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山海》 1.阅读指南 【我一向认为:主角的性取向,不应该限制小说的题材】 【我知道不管bg还是gl,大部分妹子们更偏爱看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这篇文明显不是。】 出这个阅读指南,皆因本文雷点众多。请务必看完onl 一、全属虚构,千万别较真。 二、夹带私货,酷爱强行科普。 三、序卷第一人称,正文第三人称。 四、不出特别大的意外,本文应该会入v。 “不值得花钱看”的文,能不能也别花时间...看盗文。还是那句肺腑之言:百合文圈,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五、为了不影响我就不在“作者有话”里面说话了。偶尔会放一些备注。 晋江榜单=晋江积分=2分留言*字数 如果觉得文还可以,希望大家打分留言。 最后希望你们喜欢,咫尺山海。 --------------------------------------- 附上初版的文案—— 谁献祭?谁背弃?谁征战?谁俯瞰九州。 谁治水?谁凿山?谁禅位?谁坐拥天下。 谁折断飞鸟的翅膀?谁摘下国王的金冠? 蜀人在祈祷,秦人在高歌,先祖在微笑,追者在冥思。 我翻开故纸堆,落笔写下: 人心咫尺间,山海几千重。 2.第 1 章 我是谁? 白色天花板与我沉默相对,圆形射灯跟我大眼瞪小眼。我脑海中茫然一片,宛如老年痴呆。 揉揉眼睛,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景蓝绒被套,胡桃木床。烟灰色的暗纹窗帘,一层纱一层遮光。一切都似曾相识,又与记忆中似乎不太一样。 晃晃头,我起身下床。拖鞋很有趣,汪星人毛茸茸的脑袋,笑得憨态可掬。我下意识抬起脚看了看——鞋底有轻微摩擦的痕迹。 柔软羊毛地毯,仿佛踩在云朵里。 走到窗帘前,捏着窗帘一角,我心里忐忑不安,很怕窗帘后面是可怕的世界。鼓起勇气拉开一挑缝隙——水泥钢铁铸成的巨兽安静耸立,显得格外可爱。 “哗!”“哗!” 拉开窗帘,阳光照进。 真实的温度,让我心里稍微镇定些。我仔细观察卧室,发觉侧面的墙有些不对劲。扶着微微一推,原来是整面的大推门。 小心推开门,发现后面是洗手间。烟灰地板、白色浴缸、木质洗手池、银色水龙头。干净明亮,品味高雅。 我回望宽敞明亮的卧室:这个房间怎么看,都看不出一星半点儿的阴暗可怕。 因为记忆模糊混沌而忐忑不安的内心,此刻稍稍镇定。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件,连忙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人,陌生而熟悉,似乎比“理所应该的印象里”瘦一些? 我抬手在脸上东摸摸西捏捏,触感正常。打开水龙头,流出来是水不是血。低头洗了一把脸,这才注意到,放着双人的洗漱用品。 目光扫过一件件物品,我心中茫然一片。 直到外面传来动静,我才回过神。缓缓打开门,来不及观察,我顺着香味侧头往厨房看去。开放式的厨房,一览无余的看见正在忙碌的女人。 她在低头切菜,只看见侧颜。长发盘起,耳边发丝调皮。额头、鼻梁、鼻尖、嘴唇、下巴,比例协调,精致好看。 这是我女朋友!——我心中立即响起一个声音,斩金截铁。 我惊得不知所措,她仿佛心有感应,突然转头看着我露出微笑。 “还要看多久?”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她看着我不吱声,微微歪了一下头:“恩?”。 眼前的女人,让我不知所措。好在,这样纤瘦的女人,至少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将鬓角的发丝掖到耳后,向我走来。我想迎上去,但脚不敢动。我想往后退,但心不肯,我只能僵在原地。 微凉若软的触感。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 “退烧了。”她放下手,“去洗漱,一会开饭。” 我呆呆回到卧室,站在卫生间的水池前。打算研究一下用哪个牙刷,发现其中一只上已经挤好牙膏。我一边刷牙,一边整理思绪。 美人说退烧。 我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所以现在记忆混乱模糊? 刷牙洗脸完毕,我还是糊里糊涂的。不过肚子咕噜咕噜叫,也没力气思考。出了卧室,走到餐桌前,拿起杯子喝水。放下瓷杯,我才发现上面有字。 宋半烟。 这,好像我的名字? “半烟,过来帮我端一下锅。” 美人招呼,我立马站起来。将把汤锅端到餐桌上。又回到厨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先出去。” 我看着美人小心翼翼的倒油,感觉不太妙。接着看见她拿铲子拨弄油,我感觉十分不妙。果然肉片下锅,“噼里啪啦”炸起来,美人连退几步。 虽然我可能烧坏了脑子,但本能貌似还在。从美人手里拿过铲子,我麻溜的上岗。 肉片翻炒出锅,放葱煸香,倒入秋葵,看着时间差不多,将溜过的肉片加入。 翻炒,出锅,装盘。 打开旁边的锅,里面炖着浇汁豆腐。我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看着火候差不多,出锅装盘。端着盘子路过垃圾桶眼角一瞥,看见里面扔了一盒“美味浇汁”。 这时候,美人从烤箱端出芝士土豆烤虾。 根据大虾开背的刀工,和完美的摆盘造型。再联系之前厨房发生的一切。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买的半成品。 有比从天而降一个田螺姑娘给你做饭,更幸福的事情吗? 有。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白富美御姐下厨做饭,就是黑暗料理,我也能吃光舔盘! 虽然汤有点咸、豆腐有点焦、秋葵没过水有点涩、虾是冷冻的不够鲜美。总体还是十分好的,毕竟我也不是那么挑剔。 我嚼着肉片思考要不要跟美人说:我可能烧坏脑子,记忆混乱,糊里糊涂的。 而且我和美人什么关系? 女朋友? 我觉得难以置信,但似乎的确如此。 吃完饭,美人起身收拾桌子,让我去休息。我把椅子放好,决定在屋里转转。客厅很宽敞,疯牛皮加上木质底座的沙发,冷峻而有质感。 很舒服,我靠在沙发上。 目光落在茶几上。 明显和沙发配套,方形、圆角,散发着木头温润的光泽。简约没有任何花纹,浑然天成的优雅。不动声色的写满——我很贵。 我看着茶几,脑袋里突然咯噔一下。 “我们去趟超市。”美人提议去超市。我当然没有意见,换衣服出门,进电梯。 里面有个大妈抱着一条穿衣服的狗,看见我们笑的一脸褶子:“小宋啊,常久弗见侬啦。阿拉白小姐说侬出差啦,去阿里搭?个么久才回!侬和白小姐一齐出门啊,个是去阿里搭?” 我不太听得明白她说什么,只能一脸陪笑。大妈抱着的泰迪也对我十分热情,一个劲的要往我身上扑。我难以招架,求助的看向白小姐。白小姐拎着包,看着电梯控制面板。 大妈在一楼下,出了电梯还回头招呼我去她家耍。我就只能一直按着 》《 开门键。等她走远才反应过来,下到负一楼停车库。 坐上车,驶离地下。看着陌生的街道,高楼林立,车流穿梭,巨大的广告牌,忙碌的行人,红绿灯在闪烁,垃圾箱的盖子微微晃动...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超市里人不多,气氛闲适。 我拿着两罐蜜饯犹豫不定,扭头发现白小姐还在通电话。似乎工作交接出来问题,这已经是逛超市途中第二个电话。 我回过头,继续挑零食。心里却突然一动:为什么我没有手机? 这不正常。 我心里还在惦记手机的事情,白小姐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看我手里拿着盐津桃条和甘草桃条,她说:“不知道哪种更好的话,就都买回去尝尝。” 我愉快的把两罐都放进推车里。 楼上楼下逛了一圈,买了零食水果。结账出来,白小姐提议去看电影。我当然没有异议,顺从的点点头。还没等星巴克的妹子把星冰乐给我,白小姐又接到一个电话。 白小姐挂了电话,歉意的说:“抱歉,半烟。公司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我先送你回去。”虽然她说抱歉,但我看得出她心情很好,果然她又说:“等忙完这件事,我请年假,我们去散散心。”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愣了一会说:“我自己回去。” 白小姐笑了一下,十分好看。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我一直想表现的镇定从容,但显然她看出了异样。垂下眼睛看着光亮的地板,我点点头,没再客气。 白小姐将我送到地下车库,我走进电梯。电梯在楼下停了一次,又慢慢合上,将我送到家门口。我伸手一按,“滴”指纹锁叫了一声,锁簧转动。 进屋换鞋,这才发现,我和白小姐是情侣拖鞋。我是汪星人,她是喵星人。汪星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喵星人眯着眼。都是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我摸索着将东西放好,赶紧去找心心念念的手机。二室一厅一卫,卧床、书房、客、厅厨房、卫生间。整洁干净,井井有条,我的手机就放在书架上。 令我诧异的是,手机里联系人少的可怜,第一个是——白薰华。 毫无疑问,这是白小姐的名字。 其余的就是物业外卖之类。我又连忙点开“拨号”,里面除了白薰华和400之类明显诈骗号码。其余的我都一个个点开,只要有两次以上通话记录的,都拿纸笔记下来。 其实也不多,不过我发现有个号码通话次数很多,时间也很长。我正琢磨着,电话突然响起,显示“白薰华”。 我接通电话。 “半烟,我到公司了。”白小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与她和别人通话时那种冷静果决不同。 “恩。” “我应该不会太晚回去,你无聊的话可以研究一下我们去哪里玩。”白小姐说着话,我听见高跟鞋清脆声音,还电梯门打开的叮咚。 “恩。” “有事联系我,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又仔细翻了翻。发现十分诡异的情况——我的手机黑名单里,第一个号码十分眼熟。我连忙和纸上的号码一对比,果然就是这个联系很密切的! 我的手机一直在家里,能接触到得应该只有我自己或者白小姐。白小姐、白薰华...是我自己拉黑的?还是她?为什么要怎么做?我满头雾水,无力得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垂眼看向黑名单——纪宝。 你是谁? 3.第 2 章 纪宝? 他或者她,朋友还是亲人?我脑海里似有似无的,有那么一点抓不到的印象。 放弃思索,我打开手机相册。最早的照片从去年9月3号开始。多是风景和食物,有几张白小姐的照片。其中一张牵手照,我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是我没错。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 “半烟,我的假期加上周末,一共六天。”是白小姐的短信,应该是告诉我,不要选太远的地方。六天去掉来回路上的时间,其实只有四天的时间。 相比较面对面说话,短信交流让我放松许多。我反复编辑了几次,终于发出去:“恩,好的。我挑几个,你回来选。” 书房里有两台电脑,一台白色的苹果一体机,一台黑色的组装机。我果断的选择了组装机。 桌面上有常规的软件,还有一个简历。我打开一看,简历还没写完,刚把基本信息填完。不知道历史专业,能把简历投哪去。 我又把几个盘都翻了一下,在e盘里发现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叫“资料”,里面又有二十几个文件夹。文件名多是朝代、鉴赏、舆图、论文、古国...之类。 我想起简历上,历史专业。这就解释的通了——专业方面的相关知识而已。想到这里,我把文件夹关掉。打开网页,开始研究去哪玩。在输入出发地点的时候,我傻眼了。 我在怎么地方?哪个城市? 连忙打开手机定位——上海。 知道位置,我开始上旅游网站,挑选目的地。看看这儿也好,看看那儿也好,一时难以决断。 不知过去多久,门锁响动,白小姐回来了。 “半烟。” “恩。”我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出书房。 白小姐在玄关,一手拎着包,一手提着甜品盒。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抬腿屈膝脱下高跟鞋,动作优雅。 我很纳闷,这么优秀的人,跟宋半烟什么关系?随即,我发现自己把“我”和“宋半烟”,分开了。我是宋半烟,但我是这个宋半烟吗? “半烟,我明天还要去公司。我们周二出发好么?”白小姐换了家居服出来。 看得出来,她很忙。以她的年纪,在魔都有房有车。不是家里给的,那就是拼命换来的。我甚至觉得,她应该更忙一些。六天的度假,似乎有些奢侈。 我在想,要不要跟她说,我们不去度假了。 可能我的态度太冷漠,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也没有说话。气氛十分尴尬,我心里很焦虑。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什么都不敢说。 白小姐先开口,她有点担心的问:“你不舒服?” 我将放在餐桌上的甜品盒又拎起来,走到她身边,放在茶几上。迟疑了一会,慢慢的说:“我想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金砖费南雪。不等我弄明白,为什么自己记得一款甜品的名字。已经被它浓郁的黄油焦香和坚果香味俘虏。白小姐从厨房拿出饮料递给我时,我已经吃两块。 玻璃瓶拿在手里很有质感,看图案是茶饮,写着日文。我打开喝了一口,茶味很浓。 又吃了几块费南雪,期间我和白小姐都没有说话。我抽出一张面纸,擦擦嘴。我在想要不要跟白小姐坦白:我失忆了,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就在我万分纠结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想起来。我吓了一跳,看着白小姐。白小姐也看着我,表情严肃。 我连忙掏出手机,来电人名赫然写着——纪宝。 下午玩手机的时候,我顺手把它拖出黑名单。 我很希望跟她/他通个电话,但绝对不是在白小姐面前。我看着白小姐,她双手抱臂靠着沙发上看着我。 颤颤巍巍的划开通话键,不等放到耳边,就听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顿狂吼:“半仙儿,你老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搞虾米鬼!说到这个我就来火,重色轻友的怂货,是不是白薰华让你把我电话拉黑的!你说你有没有出息!” “啊!啊?你说话呀!喂喂喂?宋半仙,你说话啊,你tm攀上高枝就忘了兄弟啊!” 谁是你兄弟啊! 电话那头跟疯狗咬人一样,吓得我赶紧挂了电话。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可怜巴巴的看向白小姐。 白小姐垂眸看着茶几上的手机,睫毛浓密遮盖眼睛。我猜不透她心里想什么,只知道气氛凝重。纪宝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我觉得当务之急哄好白小姐。 我怕她把我扫地出门。 “白...”不能叫白小姐,白薰华?薰华?小华?呸呸呸,什么鬼! “是我拉黑的。”白小姐说话,气压很低。我不敢接话,搓搓手,老老实实的坐着。 这时候电话又响起了,我一看是“纪宝”。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挂掉。纪宝好像跟我杠上,刚挂掉电话又响起来。我不等电话铃声响起,手一划,又挂了。反复七八次,对面终于消停。 白小姐突然站起身,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是打算回房间还是出门避开。幸好这些都没有发生,她站起身走进书房。我看见她从书架一排书后面,取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牛皮封面,里面是一本纸张旧黄的线装古书。古书的封面已经不见,纸张磨损严重,边角秃圆。看着那竖写的小楷,我心里噗通噗通的跳。 我啪一下合上书,对白小姐说:“我选了几个地方,你挑一挑?” 她显然没料到,诧异的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得,我感觉她笑了一下,然后就听她说:“恩,选好我买机票。” 考虑她说的是度假,我选的地方就侧重休闲而不是旅行。在考虑时间等等问题,两轮排除下来:邮轮、腾冲、古镇。 “你想去哪里?” 我选的地方,当然都还算喜欢。不过美人发问,岂敢不答。我还说的特别仔细,显得自己是认真考虑过的:“都可以。邮轮最方便,从上海港上船。到船上什么都不用考虑,随波逐流就行。就是风景单一了点。” 我指着电脑网页继续说:“腾冲可以泡温泉,周围风光也好看。不过上海到腾冲没有直达,中间要转机。古镇的话,周庄、西塘宏村之类这种太热门的就不去了。我们可以皖南的一些村子,晒晒太阳发发呆,还可以去牯牛降。” 我坐在电脑椅上,白小姐站在我身后。她手肘支在椅背上,俯身看着电脑。发丝落在我脖子上微微发痒。呼吸间,都是她身上香味,十分特别,迷醉微醺。 她的脸颊近在咫尺,只要我微微侧头,就能亲上去...... “去腾冲,转机时间不长。”白小姐站起身,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打,“现在订邮轮,时间太紧。皖南我们可以自驾游。” 我听完点点头:“恩,好的。我查一下酒店,和玩的地方。” 我怀着对假期美好的期待入睡,却是从惊醒。 呆了很久,才回过神。身边已空,我慌乱的起床。打开房门,家里空无一人。直到我看见餐桌上的早餐和便笺条。那一瞬间,三魂六魄归位。 拉开椅子,吃着冷掉的早餐。我一遍一遍的看着便笺条。上面写着:等我回来。 洗好碗碟,我坐在沙发上。九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折射出燥热的真实感。我握着便笺,猜测白小姐说去度假,应该是发现我状态原来越差。 本以为一觉睡醒,精神状态会好很多。结果问题越来越严重。在惊醒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梦境浮现的那些面孔,那些场景,熟悉而真实,就好像是我亲自经历过的。 我觉得,我需要的不是度假,而是看医生。 手机震动,我拿起来一看,纪宝的短信——“回电话,或者绝交”。 我拿着手机想了一会,拨过去。响了九下电话一直没有接通。我突然胆气十足,又接连打了两次,才心安理得地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时,我看见那本笔记本,它安静地躺在书茶几上。白小姐,不可能无缘无故拿出一本奇怪的书。这本破旧的书必定和我有着至关重要的的关联。 我拿起书,开始翻看。竖着书写的繁体字,看起来会格外吃力。可看了不到两句话,我发现自己对它很熟悉。这种熟悉的感觉不止来自于心的感觉,更自于大脑的反应。 繁复难辨的字体,晦涩难懂的字句,映入我的眼帘,大脑很快就分辨出它的意思。 就在我拿着古书,专心致志研究的时候,纪宝的电话打了进来。 纪宝说:“宋半烟,你个混蛋!终于知道回电话了,不吓唬吓唬你不行。我刚下飞机,先去看看,有情况再联系你。”说完非常潇洒的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声音,心想:这都是些什么情况?不管如何,纪宝这件事情,算是告一个段落。 第二天醒来,依旧头疼欲裂。洗漱时,镜子子里的人,眼角挂着阴郁。我顿时一惊,但想到今天就要去云南,又立即抖擞精神。吃过早餐,我们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 正在换鞋,我突然捂住肚子,不好意思的对白小姐说:“我去一下厕所。” 提起裤子,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拿毛巾胡乱一擦,飞快的跑到门口。 “走!” 4.第 3 章 小小的意外没有影响行程,登上飞机,吃着飞机餐里的鲜花饼,看着蓝天白云。6个小时后,我们到达腾冲。 由于没有直达,飞机中转显得旅途格外漫长。我们都有些疲惫,顾不得沿途风景,立刻打车前往酒店。 我拖着行李箱跟在白小姐后面,看见她从包里掏出身份证,登记,入住。 我很喜欢看她跟别人交流的样子,礼貌而从容。谈吐举止优雅,又带着拒人千里的矜持。 进了房间,白小姐说:“我去冲个澡,你看看晚上去哪里吃饭。” “好。”我掏出手机,随手剥了一块巧克力。 “滴滴滴” 手机连响了十几下。我一看,七个未接电话,全是纪宝的。顾不得多想,赶紧拨过去。 电话立刻接通,还不等我说话,纪宝在那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大骂:“宋半烟,你搞什么鬼居然不接电话!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快给我滚过来,告诉你,兔子要是出了事,你这辈子都良心不安,夜夜被鬼压床!” 我这两天一直睡不好,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打断:“我刚才在飞机上,关了手机没有接到,不是故意不接。” 她一听说:“别找借口,赶紧飞过来!” 我可是刚下飞机,这又要往哪儿飞?只好说:“你有什么事就说,我听着。” 纪宝说:“我能说什么呀,还不是要等你来看看,我听宾馆的人说,兔子出去,3天都没回来,我还给垫了房钱呢!” 我一听,这失踪了人,找我也没有用呀。我连忙对她说:“那你赶紧报警,人命关天,别耽误了。” 纪宝在那头,压低的声音怒气冲冲地说:“你脑子给驴踢了!干我们这行的,还能报警?让警察来抓呀!”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电视机里倒映出一张温良无害的脸,还带着颓废的黑眼圈。怎么看都不像是偷摸拐骗,作奸犯科的样子。 我能去骗人?别被人骗了就好。 自己都拎不清自己是谁。 想了想,杀人放火肯定是没那胆子,走私贩毒也没这能力。打架斗殴更不用说,做半天飞机我就腰酸背痛了。 我怔楞愣的胡思乱想,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催促声。我才勉强缓过神:什么叫干我们这行的?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对于纪宝的话,我一万个十万个不相信。但种种迹象又表明,她跟我还是挺熟悉的。我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说说兔子是什么情况?” 纪宝噼里啪啦说道:“兔子啊,他上个月就跟我说,发现一条野路子。5天前兔子跟我说,野路子又来出货。他决定跟着去看看,反正不是下地,他就一个人先去探探路。这一去,两天都没回个音儿。我给他打了多少电话他都没接,后来我联系这边道上的一个牵线朝奉。他说,兔子进山啦,那地方邪乎。我这不赶紧就赶过来了吗!” 她说的含含糊糊。但是我联系前面,她说的不能报警。这群人不是盗墓的,就是偷猎的!想到这个,我头皮就炸了起来。 一想起自己学的是历史专业,我不由得傻了眼。估计十有**,不是盗墓的就是走私文物。 我心烦意乱,立马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这时候浴室门打开,白小姐穿着浴衣走出来。我张口想问,我以前是干嘛的?但是终究没有问出口,我跟她说我接到纪宝的电话。 白小姐拿起吹风机,淡淡的说:“不用跟我汇报,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 她说的客气,却是给我和纪宝的关系,敲章落印——既然是好朋友的话。那纪宝说的,就十有八/九是真的。 我往椅子上一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这时候纪宝的电话又打进来,我拿着手机看了又看,按下接听键,就听她在那边说:“宋半烟,你到底搞什么鬼?” 我咳嗽一声,支支吾吾的说:“嗯,最近不太舒服...脑子昏昏沉沉的。” 那边她沉默了一会,语气软了不少:“我知道你上次受伤很严重,是不是留下后遗症?但这次真的是人命关天,大家可都是过命的交情。” 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我又卡磕半天。纪宝在那边催促:“你就赶紧过来,直接飞双流飞机场。我开车去接你们。” 我轻咳一声,支支吾吾的说:“我跟白小姐刚飞到腾冲准备度假。这一落地就改飞成都,怎么得也说不过去...” 纪宝嗤笑一声:“没出息,那你赶紧问问她!人命关天,她担得起吗?” 我扭头看了一眼白小姐,指责纪宝:“你这什么话,吃饭噎死了怪瓷窑?” 白小姐大概看出我在犹豫,关了吹风机,问道:“半烟,怎么了?” 我抓抓脸颊,无奈的直说:“纪宝说,兔子进了山。5天都没个音讯,怕是出了意外。” 屋子陷入沉静,而吹风机的声音又响起。 片刻,白小姐站起身说:“我去换衣服。” 当天晚上8点半,我们降落成都双流飞机场。我打开手机,拨通纪宝的电话,跟她约好见面的地方。 不知道这个毫无印象的好朋友,长什么样?听电话真是直率的火爆脾气。 跟想象中的盗墓贼完全不一样,纪宝穿的十分淑女。要不是她冲上来,我一定不敢认。元宝领的白衬衫,薄菏绿的长裙,微卷的披肩长发,戴着墨镜挂着小包。 她热情地搭着我的肩膀,然后对着白小姐挤眉弄眼,拖长尾音喊了一声:“嫂子~~” 我心中一抖,没反应过来。就见白小姐的表情有点僵硬,然后听她冷静的声音:“我叫白薰华。” 白薰华,白薰华,我心中,一遍遍的念着这个名字。看着车外成都的夜景,车水马龙一闪而过。 纪宝说:“情况紧急,我们今天连夜赶路,半仙儿跟我换。” 白小姐说:“三个人换着开。” 我对她说:“那你先在后座休息睡觉。我在副驾驶陪着纪宝。”等到时候,我当然不会喊她起来。 纪宝把控制台上放着的一叠纸递给我,说是兔子之前发给她的资料。还有一些,从成都道上听来的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按规格书写,标记清晰,一目了然。地点是:泸定县金洞村。年代是:东周末年。所属是:古蜀。然后有卫星定位的经纬度。还有一些标着各种名字的图,下面有解释是从村民手里收到的东西。 后面几张纸,就是说兔子到成都之后。去了哪些地方,跟哪些人接触过,买了哪些东西。看来是有专门的购买渠道,经营这些过不了安检的东西。 纪宝在那边嘀嘀咕咕的说着。我心里盘算着,是立即报警,主动自首。还是先虚与委蛇,回头戴罪立功,争取减刑。 我早过了觉得盗墓很帅很酷的中二期。 至于什么——“盗墓和考古的区别就是,一个白天工作,一个晚上工作。” “考古就是国家承认的盗墓团伙,带证的。” “有良心的盗墓团伙都秉承拿一半,剩下一部分留给后面的同行或者留给国家,走时还要把盗洞封了,业界良心。” 诸如此类等等,实在太可笑了。 我是学历史,要是也这么认为。隔壁考古系的同学,大概要顶着一身泥杀到我家。 