!” 池秋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傻元香,我怎能让先生他们久等。” “况且...我听说战霄和武阑端了赫连的老巢之后,那家伙就跑了,你知道的...我的时间不多了。” 元香犹豫了一下,终是点点头,放他去了。 63.凡(六十三) 池秋水稍事整顿, 便来到等了足足三日的游伶、沈自横和戴日西面前。 宫主依然是他们在青灵竹苑里初见时的那副打扮,但脸色似乎却有些苍白。 “先生们身怀不世之才,能到这里, 我已经认可了三位的实力。”池秋水朗声说道,为表尊敬,他不再以本座相称。 这时,元香拿来三本书籍模样的东西,交与三人。 游伶他们接过一看,都愣住了,只见封皮上书四个大字——《无极心经》——可不就是池宫主许诺的那本不用内力单凭琴音就可拥有战力的神奇心法! 戴日西出声问出了他们的疑惑:“池宫主,这是何意?原本不是说只有比赛的胜者才能被你收为弟子, 得到这本心经吗?” 池秋水微微一笑, 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说道:“这本《无极心经》中所述心法不仅能用声乐做出攻击之势, 还包含了我对声乐一道的毕生感悟。你们三人都是当世最杰出的乐师,若能由你们把我的道心传承下去,是我池秋水之幸。” 游伶皱了皱眉...这话听起来, 为什么有点儿像是在交代遗言, 是他的错觉吗? 池秋水将三人带到莫修考验他们听音辨琴的那间书房, 示意他们跪坐于小桌后面的蒲团之上,他自己则面对三人, 同样端端正正的跪好, 然后便像夫子授课那般讲解起了这本心法。 游伶他们开始还十分惊讶, 但后来听着听着, 却都入了迷。 池秋水的讲解不但条理清晰,而因他本身对声乐一道有许多独特的感悟,即使遇到复杂深刻的道理,也能叙说的妙趣横生。 游、沈、戴这三位年轻人已经代表了当世乐界的最高水平,可却不得不对眼前这位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太多的池宫主心服口服。 授课的时间过得飞快,四人从一大早就进了书房,一直到黄昏时刻还没有出来。 元香将凉了的饭菜又一次端了出来,摇着头对莫修感慨:“一口饭都不吃,一滴水都不喝,真是不懂这群疯子。” 莫修抱着胳膊看了看里面,笑了:“所以我们成不了这样的人啊!” 天色暗下来后,元香又进去为他们掌了灯。 等到太阳重新升起,转过他们正头顶的时候,池秋水终于讲完了一整本心经,站了起来。 “我已经倾囊所有,至于能理解多少,全看你们今后的造化了。” 三人也赶忙起身,毕恭毕敬的向池秋水行了大礼。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池宫主的讲述足以让他们于声乐一道再次提升一个境界,这份师恩,必将值得铭记一生。 “对了,虽然已经把心经教给你们,但我其实还准备了最后一道考验,你们想试试吗?”池秋水笑着问他们。 游伶和沈自横对视一眼,跃跃欲试。 戴日西轻哼一声:“都到这里了,难道还要不分胜负就回去?” “我的考验很主观,赢了也不能说明谁更技高一筹。”池秋水轻笑一声,准备去取琴,却被元香拦了下来。 元香气哼哼的说:“你们一个个都不饿吗?” 这么一问,大家才惊觉自己已经超过一整天没有进食,五脏六腑都开始造反。 丫鬟相继端上丰盛却又清淡的膳食。 在元香的逼迫之下,就是堂堂无极宫宫主也只好老实坐下,乖乖用了一碗饭和一碗汤。 饭后,莫修将紫檀宝琴交与宫主。 池秋水道:“最后的考验其实十分简单,我弹一曲,你们闭眼倾听。根据听到的曲子,告诉我你们听到看到了什么即可。” 三人点头,表示明白,池秋水的演奏便开始了。 当他的双手抚上琴的时候,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起势是一段阴沉而诡异的低音,宛若黑暗牢笼里谁人的啜泣,陡然一声拔升的高音,好像喉咙深处绝望的哀鸣。 当乐曲过渡至第二小节的时候,宫主的拨琴的手速猛地加快,频繁的颤音直揪得心尖都跟着琴弦一起震颤起来。明明不长的一节,却让人生出一种度秒如年的错觉。 好容易熬过这一段后,琴音终于开始变得悠扬而明媚,听者才跟着长舒了一口气,但这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又有重音似榔头一般砸了下来...... 这首由池宫主独创的曲子一共分做七节,其节律变化之多,情感起伏之大,实属世间罕见。以至于池秋水奏完曲子后,闭上眼平复了好久,才从那浓重到近乎凝固的情感中抽身出来。 沈自横他们生平见过的曲子中,唯有梁王陈平的《入魔》可以在感情上与之一比。 “你们......看到了什么?”池秋水喑哑着嗓音,问道。 沈自横犹豫了一下,率先答道:“绝望与抗争。”他似乎看到了很多东西,却最终化成这简单的两个词语。 戴日西思考了半晌,试探性的说:“逃,我看到了一个人在逃跑。” 池秋水勾了勾嘴角,转头去问游伶:“游先生,你...”话还没问完,看到游伶的样子,宫主愣住了。 沈自横和戴日西也才察觉坐在最边上的游乐师,似乎已经半天没有出声了。 此时的游伶,眼睛一眨不眨,眼神有些放空,三人转向他时,两道晶莹的泪水正从他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一路来到脖颈,遂隐没于衣衫之中。 “先生这是?” “我看到了你,池宫主,我在你的曲中看到了你的一生。”游伶呢喃的说。 池秋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畅快的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先生说的好,说的好哇!”池宫主走过去,亲自将跪在蒲团上的游伶扶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觅见知音的感觉,现在就算立即让他死了,他池秋水也不枉此生! “看来又输给游贤弟了。”沈自横站起来,笑眯眯的拍了拍游伶的肩膀,“池宫主似乎和贤弟有话要说,沈某也有友人尚在山下等候,如此便先行一步。” 见沈自横都走了,戴日西也不想自讨没趣,遂也跟着一起离开。 待他们走后,池秋水带着游伶来到无极宫正中那栋银白色的大殿里。 地上厚实的地毯和桌角包着的棉布让游乐师有些疑惑。更奇怪的是,这大殿装饰华美,但地毯上却有很多地方都破了,其上还沾着一些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池宫主可不像这么不讲究的人。 “游先生,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两人在大殿里促膝而坐,池秋水缓缓开口,揭开了那个被他隐藏了许久的不堪过去..... ...... 西南总督赫连壁贪财好色,性格暴戾,从来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讽刺的是,这样的人渣,却聪慧狡诈,做事谨慎,还身怀一身诡谲武艺。在他把持西南三年之后,当地民众就已只知总督不知武王了。 这赫连生性好yin,并且性(河蟹)癖独特,尤其喜爱幼童。他认为幼童纯洁无垢,和其交(河蟹)合能够固本培元,永葆青春。不但如此,他还男女不拘,水路旱路都爱尝试,却又觉得男孩身前的那根东西碍眼,所以所有被他看上的男孩都是净了身才送来的。 “庄楠纵火那日,他曾骂我不男不女的妖怪,其实说的没错,因为当年...我就是被赫连壁挑上的第一批男童。”池宫主淡淡的说。 游伶猛地攥紧了拳,想到那日杜云筝说到池秋水没有喉结的话,心里苦涩难当,原来、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儿。 池秋水和其它孩童一样,在那昏黑的牢笼里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和他一批的人,有的受不了虐(河蟹)玩选择了自尽,有的习惯后变得逆来顺受。唯有池秋水,一丝一毫也没有放弃,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出去。 这样的池秋水理所应当的吸引了赫连壁的注意,所以在身上也格外花了些精力,这导致池秋水身上的鞭痕和淤青几乎是其它人的三倍多,每天接受调(河蟹)教的时间也最长。 “真是漂亮的小脸,完全崩溃的那天一定非常美妙。”每次,赫连壁都会一边啃咬他胸前的茱萸一边笑着说。其中的一边穿了个漂亮的银环,另一边则已经被咬到血肉模糊。 在愈发变态的手段中,池秋水的眼睛也终于慢慢失去了神采,变得如同玩偶那般木讷起来。 就在赫连壁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摧毁了这个男孩的意志,并且快要对他失去兴趣之际,池秋水竟趁他骑在一个女童身上最放松的一瞬,猛然袭击了他! 原来他之前木讷的表现全都是装的,他甚至还把赫连在他身上穿的环取下,磨尖了头当武器。那一下正正扎在赫连脖颈后的一处要穴,让赫连壁生生晕了过去。 这个隐秘的牢笼,并没有几人看守,所以池秋水一路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 赫连壁醒来之后,勃然大怒,派人一路紧追,直到将他逼到一处断崖之处..... “我那时想,与其再被他们抓回那地狱一般的地方,还不如跳下去一死了之,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池秋水说到这里,竟然笑了出来,他不知道,那样的笑容,是多么的让人心疼,“那悬崖壁上有数根凸出来的粗壮枝叶,起了缓冲之效,悬底下还是一条小河,让我捡回了一条小命。” 之后十几年的经历,池秋水只用了寥寥数语带过。大抵就是他遇到了一位将死的老者,有幸得其青眼,老者将体内剩余的内力过给了他。他以此为基础,潜心练武,又因为对声乐的喜爱钻研出了无极心法,建了这无极宫,只期待有一日能回去杀了赫连壁,解救那些和他遭受过同样苦难的孩童。 但游伶知道,这其中的困苦绝不会像池宫主嘴上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突然想起了张三牛府的婷婷姑娘。 “不用内力可以用琴声克敌的心法,面貌有异或身体残疾的弟子,普通人也能防身的武功......你们觉不觉得,这无极宫宫主对弱者有股特别强烈的保护**啊?” 现在,游伶全都明白了,因为池秋水本身,就被人任意欺凌、践踏过!试想旁人如果有过池秋水这般经历,或许性格扭曲,或许会恨意滔天,或许会迷失自我。但池秋水没有,无论怎样的境地,他人性深处最美好的部分从来未曾泯灭。 那时的他或许在想:如果这些孩子会些功夫,是不是就能稍稍保护自己了?如果这些孩子有一处庇护之所,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不幸了? 池秋水的故事还在继续。 “终于,我在自己觉得能力已经足以杀死赫连壁的时候,回到了金州,谁知他见到我的时候,竟然笑了...” 赫连壁笑得格外开怀,就像是盗墓贼挖到了一处巨大的宝藏那般。 池秋水心中一凌,用尽全力,朝赫连壁攻去。谁知还未近到那人,胸口就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让他跌落地上。 原来,早在近二十年前,池秋水还在牢笼之中时,赫连壁就在他的体内种下了噬心蛊的子蛊。 “噬心蛊是子母蛊,赫连壁自己身上种了母蛊,就可以随意用内力操纵母蛊,控制我体内的子蛊,让我遭受万蚁噬心之痛。如果我死了,不会对赫连和他的母蛊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倘若赫连死了,那我就要被这蛊虫噬心而死。” 游伶明白了,如此一来,池秋水不但杀不了赫连壁,甚至为了自己的性命还得保护这个折辱自己的恶人。 荒唐,实在是荒唐! “后来,他便以这子枚蛊挟制于我,让我帮助他做些丧尽天良的勾当,可惜如果不是危及他性命之事,我都不愿出手。他便每逢望日,催动母蛊,以示惩戒。” 望日不正是前天,怪不得那时的池宫主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游伶抿了抿嘴。 “然而他也舍不得杀了我,毕竟我也算是他最强的一道防线。”池秋水自嘲的笑了笑。 “此蛊...可有解?”游伶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原本是没有的。”池秋水这时竟还有心情卖了个关子,然后才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后来,我听到一个传说...这正是我举办这次收徒大会的真正原因,也是我收集神曲《思凡》的原因。” 《思凡》的第三章,果然在池宫主这里。 64.凡(六十四)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有史记载之前,这个世上有许多神秘的部族,有的手艺高绝, 有的力大无穷,还有的能操纵水火...在众多部族之中,有三支的力量最为神秘,其中一族以声音为媒介,可以沟通天地,号令万物,操纵人心,甚至抚慰魂魄。 池秋水没有告诉游伶他是从哪听到的这个传说, 只是继续讲着:“据说只要得到他们的庇护, 国家就能风调雨顺, 国君就能身安体泰。故而这一族人数虽稀, 但任何一位自出生日起,都会受到最高礼遇。” “虽然时间太过久远,这一族的血脉却依然传承了下来...当年武皇身边的宫廷大乐师宫商, 正是这一部族的后人。” 游伶张大了嘴巴。 池秋水看向他, 微微一笑:“聪慧如先生, 想必应该已经明白了。没错,我举办所谓的收徒大会, 就是为了寻找宫商的同族血脉。我相信, 如果是这一族人, 必然对得起这天下第一的称号。游先生, 你不但如宫商当年一样招来了凤凰,还通过重重考验,留到了最后...我只能希望,你就是传说中的这一族人!” 游伶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虽然他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石怀瑾的身世,但类似的故事突然落在自己头上,一时竟有些消化不了。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比如老和尚曾经说过,《思凡》之中可能隐藏着他的生身秘密... 比如,他的琴音和声音能够压制战霄体内的魔魇... 再比如,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宫商为什么会在世间留下这份《思凡》... 如果池秋水所述的传说是真的,那么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了,一切困惑都能迎刃而解了。 看到游伶怔楞的样子,池秋水乐了,朗声说道:“先生莫紧张,传说毕竟只是传说,游先生你大可把我的这番举动当成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把我的话当做胡言乱语。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能有人用声音号令万物,能制服我体内这蛊虫也未尝不可能。如若不行,还有神曲《思凡》,集齐之后说不定还能见到宫商本人。” 游伶突然摇了摇头,然后坚定的说:“不是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胡言乱语。池宫主,我要救你!” 他站起来,走到池秋水跟前,看着他的眼睛:“事关你性命的事你没放在第一,反而先为我们三人传授了那本《无极心经》。恐怕在你心里,和天下第一探讨切磋,能把自己的道心传承下去,才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 池秋水又一次愣住,随即再次畅快大笑,笑的眼角都泛起了泪光。 “哈哈哈......我、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连那又臭又硬的战元帅都那么喜欢你了。这么善解人意,不如以后跟着我。”池秋水突然转换语调,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小乐师一瞬间差点被撩到,咽了咽口水,而后坚定的摆了摆手。 小乐师心想,幸亏战霄这会儿不在这里,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和池宫主打起来。算起来,战霄说的七天,已经到了呢。 ...... 虽说游伶已经决定了要救人,可究竟要如何对付这只蛊虫,他还没有一点儿头绪。 示意池宫主坐在原地不要动,游伶将小玉置于身前,闭眼凝神,然后尝试着拨了几个音。 一开始,池秋水没有任何反应。游伶又开始反复尝试,想象着将声音化为一只有形的手,钻入宫主胸口,去操纵那只蛊虫。直到他将《无极心经》中的心法无意中运转起来之时,池宫主突然一把捂住了胸口。 “动了,我感觉到它动了一下。” 游伶有些激动,他似乎摸到了一些窍门。这种感觉,说起来玄之又玄,就好像前面有个很高的台阶,只要突破这一下,就能跳到上面。 但蛊虫在心脏爬的滋味儿绝对不会好受,游伶又拨了几下弦,池秋水咬紧牙关,额头开始冒汗。 游伶心中佩服池秋水意志力的同时,手下也更加谨慎,他知道,现在是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正在这关键一刻,殿外突然刮起一阵劲风。 毫无防备的小乐师连人带琴被这妖风一齐掀起,在地上连滚了数圈。再爬起来时,嘴里咳出一口血水。 “呵呵,秋水,我就说你为什么要兴师动众的搞这么一出,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本以为你已经老老实实的受我摆布了,没想到还是没有放弃啊!”随意一阵满怀恶意的笑声,一位高大的男人从殿外阔步走了进来。 这是一名十分魁梧的男子,身高足有九尺,看不出真实年龄。他身着一身军将铠甲,腰间缠着一根蛇皮软鞭。脸型方正,浓眉大眼,外貌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纯良。任谁第一眼看见他,都不会把这人和那残暴变态的西南总督赫连壁联系在一起。 随着他的动作,两道人影也被扔了进来,摔在大殿的地上。竟然是元香和莫修,看那样子,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池秋水眼眶欲裂,赫连壁,你怎么敢? 赫连壁却暂时懒得理他,反应他已催动母蛊,池秋水这会儿绝对疼得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看向一旁的年轻小乐师,语气满是惊讶:“没想到这世间竟然有人能用琴音控制噬心蛊。”刚才在殿外的时候,赫连壁就感受到了体内母蛊的躁动,“那我可留不得你。” 说完,男人干脆利落的向小乐师的方向拍出一掌,游伶反射性的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冲击并没有落在身上,再睁眼,却见池秋水正张开双臂壶在他身前,宫主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游先生,你是被我卷入这场无端劫难,怎能叫你白白牺牲。” 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赫连壁冷笑一声:“啧啧,真是一出情深似海的大戏!也真是叫我恶心透顶!” “秋水,你很看重这个小乐师是,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花锦绣已经带兵从京城过来了,武阑那厮也找到了我屯兵的地方。我知道你的本事,越是人多,你们无极宫以声乐杀人的本事就越好用,只要你能助我度过此劫,我不但会留那乐师一条性命,还会把你体内的子蛊取出。”赫连壁压低声音蛊惑道。 “呵呵...”池秋水从喉咙中挤出一丝笑意,然后朝赫连壁啐了一口,“做梦去。” 鬼才会相信他的话! 赫连壁眼神一暗,随即又笑出声来:“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好了些,你可能还没有体会过噬心蛊的真正滋味儿。” “啊啊啊————”被折磨了这么多次,池秋水还是第一次没有忍住大叫出声,他拽住自己的头发,一下扯下来一把。 原来,这就是地狱的滋味儿! 游伶看见他神情恍惚,眼看就要去咬自己的舌头,情急之下慌忙将手塞进了他的嘴里,忍住左手的剧痛,右手勉强将外衣拽下,团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防止他乱咬。 “你还有心情管他?”赫连壁看到他的动作,笑了,“这回看谁能救你?” 游伶站起来赶紧往另一边跑,生怕赫连壁的掌风波及到池秋水。赫连壁如同看着只可怜的蚂蚁一般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掌,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噗嗤一声——有血雾从谁的嘴里喷了出来! 赫连壁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去,只见一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形似鬼魅,他竟丝毫都没有察觉。 这不可能,之前交手的时候他还绝对没有这么厉害。这才几天,为什么他又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战霄!”游伶大叫一声,眼眶有些湿润。 战霄将赫连壁放倒,走过去,一把抱起自家小乐师:“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没想到,这赫连壁竟然哪儿也不去,却跑到这无极宫来了。 看到小乐师手上的伤,战霄皱了皱眉,就要给他包扎。 游伶摇摇头:“我没事,快放我下来,现在情况紧急。我要帮池宫主把体内的蛊虫弄出来。” 听到这话,趴在地上的赫连壁勉强跪起来,擦了擦嘴边的血,笑出声来:“没用的,我已经彻底催动了母蛊,池秋水他...撑不了多久了。” 游伶彻底呆住了,往一旁的池秋水的看去,果然如赫连壁说的那样,宫主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弱。 这一瞬,和宫主相处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里闪过。