现在考古,都是抢救性挖掘。什么叫抢救性挖掘?就是什么建房子、挖地基、打水井之类发现古墓,考古队才会去挖掘。 一层层清理,登记、编号、拍照、修复、保护,最后送库房或者博物馆保存。而盗墓贼才不会管这些,他们为财盗墓,只问这东西值不值钱。炸开古墓,里面品相好、市场热捧的宝贝,就拿出去卖。有成熟的渠道,文物3天就可以出海关。 曾经有位同学说得好:考古和盗墓的区别,简而言之就是娶媳妇和□□的区别。 这些话我当然不能和纪宝说,我现在记忆混乱,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和她有几分交情。指不定我一开口,她就立马能掏出枪把我给毙了。 况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前做过什么,万一罪孽深重,别说枪毙,就是可能被判个二三十年。我估计也就没那个勇气去自首。 好在这次也不用去盗墓,就是进山到村里看看。如果找不到那个兔子,我就立马去报警...或者,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回头看看白薰华,见她蜷缩在后座,睡的甚不安稳。 按说盗墓贼不可能没钱,也不知道纪宝哪找来的这辆破皮卡,还不如一般的小轿车。座位又硬,减震又差。但现在也不是挑剔的时候,我将座椅靠背放下,靠着眯了一会。 睡得迷迷糊糊,纪宝把我摇醒。我一看时间已经夜里11点半。我们现在到了天全县,纪宝把车停在肯德基门口。 我们下车休息的片刻,买了些东西。换我坐上驾驶位,带上蓝牙耳机。听着导航的声音,驶往未知的远方。 5. 第 4 章 纪宝在后面睡得呼呼作响,白小姐坐在副驾驶,我聚精会神的开车。 这会儿已经出了天全县,路两边黑漆马虎。车打着远光灯,路一边是山上滑下来的碎石,一边就是悬崖。不知开了多久,远远有一辆卡车驶过来,我才感觉到这地方有点人气。 “请直行,进入沪聂线,行驶96.5公里。”蓝牙耳机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还有2小时。”我对白小姐说道,“你再睡一会。” “一个人开会困的。”她轻声回道。 我其实挺不好意思,她好不容易请到的假期就这么泡汤。跟着我到这穷乡僻壤,大半夜连觉都不让睡,只能在车里休息。 我看向反光镜,陡然一惊。刚刚插肩而过的大卡车竟然不见了,车后只余下漆墨般的黑暗。 或许是拐弯了,所以看不见。 我默默安慰自己,目光看向后座上磨牙的纪宝。觉得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被她忽悠到这鬼地方,还带着白小姐。 好不容易到县里宾馆,大门居然紧闭。我们又是敲门又是喊人,折腾到三点才躺上床。宾馆环境比想象的好,不但有热水,wifi、电视、空调一应俱全。 早餐直接到宾馆里吃的,味道差强人意。 我看了一眼周围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背包客,低声问:“吃完去哪?” 纪宝吃着豆花,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到处走走。” 我发觉,但凡有外人在,纪宝就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绝不大声说话,绝不多说一个字,绝不说清楚。 她从皮卡后面拿出背包,我们一行人看起来和普通游客没什么区别。从泸定县里坐车到乡里,老旧的大巴坐的我屁股发麻。 “为什么不开车来?”我抱怨道。 纪宝斜着我,一脸你傻啊。白小姐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们三人也没有男生,低调一点比较好。” 吞吐的气息弄得我耳朵发痒,我笑道:“你小心被留在村里做媳妇。” 她眉梢微扬,浅笑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干不了农活,烧不了菜。” “你好看呀!”我脱口而出。 纪宝在旁边冷哼一声,飘过来一个千言万语的眼神。 我干咳一声,学着白小姐闭眼休息。老旧的大巴车晃晃悠悠,沿着崎岖的山路行驶,车厢里弥漫着各色气味。或许因为一夜奔波,我昏昏欲睡。梦中的情景如默片一般,在眼前飞快闪而过。我突然感觉肩上一重,霎时心头一惊。睁开眼睛低头一看,肩膀上出现一只漆黑的小手。 事出突然,我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寒气从脚底心一直窜到天灵盖,心脏扑腾扑腾狂跳。 咬着舌尖,一鼓作气扭头看去,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应该是当地人,肤色呈现出高原红。那小孩咧嘴对我一笑,我也不好意思发火。暗暗松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块白兔奶糖递给他。 “谢...谢,巴乐,谢谢。”老妇人说着生硬的普通话,我勉强听明白一些。 到了乡里,我们找到一家小饭馆,随便吃点东西,价钱居然不便宜。根据兔子留下的线索,我们找车前往金洞村。打听半天,找到一辆回金洞村的拖拉机。 农用拖拉机离开公路,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不见人烟,只见土山。偶尔某个山头上有几间房子,不要说和大都市,就是和早上的泸定县一比,也是天壤之别。 “兔子有没有说他来跟谁接头?” 拖拉机的声音太大,纪宝一脸茫然的看着我,我只好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拖拉机突然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站在路边看着我们。司机是一个年轻人,五官看起来不像是汉人。在他微妙的表情中,我感觉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 纪宝坐在拖拉机的边缘上,对着司机笑的明媚:“大哥,你是不是认识兔子?” 司机摇摇头,纪宝掏出手机戳了戳,递给他看:“大哥,你看看,就是这个人,前几天来你们这儿的。你见过吗?” 司机仔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打量我们,一言不发的点点头。我这心里大喜过望,虽然还没有找到人,但至少找对了地方。 “大哥,我们是中央电视台科教节目的记者,这是我的证件。”纪宝特别自然地从小挎包里掏出一本记者证,“我们电视台要拍一个关于羌藏文化的纪录片。我们吶,是先行记者。负责到各个村踩点,寻找有价值的歌谣、传说、遗迹、文物、风俗传统等等。兔子是负责金洞村的,前天他向组织汇报。说这边有极具历史价值的遗迹,领导叫我把我们仨给派来了。唉,本来我们是该坐镇后方。” 我听着她满嘴跑火车,整个人都不好了。此刻听见她这么一停顿,倒是心有灵犀的接了一句:“就是,我们倒不是怕吃苦,就是女孩子上山下乡的多不方便。还好陈导说回去的时候派人来接我们。”说得自己都信以为真,底气足了不少。 司机听我们说完,开口说:“我见过他,有3、4天...跟着一个人来的。” 纪宝追问:“跟着谁?” 司机说:“村里的一个老头子,不过我也有好几天没看见他。可能和你们的朋友一起进了山。” 司机继续开车,我们3个人坐在拖拉机上面面相觑。 我心里有些忐忑。 要知道边远山区的一些村落,远离现代文明。法律在那里,鞭长莫及。我真的不想让白小姐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中。当然,我自己也很害怕。拐卖妇女的新闻此起彼伏。平时躲都躲不及,现在还一副自投罗网的架势。 纪宝倒是从容不迫,低头玩着手机。但我显然误解她,她摆弄一会,把手机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这大眼司机有问题啊!撒谎都不会也是个二秃子。不过这山沟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冒出十七八个扛板凳拿扫把的老头老太奶娃子一碰就倒我们也该歇菜了。 我好不容易把没标点符号的句子看完,发现全是废话。估摸着是憋坏了,拿着手机打字过过嘴瘾。我干脆的把后面一段全删掉,然后递给白小姐。 纪宝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递过来。两块gps运动手表,两支匕首,两个求救口哨。 我心里虽然知道,这些东西不过聊胜于无。但装上之后,心里踏实不少。就和纪宝,还有白小姐,聊起了羌藏文化。纪宝有时候搭两句,全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白小姐听得很专注,偶尔若有所思问一问。 到了金洞村,纪宝直接找到村部,掏出一堆证件把村干部给忽悠住。村支书特别客气,要给我们接风洗尘。纪宝掏出200块钱递给他,说单位有纪律,这是我们3个人的伙食费。 我心里大骂,这帮盗墓贼真是够厚颜无耻。 纪宝和村干部套话,我干脆拉着白小姐出门溜达溜达,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金垌村村民都不是聚集而居,大多是农田包围房子。甚至有些是一户人家一个山头。 我们在村支书家吃的晚饭,伙食不错。竹笋炖腊肉、酸菜烧鸡、土豆菌菇汤,还有两个炒野菜。分量极大,荤菜都是两份,我琢磨着200块钱就够吃一顿。 一起吃饭的除了村支书一家,还有司机和他爹。吃完饭村支书让司机带着我们去他家睡觉,说他家伙条件最好。看看村支书家两间土房,就算不想去司机家,我们也不好强留。 司机家条件的确好很多,至少我们3个人可以挤一张床。 司机他爹端进来一个陶罐子,老人家很客气:“山里虫子多,娃们估计不习惯,这个点上就好了。” 我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些枯草叶子。中间有一块炭,枯草叶发出淡淡的清香,闻着十分舒服。 估计是山里的偏方,我赶紧谢过他。老爷子冲我点点头,慢慢走出去。可别说,司机和他爹长得还挺像,都是大眼睛鹰钩鼻。 白小姐走到陶罐旁边,探头闻了闻。 白小姐低声说:“这是安神的草药,会让人睡得很沉。嗯,我们公司曾经很风靡,有人送过我一包,失眠的时候使用效果很好。” 听她这么一说,这东西肯定不是驱虫的。老头子只怕也没安好心,总不至于是让我们睡沉一点,蚊子咬了也没感觉? 我提议赶紧离开,纪宝不同意。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跟一次性雨衣差不多。我打开一看,是个软胶防毒面具,整个脑袋都能套进去。 防毒面具虽好,但对方有备而来只怕还有后招。我心里七上八下,还想再挣扎一下,就见纪宝从包里掏出一把□□。 那是一把半旧不新的霰弹枪,枪身上写满征战八方的勋章。然而推弹入膛的一声,就像金库大门落闸,让人安心的长舒一口气。 我也管不了她犯不犯法,这会安全第一。 检查门窗后,我们和衣躺下,就等着司机他们进来。我心里又紧张又害怕,也不知道是防毒面具无效,还是自己太困,竟然迷迷糊糊睡着。 ——“噗通!” 我一下惊醒,猛地翻身坐起来。 只见司机和他爹,双手高举,两腿打颤。他们面前的地上,是我们的行李,还有一把弯刀。 “姑娘饶命啊!我说,我们全说!” 6. 第 5 章 “我们,我们的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老头子说的结结巴巴,司机抱头蹲在地上不吭声。 “有值钱的怎么样?你们是打算偷还是抢!”纪宝踩着踢翻的板凳,端着枪杀气腾腾,唬起人来更是义正言辞,“不说实话,我立马把你们崩了!这叫正当防卫知不知道!顶多赔几个钱!” 那老头子连忙说:“我说我说!我全说!有值钱的,明天都带你们进山,山里猴子会抢包,猴子抢了也不能怪我,你们走了之后,我就拿东西去跟猴子换。” 我一听有些纳闷,一边把防毒头罩拿下来,一边问:“猴子是你养的?” “不是不是。”老头子连连摇手。 我看他也不像是作假,心想:人都说猴精猴精的,这山里的猴子果然成精。这里可不是蛾眉山,没那么多游客让它练习抢包。 纪宝又问:“之前来的那个人呢?是不是被你们害死了?” “没有!他跟着老螃蟹进山了。”司机猛的抬头,吓我一跳。他站起来,指了指外面,“天亮,我带你们去找。” 纪宝收了枪,冷笑道:“好啊,我跟你们村支书说过,让他明天找几个人,带我们进山转转,你们一起。” 我是不打算进山的,听纪宝这么一说,村支书找人。倒也安心不少,转头对白小姐说:“你睡,我们俩守着。” “得了!我睡会儿,你们守着。”纪宝随手把枪扔给白小姐,整个人大字趴在床上。 我连忙从白小姐手里接过枪,推了推纪宝,让她挪出点地方。白小姐拍拍我的手臂:“让她睡,我不困。” 我看了一下手表,凌晨4点。 纪宝也没睡多久,顶多一个多小时。我们轮流洗漱,吃了点东西。村支书就带着一个人来,一脸憨厚的年轻小伙子曼达。 “我们这次进山,一是找一些文明遗址,二是去找我们失踪的同志。”纪宝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这次活动经费,是中央文教部批下来的。找到人,我们单位给钱,一人500。遗址和历史文物,安规格给钱。200到1000不等。” 听见给钱,四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司机提议先去墩子山,其他3个人都点点头。村支书说墩子山有很多石墩子,石墩子上面都刻着画,很像我们说的遗址。除此之外他们村子周围,也没有其他像遗址的地方。 那个兔子十有**就去了那,我们决定死马且当活马医。 伴着鸡鸣,我们进了山。 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我实在吃不消。转身看白小姐,脸色也不是很好。我立刻提议休息一会儿,纪宝斜了我一眼,也没反对。 我们就在杂草堆里坐下,我拧开矿泉水瓶递给白小姐。白小姐接过抿了一口,轻声问我:“半烟,这山里会有古墓吗?” “这里远离中原,皇帝老儿肯定是不会葬在这里。”我环顾四周,指着对面的山壁说,“你看这里山高坡陡,谷深壁陡。隐蔽性倒是很强。但是岩体破碎,沟壑交错,可算不上风水宝地。”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做泸定县吗?” 白小姐看着我,笑着摇摇头。 我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飞夺泸定桥你是知道的。话说清康熙年间,四川巡抚准在大渡河修建铁索桥,桥修好后,康熙赐名为‘泸定桥’。‘泸’指河,修桥时误传这条河叫泸河,‘定’表示平定‘西炉’之乱后泸河一带已安定。泸定县之名由此而来。” “哎,不亏是文化人!”村支书竖起大拇指。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想继续说。纪宝和司机探路回来,挥挥手说:“走,木桥没坏。” 我们背起包出发,走到木桥我才发现。哪是什么木桥,就是两根大原木横在湍急的溪流上。顺流而下的溪水撞击着岩石,激起白色的水花。我走过木桥,右裤腿整个湿透。好在是9月,还在秋老虎的尾巴上。 到了墩子山,远远的看去,山顶上果然有些墩石。我大喜过望,灌铅的腿都轻松不少。等爬上山顶却是大失所望。 石墩子的确不少,可是都风化得差不多。所谓花纹,大多是天然留下的风化印记。这样结果反而让我心里踏实,我蹲在地上一个个研究,一边和白小姐说话。 纪宝他们决定就地休息,村支书和憨厚的小伙子生火做饭,纪宝和司机去周围探查,老头子则过来帮我拔草。 “这好像是一个鱼的花纹。”我正说着话,突然头顶上传来凄厉一声,抬头一看,是一只老鹰飞过。 我没当回事,低头的一瞬间,却听见老头子嘀咕一句什么。说的是某种方言,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懂。我对这种穷山恶水老刁民,实在是不喜欢。虽然心里好奇,但根本不想问他说的是什么。 “您说的是什么?”白小姐出言询问,她的口气极为礼貌。 老头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头拔着草说:“谁带来有关死亡的噩耗?是雄鹰头冠上的羽毛。”生硬的普通话,还好说得极慢。 我和白小姐对视一眼,白小姐继续问道:“听起来好像是一个传说,您能跟我们讲一讲吗?” 因为老头子这句话,我心里蒙上阴影。不管是真假,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我将白小姐拉到一边,低声对她说:“吃完饭我们就回去。今天就算不能回泸定县,至少到乡里住一晚上,这里太不安全。” 计划赶不上变化,纪宝回来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一脸兴奋的说:“半仙儿,我找到兔子留下的标记。我们吃完饭就顺着标记走。” 我很想说,我们回去报警。 想想纪宝背包里的那柄霰弹枪,我决定沉默是金。 吃完饭休息了半个小时,我们整装出发。这次改换队形,纪宝在最前,然后是司机,再后面就是我、白小姐,老头子,村支书,憨厚小伙。我生怕司机下黑手,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握着匕首。 上午山路崎岖陡峭,而下午根本就没有路可走。还好有人帮忙背东西,要不然我肯定早就瘫倒在地。 跟着兔子的标记,一路跋山涉水。拨开原始森林的杂木,我们眼前出现一个山间湖泊。三山环绕,湖面波光盈盈。碧水蓝天,宛如仙境。 “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山里有这么个湖。”憨厚小伙曼达感慨万分,腿脚麻利的往湖边走。 眼前的美景让人心旷神怡,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揉着小腿。看着纪宝指挥村干部他们捡柴生火,准备在这儿过夜。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别拿豆包不当粮食,别拿村长不当干部。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让干部干活。 白小姐坐在我身旁,递给我一块巧克力。我十分惊喜,接过来问:“你也会藏零食?” 白小姐微笑道:“酒店送的。”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定的温泉酒店。进房间后,桌上放着云南咖啡和巧克力。咖啡豆和可可豆主要产区是非洲、美洲这些赤道南、北纬约20度以内的区域。云南有些地方的环境,也是气候炎热多雨。所以当地有引进这种经济作物,做成特色产品向游客推荐。 我刚把巧克力放在嘴里,纪宝走过来:“你倒是挺惬意啊!起来干活啦。” 我含着巧克力说:“我们俩是弱势群体,再说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你看看,明显劳动力过剩。” 纪宝啐道:“没发现啊您还挺能嘚。去,把帐篷搭起来。” 我一想也行,不劳动不得食嘛。 从包里把帐篷袋子翻出来,一抬头,纪宝居然走开了。我连忙喊道:“哎,你去哪?我一个人不好弄啊。” 纪宝头也不回的说:“我去摘点榆钱,晚上吃。” 我和白小姐两人将内外帐、支架、地钉、绳子一一取出来。刚接上第一根支架,就听见“噗通”的巨响。我朝声音看去,就见原本平静的湖面上水波荡漾。估计是谁手贱,扔了一块大石头进去。 “过来!离湖远一点!快!”纪宝嘶声大喊。 村支书也在那里大喊大叫,急的方言都出来了。 我一听不妙,赶紧站起身和白小姐往后跑。几个人聚在一起,我才发现不对劲,少了一个人! 那个憨厚的小伙子去了哪? 我满身鸡皮疙瘩竖起来,缓缓回头。湖面已经恢复平静,像一块镜子镶嵌在山间。山风吹起微浪,拍打这岸边的鹅卵石。而鹅卵石上,有一双鞋。 “曼达他...他...”村支书脸上苍白,话都说不清。死死盯着那湖,翻来覆去小声喊着曼达的名字。 我低声问纪宝:“怎么回事?” 纪宝摇摇头,看着那湖面:“我没看出,就看见一个黑影。” “我看见曼达卷了裤腿到湖边洗脸。”司机脸色也不好,拿起背包说,“我们走。雄鹰带走曼达,他做了王的仆从。” 走? 我心里一惊,居然不是去救人! 我心里七上八下,看看几人神色,在看看升起薄烟的平静湖面。开口救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活生生的人,眨眼就不见了。这么突然的消失,让我心里闷闷的害怕。大家情绪都很低落,沿着来的路往回走。林子里只有鸟雀的声音。 “等等。”纪宝喊住大家,她声音压的很低。 我心脏骤停一下,心知肯定没好事。不等纪宝再说话,我也察觉到周围不对劲。浓密的树林里好像有无数双眼睛,透过山榆树叶之间的缝隙看着我们。 7. 第 6 章 此刻天色渐暗,我们刚刚又受了惊吓。大家几乎是紧贴着站在一起,深怕冒出什么妖魔鬼怪。 “是猴子。”纪宝突然反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手铐,一把抓住司机的手,“咔嗒”一声拷上。我们几个都是一惊,村支书结结巴巴的说:“你你...” 还没等他说完,纪宝将手铐另一边拷在他手上。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老头子,嘴里说道:“村支书,你们村的人,你给我看好。” 老头子摇摇头。 我定了定神,望着树林里仔细看去。果然树杈上蹲满猴子。只不过因为树林里光线差,它们又没叽叽喳喳,所以我们刚开始没注意。 村支书看我们盯着老头子,晃晃手里的手铐,不耐烦的说:“啷个了?老螃蟹,让这些鬼儿给我爬远点儿 !” 他这话一说,我们三人都懵了! 就在此时,老头子嘴里发出一串哨声。我也顾不得其他,上去就是一脚!那老头子显然没料到,被我踹了个四脚朝天。我刚想上前制住他,后脑勺一震剧透,紧接着后背、肩上一串疼。 我抬头一看,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老头给猕猴下了命令。那些猴子手里都有石头,一听指令,立刻朝我们砸下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猴子,那石头像天上下冰雹密密麻麻。 纪宝一个反肘打在司机胸口,司机立刻团成虾米。纪宝紧接着捏着他的手腕一掰,司机手里的□□应声而落。纪宝见猴子太多,只得喊道:“先到湖边,别靠太近就行!” 她喊的时候,我已经拉着白小姐跑向湖边。出了林子,顿时浑身轻松。我低喘了几口气,才回过神。只觉后脑勺疼的要命,用手一摸,黏糊糊的。 紧接着纪宝拖着老头子出来。我看老头子双目紧闭,好像昏死过去。再看纪宝脸色发黑,想必下了重手。 杀人犯法啊,我赶紧开口问:“他死.....” “——砰!” “啊!!!” 林子里一声惨叫,我吓得一抖。 纪宝扔下老头子冲了回去,我也紧跟着上去几步,冲到林子边,终究没勇气迈进去。就这时候,我听见身后白小姐喊了我一声:“半烟!” 我猛的一回头,就看见刚刚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站了起来! “老头子,我们不要命也不要钱。你干嘛要这样?”我嘴上说着,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个洞,插在腰上的匕首手柄正好透出来。 老头子摇摇晃晃,一双大眼睛死死瞪着我们:“是你们非要来的......” “别跟她们废话!”司机突然出老头子身后的树林里冒出来。满是血迹,手铐上挂着半截烂乎乎的胳膊,滴答滴答滴血。 我看他出现,心中绝望——纪宝只怕不妙! “你们想要什么?”白小姐走到我身边。 司机甩了甩手铐,村支书的半截胳膊被他双节棍一样玩。血迹四溅,他像地狱里面爬出来恶魔慢慢走过来:“我又要钱又要命!” 白小姐双手插肩,好像现在是商场谈判一样冷静从容:“我们身上的现金只有一千块,就算变卖东西,也不会超过两千。我知道你杀一个人,也不在乎多杀几个。但这样多不划算,我愿意拿钱卖命。” “钱?”司机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机的笑声狂妄自负,听我十分不舒服。白小姐这边拖着时间,但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制服这个拖拉机司机。只能一会打斗起来,出其不意的用匕首刺死他。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秘密,很多财富。”白小姐真是高手气度,输人不输阵。在司机癫狂的疯笑面前,她波澜不惊,还透着某种不屑,“但那些毕竟不能直接当人民币花,不是么?” 她双手一摊,无所谓的说道:“就像你们猜的那样,我们不是政府的人,电视台的记者可不会带枪。所以死人的事情,我们大家都会守口如瓶。只要你们找个借口别让你们村里的人报警。” 她的声音丝毫不妖媚,说的话却能蛊惑人心。司机显然听进去了,他问:“你舍得花多少钱卖命?” “十万。”白小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冷静的说,“十万一个人。” 司机大为不满:“太少了!” “幺儿。”老头子突然出声。 “你别说话!”司机大吼道,然后对着白小姐说,“一百万!一个人!少一分钱,就把你们喂给鳖灵!” 白小姐怎么会被他吓唬住,她摇摇头,坦陈的说:“我没有那么多钱,就是答应你,也拿不出来。” 司机显然被噎住,他握着□□挥舞了一下,恶狠狠的问:“那你拿出多少钱?” “我卡上还有十几万,凑一下大概.....” “不够!太少了。”他突然拿刀指着我,那双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你呢!你有多少钱?” 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回答,我连在路上买个零食都是白小姐给的钱。咽了口唾沫,我小心翼翼的说:“我没钱,我是月光族,信用卡上还欠钱。” ...... 司机大概也是被我气着,骂了一连串方言,地上的石头被他踢得到处飞。他拿着□□上前,一把夺过我身上的背包。 拉开拉链抖抖,东西哗啦啦全掉地上。不是衣服,就是吃的。司机看着地上一堆东西,气得眼睛通红。拿着□□指着我,那架势下一秒就要把我宰了。 老头子上前拽住他,两个人用方言吵了起来。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看着两个人越吵越激动,我示意白小姐赶紧跑,白小姐极轻微的摇摇头。我想也是,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能往哪跑。 父子俩吵完,看见我们老老实实的蹲在地上捡东西。司机过来找白小姐说话:“我拿宝贝跟你们换,我要100万,不,500万!” 白小姐闻言,沉吟片刻说:“500万太多,我不敢答应,要看看东西才知道。” “那都是几千年前的宝贝!” 司机很激动地说。 我撇撇嘴:“秦砖汉瓦也有两三千年,除了文物价值,能卖多少钱?” 司机扭头瞪我,我知道现在局势有变,买方市场变成卖方市场。悠哉悠哉地站起来,拍拍背包上的泥土,跟他讲解道:“你这会儿要是周鼎、汉玉、唐宋八大家的字画、四大官窑的瓷器这一类的宝贝,别说500万,5000万我都能给你弄来,还是打着抢着送到你面前。” 司机没说话,他既然打的这个心思,估计也没少琢磨,面上的拍卖行情多少应该知道些。 本来是要拼的你死我活的,现在倒好,4个人围着篝火堆吃饭。我担心纪宝就问司机,他不说话,低着头吃我们的罐头。我心里从忐忑到焦虑,最后绝望。他抬起头对我说:“跑了。” 遇到这样的坏人我也没话说了,默默的啃着压缩饼干。本来准备了7个人的食物,现在4个人吃,当然是绰绰有余。只不过好吃的都被司机拿走,我们除了压缩饼干就只能吃烤糍粑夹腊肉。 晚上自然是痛苦不堪,既没地方睡觉,更不敢睡觉。万一司机那个疯子突然变卦怎么办?白小姐和我暗中交流几句,决定轮流守夜。 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我看着蜷缩在我身边的白小姐,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我,她现在应该在腾冲泡着温泉。 在我对面,老头子蹲坐在地上,火焰升腾映照着他苍老的脸忽明忽暗。 数千年前这片土地上,是不是也有一群人围着篝火。他们嘴里吟唱着古老的祭词,踏着怪异的舞步,在大祭司的带领下,像天上的神或者地下的魔祈祷着什么。他们将捆绑好的奴隶或者战俘扔进湖里,湖底升起庞大的黑影。黑影将祭品一口吞下,没有人能看清它的长相,就只听见一声...... “——哗啦!” 我一下惊醒,见老头也站起来,心知没有听错,忙不迭的朝声音看去,那方向正是湖面! 一看之下,我险些腿软摔在地上。就只见月光之下的湖面上银辉一片,一个人正慢慢从湖里走过来。因天黑又离得远,五官并不清楚。但看身形,正是曼达! 此刻从曼达被拖进湖里,已经几个小时过去,怎么可能是活人? “曼达!”老头子大叫一声。 那人影根本就没有反应,倒是白小姐和司机都惊醒了。 我本害怕曼达是诈死,他和司机是一伙的。但司机的表现显然也很害怕,他低声问老头子:“阿爸,王不喜欢曼达?”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说:“不是王,是鳖灵...鳖灵要更多的食物!” 曼达虽然走得慢,但膝盖以上已经出了水面,不一会儿就能到我们面前。我听着父子俩还唧唧歪歪的,不由心急如焚,低声问道:“怎么办!” 那父子俩居然都不说话,一旁的白小姐拎起背包:“我们先避开。”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刺激到司机,他提着□□就往前冲,老头子紧跟随后。那□□有半米长,磨得锋利无比,月光一照寒光四射。对着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曼达就是一刀砍下去! 曼达不避不让,嘴一张射出一串黑沙。事出突然司机根本来不及躲,还好老头子在他身后猛地一推。司机一个踉跄让开,那黑沙尽数打在老头子身上。只见老头子触电一样抽搐,扑通摔在地上。 这一串事情前后10秒都不到,我脑子里根本反应不过来,空荡荡的不知所措。 8.加更 死去多时的曼达突然从湖中走出来,这一幕已经把我吓得不轻。刚刚他口吐黑沙,老头子一碰到那黑沙就全身哆嗦,摔在地上没了气。 惊悚可怕的事情接连发生,我握着匕首直打哆嗦。只盼着司机和他拼个两败俱伤。司机赢也好,活人总是可以沟通的。 司机果然不负期望,老头子倒地不起,激起了他的凶性。他提着□□冲上去,一刀狠狠的砍在曼达肩窝上。这一刀用足了力气,□□整个砍进去,就差把曼达一劈为二。 可曼达只不过晃了晃,伤口一滴血都没有。他机械地转过头对着司机。我见状连声大喊:“快让开!别对着他的脸!” 司机也知不妙,可砍山刀被卡着拽不出来。他听我这么一喊也是急了,抬腿就是一脚。曼达被他踹飞两三米,嘴里喷出黑沙漫天落下。 我捡起一根火把冲上去扔在曼达身上。曼达是从湖里爬上来的,身上湿乎乎的根本烧不着。我看着他慢慢爬起来,急的吼道:“打他肚子。” 也不知道司机是不是被吓着,居然站着不动。我更着急,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从地上捧起一块大石头砸上去。谁知道准头不够竟然没砸到! 我连忙弯腰想再找块,结果脚下的石头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而这时候曼达已经站了起来! 我此刻已经能看清,他被湖水泡的肿胀发白的脸。早已看不出憨厚,只有恐怖恶心。那张破碎的大嘴慢慢打开,我浑身一抖。就这时,一股热气擦过我的脸颊。 原来是白小姐情急之下扔了一只火把,火把正好砸在曼达脸上。就听他发出一声怪叫,连退几步被石头绊倒在地上。 我见着时机大好,厉声对一边的司机喊道:“打他的肚子!打他的肚子!” 司机捧起一块西瓜大的石头狠狠砸了下去,就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接着曼达噗嗤噗嗤吐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等我看清楚,那黑乎乎的东西竟然飞快的爬回湖里! 湖边恢复了安静,可是安静实在太可怕。 司机抱着他爹不说话。老头子闭着眼睛,嘴唇发白,早就没了生气。我和白小姐惊魂未定,靠在一起坐在篝火前。 我轻声安慰白小姐:“等天一亮我们就回家。” “不行!” 司机低吼一声,放下老头子的尸体走过来。手上的镣铐发出金属的撞击声,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再晚就来不及了...鳖灵在这里,祭坛那边就安全。我们去拿了东西再走。” 我心道,这山里哪都不安全。这一天还没过去,就剩下我们3个人。祭坛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神神鬼鬼的地方。但我怕刺激他,只能委婉的说:“钱这东西有命花才是真的,我们答应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丘布,用阿爸阿妈天上的魂起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我绝不会伤害朋友!” 我见状大为头疼,白小姐握住我的手,她问丘布:“既然我们是朋友,有些事情是不是能告诉我们,好让我们放心。” 丘布看着我:“可以,但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对着他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在书里看见过一些。你靠的近,那东西是不是像三条腿的鳖?” 他点点头。 我想了想,脑子里就自然而是出现一大段话:“古书里多有记载,说水里有一种水虫。《搜神记》里叫蜮或者叫短狐。能含沙射人,所中者则身体筋急、头痛、发热,剧者至死。《说文解字》里面说:短狐也。似鼈,三足,以气射害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过,反正张嘴即来:“曼达的情况显然和书上写的差不多,然后《壶琢氏》用讲‘掌除水虫,以炮土之鼓殴之,以焚石投之。’这个炮土之鼓是指瓦鼓,我们没有。但古代每个字都是有明确意思的。比如‘殴’这个字,‘区’本指装有食物的容器,引申指人的肚子。‘殳’指击打。不管用什么,反正就是打他的肚子。焚石就是火烧过的石头,焚石投之就是用烧得滚烫的石头扔到水里,说明这东西怕热,我们用火把也差不多。” 听我说完,丘布看着我。他不知道是哪个民族的,五官异于汉人。方脸,尖耳,鹰钩鼻,眼窝深,眼睛大而外突。撇开其他单说相貌,也算是有异域风情的帅哥。他这么深沉的看着我,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到天灵盖。 白小姐将矿泉水递给我,对他道:“大家坦诚以待,轮到你了。” 丘布看了她一眼,拿着木棍拨弄火堆,讲起他家的事情。 七八年前,丘布的阿娘得了重病。家里砸锅卖铁也没能凑多少钱,熬了小半年最终病死。第二天老头子进山,用布包着带回一样东西。去市里换回大把的票子,给丘布的娘风风光光的办了丧事。等丘布回过神问,为什么不早点去换钱。老头子说,王的东西不能给活人用。 我听到这里算是明白大半,这一家祖上估计是守陵人。老头子遵守祖训,可儿子不这么想,要不然兔子也不可能接二连三收到东西。丘布家可没这么多人死。 我还是想劝劝他别去,琢磨着说:“现在老爷子走了,我们只怕没这么容易拿到东西。” 丘布手里的木棍在火堆里一拨,火焰顿时腾高半米,吓得我一哆嗦。 “我知道怎么拿到宝贝,告诉你们也没关系。先要在这河边扔下活祭,守山的鳖灵就会过来。”他指着正对面的高山,“猴子会跟着我们过去,然后到悬崖下面的祭坛拿了东西跟我们换。” “我去,这猴子也是子承父业啊。”我忍不住感叹,“不过我们只剩下一点自己吃的,拿什么东西跟猴子换。” “没关系,可以欠着。” 丘布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劝没办法劝,急得牙疼。 这旁边是死人,湖里面是传说中的怪物,老林子里又是一群猴精猴精的猴子,身边还坐着个暴力犯罪分子,我是没胆子睡。 白小姐拍拍我的肩膀,又指了指一旁打呼噜的丘布,低声说: “睡会,不然人吃不消。” 我看她鬓发凌乱,面有倦色,心里十分愧疚,低声说:“对不起。” 她闻言看向我,浅浅一笑。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破晓的晨光还没有照进山里,但天色已经透着亮。丘布坐在我身旁,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正走过来的白小姐。 丘布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她很漂亮。” 废话,我又不瞎。 我们把东西整理了一下,背着包跟丘布往山林更深处走去。我一路走得提心吊胆,害怕突然冒出危险,又担心下落不明的纪宝。甚至老头的尸体,我都忧心它被食腐动物啃的面目全非。 在这种担心受怕中,我们在山里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一看脚底三个血泡,顿时欲哭无泪。 第三天中午,丘布心情很好。我们穿过一个隐蔽的山洞,前行半里,面前豁然开朗。 我走到悬崖边缘,居高临下俯视湖面,发现它真的像一面铜镜,圆的十分有规则。就好像是老天爷用圆规画出来的。看看角度,此刻我脚下就是正对湖前的那座高山。 看山走死马,果然不错。 丘布喊道: “这边。” 他领着我们越过一座石桥,左右看看说:“我们在这里等。” 这是一个小的石头平台,虽然青苔密布,杂草丛生。但还是可以看出人工雕琢的痕迹。我绕着平台走了半圈,两边都是14步。我算了算,一步大概70厘米,这个平台有100平方左右。 丘布坐在石台边上,一边就是悬崖。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洞壑起氤氲,轻云绕薄雾。白茫茫一片,哪里看得见底。 “半烟。”白小姐突然叫我,“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一看,山壁上刻着岩画。只不过无数藤蔓垂下,遮了个严严实实。亏得白小姐眼神好,发现蛛丝马迹。 白小姐问:“这是字还是画?” 我戴上手套扯下些藤蔓,露出电脑屏幕大小的地方。山壁岩画上有圆有方有螺旋圈,似画非画,似字非字。我仔细端详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白小姐。 “我不知道,像岩画又夹着字,似汉字而又非汉字。”我没有学过地质学,无法通过分辨岩石成分和风化程度来判断年代。 我看着岩壁上模糊的痕迹,总觉得似曾相识,一定在哪里曾经见过。转念一想,封闭的环境可以诞生文明,但文明绝对不会局限在一个小的封闭环境。传播出去的东西,很可能跟别的文明相融,见过就不奇怪了。 我扯开更多的藤蔓,一个图案的出现让我醍醐灌顶。我忍不住激动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藤蔓覆盖的岩壁,兴奋低语道:“巴蜀图语!” 9. 第 8 章 “巴蜀图语又叫巴蜀符号。”我指着一个复杂的图案说:“你看,这是这个像不像乌龟或者鳖。它代表丛帝,或者代表丛帝开创的开明王朝......” 就在我激动万分,和白小姐讨论巴蜀图语的时候。丘布突然站起来,兴奋的盯着对面峭壁。 白小姐拉着我走过去,只见几乎垂直陡峭的山壁上,倏忽出现一群猴子。他们在岩石缝里伸出的树杈上荡来跳去,像一支急行军的队伍。矫捷灵敏,纪律严明。遇到无处攀附的绝壁,几只猴子就口尾相衔荡秋千一样晃过去。看得我心惊肉跳,替它们捏把汗。 那群猴子有十几个,身形健硕,皮毛油光,看来是精英部队。挂在岩壁上也不下来。其中有一只估计是猴王,体型明显比其他猴子大了一圈。 丘布口里发出一串哨声,我听着耳熟,想起老头子之前也这么吹过。不知是猴子认人还是丘布吹得不好。那些猴子在山壁上抓耳挠腮要虱子,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丘布从背包里掏出糍粑和腊肉扔过去,东西没落地就被几只猴子凌空接住。然而仅此而已,拿到东西的猴子只不过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我听见丘布低骂一声,把背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将火腿肠、肉罐头、压缩饼干全部扔给猴子。他抬头看了一眼猴王,对着我们说:“把包给我。” 我实在不愿意,别没被妖魔鬼怪吃了,反而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只能提着自己和白小姐的背包扔给他。 两个背包的东西倒在一地,猴王发出一声怪叫。几只猴子从山藤上跳下来,风卷残阳把食物全部抢走。 此刻丘布的脸色十分难看,我看他几次把手伸向腰后的□□。 猴王接过属下孝敬的火腿肠,连着外面的塑料皮放在嘴里咬了几口,然后像拿着权杖一样挥舞,嘴里发出:“唧唧~~叽~叽~哈~” 最靠近猴王的几只大猴子,抓着山藤荡起来。别的猴子纷纷给它们让开路。它们尾巴卷着山藤,倒过身子顺着藤蔓往下爬。猴子们身姿矫健,不多时就全消失在白雾里。 我不知它们会从白雾下的祭坛取回什么东西,扭头看看那块岩壁。那块被我清理出来的地方,像岩壁上长出一只眼睛,安静的看着我, 等待漫长而煎熬,我凝视着深渊,被迤逦的薄烟迷惑,愣愣的出神。 突然,浓雾中终于冒出一只猴子。一只、两只、三只,下去的六只猴子全部出现。他们时而高举双臂,时而张牙咧嘴,簇拥在猴王身边,似乎在描述悬崖底下的情况。 丘布激动地往它们那边走了两步,换来猴群集体的怒目。那群猴子挥舞着手臂,露出森白的尖牙,嘴里发出低吼。丘布不甘示弱,嘴里发出急促的哨声。 他在这群猴子面前毫无威信。 白小姐在我耳边低声说:“按照遗传学来说,一只猴子跟人有感情,或者被驯化。这是不可能遗传给后代的。” 我猜想老螃蟹家族一代代传下来,都会跟着猴群保持某种联系,以便把这种互助关系保持下来。丘布显然跟这个猴群没有太多沟通,连最起码的互换都显得很艰难。更不要说向老螃蟹一样指挥猴群攻击人。 在丘布的哨声中,猴王身边的一只大猴子摇荡着藤蔓,从高空中跃下,双脚稳稳地着地,将嘴里咬着的长方形的东西放在地上。 丘布也顾不得上面湿漉漉的猴口水,连忙上前拿起递给我。我其实挺嫌弃的,还好带的手套。这是一个长方扁平形玉器,有我手掌长,三指宽。一头有圆弧形的刃,一头有单孔。中间有一个简单的螺旋花纹,阴刻,线条细腻。灰白有雾状黑色,材质不明。 “怎么样?值钱吗?这是什么东西?”丘布站在一旁连连追问。 我对古玩没有什么了解,但也知道这种东西考古价值高于拍卖价格。我看了白小姐一眼,见她戴着手套就将东西递过去。 然后对着丘布说:“这叫玉斤。《说文》里面说:凡斫物者皆曰斧,斫木之斧,则谓之斤。古代这个形状的斧子专门用来砍木头。用玉石制作就是礼器,多用于宗教祭祀,或者代表王权威严......” 丘布脸皱成一团,忍了忍说:“知道您有文化,我只想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我白了他一眼,真俗! “我很想骗你说,这东西值几百万,好让你带我们出山。”白小姐在一旁出声,“但是出去之后我也没有这么多钱给你。这东西,真不太值钱。” 我心想,还是白小姐考虑的周到。要真骗了这家伙,我们出去之后哪有钱给他。指不定这疯子当场就把我们砍死。就算报警,但二少一宽下,估计也就是让他坐个一二十年牢。 丘布的脸本来就黑,这会儿都快赶上包公老爷了。他又走过去跟猴子们讨价还价。我看着一人一群猴唧唧歪歪的,看这架势一时半会走不了。 我想想,还不如去研究石壁上的图文,回头在《历史研究》、《中国史研究》、《世界历史》这些历史权威刊物上登一两篇,我就可以到学校混个历史老师当当。 还没走两步,就听丘布喊了一声。我扭头一看,只见一只小猴子从悬崖边上探出头,手里拽着一根绳子! 两根主绳、一根辅助绳... 我们顺着绳子探头往下看看去,拨开藤蔓,发现悬崖石壁上钉着3个岩石锥...很专业的登山攀岩设备。 从这里下去的人是谁?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兔子。 我对他毫无印象,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从纪宝的口中,我应该跟他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正在我犹豫的时候,一旁的丘布拽拽绳子:“我下去看看。” “你疯了,这下面可能很危险。”我连忙阻止他。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活着比死了,对我们更有利。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看看悬崖。白雾升腾,好像一头怪兽要吞没所有。 白小姐说:“不如先把绳子拉上来看看。” 听了白小姐的话,丘布把绳子拉上来。我们大概量了一下,绳子有170米。 丘布执意要下去,白小姐从我们的背包里翻出一套登山工具。是纪宝准备的东西,有登山安全带、铁锁绳套、8字环下降器。 白小姐摆弄手上的工具,说道:“我们公司户外拓展的时候用过,我大概记得。”她将使用办法告诉丘布。 丘布沿着陡峭的崖壁而下,慢慢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又进入漫长的等待,连猴子们都百无聊赖的离开了。 我摇了摇手里的对讲机,对白小姐说:“按照恐怖片的剧情发展,一会儿对讲机里会响起丘布的声音,说悬崖底下有重要的发现。把我们骗下去之后......”正说到这里,一阵山风吹过,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概我的模样太怂,白小姐看着我抿唇而笑。 “滋滋...滋咔...咔...”对讲机里传来电流杂声,我心提了起来。 “喂!”对讲机里传来丘布的声音。 我连忙应了一声:“听见。” “下面有好多好多宝贝。”丘布兴奋地说,“特别特别的多!你们快下来!” 我忍不住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白小姐见状忍俊不禁。我抓抓头发,按着对讲机上的通话键:“呃,只有一套装备,我们没办法下去。你用衣服把东西包起来,我们拉上来看看。” “恩,这个主意好!”丘布答应一声,然后对讲机里再也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让我们拉绳子。我一边拉绳子一边担心,生怕拉上来个怪物,或者丘布的脑袋。我说给白小姐听,白小姐一本正经的安慰我:“那我们看着点,如果形状不对就把它扔下去。” 事实证明,我想太多。 小心翼翼的打开丘布的衣服,里面是四件玉器,玉璋、玉璧、玉矛、玉管。 “古人遵循‘美石即玉’的原则。你看这个玉矛其实是石矛。”我把石矛递到白小姐面前,赞叹道,“手工制作和几何之美的完美结合。” 白小姐仔细端详着:“的确。玉管制作工艺也非常精湛。” “这是桯钻法钻孔,孔璧很直,打磨光滑。” 我们俩正兴奋地研究着,突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们此刻正背对着来时的石桥,难道又有人来了?我心里一慌,立刻转头看过去。 就见纪宝端着枪,特意踩着步子走过来。 她四肢健在,精神抖擞。看来在老林子里过得不错。我对着她挥挥手,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她走过来,看见地上的东西就问:“怎么回事?” 我连忙给他解释,丘布带我们到这里来的,这群猴子不怎么配合,拿走我们所有的食物,只带上来一件玉斤。然后我们发现这条绳索,丘布就自己下去。这些东西都是他在下面找到的。 听我三言两语解释完,纪宝斜眼看着我:“你怎么不下去?” 我一愣,我下去干什么呀? “宋半烟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还是被钱迷住了眼睛!你知道你是来干什么带的吗?你是来寻宝的吗?你是把兔子扔到天上路过月球越过冥王星飞出银河系忘到宇宙里了吗?” 10. 第 9 章 在纪宝爱的教育下,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亲自到悬崖底上去看一看。白小姐担心我,执意要跟下去。我考虑留她一个人在上面未必安全,只好答应。 打开对讲机,问丘布底下的情况。丘布说他看见一个山洞。我意识到兔子很有可能进去,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下来。 对于我们要下去这个决定,丘布突然沉默。这种显而易懂的沉默,就是拒绝的意思。我还是很能够理解的他的想法。 我按着对讲机,立刻对他说:“丘布,你送上来的这些东西有很高的历史文物价值,但是市场拍卖的话,每件大概也就几万块钱。” 我霹雳巴拉说了一堆,并且承诺发现的所有东西分配权在他。丘布不知道纪宝端着枪站在我身后,所以很爽快的答应。 经过权衡决定,我先下去。 说实话,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作为从来没有进行过这种极限运动的我来说,刺激实在太大。 我几乎是被纪宝推下去的,还好这种全身型的安全带减轻对手部力量的要求。要不然别说170米,就是7米我也支撑不住。 我几乎是一点点往悬崖底下挪。 白雾在上面看着浓稠,当真接近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等意识到身处白雾中的时候,已经看不清周围任何东西。 这种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的感觉太可怕。我生怕眨眼的瞬间,旁边冒出可怕的怪物。立即加快下降速度,看见丘布的时候,就跟见到亲人一样,顿时心安不少。 没有想到下面竟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潭。非常规整,就是一个正方形。 绳子下方正好是一处石阶,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东西,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只能踩在文物上。 将攀岩设备吊上去后,我环顾着四周,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印象,自言自语道:“外圆内方,自成天地,这个地方有点意思...” 丘布根本没有注意我在说话。他蹲在地上,在一堆陶器石器之间,翻找看起来值钱的东西。我看他抬手一推,就把一个圈足罐弄碎,顿时心疼的要掉眼泪。 “你小心点!” 丘布一愣,抬头看着我,点点头:“哦。”说话间我就见他脚一动,把个彩陶碗踩得粉碎。 我捂住心口,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这个石阶很长,占据正方形的一面。往下延伸到水潭里,不知有多深。往上则是一面石墙,中间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周围刻满奇怪的图纹,和我在石壁上看的相似。 这个地方的规格和布局十分奇怪。远古的宗教信仰都是自然崇拜,祭天祭地祭日月星辰。我还没听说过,在山洞里祭祀。 还是这样一个悬崖底下的山洞。 如果说是墓葬的话,南方的确有岩葬的风俗。在悬崖峭壁的高处开凿一个山洞,将先人的棺椁埋进去。这样通风干燥的环境有利于保存尸体。 我看了一眼像拾荒者一样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丘布。突然想起我有手机,可以将石壁上的图案拍下来。我们各自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纪宝下来。看见纪宝,丘布“刷”一下站起来,警惕的拔出腰间的□□,脸上杀气腾腾。 我连忙对他说:“丘布,她是刚刚找过来的。你放心,之前我们约定的一切都不会变。我们这次主要是来找之前的朋友,跟你没有冲突。” 丘布看着纪宝手里的枪,半信半疑的把刀收起来。纪宝瞥了他一眼,饶有兴趣的打量周围。我连忙走到绳子底下,等着白小姐下来。 纪宝掏出手电往洞里照,这种强光手电的有效射程有几百米。我看见她调整焦距,可不管怎么样调整。这个山洞就像一个黑洞,除了手电筒的光束,其他都是漆黑一片。 等白小姐下来,我们稍微收拾,四人商量出一个“安全第一,其他都不重要”的约定。 洞里非常安静,除了我们的脚步和呼吸,没有一丁点的声音。我曾经想象的水滴声、风声,通通没有。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随着深入越来越大,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灯光之外,漆黑一片。 山洞中的黑暗似乎吞噬一切,包括声音。我甚至有时候都觉得我身后没有人。空旷的山洞里,一重重回音,将我们的脚步声搅得更加破碎。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去分辨我身后,丘布的脚步声。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家都没有说话,沉默的可怕。在这样空旷、漆黑、凄静的陌生环境,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就这时,前面的纪宝突然停了下来,她将手表放在电筒前,语调怪异的说:“我们已经走了10分钟。” 我看了一眼手表说:“正常速度能走,六七百米” 旁边的白小姐说:“这种环境下,我们会走得慢一点,但也至少四五百米。” 四五百米...除了山洞的石壁一无所有。手电筒的光线照在两边的石壁上,平整光滑。是谁开凿出这个山洞?为了什么?这里终究要通向哪里? “走。”纪宝说。 带着疑问,我们继续赶路。 这条路好像永无尽头,我们像陷进弥诺陶洛斯的迷宫,区别不过是没有跳出一个牛头怪。 体力一点点消耗,脚步沉重得几乎就在地上拖着。我开始焦虑不安,呼吸困难。宁可有什么东西出现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白小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我险些撞到她,连忙说:“抱歉。” 她退开一步,轻声问:“你不舒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现在问我的是一个男生或者女战士,我大概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是的,我快要断气了。 可是面对白小姐,我实在说不出口。她看起来消瘦单薄,肤色是那种常年在办公室不见阳光的苍白。就这小身板,到现在都没有叫一声苦喊一声累。我哪好意思在她面前犯怂。 