虽然没过几天,可游伶却觉得两人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池秋水?要死了? 这么好的人,就要死了? 赫连壁这样的人渣都没死凭什么他要死? 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 最先察觉到游伶变化的自然是离他最近的战霄。 “小游,你...” 这是游伶脸上从未出现的表情,头部微仰,嘴角上扬,眼睛微眯,好似目空一切。 他似乎没有听到战霄的话,而是径直走到赫连壁旁边,居高临下的看他。 赫连壁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了,这让他倏忽想起自己被当做垃圾对待的那些过去。 游伶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什么动响,然后勾了勾嘴角,对着赫连壁的方向,嘴里只说了一个字:“停!” 赫连壁眼睛顿时鼓如铜铃,他体内被催动的母蛊,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停了。他再运起内力,想去控制它,可那母蛊竟如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游伶满意的点点头,走到昏迷过去的池秋水身旁,单手按住他的胸口,嘴里不知念了些什么。 一小会儿后,宫主的胸前似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个针尖大的小洞,一只黑色的蛊虫便从里面一扭一扭的钻了出来。 池秋水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呼吸又重新平稳起来。 游伶捏着那蛊虫,又一次来到赫连壁的身边,轻轻一捏,那小虫顿时化作齑粉。小乐师接着微笑了一下,赫连壁周身顿时起了一层凉意。 他在害怕! 他竟然会感到害怕??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了,这是赫连壁脑中唯一的想法。 他就势一个翻滚,滚到战霄相反的方向,准备往外跑。刚提起一口气使上轻功,然后就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痛啊,痛啊啊啊!!”赫连壁从喉咙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体内的母蛊,竟然开始乱动起来了。 所谓噬心蛊噬心蛊,一旦发作起来就如万蚁噬心。 原来,这就是池秋水体会过的滋味儿吗?他竟然,可以忍受这种程度的痛苦吗? 原本威风八面的赫连总督,此时在地上来回翻滚,游伶冷冷看着他,嘴边噙着痛快的笑意。 战霄走到自家小乐师眼前,突然猛击一下手掌。 啪地一声脆响。 游伶楞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看到眼前熟悉的人影,眼底慢慢恢复清明,战霄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松了一口气。 赫连的惨叫还在继续,小乐师愣住了,搔了搔脸颊,眼前有什么画面闪过。 “这...是我干的?” 战霄点点头。 游伶微微张嘴,不知要说些什么。刚才那一瞬,他似乎看到了有人用声音号令万物的画面,然后就照着那人...做出了自己都不明白的举动。 战霄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不过干的好。” 这一句,让小乐师心底涌起的不安全都压了回去,的确,看到恶人在地上翻滚的样子,真是太解气了。 “快、快让它停下,我愿意投降!啊啊啊——!”赫连壁已经开始胡乱求饶。 游伶咽了咽口水,他现在就是想停,也不知道怎么让那蛊虫停下来了。 因为赫连壁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一旁的池秋水也被惊醒过来,看到那人的样子,顿时愣住了,反射性的去摸自己的胸口,里面什么都没有,蛊虫...取出来了。 抬头,游伶也刚好看向他这边,眼里满是关心。 池秋水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够了起来,不用多想,他也知道这是谁的功劳,折磨他多年的噩梦,就要结束了。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走到游伶跟前,向他深鞠一躬。 “池秋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游伶赶紧扶住他:“师傅不必多礼。” 池秋水惊讶:“你叫我什么?” “宫主教我的东西和救我的恩情,足任我师。今后,我定会把师傅的道心传承下去。”游伶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偷偷感慨:老和尚啊老和尚,这下你放心了,即使你走了,也还是有人能继续教我东西的... 池秋水的眼眶发热,半晌,点点头:“好,好,好!” “这赫连壁怎么处置?”战霄不着痕迹的分开他俩抓紧的手,插了一句。 池秋水冷冷看了地上那人一眼,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战霄满怀欣赏的挑了挑眉:“不过,恐怕他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此时的赫连壁已经被蛊虫折磨得失去了神志,一刻钟后,他用牙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狠狠咬了下去。鲜血大股大股的从他嘴里涌出,沾满了无极宫的地毯。 做完这一切,他拼命转头看向池秋水的方向,突然想起了最初见他的样子。 那个男孩的眼睛那么明,那么亮,好像包含着勃勃意志和无限生机,像他这般肮脏的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于是......忍不住想去玷污、摧毁他。 有这样眼神的人,若不是被自己抓到,一定会成就一番大事业。所以他赫连壁在幼年的秋水体内种下噬心蛊,想看他究竟能飞到多高、飞多远,想...在他无论飞到多高多远之际都还能把他牢牢牵在手里。 在被端了老巢之后,他的一反应就是到这里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终究没有牵住你呢。”赫连壁在心里说,可惜,却没有人能听见了... 65.凡(六十五) 无极宫有一处盛景, 唤作九曲廊桥莲花湖。 白日里, 满塘红碧,幽香不尽;入夜, 则是湖灯点点,灿若繁星。 此刻已是亥时。 游伶正站在廊桥一处八角亭内, 目不转睛的盯着湖面。水底还有未睡的锦鲤,正在用嘴去推那些湖灯, 湖灯一动, 整个湖面也随之流转,好似活了一般。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潜到他身后, 趁他不备将人揽入怀中。小乐师丝毫没有反抗,反而身体一放松, 任由全身重量交由那人, 话音里带上了三分笑意:“师傅放过你了?” 战霄无奈的点了点头, 随即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可是找了个厉害的靠山!” 游伶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话还要从七日前说起。 赫连壁在无极宫正殿咬舌自尽之后,池秋水亲手将他的尸体扔到了青竹山后山,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人的骨肉被财狼和鹰鹫一点一点儿吃干净。 曾经称霸一方、不可一世的西南总督, 可能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尸骨无存的下场。 至于他身后那两万私兵,很快也被武阑和前来支援的花锦绣找到了藏匿之所。 赫连壁一死,这群兵士群龙无首,再加之许多人早就受不了赫连壁近乎残暴的高压统治。几乎是花锦绣他们一来, 对方就哗啦啦全投降了。 事后, 武阑还对此感慨不已, 说如果这赫连壁在逃离金州之后直接去到屯兵处, 利用对西南地势的熟悉和朝廷呈对抗之势,就算是花锦绣、战霄之辈,可能也一时拿不住他,可是他却偏偏只身一人先去了无极宫,给了他们先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答案可能只有鬼知道了...... 至于被赫连壁打伤的元香和莫修二人,也因医治的及时,所幸都没有大碍。 池秋水还特意派了下属去了趟金州,把赫连壁囚在地牢里的那些孩子全都接来了无极宫,也算帮武大人解决了一个头疼问题。 作为池宫主的救命恩人外加新收爱徒,游乐师则是得到了无极宫上下的最高礼遇。 池秋水还特意让他把石怀瑾、季玄、沈自横、杜云筝等一众友人都接来无极宫,权当避暑游玩。 无极宫极大,也修建的极美,宫中弟子更是淳朴可爱,叫头一次来的众人可是逛了个痛快。 石怀瑾听闻游伶讲了这半月来的经历,感慨不已,在得知他认了池秋水当师傅后,也由衷的为他高兴。 嗯,大家似乎都挺高兴,只除了一人。 没错,这人就是战霄。 师傅师傅,如师如父。 在战元帅战霄眼里,这池秋水根本不是收了个徒弟,而是...认了个儿子,更确切的说,是认了个闺女。 然后,可怜的战元帅,就被池宫主当成了对他家“闺女”心怀不轨的登徒子,需要重点防范。 在无极宫,战霄严禁与游伶同房。 想偷偷溜进去?呵呵,门儿都没有,因为小乐师的卧房就被安排在了池宫主旁边。 晚上也就算了,白天的游伶也被池宫主全权霸占。 要么带着他在无极宫里闲逛,要么叫上沈自横一起切磋琴艺,要么和众人一起下山去搜刮好吃好玩的东西。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没你战霄什么事儿。 游伶看着元帅被师傅排挤的可怜样子,还曾尝试着给他说情,结果却被池秋水的几个问题堵了回来。 “你叫我什么?” 游伶小声回答:“师傅。” 战霄:...... “你叫他什么?” 游伶小心翼翼的看了某人一眼,用更小的声音回答:“战霄。” 战霄:...... “光听这称呼,明显我比较亲。”池秋水鄙夷的看了战霄一眼,下了结论。 正当游伶哭笑不得的时候,沉默许久的战元帅终于开口了。 “你叫他什么?” “徒儿。” “你知道我叫他什么?” “什么?” “小铃铛。” 池秋水:...... 游伶:...... 战元帅继续说:“你也只是听过他弹琴而已。” 池秋水眼睛一眯:“难道还有什么?” “我还听过他...” 游伶一把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为什么你俩互相看不顺眼,遭殃的反而是我啊 今日黄昏时分,元帅好不容易在竹林里逮到了落单的“小铃铛”,正准备好好“惩罚”他一番,结果嘴还没贴上去,就被身后池宫主琴音带出的内力直接掀翻在地。 然后,两人就当面过起招儿来。 池宫主可不跟他客气,招招凌厉;但战霄却不敢伤了自家小乐师的师傅,步步谨慎。于是战况基本上就是一面倒,一个打,一个挨。游伶实在不想围观这场自家师傅揍自家男人的大戏,于是便很没义气的先溜了。 两人这一打,就是足足一个多时辰,等到池宫主终于过瘾收招的时候,战霄已经是灰头土脸,唯有身子还是站的笔直。 池秋水突然开口:“我能感觉得到,你的内力,很不寻常。” 浩瀚无边,好似没有边界一般,而且还在隐隐增长。 战霄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有吭声。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池秋水摇了摇头,继续说。 他太清楚什么叫过犹不及。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战霄的内力一直这么增长,迟早有一天会自己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多谢宫主关心。”战霄拱手行了个礼。 池秋水轻哼一声,转身走了。心说要不是担心我那徒儿伤心,谁管你? 虽然在无极宫的日子很美好,但是战霄毕竟在京中还有要务,神曲的最后一章也还没有下落。所以问师傅讨要《思凡》的第三章后,游伶一行便向无极宫众人告辞,动身回凤翔了。池秋水要那曲子本来也是为了对付噬心蛊,现在蛊虫都取出来了,曲谱自然就痛痛快快的送给了徒弟。 …… 所谓树倒猢狲散,赫连壁死后,原本受他庇护的势力也相继瓦解,那些一直被赫连壁压着一头的野心之辈也趁机出来开始抢夺肥肉。 但无论如何,经过武阑的这次整顿,整个西南还是开始焕发新的生机。 青阳道观的青阳子属于比较倒霉的那一类,之前被武阑查出自己压榨师弟才华蒙蔽圣上的龌龊事;赫连壁死后又没有可以依靠的新势力;现在,又被莫名其妙的怪人追杀,在崎岖难行的山路间狼狈逃窜。 后面追他那人明明不会武功,却能用琴音带起一阵诡异的妖风。 “你究竟是谁?本道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死缠烂打,紧追不放?”青阳被追了一天一夜,已是筋疲力尽,终于忍不住,破口问道。 素未谋面?身后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如果游伶沈自横他们在这里,一定会非常吃惊,因为追杀青阳子这人,正是和他们一齐通过考验的戴日西戴乐师。 “戴日西”将手伸到耳边,捻弄几下,揭下一张完整的□□,露出一张青阳子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我的青阳师傅,好久不见!”这回,连声音都彻底变了。 青阳的眼睛猛地瞪大,手指发起抖来,一字一顿的咬出他的名字:“赵!酩!阳!” “师傅还记得我,可真是令人感动。”赵酩阳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你是来为他报仇的!”青阳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人对他师弟青玄近乎畸形的迷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必须赶紧跑,这是青阳子脑中的唯一念头。 赵酩阳怎么可能给他机会,他横抱起琴,运转《无极心经》,猛拨三下琴弦。 周围的气被他控制的风压成薄薄一片刀刃,轻轻在青阳子的喉头划过。 温热的鲜血从青阳道士脖子上开出的缝隙汩汩喷出,因为力道过大,甚至溅到了赵酩阳的脸上。青阳子惊恐的瞪着眼前的含笑的青年,噗通一声仰到在地上,没了呼吸。 青阳死不瞑目的眼睛让赵酩阳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意。 他摸了摸手上的琴,喃喃自语:“我果然学这种勾当更有天赋啊,呵呵……” …… 转眼,离游伶他们离开已有将近两月。 这天一大早,准备出门办事的元香突然在宫门口看到一位长身玉立的红衣青年,背对着他站着,手边还立着一把十分眼熟的七弦琴。 “你是谁?怎么拿着我家宫主的琴?”元香警惕的问。 青年回过身,盈盈一笑。 元香的下巴顿时都惊掉在了地上:“宫、宫主??” 脱去惯常穿的紫色广袖长袍,换上修身的短褂,原本披散的头发被尽数挽在头顶,现在的池秋水,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明媚青年。虽然元香曾被游乐师那位石姓好友的姿容狠狠惊艳过,但她还是由衷的觉得,现在的宫主,比那人还要好看。 宫主果然是最好的,元香表面矜持,心里却在疯狂尖叫! “元香,帮我跟莫修说一声,宫中的事儿就暂时交给他了。” “啊?宫主,你要去哪儿?” “仔细想想,我还没有离开过西南呢…我准备一路向北,随便走走,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去凤翔看看徒儿。”现在的池秋水,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自幼被赫连掳去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折磨,偶有奇遇之后都在思考怎么报仇,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之际却又被赫连用噬心蛊控制,可以说,前三十年,他都没有真正的为自己痛快的活过。 看到游伶,看到战霄,看到沈自横,看到他们那一众有趣的朋友,池秋水想,这世上有意思的人一定很多,出去走走,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惊喜。 于是,带了足够银钱和那把紫檀,隐姓埋名的池宫主就这么独自出发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走,就当真的遇到了不少“惊喜”,还是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66.凡(六十六) 凤元二十三年, 八月十五, 又是大武一年一度的千秋节。 承办筵席的宫门内外, 仆从丫鬟**碌碌, 忙做一团。 一个端着果盘低着头的小丫鬟走得太急,一时没有看见身前那人,直直撞了上去。这一下,把自己撞的跌倒在地不说, 还把鲜果蜜饯撒了一地。 小丫鬟颤颤巍巍的抬起头, 看见自己撞到的人竟然是四皇子武魇,哆嗦了一下。 “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竟然敢冒犯我们尊贵的四皇子, 看咱家不把你的眼珠子扣出来?”四皇子还没说话,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副统管太监赵公公就嚷嚷了起来。 他快步来到四皇子身边, 一脸谄媚的说:“四皇子,您怎么也不带个侍卫就一个人出来了。都怪这小丫鬟做事毛毛糙糙,小的下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武魇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不用为难她。” 赵公公立马看向地上那小丫鬟:“听见没?今天是四皇子仁厚, 大人有大量, 才饶了你,以后且小心点儿!” 那丫鬟先是伏在地上连连称谢,额头都磕红了一片,这才慌忙把地上的果子拢到怀里, 小跑着离开了。 赵公公又舌灿莲花的说了半天好话, 武魇始终微笑着听着, 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呵呵,看他那副婢膝奴颜的死样子!”不远处,二皇子武睿的随侍看到这一幕,啐了一口。 武睿背着手,阴阴的笑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呐! 以前这些奴才,恨不得骑到那晦气货头上作威作福,从百花宴到现在不过半年的功夫,又都变成了摇尾讨好主人的赖皮狗。 反观他自己,却在这半年内屡屡犯错,惹的父王十分不快,最近还罚他禁足了足足半月,要不是赶上千秋节,还出不了府呢。 更糟心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混事儿是怎么干出来的。感觉就像...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谁用绳圈儿套在脖子上了。 赵公公还要继续说,武魇眼睛一瞥,余光似是看到了什么人,神情立即变得激动,他不由分说的甩下赵公公,急切的小跑过去。 “夫子!” 听到这熟悉的一声,游伶回过头来,看到许久未见的武魇,露出真诚的笑容:“小彦!” “夫子,你们终于回来了。”武魇直勾勾的盯着游伶,至于站在他旁边的战霄战元帅,对不起,原谅他没看见! 游伶一行刚好是赶在千秋节前五日回来的。 西南赫连壁的案子这次处理的委实漂亮,武王都龙颜大悦,不但给了武阑、战霄、花锦绣等丰厚的赏赐,还表示要在千秋宴上当面嘉奖众人,为此特意请了游伶游乐师来筵席上表演助兴。 “小彦,啊,不,四皇子,你看起来精神不错。”游伶打量了武魇一圈,放心的点点头。 “夫子别见外,叫我小彦。无论我身居哪处,在夫子面前,都还是白鹭书院里的那个小彦。”武魇很是严肃。 游伶愣了愣,这话的分量可不轻,但他也没多想,拍了拍武魇的肩膀:“你有心了。” 战霄强硬的将自家小乐师的手拽了回来,面无表情的对武魇说道:“四皇子,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武魇:...... 游伶被战霄一路拽着走了好久,直到宫外一处寂静的小树林。 “你在生气?”游伶含着笑,问了句。 战霄转过头,继续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家小乐师。 游伶挠挠头,怎么办,他竟然从元帅大人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丝幽怨。 不过这也难怪,先是在无极宫里被池秋水好一通排挤,然后就是快马加鞭的往京城赶路,算起来,元帅大人已经有整整一月没和自家小乐师好好亲近过了。 饥饿的男人都是很可怕的,尤其还是尝过了肉(河蟹)味儿的那种。 “你叫他小彦。”战霄突然开口。 “啊?”游伶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你叫池秋水师傅。” “......” “我叫你小铃铛。” “喂!” “你叫我战霄。” 这下,就是游伶再迟钝,也回过味儿来了。战霄这分明是在吃醋啊,没想到池宫主的那句“听这称呼,明显我比较亲”,竟让他耿耿于怀了这么久。 要不是武魇来火上浇油,指不定元帅大人还要在心里暗搓搓的憋多久呢! “不要闹。”游伶在心里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就这么转身走了。 战霄:...... 没有安慰,没有补偿,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还特意把人拉到这四寂无人的小树林里,啥表示都没有,竟然就真的这么走了!! 心头当即笼上一层阴霾,牙根子仿佛浸了酸液,战元帅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故意无视某个被冷落男人浑身散发的怨念,在战霄看不见的地方,小乐师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 黄昏时分,筵席如约而至。 