我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 白小姐转头对纪宝说:“我们休息一下。” 纪宝恩了一声:“行啊,你们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到前面看看。” 我刚想坐下来,听她这么说,连忙阻止:“别!你也休息一下,千万不要一个人分开行动。这地方这么邪乎,大家千万不要乱跑。” “我感觉我们在拐弯,我到前面,你们看光直不直。”纪宝说着就往前走,我根本劝不住。 白小姐让丘布打开备用的手电筒。我看着代表纪宝的那个光点越来越远,心越提越紧。生怕那个光点突然就灭了。 对讲机没有信号,我们只能用开关手电来沟通。提议纪宝每走3分钟,站在山洞的中间转过身。将手电筒调成聚光模式,并将功率调整到最小。让我们通过光源是不是在正中心,来判断山洞是直的还是弯的。 当第2个三分钟的时候,我们明显感觉到手电筒的光源更靠近右边的山壁! 我立刻让丘布关闭手电筒,然后再打开。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信号。接着纪宝那边,手电筒闪了两下,她喊道:“过来。” 我们三人走过去,看着前后漆黑。我心里一紧,赶紧跟纪宝说:“这里是一个迷宫,我们回去!” 纪宝回道:“如果是迷宫,往前往后有什么区别?回去肯定也找不到路。” 我头昏脑涨,迷迷糊糊一想也是,顿时不知所措。正如纪宝说的,如果这是一个迷宫,我们往前或者往后都是走不到头的。 白小姐突然问:“你们相信这世界上有迷宫吗?” 她双手插肩,不紧不慢的说道:“有出口有入口才是迷宫,走不出去的是死路。” 在这山洞里困了许久,即便是纪宝这大胆包天的也有些焦躁不安,说话的口气十分冲:“有什么就说,兜什么圈子。” 白小姐自然不会和她一般计较,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觉察到不对劲的,一进洞吗?” 纪宝摇摇头:“开始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就刚才越走越不对劲。” 白小姐点点头,又问道:“你在墙上做了记号?” 纪宝把手电筒往墙上一照,只见灰色的石壁上有个白色的符号。我和丘布都懵了,两个人凑上去看。像随意画了条直线,既不明显又显眼。 “这是第几个?” “58。” “看见过之前留下的吗?” “没有。” “我有个猜想。”白小姐转过身对我说,“半烟,你还记得玉斤上的图案吗?”她伸出手指这空中划了几圈。 我想起那个螺旋纹。 螺旋纹是很常见的纹理。最早出现在原始的陶器瓷器上。青铜器、玉器上也大量出现。因为其特征是圆形,内圈沿边饰有旋转状弧线,中间为一小圆圈。有人说它代表水流形成的漩涡,又叫涡纹。也有人认为,涡纹的形状像太阳,是天火,故称火纹。有一种云纹跟它很接近。 所以我根本没多想,因为这个花纹太常见。 “外圈很大,所以我们很难感觉到走的是弯路。我们越来越接近中心,这个圈越来越小。感官越来越明显。”白小姐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出她专注认真的神情,她点着计算器,“如果这个迷宫符合阿基米德螺线,那么根据阿基米德螺线的平面笛卡尔坐标方程式计算...我们还需要一公里,就可以接近圆心。” 纪宝率先迈开步子,招呼我们:“那还等什么,反正已经走了这么远!” 11. 第 10 章 知道目前的情况,大家都精神一振。保持原先的队形,跟着纪宝向更深处走去。 一公里,一千米,不算长,也不算短,特别在这样诡异压抑的环境中。我脑海中各种念头翻来覆去,预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 让我惊喜的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没有机关也没有凶兽,我们平安穿过山道,并且看见到兔子。 篮球场大小的圆形广场,地上躺着一个人。不用想,肯定是兔子。但我们谁也没有冒失上前。 “地上是什么?” 纪宝打着手电晃了晃,我定睛看了看:“包,工具,还有几根管子,有红的有...你看不见?” 纪宝把手电递给我,端着枪要走上前。白小姐放下背包翻出一根燃烧棒,在墙上来蹭了一下。“嘶”淡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周围。 燃烧棒的光虽然比手电暗淡,但它如同一个火炬,可以照亮四周。 山洞全貌映入眼帘,我扫了一眼,连忙跟上去。地上躺着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相貌清秀无害。即便此刻诡异的昏迷着,还是给我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倒正是人如其名。 我和纪宝又是查呼吸又是摸脉搏,折腾半天也没把他弄醒。 “有心跳有呼吸,怎么一直昏迷?难道要人工呼吸。”纪宝说着又按了几下,“这怎么弄?” 我脱口而出:“我不会人工呼吸。” 纪宝斜了我一言,正要开口就听丘布喊道:“墙上有东西。” 我听了一惊,握紧匕首看过去。就见丘布拿着手电站在山壁,灯光照耀下,可以看见石壁上刻着浅浅的线条。虚惊一场,我们几人一起走过去。 白小姐举着燃烧棒,我仰着头仔细观察。 大失所望,并不是期待的铭文石刻,而是天马行空的岩画。画师不拘一格的随意勾勒着,线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宛如康定斯基的战争中混着蒙德里安的几何。 我摇摇头:“真是奇怪,要不是线条的一致性,我简直怀疑是自然侵蚀的。” “线条一样也可能是自然形成。”白小姐沿着慢慢向前,突然轻呼一声,“半烟,你快来看。” 我疾步走过去,大吃一惊的笑道:“简直是见证了一位远古画家的诞生。” 随着我们的脚步,石壁犹如一张巨大的画幅慢慢展开。从难以辨识的抽象派,走向简笔画,到精致的白描。角鹿、大象、飞鸟...一一从古拙质朴的岩画中走出,在我眼前奔跑飞翔。 圆日勾月,此升彼落,万物生长,时光流逝。 “真是奇怪的感觉。”白小姐在一副羽人图前停下,低声感慨道,“明明简单的连五官都没有的线条,我却好像亲眼看过过一样。” 我与她并肩而站,仰望着头带王冠的羽人,笑道:“大概就是历史的力量。” 她偏头看着我,疑惑的重复道:“历史的力量?” “历史,就是时间里的坐标。”我看着眼前振翅欲飞的小人,仿佛看见古人对天空、对飞翔、对太阳的渴望。“人类回溯自己的过往,而不至于迷航。” “行了!”纪宝晃着手电筒,喊道,“您俩位差不多可以吶。当在博物馆参观做讲解或者当在研究院做可研报告都可以。但麻烦说点有用的,咱又不是来户外旅行野外写生感悟生命洗涤灵魂交流感情促进升华......” 我连忙打断她的连珠炮:“行了行了,我又没耽误事。兔子也找到了,我们撤。” 纪宝顿时语塞,卡壳了一样,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不再看看?说不定后边就变梵高了。我跟你说,我这还有地狱图呢,你看这条线像不像冥河。” 我探头去看,那是一份巨大而复杂的画作。分成鲜明两部分,中间用许多竖着的波浪纹,画出宽宽的一条河流。 河流下方,画着形形□□的人。头戴金冠的王者、带着面具的巫师、持剑的武者、耕种的农民、推车的商贩。 河流上方,则怪异很多。吐火的怪兽、鸟喙的怪物、三头的怪人、结珠的怪树...... “没什么,什么也没有。”丘布从洞口边走来,“我转了一圈,没东西。” 我点点头,这个山洞很高,但不大。手电筒一照就可以看清楚,除了昏迷不醒的兔子和他周边散着的工具,其余空空荡荡。 我心思急转,不动声色的对纪宝说:“这个地方就这么大,一眼就看完了。现在兔子这个情况,我们要赶紧送他去医院,不能耽误。” 不等纪宝说话,我转头对丘布说:“能不能麻烦你背一下,我们这几个女的,要把他弄出去实在不浪费时间。你放心,多少钱,等他醒了尽管开口。” 丘布站在洞口没立刻吱声,我心里一沉,就听他说:“好。” 我连忙道:“谢谢。”这话是真心的,就算他为钱,我也很感激。 白小姐站在兔子背包旁边,拿着一个锤子样子的东西看了又看,迟疑的说:“我刚刚在石壁上,看见像登山镐的琢痕。” “难道兔子想上去?”纪宝拿着手电往上照,“这山洞可够高的,顶上没什么啊?你们看看,我有点夜盲症。” 山洞靠下石壁很光滑,往上就是原始的山壁。略有些凹凸不平,除此之外并无特别。连只蝙蝠都没有,兔子为什么想往上爬?难不成他是摔晕过去的? “走。”丘布背上兔子催促道。 我点点头,和白小姐将兔子散落在地上工具收起来,连同用过的燃烧棒荧光棒,还有食物垃圾袋一咕噜塞进他的包里。 因为熟悉路况又知道没有危险,大家速度很快。看见洞口隐约的亮光,我心里松了口气。 想起石壁上的巴蜀图语,还有山洞里的岩画。岩画也就罢了,巴蜀图语一直是模糊词。考古界主流声音一致认为,古蜀国是没有文字的。 所谓的巴蜀图语,只是一些有特定意义的符号。类似于祖徽、图腾,或者吉祥图案。最著名的三星堆遗址,出土了大量文物,却只有七个符号。而且这些符号,是分散在不同器具上的。更像是制作者随意的涂鸦。而年代在其后的金沙遗址同样没有出土文字。 存世的巴蜀图语,绝大部分来自于古蜀后期开明王朝时期,既中原的春秋战国时期。并且也都是单独出现在印章之类上面,只有极少是几个同时出现。这几乎是铁板钉钉的证明—— 古蜀国是没有... “趴下!”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过来,我只觉腹部一痛,人已经飞出去。来不及反应,“噗通”一下摔倒在地上。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摔下去的一瞬间,我耳边有千响小鞭炮同时炸开。我尚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不知被什么遮住,只嗅见淡淡的香气。 “别动。” 白小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努力克制的镇静。我缓缓呼了一口,感觉自己被人往后拽。 噼里啪啦的声音几秒之后消失,却好像过来一个世纪。白小姐抬起胳膊,我眼前恢复光亮。她凑到我眼前,担忧的唤道:“半烟?” 我急喘几下,回过神说:“我没事。” 我的确没什么事情,因为有背包垫着,并没有磕碰到要害,但心几乎沉到冰湖底。刚刚的声音太熟悉了,哪怕只听过一次,也绝不会忘记。曼达从幽暗的湖水中慢慢走上岸,他木然的张开嘴...... “你们别动。”纪宝在我们身后干涩的说,“我把你们往后拉。” 此刻我明白,为什么兔子要往上爬。洞口守着含沙射影的蜮虫,只能另寻他路。 我小心坐起来,往洞口看去。因为离得还有些距离,加上光线已暗,并看不清外面状况。我脱下背包,跪爬着上前拍了拍住丘布的肩膀。 “丘布?丘布?” 丘布哼了一声,低哑的说:“我,还好。” 我们几人协力,先将压在他身上的兔子拽走,接着将他往后拖。所以人都紧张的不行,山洞中尽是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洞口,哪怕风声吹过,我都是一惊。 白小姐喊出声的时候,丘布也发现了异状。他下意识的转身跑,结果撞上了我。我踉跄一步,带倒了白小姐,只有断后的纪宝则幸免于难。 丘布和兔子在最前面,他们没有我幸运。兔子背后密密麻麻的黑沙,像是万千颗黑芝麻,看得我直犯恶心。丘布有他挡着,只有两条小腿上沾染一些。 “快把衣服脱了。等等!”白小姐低头翻出一双手套,“半烟,你让一下。 我见她脸色异常苍白,心里感慨万千,从她手上夺过手套。她一愣,抿唇又道:“千万小心,别碰到。” 纪宝端着枪守在洞口,闻言道:“我包里有抗生素,还有血清。” 她语速极快,但不同于平时话唠式的耍宝。沉默的不安和克制的镇静,在我们之间蔓延。前方的光明杀机四伏,后面的黑暗无路可退。 我拿匕首将兔子的快干衣割开。割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碰到那些黑沙,或者将它们抖落。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那些黑沙就跟黏在衣服上一样。我唰唰几下,将快干衣割成两片,想将它卷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黑沙不是粘在衣服上,而是黏在皮肤上。 12. 第 11 章 我捏着衣服一角,手上传来的黏力让我心头一惊。我看了一眼正在割裤腿的丘布,扭头想问问白小姐。 这一回头,心脏骤停,浑身凉透。 白小姐靠墙而坐,正低头给自己上药。右袖上臂割开一块布,露出白皙的肌肤。伤口并不大,只是几个猩红的圆点,就好像...... 我连忙转回头,心中沉静下来,喊道:“纪宝,它们应该进不来。只要我们不出去就没事。你赶紧把药拿出来,随便帮帮丘布,快!” 纪宝僵了一秒,立刻收起枪放下背包。她掏出一个密封盒,递给我:“只有一份。” 我伸出的手一僵,就这么悬在空中。 丘布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大而深邃,透着幽幽的光,求生的**在里面翻滚。紧接着,他低下头,神情竟然出奇的平静。 “给丘布。” 白小姐突然出声,我扭头看过去,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盒,微微一笑:“兔子包里还有一份,你给他注射一下。” 我急了,脱口而出:“不行!” “我吃了解毒片。”她说着抬起手,看着表说,“从我们回过神,到现在已经一分钟二十秒。” 我知道刻不容缓,扭头对纪宝说:“先给丘布注射,拿止血绷带给他扎住腿,防止毒液蔓延。” 纪宝龇牙道:“你们俩有病啊!圣母病!” “再废话,两盒药一个人也救不了!”我吼了回去,冷静的给兔子处理伤口。鲜血淋漓的后背不断刺激着脑神经。我居然没吐出来,简直谢天谢地。 我坚信白小姐是冷静理智的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权衡取舍。 而且,善良也不是圣母病。 但我还是担心,这种消声灭迹的古生物。我们对它完全没有了解,这些黑沙有没有毒?有多毒?我们全不知道。 也许,一粒黑沙,就能结束一条生命。 万幸,兔子一直有呼吸。 伤口处理完毕,我们四人靠山壁坐着,大家脸色都极差。各种负面情绪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恐惧、愤恨、懊悔、担忧..... 纪宝闷闷的问:“现在怎么办?” 我头也不抬的说:“你把我们骗过来的,你说怎么办?” 纪宝气鼓鼓的怼道:“还怪我了不成?白薰华!你说,现在这个情况能全怪我吗?你看看她,就知道冲我!” “行了。”我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吵什么吵。你能不能不要去烦伤员?现在进退维谷,你有这个力气,要不出去打怪兽,要不回头爬山。” 白小姐轻轻推了我一下,轻声说:“大家先别气馁。” 这句有气无力的安慰,并没有振奋士气。现在前有狼后有虎,手机没信号,食物有限。怎么看都是一副穷途末路的处境。 不过有穷途末路,才有绝处逢生。 沉默片刻,大家逐渐冷静,主意不断。纪宝一拍大腿,激动道:“哎呀,傻了!这东西不敢进来,我们就是有恃无恐啊。它喷砂能喷多少?一斤?一吨?我们让它喷!” 她兴奋的站起,从包里拿出绳索、用过的燃烧棒。 我知道她的意思,还是有点担心的说:“你小心的,别太近。” “知道知道。”纪宝低头绑着,口里得意道,“一堆畜生还能困住你姐姐我简直开国际玩笑。” 是不是国际玩笑我不知道,但纪宝抡了八次,绑的东西越来越大,可外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山洞里凉中透寒,她却满头大汗。 我没心思笑她,心里焦急万分,脸上却极力克制。 “或许蜮虫是靠热感应,就像蝮蛇一样。”白小姐面无血色,但神情依旧镇定,“它们生活在水里,很可能视觉退化。” 听了我们的对话,纪宝脸色好了一点,她提着绳子问:“那怎么办?我看看...能烧的就只有背包,我打火石去哪了?” “我刚看见兔子包里有盒防水火柴。”我起身起帮忙,“我来找找。先别都点燃,割两条带子下来。” 片刻之后,我们做了燃烧球。纪宝试探着距离,小心翼翼走上前,将火球抛出去。红色火焰,承载着我们的期盼,直线飞出,落在洞口之外。 我的心扑腾腾地跳,也只听见心跳的声音。 火球在洞口燃烧着,从橄榄球大小到乒乓球大小,在我们的注视下,慢慢熄灭。 我咽了口唾液,打破死寂:“有三种可能。第一,蜮虫离开了。第二,蜮虫怕火不敢出来。第三...蜮虫只对人有反应。” 纪宝急道:“没这么神!” 我也不希望这么神,但心里没底。没见过之前,谁又知道这鬼东西真的存在。我东看看西看看,希望能灵光一现,想到办法。 纪宝不死心的又试验一次,将一个腰包点燃踢出去。尼龙布燃烧的味道和塑料一样呛人,纪宝叹气道:“要是现在有汽油就好了。浇到水面上,一把火点燃,什么玩意都能烧死。” 我听着纪宝嘀咕,撇嘴道:“是啊,连我们几个一起弄死。” 纪宝一脸“你傻啊”的说:“我们在洞里怎么可能烧死。” 我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这个洞可是密封的,整个水面烧起来,要多少氧气?我们在里面指不定就闷死了。” 纪宝怼我:“你知道空气中氧气含量么?这个洞这么大氧气哪能一会就烧完了?你上过物理课么?” 我语重心长的说:“孩子,是化学课。” 白小姐轻笑道:“临危不乱,你们俩真是好气魄。” 我和纪宝你来我往怼了一轮,洞中的气氛轻松许多。连丘布都睁开眼睛,紧绷的神情松懈些许。 我看着三人一眼,轻声说:“兔子死了。” 空气突然凝重。 纪宝愣了愣的看着兔子,却没走过去。倒是丘布,神色慌乱。不顾腿上的伤口,挣扎探身过去摸了摸鼻息,然后颓然的靠坐在地上。 白小姐抵着头,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说:“还有更坏的消息?” 我抓抓额头,尽量镇定的说:“...只是猜测,这个洞穴太干净了。没有虫子,没有积灰。我怀疑蜮虫,夜里会爬进山洞。” 大家一齐看向洞口,外面的光线似乎暗了许多。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 白小姐的声音非常平静,但这个时间足以让人心里一跳。我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声线:“我只是推测,不一定真的这样。毕竟那天晚上,曼达嘴里出来的蜮虫,立刻就跑进了湖里。” “等等!”纪宝满脸惊诧的追问,“曼达不是死了吗?什么从嘴里爬出来?” 我看她越发惊慌的神情,这才想起来她不知道。我心里后悔的要命,没事提什么曼达,这不是动摇军心吗。 白小姐缓缓站起身,说道:“现在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不是还有两种可能吗?蜮虫离开或者怕火不敢出来,我们还有三分之二的机会。” 她言下之意要冒险一试。 纪宝不情愿,脸色十分难看:“姓白的,你...” “我去。” 丘布突然出声,大家都是一惊。他扶着墙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盯着白小姐。忽然露出穷途末路的凶狠,近乎低吼的说:“别忘了我的500万!” 我心里一叹,却听白小姐冷静的说:“我记得你说鳖灵在湖里,这边安全。” 是啊!我这才想起来,之前丘布说鳖灵在湖里,祭坛这里安全。当时想着他们家世代守护这里,消息肯定不会错,哪知道会这样。等等,会不会是他有逃生之策,故意藏着掖着? “我不知道会这样!” 丘布气急败坏的吼道:“阿爸死了,猴子也不听话,我...我不知道!”他抬手捂住脸,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方言。显然,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我说白薰华,你干嘛?”纪宝翻了个白眼,走到丘布身边,抬手拍怕他肩膀,“你去,我给你钱!五百万是不是?姐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我心里火冒三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钱上较劲。这三人想什么呢! 我忍着怒气说:“你们就别研究毛爷爷他老人家了。这都什么时候啦?群策群力想办法出去才是正经事,有钱也得有命花。有钱没命,上坟烧纸。” 丘布放下手,冷冷的说:“有命没钱,生不如死。” 得了,都怼我。 我气得没话说,起身背起包:“那你去,我们等你好消息。” 丘布没动,纪宝急了:“白薰华,你想死这儿么?他信你,你答应他,我给钱!” 白小姐没有吱声,侧头望着我,迟疑的说:“半烟,你没办法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办法早就说出来了,还等到现在?我当然没直说,毕竟她是女朋友。我想,对朋友和对女朋友,应该不一样的。 何况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我也凶不来,只能尽量温和的解释:“我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我们又没有石头可以烧,又没有防护服。” 白小姐拧了拧眉毛,又不甘心的问:“你那本书上也没写?你以前...人命关天,我还是很担心。” 我听她提前以前,心里不由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问什么,就是觉得不爽。以至于口气也重了三分:“那本书叫风水归藏,说是宋应星写的。可我查过,宋应星就写过一篇水风归藏。而且听名字也知道,就是一本写风水的地摊书。” 纪宝在一旁说:“宋半烟,你不是能掐会算会画符念咒吗?你仔细想想,可能能想到办法。” 我满腹疑惑,口气不耐烦说:“我记不清了。” 白小姐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她对丘布说:“我们会给钱。” 13.第 12 章 所有人整装出发。 丘布走在最前面,拿着两个叠起来的空背包做护盾。我们离他四五米的距离,手里握着绳子,随时准备把他往后拽。 我看他小腿上的纱布,渐渐透出血色,心里隐隐难受。不是同情他,而是现在的处境让我很烦闷。没有命悬一线,也没有邪门到无力。 离绝望还有一步之遥的愤懑,皆是来源于无能的咆哮。 “——拉!” 我来不及思考,立刻有力一拽! 黑沙喷射而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噼里啪啦打在岩壁上。我听的一阵阵心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在丘布没受伤,而且我们检查背包的时候发现,黑沙没有能射穿背包。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纪宝兴奋的手舞足蹈:“我们把背包剪开,然后人套进去!” 白小姐抬起手表说:“现在是四点四十五,我们要快。” 户外背包都很厚,折腾将近二十分勉强弄好。我上下看了看,夸奖道:“纪宝啊,你现在可是进化成特甲小宝啦。” 纪宝呸了一口,拉着背包上的带子问:“我上去了怎么把包给你们?” 我和白小姐架着她往前走,一边说:“你的智商就别考虑这么高端的问题,容易烧坏了。” 我嘴里和纪宝互相吐槽,心里七上八下担心的要死。一来谁也不知道这个办法安不安全,第一个人风险特别大。二来我瞧着外面的天光渐暗,后槽牙都开始发软。 纪宝慢慢往洞口挪动的身影异常笨拙,傻乎乎的特别可笑。但我和白小姐两个人谁也笑不出来。伞兵绳一端系在背包上,一端握着我们手里,已经渐渐湿透。 我们害怕的声音响起。 “啪啪啪!啪啪啪!” 纪宝魁梧庞大的身影晃了晃,然后屹然不动。我听见自己长舒一口气,耳边响起白小姐的声音:“纪宝,身上有没有针刺的感觉?” “没有!” 纪宝兴奋的说:“我很好!” 我连忙说:“你小心台阶,千万不要摔倒。” 白小姐问:“水面什么情况?” “水面黑乎乎的一片...很多!像鳖,更圆。”纪宝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一边挪动,一边说,“射沙的时候头突然弹出来,嘴特别大...太多了,它们一直不停!” 我赶紧打断她:“行了,你小心脚下,赶紧爬上去!” 我听纪宝描述,越听越不妙。弄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存有蜮虫,按说这东西应该算传说。就是曾经存在,那也早该灭绝了。而且这东西这么邪乎,为什么之前没被发现? 我一面紧张的盯着纪宝,一面整理思绪。渐渐有个大胆的猜测:也许这个东西,是被唤醒的。丘布频繁的喂食,会不会打乱了蜮虫之前的生活习惯?这个山洞如此奇怪,也许没有想象的简单。这里可能曾经放着非常珍贵的东西,而蜮虫就是守卫。 等等,天圆地方,自从一界...洞口的巴蜀图语...黑色平滑的山壁...洞中杂乱的岩画,这里曾经关着一个人? “我抓到绳子了!” 纪宝的声音从洞外传来,我顿时精神一震,大声喊道:“小心点!不要急!” 纪宝没有回话,可能是忙着弄升降绳。毕竟不管她原来身手如何敏捷,现在这个样子大概只能发挥百分之十。 我手里的绳子又开始晃动,慢慢往外拉扯。我心里一喜,知道纪宝在往上爬。 “半烟。” 白小姐的声音极轻,我恍惚以为自己听错:“嗯?” 她依旧看着洞口方向,平静的说:“下一个你先上。” 我怔楞住,不知如何接话。 有纪宝探路,第二个人当然是最安全的。我看着她的侧颜,脑袋里恍恍惚惚的想:这个是我女朋友啊。 这个念头一下子窜出来,弄得我特别尴尬羞愧。而她刚刚失望的神情,又不断在我眼前晃动。 我看着洞口,沉声说:“我没这么怂,一会你.....” “白薰华!半烟儿!它们往上爬了!” 纪宝撕心裂肺的声音几乎要将我耳膜震碎,我愣一秒才回过神,与白小姐两人四眼相对。 “它们在往上!” 我被纪宝的吼声惊醒,慌忙道:“快,快点火!” 我环顾四周,地上零零碎碎的工具,能点燃的没几样。不过是一些防水密封袋之类,根本没办法挡住蜮虫大军! 我眼前突然一亮,疾步上前抓起一个袋子。这个袋子像大号的香肠,里面装的是鸭绒睡袋。这可是好东西,一点就着火,保管把那些蜮虫都烧死! 我拿起一根登山杖就要把睡袋卷上去,刚卷到一般,心里一凉! 我看见拥入洞口的蜮虫。 而这个睡袋撑死烧十分钟。 白小姐上前拉我:“快走。” 我一把将她推倒身后,厉声道:“你带着丘布先走,我有办法!” 我一边捡有用的东西,一边吼道:“快走!记得带枪!有危险就不要管他!” “好,我在后边等你。” 我听见白小姐离开的脚步声,心里渐渐平稳。我想我从前真的可能是盗墓的,要不然不会这么冷静。 我一边忙碌,一边不时看看蜮虫。它们来得速度并不快,或许应该说它们突然在洞口附近停住。因为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具体,只听见它们发出奇怪的声音,有点像在吸空瓶子。 “嗖...嗖...嗖...” 我弯腰将塑料盒密封袋之类排在地上,只恨暗道太宽。火把已经点好,随时可以将易燃品引燃。 然后我把兔子的尸体横在通道里。 人体含有大量脂肪,足以燃烧很久。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我就吐了出来。但没等我吐第二口,蜮虫动了。速度快到让我胆颤,我完全来不及计算什么距离什么燃烧速度。立即将第一道防火墙点燃! 火焰对它们的威慑力毋庸置疑,蜮虫群停下脚步。我紧张的看着它们,生怕它们用黑沙灭火,或者用虫害策略。 万幸,并没有。 我顾不得其他,兔子的尸体在我眼里变成一块猪肉。匕首在他肚子、后背、大腿上胡乱剐过,深一刀,浅一刀,粘稠的血液粘满双手,滑得匕首都握不紧。 