战霄的别扭,也一直持续到了千秋宴上,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本就生人勿进的元帅身边愣是没一个人敢过来打招呼。就连李准将军都跑来偷偷问游伶,元帅这是怎么了,小乐师但笑不语。 入席期间,游伶还遇到了一位有些意外的熟人。 “游先生,好久不见。”斟酒的小太监笑盈盈的跟他打招呼。 游伶一看,乐了。这不是当时在春晖园里被乌塔木欺负而后被自己救了的那个小太监吗? “听说今天游先生要来,小的特意跟总管要了伺候先生的差事。小的名叫罗魏,先生叫我小罗子就成,先生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小罗子欣喜的说。 游伶笑眯眯的点头:“有劳了。” 一旁的战霄脸色黑如锅底,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 按例,千秋宴要大办三日,共分三场。 今日这第一场,除了遴选乐魁,就是武王都对臣子们的褒赏大会了。 酉时三刻,武王面带笑意走了进来,示意宾客们依次就坐。 有眼色的人敏锐的发现,武王身边几位皇子的坐席顺序被稍稍调整了一下。二皇子的位置换成了四皇子武魇,除了太子,就属他离武王最近。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武王可不关心底下一些人心里的弯弯绕,他举起酒杯,朗声说道:“正是因为众位爱卿的不辞辛劳,才能筑我大武太平盛世,朕先敬诸位一杯。” 大家也高举酒杯,一齐饮下。 “这次要特别敬谢战元帅和武爱卿,他们可是帮朕了却了一处心头大患!要重赏!”武王满面红光的说。 太监总管柳忠在武王的示意下点点头,走上前去,当着众臣子的面,诵读了武阑和战霄平息西南大患的功绩。武阑周围的人纷纷向其道贺,像他这种为人正派又能力卓绝的好官,即使是同僚也不得不佩服。 “朕还特意请了游乐师来为大家表演助兴,爱卿们今日可有耳福了。” 也难怪武王会这样说——大武人对凤凰有种特殊的情结,认为这种神鸟能带来福泽。所以自从游伶在百花宴上招来凤凰之后,上层勋贵圈就传说,只要能听游乐师演奏,就能沾染福气。 若不是战元帅下手快,早早将游伶收为私寮乐师,估计众臣和皇子之间可免不了一番争抢。 “陛下谬赞了。” 游伶抱着小玉走到人前,向武王行了个礼,然后说了句让人意外的话,“陛下,虽说能来这次千秋宴,草民感到万分荣幸。但是草民的这次表演也是存了些私心,希望陛下莫要怪罪。” “哦?存了私心,这是什么意思?”武王有些好奇。他怎么会怪罪游伶,因为游伶招来的凤凰,可是为他在史书里留下了光辉的一笔,只要这小乐师不犯什么欺君灭族的大罪,他都会把他敬若上宾。 “陛下有所不知,在西南,正是战元帅及时赶到,救了草民一命,才让草民免于遭受赫连壁之毒手。所以草民特意为战元帅谱了一曲,想趁着这千秋宴的时候献给元帅。” 在武阑呈递给武王的结案卷宗中,确实是战霄杀死的赫连壁,但却没有涉及到如此细节的部分。 “原来如此!”武王乐呵呵的笑了,“当然可以,看来我们今日都是沾了战元帅的光了。” 游伶微微一笑,看向战霄那处,果然,男人黑了半天的脸色,现在完全被惊讶所取代。 他转过头,将小玉置于琴桌之上,缓缓弹奏起来。 众臣原本以为,既然是谱给战元帅的曲子,理应是一支赞颂战神勇武的激昂曲子,就像《凯旋》那般。 不料,倾泻而出的琴音温柔而祥和,透着丝丝暖意。 听到这曲的武阑不由怔住,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自家夫人时的美妙场景。仔细想想,在外查案这么多年,许久未曾归家,夫人是不是有些想他了呢? 武王也难得走起了神儿,珍妃的音容笑貌再一次浮现眼前,当年他与珍妃是那般恩爱,结果却因奸人从中作梗,不但爱妃惨死,自己还疏远了儿子那么久。武王想起武魇半年来的优秀表现,不知比武睿强了多少,就是太子也难望其项背,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欣慰。 受到感触的绝对不止武阑和武王,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这、这分明是一首述说情意的告白曲了,原来......游乐师对战霄竟然秉持着这样的感情吗? 即使大武民风开放,但是在千秋宴上当众告白的做法也可谓惊世骇俗了。大家震惊之余,又不免佩服,毕竟多数人平时对元帅都是又敬又怕,不少人碍于元帅威压,连话都说不完整。 游乐师可真是胆识过人呐! 尤其有部分女子,掩着嘴角,脸颊发红,也不知在激动些什么。 “咳咳……”武王轻咳几声,正要说什么。 这时,一支金色的翎羽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划过空中,正正落在游伶的身前桌上的玉瓶中。原来,像往年一样,席位前除了美酒佳肴,每人面前还摆放了一只金色的翎箭,以作评选乐魁之用。 至于那支翎羽是谁掷的,游乐师不用想也知道。 转过头冲着元帅笑得灿烂,那狡黠的表情好似在说:这下你可安心了,我可是把咱俩的关系昭告天下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真是好惊喜,好意外!意外到战霄牙根直痒痒,只想把这故意使坏的“小铃铛”狠狠惩罚一番。 好么,原来是两情相悦啊,武王也哭笑不得,虽然他不能理解这种感情,但这事儿对他来说绝对不算坏事,他也就乐见其成。 “这还是朕第一次看见元帅投掷翎羽呢。看来在元帅眼里,游乐师就是天下第一了。”武王揶揄的说。 大家都呵呵笑了起来,唯有四皇子武魇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住自己大腿,生生掐出了血来。 67.凡(六十七) 筵席进行到一半, 小乐师忽觉有些内急,便去茅厕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 不料, 刚从里出来,就被人一把抓住, 双手反剪到身后,手腕处扎上了绳结;眼前甫又一黑,一根黑布条将他眼睛蒙了个结结实实。 接着,小乐师只觉得身体一轻, 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向前掠去, 夜风从他脸上呼呼吹过。 片刻后,似是到了目的地, 那“绑匪”将游伶放下。游伶侧耳倾听, 四周十分安静,绝对是个适合干坏事的好地方。 眼睛被蒙住,身体的其他感官也就格外敏锐,小乐师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那人靠近了他,火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脖颈处,刺激的毛孔都随之张开。 游伶认命的开口:“战霄。” 战霄顿了一下:“你刚才就知道是我?” 游伶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任何人这样对我我都不反抗?” 真是的, 也只有你这种假“绑匪”才会连绑个绳子围个布条都轻手轻脚,生怕伤着我了——游伶在心里悄悄补充到。 心头被只小兔子猛踩一下,战元帅像个傻小子一样咧开嘴角。 全天下, 就只有这么一人, 能一句话叫他如坠冰窟, 又能一句话叫他无限欢喜。这种心脏剧烈跳动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都鲜活起来了。 想到游伶在千秋宴上的惊人之举,战霄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快放开我!”游伶扭了扭身后被绑在一起的手。 “不放!” “啊?”小乐师有些懵。 战霄非但没有放开他,还开始继续刚才的动作了。受到束缚的小乐师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肥肉,现在可以任由他施为。 “今天下午是故意的,是不是?”战霄揽住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垂问。 他指的自然是小乐师说了句“不要闹”就丢下他一走了之那事。 “下次不敢了。”游伶立刻投降,虽然这样很怂,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以现在的处境来看,这无疑是上上之策。 战霄可不会因为这口头的讨好就停下来,他算发现了,要是不给自家小乐师一个难忘的“教训”,他就要上房揭瓦了。 这样想着,战霄的手一路往下,直切要害。 等到底下凉飕飕的时候,小乐师才惊觉战霄已经把他的亵裤给扯掉了。 如今暑气还未褪去,衣衫本就单薄,脱去里面这件后,现在的游乐师就是外袍底下完全真空的状态了。 (咳咳,河蟹部分见微博@梅菜小酥肉) 寂静的林间,啪啪滋滋的水声不绝于耳。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的动响,似乎是谁不小心踩断了林中的枯枝。 游伶的意识已然有些模糊,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轻微的声响。 战霄往后瞥了一眼,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他又一次堵住小乐师的嘴,不让他美妙的声音倾泻出来,接着又把他的腿缠在自己腰间,用身子不着痕迹的挡住了身后那人的视线。 于是,从武魇的角度,便只能看到一双交叉在一起的小腿和一对形状优美的玉足。似乎是情到深处,那圆润的脚趾猛地一缩,足弓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月光的映衬之下,竟比最上乘的羊脂玉还要晶莹。 刚才,他见夫子中途离席,便想跟出来说几句话,不料却正正看到战霄“绑架”夫子的一幕,心里不安,就鬼使神差的跟了过来——却做梦也没想到竟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嗯...”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哼从夫子的唇瓣间漏出,似惊雷般在武魇脑中炸开。 武魇知道自己不应该看的,他也知道战霄注意到他了,他更知道战霄是在向他示威。 这个男人,在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游夫子是我的人,从身到心,完完全全。 武魇不知道自己在林中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 等他回到宫里,竟然发现游夫子和战霄已经好好的坐在席位上了,若不是夫子的脸比平时更红润些,根本想不到他们刚才在那小树林里行了如何私密之事。 此时,筵席已然进入高(河蟹)潮部分。 有幸参加千秋宴的乐师挨个儿上前,当众展示自己的琴艺,只盼得了哪个达官贵人甚至武王陛下的青眼,从此一飞冲天。 实话来说,今年六位乐师的水平都属上佳,但可惜有游伶珠玉在前,所以也就显的失色几分。 曲毕,宾客们开始挨个儿给自己属意的乐师投掷翎羽。一圈下来,虽然六人的差距不算太大,但还是能看出那位陈姓乐师身前的翎羽最多。 轮到武王时,陈明不由的秉住了呼吸,若是武王能把手里的翎羽也投给他,他就能成为自武王登基以来的第四位乐魁了。 良久,武王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翎羽收了回去。和曾经的杜月笙、沈自横、赵酩阳还有今日的游伶相比,这陈明的技艺还稍显稚嫩,人也不够沉稳。 陈明有些遗憾的垂下头,他的哥哥陈青和陶然被世人并称为“江陵双璧”,他自小就活在哥哥的光环之下,本想赢个乐魁的名号扬眉吐气,结果却终未能如愿。 不过,想到筵席开始之前游伶游乐师的表演,他也清楚,自己和对方的差距绝不是一星半点,游乐师的水平...应该跟自己哥哥差不多,陈明想。 若是陈青在这里,一定会狠狠敲这蠢弟弟的头,然后说一句,你哥哥我早就在无极宫的考验中输给他了,你小子不亏。 虽然乐魁当不上了,但陈明还是被当场加封了宫廷乐师,得了不少赏赐。 到了这里,筵席也就该结束了。 武王正准备起身离席,太监总管柳忠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凑到武王耳边说了几句。 武王都一拍脑袋:“对,朕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看向座下的游伶:“游先生,前一阵有人给朕献上一样东西,据说是宫商大乐师的遗物,也不知是做什么用,希望交由当世最顶尖的乐师。朕思来想去,觉得赐给先生你是最合适不过了。” 游伶很是意外,站起身来,敬谢圣恩。 柳忠从袖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笑眯眯的走过来,递给游乐师。 游伶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块扁圆形的物件,半个拳头那么大,质地非常奇怪,似石非石,似玉非玉。上刻一个造型独特的宫字,果然是宫商的所有物。 筵席散后,游伶和战霄一齐往外走,太监小罗子则是热情的在旁边为二人掌灯。 游伶把那东西又掏了出来,颠来倒去的看:“奇怪,也不知宫商大人拿这玩意儿做什么用?” 战霄也摇头。 这时,一旁的小罗子突然笑出声来。 “小罗子,怎么了?”游伶好奇的问。 小罗子勉强忍住笑意,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没什么,游先生,只是这东西让奴才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儿。奴才家乡盛产琉璃,弟弟妹妹们就爱把琉璃磨成这个形状,然后趴在地上看虫子,看得可清楚了呢!奴才那小妹甚至还被虫子的丑样吓哭过....” 游伶听完,也乐了。但笑着笑着,便突然愣住了。 他把这东西对准自己手上的纹路,然后张大了嘴巴,不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快,战霄,我们赶紧回西郊小院。”游伶催促道。 战霄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点点头,两人辞别小罗子,匆匆走了。 他俩背后,小太监罗魏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先生这么聪明,一定是明白过来了。 这次还得多亏柳公公鼎力相助,把这东西交给了天下第一乐师,他的任务也便完成了。 ...... 被战霄一路使轻功抱回院里,游伶真心觉得,这元帅可比一般的马车好用多了。 到了地方,石怀瑾还没睡下,游伶把人叫出来,又匆匆把已经找到的三章乐谱全都拿了出来。 先将乐谱铺在桌上,然后把宫商的那块“石头”置于绢纸上,透过石头一看,呵,原来扭曲的符号全部变成了他们熟悉的音律。 三人都不禁有些激动。 用这样的法子,游伶把三章乐谱一连看了几遍,记住了所有的旋律。而后拿出小玉,吸了口气,弹奏起来。 这是一首优美又隐藏着淡淡哀伤的曲调,弹着弹着,游伶不由的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小乐师只觉得眼前一花,竟似灵魂被整个抽出了一般。 等他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空中飘着了。 奇异的是,遇到这种神奇的境况,游伶竟也不感到害怕,他低头往下看去,只见大地满目疮痍,百姓颠沛流离,人们面黄肌瘦,看来世道很不太平。 游伶的身子一路飘啊飘,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军帐。 “主子,休息一会儿,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一个军师模样的人拱着手劝着座上那人。 “现在战事胶着,我哪里睡得着?”这是位高大英武的男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烦躁,大步走了出去,看样子是想去散散心。 男子走着走着,来到一处湖边。 游伶定睛一看,那熟悉的红顶六角亭,不正是天水湖湖心亭吗? 原来这里是凤翔城里啊! 这时,湖上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琴音,这琴音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让男人的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男人循着琴音,看向湖心亭那处,远远的只见一白衣黑发男子坐在亭中,身前放一把古香古色的七弦琴,他在弹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平和清净,和这乱世格格不入,却又无端端的吸引人。 男子驻足,发现湖心亭周围围的人群越来越多,大家都很安静,或坐或立,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梦境一般的场景。虽然只有短短两刻钟,但是却能让人忘却不安、烦恼,甚至幻想出未来安居乐业的美好生活。 乐师弹完琴,微微一笑,准备离去。 周围人似如梦方醒,有的已经泪流满面。 有人大叫:再来一曲! 乐师轻轻摇头,朗声说道:“你们身处明主之辖,不必从我的乐曲中寻求慰藉,假以时日,必能一统中原,迎来太平盛世。” 听到这般夸奖,男子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动,上前搭讪,才知道对方是个云游四海的乐师,名叫宫商。 游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正身处那《思凡》画作中所描述的场景,也就是宫商大乐师的记忆之中啊。而那英武的男子,自然就是武国的开国圣祖——武皇了。 受武皇热情相邀,宫商和他回了军营,两人促膝长谈,方觉相见恨晚。 自此,开始了纠缠三十余年的孽缘。 不知过了多久,等游伶回过神儿来时,才发现战霄和石怀瑾正一脸担心的看向自己。 游伶站了起来,为他俩讲了自己刚才所见的奇景,然后笃定的说:“如果我没猜错,只要找到最后一张曲谱,弹出这首《思凡》,就定能见到宫商本人。” ...... 这边,游伶他们得了《思凡》的重要线索。 另一边,四皇子武魇却一路昏昏噩噩的回到了府里。 躺在床上,想起今日在林中见到的那一幕,叫他身下胀得厉害。 他不受控制的抓住硬(河蟹)挺的那处,用力搓动,嘴里喃喃叫道:“夫子,夫子......” 等到手里一片濡湿的时候,武魇才回过神儿来。 呆呆看着手上的浊液,半晌,武魇的脸上露出几近癫狂的神色。 他知道,他是彻底着魔了,夫子,一定会是他的! 68.凡(六十八) 千秋宴那晚,游伶虽意外解密了《思凡》曲谱, 可自那之后, 最后一章的线索却彻底断了。 再加之西南之行风波不断,大家也着实有些疲累, 便好好休息了一阵儿。 但这其中可不包括如意楼的季楼主, 没错, 三味神药现已集齐,给他药方的老神医也被请出了山,季楼主的治疗要正式开始了。 ...... 这日, 游伶像往常一样来工坊里为石怀瑾送饭, 看到里面那人的样子, 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心提醒道:“小石头,莫把你的手砸到了。” 此时的石怀瑾,右手举着个小锤,已经在空里悬了半天,却始终没有落到底下,飘忽的眼神,一看就心不在焉。 自打季楼主开始医治双腿之后,石怀瑾就常常陷入这种迷之状态。 话说那老神医的手段也委实诡异——他将三味神药放在一处,又配合其它七七四十九种药材,用一个奇怪大鼎炉熬了足足三天三夜, 期间烟雾缭绕, 异味冲天, 鼎内时而砰砰作响。那样子根本不像在熬药,反而像是哪个野道士在炼丹。 这幅神神叨叨的场景,再配上老神医那矮短的身材,凸了半边的头发,也难怪石怀瑾会这般担心。 三日后,所有的药液收尽,炉鼎内只余一大团墨绿色的药膏。老神医将这药膏分作两份,一份让季玄直接外敷,一份每天取一些,化在水里,以作药浴之用。 这药膏的分量刚好够足一月,据说用完后,再由这老神医施以针灸,就能让季玄的腿彻底恢复如初。 算算日子,一个月就快到了。 这期间,石怀瑾每天都会去如意楼帮季玄上药、洗澡,伺候完后,还会问上一句感觉如何,直到昨日,季玄还摇头表示,他的双腿仍旧没有丝毫知觉。 这让石怀瑾的心里越发没底儿。 万一那个小老头是个骗子怎么办? 季玄花了这么多年,废了这么多功夫找来这三味神药,若是没有治好,那他该有多失落? 没有希望不可怕,给了希望再让人绝望才最可怕! 万一...... 石怀瑾越想,眉头皱的越厉害。 等他回过神儿发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又赶紧摇了摇头,呸呸呸,哪有什么万一,那可是无所不能的季玄啊,绝对会治好的! 在石怀瑾的忐忑不安中,老神医为季玄施针的日子终于到来。 这日,石怀瑾、游伶和战霄都来了,他们和众楼卫一齐站在如意楼的小院里,牢牢盯着季玄卧房的位置。 从老神医和季玄进去算起,已经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了,期间楼大还贴心的去给大家拿了些吃食,可石怀瑾现在哪儿有这心思,摇头拒绝了。 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石怀瑾现在也算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石怀瑾已经忍不住想要上前砸门之际,卧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石怀瑾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身子不由的向前跨了几步。 最先出来的是那又低又矮的小老头,哦不,应该叫老神医,只是和众人料想的不同,他的神情十分严肃,仿佛并不如意。 不会.....石怀瑾的嗓子眼儿像是被块巨石堵住一般。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下一刻,季玄便从里面出来了,只是...依然...坐在轮椅之上,脸上的表情,十分阴沉。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石怀瑾脑中炸开。 “那个.....”老神医正准备开口,空里却有个东西直直朝他飞来,哐当一声砸在他脑袋上。 “嗷呜——”老神医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头蹲在地上。睁眼一看,地上赫然躺着一把精巧的小锤头,虽然没有尖儿,但那好歹也是块实铁做的啊! 谁,谁干的? 另一边,游伶和楼卫们正一脸惊愕的看着石怀瑾,身为工匠,他腰间挂的蛇皮口袋从不离身,里面装着一些小号的工具,没想到今日里竟用来砸人了。 石怀瑾这还没够,上去一把揪住那小老头,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庸医,你这个骗子!” “嗷嗷嗷——救命啊!”小老头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仙人似的大美人揍起人来竟会这么狠。 这时,背对着石怀瑾的季玄一下子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游伶战霄他们齐齐看向季楼主,恍然大悟,原来刚才全是装的啊! 呵,看你这下怎么收场?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就连楼卫们都不例外。 这次他们可是选择站在石先生这边~ 季玄一个跨步上前,把情绪激动的小石头猛地搂进怀里。 石怀瑾身子抖了一下,慢慢回头... 是季玄,季玄重新站起来了! 季玄看到怀里那人的表情,顿时呆住了,小石头的眼圈都红了,眼角还有水痕。 他的小石头,竟然被他给惹哭了。 精明的季楼主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他只是再想看看这人为他露出担心的表情而已,绝没有想到要把人弄哭啊! 石怀瑾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一把从季玄的怀里挣脱,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走到那小老头跟前,将人扶起来,一脸窘迫的说:“神、神医,对不起。” 老神医摸着自己脑袋上的红印儿,语气十分不忿:“现在知道叫神医了,刚才不是叫骗子么?” 石怀瑾又连连抱拳,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季玄忍不住小声辩解:“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神医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指着季玄的鼻子就骂:“还不是你这个小兔崽子,硬要让我配合你演戏,现在好了,不但毁了我的声誉,还把人家吓到了,这下你高兴了?你高兴了?” 季玄抿着嘴,乖乖挨训,然后又好声好气的道歉,还许诺对方想要什么都一定给他弄来,终于才让神医消了气。 神医的气儿倒是消了,可另一人的气儿却一时半会降不了喽。 “小石头......”季玄在饭桌上可怜巴巴的叫了一声。 对面那人夹了一筷子菜,对某人的话置若罔闻。 从上午那会儿一直到晚膳,石怀瑾都没有搭理季玄一下下。 过了会儿,季玄不死心的又叫一声:“小石头......” 石怀瑾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 “吃饱了,回去了。”说完,便径直走了。 季玄:...... 游伶和战霄挑着眉看他,心说,你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季楼主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连双腿恢复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唉,他真是脑袋出毛病了才会想到那样去吓小石头的。 思索半晌,季楼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游伶行了个大礼:“游先生,你和小石头自幼相识,对他最为了解,求先生为我出个主意。” 游伶笑眯眯的托着下巴,虽然这次确实是季玄有错在先,但是看在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帮帮他也无所谓。 更重要的是,相识十数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石怀瑾激动成这样。小石头那人表面冷清,实则内心最热,能有这般表现,绝对是对季玄动了真心的。 想到石怀瑾颠倒众生的容颜,游伶心里又有些小小的不爽,真是便宜了你季玄啊。 “季楼主,你一定不知道,再过四日,就是小石头二十四岁的生辰了。” 季玄一听,愣住了。那岂不是说,小石头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 这日,阿大烧饼铺前,站了一位气质出尘的美人儿,他的容貌气度,任谁经过都是要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此时此刻,这位美人正在一脸认真的...买烧饼。 烙饼的阿大第一次见到这人时,着实被惊艳了一下,可是美人来的次数多了,他也就跟对方熟稔了起来。 “小伙子,你看后面那人,是不是在跟着你啊?”老大爷好心提醒。 石怀瑾目不斜视:“放心,不碍事的。” 付完银子后,石怀瑾提着油纸包一路从十里铺向西边的城门走去,后面的季玄也就跟了他一路。 从那时起,季玄已经跟了他足足三日了。 只是这次,季楼主的怀里似乎还抱着一块什么东西,不过石怀瑾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加快了速度往前走,后面的季玄也就加快了速度开始追。 石怀瑾索性小跑了起来,刚跑了一小段,就听到后面传来扑通一声。 石头美人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季楼主狼狈的跌倒在了地上,手里那块板子似的东西也摔到了一边。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走路的关系,即使双腿恢复了,季玄使起来也还不是很利索。 别理他,他又是在装可怜呢,石怀瑾这样告诉自己,狠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可是刚走几步,脑海中就回想起季玄被红姑逼着爬那赤焰峰的场景。 跺了跺脚,将手里的油纸包扔在地上,返回去,将季玄扶起来,石怀瑾站起来又准备跑。 季玄这下哪里还会放过他,狠狠将他抓住,使劲搂在怀里,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小石头,总算抓住你了,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石怀瑾抿了抿嘴,伸出拳头在他手背上狠砸几下:“混蛋,混蛋!” 季玄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反而咧着嘴傻笑:“小石头,太好了,你总算愿意跟我说话了。你不理我,我比治不好腿还要难受!” 看他这幅讨好的样子,石怀瑾的怒火一下子消下去一半。 说实话,季玄能恢复,他心底还是极高兴的。 “我今日是特意来向石头美人负荆请罪的。”季玄见他不再挣扎,才松开了他,将扔在旁边的那块板子拿了回来。 石怀瑾定睛一看,好么,竟然是块搓衣板~ “记得你在红石镇上说过,要给我做一块搓衣板儿,还要是带刺儿的。我先给你拿了块过来,你要是没消气,就给上面多弄几根倒刺儿,罚我跪着好了。”说着,季玄作势就要去跪。 石怀瑾一把将人拉了起来,脸有些红,真是的,他哪儿舍得真让他跪。 季玄小心翼翼的看向他:“小石头,你还气不气啦?” 石怀瑾看他一眼,半晌摇摇头,小声说:“我哪儿那么小气!” 季玄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一把拽住他的手,就要往相反的方向走。 “哎,你要带我去哪儿?”石怀瑾纳闷。 “刚才是负荆请罪,现在才是真正的赔礼道歉啊!”季玄笑的一脸神秘。 69.凡(六十九) 季玄拽着他一路回了主城。 路人看到两个相貌出众的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 不由的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不过二人浑不在意。 石怀瑾一看,这个方向,莫不是要去如意楼? 结果正如他所料,季玄果然带着他来到了如意楼。 如意楼虽名为楼,实际上也是季玄的宅邸。小楼足有七层, 以一层作为宅邸大门的入口, 两边是灰色的围墙, 上铺琉璃绿瓦, 一路向后延伸。整栋宅院一看就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内里楼阁交错,布局规整, 工艺精良。 虽贵为京城首富,但季玄的宅院却并不算大, 可只要进去逛过, 就能明白什么叫内藏乾坤。 且不说博古架上那些价值连城的文玩古董,就是随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能都出自公输般后人之手, 花园随便一棵树一株草可能都是外面遍寻不到的奇珍异宝,就连仆从丫鬟身上所着衣物的布料都比一般品级的宫妃还要好。 不知道是不是石怀瑾的错觉,今日的小楼, 在夕阳的映照之下, 看上去竟比平日里要更加精致些。 待穿过一楼, 入了正院, 石怀瑾则是彻底呆住了。 红色,满眼的红色,原本清致素雅的院落现在全被红色所淹没。 大红色的锦缎从立柱、围栏上层层绕过,连着正房、走廊、花园与厢房,喜庆的灯笼点点缀其间,看上去喜庆又俏皮。 正对着他俩的正房房门大敞,墙面上映着好大一幅龙凤呈祥,其下摆置一张庄重的天地桌,桌上放着先人牌位和一对儿臂粗的凤纹红烛,两边是四把精美的鎏金八仙椅。房梁上同样搭着红绸,地上铺着红毯,一路滚到门外。 这分明是间布置好的喜堂! 更让人惊讶的是,院里,游伶、战霄、众楼卫、老神医甚至连林老头都在,只是大家都换上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华服,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俩。 “这是?”石怀瑾转头,一脸诧异。 “怀瑾,我们拜堂成亲。”季玄突然开口,眼里似含了蜜糖,“游先生说,今日是你二十四岁的生辰,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什么都不缺,就只好把自个儿送给你做礼了。你觉得如何?” 虽然季楼主面上显得镇定,但是上下翻动的喉结和紧紧攥着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事实上,季玄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紧张到呼吸都变的困难。 石怀瑾哪里看不出来他的强装镇定,心里暗自好笑,几天前才把自己惹生气,几天后就直接求亲了,论脸皮,这季楼主也是天下第一厚。 要接受他吗?作为一个寿命可能只剩一年之人... 石怀瑾沉默了良久,久到季楼主觉得光阴都已凝滞,这时,石怀瑾突然转身,往门外走去。 季玄的脑里霎时一片空白... ...... 游伶和战霄对视了一眼,什么个情况,季玄难道...求亲失败? 林老头挑了挑眉。 楼卫们齐齐捂脸,不忍再看。 老神医则是轻哼一声,嘴里轻骂了声活该。 ...... 不许他走,待季玄反应过来,这是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唯一想法。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人猛地抓了回来,牢牢箍在怀里。 “小石头,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像个迷路的孩童般,失落又无助。 石怀瑾的背影,让他突然想起了幼年的小石头,在赠给他那把轮椅后,两人便十三载再未相见。 “抱这么紧,是想勒死我吗?”石怀瑾推了推他钳子一般的手臂,“勒死我了谁跟你拜堂成亲?” “?”季玄睁大了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怀瑾回头,笑的狡黠:“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允许人回去换套衣服吗?” “!!!” 季玄用了好半天,才终于明白了小石头话中的意思,然后深吸了一大口气。 “小石头,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季玄抱着他,还是不撒手,语气无奈又宠溺。 石怀瑾轻哼一声,心说,叫你也尝尝这担惊受怕的滋味儿,看以后还敢不敢随便吓我? 什么只剩一年的寿命?什么不要拖累别人? 若是放在一年前,他石怀瑾的确会犹豫、会忐忑,可是在季玄向他吐露心迹之后,自从他接受季玄那一刻起,所有无聊的幻想都通通滚蛋! 就算真的死了,那他这一年也要过的潇洒快活、不留遗憾!至于季玄,呵呵,反正他还多打了一副棺材,他若是真的想来,就一起来! 跟着跑出来的游伶看见这一幕,笑嘻嘻的对战霄说:“小石头真坏,你看,我就不会干这种事。” 战霄嘴角抽了抽,想起千秋宴那日这人故意气他的事儿,总算明白了这两人为何能做成朋友——虽然性格南辕北辙,但骨子里根本就是臭味相投。 季玄怎么可能真的让石怀瑾回去换衣服,事实上,他拿出了压箱底的珍贵布料和玉石,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十三位绣匠,不眠不休的做了三天三夜,才为他俩赶制了两套喜服。 换上衣服走出门,季玄抬头就看见了也正从厢房里出来的石怀瑾。 石怀瑾身上的这套红色喜服极其繁复,那些绣匠在按照季玄要求制衣之时,都不相信有人能把这件衣裳穿得合适。若是她们现在在这儿,一定会惊的下巴落地——华美的喜服,配上小石头的盛世美颜,真真诠释了什么叫仙人下凡! 季玄一下子就看呆了,他的小石头,太太太太太好看了,好看的简直无法形容。 季玄傻愣愣的样子可把石怀瑾逗乐了,他嘴角和眼睛一起弯起,这倾城一笑,晃的季玄脑袋都晕陶陶的。 “哇——”被石怀瑾美貌镇住的显然不止季玄一人。 这一刻,季玄突然有些后悔,真想把这样的小石头藏起来,只给他一个人看。 季玄在看石怀瑾的时候,石怀瑾又何尝不是在看季玄呢? 双腿恢复的季楼主身姿挺拔,比他还高了足足一头,眉眼间没了之前的郁色,只余一片清俊舒朗。穿上身上那套丝毫不显女气的红色喜服,俨然一位翩翩俏君郎。 男子和男子拜堂,自然也就没有男女成亲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不用抬花轿,不用踩麻袋,不用过火盆。只要两个人都在,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丫鬟们捂着嘴把红烛和灯笼全部点了起来。 石怀瑾和季玄并排站在正房门前,游伶和战霄上前,用一根长长的红线将二人的小指拴在一起。 说起来,要不是战霄为了游乐师去找季玄帮忙,他们两个也遇不上,战游二位还是他们名副其实的媒人呢。 系着红线,两人踩着红毯,一路进了喜堂。 在天地桌前站定,林老和老神医一齐上前,从他们头上各剪下一撮头发,结在一起,放入一个精致的盒内。 接着,拜堂礼便要开始了。 “哈哈哈哈......”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徒儿,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忘了你师傅我呢?” 石怀瑾一听这声音,先是不可置信,接着眼睛里不受控制的溢出喜悦。 “师傅——”他大叫出声。 不止石怀瑾,游伶也很兴奋,他也好多年没有见过小石头的师傅了呢。 话音刚落,一位样貌惊人的银发男子从院外翻了进来,一身轻功极其华美。楼卫一看便知,这是位绝顶高手! 老林头走上前,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你个老滑头还没死啊?” “你都没死,我哪能死啊?”男子看到老友,心里也很喜悦,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他走到石怀瑾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点点头:“嗯,我徒儿果然貌美如花,艳压群芳。” 石怀瑾哭笑不得,这乱用成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游伶也凑上去,笑眯眯的叫人。 “圣银师傅好!” “小游也在这儿啊,不错不错,你也是风姿绰约,美不胜收!” 游伶:...... “你旁边那人是?”圣银纳闷,这人看上去和小游好生亲密。 “战霄。”战元帅恭敬的行了个礼。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武国战神,圣银点点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包含深意,但是却没多说。 圣银?石怀瑾的师傅,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圣银尊者? 季玄在一旁偷偷瞧看,时光似乎对这人格外眷顾,十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年轻。明明年龄比林老头还大,但是看上去却只有四十不到。 最后,圣银转头看向了季玄。 季玄头皮一麻,赶紧走上前,乖乖鞠躬:“师傅。” “哼,拐带我徒弟的小兔崽子,谁是你师傅啊?” 季玄抿着嘴,不敢吭声。 石怀瑾有些失笑:“师傅....” 圣银看见徒儿的眼神,就知道这徒弟的心已经是偏向他了,一边感慨徒大不中留啊,一边勉强的说;“看你把我徒儿照顾的还算尽善尽美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你。” 真不容易,用对了两个成语,石怀瑾在心里偷偷的数。 “嘿,这下高堂有了。”游伶一拍手,笑着说。 于是,圣银和林老一齐被请上了八仙椅,拜堂礼正式开始。 一拜拜天地。 在楼大的命令下,楼卫们适时的往天空和地面各射了九箭,寓意天长地久。 二拜拜高堂。 两人向座上的二人齐齐拜去。 三拜夫夫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看进对方的眼里。 季玄道:“我,季玄,今日愿与石怀瑾契结同心,自后生死不弃。” 石怀瑾笑了,也道:“我石怀瑾,今日愿与季玄契结同心,自后生死不弃。” 两人互相深鞠三躬。 圣银攥了攥拳,忍住狂扁季玄一顿的冲动。虽然来之前他已经把季玄的祖宗八辈查了个清清楚楚,可是心里还是不爽——他可爱的小石头呦,就这么被猪拱走喽。 外面看热闹的众人开始起哄。 “喝交杯酒,哦哦,喝酒!喝酒!!” 老神医为两人端上早已准备好的合卺酒,酒水盛在一分为二的苦葫芦瓢中。 石怀瑾看了眼酒液,竟然是深红色的。 老神医似乎看出来他的疑惑,解释道:“是这傻小子让我取了他的心头血滴进去的,说喝了就能和你寿命共享。” 石怀瑾愣了愣,在季玄的讪笑中,他快速把手指塞进了自己嘴里,狠狠咬了下去。 “别!”季玄话还没说完,石怀瑾已经咬破了手指,然后将血水滴进酒里。 圣银再次告诉自己,忍住,千万忍住,不能现在揍他! “喝。”石怀瑾笑着说。 季楼主闭了闭眼,点点头,两人交臂而握,饮下血水交融的合卺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砰砰砰几声巨响——半个凤翔城似乎都被震了一震。 石怀瑾吃惊,季玄却笑了,拉着他往外走:“走,去看好东西。” 除了他们,凤翔城里的民众也纷纷跑了出来,看到天边的奇景,一个个都惊呆了。 “天呐,是星星吗?星星在往下掉!” “不、那不是星星,是谁在放银白色的烟花!” “这烟花也太美了......” 几乎要淹没整座凤翔城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这烟花不知用什么手法做的,飞的极高,炸的极开,花型极美。 从底下看去,就像漫天的星辰在飘洒。 “据说看到星辰坠落的有情人能够一世相守,我俩看到了这么多,估计一生一世不行,要生生世世才够...就算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好不好?”季玄攥紧他的手,用小指上的红线将两人的手腕慢慢缠在一起。 “好。”石怀瑾用力点了点头,眼眶一片湿热。 70.凡(七十) 师傅的到来让石怀瑾着实欣喜, 欣喜到拜完堂成完亲的一大早,就带着师傅大人去逛凤翔城了。 没错,丢下季玄一人, 他们两个和和乐乐的去十里铺吃!早!茶!了!用圣银师傅的话来说就是:我和徒儿许久未见, 需要增进一下感情, 你来凑什么热闹? 回想起小石头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季玄的表情好似深闺怨妇,哎, 果然是到手了就不稀罕了! 什么?你问为什么洞房之后的石怀瑾还有力气起来这么早?难道...是季楼主在那方面有什么难言的隐疾?咳咳,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季楼主面前问出来,否则一定会被揍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一来, 圣银师傅就在他们卧房不远处的厢房里休息;二来,纯洁如水的小石头似乎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什么水ru交融, 什么鸳鸳交颈,什么yu水之欢, 对不住,通通没戏! 两人就是躺在床上,盖着喜被,安安静静的睡了一晚, 还不如在西南那数十日呢,好歹季楼主还能享受小石头的洗澡服务。 可怜季楼主, 这一整夜是睡意全无, 看着小石头睡的舒服的样子, 牙根直痒痒, 他都不兴奋吗?不xing奋吗? 嗯,他一定是成了个假亲! 一连数日,圣银都牢牢霸占着自家小徒弟,季玄只好伏低做小,乖乖伺候师傅,谁让他把小石头教的这么好呢? “这小子...