我抬头看了一眼,火墙已经渐渐暗淡,对面的蜮虫大军清晰可见。 我心脏急速收缩。 咚! 咚! 咚! 肾上腺素分泌,呼吸加重,血管扩张,血运加快,血压升高,瞳孔放大..... 我将尽量多塑料制品塞进兔子的脂肪里,然后打开睡袋包住尸体,再用一些金属工具做支撑。这样能让尸体侧躺着,以便充分接触空气,尽量燃烧。 不等第一道防火墙熄灭,我就点燃了睡袋。火焰轰一下腾起,炽热红色光芒充斥四周,给我无穷的安全感。 “呼...” 我长舒一口气,咧嘴笑了笑,然后哇一声吐出来。弯着腰,捏着嗓子,吐得眼泪鼻涕一把。 我不敢停留,眼睛一扫,见白小姐她们居然没带上水跟食物,弯腰抄起就往山洞深处跑去。即便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但能多活一会,谁又愿意立刻去死。 这条螺旋线的山洞通道,已经是第三趟。没有哪一趟像现在这样可怕。没有同伴,没有武器,前方看不见尽头,身后漆黑一片。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但似乎又夹着别的声音。然而一停下来,那些声音也迅速的躲藏起来。在黑暗中窥视着,等待我一不留神的松懈。 手电筒的光束也一直在轻微晃动,哪怕此刻我停下脚步亦是如此。因为我的手臂在抖,难以克制的、不由自主的肌肉颤抖。 我浑身僵硬的站在山道中间,愣了一会,打开水袋,奢侈的吸了一口水。 “咕噜咕噜。” 冰凉的清水,让我精神一振。我不敢弯腰吐水,生怕头顶扑下来一只怪物咬住我的后颈。侧头用力将水吐出去,然后拔腿就跑。 “咚!咚!咚!” 我寒毛炸起,稍微放慢速度。这次不是紧张的幻听,整个山壁都在轻微震动,咚!怪物挥舞着拳头,要从山壁里挣脱。 咚!咚!咚! 震颤从脚底传来,我僵缓的停下脚步。手电筒光束中,不断有山石灰从上面抖落。咚咚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袭来,而越往深处,声音越大,震感越强烈。 白小姐和丘布他们... 想呼喊,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前狼后虎,我在漆黑的山道里不知所措。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身后有动静。密密麻麻的蜮虫大军在我眼前浮现,我浑身寒毛炸立,嗓子里吼出一声:“你们在哪!” “半烟?” “快过来!” 白小姐和丘布的声音前后响起,我顿时大喜过望,卯足劲飞奔而去,掉了一带能量棒都没来得及捡。 绕了个弯,眼前出现光亮,我冲刺进山洞。 “呼!”我弯腰低喘,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顿时愣住,接着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白小姐扭头道:“快过来帮忙。” 手一松,食物和水哗啦掉在地上。我冲上去抱住她,“嗒”一下亲了一口,欣喜若狂道:“你太聪明了!” 14. 第 13 章 白小姐一把推开我,沉声道:“正经点。” 伞兵绳结成一个个环扣,从山壁上面垂下来,像简易版绳梯。白小姐顺着爬上去,将固定帐篷用的地钉递给丘布。 丘布像一只壁虎趴在山壁上。下面有两个岩钉,挂着两个绳环,像踩马镫一样踩在上面。臀部左右和左肩上有三个岩钉,登山绳绕在上面,形成一个三角形,将他后背兜住。 像是被蜘蛛网钉在墙上。 我扫了一眼,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水食。 “半烟。” 白小姐喊了一声,我扭头看她。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她居然愣着没说话。 我急忙问:“怎么了?” 她指指洞口,轻声说:“你去解决一下。” 我一愣,尴尬的走出去。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矫情的,飞快的解决完。回来发现白小姐已经爬上山壁,开始固定自己。 “快上来。”她指了指自己腰包,“东西我带上来了。” 我也不敢耽误,手脚并用往上爬。绳梯简陋又没有固定点,摇摇晃晃,爬起来特别费力。我一手抓着白小姐那边的绳子,一手扣着左肩岩钉,身体紧紧贴着岩壁,小心翼翼踩进踏脚的绳环里。 我勉强松了口气:“好了。” 白小姐倾过身:“嗯,你别动,我帮你固定绳子。” 仅仅靠脚上两个环跟手臂,想要在山壁上攀附一夜,实在太难了。但背后有三角绳网,形势就大不同。那时候人就像是被钉在墙上,想下来都不容易。 我感觉身后的绳子在收紧,顿时安心不少。侧脸贴着墙壁,冰凉岩石透着舒服的凉意,我浑身一哆嗦。 “别动。” 白小姐的声音冷静沉稳,我只好怏怏的说:“你看见了?” “嗯。” 蜮虫从洞口涌入,密密麻麻源源不断,已经占领半个山洞。我们说话间,只剩下一角地方。 丘布突然问道:“它们会上墙吗?” 我说:“不会。” 要是会的话,刚刚它们就从山洞顶爬过来了,根本不用等火熄灭。我更担心它们喷黑沙,不知道我们现在的高度够不够。 白小姐说:“关手电筒。” 山洞里顿时漆黑一片,听着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心里发毛。也不知道那些蜮虫在干什么,会不会叠罗汉爬上来,我忍不住问:“它们会不会爬上来?” 脱口而出,我立马后悔,好在无人回答。 过了一会,丘布说:“没有,它们都在下面。” 我稍稍安心,问白小姐:“现在几点?” “六点三十五。” 过得还挺快。看来兔子尸体燃烧的时间,比我预计的长。现在六点半,到明天六点半,还有12小时。按道理,它们应该在天亮之前退回湖里。 但蜮虫的作息如何,我们一点都不了解。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太少,一切坐等熬过今夜。 “丘布。” 白小姐突然出声,我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问:“怎么了?” “没。”丘布沙哑的声音传来,顿了顿说,“瞌瞌睡。” 说实话,我更困。4天的时间,飞机、皮卡、大巴、拖拉机。上天入地,与人斗、与虫斗。现在吊在墙上,心里还绷得紧紧的,眼皮却跟涂了胶水一眼。 但我不敢睡,一点都不敢。 蜮虫这会没动静,不代表一直没动静。岩钉和绳子结不结实?就算结实,身子一歪也很容易摔下去。不能睡,不但我不能睡,也不能让他们睡。 我想了想说:“丘布,你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吗?” “嗯。” 丘布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心里突然一提,想起来一件事情。但我不敢说,担心说出来白小姐和丘布害怕。 我想了想又问:“兔子是你带上山的吗?” 丘布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我霎时间一愣,丘布怎么可能不认识兔子。他带出去的东西,难道不是卖给兔子的吗? 如果不是兔子,那会是谁? 而兔子,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山壁上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凉到我心头。我满腹的疑惑,在舌尖转了又转,始终没有问出口。 我轻咳嗽一声,说:“我刚刚发现,兔子身上有黑沙旧伤。可能是兔子到山洞里,天黑蜮虫涌入。他拿着登山镐攀上岩壁,但是因为高度不够。蜮虫觉察到他,喷出黑沙。蜮虫离开之后,他打算离开,却支撑不住倒地昏迷。” 白小姐问:“可蜮虫昨天在湖边,难道它们不是集体行动,也会兵分两路?” 我想了想,也许他前天到山洞遇险昏迷,昨天因为我们在湖边,将蜮虫吸引过去,所以他没有遇到虫群。如果这样,那黑沙的毒反应可能比较慢。它会让人陷入昏迷,然后..... 我打了个哈欠,正要说话。白小姐拿出食物递给我:“吃点东西,powergel能量胶,拿铁味。” 我这会眼睛已经适应黑暗,隐约可以看见,边找撕口边问:“这么洋气?含□□么?” “每袋50毫克。”白小姐说着喊丘布,“丘布,直接吃就...!” 就听“哗啦”一声,白小姐身体猛然一倾!底下蜮虫沸腾起来。我来不及思考,伸手一拉,抓住她右臂。 我一手抓绳子,一手抓着她,咬着能量胶又舍不得松掉,嘴里说不出话,只能“呜呜”两声。 “没事。”白小姐吃力的说,“丘布?醒一醒。” 我心里一沉,只怕是蜮毒发作。想想兔子,丘布大概是醒不来了。 白小姐将丘布拉正,又用绳子在他身上绕了几圈固定住。我帮不上忙,只能一直拽着她的腰带。 我听她喘息声,嘀咕说道:“昨天他还要杀要剐的,今天就倒好。要不是你,他就喂了蜮虫。” 白小姐轻笑道:“生死之地,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顿了顿,她又说:“现在少一个人,你要不要再吃一块?” “...吃。” 我吃完东西打了个哈欠,白小姐大概是听见了,她问:“半烟,这里的文物是什么年代的?” 我揉揉眼睛,思索道:“我又不是搞考古的。我看那些玉器,跟三星堆和金沙遗址出土的很像。古蜀文明上能追溯到三皇五帝,下到战国。这里几千上万年,又没文字,又经常断代,神秘的很。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能孕育出独特的文明。文物很有辨识性。” 白小姐问:“就是说你不知道?” 我笑道:“你别急嘛。虽然我不是搞考古的,但大概也能分析出来。首先,我们说说古蜀的历史。明文有记载的,三王两帝。蚕丛王、柏灌王、鱼凫王,望帝杜宇、丛帝鳖灵。” 白小姐突然说:“望帝春心托杜鹃?” “恩,这个望帝杜宇很有意思,回头再讲。”我像壁虎一样趴在墙上,却有种老师上课的感觉,轻咳一声,“就目前来说,已经发现的,有四处遗址,分别对应古蜀国不同时期。宝墩遗址属于新石器时代,属于蚕丛王、柏灌王。” “三星堆比较有名,你肯定知道的。铜立人、青铜神树,它们都属于鱼凫王。后面就是金沙遗址,它属于望帝杜宇。最后是丛帝的开明王朝,属于晚期古蜀文化。浦江船棺墓葬遗址,跟之前区别挺大。” 白小姐沉吟道:“你的意思,这里可能跟三星堆遗址中后期或者金沙遗址同期?” 我诧异的问:“你怎么知道?” 白小姐道:“你话里的意思太明显。” “好。”不过这种关系历史的问题上,我怎么能退缩,“三星堆中后期到金沙结束,这里面有1000年时间,至少涵盖两个王朝。你猜是哪个?” “你发现了什么?” 我忍不住撇撇嘴,嘀咕道:“你也太神了。你还记得岩壁巴蜀图语吗?说不起来还是你发现的呢。” 白小姐有些吃惊:“你看得懂?” 我可不敢这么吹,连忙说:“怎么可能...多少前辈高人研究多少年。我要看得懂,早进社科院考过所啦。”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下面的蜮虫群动了动。我下意识缩缩脖子,压低声说:“我看不懂,不过巴蜀图语有些代表图腾或者族徽,而且数量少,很多是个例。所以只要对比之前出土文物的时间,就能知道个大概...你还记得那个,丛帝族徽吗?” “记得” 我得意的笑起来:“你肯定不知道望帝杜宇的故事。史书记载‘杜宇从天堕,后为蜀王。’杜宇从天而降,教会百姓耕种。古蜀国在杜宇手上迎来盛世。 望帝末年洪水为患,老天爷正好送来一个会治水的人。说‘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遂活,与望帝相见,望帝以鳖灵为相。’ 所以开明王朝的第一任王,丛帝鳖灵,最开始是望帝杜宇的宰相。他不是古蜀国人,在蜀地没有族群,当然之前就不会有族徽。” “所以,这里最早不会超过望帝末年?” “嗯。” 15. 第 14 章 可能我一下说的太多,需要消化。白小姐沉默不语,我有些无所事事,低头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蜮虫。它们这么安静,显得格外无害。想想兔子冰冷的尸体..... “呕!” 白小姐一惊,连声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缓了口气,拜拜手,问:“现在几点?” “八点一刻。” “时间过的好慢。”我叹了口气,轻轻甩甩头。唉,没事想什么尸体,简直要命。 白小姐看着我,低声道:“半烟。” 我伸手去摸水袋,应了一声:“嗯?” “没什么。” 我把水袋吸管送到嘴边,闻见手上的血腥味。兔子残破的尸体浮现在我面前,我咬着吸管说:“我把兔子烧...” “给我讲讲望帝...”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不语。气氛有些压抑又有些尴尬,我伸手抓抓额头。 白小姐突然双手抬起抓住绳子。我自己有变,连忙问:“怎么了?” 白小姐说:“我脚下的钉子松了。” 我一惊,想起之前她递给丘布的地钉。地钉像数字7,是用来固定帐篷的。通常是穿过帐篷四周的扣环,直接按进泥土里。跟岩钉是作用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 我顿了一下,直接了当说:“把丘布推下去。” “半烟。”白小姐无奈道,“你忘记曼达了么?” 我顿时反应过来,要是丘布也变成曼达那样。蜮虫爬进他嘴里,然后他站起来,那时候...我不敢在想。 我小心探出一只脚,勾住梯绳挑上来,递给白小姐:“在你腰上绕一圈。” 白小姐真掉下去,我胳膊上的力气肯定拉不住。于是就把绳环往肩膀上挪。绳环卡在胳膊肘的地方,一个手实在不好弄,我扭头想用嘴咬。 这眼睛余光一瞥,霎时肝胆俱裂。蜮虫不知何时垒砌一座小塔,叠罗汉一样一个压着一个,现在已经有一米高! 我连忙示意白小姐,她也是一惊,低声道:“要不要打?” 我这才想起她腰上挂着霰弹枪。当时纪宝套着背包行动不便,并没有把枪带走,此刻到给了我们一些依仗。 我想想不妥,枪声响动静大,不知道蜮虫会有什么反应。我让白小姐把丘布身上登山镐拿下来,等蜮虫塔再高一点再砸。 我把手电筒打开,试探着向洞口的蜮虫扫去。白光一闪而过,蜮虫躁动。我又惊又喜,难不成这些东西怕光。我连忙将白光对着地下。 只见这些蜮虫一个个有网球大小。长得很像吹气的鳖。两只前爪锋利,头成三角形,还真有几分像狐狸脸。手电光芒照去,蜮虫就探头东张西望。 我照了一会,发现这些蜮虫虽然会对光有反应,但根本不害怕。 “它们真有纪律性。”白小姐突然感慨道,“怎么做到协同作战的?” 地上密密麻麻,整齐铺满。外面的蜮虫爬到它们身上,一层一层叠高,就像渐渐隆起的土堆。既看不出如何交流,也看不出谁在指挥。 因为白小姐的问题,我稍缓紧张的情绪,咽了口唾沫说:“也许类似于蜂群或者蚂蚁,超声波、生物电、遗传...” 我胡乱说着,就见眼前一闪。白小姐手上的登山镐飞出,“啪”一下,砸在蜮虫塔中间。顿时虫翻塔倒,黑沙漫天。 我紧紧的贴着墙壁,生怕沾染到一点。还好黑沙喷射的距离和白小姐预料的一样,没有超过5米。 “嗖!嗖!嗖!” 吸空瓶子的声音又响起,我好奇看去,惊讶道:“它们在把黑沙吸回去。”这大概就是它们在洞口停留的原因。 发现蜮虫会叠塔后,我和白小姐都不敢掉以轻心。两个人不时侧头看看,生怕它们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我渐渐发冷,身上到处酸疼,眼睛皮止不住的往下掉。白小姐也精神不振,有一次甚至不小心将登山镐滑落,幸好绳子一段绑着她腰上。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渐渐没有声音。我实在困得不行,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脚步声。我睁眼看去,只见兔子浑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宛如僵尸般蠕动着向我走来。 我猛然一惊,睁开眼看去,只见兔子浑身皮开肉绽,乌漆焦黑,宛如僵尸般蠕动着向我走来。 “啊!” 我失声尖叫,白小姐猝然惊醒。我俩慌得不知所措,见黑色人影渐渐走来,不是兔子还能是谁! 白小姐将登山镐塞给我,伸手去拿霰弹枪。 我握着登山镐心慌意乱,偏偏贴着山壁,行动十分不便。我扭着头见兔子的尸体渐渐逼近,浑身冷汗淋漓。 ——“呼!” 登山镐抛出,却是落了个空。我拖着绳子,连忙往回拽,却见地上蜮虫犹如蝗虫一般,瞬间将登山镐连同绳子一起压住。 我慌忙一抖,谁料到那些蜮虫竟然没有掉下去。我急了,手臂一挥,绳子带动登山镐在地上轮了半圈,好似拉犁在地里翻过。我这才发现,蜮虫腹部有四排须足! 再一看,蜮虫竟然抱着绳子慢慢爬上来。我霎时寒毛倒立,顾不得其他,将绳子扔出去。谁想绳子一段系在白小姐身上,我慌不迭的掏出匕首去割。 就听白小姐喊道:“小心。” 我眼睛一瞟,霎时瞳孔瞪圆。只见兔子离我不过三四米,他嘴边微张,里面探出一个三角脑袋! “——嘣!” 一声枪响在我耳边炸开! “嘣!嘣!嘣!” 兔子应声倒下,砸在虫群里。我耳中嗡嗡作响,脑海里空白一片,愣了愣,低头奋力割绳子。登山绳极为结实,急得我满头大汗。眼角余光闪过,就见打头的蜮虫脖子微微后缩,我心道不妙!电光火石之间,手中匕首顺着绳子甩出。 啪一下,将最前面三只蜮虫打掉。 我来不及高兴,连忙喊道:“把匕首给我!” “没有。” 我一听眼睛都急红了,就见更多的蜮虫顺着绳子开始往上爬,我连忙吼道:“开枪!开枪!” 我吼完就觉不对,侧头一看。只见白小姐双手紧紧抓着绳子,半身悬在空中,正努力够向一个踩脚处。显然是霰弹枪后坐力太多,将地钉震落了。 我一边奋力的抖动绳子,一边探身往她那边凑:“快过来点,我帮你把绳子解开!” 她此刻一脚踩着丘布身上,双手抓绳,勉强挂在山壁上,想要过来,难于上青天。 蜮虫一边掉一边锲而不舍,沿着绳子渐近,三角脸上的皱皮都能看清。我心沉到谷底,手里的绳子有千钧重,烫的手掌发麻。 我扯下腰间的手电筒,随着往下砸去。手臂一挥,电筒飞出,同时黑沙在我眼前炸开! “半烟!” 我下意识抱头缩成一团,只觉手肘出一阵火辣辣的疼。时间一瞬间凝固,心脏骤然停止。我回过神,我抬起手肘一看,有三四个黑点。心中暗暗庆幸那只蜮虫离得远,又懊悔自己胡乱挥胳膊。 “半烟。” 我闻声抬头,就听白小姐说:“快松手。” “说点有用的!”我吼了一句,胡乱在身上摸索能扔下去的东西。 手碰到裤口袋里的盒子,我顿时欣喜若狂。之前纪宝要弄火球,我从兔子背包里找出一盒防水火柴。用完就塞裤口袋里直接给忘记。这会摸到,比捡到钱还开心。 我叼着火柴盒,伸手一划。 “刺啦!” 橘红色的火焰,犹如旭日东升的晨曦。破开黑夜的泞黯,在崖边的深渊里升起天梯。 我不敢耽搁,凑到绳子豁口处。岂料登山绳极为耐火,我瞥见蜮虫上爬,不敢冒险。瞄准方向,让火柴投掷出去。 只见呼啦一下,蜮虫好像训练有素的军队,瞬间散开。以火柴为中心,地上空出直径近2米的圆。 我顺势将登山镐往上拉,一旦靠近火柴,蜮虫纷纷掉落。我见状感慨道:“早知道弄几个火把冲出去了。” 白小姐道:“它们能在四五米的地方感应到人,但是对火的畏惧只有二三米。” 我想想也是,瞥了一眼兔子的尸体。估计就是因为如此,蜮虫喷出黑沙,所以没烧着。 我叹了口气:“可以用登山杖举在前面,不过登山杖也只有一米长。而且我们往上爬要淌水,不知道它们水里会不会怕火......” 户外火柴燃烧时间比较长,将近一分钟才慢慢熄灭。 我看着地上火光渐暗,问:“现在几点了?” 白小姐声音低哑的说:“八点二十七。” 我大吃一惊:“才八点二十七!” 白小姐没说话,我反应过来。看来之前那个八点一刻是谎报军情,说不定更早那个六点多的时间也不准。她怕我心里压力大,报时故意往后。这会精疲力尽,没想起来这茬,就给露陷了。 此时地上响起蜮虫蠕动的沙沙声,不看也知道,它们已经重新占领失地。 16.第 15 章 我吐出一口浊气,强行镇定下来,不去想那些东西,伸手去扣胳膊上的黑沙。 谁知道轻轻一碰,霎时疼得牙根发软。全身冷汗淋淋,肌肉不受控制的哆嗦。想起之前白小姐镇定自若的神情,我不由暗暗佩服。 不知道是气温下降,还是蜮毒发作,我身上开始发烫。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我迷迷糊糊中,感觉左侧一震。 “嘣噔” 岩钉松了。 这点声音在山洞里无限放大,犹如寂静中一颗炮弹爆炸。我缓缓抬起双手,慢慢握住肩侧绳子。生怕一点点风吹草动,将那根稻草压垮。 白小姐轻声说:“你右脚四点钟方向,半米距离,有一颗岩钉。那是固定梯绳的,应该很结实。”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脚下的钉子还挺结实。是左边的松了,没地方坐。” 没了三角兜,只能靠手臂和双脚,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反正现在浑身肌肉紧绷,不时抽搐一下。 白小姐跟我状况差不多,甚至比我还艰难一些。我舔舔嘴唇,安慰的说:“纪宝会来救我们的。” 说完我就开始担心,纪宝除了几个空包,几乎什么都没带,能不能在山里安全过夜都是问题。而且她要是下山求助,一来一去,至少两天。 “叮当”一声,岩钉掉在地上。 我心头一黯。不行,要再想想办法。这么下去,别说两天,只怕都坚持不到天亮。我抬起眼皮,见白小姐悬在半空,手臂轻颤,知她快坚持不住。 我越来越冷,额头的汗珠滚滚而落。汗水溅到眼里,我歪头在衣服上蹭蹭。如今是九月,天气炎热,又几番生死大战,我身上全是汗臭味。大概被自己熏着了,我越发头昏脑涨。 “半烟。” 我抖了一下,有气无力的“恩”了一声。喉咙干的发痒,可惜没手去拿水袋的管子。 “半烟,醒醒。” 我费力将眼皮睁开一条缝隙,看着白小姐愣了愣。这是我女朋友...真是奇怪,我怎么会有女朋友... 我脑袋里光影闪烁,突然身体一松往下坠去。顿时双臂剧痛,跟断了一样。这剧痛让我瞬间清醒过来,咬牙切齿的抓紧绳子。 手一松,下面就是蜮虫群。想到这么多蜮虫一齐喷射黑沙,我心底就直犯恶心。鲜血顺着绳子滴在我脸上,我愣了愣,张嘴咬住绳子。 “半烟,再坚持一会。”白小姐的声音透着欣喜,“虫群在动。” 我头晕晕的,不知道“虫群在动”是什么意思。 白小姐看着下面说:“虫群在躁动,可能是纪宝回来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纪宝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也有可能,她上前之后手机有信号。打了求援电话,直升机应该很快。想到解放军,我一阵心安。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我是盗墓贼啊。 我顿时一慌,连忙张嘴松开绳子,挣扎着说:“要是录口供,就说我们是来旅游的。千万别说漏了!” 白小姐大概没想到这上面,迟疑了一会才说:“难道不是吗?” “对对对。”知道要获救,我顿时来了精神,舔唇嘱咐道,“千万别多说,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你履历清白,他们查不到什么。有事往我身上推,就说我骗你来的!” 白小姐轻笑一声:“好。” 我看她没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沉声严肃的说:“盗掘古文化遗址,至少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不判刑,留个案底,哪个单位敢要你。” “嗯,我知道了。”白小姐顿了顿说,“半烟,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我嗅了嗅,空气里面的确一股淡淡的烟味。 “是不是用了喷火器?”我琢磨着说,“听说军用喷火器射程有几十米,对上蜮虫就是虎入羊群...啊!” “半烟!” 一阵剧痛,我的右胳膊软软垂下来,不知是断了还是脱臼。我看着地下没头苍蝇一眼的蜮虫,脑中一片空白。 一只手,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获救。 我动了动右手手指,忍着剧痛摸到火柴。指尖□□盒子里,夹出一个火材棍。牙龈磕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我冷静的好像灵魂出窍,摸索到火柴皮,顺着一划。 “——刺!” 灼热感从指尖传来,我手一松。 接着点燃第二根火柴,指尖微微有力,扔的稍微远些。 第三根... 身体突然一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我下意识捂住头,就听一声闷响,我后背狠狠撞在山壁上。锥心刺骨的痛,浑身碎了一样,无处不疼,疼得麻木。 “呼咳!”我猛地呛出一口气,恍惚看见山洞顶。 白小姐厉声喊道:“半烟!” 我愣愣的回过神,这才发现因为腿上的绳环,我没有摔下去,而是被倒吊在空中。大脑开始充血,夹杂锥心绞痛,我眼前渐渐模糊。 “哗啦。” 我恍惚意识到,火柴盒掉了下去。 “半烟” 白小姐在喊我。 “半烟,坚持一下。” 不要动我,我疼。 太疼了,有什么勒住我的腰。疼得我忍不住要睁开眼,还来不及看清,身体又是一坠。 “嘶!” 我疼得惊醒过来,低头一看,腰上绕了两圈绳子。又看看脚下的地面,愣了半响,我才反应过来。 白小姐帮我在腰间绑上绳子,割断了我脚上的绳环。我此刻全靠腰上的登山绳吊在空中,怪不得疼得好像腰斩一样。 我看着空空的地面,难以置信的问:“蜮虫....” 白小姐将腰包掏空,点燃放在洞口。她拿着电筒一边小心观察,一边说:“可能他们在洞口弄了东西,蜮虫群受惊,在山道里撞来撞去。” 这下轮到蜮虫进退两难了。 我刚想松口气,就见白小姐打开钱包,将人民币往火堆上添。紧接着,钱包也放上去。 我用力一蹬,将脚上的鞋脱下来。她闻声回头,嘴角一扬,失笑道:“早知道给你买双塑料底的。” 火光映照,她在这暗夜中璀璨生辉。 “电池!”我舔舔唇,兴奋的说,“把电池扔火里,会爆炸的!” 白小姐握着手电筒,转身看了看,偏头笑道:“还是不要了,这个手电筒看起来不便宜。” 我长舒一口气,浑身瘫软。即便知道,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走了?” “嗯。” 白小姐走过来,想帮我解开绳子。我摆摆手,让她别折腾。我现在只剩半条命,一点力气都没有,摔下去还不如吊着。再看她,碎发湿漉漉的粘在脸上,想来也好不了哪去。 她靠着墙边坐下。 我们两人都是精疲力尽,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不过白小姐隔一会就喊我的名字。我哼一声,作为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脚步声。又激动又害怕,脑袋里浆糊一团,心里七上八下。 突然,一个黑人举着火把,从洞口冲进来,大呼一声:“哇!” 我隐约觉得声音耳熟,就听白小姐疑惑的喊道:“纪宝?” 纪宝把大火把扔在地上,呼的一下冲过来,一把抱住白小姐,跟无尾熊一样扒在她身上。 “啊啊啊!你们没死啊!太好了!太好了!” 好毛线。 我翻了个白眼,扯着沙哑的嗓子嚷嚷:“先把我放下来。” 纪宝松开白小姐,仰着头看着我,咧嘴哈哈哈大笑。 好在笑归笑,她立刻爬上来把我解救下来。 “嘶!轻点轻点...” “看你矫情的。” 白小姐拿来急救盒,帮我处理伤口。我靠着岩壁,看着在岩壁上攀爬的纪宝,狐疑的问:“就你一个人?” “是啊。”纪宝得意道,“姐姐我厉害。单枪匹马,独闯天涯。” 我心里石头落下,也不计较她小人得志,又问:“你哪找来的火,怎么稍等满脸黑漆马糊的。” 纪宝勾着丘布身上绳子,扭头鄙夷的说:“宋半烟,你伤到脑袋瓜儿了。这荒山野岭,全是树。我都怕引起山火好伐,那可是要坐牢的。” 怕烧山坐牢,你怎么不怕盗墓坐牢——这话我当然没说出口,靠在山壁上闭目养神。 纪宝忙活半天,终于把丘布解救下来。她气喘吁吁的说:“照我脾气,就把他吊死这里,那也算是替天行道。” 我说:“好歹同生共死过,再说,他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呢。” 白小姐道:“最好能醒过来,要不然我们七个人进山,当地人全死了。不要说公安局那边,只怕走不出村子。 我和纪宝一听这话,顿时惊醒过来。 死透了的曼达、老螃蟹、兔子,生死不明的村支书。丘布要是也死了,只剩下我们三个外来人,实在太可疑了。 我连忙说道:“纪宝,你背上他,我们赶紧走。” 纪宝面有豫色,絮絮叨叨的抱怨:“我哪背的动他啊你看看他这体型简直了...哎呀妈重死了,简直泰山压顶。” 白小姐将我扶起来,我们不敢丝毫停留,赶紧往洞口都去。 “哎哎,把火把拿起来。” 我听着纪宝嚷嚷,弯腰拿起火把。她砍的树,木头里有水分。虽然点燃了,但烟火缭绕的,特别呛人。 我嫌弃的说:“这...咳咳咳,蜮虫是被熏走的。咳咳...咳咳。” 纪宝哼哧哼哧的说:“矫情你,榆钱树又不是毒气弹。赶紧走。” 17. 第 16 章 古家具市场有个说法,叫做北榆南榉。 古代运输不便,木头又是大件东西。故而古人做家具,大多因地制宜。北方多榆木,南方多榉木。做成木器,就有了北榆南榉之说。 我看着手里的火把,愣愣的问:“纪宝,你说我们现在南方还是北方?” “我不和智障说话。” 白小姐轻笑一声,我非常尴尬,举着火把蹒跚向前。这一路走的十分艰难,我和白小姐轮流交替,跟纪宝一起架着丘布往外走。 快到山洞口,听着外面轰轰轰的响。 我走在最前,立即停下脚步:“外面什么动静?” 纪宝累得哼都没力气,垂着头不说话。白小姐凝神听了听,摇摇头。我只当自己听错了,继续往前走。所说如此,但心里还是忧心忡忡。 突然外面白光一闪,亮如白昼,水潭和满地文物清楚在眼前。 我们此时已经是惊弓之鸟,同时刹住脚步。 “——轰!” 一声惊雷,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赶快,要下雨了!” 三人到洞口,纪宝拿着手电在水里照了半天,方才说:“好像没东西,我先上去。你们千万注意水里的动静。” 我举着火把,白小姐拿着战术手电。她又将道上捡的燃烧棒点燃,插在一个方孔青铜器上。这东西像个大秤砣,中间有个方形孔,孔周廓凸起,下大上小。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插燃烧棒正合适。 我坐台阶上,一会看看纪宝,一会看看水面,魂不守舍的嘀咕:“这两天跟做梦一样,说给别人都不信。” 白小姐说:“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脚踩文物,仰望星空。”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口气逗笑了,往她脚下看去:“羽纹玉钺、凹刃玉凿、玉璧,咦这是眼形玉器?我记得这种眼形器,都是青铜的。” 白小姐小心移开脚,将那枚白玉眼形器拿起来。她看了一眼,递给我。 我把火把架在一旁,伸手接过道:“这一枚怎么也得五六十万,不过国内不允许高古玉买卖。” 白小姐问:“五六十万人民币?不是说玉器很值钱吗?” 我道:“五六十万不少啦,拍卖行的价格算不得数的。几百万几千万当然也有,不过都是倒手好多次,洗白干净的藏品。我估计丘布卖出去,也就几万块钱。一层层倒手,一层层加价,到了苏富比、佳士得,拍个几百万也正常。” 白小姐点头:“嗯。” 我们说话间,眼睛也没离开水面。水面风平浪静,倒是纪宝扔下来的树杈横七竖八的飘着。树梢头火光耀耀,浓烟白缈,看起来十分诡异。 又过一会,对讲机响起,我让白小姐先上去。 白小姐的身影渐渐向上,最后消失在光源外。山渊下只有我和昏迷不醒的丘布。手电光束犹如一把剑,架在湖面上。火把霹雳巴拉作响,将我半边脸烤的炙热。即便浓烟呛得我几乎窒息,我也不敢离开半步。 浑身上下都在哀嚎,疼得我有种躺下就站不起来的错觉。好在不抽筋也不哆嗦了,算是万幸。手肘上有点痒,我抬起左手想抓抓。 尚未碰到,我心里一提。发痒的地方是黑沙溅射的手肘处。我连忙低头看去,只见几个米粒大伤口里渗出黑点。 我不敢乱碰,赶紧拿出水袋。水流倾泻,一下子就冲刷掉了。我松了口气,往边上挪了挪。 “咔咔咔...咔咔咔...” 对讲机响起,纪宝说:“你上来。” “还有丘布呢。”我扭头看看了,洞口还对着外面捡回来的物资,“我把他绑好,你们把他拉上去。” 说起来,虽然丘布昏迷不醒,但好歹是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顿时草木皆兵。我连坐都不敢坐,捏着对讲机,一会看看升降绳,一会看看水面,还要分出精神注意背后的山洞。 心焦口燥,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对讲机响起来,我顾不得跟纪宝逞口舌之快。手忙脚乱的绑上安全带,低头看着渐渐远离的湖面。红色的燃烧棒,白色的手电筒,橘红的火把,三种颜色在薄雾中折射。将湖面渲染的云气光怪,流漫陆离。 岷江上的薄雾渐渐消散。 我看见腾腾燃烧的火堆,看见大巫师带着面具,看见蜀民们双手反绑。他们跪倒在地,虔诚的向上苍祈祷。 我看见巍峨瑰丽的殿宇,蜀王头戴金冠身披羽衣,高高在上。而大殿外,走进一个模样古怪的年轻人。 我揉揉眼睛,看见深渊里站着一个人。他抬头看向我,神情忧郁欲说还休。而他背后,长着一对洁白的羽翼。 “半烟。” 我猝然一惊,回过神来。 白小姐关切的看着我,纪宝伸手将我拽上去。我跺跺脚,走了几步,感慨道:“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纪宝鄙夷道:“现在直升机带我们到洲际洗个澡感觉才好。” 我仰头看看天:“不用了,一会老天爷给你洗。” 响了半天雷,雨终于落下。噼里啪啦的雨点,跟冰雹砸下来一样。三更半夜,荒山野岭,我们也不敢乱跑。迅速撑起一个帐篷,四个人挤了进去。 丘布一个人就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我们三人只能坐着。没多久,我就困得不行。 “半烟。” “半烟,醒一醒。” 我睡得正香,听见有人喊我,烦的不行。迷迷糊糊睁看眼,见是白小姐。我伸手揽住她,想让她不要说话。 “啧啧,她适应的真快。” “快醒醒。” 我被摇得浑身疼,痛苦的睁开眼:“怎么了?” 帐篷打开,绵绵细雨打在我脸上,清凉爽快。 此刻天还黑着,但她们在收拾东西,似乎准备赶夜路。我正要说话,丘布突然从暗处走出来。我霎时一惊,连忙揉揉眼睛。 纪宝见我还坐着,弯腰来拽我:“快起来,丘布说这是先锋雨,我们要离开这里。” 我们扎帐篷的地方,在巴蜀图语的崖壁下面。按道理帐篷是不能扎在这种地方的,因为容易有落石砸下来。我们当时情急之下也没想到。 我盯着丘布看了一会,见没有异常才稍稍安心。 丘布背上我们唯一的背包,在前面领路:“我小时候,阿爸就告诉我。这种急来急去的雨,是王的先锋军,后面才是大雨。” 我打着哈欠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丘布说:“昨天晚上睡觉那里,有一个山洞。” 我此刻回想昨晚,就跟追忆上辈子一样。扎营的地方是一处林中缓坡,没想到离它不远,就有一个干净的小山洞。 丘布掀起一块大石板,里面放着一些生活用品:“阿爸进山住在这里。” 我靠边坐下,看着外面暴雨如瀑,心里一阵恍惚。她们点起火堆,大家倚着着石壁,半坐半瘫。火光在我们每个人脸跳跃,细数那些历经生死后的疲惫。 我看着白小姐,心神有些恍惚,也有些犹豫。 定了定神,盘算起这趟行程。丘布他爹不提,村支书和曼达,都是因为我们才进山遇险的。而且村支书好歹是国家干部,突然死在山里,政府肯定要查的。 我往纪宝身边挪了挪,低声问道:“我们有没有存款?” 纪宝瞅着我,露出奇怪的表情:“我怎么知道你。” 我连忙说:“就是你要进山的,要不然怎么会弄成这样。我跟你说,弄不好咱们都得蹲大狱。” 纪宝急道:“怎么能怪我,吃饭还能噎死人呢,能怪厨子么?” 白小姐打圆场:“你们两个先别吵,听听丘布怎么说。” 丘布将纱布扔到一边,我凑上去一看,连忙说:“快把它扔到火里,纪宝你去接点水来。丘布,不要碰那个黑点。” 外面雨正大,纪宝拿着帐篷布接水。丘布忍着痛把伤口冲洗干净,说感觉好多了。 “我这算歪打正着,没准这榆树真的能驱赶蜮虫,甚至能排毒。” 纪宝洋洋自得的摆弄榆树树枝。我没理她,问丘布:“怎么办?” 丘布放下裤腿,说:“你们不要问,等雨停了,你们就离开。我送你们去县里,你们买票坐车回城里。” 这四条人命,哪来这么简单。特别是村支书到底有没有死,我一直想问不敢问。 白小姐突然出声问:“丘布,这件事情难解决吗?” 丘布一直低着头,面无表情,我猜不透这个异族青年在想什么。此刻他突然抬起头,看着白小姐。火焰映在他眼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好像要烧起来。 我正要说话,他猛地低下头:“不难。” 白小姐又问:“需要多少钱?” 丘布闷声道:“家里还有些钱。” 我这会也没什么原则了,就想着破财消灾,点头道:“钱我们可以一起凑,一定不能惊动有关部门,要不然肯定说不清。这两天就当是做梦,大家回去老老实实过日子。” 纪宝嗤笑一声,瞧了白小姐一眼,对我笑道:“不错嘛,这回居然想老老实实过日子了。” 丘布没理会纪宝说笑,认真道:“肯定要用钱的,不能直接给。送上门的总觉得少,要等他们伸手。” 白小姐微微颌首:“好,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我给你一个电话,如果需要用钱,你打电话给我。” “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纪宝突然说道,“这件事情最好能不着痕迹。你的同伙也要通好气。” 丘布抬头看着她,皱着眉头:“我没有同伙,不知道你在说啥。” 我暗觉不妙:“纪宝,说清楚。” 纪宝和丘布一对口供,我们才发现一个大问题。 我和白小姐逃回河边后,纪宝紧跟着过来。我们听见枪声、惨叫,纪宝出去见林中黑影一蹿。以为是丘布,就追了上去。 丘布和村支书在林中争执,突然有人放了冷枪,两人一惊趴倒在地。那一枪将村支书的胳膊直接打烂了。他一直以为是纪宝放得冷枪。 火堆散发着热气,我们却觉寒气刺骨。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洞口,漆黑的山林里,暗藏未知的杀机。我们都清楚,没有什么比人类本身更可怕。 18. 第 17 章 雨下了一天,等到雨小些,我们跟着丘布回到他家。门锁完好,但家里有人来过。 来人肆无忌惮,八仙桌各种速食垃圾袋,地上满满一层香烟头。透过屋里的还未消退的烟酒味,可以看见对方嚣张的气焰。 白小姐开口道:“丘布,你跟我们.....” “走。”丘布从抽屉里翻出钥匙,“我送你们。” 在雨幕的掩护下,我们坐着丘布的农用拖拉机回到县城。 暴雨中的乡城,显得格外空旷。丘布把我们送到车站,执意要留下。看着拖拉机消失在道路尽头,我们三人都没说话。 大巴车缓缓开动,到了泸定县,我们立刻驱车离开。坐在皮卡车里,我侧头看向窗外。 雨珠拍打在玻璃窗上,撞裂、溅射,顺着玻璃滑落。它们前赴后继,不断重复。后来者碾过先行者的尸体,在剔透的玻璃上,书写各自的壮烈。 金山村山里种种经历,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我在染缸一样的噩梦里惊醒,冷汗浸透后背,空调一吹抖了个哆嗦。 白小姐摸摸我得额头,说:“找医院。”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别去,万一遇到比较警惕的,我们也说不清。” 纪宝在天全县兜了半圈,找到一家药店,白小姐帮我处理了伤口。 万幸我右臂没有骨折,只是肌肉拉伤。其他也只是擦伤、淤青,休养几天就好。 “肌肉拉伤为什么要绑成这样。”我看着裹成木乃伊的胳膊,忍不住小声嘀咕,“搞得我残疾了一样。” 纪宝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笑:“这不挺好么,坐公交都有人让座。” 正说着话,插着充电导航的手机响起。我探头看过去,小声问道:“是不是你们公司?” 白小姐微微摇头,接通了电话。她听了两秒,放下关掉,颇为无奈的说:“无抵押贷款。” 我忍不住笑起来,又问:“今天是第几天?你们公司会不会把你开除?” 白小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只见通话记录里,有四五个开头标注“公司”的未接来电。我见状忍不住打趣:“人缘不错啊。” 白小姐微笑道:“自然,要不人事不会同意休病假。3天年假,2天病假,加上前后2个周末。这趟休了9天。” 我眯眼笑道:“前面七天都不算休假,叫超强度加班。” “何止超强度,简直要命。”纪宝愤愤道,紧接着满脸兴奋,“太刺激了,这辈子值了!” 我瞥了一眼白小姐,提议道:“要不我们在成都玩一天....来成都不吃顿火锅,感觉对不起自己。” “行!”纪宝立刻附和。 白小姐想了想,点头同意。 ------------------- 成都 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成都命脉里,是岷江在奔腾流淌。 一袭青衫的蚕丛沿江漫步,目光滑过肥沃的平原。柏濩仰头望着流水,等待复国的时机。鱼凫伸手一挥,群鸟扎入河中。杜宇俯视着如日中天的王朝,等待治水归来的鳖灵。尚有余温的黄金面具落下,开明王朝登上历史的舞台。 兜兜转转数千年,蜀王们在成都这块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烙印下自己名,也烙印下历史。 “前方收费站,减速慢行。” 下了成渝环线高速,纪宝问我去哪。我没来过成都,想了想说武侯祠。 “靠左前方行驶,进入洗面桥街,行驶880米。” 导航的机械声一想起,纪宝就笑出声:“洗面桥?有没有洗手桥啊。” 此时华灯初上,霓虹灯映着车水马龙,五光十色的迷幻。我见路边有块牌子,写着衣冠庙,便说:“关羽败走麦城,尸首没能运回蜀国,刘备就为他建了一座衣冠庙。每次前来祭祀,刘皇叔都要在庙前桥边下马洗面,然后在进去跟兄弟叙旧。所以,这地方就此得名,叫洗面桥。” 纪宝没吭声,大概是信了。 其实我是信口胡说。成都最有名就是三国故事,刘关张,诸葛亮。净手洁面以示“礼”,三国群雄最符合儒家礼学的就属刘皇叔。这个故事按他头上总不错。 刘备入西川,取成都之时,手下大将基本收集完毕。死在他之前的名将,庞统葬在白马关、张飞葬在阆中、黄忠在成都西郊,皆在川中。 唯有关羽,败走麦城,被孙权所杀。孙权恐刘备报复,又为取悦曹操。将关羽头颅送往洛阳,献给曹老板。然后以诸侯之礼,将关羽葬在湖北当阳。 关羽头枕洛阳,身卧当阳。刘皇叔为他在成都立一处衣冠冢,非常合情合理。 过了洗面桥街,到武侯祠大道。车转弯,夜色里红光招牌格外显眼。我指着窗外说:“那边有家宾馆...瑞信酒店,看起来还不错。” 纪宝扫了一眼,嫌弃道:“咱大难不死,能好好享受一下人生吗?” 我见她油门一踩,飞速路过,攒眉教育她:“这酒店看起来不错,四层独门独栋。这种地段,未必便宜。” 纪宝扶着方向盘:“得了您,我做东。您给我查查,甭客气,挑贵得来。” 我一听,好得很。拿起白小姐的手机,直接在地图搜附近星级酒店。结果傻眼了,武侯区最贵的酒店居然是四川锦江宾馆。春熙路那边倒是云集了万豪、香格里拉、绿洲众多高档酒店。 纪宝表示难以置信:“开过去要多久?我感觉路已经开始堵了。” 白小姐说:“武侯祠这边是老城区,我们就近找一家连锁酒店就行。” 于是我们在路上兜兜转转,找到一家桔子酒店。酒店外表灰冷色,大堂装修颇为个性。前台是用各种音响垒砌而成,我上前道:“一间三人间,家庭房也行。” “啊?不要三人间!”纪宝拖着箱子跟上来,瞧着价目表说,“我单独住,我要一间...天才眼镜狗?天才眼镜猫?你们是跟天才过不去还是跟眼镜过不去?” 酒店前台微笑道:“抱歉,我们没有三人间。您可以选择大床房和双人床。除了这两种,我们主题房还有工业风、拉斯维加斯、森林狂欢...” 我扭头看了一眼白小姐说:“没有三人间,就天才眼镜狗。大床房。” 纪宝扭头,挤眉弄眼的笑。 最后她纠结半天,选了工业风小院。 电梯里,纪宝伸手搭在我肩上,贼嘻嘻的笑:“半烟,你怎么想起来要三人间呀。” 没有三人间,计划落空。我正思索对策,闻言白了她一眼:“你不怕?” 纪宝顿时脸色一变,反咬一口:“你能不能不提,说好当噩梦呢?本来不怕,都怪你。” 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幸亏我们旅行箱在皮卡里,要不然连换洗衣服都没有。我拿着白小姐的手机,正在研究晚饭。纪宝过来敲门,说快饿死了。 酒店位置很好,离武侯祠隔一条街,离锦里也非常近。我们选了大众点评上号称成都美食名片的火锅店,叫巴蜀郎火锅店。 老板大概是想装修出古色古香的效果。方桌木凳,灰地板青砖墙。墙上有海棠十字长窗、八角木窗、砖框花窗...顶上有斗拱、额枋、梁柱,还有中西合璧的灯笼。上二楼在台阶,一面按着石阑干,将军柱顶莲花座上面蹲着三只小怪兽。 我心道:这是把宝马、奔驰、法拉利,古驰、迪奥、巴宝莉的商标都贴在拖拉机上了。 已经过了饭点,人依旧不少。 我们刚落座,纪宝拿起菜单就开始报:“鸳鸯锅,麻辣三国、眉飞舌舞、扭到吠牛肉、冰川鹅肠、极品耗儿鱼、美人笑、铜雀台喉脆...来,你们看看。” “你点的什么?”我接过扫了一眼,发现菜单上名字奇怪的菜都让她点了。我把菜单递给白小姐,她添了个蔬菜拼盘。 纪宝眼巴巴的等着,等得心焦火照,拿餐具下面的宣传单出气:“巴蜀郎?混血啊,巴人是巴人,蜀人是蜀人,没文化真可怕...” 我笑道:“不错嘛,挺有文化。” 纪宝得意的扬起下巴:“那是当然,巴是重庆一带,蜀是四川一带。” 她说得笼统,却也不错。巴国领地,主要是在重庆、川东、鄂西。古蜀的地盘以成都平原辐射四周,依岷江而迁移。 蜀左巴右,互为邻居。两家世仇,攻伐无数。巴蜀都没文字,历史难寻,显得格外神秘。不过俩冤家都给商朝纳过贡,都参加过武王伐纣,都曾经一度强盛到北进中原,最终也都亡于大秦...... “终于来了!”纪宝突然叫道。 牛油红锅里飘满,尖尖的红椒和圆圆的花椒,油光火焰间,麻辣之味从眼里透到嘴里。 嗯,如今还都爱吃辣。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历经苦难后,又是一番车马劳顿,个个都饥肠辘辘。举筷涮菜,蘸酱入口,严守食不语的礼节。 我吃得快,最先搁下筷子,感慨道:“酒足饭饱,人生满足了。” 纪宝百忙之中抽空抬头:“您再吃点,残疾人士要多补充营养。你看看你这爪子,独臂大仙儿一样。” 我涮了一片牛舌给她:“纪宝啊,你看你瘦的。多吃快长,争取早日出栏。” 纪宝嚼着牛舌,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小姐偏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笑。 我笑着问:“你吃鹅肠么?我给你烫。” 我见白小姐点头,便伸筷子夹了一根。纪宝见状嗤笑道:“怎么,也准备喂了出栏。” “鹅的祖先是大雁,所以鹅雅称舒雁。”汤底翻滚,鹅肠渐渐蜷缩,我笑道,“雁在古人心中非常重要。” 我夹起鹅肠,放进白小姐的瓷碟:“纳彩迎亲,执雁为聘。” “咳!”纪宝抽纸捂住嘴,咳得满脸透红,半响才缓过气,“咳咳咳...咳咳...好好好,你们就秀!咳..咳咳!” 我拿起雪碧给她添饮料:“笑什么笑,乐极生悲了。” 19. 第 18 章 我和纪宝斗着嘴,白小姐起身去台把账单结了。 吃饭的地方就在锦里,但我们谁都没兴致逛街,一致决定回去睡觉。酒店大厅里,正巧遇到两个女生回来。她们兴致勃勃的讨论今天去过的景点。 “滚滚好可爱啊,好想抱一只回家!” “你就想想。” “真的太可爱了嘛!对了,三星堆也超级棒,像外星文明。你还记得那个青铜树吗?还有那个铜人的眼睛,人类怎么可能有那么长的眼睛!” “导游不是说过,那是代表古人对天地的相信和未来的希望。” 我听了心头一动,问道:“三星堆好玩吗?” 活泼的那个女生扭头,兴奋的对我说:“好玩的,绝对值回票价哦。武侯祠门口就有直达车,对了,武侯祠没意思,千万别去。” 我说:“好的谢谢。” 她们出了电梯,白小姐问:“半烟,你想去三星堆博物馆。” 我说:“嗯,难得来一趟,不去感觉太亏了。不过你后天还要上班呢,我们早点回家。唔,还是先看看飞机票。如果有时间,而且我们起得来,我们就去,行不行?” 纪宝掩嘴打了个哈欠:“隔着玻璃看有意思吗?我让你拿几个,你非不肯。我跟你说,回头丘布那家伙还是盗出去卖。” 我白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是盗,能不能有点出息...” 白小姐打断我:“好了,有话回房间说。” 纪宝揉揉眼睛:“不,我要睡觉。” 我在车上睡过,所以精神还不错,就是身上疼。躺着、趴着、侧着都不舒服。 白小姐冲凉出来,见我动来动去,问道:“半烟,不舒服?” 我坐起来说:“没,好像不困。” 白小姐道:“那就去冲一下,我给你换药。” 我们身上伤口太多,都穿着长袖长裤长裙。九月的晚上,气温已经凉快许多。但吃火锅,仍免不了出一身汗。 我洗漱出来,见白小姐闭目依靠着枕头,显然已经睡着。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她睁开眼。我轻声道:“吵你了?你继续睡。” 她阖上眼,片刻又睁开。拿起床头柜上的纱布药水,对我说:“你先把药吃了,我给你换纱布。” 我见她神情极为疲惫,心中一阵恍惚,十分不忍。连忙走到桌前,拿起水杯把药咽下去。 她一边帮我换药,一边低声说:“机票买好了。明天晚上八点半,从双流飞机场回上海。” “这么晚?”我狐疑的看着她,出其不意的凑过去亲了一下,“谢谢。” 她显然一惊,手上力道猛然加重,疼得我龇牙咧嘴。她见我装模作样,抿嘴笑了笑。 第二天醒来,床侧空着。我慌忙坐起来,就见白小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正在忙碌。 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眼镜,说:“快去洗漱,已经十点了。” 我见她头也不抬,揉揉眼睛又躺下。 “你还想去三星堆吗?” 我哀嚎一声,挣扎爬起来,游魂一样飘进卫生间。等我洗漱出来,床上多了一个人。面朝下趴着,微卷的长发铺开,好像一滩狗。 幸亏坐车的地方不远,不然我和纪宝估计就要当街撒泼打滚,哭求白小姐放我们回去补觉。 结果去了才发现直通车11.30才发车。正巧有个一日游大巴来接散客。我们上前一问有位置,直接给钱上车。等白小姐把我叫醒,已经到了三星堆停车场。 纪宝挎着小皮包,环顾四周说:“这博物馆长得挺有个性啊。古蜀城堡就这样?” 我跟着她后面下车,抬头一看:“谁家城堡上面还顶个卫星接收塔,何况古蜀没有城堡一说。” “博物馆布局仿三星堆遗址,螺旋建筑寓意三星堆遗址破土而出。三根柱子的尖顶,代表三星堆。”白小姐在后面说道,“车上导游有讲解,你们睡得太香。” 我和纪宝只当没听见,拿着联票直奔博物馆。三星堆博物馆,分综合馆跟青铜馆。我们按顺序先去了综合馆,一进博物馆,耳边响起悠远神秘的音乐。 “...狭义的三星堆指的是,遗址内三个黄土堆。它们与月亮湾,南北相望,三星伴月由此得名...从三十年代起,几代考古人在这里发幽探微...” 正巧有人请了讲解员,我连忙跟上去蹭听。 “古史记载,蜀人祖先出自黄帝一脉...蜀国共有五代蜀王,第一代蜀王叫蚕丛,她教会百姓种桑养蚕...第三代蜀王叫鱼凫,一般认为,与三星堆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鱼凫王......” 白小姐见我离开人群,问:“怎么了?” 我说:“没意思。黄帝的历史都不可考,还蜀人出自黄帝一脉,跟着古人胡说。三星堆遗址明明不同于中原夏商文化。杨雄写《蜀王本纪》的时候,都到西汉年间了。而且原书佚失,还是明朝人给辑录的。” 纪宝问:“西汉到明朝,这得多少年?明朝人怎么补的?” 我说:“杨雄写完书,别人写东西的时候,讲到古蜀,就会引用部分。然后就根据这些融合一下。” 纪宝嘀咕:“可也太不靠谱,跟传话游戏一样。那,那个杨雄,他写得可信吗?” 白小姐说:“杨雄是大文豪,陋室铭里写过,西蜀子云亭,说得就是他。” “对。”我从高柄豆上移开眼,“杨雄是四川人,他生活在西汉末年,离古蜀灭国300年左右。” 我们三人边走边聊,从陶器看到玉石器。纪宝看着玻璃柜里的玉璧、玉环、玉戈、玉瑗,一直在叹气,不时还怨念的斜我一眼。 不过她很快被金器吸引走了目光,在黄金手杖前流连忘返。我和白小姐也到她身旁,一直观瞻。 六千年的光阴,金杖的主人早已湮灭,连金箔内的木头都已经碳化。而黄金依旧散发着迷人的光泽,连上面三组雕花都清晰可辨。 因为纪宝急匆匆要看青铜树,其他文物基本是走马观花。 白小姐突然停下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喇叭花状的铜铃铛,顶部为花托,下悬花朵,萼片四瓣,铃舌做成花蕊形。铜铃放在透明亚克力支架上,好像一个小仙女。 白小姐侧头问我:“这些铃铛能响吗?” 我说:“能啊,你看下面那个花蕊就是铜舌,要是挂起来,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白小姐莞尔一笑,我们沿着展厅继续往前。因为担心纪宝,也没有多做停留。到青铜神树前,才发现她已经和别人聊起来了。而且是相谈甚欢,满面笑容。 要不是那个男人年纪太大,我简直以为她走桃花运了。 我走上前去,轻声喊道:“纪宝。” 她这才看见我:“半烟儿,来来来。快来看青铜神树。” 三星堆中,最高的青铜神树,将近4米高。不用贴到玻璃面前,老远就能看清楚。 我对青铜神树是久仰大名,见到它脑海中就浮现不少信息,一时间竟然头晕目眩,我赶紧伸手扶住额头。 20. 第 19 章 纪宝压根没注意我们,兴致勃勃回过头跟那个人说话。 “半烟?”白小姐扶住我的胳膊,低声询问,“哪里不舒服?我们找地方坐坐。” 我按住她的手,轻声道:“没事。走,去看青铜神树。” 青铜神树在博物馆的中心,顶绘浩瀚星河,地铺絪緼玄黄。树分三层,每层三枝,每枝又有分叉。仙花向上,仙果下垂。仙花绽放,上立神鸟,全树共九只鸟。 神树上悬一条似龙非蛇的神物,头在下,尾朝天,身如绳索,恢诡谲怪。树底如山岳隆起,跪着三个青铜小人。 我和白小姐仰瞻青铜神树,听着纪宝和人说话。 “...纪小姐你看,神鸟下面像铜钱形状的东西,那象征太阳。山海经里面讲‘汤谷上有扶桑,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说的是扶桑神木上用十只金乌,它们轮流工作。一个太阳升起,其他九只金乌就在树枝上休息。” 纪宝饶有兴致的说:“我知道,后羿射日。十只太阳都上班了,天下大旱,然后才有后羿嫦娥的故事。” 那人谦和温润笑道:“纪小姐真是风趣又博学。” 纪宝与那人告别,过来找我们。 我哂笑道:“舍得来啦?” 纪宝轻哼一声:“找个讲解多好,何况那么帅。” 我忍不住吐槽道:“帅我没注意,我瞧着头发都白了。” “帅是一种气质,气质。”纪宝跟着我身后强调道,“你看人家多有气质。说话不温不火,听着就舒服。哪像你...” 纪宝絮絮叨叨还没吐槽完,我们已经出了综合馆,沿路直走就看见青铜馆。 进门就见一个巨大的青铜面具,纪宝瞬间被震慑住。疾步上前绕了一圈,感慨道:“哎呀呀,这不能戴脸上。” 我看她要伸手,连忙道:“干嘛呢?爪子痒剁了烧汤。” 白小姐轻声说:“我曾经听父亲说,面具是神灵的象征与载体。” 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继续向前。后面就是三星堆最有名的“青铜戴冠纵目面具”。这张青铜面具的眼睛及其夸张。眼角上挑,眼球如圆柱突出。 我一边打量一边说:“‘蜀侯蚕丛,其目纵’。好多人附会,以为蚕丛跟蚕有关。” 纪宝诧异的问:“难道不是?” 我笑道:“杨雄的《蜀都赋》写,‘王基既夷,蜀候尚丛’。蜀候尚丛,指的就是蚕丛。蚕丛只是古蜀语的音译。