还不错。”五日后,圣银终于松了口,破天荒的当着石怀瑾的面儿夸了季玄一句。 小石头也总算松了口气,他可不是没心没肺对季玄视而不见,只是师傅明显对他存了考验的心思,所以即使心疼楼主也只能让他受着了。 话说季玄双腿恢复之后,就开始勤加练武,圣银心情一好,还教了他几道轻功的法门,这几日,季玄进步堪谓神速。 当然,圣银这次来凤翔,肯定不是为了围观季玄那小兔崽子拐带自家徒儿还上赶着教他功夫的。 事实上,按照他最初的想法——没有再把季玄的两条腿打折,就已经算很对得起他了。 师傅的到来,为众人带来了最后一张曲谱的消息——《思凡》的第四章,很可能在崇州。 这条线索来的突如其然,就连圣银自己都感到可疑,但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众人一合计,无论背后有没有阴谋诡计,在没有其它选择的情况下,还是得去一趟崇州。 反正季玄已经不再需要特殊照顾,几人决定轻装出行,快去快回。不带多余的暗卫和楼卫,就圣银、战霄、游伶、季玄、石怀瑾和楼大,六人一起过去。 在临出发之前,圣银单独和战霄约见了一面。 说是约见,实则过程很是暴力。 几乎是战霄在约定地点一出现,圣银就用了八成内力,攻了过去。 战霄虽吃惊,但也不怯,反射性的开始迎战。 内力在空里激烈碰撞,周围的山地飞沙走石。 一刻钟后,两人同时收了手。 圣银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的内力,以后少用,能不用就不要用。” 元帅沉默,果然瞒不过这传说中的圣人尊者,比池秋水看得更加透彻。 “你的内力每循环一周天,就会增长一些。遇到的敌人越强,用的越多,时间越久,也会增长的越快。” “这太奇怪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体质,就像天生是为了战斗一般。说实话,你根本就应该托生为一把武器,而不是一个人。” 战霄:......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天下无敌,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你的身体就会灰飞烟灭。”圣银皱着眉头继续说。 “多谢前辈。”战霄诚恳的道谢,他知道圣银确实是在关心他,“十年内,大武应该再无战事,晚辈也不是武林中人,应该不会有太多机会用上的。” “但愿如此。”圣银想起自己好友的徒弟小游,感慨这两个孩子还真是让人操心。 ..... 遂后,几人也不耽误,立即上路了。 崇州距京城比庆州还要近上一些,楼大一路快马加鞭,花了二十日,就入了崇州境内。 具体说来,《思凡》的线索出现在崇州一个叫做梨羊村的地方。 崇州不是什么大州,也没有什么出名的土产,但这小小的梨羊村却十分出名。 为什么?因为这里几年前曾出过一个著名的采花贼,叫梁飞欢。 能如此知名的采花贼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采花贼——这梁飞欢,原本是位琴艺颇高的乐师,结果却不务正业,专门用琴音勾引那些个深闺怨妇,传说中,他不但能用琴音迷人心智,还能在房(河蟹)事中使人yu(河蟹)火焚身,效果堪比chun(河蟹)药,不可谓不神奇。 崇州很多富绅、官员家的妻妾都被他勾搭过,而且一个个为他要死要活的,凡是在这地界上提起梁飞欢,大家脸上都会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 在去往梨羊村的路上,季玄兴致勃勃的给他们讲了这位采花贼的风流韵事,听得其它人是啧啧称奇。 “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小子也是人才济济啊。”圣银称赞。 不用加“济济”二字啊,石怀瑾习惯性的开始给师傅挑错。这么多年,他没被师傅老人家带偏,也真是个奇迹。 “真像话本里摄人精魄的精怪。”游伶想起几本民间传说里的故事,笑着感慨,然后就发现坐在对面的战霄神情有些奇怪,纳闷,“你一直看我干嘛?” 战霄立刻把头转向一边,不吭声。心说,用琴音迷人心智,让人yu(河蟹)火焚身什么的,还能有比你更厉害的吗? 宽大的马车稳稳向前驶着,突然,驾车的楼大猛地停了下来。 车内的众人被晃了一下,季玄刚准备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只听外面传来一声清澈的男音,语带焦急:“兄弟兄弟,帮帮忙呗,我被人追杀,求在你们马车里躲一下。” 与此同时,前方路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妈的,别让这个采花贼给跑了。” “梁飞欢这个yin贼,竟然敢勾引我嫂嫂,看我逮住他不剥了他的皮!”即使不见其人,只闻其声也能知晓这人是有多愤恨了。 “老大,应该是这个方向!” ...... 马车里,游伶和石怀瑾一齐张开了嘴,表情十分难以形容。 圣银和季玄则是哭笑不得。 这也真是太巧了,刚刚还在背后聊人家呢,正主儿就出现了。 “楼大,让他进来。”季玄开口。 他突然想到,这个采花贼既然是梨羊村出来的,一定对那里很熟,说不定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消息。 得了首肯,梁飞欢非常自觉的钻了进来。季玄准备的这辆马车十分宽敞,即使再多一人,也不嫌挤。 “多谢诸位兄弟,多谢多谢。” 这下,也让马车内的众人看清了这位传说中采花贼的真容。 该说...不愧是能迷倒那么多个小姐少妇的人吗?这梁飞欢绝对生了张招女人喜欢的俊脸,高鼻笑唇,眉目俊朗,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端的是风流雅致。他怀里抱着一把深褐色的七弦琴,游伶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 看到马车内的人,梁飞欢也吃了一惊,乖乖,这一车都是些什么人,怎么相貌都如此突出,连一向靠脸吃饭的他都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追着梁飞欢的那群人已经来到了楼大的马车前。 “喂,兄弟,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得人模狗样实则十分猥琐的家伙从这儿经过?” 梁飞欢:......啥叫十分猥琐? 楼大点了点头,给他们随便指了个方向。 “多谢嘞!”几人往那个方向跑去,临走前还不忘提醒,“看你马车这么豪华,车上应该有女眷,那人是个出了名的采花贼,你们可得小心。” 楼大哭笑不得。 待那群人走后,马车里的梁飞欢立刻辩解:“误会,都是误会哈!这次真的是他嫂嫂自己看上我了。” 按照这梁飞欢的说法,追他那人名叫孙武,哥哥死的早,从小被嫂子照顾大,所以也就对他嫂子起了不一样的心思。可是孙武五大三粗的,她嫂子根本不爱这一款,反而被偶尔经过的梁飞欢给迷住了。 “我就是跟她嫂嫂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只有几句话?”众人一脸怀疑。 “好,还弹了琴,唱了曲儿,送了脂粉和香囊,聊了聊未来大事.....”梁飞欢声音越来越小,一脸讪笑。 不过大家对这三角恋故事可不是太感兴趣。 “你真的能用琴音控制人心?”游伶好奇的问。 “咳咳,传言不可尽信也。”梁飞欢摇了摇手指,回答道。 见追杀他的孙武一行走远了,梁飞欢冲众人一拱手:“多谢相助,在下先行一步。” 说完,作势就要离开。 “诶,那可不行。”季玄笑眯眯的拽住了他,这一下可牢牢扣住了梁飞欢手腕上的命门,“我们帮了你一下,你就欠了我们一份人情,得还了才能走。” 梁飞欢:...... “若是不帮,我们可直接绑你去见官,相信当地的府尹一定会很感谢我们。” 梁飞欢咽了咽口水,要是被送去官府,他还能有命在? 没想到,这刚出了虎穴,就又进了龙潭。他虽武功一般,但也能看出这马车上的人,三个都是高手,还是比他高很多的那种高手。他可以凭轻功从孙武手下逃掉,可绝对是从他们手下逃不掉的。 “怎么样?帮不帮?”季玄微笑着问。 “好。”梁飞欢沮丧的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季玄先给他介绍了一下众人,当然用了部分化名:“我叫季珏,这是凌霄、游伶、石怀瑾和...银师傅,我们要去梨羊村找一样东西,你是那儿的人,应该很熟。” “什么,你们要去梨羊村找东西?我熟悉是熟悉,但是那里也有我的不少仇家,你们懂的...”梁飞欢挤眉弄眼的说,语气还颇为自豪。 季玄嘴角抽了抽,看向石怀瑾:“没事,我们这儿有位高手,可以帮你改头换面。” 石怀瑾点点头,表示可以帮他做一张面具,保证他亲爹来了都认不出来。 如此,梁飞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垂头丧气和众人一起上路了。 71.凡(七十一) 梨羊村不大, 满共加起来也就一百来户人家。村民们几乎人人家里都有地,靠种植苞米和蔬菜,日子也算过的不错。 因为只是个村落, 自然也就没有酒楼、客栈这样的地方,也多亏季玄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梁飞欢,才能很快找到落脚的地方。 梁飞欢带着六人进了村后, 径直去了一家大门朱红的农家院子。 “梨花姐, 有客人, 给收拾几间空房!”梁飞欢冲着院子里正在晒玉米的女人喊道。 殷梨花站起身来,看到一张颇为陌生的脸, 就是声音听上去怪耳熟,不禁纳闷:“你是谁?怎么认识我呀?” 这是位体态丰满的徐娘,年纪不小,但面容娇艳, 风韵万千。 梁飞欢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贴了面具, 话说那个叫石怀瑾的人做的面具可真好, 贴上去仿若无物,太适合他这样的行当了。不知道能不能叫他以后给自己长期供货... 这样想着, 他揭掉了自己脸上的东西,笑眯眯的说:“梨花姐,是我呀!” 殷梨花一见是他,脸上立刻显出红晕:“死人, 还知道回来啊?我还想着你被谁抓去剥皮抽筋了呢。” 游伶他们一听这娇嗔的语调, 就知道她和梁飞欢肯定有过一腿。 “他们来这儿办事儿, 需要暂住几天,一共六个人,给收拾...” “四间房。”季玄帮他补充。 殷梨花这才看清了梁飞欢身后一行人的面貌,先是一愣,在视线扫过战霄的时候,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各位官爷,跟我来。” 她将众人引到自家后院,这里专门辟出了一块地方用以招待外人,所以殷梨花很快就把地方收拾好了,招呼众人进去歇息。 大家进去一看,里面虽然不似镇上客栈里东西那么齐全,但胜在宽敞又安静,打扫的也很干净。 黄昏时分,殷梨花的丈夫胡二回来了,这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性格似乎十分沉闷,看到他们一群外人,也不打招呼,手里自顾自拿着个旱烟袋,蹲在院里慢慢的吸。 太阳沉下山后,殷梨花为众人做好了饭菜,招呼大家一起上桌。虽然都是简单的农家饭,但菜都是从地里现摘的,女主人手艺不错,味道也很可口。 期间,当着胡二的面儿,殷梨花就和那梁飞欢紧挨着坐在了一起,游伶眼尖的看见两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时不时互碰一下,心里不由的有些同情那个只会闷头往嘴里扒饭的胡二。 过了会儿,殷梨花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盈盈的站起身,去地窖里拿了坛酒过来。 “这是妾身亲自酿的,官爷们远道而来,算是给大家接风洗尘。” 不知道是不是游伶的错觉,这殷梨花倒酒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往战霄身边蹭,随后还热情的给他夹菜,看得他直皱眉。 梁飞欢揶揄的笑起来,看来他这梨花姐是看上新来的这位凌霄了。只是看那凌霄的表现,分明是妾有情郎无意啊! 殷梨花明里暗里撩了半天,那人跟块木头似的一点儿反应没有,只好悻悻作罢。 晚上睡觉时,楼大像往常一样在屋顶上守夜,夜半三更,突然听到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楼大定睛一看,只见那殷梨花只着一身单衣,悄悄进了梁飞欢的房里。 楼大摇了摇头,继续翘着腿闭眼休息。 ...... 第二日,几人商量了下,决定兵分两路,去打听打听线索。石怀瑾、季玄、圣银一路,由梁飞欢带着他们在村子里转悠,战霄、游伶和楼大一路,到村子周边去看看。 一大早,村里的男人似乎都上地干活去了,所以这会儿路上人很少,走一路也没看见几个。 “虽然我是在这儿出生的,但是自打十八岁之后,就不常回来了,偶尔回来也就是和我那些相好的见见面...好在村里这么多年也没啥大变化。”梁飞欢毫不害臊的说,然后他又挠了挠头,“奇怪,今天人怎么这么少...” 他将三人引至一处黑色带铜环大门的小院前:“喏,这家人姓林,林老大每隔半月都会到城里去拉上一车东西回来,小孩喜欢的蜜饯糕点,女人偏爱的胭脂水粉,样样都有,村里人缺什么了就会来这儿买或者拿粮食换,算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了,你们想打探消息可以直接找林婶子。” 此时,小院门口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板上,正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身前放着个竹筐,用布盖着,她看到来人,用沙哑的声音招呼他们:“小伙子,买馍馍吗?刚出锅的苞米面热馍馍呦!” 梁飞欢继续挠头:“这是谁家奶奶,我竟没有见过。” 石怀瑾看这么大的老人还出来卖东西,有些于心不忍,便掏了些铜板,上去买了几个馍馍,惹的那老奶奶连连称谢。 圣银扫了一眼那身形佝偻的老妪,随即收回了视线。 随后,几人一起进了林家院子。 为了方便卖东西,林老大特意订了好几排木架,就大咧咧的搁在院子里,林大妈也不是啥细心人,直接把货品放在上面,也不整理,香脂盒旁边就是糖球,看起来杂乱无章 。 他们进去时,有三四个妇人正在架子前挑东西,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正和院中那个叉着腰的妇人讨价还价。 “你这也太贵了,我看一担苞米就行了。” “不行,我说两担就是两担,你爱要不要!” “你也太不讲理了!”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气得不行。 “要不要?不要拉倒!”原本叉着腰的妇人气势更盛。 看来这位就是梁飞欢说的林婶儿了。 旁边的几个妇人看到这一幕,都掩着嘴,发出呵呵的怪笑声,听的季玄他们直皱眉,这笑声,怎么这么怪呢? “林婶儿,这几个外乡人想找你打听些事儿。”梁飞欢帮他们叫了声人,然后嗖的一下就藏到圣银后头去了。虽然戴了面具,但是几年前被林婶子追着打的记忆还挥之不去。 林大妈和那些妇人们一齐回头,呦,这一个个都是谁啊?长得这么俊! 季玄和石怀瑾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疑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除了这个林氏,其他几人的动作都十分呆滞。尤其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跟个木头似的,襁褓里的孩子也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感觉不出来。 “你们…想打听点儿什么?”林大妈走过来问。对于又年轻又俊的小伙子,她脾气都十分好的。 初来乍到,季玄并没有直接询问神曲的下落,而是委婉的问:“敢问婶子,最近一两个月,村子里有没有来过外人,或是发生过什么怪事儿?” 想了半晌,林大妈捂着嘴,笑道:“当然有外人了。” 几人不禁露出有些期待的眼神。 “可不就是你们吗?哈哈哈……”林大妈一边说一边拍着腿笑,似乎讲了个极为好笑的笑话。 众人:………… “哈哈……哈哈……”后面的几个妇人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她们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就像被丝线牵拉的木偶那般,别提有多诡异。 梁飞欢往后又退了一步,小声说:“不太对啊,我记得林婶儿她不是这样子的。” 不光梁飞欢,众人都觉出不对味来了,但又不知具体哪里不对,又随便问了几句,便匆匆出来了。 石怀瑾瞥了眼旁边的青石板,那位卖馍馍的老妪已经不在了。 正巧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从他们眼前经过,呜呜叫了几声,似乎饿得厉害。石怀瑾想起自己手里的馍馍,便掰碎了一个喂那土狗。 起身后,他和季玄并排向前走。 “那个林氏,很奇怪...不,应该说那一院子的女人都不太对劲儿。”季玄的表情很是严肃。 梁飞欢挠了挠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快别说了,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不就是一年没回来么,怎么人人都变得如此奇怪?一会儿回去问问梨花姐……” 他话音还未落,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呜咽声。 石怀瑾猛地回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刚才吃了他馍馍的那只土狗正口吐白沫,在地上来回翻滚。 不一会儿,这土狗四脚朝天一仰,四肢僵硬好似木头,就这么直愣愣的死了。 众人都愣住了! 那馍馍有问题!那个老妪有问题! 季玄一把将石怀瑾手中剩下的馍馍夺过来,扔到了远处。 梁飞欢脸色惨白:“是刚、刚才那老奶奶下的毒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季玄飞身去找那老妪,遍寻一圈,可是哪里还有那人一丝一毫的影子? 身后的圣银尊者眯了眯眼睛,没有吭声。 …… 黄昏时分,战霄、游伶和楼大三人也从村外回来了。 他们同样察觉出这村子不太对劲儿,地里根本没有男人种地不说,饲养的牲畜也没人看管,到处乱跑。 好容易看见一人脸上盖着个草帽躺在田埂上,游伶叫了半天也没反应,战霄直接过去掀开了那“人”的帽子,呵,竟然是个做的惟妙惟肖的木头人,大白天里看着渗人! 两拨人交流了一下各自的经历,越发觉得诡异。 正好这时胡二扛着农具背着竹篓从外面回来了,游伶愣了愣,试探性的凑上去问:“胡二哥,今天去哪儿种地了,我们出去转悠咋没看到你?” 胡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还是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的殷梨花给他们打圆场:“哎呀,各位官爷别见怪,我家这死鬼不爱说话,跟个哑巴差不多。他呀,今天去山里挖野菜了!” 游伶点了点头。 吃饭期间,季玄和游伶又不动声色的问了殷梨花几个问题,看她笑眯眯回答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村里的异状。 趁着倒酒的时候,殷梨花再次不死心的去蹭战霄,结果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再造次。 ...... 晚上临睡前,游伶吸了吸鼻子,突然问战霄:“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儿?” 战霄摇了摇头,游伶皱眉,奇怪,为什么他闻到了一股肉质**的味道。 当晚,楼大继续悄悄的在房上守夜。 众人睡下没多久,梁飞欢就鬼鬼祟祟的出来了,楼大开始以为这人是要继续和那殷梨花私会,结果一看不对,这小子手里还抱着自己的琴,看样子是要开溜。 “妈呀,我得赶紧走,这村子什么时候这么吓人了?”梁飞欢嘟嘟囔囔的来到小院的后门,刚走了几步,一个人影就跳到了他面前,抱着胳膊问他,“想去哪儿啊?” 梁飞欢见拦他那人只是季珏的侍卫,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跑的,便虚晃一下,闷头向前冲。 楼大立即追了上去。 梁飞欢回头一看,这侍卫的轻功竟然比他想象的好,一时有些着急,慌不择路的到处乱窜,这一下,可正正扎进了小院后头那座堆的有小山高的干草堆里。 草堆倒下,梁飞欢和楼大齐齐停住,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睛。 里面,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露了出来。 今晚的月光很亮,他们的脸也很眼熟,所以梁飞欢和楼大绝不会认错,那尸体可不是招待了他们整整两日的殷梨花和胡二吗? 看尸体的腐烂程度,绝对藏了不止一天两天。 如果这里的是真的殷梨花和胡二,那屋子里的人是谁?梁飞欢想到昨晚还跑去和那女人翻云覆雨了一番,吓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两人对视片刻,把干草恢复原样,然后不动声色的回去了。 72.凡(七十二) 回去后, 楼大将这个消息悄悄传递给了屋内的众人。 所幸大家都是见惯了大场面之人, 不但没有什么过激表现,甚至白天起来还能照常和那殷梨花打招呼。 相比之下,只有梁飞欢一人脸色发白,眼神躲躲闪闪。当这美妇人像往常一样对他挤眉弄眼的时候, 把这可怜的采花小贼吓得碗都给摔了,结果又被人嗔怪一顿。 这一日,众人继续出去打探消息, 也告诉了梁飞欢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 就算梁飞欢是个采花贼, 那也是个琴艺高超的采花贼,对大乐师宫商的事儿自然是耳熟能详, 听完游伶的话, 很是吃惊:“原来你们要找的竟然是传说中的神曲《思凡》, 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 会藏着这种神物吗?你们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梁飞欢的话也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思凡》的第四章真的在这里吗? 