‘尚’字,古语中有高贵的意思,很符合王的身份。 而‘丛’字也是古蜀语音译。鳖灵为王,史称丛帝。蜀王本纪里面说‘鳖灵即位,号曰开明奇’。所以‘丛’这个音,在古蜀语中应该代表‘奇’。蚕丛,既,高贵奇异。” 纪宝连连点头,指着青铜面具说:“又是国王,又长得这么奇怪。这个名字起得倒是不错,写实!” 我们漫步向前,白小姐在菱形眼型器面前停下,我想起那枚被我扔在山中的玉眼。 我与她并肩而站,凝视着展柜里的文物。同时,我们也被它们观察着。 写意的造型,古朴的线条。铜绿均匀的铺洒,土锈固执的点缀。勾云的弧度,菱形的锐角...每一处都在诉说着手工与历史的魅力。 白小姐低叹了一声,侧头凝望着我,眼眸清澈而深邃。我心中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最终凝固在舌尖。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我们三人沿台阶上了二楼,昏暗的展厅中一排金面青铜人头像。漆黑的背景,殷红的底布,一束光从天而降。他们神情威严而肃穆,我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就连纪宝都压低了声音:”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有得有金面具有的没有。” 我让她看头饰的区别。她倒好,研究起哪个青铜人头像比较帅。 我们边走边聊,看着高耸的铜立人,观摩精致的太阳轮,琢磨青铜祭坛,讨论铜蛇品种。 走马观花两个半小时,我们出了博物馆。 纪宝拿起手上的门票:“说还有个园区,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是不是三星堆遗址?” 白小姐道:“导游说是仿建,不过现在有花展。” “算了,咱们还是早点出发去飞机场。”我说着,从白小姐手上接过矿泉水。 纪宝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掏出手机说:“吃点东西再走,才两点半,肯定来得及。早上就吃了几个蛋烘糕...” 我说:“ 几个?那一袋基本都是你吃的。” 纪宝理直气壮的说:“你还吃了个肉夹馍呢。” “那叫卤肉锅盔。” 我们说话间,白小姐已经找工作人员问了路。她招呼我们:“你们还吃饭吗?” “吃!”“吃。” 餐厅就在青铜馆右侧,仿的古建模样。 纪宝点菜一贯是纨绔子弟作风,看着菜单就开始连读:“甜烧白、沸腾鱼、连山回锅肉、土豆烧鹅...” 我赶紧打住:“行了,再来个番茄煎蛋汤。” 点完菜我们绕到后院。淡季又非餐点,只有我们一桌人。 我们三人坐下,边等菜边聊天。三星堆谜团太多,说着说着聊到青铜神树。纪宝道听途说一番,这会又卖弄给我们听。 此时第一道菜上来,我刚要拿起筷子,就听白小姐喊我:“半烟。” 我看向她:“怎么了?” 白小姐一笑:“青铜神树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真聪敏。而且特别有意思。”我报以一笑,抬手点点脸颊,“亲一下,我讲给你听。” 白小姐顿时神色一敛。 纪宝在旁边起哄道:“白薰华同学,快,为真理牺牲一下。” “滚滚滚。”我瞪了纪宝一眼,连忙低头认错,夹了一块烧鹅放到白小姐碗里,“来,吃块鹅肉,味甘性平,益气补虚。” 纪宝笑道:“还能当聘礼。” 我斜了她一眼:“还想不想听专家讲解!” 纪宝连忙给我夹了一块土豆:“专家,您请吶。” 我嚼着土豆,斯里慢条的说:“纪宝,你仔细看过青铜神树上的飞鸟吗?” 纪宝道:“当然,特别精致。不知道老祖宗怎么这么聪明。” 我问她:“那你看出什么特别了吗?”见她面露不解,我又道:“那棵青铜神树出土的时候残破不全。我们现在看见的,树上有14个果实、15个圆环、还有6只鸟...都是复制品。” 纪宝强辩道:“我又不是搞考古的。” 我又说:“那你有没有注意到,青铜神鸟的翅膀都被掰断了?” 纪宝一愣,连筷子上的回锅肉都掉了。她连忙掏出手机,看了又看,嘀咕道:“好像真的哎。”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让考古学家头疼的是,整只神树的精华——树冠。遍寻2号祭祀坑,别说碎片,连树冠的影子都没有。 纪宝喟叹道:“怪不得,我就觉得树顶光秃秃的。” 白小姐搁下筷子,若有所思道:“不只是青铜神树,我发现部分展品也有损坏的痕迹。按理说展出的文物,应该都是经过挑选和修复的。” 我点点头:“你们不要奇怪。其实整个三星堆遗址,特别是祭祀坑,都被人为破坏焚烧过。” 我给纪宝夹了一口回锅肉:“来来,吃你的连山回锅肉。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做?要知道,我们虽然说祭祀坑。在当时古蜀国,它是最崇高庄严的神殿。” 白小姐说:“半烟,我记得之前说过。三星堆遗址之所以神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在商末周初,截然而止。” 我感慨道:“是啊。一个如此灿烂辉煌的国度,为什么会突然中止?谁焚毁了蜀人的神殿?谁折断了飞鸟的翅膀?谁摘取了神树的桂冠。” 纪宝咽下回锅肉,嫌弃道:“打住打住。还当自己是诗人了,别卖关子啦。” “我这叫有感而发。”我继续说道,“古蜀国发生了什么,没有铭文史料记载。但在当时的中原,发生了一件颠覆天下的大事,而古蜀国的影子,也曾在那里出现过。” 21. 第 20 章 公元前1046年,凤鸣岐山,武王伐纣。 此时的西周,虽已兴起,但国小兵少。想要与中央商帝国相抗衡,实力不够。所以,武王盟邀诸侯联军,一起讨伐商君帝辛。这其中,就包括古蜀国。 大战前夕,在牧野这个地方,武王巡军誓词。《尚书·牧誓》记载: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蜀、庸、羌、髳、微、卢、彭、濮...这几个助战的诸侯国,又称牧誓八国。 此刻甜烧白上来,纪宝挑了一筷子,欣喜的说:“吃的全辣菜,来个甜的真不错。” 我嚼着糯米,赞赏道:“味道不错。” 刚想升第二筷,纪宝没良心的说:“你别光顾着吃啊。” 白小姐给我盛了碗汤:“吃点清淡的。” “恩,番茄挺好。”我喝了一小口汤,继续说道,“纣王死后,战争没有结束。联军兵分三路,讨伐商国残余势力和依附商的方国。精彩的来了,根据《逸周书》记载,四月庚子,武王命新荒伐蜀。” “啊?”纪宝诧异道,“伐蜀?蜀国?” 我点点头。 白小姐问道:“周蜀既然为联盟,什么会突然倒戈相向?是周王变卦,还是蜀国二心?” 我正要开口,纪宝突然“咦。”了一声。我扭头看去,身后站着一人,正是在青铜神树下和纪宝聊天的那位。 熨烫笔挺的三件套西装,衣领上别着玉质司徽。金属圆框眼镜,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确像是学富五车的学者。 他微微行礼:“刚刚听您讲古蜀、商周史如数家珍。猜测推论亦是持之有故,言之有理。实在敬佩。” 我起身,连说不敢。不动声色的仔细看了看那枚徽章,心里暗暗揣测。 他欠身鞠躬:“鄙人橘慕古,对古蜀历史极为向往。冒昧想问,不知能否旁听一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见白小姐和纪宝都没意见,便说:“不敢当,您请坐。我这皮薄色少,薄唇轻言,您姑且听之。” 橘慕古欠身说道:“宣父犹畏后生,况我辈老朽。闻道在后,既是晚生。”1 这时间也不早,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哪有功夫跟这老爷子掉书袋。理了理思绪,接着说道:“武王命大将新荒伐蜀。古蜀国哪能跟如日中天的西周相提并论。四月乙巳,新荒伐蜀归来,擒古蜀君主臣子数十人。” 我喝了口水,环顾三人,笑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盟友突然变成敌人。存世的史料里,这突如其来变故,没有任何理由。刚刚说过,联军除了古蜀,还有七个国家,共称牧誓八国。非常非常奇怪的一下现象,武王并没有讨伐其他七个国家。庸、羌受封为侯爵之国,髳、彭、濮为伯爵之国,微、卢为子爵之国。” 纪宝说:“那岂不是,就蜀国一个倒霉鬼。它干什么了,这么招恨?” 我说:“更奇怪的还在后面。一月武王伐纣,二月已经占领朝歌。直到四月武王才在牧野筑室,向祖先举行献捷礼。《逸周书》有载:辛亥,祀于位,用籥于天位。四月辛亥就是四月十五,在新荒伐蜀归来后的第六天。” 我说到这个地方,停顿了一下。可没人接话捧场,只得继续说:“古人重礼,特别是周人。其实在此之前,也有过二次祭祀。一次“王遂御循追祀文王”,这是告慰他爹周文王,儿子报仇雪恨,把殷商灭了。 第二次是“乃俾史佚繇书于天号”。让他的太史尹佚向上天献词。 这两次,一次规模太小,只是意思意思。第二次还不是武王本人。 四月十五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早已占领朝歌,纣王也早死透了。战争也远远没有结束,商国宗邑还未平定,河东还有翟部,北方戎人虎视眈眈。 这场祭祀极为隆重盛大,足足五天。武王服衮衣,告天祭祖。自此周灭商,天下易主。如果说奇怪,那就是祭祀的第一样,也是尊重要的祭品。《逸周书》上说:四月辛亥,荐俘殷王鼎,告天宗上帝。” “殷王鼎?”橘慕古轻呼一声,喃喃道,“难怪,难怪。” 纪宝茫然不解:“鹰王顶?” 橘慕古解释道:“夏王大禹划天下为九州,铸九鼎。夏桀失道,成汤伐夏,建都在殷,故称殷商。殷王鼎就是九鼎。” 我见白小姐若有所思,笑道:“夏后氏失之,殷人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九鼎如后来的传国玉玺,得之受命于天,失之气数已尽。” 白小姐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测,在此之前,武王没有得到九鼎,所以才一直拖延登基的时间?” 橘慕古连连点头:“的确有此可能,大有可能、大有可能。” 纪宝托着下巴,琢磨道:“嘶,那跟古蜀国有什么关系?难不成......” 三千年前,初升的太阳,吹散牧野的薄雾。 商人惊恐的发现,国都朝歌城前,数万雄兵虎视眈眈。 姬发看着这座城池,露出一丝微笑。周人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今日! 他抬手一挥,战鼓轰鸣。 周武王姬发陈兵牧野,率领诸侯联军突袭商国首都朝歌。商国刚刚结束征讨东夷,虽然大胜,然而国力耗损严重。兵败如山倒,商帝辛**于鹿台。 联军一日之间,就攻克朝歌。然而周武王带人寻遍王宫祖庙,将朝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象征天下权柄的九鼎。 姜尚抚须道:“也许帝辛知道难逃一劫,已经让人悄悄运走九鼎。” 周武王立刻将联军兵分三路,追击四逃的殷商王子帝姬。战争一直持续,而九鼎音讯全无。 直到四月庚子日,周武王从巴人那里得到消息。蜀人已经得到九鼎,但他们没有献给周武王,而是偷偷运回蜀国。 周武王勃然大怒:“新荒,立即出兵伐蜀,带回九鼎!” 新荒不敢怠慢,立刻领兵前往。一路势如破竹,不费吹灰之力攻克蜀国帝都。 九鼎被供奉在祭坛之上,蜀国所有的大巫聚集在此。蜀王高举着太阳轮,慢慢走上祭坛。 而这庄严神秘的祭祀,被突如其来的周**队打断。蜀王颓然跌坐,手里的太阳轮顺着台阶滚落,被新荒踩在脚下。 “拿下!” 因为担负夺回九鼎的重任,新荒不敢停留。他下令将蜀国君臣俘虏一同带回,随即又命人将蜀国殿宇神庙焚毁。 四月乙巳,伐蜀大军回到中原。 九鼎失而复得,周武王大喜过望,当即决定就地登基。 如此国运大势,再如何也不能太过草率。六天之后,牧野荒原上,一座祭台升起。象征天下九州一统的九鼎,静静矗立。武王身穿衮服,缓缓跪下,告天祭祖。 22. 第 21 章 “蜀国为什么要把九鼎偷偷带回来?他们不知道后果吗?”纪宝像个好奇宝宝,一脸兴奋的问,“那青铜神树的树冠呢?是不是被那个大将军拿走了? 我站起来笑道:“好了,我们该走了。” 白小姐跟着站起来:“嗯,现在三点二十,我们还要回去拿行李。” 纪宝点点头,对橘慕古道:“橘先生,你慢慢玩,我们先走啦。” 橘慕古提议送我们,纪宝这个心大的一口答应。我和白小姐只能相视一眼,默默决定见机行事。 一路平安无事,到达橘子酒店门口。橘慕古下车送我们,还奉上一张名片。我双手接过,目送他离开。 “这名片有点意思。”我说着递给白小姐,“你看看。” 白小姐接过一看,说:“这不是名片,是名帖。” 纪宝探头一瞥,看着我笑道:“哦~有点意思。” 她笑得自带语气助词,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废话什么,赶紧去开车。”其实我里十分紧张,但万万不敢表露丝毫。 纪宝撇嘴道:“我想去一下厕所。” 我斜视她:“懒驴上磨...” “好了好了,不去行了。” 我们早上离开酒店的时候,已经退房将行李放进皮卡车里。现在直接开车前往双流飞机场就行。 纪宝开着车,突然说:“半烟儿,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丛帝鳖灵跟蜮虫有没有关系?蜮虫多像鳖啊。” 我一乐,说道:“你这想象力,也就局限在毫米里面了。蜮虫还叫射工,那是不是跟后羿有关系?” 纪宝道:“这哪能一样。说不定就是那个鳖灵把杜宇关押起来,就我们去的那个地方。然后弄一群蜮虫看着他,防止他谋反。” 我乐意她胡扯,跟着瞎说道:“想象力真丰富。蜮虫这么厉害,鳖灵要是能控制它们,早一统天下,哪还有秦始皇什么事。” 我们一路天马行空的胡说,飞机场的航空楼已经近在眼前。 我看着它,突然对白小姐道:“把手机给我一下,我要查个资料。” 白小姐将手机递给我:“突然想到什么?” 我一边点开搜索引擎,一边说:“还多亏了纪宝,不是她说起蜮虫,我还真想不起来。” 纪宝笑道:“半烟,冲你这话,一会到飞机场我给你买个新手机。” 说话间,我们进了停车场。 因为金山村一趟,我们丢了不少东西。如今算是轻装简行,我拖着行李箱,纪宝背着登山包,三人往t2航空楼走去。t2航空楼是国内航空,旅客众多。 我看着人来人往,问纪宝:“你把车停这里,车怎么办?虽然是辆破皮卡,也不能不要。” 纪宝道:“别傻了,有人来拿。” 我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的皮卡:“飞机场的停车费不便宜,你让人家早点来。” 纪宝嘲笑道:“这会心疼钱啦,早干嘛呢。在山里的时候,你可是跟裸捐的土豪一样。” 我斜了她一眼,扬扬下巴:“往那边,国航窗口人好多,我们先坐坐。” 纪宝鄙夷道:“别转移话题...” 我连忙道:“纪宝,我有点渴。你去买点饮料,顺便买点吃的,我想吃肯德基,麦当劳也行。” 纪宝说:“我也想吃,你去买。” 白小姐看不下去:“我去买,你们在这里不要乱动,等我。” 我见她离开,环顾左右问:“厕所在哪?” 纪宝说:“你这眼神,在那边。我先去。” “你这什么毛病。”我嘲笑了她一句。纪宝抬腿就往厕所走,我连忙叫住她:“等等,你还带包和手机去厕所?随便刷个微博?补个妆?” 纪宝连忙把东西放在椅子上:“哎呀,我忘了。” 我按着手机的关机键,目送纪宝走近厕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我立即起身。背起背包,拖着行李箱,疾步走近电梯。 看着电梯面板上闪烁的号码,我心脏狂跳。 远远的看了一眼皮卡车,见周围无人。我立刻小跑过去,从纪宝包里掏出钥匙打开车门。点火,挂挡,踩油门。 皮卡缓缓启动,我心里松了口气。驱车来到出口,看着栏杆慢慢抬起,我愈发兴奋。太顺利了,甚至因为不超过半小时,停车都没收费。 看着仪表台上的秒数跳动,我见时间差不多,打开纪宝的手机。过了两分钟左右,纪宝的手机铃声响起。 “they\'re calling out they\'re calling out my name~~and i shall rise~~ oh well rise~~ again and again~~” 是个陌生号码。 我划上接听键,电话接通,白小姐试探的轻唤:“半烟?” 我应了一声:“嗯。” 过了三四秒,白小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路上注意安全。” 我笑道:“好的。” 纪宝在一旁咆哮:“注意个鬼安全!这个混蛋!把电话给我!”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纪宝愤怒的骂道:“宋半烟,你个大混蛋!你个骗子!你在哪!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居然相信你这个王八蛋快把手机和身份证还有□□还给我!” 趁她换气,我说:“谁是骗子?嗯?” 纪宝咬牙切齿的说:“.....你厉害,我是服气了...你怎么发现的?” 我听见关车门的声音,立刻松开刹车,悠然的对纪宝说:“破绽太多。” “你!”纪宝气急,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停车场的栏杆抬起,笑道:“别生气嘛,作为业余演员,你的演技已经够可以的。当然,比白小姐差多了。” 纪宝哼了一声。 “把手机给白小姐。”我说着,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上。用大拇指按住送话口,然后轻轻打开车门。 白小姐的声音传来:“你想说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我安心许多。既然她们没有分开行动,那通关难度就小了很多。她们一定是见我消失,皮卡车又不在,知道我开车离开。 她们两人的手机和包都在我这里,身上应该只有白小姐昨天在武侯祠附近取款机里提的两千块钱。开车门的声音和纪宝突然的沉默,表明她们应该是打车,所以不方便说话。 我摸着方向盘,随便问了个问题:“你们哪来的手机?” 白小姐说:“向保洁阿姨买的。” 我一愣,不由笑道:“你真的很聪明。” 白小姐没说话,我小心的拉动拉链。我没包,白小姐的钱包又烧毁。而离开金山村之后,一路奔波也没时间去买,所以我们的证件都放在纪宝的挎包里。 看着三张身份证,我随口问道:“为什么要买手机?” 我将三张身份证放进口袋里,顺手拿了纪宝的钱包,然后下车。 电话那边一直没有声音,我挑眉道:“你身上只有两千块钱,火锅店花了二百多,加上三星堆门票二百四。保洁阿姨的手机花了多少?一千?” 我说完按住送话口,将车门关上。一边往航空楼走,一边说:“为了确定我的安全?” 电话那边说:“是的。” 我见她一直不松口,心里有些着急,停下脚步说:“我很好奇,你们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句话,等于告诉她,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果然,白小姐轻叹一口气:“半烟,我们没有恶意。不过,你还是这么多疑。” 我眉梢一挑,笑道:“听起来,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打交道。” 白小姐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是的,很让我头疼呢。第一次给你找了位妈妈,你把她骗到洗手间逼供,掰断了三根手指。第二次给你找了位男朋友,你脱了上衣在窗口喊救命。第三次安排一位合租室友,没过二天你就离家出走。” 我一边看着电梯的数字上升,一边听着她无奈的抱怨。不知怎么的,心里忍不住发笑,笑完又觉得隐隐怪异。 此时,电梯门大开。 我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贴在控制面板与右边的夹角处。等电梯里的人下去,我立刻按下关门键。 电话那边,白小姐的声音依旧徐徐传来:“这次你更厉害,直接卷款潜逃。我们现在想回上海都没办法。” 我一直按着送话口,生怕她听见丝毫声音。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她们还在飞机场。甚至就在国航柜台或者安检通道附近。 我太大意了,既然已经交手几次,那白小姐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我回成都。她们现在没钱没手机没身份证,我要避开她们,坐飞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我身上的钱有限,这张机票不能浪费。 就像我为了套话,透露自己没有恢复记忆一样。白小姐想稳住我,所以才不断抛出一个一个真真假假的线索。 电梯门打开,我穿过人群,环顾停车场,松开送话口说:“这怎么能叫卷款潜逃呢,得让纪宝告诉我□□密码才是。” 电话那头顿了顿,白小姐说:“纪宝她不想理你。” 我心里一惊,知道她们分头行动。纪宝到底是去蹲点我,还去找来拿车的人?我不由为自己刚刚的张狂得意而懊悔。 此刻一辆机场大巴驶来,下来许多乘客。我心中一动,瞄上一个背包的男生。单身,二十岁上下,衣着普通。 我对电话那头的白小姐说:“那好,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 我说完立刻挂了电话,上前拦住那名男生,装作不好意思的说:“抱歉,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男生停下脚步,狐疑的打量我。 我大喜过望,对他说:“我不是骗子,就是我和我朋友约好在这里见面,但她一直没有来,我又不敢走。我没带手机,又记不得她的电话号码,都快急死了。” 我见他神情松动,指了指不远处的机场工作人员:“我真不是骗子,警察就在那边,我也不敢。车就在那边,你帮我把手机拿来,我给你五十块钱。” 我掏出车钥匙和五十块钱,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担心呢。就看同学你不像坏人,我才敢把钥匙给你。” 男生笑道:“现在这个社会,多个心眼应该的。你等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好好好,太谢谢你了。深海蓝的皮卡,车牌是川a·vf819。”我见他走远,差不多看不见我。立刻从停车场另一边,向皮卡车方向跑过去。 我猫着腰,躲在一辆路虎旁边,透过车窗玻璃,看着男生走近皮卡。他在皮卡前看看,按下解锁,车灯闪烁一下。 没有人上前阻拦,皮卡周围的车里也都没有有人。我当机立断,一个健步跑上前。男生一抬头,见我站在窗口,当即一愣。 我笑道:“同学太谢谢你。你前脚刚走,后脚我朋友就来了。” “...哦。”男生松开跨包,从车上下来。 我无心照顾他的情绪,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同学,谢谢你肯帮忙。” 男生突然昂头大声说:“我帮你不是为了钱,你这样就没意思。我至于为了五十块钱.....” 我都火烧眉毛了,哪有空听他高谈阔论,只能歉意的说:“我不是这样意思,不过同学,我真的赶时间。不好意思。” 说完我立刻越过他,坐上驾驶室。关车扭钥匙,点火挂挡加油门。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他背着大包,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they\'re calling out they\'re calling out my name~~and i shall rise~~ oh well rise~~ ” 纪宝的手机响起,我看着亮起的屏幕,不由皱起眉头。想了想,伸手接起电话。 “我看见你了。” 白小姐的声音怡然从容,我巡视四周,冷静的说:“那你在哪?” 她必然是从我突然挂断电话,看出异常,推断我还在飞机场。但为什么不出现?诈我还是... 白小姐轻笑了一声:“半烟,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谈情说爱吗?”我笑道,“当然可以,你是我女朋友嘛。” 大概这句调戏的话刺到她了,迟疑2秒那边才又响起清润从容的声音:“这其中诸多误会,都是我情急莽撞造成。你警惕性太高,我迫于无奈用了非常手段,的确是我的过错。希望你看在我们这段时间相处...生死见真情,能容许我稍作解释。” 我笑道:“亲爱的,我们的关系就不要用外交辞令啦。你尽管讲,除非手机没电,我绝不挂机。” 截止目前为止,种种线索表明,她们没有政府背景。至少糊弄我这件事,绝对没有国家力量。甚至她们本身,人手、势力都极其有限。 我转动方向盘,审视着停车场来往的车辆和人群。留意每辆有人的车,和每个没带行李的人。 白小姐在电话那头说道:“你看见了,在山里,我没有动一件文物,更没有私藏。包括纪宝,她也就是新鲜而已。” 听白小姐表明态度,我笑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美人所求之大,我不敢想。” “宋半烟。” 她似乎有些不悦,我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白小姐有话请讲,不用见外。对了,我接个蓝牙,打电话影响开车。”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白色标致车已经跟了我两个转弯口。我见前面空旷,猛然扳动方向盘。一个u型弯,皮开车掉头,接着右转,插入过道。 伸手接通蓝牙通话,我喂了一声。那边响起白小姐的声音:“半烟,你不必用攻心计。我现在是无计可施,只希望和你坦诚相待。” 我见白色标致车没有追来,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行啊,你说。” 白小姐道:“我想找一样东西,需要你的帮助。” 我说:“我这个人一像乐于助人,你是知道的。何必用这种手段呢。” 白小姐说:“可能稍稍违背了你的原则,但有时候,人需要生存,不得已必须越过一些线。” 我忍不住笑道:“那穷人抢劫,鳏夫□□,都有理了?” 白小姐无奈道:“半烟,我没有伤害谁,更不会损害谁的利益。” “我胳膊这会还疼呢。”我转动方向盘,将车停在一辆中巴旁边,“掘墓挖坟,你不损害别人利益?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呗。” 我踩下刹车,伸手拿过纪宝的钱包,拉开拉链,打开车窗,数了10秒之后,又关上车窗。 “我们的关系,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糟糕。”白小姐试探的问,“能见面谈吗?我们两个人。” 现在是五点四十。离开飞机场往市区,差不多现在下高速。 我轻敲方向盘,斟酌片刻:“不是不可以,你保持通话,听我联系。” “好。” 23. 第 22 章 挂了电话,我立刻关机。 白小姐和纪宝想要什么?为什么我是至关重要的那个人?以至于她们要三番五次,费尽心力的来骗取的我信任。 我不认为是我在历史方面的相关知识。中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找个学历史的还不容易吗。给点钱,或者以白小姐的相貌气质,倒贴钱都大有人在。就是纪宝,耍个美人计,那也妥妥没问题。 “我们的关系,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糟糕。” 我们的关系? 我看看反光镜里的自己,心底疑惑丛丛。 我是谁? 情况扑朔迷离,我又想不起从前的经历,以至于连报警都不敢。 纪宝的包里,并没有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将二千五百块现金塞进口袋,等快递小哥一来,寄走行李,我立即拿着手机离开。 