圣银师傅摸了摸下巴, 石怀瑾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感觉自从师傅进了这梨羊村, 就变得格外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了, 关于殷梨花和胡二, 你们...想怎么办?”梁飞欢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他是实在不敢再回去了, 万一那“梨花姐”晚上再来找他, 他是从还是不从呢? “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人故意引我们来这村子的。”季玄思忖了一下,答道,“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再观察那两人几天,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战霄他们都点头,同意季玄的说法。 所以这意思是...今日还是得回去住了?梁飞欢的脸色顿时比苦瓜还难看。 ...... 众人又在村里转了一天,遇到了几个人,都跟昨日的感觉一样,诡异无比。 总归还是一无所获,夜幕很快再次降临。 晚上,梁飞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生怕“殷梨花”就来敲他的门。等着等着,就不知到了几更天,在他神志正迷糊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一下登时可把梁飞欢给吓醒了,不、不、不会,“殷梨花”真的过来了?他急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就差没穿上衣服往外逃了,但令人意外的是,脚步声只是从他门前经过,然后往更右边去了。 梁飞欢嘴巴张得老大,那里...不是战霄和游伶住的地方吗? 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这中年美妇穿了身极为风(河蟹)sao的里衣,站在凌霄门外轻轻扣门。 “乖乖,她还真的对凌霄上心了,勾不到不罢休啊!”梁飞欢瞪着眼睛感慨,不过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房顶上的楼大也是无奈,这女人还真是越挫越勇啊,不过,她这回可是踢到了块铁板! 门被打开一条缝。 殷梨花刚刚挤出一丝魅惑的笑意,就被扑面而来的威压吓的坐在了地上,就像浑身上下被浸在了粘稠的液体之中,美妇人惊讶的发现自己一丁点儿声音也挤不出来。 随后,战霄动了动嘴,做了个“滚”的口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殷梨花在地上坐了半天,然后愤恨的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跺跺脚,才不甘心的走了。 后院里又恢复了宁静,就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另一间房内,凝神打坐的圣银尊者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都叮嘱过让这孩子别贸然使用内力了,结果耗费那么大气力,就只是为了不让那妇人发出声音吵到小游睡觉,该怎么说这战元帅呢? 梁飞欢一看没自己啥事儿了,就放心的回去继续睡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公鸡刚刚打过鸣之后,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响,期间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愤怒的低吼。 “你们给俺出来!” 哐当——这是什么东西将门窗砸碎的声音。 梁飞欢慌忙套上衣服,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看见外面的景象,一下子惊呆了。 那满脸震怒的男人,可不正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胡二,他手里拿着把锄头,直直向战霄的位置砸去。 战霄怎么可能被他砸到,揽住还没反应过来的游乐师,一个翻身就来到了胡二身后。胡二像只困兽一样转身,继续追着砸他,战霄只好再次躲闪。 至于让胡二这么愤怒的原因...是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确切的说,现在应该称她为女尸了——没错,正是殷梨花的尸体——身上穿着昨晚勾引战霄时那身半遮半露的衣裳,浑身冰凉,躺在后院正中央。 “冷静,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季玄尝试着去和胡二沟通。 胡二眼睛发红的看向他:“你们都是帮凶!”说着,也朝季玄的方向砍来。 楼大立刻过来挡住了他,季玄则是带着石怀瑾和圣银一齐往外跑,现在的胡二,他们打不得,对方也根本不可能听他们的。 “怎么办?要不要先制服他?”到了院门口,楼大问自家楼主。 季玄点点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先把他绑起来,再慢慢跟他解释。” 楼大点点头,转过身,在院门口等着胡二,就待他一出来就就地按倒他。 万万没想到的是,胡二人是出来了,但手里却多了个铜锣。 当当当——当当当—— 他一边跑一边敲:“杀人啦,杀人啦!外乡人杀人啦!!” 这是村里人最常用的联络手段,铜锣声响震天,效果也十分惊人,没一会儿,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了,而且个个手上都拿着家伙。 “这村子里分明是有不少人的啊,为什么我们前几天都没看到几个?”游伶被战霄护在身后,探出个脑袋,十分纳闷。 “你们看这些人的眼睛,他们根本不正常。”石怀瑾则是警惕的开口。 经他提醒,大家发现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其中大多数人,都跟他们在林大妈家看到的一样,表情僵硬,动作僵硬,似那被丝线牵引的木头人一般。 “没想到你们竟然杀人啦!”林大妈从人群中走出来,佯装惊讶的说,“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啊!” “小伙子,你那么心善,怎么会做出杀人这样的事呢?”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笑意。 石怀瑾循声看去,瞳孔猛地放大,那人...不是前日里卖给他毒馍馍的那个老奶奶吗,她怎么还敢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飞欢更怂,吓的直接叫出了声。 一百多个村民将他们团团围住,举着锄头、榔头、钉耙,在胡二的带领下,慢慢向里推进。 被包围的几人靠在一起,有些犯愁,这可怎么办,都是些平民老百姓,随便伤到了都不是什么小事儿。 面对这一幕,从进了这个村子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圣银尊者突然笑了,大家齐齐回头看他。 “师傅?”石怀瑾有些担心。 圣银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那个卖馍馍的老妪。 “魔山姥姥,平常最爱伪装成平民老妇,在各色食物里下毒,且无色无味,死在你手里的冤魂没有一千,也有五百。” 那老太脸色变了一变,似乎没想到有人认出她的身份来。 他又接着指了指满脸悲痛的胡二。 “别装了,叫你那媳妇儿也出来,是不是,陆明?” 陆明?季玄皱了皱眉,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陆燕双煞”? 陆燕双煞是江湖上一对臭名昭著的骗子情侣,男的叫陆明,女的叫孙燕燕,精通易容和缩骨功。最可怕的是,二人不但能伪装面貌,甚至还能伪装性格,经常是把原主宰了好久,其亲人朋友都没一个能发现的,靠着这手段,十几年间搞得几十个大户人家家破人亡,却愣是没人能抓到他俩。 “胡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撕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白皙的脸来。 他朝院子里喊了声:“被认出来了,过来。” 没多久,那本应躺在地上的“殷梨花”就从小院里使轻功飞了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认出我们夫妻二人呢...”孙燕燕也露出了原貌,感慨道。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急,甚至还有心情冲梁飞欢抛了个媚眼儿:“小朋友,功夫不错,以后有机会还可以会会。” 功夫自然指的是那方面的功夫了,梁飞欢的脸都绿了。 接着,孙燕燕又看向战霄,一脸可惜的说:“官人,你可是生了一张妾身最爱的脸,若是官人有机会亲身试试妾身的床(河蟹)上功夫,就不会像昨夜那般无情了。” 战霄摸了摸小乐师的头,嘴角勾了勾,笃定说道:“不会的。” 游伶瞥他一眼,心说这个时候你摸我干嘛? 孙燕燕眯了眯眼,她竟从那男人的眼里看出了一丝嘲讽。 “你们怎么还聊起来了?”一旁的林大妈似乎是嫌自己被冷落了,出声叫道。 圣银转头看向他:“傀儡鬼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没死啊?这村子里的大多数人,恐怕都已被你变成傀儡了?” 鬼婆怪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能认出老身来,眼光还真是不错。” 圣银又接着指认了人群中的数人,都是他们曾在路上遇到却没说上话的,有杀人如麻的强盗,也有通敌叛国的恶贼。加上陆燕双煞,傀儡鬼婆和魔山姥姥,足有十八人之多。 “你们这里哪里是什么梨羊村,就应该改名叫败类村!”圣银的脸上一片寒意。 果然是有人把他们故意引到这里的,但问题是,幕后那人针对的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你说的对,我们本来就是一群江湖败类啊!”孙燕燕掩着嘴,笑的畅快,“各位官人住在村里这几日,是不是很好玩?” 好玩个鸟啊?梁飞欢都要跳起来了,这几天他都要被吓神经了好么?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虽然这些村民都被老身控制了,但是他们可都还活着呢,你们可千万要小心,莫要伤到无辜啊!”鬼婆笑眯眯的补了一句。 只见鬼婆话音刚落,那些操着家伙的村民就朝他们一齐扑了过来。 73.凡(七十三) “护住他们!”圣银出声喊道。 战霄和季玄立刻反射性的护住了身边的游伶和石怀瑾, 楼大也好心帮那脸色刷白的梁飞欢挡了一下。 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圣银尊者周身倾泻而出,仿若几百只无形的大手, 带着柔和却不容反抗的力量, 将扑上来的村民猛推回去。 几十个村民呼啦躺倒, 手里的农具散落一地。他们还想挣扎着再爬起来,却因四肢过于僵硬,显得动作十分怪异。 趁着这个空档, 圣银招呼众人:“快走!”。 大家一齐朝人墙中撕开的那个口子掠去,不料,却被陆燕双煞和江湖上另外几个有名的恶棍挡住了去路。 “嘿嘿,想往哪儿跑?” 若是放在平时,这十八个人都不够圣银、战霄和季玄三人下盘菜的。但是如今, 情况却不容乐观。 一来, 他们需要随时照看游伶、石怀瑾, 哦,还有那个只有轻功说得过去的梁飞欢。 二来,一旦他们想使全力去对付那些败类时,傀儡鬼婆就会操控村民们上前干扰。 一个两个他们还能躲过,但是上百个不要命的普通村民的围追堵截就让战霄几人烦不胜烦了。 圣银一掌将扑上来的陆明拍飞,然后将游伶、石怀瑾和梁飞欢引至一处墙角, 又用掌风拂倒一群蚂蟥似的村民, 才略带焦急的对游伶说:“小游, 把战霄叫回来, 莫让他再使用内力了。” “啊?”游伶一脸茫然。 “战霄的体质有问题,如果过度使用内力,很可能会爆体而亡。”圣银匆忙解释了一句,示意楼大在原地看着他们,便又转身加入了战局。 此时,那傀儡鬼婆竟然亲自找上他了,圣银的表情也难得认真起来,这老妖婆可不只是会操控傀儡那么简单。 圣银的话让游伶的神色变得严肃,他竟不知道战霄的体内还埋着这么一颗炸药。 找到战霄的位置,小乐师正准备开口叫人,就在这紧要关头,竟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响亮的琴音,和此时的梨羊村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时候谁还在弹琴?石怀瑾皱了皱眉,而且这首曲子,怎么听上去有些耳熟呢?他正准备开口问游伶,却见自己发小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入魔》,有人在弹奏梁王陈平的《入魔》。”游伶冷冷的开口。 “什么?《入魔》?”梁飞欢也是知道这首名曲的,吓了一跳。 几人四面张望,楼大指了指东边的屋顶处:“那里!” 游伶他们顺着楼大的手指望去,脸上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坐在远处那人,竟然是失踪数月的前乐魁赵酩阳。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带着面具的黑衣人,似乎是为了保护他不受干扰。 赵酩阳的鼻尖已经冒出一层细汗,却还一边弹琴一边微笑着说:“游乐师,有人委托我来这里和你进行一场公平公正的比赛。” 刚才琴音响起时,已经是第四小节,就游伶他们找人的这会儿功夫,乐曲已然进入了《入魔》的高(河蟹)潮部分——第五小节癫狂。 琴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尖锐,赵酩阳手下快到只余残影。 游伶心里一惊,看向战霄所在的地方。 这瞬间,凤翔城里湖心亭大乱的那一幕仿佛在眼前重演。 战霄捂住了头,眼前一片血雾,他本来就被那些恶棍和村民们弄得心中杀意沸腾,几乎是在听到琴音后没多久,就立刻被身体里的红影控制了。 “哈哈哈哈....”双目赤红的他发出一阵畅快的笑意,“刚才可真是憋屈死老子了,他会假慈悲,我可不会。” 说完,“战霄”当即掐住离他最近的一位村民,单手将人提了起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脖子立刻像根儿面条似的歪倒在一边,几乎是来不及眨眼的功夫就彻底断了气。杀了对方还不够,“战霄”又像提溜个玩具那般晃了晃手里的人,才将其随手丢到一边。 季玄、楼大、梁飞欢他们齐齐愣住。 圣银则是表情凝重,原来那幕后之人针对的竟然是战霄战元帅! “战霄”并不理会众人,只身来到那陆燕双煞面前,孙燕燕被他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正准备张嘴说什么,就被迎面一掌拍到了胸口处。 这一掌包含的可怕内力将她的心脏顷刻间震得粉碎,孙燕燕吐出一口鲜血,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可是她的身子却再也动不了了。 陆明眼眶欲裂,冲上去就要为爱侣报仇,“战霄”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反手挥了挥袖子,地上的一把锄头被内力扫起的劲风带了起来,正正砸在陆明脑袋上。男人头上瞬间开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水哗啦啦的往下流。更可笑的是,这把锄头还是凌晨他装作“胡二”时用来砍战霄的那把。 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已经惨死,剩下没被鬼婆操控的恶棍们一时都被镇住了。 “不!”游伶愤怒的大叫一声。 见战霄已经入魔,赵酩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朗声说道:“游乐师,我俩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听说你的《清心》能压制元帅心中的魔魇,那便快快开始。我弹《入魔》,你弹《清心》,看看到底你我谁的琴艺更胜一筹?”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继续说:“时限嘛,就到战元帅杀光这一村村民前为止,怎么样?” “疯子、你这个疯子!”石怀瑾忍不住大骂出声。 “我轻功不错,去帮游先生取琴。”梁飞欢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察觉到游伶的琴因为走得太急还放在屋里,便自告奋勇的说。 楼大点点头,帮他开路,梁飞欢施展轻功,飞身进了胡二家的后院。 这个时候,“战霄”已经再次跳入人群之中,满脸兴奋的准备大开杀戒,季玄一鞭子将身边的几人挥开,冲过去和他缠斗到一处。 石怀瑾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虽然他不会武功,但是也明白,和武国战神比起来,季玄的功夫根本就不够看,更何况还是入了魔后战力不受压抑的战元帅。 果然没过多久,季玄就被元帅一掌击飞出去,待他还想再补第二掌的时候,圣银及时赶到,拦住了他,这才叫石怀瑾稍稍舒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梁飞欢也终于气喘吁吁的把琴抱来了。这小子不但拿了游伶的,还把自己的那把也捎带上了。 “不、不好意思,路上被人拦了一下,稍稍有些晚了。” 现在根本不是可以废话的时候,游伶接过小玉,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弹奏起来。 远处的赵酩阳看到他的动作,甫又坐下。 两道琴音同时响起,一道使人心烦意乱,一道叫人平身静气。 两股音波在空中交织,一个用重拳,一个打太极,似乎比战霄和圣银他们实打实的战况还要激烈。 赵酩阳越弹越激动,似乎是被《入魔》强烈的感情所影响,神情都变得扭曲起来,但是他又想强行挤出笑意,所以整个脸部都在抽搐。 游伶此时也弹到了《清心》最重要的部分——需要用尖脆纤细的高音去唤起战霄原本的争斗意识。 这首曲子他私下里不知弹过多少遍,手指习惯性的往某个位置滑去…… 泠—— 原本流畅的琴音戛然而止。 石怀瑾和楼大惊讶的看去,只见游伶捂住自己的右手,鲜红的血水从指缝里慢慢渗了出来。 有人在琴上做了手脚!!! 至于那个人是谁……反应过来的三人都觉得脊背上有些发凉。 “梁飞欢!”游伶和他直直对视。 “游乐师。”如今的梁飞欢收起了那副胆小畏缩的表情,露出一个略带邪恶的笑意。 是呀,他们怎么会忽略了这个人呢。 这个把他们带进梨羊村殷梨花家的人… 这个陪着他们转悠了好几天的人… 这个发现楼二和殷梨花尸体的人… 因为他们的相遇实在是太巧了,巧到他们竟然没有对这个人起什么戒心。 现在想想,从梁飞欢在马车前向他们求助开始,圈套…就已经开始了。 是谁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设计他们,心机实在是可怕! 梁飞欢抱着琴纵身一跃,跳到了一旁的墙上。 楼大一看他的动作,就明白前几日自己追他的时候他也是在装模作样,这人真正的功夫可要高得多。 远处的赵酩阳完全没有注意到游伶的异状,继续不管不顾的弹着,受到他琴音的影响,“战霄”的动作更加疯狂。 就算是圣银这种级别的世外高人,对上战霄近乎无底洞的内力,也有些吃不消。 将圣银尊者一把挥开,战霄一边疯狂的大笑,一边继续残杀四周的村民和恶棍,似乎极其享受脖颈断裂的清脆声响和鲜血溅在脸上的火热触感。 更雪上加霜的是,不知是谁趁乱放了一把大火。因为梨羊村家家户户的后院都堆着小山似的干草堆,风一吹,火势很快连成一片。 滔天的火光,配着村民们凄厉的惨叫,原本祥和宁静的梨羊村顷刻间化为一间炼狱。 季玄突然觉得心里一阵不安,下一刻,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村外的方向传来一阵散乱的马蹄声。 这是一只庞大的商队,从外地回来,正准备去往凤翔。途径崇州,又路过梨羊附近,听见这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后又看见火光,便过来看了看。 于是,商队到达村外之时,就看到了一副令人永生难忘的惨烈场景:在熊熊火光之中,一个双目赤红身上染满鲜血的男人掐住一人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男人的脸上带着恶魔般的笑意,只略一使力,手里村民模样的人就断了气。而他的四周,满地都是村民的尸体。 …… “天呐,屠村了,有人屠村了!”商队里有人忍不住惊叫。 “太可怕了!恶魔,他是恶魔!”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儿眼熟?”不知是谁发出了疑问。 “我想起来了,天呐,我想起来了!他是战霄战元帅,去年湖心亭大乱那日我也在场,元帅就是这个样子。战元帅入魔了,快跑啊!再不跑就没命了。”这人的话极其富有煽动性。 “什么?是战元帅?他被魔刹附体的传说是真的啊?” …… 即使商队里带了不少镖师和护卫,他们也不会以为自己会是传说中战神的对手。 很快,商队的人便风驰电掣的跑光了。 “不好,中计了!”季玄咬了咬牙。 足足六七十人看到了战霄屠村的一幕,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唯一确定的是…京城怕是有变! 74.凡(七十四) “哈哈哈, 游乐师,似乎是我赢了。”赵酩阳站起身,看到底下满村的死人和火光, 笑的癫狂。 “瞪大你的狗眼看看, 你赢个狗屁了!”石怀瑾大声骂道。 赵酩阳愣了一愣,这才察觉游伶的样子不对, 待看到他手上的血迹时, 怔住了。 “是你做的手脚?”赵酩阳遥遥看向梁飞欢, 厉声质问,“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要与他公平竞争!” “不好意思, 我俩接到的指示也不一样呢!”梁飞欢笑的一脸无所谓。 楼大怒火中烧,纵身上去, 就要收拾这臭小子。梁飞欢倒也不急, 在屋顶之间来回跳跃,每次都会在楼大逮到他之前巧妙闪开,好像是在溜着对方玩一样。 那边,屠戮了村民的“战霄”心中杀意更盛,看到一旁的圣银和季玄,嘴角噙着恶劣的笑意,主动扑了上去。 圣银推开季玄,自己正面迎击。 两股惊人的内力撞击在一起, 形成的劲风将散落一地的尸体如绢纸一般带起, 又重新抛回地面。连石怀瑾他们所在的地方都受到了波及。 不行, 不能再让战霄继续这么下去了! 游伶重新坐下,开始弹曲,但赵酩阳这此却没再动作。 “怎么?你不听主子的话了?”梁飞欢和楼大缠斗之际还不忘嘲讽他两句。 赵酩阳冷笑一声:“呵呵,那是你主子可不是我的,我们只是互惠互利而已...再说,我可不稀罕欺负一个残废!” 正如赵酩阳所说,游伶被割到的伤口极深,稍一使力,更多的血水便汩汩流出,很快就染红了小半个琴面。 “游伶,停下,再继续你的手会废了的!”石怀瑾一脸焦急,甚至想去抢他手中的小玉。但在看见友人坚定的眼神后,咬咬牙停住了。 梁飞欢在琴上做手脚的位置极其巧妙,以至游伶每动一下都觉得筋脉抽痛,手指也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坚持住…坚持住,游伶拼命给自己打气。 “季玄,把战霄引到这边来。”石怀瑾退而求次,朝离他较近的季楼主喊了句。 季玄点点头,加入战局,不动声色把两人往游乐师的方向带。 终于,《清心》的乐曲清晰的传入了“战霄”的耳中。 就是现在了,游伶再一次按出了尖脆的高音。 石怀瑾转过头,不忍再看,心里难受的厉害。 梁飞欢替换的琴弦上有一小段被换成了丝线形状的刀刃,游伶弹的这一节,就是在用刀子反复切割自己的手指呐! 远处的赵酩阳却是摇了摇头,琴音滞涩,游乐师不过是在徒劳挣扎罢了! “战霄”受到琴音的影响,身子顿了一顿,圣银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在他背后猛拍一掌。 “战霄”在地上滚了几圈,避开圣银接上的后招,继而单脚跪地,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他捂了捂胸口,自言自语道:“小乐师,虽然我也挺喜欢你,但是只要你在,战霄这小子就只会给我添乱……” 回过头,找到游伶所在的位置,“战霄”露出一个邪佞的笑意,飞扑过去,想要就势打昏他。 “不好!”圣银和季玄反应过来,都想去阻止他,可是却终究比不过“战霄”的速度。 就在“战霄”将要靠近游伶的前一瞬,游伶猛地抬起了头,两人的眼睛直直对上。“战霄”愣住了,直到这个时候,那双清澈到毫无杂质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防备,只有对他,不,应该是对那个真正的战霄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是这个时候,“战霄”才察觉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沾满鲜血的右手,血水是那般的鲜红,红到几乎要刺痛“战霄”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战霄”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一双手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下一瞬,游伶只觉整个身子被什么托举而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落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之中。 抬头看去,战霄眼里的血色尽数褪去,满脸写满自责与担忧。 “对不起。”战霄半跪在地,揽着他,轻声说道。 游伶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并成掌状,往他脸上靠去。 战霄以为自家小乐师生气了,要上手抽他,便反射性的闭上了眼,没想到,对方的手掌只是温柔的贴上了他的脸颊,摸了摸。 “我的元帅,回来就好。”简单的一句,却满是欢喜。 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战霄猛地抱住了他,恨不得将小乐师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哎,痛痛痛!”游伶小声叫了句。 战霄这才想起他受伤的右手,抬起来仔细看了看,数道伤口深可见骨。元帅的心脏一阵瑟缩,愤怒瞬间将他淹没。 但越是愤怒,元帅的头脑反而越是清醒。眼睛扫过小玉的位置,其中一弦的某处寒光闪闪,再看到楼大对梁飞欢穷追猛打的场景,战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微微闭了闭眼,然后看向石怀瑾的方向:“石先生,我家乐师暂时麻烦你了。” 石怀瑾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问季玄:“你的那种金疮药是不是随身带着?” 季玄一拍脑袋,赶紧从怀里拿了出来,两人一齐帮游伶包扎伤口。好在石怀瑾以前做木工的时候经常会伤到手,对包扎很有经验,暂时帮游伶止住了血。 而战霄,则是朝着梁飞欢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远处的采花贼见战霄已经恢复,知道势头不对,甩掉楼大,转身要跑。 战霄眼神一冷,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径直甩了出去。 “啊——” 跳到半空的梁飞欢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我的手!”梁飞欢左手攥住自己右手的手腕,满脸惊愕的在地上打滚,而那本应该连着手掌的地方,空空荡荡,只余一个吓人的血窟窿。 战霄竟把他的右手齐根削去了! 飞出去的“暗器”在空里打了个旋儿,又回到了战霄手中。 游伶定睛一看,原来这“暗器”竟是除夕那日自己赠与战霄的那把由金三儿打造的匕首,他都一直贴身带着。 接着,战霄又看向赵酩阳的方向,赵酩阳脸色一白,示意身边的面具男赶紧带他离开。 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面具男突然回头掐住了他的脖子,趁他张口的时候往里塞了一颗药丸。 药丸几乎是在他嘴里沾上唾液的一瞬间,就将他的舌头彻底腐蚀,还冒出了丝丝黑烟。 “咳咳咳…唔……”赵酩阳捂着嘴巴,面容扭曲。 那面具男又抽出一把剑,对着他的胸口捅了进去,然后又朝地上的梁飞欢胸口扔了枚毒镖,才干脆利落的使轻功逃了。 这个时候,赵酩阳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做棋子彻底丢弃了。 不,不只是他,还有梁飞欢、傀儡鬼婆、魔山姥姥、陆燕双煞、梨羊村一百多户人家...甚至于那支正巧路过的商队,全部都是某人手中可以任意玩弄的棋子而已。 呵呵,赵酩阳挤出一个可怖的笑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若是你的游夫子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用尽最后的力气,赵酩阳伸出手指,拼命朝着游伶比了一个手势,然后从屋顶上倒栽下来,咽了气。 游伶看见他的动作,眼里浮现一丝疑惑,然后又彻底愣住了。 ...... 至此,该死的几乎都已经死去,在熊熊大火之中,整个村子也只剩他们六个外乡人了。 战霄来到圣银面前,深深的施了一礼:“前辈,对不起。” “我们没事,倒是你自己......”圣银的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你刚才的内力用的实在太多了。” 战霄比圣银更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那些无处可泻的内力正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流窜,几乎要挤爆每一寸血管。 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异色:“前辈,莫担心,晚辈还能坚持!” 圣银叹了口气。 战霄又接着来到如意楼季楼主跟前:“季玄,对不住。” “元帅客气,说这个干嘛!”季玄赶忙摆手。 最后,战霄走到梨羊村口,对着满地被屠的无辜村民,慢慢曲下双膝,双腿跪地,深深地、深深地磕了三下响头。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那把大火,吞没了这个原本安宁的小小村落。 突然,身后响起一阵悦耳的哨声。 战霄回头,只见游伶从地上捡了片儿叶子,放在嘴边,轻轻吹着。 那声音很悠长、很安详,让人的心情不由的平静下来。 战霄微微闭上了眼睛,静静的倾听着这首他家小乐师送给梨羊村村民...最后的安魂曲。 ...... 之后,战霄给王猛飞鸽传了信,指示他带人来处理梨羊村后续之事,看看这些村民还有没有亲人。 接着,六人便快马加鞭的往凤翔赶,原本二十天的路程硬是叫他们生生缩短了三分之一。 眼看就要望见凤翔城门的时候,花锦绣花将军带着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显然等了很久。 他手里牵着战元帅的宝马——乌云,将缰绳递于战霄手中,神色十分焦急:“元帅,京中有变,现在不能回去!元帅快请速速离开!” “怎么了?”其它人皆是一惊。 就待花锦绣要开口解释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花将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你们元帅的!” 花锦绣脸色铁寒:“连!鹰!” 连鹰将军带着花锦绣三倍的人马,将众人团团围住,一脸畅快。 “呵呵,战霄,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百十人亲眼目睹你被心魔控制,屠戮了梨羊村上下几百口无辜村民!” “现在敢屠村,以后是不是就敢屠了整个凤翔城?就算你是大元帅,也逃不过这滔天罪责。本将军正是奉命来捉拿你这恶鬼的!” “况且,现在的武国,根本不需要你了哈哈哈......” 连鹰的最后一句,才道出了事实真相。 战事平息后,敌国元气大伤,战神在民众心中威望极高,甚至威胁到了武王都本身。所以,武王才要在一年多前坚持将战霄召回京城,放在身边,慢慢收回他手里的兵权。 至于民间流传战霄被魔刹附体之说,这一国之君非但没有阻止,还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了一把。表面豁达实则敏感多疑的武王很清楚,迟早有一天,战霄会自己点燃这颗埋下多年的炸药,了却他心中的一大块疙瘩。 虽然这一天比武王想象的要来的更快,但是却不妨碍他顺水推舟。 花锦绣、李准他们都不傻,知道这次若是战霄被连鹰抓回,一定凶多吉少,所以才拼命前来报信。 连鹰示意自己的人马前去抓人,花锦绣立刻和他缠斗在一起。虽然对方人数众多,但是花将军的带出来的兵马可比那连鹰强了不只一星半点。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正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李准到了吗?花锦绣的心提了一下,待看清来人的时候,瞳孔缩了一缩,怎么会是他? 75.凡(七十五) 高头大马之上,可不是最近风头已经盖过太子的四皇子武魇吗! 武魇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找见了自己心心念念那人, 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夫子, 听说元帅现在已经无法控制他的心魔, 甚至屠戮了一村平民。”武魇压低声音,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 “战元帅现在很危险, 他随时都可能伤害你。夫子, 快到我这边来!” 战霄看到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很早的时候, 他就知道这小子绝非凡物。 因为背后暗红色的恶鬼形胎记, 法门寺高僧慧通认为他是克大武国运的不祥之子, 在武王的有意疏远之下, 四皇子的童年堪称悲惨。可饶是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下,武魇却能在一年多的光景中成功洗脱了己不祥的污名, 重新入了武王的眼, 乃至现在把他那些风光无限的哥哥们都踩在脚下。 没错,战霄知道,其实武魇背后的那个胎记真的是天生的,当年那些不祥之兆也是确有发生。但是四皇子却凭着一颗七窍玲珑之心,精心伪造了青州津天府的惊天奇案, 借武阑之手将真的变成了假的,让武王相信他当年是错怪于他。 这一点, 连战霄都不得不佩服。 想活下去没有错, 想报仇没有错, 想往上爬亦没有错,所以即使知道真相,战霄也没有揭穿这条带着毒牙的小蛇。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条毒蛇却在今日把獠牙正正对准了他。 “夫子,来我身边,只有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武魇还在孜孜不倦的劝着。 游伶突然笑了,他想起了赵酩阳临死之前所做的那个手势——伸出四根手指,可不就是指当今的四皇子吗。 虽然他觉得荒唐,觉得可笑,但是除了那个无聊的理由,他实在想不出另外能让四皇子设计这么大一个圈套的原因了。 “武魇,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游伶笃定的开口。 武魇的身子僵了一瞬,而后又恢复了镇定:“夫子,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游伶摇了摇头:“我当时就觉得赵酩阳身边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有些熟悉,现在想想,那人是你的侍卫冯楚?” 武魇这回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他也笑了,只是表情很是怪异:“夫子,你说的对,是我做的。但无论如何,战霄屠村都已成事实,现在的战元帅已是洗不清白的千古罪人,夫子莫要执迷不悟,再与他纠缠在一起了。” 游伶沉默不语。 “对了,夫子,你不是一直在找《思凡》的最后一章吗?”武魇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张游伶他们无比熟悉的绢纸来,“它对你很重要?只要你到我这儿来,我就把它给你。” “武魇,你疯了。”游伶无动于衷,只是眼里一片冷意。 武魇继续笑着,是啊,他疯了! 战霄在树林里侵(河蟹)占夫子的画面如跗骨之蛆一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已经彻底疯了。 真的好想把夫子囚禁起来,弄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哪儿都去不了,这样便能只属于自己一人了。 “夫子,你觉得如何?”武魇示意自己的人马围上去,语气已经暗含威胁。 “我觉得如何?”游伶笑了笑,让石怀瑾把七弦琴小玉递与自己,然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拨动了琴弦。 经过十几天的休养,他的手指已经恢复了许多。 琴声一起,石怀瑾、季玄、圣银、楼大他们甫都瞪大了眼睛。 《入魔》,游伶竟然自己弹起了《入魔》!! 战霄猛地回头,似乎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正欲阻止,却被这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的琴音淹没了。 很快,在武魇连鹰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战霄的眼睛就重新蒙上了血雾,一股诡异却强大到难以形容的内力扩散开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没想到,我竟然会有一天被你给主动召出来!” “战霄”看向小乐师,满脸惊讶。 游伶收了琴,看他一眼:“喂,你不想被他们抓去,不想的话,就带上我,杀出一条血路来!” “哈哈哈....好,好!”“战霄”听了这话,乐的不得了。 “夫子,你?”武魇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游伶仰着头,笑的邪佞:“四皇子,你属下这么多人都看见我和这所谓的恶鬼同流合污了,对了,我还能操控这恶鬼呢。你,又准备怎么办?” “战霄”骑上乌云,顺便将抱着琴的小乐师一把捞上马,然后朝着防卫最薄弱的一处狂奔而去。 见战霄单枪匹马的冲过来,立刻有士兵想上前阻挡,“战霄”微微一笑,单手挥出一掌,在强大的威压之下,人群像是镰刀割过的麦田,生生让出一条路来。。 “季楼主,帮我照顾好小石头和圣银师傅,我们先走了!”游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随后,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给我追!捉住或斩杀战霄者官升三级,赏金万两。记住,千万不能伤到游乐师!”武魇冷冷的下了命令,然后对连鹰说到,“连将军,恐怕得麻烦你将弓兵队调来了。” 连鹰顿时笑了:“当然没问题。” ...... 三天三夜。 自那天“战霄”带着游伶逃跑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三夜! 这三日,连鹰和武魇派来的弓箭手如鬼魅一般贴着他俩,连续不断的向“战霄”背后释放箭雨,但都被战霄凭借内力挥开。 由于间歇不断的使用内力,“战霄”肉身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终于,在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元帅手臂上的第一根血管爆开了。 游伶捂着他的手臂,任由温热的血液沾湿自己的衣角,眼里满是心疼。 更雪上加霜的是,武魇和连鹰的兵马又一次追了上来。 即使“战霄”强到可怕,但**凡胎却终究敌不过千军万马。 早已弃了马的二人被逼至仙门峰的一处悬崖边上,大批士兵像口袋一般慢慢收紧,逼的他们再已无路可逃。 武魇穿过人群,来到最前面,在离游伶只有一丈远的位置伸出手来:“夫子,你们已经逃不掉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要不要离开他,跟我走?” 游伶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在武魇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向前跨了一小步。 武魇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游伶却突然仰起头,用记忆里那种奇异的语调说:“小彦,过来,把《思凡》给我。” 无极宫中的一幕再次上演。 池秋水的话音仿佛还在耳边:有一族以声音为媒介,可以沟通天地,号令万物,操纵人心,甚至抚慰魂魄。 一瞬间,武魇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呆呆走上去,把《思凡》的第四章乖乖交到了夫子手里。 游伶一拿到东西,就抱紧手中的小玉,拍了拍“战霄”的肩膀。 “快,带我从这里跳下去!” “小乐师,你还真是敢啊!” “战霄”嘴里抱怨,身体却乖乖照办。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武魇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夫子和那人从崖顶双双跳下的惨烈画面。 望着空荡荡的悬崖,四皇子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开口道:“去悬崖底下搜,以战霄的功夫,两人肯定没事儿。” ...... 战霄他们真的跳下去了? 其实没有,以前经常来仙门峰玩耍的游伶对这里可是比谁都更加熟悉,在他们跳崖那处的正下方,有一处很隐蔽的山洞。 现在的两人,就置身于那个山洞之中。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召我出来?是不是觉得我比你那夫君厉害的多。”“战霄”调笑着开口。 游伶看了眼他血管暴起的皮肤,淡淡的说:“虽然他不说,但我也能看出他身体状况的异常,我可不想让他受这个罪。” 假战霄:......所以你让我出来就是为了帮他受罪的吗? 万万年来,他第一次生出了想放火烧死这对狗男男的冲动。 没过多久,更多的血管承受不了他涌动的内力,崩裂开来,此时的他,看上去已经是个血人了。 “我这就找宫商来,你一定会没事的。”游伶将乐谱和琴一齐摆在了跟前。 “战霄”笑了:“别白费那个功夫了,就一个还没步入仙界的小小琴修,怎么可能救得了我?” 游伶看向他,满眼疑惑。 “小乐师,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样交谈呢。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我允许你知道我的真名。” “真名...”游伶呢喃。 “巴蛇,我叫巴蛇。” “巴蛇?”游伶微微张大了嘴巴,这个名字他一点儿都不陌生,只要是神话传说,一定少不了这个角色。 “反正这具身体已经快不行了,跟你讲讲也无妨。”巴蛇四肢大张,享受着血管爆裂的美妙滋味儿,“确切来说,我和你那夫君战霄的魂魄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们所在的地方,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仙界。我那时闲的无聊,在人间搞了些乱子,惹得他们那帮子仙人非要除掉我不可。可惜他们战力不行,一个个皆被我吞吃入腹,直到战霄出山......我与他大战七七四十九日,终究被他用混沌仙宝钉入七寸之中,差点魂飞魄散。” “当然,总归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这一战同样也让战霄元气大伤,我便趁他虚弱之际用残存的一缕元神挤入他的元神,占了他三魂之一的爽灵。也多亏了他这一魂,那鱼神机才不敢干脆的对我的残魂下手,叫我顺利逃了出来......” 虽然巴蛇只用了寥寥数语,但游伶也能想象出当年应该是怎样一副翻天覆地的情景。 “后来,我凭着潜意识逃到了这个母位面上,占了战云他那儿子的躯壳。不过我的元神受损的更加厉害,所以最开始没什么意识,只能偶尔出来,但是在战霄遇到你之后,就算是走了大运。也就是说,如今的我能恢复成这样,还得要感谢你呐!” 游伶愣住了。 有一族以声音为媒介,可以沟通天地,号令万物,操纵人心,甚至抚慰魂魄。 抚慰魂魄?难道还能滋养残魂?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巴蛇继续说道,“当然,受到你声音影响的还有战霄,他原本的力量在这副**凡胎里受到了限制,但你们音族的声乐却唤醒了他的灵魂,这也是如今这幅身体无法再承受我们两个灵魂的原因。” 说话间,又一根血管崩开,鲜血溅到小乐师的脸上。 原来、原来战霄现在的这幅样子都是因为他吗?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最喜欢听你房(河蟹)事中的声音吗?因为越是动情越是没有意识的时候,你越能使出你们一族真正的力量......”巴蛇笑的邪恶。 游伶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将最后一章乐谱展开,用宫商留下的那块石头看到了真实的曲谱,即使巴蛇那样说,他仍然要试上一试。 音符在脑中跳跃了一遍,小乐师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思凡》——完完整整的《思凡》 巴蛇静静的听着,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山洞仿佛静了一瞬,空气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一个半透明水纹状的圆环凭空出现,而后,一个白衣男子便从里面缓缓钻了出来。 身材修长,气质卓人,俊美无俦,可不是游伶曾在画卷里见过无数次的大乐师宫商吗? 宫商看到游伶,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终于见到你了,我的族人。” 五十岁那年,宫商意外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秘密,也窥见了修仙求道之途。但却因为对武皇的眷恋,他便决定放弃仙途,陪武皇长相厮守。 哪知武皇后来也知道了这事,觉得宫商理应寻求音律大道,不应被自己一届凡人所束,便狠下心设计,让宫商以为自己变心,宫商果然心灰意冷,拂袖而去。阴差阳错的两人互相失了彼此,待宫商再次回到这里寻找自己的族人之时,也意外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可那时,武皇已经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当年的宫商一无所获,因为某些限制,他也不能在此位面停留太久,所以便想了一个法子:他用对武皇的全部思念,做曲《思凡》,一份留在皇宫的觅宝阁里,一份留在自己的洞府里,还有两份散落在武国的各处。并放出消息,说自己在凡间留下的《思凡》,藏着修仙的秘密。他坚信,自己的族人一定会成为这个位面最伟大的乐师,集齐所有曲谱,并且与他相见。 果然,这个人,做到了。 宫商来到游伶面前,手指点住他的额头,闭上了眼。 等再睁开时,已经知道了他身上所有的事情。 “小游,你的好友石怀瑾身上的禁制我能帮他解开,他是难得一见的亲灵体,我也可以把他带入灵气更充足的位面进行修炼。” 游伶感激的点点头,然后满怀期待的看向“战霄”:“宫商大人,你能否救他?” 宫商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游,这一点,我却无能为力。” 游伶抿了抿嘴,眼眶有些湿热。 “唉,都说了他那种小琴修是救不了我们的,算老子心善一次,让你们再见一下。”说完,巴蛇闭上了眼睛,没有丝毫反抗的让原本的战霄出了来。 宫商也自觉的离开,把空间留给这对时间不多的小情人。 ...... “小铃铛,你别哭。”战霄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那么痛,就别死撑了。”游伶擦了擦眼睛。 “小铃铛,我也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儿。我与他本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结果意外流落到了这里。要不是遇见你,可能灵魂就会彻底消亡了。你别听巴蛇那厮胡说,他是故意气你的!” 游伶瞪他一眼:“但他有一点总没说错,你早就知道我的那、那个声音会加速你身体的毁灭,你还不知道克制?” 战霄乐了:“我对你,怎么可能克制得了?” 游伶的脸被气的通红,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战霄拼命抬起手,去擦他的眼睛,结果血迹却蹭花了他的脸:“别哭,我们并不是再见不到了。小铃铛,去仙界找我,真正的我!把我的这缕魂魄送回去!” “真正的你...是怎样的人?”游伶吸了吸鼻子,问到。 战霄想了想:“大概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又暴躁。” “切!” 战霄握住他的手:“所以,你可千万别放弃那样的我啊!” “想想真是亏了,我这么尽心尽力,竟然只是在和三分之一个你谈情说爱啊!”游伶很不满。 战霄被这个说法逗乐了。 两人就像是躺在草丛里一般,畅快的聊着,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全部说尽。 不知过了多久,战霄的这个身体终于彻底崩裂,而后一红一金两道烟雾从中流了出来。 红色的那道闪电般的溜出了山洞,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色的那道,则是在空气打了个旋儿,钻进了游伶的袖口中,游伶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把袖中的玉白竹笛拿了出来,那个战霄送给他的鸽子血玉中,一股金色的光晕在微微闪动。 于此同时,仙界,手持星罗盘的千机元尊猛地站起身,掐指测算了一下方位,然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宫商再次进入山洞,准备带游伶离开。 这时,一股难以描述的威压突然在山洞里扩散开来,而后,一位金光加身,仙风道骨的人出现在二人面前。 鱼神机动了动手里的星罗盘,脸上先是露出奇异的神色,随后又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你是?”游伶纳闷。 鱼神机微微一笑,指了指他手上的鸽子血玉:“我是仙界你手里这缕魂魄主人的好友,你可以叫我千机元尊,千年来,我一直在帮战霄寻找这被巴蛇带走一魂......不过,如今而看,他是希望你将这一魂亲自送回去啊!” 游伶愣了一愣,然后开口:“元尊阁下,既然您是战霄的好友,能否请您帮我一个忙。” “哦?你说。” 游伶开口。 鱼神机听完他的话,觉得这人当真十分有趣,他勾了勾嘴角:“好,我帮你。” ..... 半年后,当凤翔城里有人像以往那样想去找如意楼办事时,却被意外告知如意楼暂停歇业,楼主季玄和爱侣出门远游了。 当然,还有很小的一部分注意到,那个名叫“精匠”的铺子也关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移到了林老头的奇技淫巧阁之中。 又两年后。 武王都意外驾崩,谁也没想到,最后继任王位的竟然是那个出生后就被视为不祥之兆的四皇子武魇。 武魇继位之后,坚持改了一个字。 伶,这个原本寓意孤苦伶仃、孑然一身的字,被他改成了乐官的意思。不明所以的百姓们都交口称赞,说武王魇有情有义,对他那个意外失踪的游夫子念念不忘。 这一日,武魇从梦中惊醒,竟然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游夫子就站在在眼前。 游伶勾了勾嘴角,用一种奇异的声音说道:“武魇,今后的你不会相信任何人,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余生,请好好在这皇位之上品味无尽孤单...”说完,便从他的面前彻底消失。 武魇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这是他的夫子对他...最后也是最残忍的报复了。 ...... 从皇宫出来以后,游伶最后俯视了一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转头离去。 未来如何,他不确定。 但唯一确定的是,对某人的思念却能支持他一直勇敢向前。 战霄, 此情不老,此情不变。 天上人间,自会再见! 76.番外一 “怀瑾哥哥, 你终于出来了!”石怀瑾刚推开卧房房门,一旁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回头,只见一浓眉大眼的少年正双眼晶亮的看向他。明明还不到二十岁, 却生的人高马大, 身姿挺拔, 他身着一身暗灰色软甲,背后背着把大剑。那剑看起来极重, 但丝毫不影响少年的行动, 几乎就是眨眼的功夫,少年便从墙头跳到了石怀瑾面前。 “李少阁主。” “别这么客气, 叫我李炎就行。今天...”少年兴高采烈的正准备说什么,却在看到石怀瑾身后那人时,脸色拉了下来, “你怎么又在怀瑾哥哥的房里?” 一个又字,足见少年的不满。 后脚出来的季玄先将卧房的门关紧,才慢里斯条的回了句:“我俩是拜过堂结过亲的夫夫,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 李炎瞪了他一眼, 反驳道:“凡间小打小闹的成亲,怎能算数?又不是结了道侣...” 这孩子, 怎么如此耿直?石怀瑾摇着头感慨, 他那个贵为神剑阁阁主的爹也真没说错, 这小子就是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啊! 算起来, 自从宫商解除石怀瑾身上的诅咒, 把他俩带到这个名为疏灵界的位面,一晃已经是二十载了。 据宫商所述,给石家打下诅咒的手法和疏灵界一个叫奇诡宗的手法如出一辙,他的仇人应该就是这个宗门的座下弟子。 已经有了线索,石怀瑾也就不急,一心一意的开始修炼。 这期间,在宫商的引荐下,石怀瑾拜入了疏灵界最大的炼器宗门——万器宗门下,成了一名万中挑一的炼器师。凭着亲灵体的逆天体质和出神入化的制造手艺,他在三年内就成了宗主的亲传弟子,并且在入宗后的第八年,就成功铸出第一把生出了器灵的宝剑。 按照石怀瑾的作为,早就应该名震整个疏灵界,但好在万器宗宗主万巳是个真心疼爱弟子的师傅,深谙寡人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考虑到他刚刚步入仙途,肉身修为太低,便隐瞒了他真正的体质和能力。 万巳让他化名为珏明子,然后通过拍卖会等渠道秘密售卖炼制的宝器,但是自己不露脸,这样也正合了石怀瑾的意。 至于季玄,虽然没有仙根,但也凭着过人的智慧和胆识干起了贩卖情报的老本行。什么?你说他一介凡人,怎么在这灵气充足修仙者遍地的疏灵界打通人脉?呵呵,有夫人“珏明子”做后盾,还怕没有人往上贴吗? 他们万器宗所在的地方叫闵城,是这个位面最有名的五大城之一,而城中最大的拍卖场,也在一年前改了名,变成了季玄的产业,唤作如意拍卖场。 而季玄和石怀瑾眼前的这名少年,叫做李炎。其父神剑阁阁主是万巳的至交好友,这次来找万巳,是想为他马上二十岁的宝贝儿子重新打造一把好武器。 没想到的是,这从小到大没对旁人产生过多少兴趣的小子,竟一眼就被石怀瑾迷住了,就算知道有季玄的存在,也不管不顾的要闷头讨好对方。 “怀瑾哥哥,你们是要出门?”李炎问道。 石怀瑾点点头:“我们要去如意拍卖场,今晚的拍卖会有我需要的东西。” “啊,可是现在不是才上午吗?父亲大人他晚上也要带我去参加拍卖会,不如到时一起过去” “那可不行,他现在要陪我去处理一些事务。”季玄微笑着开口,故意气这半大的傻小子。 石怀瑾转身便和季玄一起往外走,李炎眼尖的看见他脖颈上的红痕,心里酸的难受,口不择言的喊道:“切,老男人,你才配不上我怀瑾哥哥。你是凡人,迟早是要死的!” “李炎,你要再这么说,便永远别来见我了。”石怀瑾转头,冷冷的开口。 李少主被他冷淡的样子吓了一跳,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赶忙跟季玄道了歉,留下一句:“晚、晚上在卖场见。”然后才灰溜溜跑了。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石怀瑾明显察觉到了季玄的低落,出声安慰:“唉,李炎他年纪小,嘴巴没边儿,你莫和他一般见识。” 季玄停住,看着小石头自洗筋伐髓之后越发出尘的容颜,思绪万千, 这些年,即使他弄来不少仙丹仙草服用,但看上去还是比以前老了一些,几十年还能勉强撑得过去,那几百年后呢? 曾经武国叱咤风云的如意楼楼主,在这里不过是一介渺小的凡人罢了! 思毕,季玄苦笑一下:“他有句话总归没有说错...我是有些老了,配不上你了。” “什么配上配不上的,难道我们拜过的天地都是假的吗?”听到这话,石怀瑾难得动怒,“你,晚上回去给我跪搓板,否则不准进屋!” 季玄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好、好,小石头你别生气。今晚我回去就跪,跪到你气消为止。” 石怀瑾把脸转向一边,懒得理他。 季玄勾起的嘴角慢慢恢复原状,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小石头,把我炼成生傀!” 石怀瑾身子一抖,不可置信的说:“你说什么?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东西?” “小石头,你知道的,若让我不老不死,这是最好的办法。”季玄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炼制生傀是疏灵界一位传说中已经登仙的炼器大师——火舞真人发明的奇术,起因是他觉得既然可以把死尸炼成不怕痛不怕死的傀儡,为何不能直接炼制活人呢?要是能成,岂不是就相当于让人实现了不老不死,于是经过无数次的尝试,他终于取得了唯一一次成功。 自他之后,也有很多炼器师尝试过炼制生傀,但都以失败告终。并不是说炼制的手法有多么困难,只是几乎没有活人能熬过炼制过程的痛苦罢了。 石怀瑾抿了抿嘴:“别胡说,有可以让人不老不死的药的。” 季玄摇了摇头:“要能这么容易,哪儿有这么人多痴迷于修仙啊?” “这事我不答应,你莫要再提。”石怀瑾瞪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季玄无奈,也追了上去。 ...... 到了晚上,拍卖会快开始之前,两人心照不宣的假装忘了上午发生的不愉快,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如意拍卖场的主管刘老笑盈盈的把自家老板和老板夫人请进了特意为贵宾准备的包房内。这样的包房一共也就五间而已,只有持金色铭牌的特殊客人才能进入。 现在的拍卖场里已经是人头攒动,从石怀瑾和季玄的位置看下去,可以纵览整个拍卖会场的全貌。 环形的卖场,足以容纳千人,正中间是个四四方方的石板台,台子正上方的空里,面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悬着一块巨大的看板。这东西也是疏灵界炼器师的杰作,只需输入灵气,就能把台上展示的物品投射在看板上,方便观众们观看。 过了一会儿,李炎果然和他的父亲也一起来了,少阁主看到石怀瑾,小心翼翼的上来打招呼。发现对方没再生气后,这才又放心的说开了话。 神剑阁阁主很是无奈,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十分沉稳之人呐,唉... 同样手持金色铭牌,夫子俩的位置就被安排在季玄和石怀瑾的隔壁。 在各自入座之后,拍卖会便正式开始了。 石怀瑾想要拍的宝物是一件名为青冥鼎的炉鼎。 炼器师都知道,一尊好的炉鼎往往能对炼器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这青冥鼎,在火舞真人所著的名鼎图鉴里,已经能排的上前二十了,也是石怀瑾成为炼器师以来见到的最好的一尊炉鼎。 季玄身为如意拍卖场的主人,早在一月前就知道了这尊鼎的存在,特意私底下去找了炉鼎的主人,想直接把炉鼎买走。但那人不知为何,却坚持要公开拍卖,无奈之下,两人才一起来参加了这场拍卖。 至于李炎,则完全是陪他父亲来的。 原来,万巳要炼制的新剑需要一种叫太湖玄铁的原料,这次拍卖会上刚好就有,玄铁是第四个被呈上来的,神剑阁阁主财大气粗,几乎就是主管刚报出底价,他就以底价五十倍的价格堵住了所有想叫价之人的嘴。 季玄乐了:“这阁主是在给我白送钱啊。” 难怪季玄会这样说,所有成交的宝物都会抽取成交价的一成返给拍卖场,这些太湖玄铁直接就让季玄小赚了一笔。 石怀瑾勾勾嘴角,虽然李炎这傻小子总缠着他,但他们父子二人却都是实在人,这也是他一直能对他们以礼相待的原因。 一个时辰后,拍卖会终于进入了尾声,而众人期待已久的青冥鼎,也被当做压轴的拍卖品呈了上来。 “师兄,东西来了。”卖场的另一间包房里,一个穿着湖绿色裙子、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她的手腕、脚腕上各带着四个金色的圆环,外表看起来天真烂漫,“下个月就是木大师女儿的生辰了,我们一定要拍到青冥鼎,送给她做礼。” 女孩身旁的男子温和的点点头:“放心,小茹,还有谁比得上我们奇诡宗的财力深厚呢?” “哼,真没想到那个亲灵体的后人走了那么大的狗屎运,竟然遇到别的仙人,解了师兄你的禁制,要不然现在哪儿能这么麻烦?”女孩不满的嘟囔。 正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原来,他们就是当年给石怀瑾的曾爷爷打下诅咒的那二人。 女孩是奇诡宗宗主的女儿唐茹,男子则是宗主的大弟子唐生。 当年认为石怀天只是一介凡人,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唐生便只在他身上打下了很初级的诅咒,以至于最后被解开的时候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实在是大意。 两人说话间,中间的台子上,主管刘老已经将遮着青冥鼎的红盖头掀开了,精美的炉鼎引得拍卖场里的众人一阵惊叹。 “关于青冥鼎的传说,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名鼎图鉴里排行第十八位......我看大家早已迫不及待,便不再多说了。起价是五千万灵币,有意者请加价!” “嚯!”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五千万灵币,这是很多修仙者一辈子也不敢奢想的数字。刚才神剑阁阁主花了五十倍价格买去的太湖玄铁,也不过一千万灵币而已。 唐茹看到台下那群乡巴佬一脸惊讶的表情,颇为不屑的轻哼一声:“师兄,快加价。” 唐生点点头,将灵气灌入手中金色的铭牌,包房门口的铭牌便跟着亮了起来:“六千万。” 唐生话音刚落,最边上一间包房门口的铭牌随即也亮了起来,里面的声音听上去颇为苍老,但底气却很足:“七千万。” 唐生眯了眯眼:“七千五百万。” 那老者继续加价:“七千六百万。” “七千七百万。” “七千八百万。” ...... 唐生看那老者加价的速度,估摸着已经快到他的极限了,便准备叫下八千五百万的高价。 这时,他俩旁边一直没有动静的另一间包房铭牌亮起,一阵好听的男声传出:“一亿灵币。” “天呐!一亿??”围观的群众都开始骚动了,纷纷感慨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土豪? “师兄?”小茹的脸皱在一起,他们的极限也就是九千万灵币,这人竟然拿出了一个亿。 “别急。”唐生拍了拍唐茹的头,示意他别慌,思索半晌,朗声开口,“我申请特殊拍卖条件。” 所谓特殊拍卖条件,就是在参加竞拍的一方灵币不足的时候,申请以其它宝物做替代,只要宝物的原主人认可就行。 主管将蒙着面的男人请了出来,男子表示可以接受用其它宝物代替灵币。 唐生笑了笑,胸有成竹的说:“我出九千万灵币外加一枚上品生花丹。” 生花丹是一种用于保命的灵药,只要修仙者不被一次性打得灰飞烟灭,基本上都能救回来。普通品级的生花丹就已经很珍贵,还别说上品了。 果然,那蒙面男子的样子有些心动。 就在唐生以为青冥鼎已经到手的时候,旁边包房的那个年轻男子又开口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再加一件东西,一把生出了器灵的上品宝剑如何?” “什么!!?” 这回不光是那蒙面男子,包括唐生、唐茹还有满场的拍卖参会者,都惊了。 “小茹,看看这人是谁?”唐生察觉不对,立即开口。 唐茹点点头,坐于地上,眼睛紧闭,双手二指聚起灵气,举在眼前,嘴里轻喝一声开。她的能力是在神识所及的范围内进行搜索,经过一百多年的修炼,功力又精进许多。 “师兄,我知道他是谁了。”半晌,唐茹惊的站了起来,“那人竟然是当年那个亲灵体的后人,现在是万器宗宗主万巳的关门弟子,而、而且他炼制的宝器,已经能生出器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