t1航空楼是国际航班,多了不少外国人。当然,这里也有国行柜台,和自助值机。我把身份证放上去,安指示流程点了几下,又退了出来。 白小姐和纪宝的飞机票,即使加上20%退票税,也还有一千六。对于我来说,这笔钱可不少。但我不知道国际航空值机柜台,能不能办理国内机票的退票服务。 我溜达了一圈,在个偏僻的角落找个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机场保安。我请他帮忙退票,并承诺给他二百块钱。他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看监控摄像头。没有废话,他拿着三张身份证就离开了。 我站在电梯侧边的角落里。见他回来,上前叫住他。保安大哥扭头见是我,把钱递过来。我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 他立刻走开。 六十几块钱零钱,我怎么会计较呢。 将钱放回口袋,我打开手机,拨通电话。 “喂,亲爱的。” “半烟,我们在哪里见面?” 我一边走一边说:“明天,明天中午武侯祠那家火锅店。” 白小姐说:“今天不方便?” 我笑道:“嗯,今天有点事。” 我约在明天中午,而飞机票是今天晚上八点半,那就不是调虎离山计。她们大可在检票口等到八点半。这可是国航今天最后一班飞机,我想改签也没办法。 而我必须尽早回上海。 我斯里慢条的说:“对了,银/行/卡我放在之前的椅子下面,身份证在服务台。你们可千万别露宿街头。” “好的,我知道了。” 我笑道:“那好,拜拜。” 不想也知道,白小姐肯定已经打电话给银行,把银/行/卡挂失冻结了。我哼着小曲,走出t1航空楼的大门。 上了一辆出租车,我递过去五十块钱:“师傅,麻烦到t2航空楼门口,我等人。” 司机师傅爽快答应:“好嘛,等男朋友?” 我笑了笑没说话。如果白小姐登陆了购票软件,此刻她肯定已经收到退票通知。 不出三分钟,我看见白小姐走出航空楼大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蓝t恤的青年。两人环顾四周,说了几句话。白小姐向t1航空楼走去,蓝t恤青年则站在门口。 我缩在座位上,指着蓝t恤青年说:“师傅...那是我男朋友。” 司机师傅显然看见刚才一幕,安慰我道:“妹儿唉,这瓜批一看就是个烂眼儿。靠实的好小子多的是来。” “师傅,我...我不想看见他。” 成都人民一贯热心,加在那五十块钱。司机师傅爽快的同意,他将车开到蓝t恤前一点,伸手招呼。我乘着蓝t恤走向司机师傅的时候,从另一边下车,猫着腰绕到他身后,疾步离开。 有时候必须冒险,比如现在。 我顾不得其他,冲到东航柜台前。还有半个小时不到,东航有一架飞机开往上海。按照航空规定,现在已经停止值机。但通常,不会这么严格。 我气喘吁吁的冲到柜台前:“美女你好,我妈在上海出了车祸,我想买一张七点三十五的飞机票。我没有行李要托运!” 地勤看了我一眼:“请稍等,我请示一下主管。” 三分钟后,我拿着一张盖着“优先安检”红戳的经济舱机票,疾步跑向头等舱安检通道。 五分钟之后,飞机舱门关上。 短暂的滑行之后,飞机进入跑道,等待起飞。地面滑跑,开始加速,离地,加速爬升。穿过对流层,到达平流层。 轰隆隆的起飞声渐渐变弱,我长舒一口气。 晚上10:45,我从浦东机场t2楼走出,坐上出租车。半个小时之后到达小区,下车在门口买了两包烟。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找到物业。值班室有两个人穿制服的保安,我把电梯卡递过去:“你好,我是58栋1305的住户。我,我怀疑我家...有其他人。” 他们面面相俱,我将两包烟放在桌上。一个小伙唰站起来,正气凛然道:“我陪你走一趟。” “谢谢,谢谢。”我对另一个人说,“警察同志,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监控。我知道你们有规章制度,请你通融通融,我就只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到过我家。” 那人道:“监控室不是我负责...” 我掏出一百块钱:“原来监控室还有人值班啊,你们太辛苦了。麻烦你点些外卖,我一会给你们带点喝的。” 红色的毛爷爷,人见人爱。 陪我上楼的保安姓苟,小苟是个直肠子。一会功夫把自己身家交代清楚,还一个劲让我去他老家玩。 “好啊,听说那边风景特别好。” 小苟摸摸后脑勺,腼腆的笑。他见我摆弄手机,连忙道:“赢小姐,电梯里没信号。” “哦,我就看看时间。”我按下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看着电梯快到17楼,我小声央求道,“小苟,能不能...帮我敲一下门?我有点怕。” 我自己都有些受不了,小苟却很是受用。电梯门一大口,他立刻阔步走出去。 我按着电梯按钮,看着那扇门。小苟按了门铃,又敲又骗:“你好,我是物业的小苟。刚刚有人举报你们从楼上扔垃圾。” 足足三分钟,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略微安心,对小苟道:“小苟,麻烦你进来按着电梯,我进去拿点东西。” 小苟想也没想,立刻答应。 我伸手按着指纹锁上,“滴”指纹锁叫了一声。锁簧转动,我小心拉开门。 我猜屋里有监控,不敢耽误,立刻进屋。到书房拿了笔记本,又卷了各种东西。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透明的自来水,从银色水龙头里流淌而出。木质的洗手池里盛满水,还飘着一条毛巾。 那条毛巾,本该一半挂在洗手台外面。 它将洗手池里的水吸出,滴落在地上,积少成多渗入地点,从楼下人家的天花板滴落。16楼的主户敲门无果,就会联系物业,物业当然就会立刻打电话给白小姐。 可外出八天,白小姐的手机里,没有一条物业的电话。 毛巾是谁放进去的? 谁来过58栋1705?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也许此刻,正有人通过显示器屏幕,看着我。 我走到茶几前,打开抽屉摸出一支笔。又走到电视机边,一边假意翻东西,一边把通话中的手机插电源上,小心藏好。 撕了一张纸,我刷刷几笔。将便笺条留在茶几上,离开关门走人。 小苟见我出来,脸上骤然惊喜,露出八颗大门牙:“赢小姐,你可出来了,我还以为...” 我走进电梯:“小苟你太见外啦,叫我小赢就行。真不好意思啊,麻烦你陪我走这趟。唉,都怪我爸,这么大年纪的人...” 小苟一脸“我懂,我都懂”。又开导又安慰,倒是让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怜我爸。 到了监控室,两个保安正在快进查监控录像。见我进来,立刻满脸堆笑:“正在看,已经看到6号下午。不过,还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人。” “哦。”我面露失望之色。 保安连忙道:“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有情况我们一定能查到。” 我点点头,转头说:“小苟,你能留个电话给我吗?” 小苟一愣,惊喜过望的说:“能能能,我的电话是...” “你写下来,我手机没电了。”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张搁在桌上,“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们三位,这钱就算今天的夜宵费。我明天要赶飞机去法国,就先回去了。到那边之后,我会联系小苟。” 三个保安一直把我送上出租车,我朝他们挥挥手 。 司机师傅问我:“去哪?” “火车站。” 我兜里只剩下二千,可不敢住魔都的宾馆。何况只要白小姐她们在上海有一点人脉,找人查一下开房记录,简直轻而易举。虽然在成都机场,我就直接把行李寄到火车站的快递点,方便离开。 我一只耳朵里塞着耳机,一直悄静无声。放在58栋1305的那只手机,没有传来丝毫动静,这种空寂更让我心忧。 如果房中有监控,那监控那头的人必然已经看见我。就算他赶过来抓不到我,难道他不好奇便笺条上的内容? 上海站永远灯火通明,人流穿梭。五湖四海的人汇聚于此,又从此去往天南海北。画眉和麻雀一样疲惫,离群的羊与捕猎的狼一样脚步匆忙。 明明不一样的人群,在这里似乎都变得差不多。 大抵,人生如逆旅,处处是他乡。 而在他乡,你我都一样。 我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看着一个个城地名,不知如何选择。迟疑了许久,我戳了一下“泰州”。 但愿能——否极泰来。 《咫尺山海》 序章完结 24. 第 23 章 《咫尺山海·第一卷》 9月14号上午10点30,泰州。 这是一个安逸的城市,火车站这种地方都透着悠闲。宋半烟跟着人流漫步出站,花2块钱坐上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市区。 泰州,在夏商时期滨海临江。西周称海阳,西汉建海陵县,南唐设泰州,取国泰民安之意。 宋半烟临窗而坐,阳光透过玻璃,抚摸她疲惫的面庞。她偏头看向窗外,眼中渐渐升起光彩。 一面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面是小巷绿萝的青砖灰瓦。大约因是上班时间,路上的车辆并不多。人行道上零星的站着几个人,见跳了绿灯,便悠闲的迈开腿。倒真是应了马可波罗那句话——这城不很大,但各种尘世的幸福极多。 宋半烟在一处旧小区下车,走进一间小中介。打听一下房价,她略松了口气,说道:“我是来散心的,只打算住一个月,麻烦帮我问问。” 中介大叔拿起大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说:“恩们这里,中介费呢,思布个月房租。” 大叔的方言听得宋半烟一愣,竟然觉得耳熟。看来要查查泰州方言属于哪个语系。不过半个月房租对宋半烟来说,还真是一大笔负担。磨了半个小时,大叔终于同意只收一百手续费。 宋半烟没地方去,就在中介蹭空调,兼给手机充电。一路跟人蹭充电宝,手机现在已经烫的像火炉。她既怕白薰华用手机定位追过来,又不想错过这个获取情报的好机会。 手机里一直没有动静,宋半烟百无聊赖。她递给大叔一片口香糖,正想套套近乎,耳机里突然传来开门声。宋半烟大喜过望,唰一下站起来,把大叔吓了一大跳。 说话声在门外,隐隐约约得听不清楚。随着时间推移,纪宝清亮的声音在宋半烟耳边响起。 “宋半烟这个混蛋,什么意思,啊!画个笑脸嘲笑我们?” 唉,纪宝的嗓子都哑了,不知一路骂了她多少遍。 “熏华,现在这么办?” “先这样,你好好休息...”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四次都没通关太憋屈了!这次咱们又没装跟踪器又没找人盯梢,想抓住宋半烟那条泥鳅简直大海捞针。我去找警长查一查购票开房记录,除非她靠11路睡大马路。对了,让人查一下监控。等周姨把我手机送来...说到手机,我就来气,宋半烟那混蛋的也太狠了。还好我在停车场守到猫娃子,要不我们只能睡桥洞。你说她是不是曹操转世?这次鞋底也磨了、四季衣服有新有旧、水垢积灰、电表水表、冰箱里的积冰,油烟机里的油...该注意的都注意到了。到底哪出了问题?” “假的就是假的,总有漏洞。纪宝,我想了一下。这趟太凶险,要是出了事,反而得不偿失。不如...” “白薰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消极,现在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不是退堂鼓,是止损。” “行了行了,丘布那边我已经让猫娃子去处理。你就不要担心了,该给的赔偿都会到位,人我也会查。这次完全是意外,我们当初只是想找个地方让宋半烟过渡一下。谁知道会这样,不过你不觉得是老天爷指引我们吗?这一般探险,怎么可能正好遇到遗址?还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神神道道的虫子?” “纪宝,我不觉得我们能继续这么幸运。这次可出人命,很容易引起关注。还有第二次的时候,要不是在警长辖区...” “谁能想到宋半烟醒过来,就一声不吭跑到窗口喊救命,还把衣服脱了!幸亏我及时找人□□,要不网上肯定炸了。”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而且我感觉,孔刅逸...” 孔刅逸? 宋半烟突然心头一跳,耳朵都竖起来了。可就这时,好像有谁来了,白薰华不再说话。 纪宝去开门,来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宋半烟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那个抱泰迪的邻居大妈。 宋半烟心道:好家伙,又是女朋友又是托,倒是舍得为我下本钱。 中介大叔也是闲,见宋半烟笑的诡异,便开始跟她闲话家常。宋半烟只能一面应付他,一面凝神监听1305的动静。 周姨显然和纪宝更熟悉,一进门就开始嘘寒问暖。连纪宝吃牛油火锅长了痘痘,都要关心紧张半天。纪宝她们赶回来,也是因为周姨今天早上起床,在监控里看见茶几上的便笺条。不过周姨似乎不知道她们的计划。 “宝呀,侬那个旁友呢?脑袋好了伐?依额毛病哪能了?” 左耳也是方言,右耳也是方言,听得宋半烟头晕目眩,几欲抓狂。 半蒙半猜听懂,是周姨从监控看见洗手间溢水。赶过来把毛巾扔进洗手池里,还把地上水擦干。她很是自豪,做的不露痕迹,气的纪宝直跳脚。 “说了多少次,不要偷看我的监控,不要动这边的东西!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好了,纪宝,这只是她的测试,结局不会改变她的怀疑....” 宋半烟正听白薰华说话,中介大叔突然站起来。门外进来一人,大叔介绍说是新房东。出乎意料,房东极为年轻。 反正按了录音键,宋半烟就把手机放进口袋。 中介大叔招呼道:“小刘啊,这个似小宋。她到额来泰州来玩。” 小刘房东很客气,立刻领宋半烟去看房。并且十分诚恳和详细的介绍各方面情况,包括周围有什么好吃的,几点出摊。 小刘房东指着路边一处说:“我们小区只有几栋房子,当初是员工住宅加拆迁安置。小区没名字,你要是打的,就说到笔颖楼。下午这边就有油饼和炸串卖。” 宋半烟路过破败的旧建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市级保护单位。木门锁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住人。一边是水果摊,老板百无聊赖的扇着蒲扇。一边放着卖保健品的摊位,两个白大褂在给老人们做检查。 从这里左转,十几步就到了。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车库改装。因为是老小区,车库在一楼,采光还可以。能睡觉能洗澡能烧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半烟很满意,小刘房东也很爽快,只收了房租连押金都没要。 送走房东,宋半烟把包扔在椅子上,戴上耳机。等了许久,手机那头也没传来声音。宋半烟估计她们已经离开。想了想,挂断电话,关机。 洗澡,睡觉,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半。 宋半烟拿着钥匙和钱,出门转了一圈。去超市买了十斤米,两斤鸡蛋,一个大白菜,一袋盐。想了想,又买了五袋方便面。 嚼了一袋方便面,宋半烟把背包里的东西收拾出来。从1305带出来的日用品省了不少钱,还有几套衣服,足够穿了。 收拾完,宋半烟脱鞋躺在床上,开始查看那个笔记本。宋半烟笃定,这一定是秘密所在,也是白薰华她们费尽周章折腾自己的原因。 翻开牛皮封面,露出里面那本破旧的线装旧书。宋半烟摸索着封面,暗暗思索——记忆或许会被抹去,但习惯很难改变。而人的思维方式,往往更是一成不变。 从前的宋半烟,会不会在这里留下秘密? 如果是现在的宋半烟,会如何给自己留下线索? 这本风水归藏的奥秘,又在哪里?为什么要假托宋应星之名? 宋应星...难道跟宋半烟有什么关系? 阴阳之气,上聚为风,下聚为水。上有归风之郛,下有归水之墟。风在上有焚轮,水在下有漩穴...... 宋半烟翻了翻,又将书合上。看纸张墨迹,这本书至少有几十年历史。上面又没有笔迹涂改,就算能发现什么,也必然不是自己近期留下的。 宋半烟又去看书外的牛皮封面。 棕色植鞣皮,比书长宽多1厘米。这样可以更好的起到保护作用,但似乎太大了一些。这会不会是个万用的书壳?牛皮书壳的边角和挖槽都透着手工的痕迹,封面和底页都没有任何印记。 只有封面的反面,用笔写着:博南之。 博南之是谁? 原书的主人,还是自己原来的名字? 宋半烟将书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里里外外,连牛皮上的毛孔都没放过。最后只得放弃,转头继续读书。 这本书内容絮杂,晦涩深奥。包含风水堪舆又兼卜卦之术,还有些不知所云的句子。读起来容易,要领会深究就难了。宋半烟怕其中藏有秘密,看得更是仔细。 “咚咚咚。” 宋半烟一惊,寒毛炸立。转念一想,反正无路可退。打开门,原来是新任房东小刘。 小刘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笑容可掬的说:“你不是说准备买个锅吗?我家有个旧电饭煲,还有汤锅。都是家里自己用的,你不嫌弃就拿着用,省得花钱。” 宋半烟展颜笑道:“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兼顾外貌和心灵美。” 小刘房东打扮入时,没想到挺腼腆。听宋半烟一夸,居然红了脸。她将两个大塑料袋递给宋半烟,说:“你要是想看风景,出了小区,向右沿着马路走几分钟,就是迎春桥。桥上可以看见望海楼、桃园、梅园。” “好的。” 25.第 24 章 九月的夜晚,登桥赏景,临风纳凉,真是惬意事。 迎春桥是一座崭新的大桥。平整的柏油大道,复古的白石栏杆。桥上车水马龙,桥下东城河静静的流淌。东岸的孔尚任提笔写下桃花扇,西岸的储柴墟登楼望母,身后梅园中传来一声悠扬唱腔。 高耸的路灯,降下橘黄的柔光,笼罩着它的眷民。老老小小,脸上都是轻松的笑容。老爷子摇着蒲扇,拉着小孙子,非要讲一段老故事。 宋半烟和小刘房东一人一根冰棍,在旁边竖耳偷听。 话说明朝年间,泰州有个神童叫储巏。院试第一,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为二甲第一,即为传胪。 他父亲是个估客,估客就是在海上做生意的商人。有一天狂风骤起,巨浪滔天。商船虽大,在海上不过沧海一粟。船破人亡,只有储父一个人侥幸飘到荒岛上,被岛上的母猿所救。 天长地久,渐渐生情。储父和母猿生下一男一女,儿子就是储巏。储巏聪明好学,储父经常教他认字背诗。储巏长到五六岁,父子两人在海边捕鱼。远处飘来一个黑点,渐渐靠近,竟然是一艘大船。 大船因为飓风偏离航道,才飘到这个小岛。储父大声呼喊,船家就派小船靠近。问明情况,就让他们上船。储父让他等等,回去将之前收集的珍珠海宝取来。刚回到小船,母猿抱着女儿追来。母猿狂怒高吼,水手吓得拼命划船。 储巏见母亲,就要往水里跳。储父一把抱住他,无奈对着母猿摆摆手,让她回去。因为女儿长得像母猿,全身披毛,无法带她回去。母猿见他去意已决,将女儿高举于头,哀嚎着扑进海里。 储巏父子回到故乡泰州,靠着带回的珍珠海宝,衣食无忧。后来储罐连中三元,就在泰州东南角建了一座高楼。想念母亲的时候,就登高远眺大海。 “这个故事我听过。”小刘房东悠悠的说,“我小时候,我妈讲过。不过她故事里不是母猿,是夜叉。” 小孙子不耐烦的挣开,老爷子踽踽追上去。宋半烟目送祖孙两人远去,扭头对小刘房东说道:“我觉得阿姨说的对。唐《通典》上曾经说,有一年有个叫流鬼国遣使来朝,说北边有个夜叉国。差不多位于东西伯利亚的楚科奇半岛。倒是很符合这个故事。” 小刘房东诧异道:“难道是真的?我一直就是个故事呢。” 宋半烟心道我哪知真假,可不敢造谣污蔑古人,连忙说:“应该不是真的,可能是他的政敌造谣。储巏死后奉旨归葬家乡,他家是泰州唯一的家族墓葬群。储巏父母、夫妻、弟弟弟妹都葬在那里。” 小刘房东惊讶的说:“九龙桥那里还有古墓?天啦,我这个老泰州人都不知道。不知道墓里有没有宝贝,储巏也算是大官了。” 宋半烟笑道:“储巏死于任上,户部左侍郎官居三品。他为官极为清廉敬职,死前口不能言,笔书‘国恩未报,亲养未终’。死后朝廷追赠礼部尚书,赐祭葬。规格还是很高的,但有没有宝贝,这我就不知道呢。毕竟,墓已经盗毁。” “啊,太可恶了!” 旁边有个大叔,一直好奇的张望我们,此刻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怎么知道?” 宋半烟说:“我下午路过泰山公园,看见公园里有石虎、石羊、石马、石翁仲。雕刻造型写实,手法简洁,都是明朝中期的风格,想一想也就只有储巏。石羊破碎严重,后半边身体用水泥补了一块。石像生尚且如此,何况棺材里的宝贝。” 大叔气愤道:“政府都是些吃闲饭的!为什么不好好保护!挖坟掘墓的倒头鬼,缺这点死人钱!丢人现眼的活宝!” 他眉头紧蹙,油腻的褶皱间盛满怒气。衬着那张世俗的脸,竟有些可爱。或许他明天就会忘记,仍是那种困在家庭事业里混日子的中年男人。可这一刻的义愤填胸,总是真真切切的。人类就因为这点同理心,才不至于迷失在自私冷漠的本性中。 大叔似乎勾起兴趣,便和宋半烟扯起来。讲了许多泰州的传说,飞来钟、水母娘娘、凤凰墩...又向宋半烟,问了许多历史方面的问题。 宋半烟陪他聊了一会,见小刘房东不太喜欢这个邋遢的大叔。就说时间不早,礼貌的应付几句,招呼小刘房东回去。 他们所在的城东小区,离迎春桥很近,不过三五分钟就走到。小刘房东挥挥手,上楼去。宋半烟站在车库前,看着房门。迟疑了一会,掏出钥匙打开门。 站在门边,伸手打开灯。 宋半烟仔细巡视一圈,见屋里一如离开之前。这才快步走进去,关上门。 她从水池底下,将风水归藏拿出来,压着枕头底下。又去拿笔记本电脑,瞥见手机,琢磨着想给小苟发条消息。可又担心开机之后,被白薰华查到定位。 犹豫一瞬,打开手机,连续两条短信竟然都没发出去。她仔细一看才知道,欠费了。 肯定是因为监听时间太长,花费都扣光了。她刚想关机,想起后来还有一段监听没听,赶紧把录音记录调出来。 “好了,纪宝,这只是她的测试,结局不会改变她的怀疑。” “孔刅逸这次可是信誓旦旦。钱,我一分没少他的...” “宝啊,侬覅大手大脚。那呀老头子那个老克勒小气刮皮的,把侬的钞票...”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把房间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就走。” 纪宝把周姨打发走,刚要和白薰华说孔刅逸的事情。周姨在房里一声惊呼,她们离开客厅,说话声就听不清楚。过了片刻,她们离开的时候,就听纪宝一路吐槽——“宋半烟连洗发水都拿,真是周扒皮转世,刮地三尺!” 宋半烟无奈的勾勾嘴角,将手机关掉。 从1305顺出来的笔记本电脑,以白薰华的谨慎,肯定不会存储有用的资料。但宋半烟仍然不死心,仔细翻了一遍,蛛丝马迹都没有,倒是找到一份白薰华的日记。 应该是防止宋半烟翻电脑,故意写给她看的。大抵是一个因缘际会的爱情故事。 白薰华接待投资商,陪同游览当地名胜,邂逅金玉良缘。当然,日记写的十分含蓄。要不是切合实际情况,宋半烟还真看不出来。 看着日记里的自己,风致和雅,温文谦逊。宋半烟差点以为写得是班昭谢道韫之辈。 日记寥寥几笔,皆是托意深远。也不知道是白薰华自己写的,还是找人捉刀。宋半烟看得兴趣盎然,倒忘了正经事。 第二天睡醒,按着小刘房东的指点。宋半烟出小区往南,找到一家早餐店。泰州早茶名不昭显,却是妙不可言。 点一碟烫干丝,一碗鱼汤饺面。她坐在当地人中间,有种入乡随俗的仪式感。上班上学的,吃完匆匆离开。不赶时间的,吃口干丝,喝口杂茶,家事国事天下事皆在口舌之间。 吃完早茶,路过小卖部,宋半烟给小苟打了个电话。她看过物业的值班表,小苟昨天是长夜班。他今天早上七点半下班,现在应该在睡觉。打过去,果然无人接听。 挂了电话,回到住处。将欠费手机链接笔记本,她用软件发一条网络短信:我在法国乡下考察,信号不好,如果有情况直接发我邮箱。 发完短信赶紧将手机关掉。编这种low故事骗人,她本心不太愿意。但想着五六百块信息费已经花了,不问问情况实在太浪费。 合上电脑,就开始研读风水归藏。等肚子咕咕叫,已经下午一点二十。淘米烧饭,掰了五六片大白菜,洗干净撕碎扔进电饭煲一起煮。饭煮好,撒盐拌均,打了三个鸡蛋在上面。闷七八分,鸡蛋就熟了。 宋半烟吃了一碗菜饭、两个鸡蛋。碗扔在水槽里,准备继续看书。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宋半烟先是一惊,转念一想:青天白日,老小区又热闹,还能把我绑架的不成? 打开门,虚惊一场。只是居委会大妈,做外来人口登记。 “你好,我只是来旅游的,不在这里常住。” “你要住一个月,就不是普通游客,这叫短住。你把这个表格填一下,不要为难我们工作。” 宋半烟怕她是假冒的,正盘算着怎么试探。恰巧小刘房东陪奶奶下楼,见她们两人便上前打招呼。 “是赵主任啊,我们居委会数你最敬业!” “没有没有,刘奶奶精神越来越好啦。这次夕阳红旅游团你怎么没报名呢?” “不行,腿不行啦。小杨小王她们才五十几,走路飞飞的,我跟不上。” 宋半烟见这情景,知道假不了。就从赵主任手里接过登记表,半真半假的填完。赵主任拿着登记表,刚要离开,抬头喊道:“尤司令,出来散步啊。” 宋半烟闻声扭头看去,见一个老爷子,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拐杖,脚步稳健的走来。 尤司令? 难不成是位老革命?宋半烟正暗暗嘀咕,就听刘奶奶冷哼一声,扭头往楼上走,小刘房东连忙上前搀扶。 她也弄不清这些老邻居间的仇怨,就打算回房关门。尤司令却抬起拐杖,指着她:“你等等。” 宋半烟一愣,这才仔细打量起他。尤司令七十开外,白发鸡皮,沟壑纵横。看面相,甚是不好相与。 平日里,说看谁谁谁的面相,就知道如何如何。这里的看“面相”,看的是相貌、气质、谈吐举止。从这几点看人,那是经验主义。通常年纪大的看人很准,那是因为见多识广,所以才能见微知著。 而传统意义上的看面相,就含有玄学意味。宋半烟最近一直看风水归藏,里面稍稍涉及观相之术。观相包括面相、斑痣、四肢、身形等等身体个个部位。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五官。 何为五官? 耳是采听官,眉是保寿官,眼是监察官,鼻是审辨官,嘴是采纳官。 宋半烟见尤司令——眉毛横杂竖逆,杀性重。眼下泪堂深,妻贵。口鼻耳她不会看,但他鼻子尖削,廓骨突出,嘴纹斜外。跟慈眉善目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老头子绝不是好相与的。 26.第 25 章 赵主任嘴里叫着尤司令, 实则是揶揄。此刻见他气势汹汹朝宋半烟走来,也是纳闷:“尤老, 今天怎么有空出门呐?这小姑娘是来我们泰州旅游的, 租得老刘家的房子。” 尤司令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赵主任甚是尴尬, 不由升起一肚子火, 对宋半烟说:“行了, 小宋你进去。”说完转身就走。 宋半烟如蒙大赦,立刻闪身进屋,伸手拉门却没关上——一根拐杖卡在门中间。她看了看那拐杖,打开门问:“您有什么事情?” 尤司令看着我:“你出来。” 口气生冷倨傲,好像他真是司令, 宋半烟则是他手下小兵。宋半烟想了想,从门里出来。 尤司令:“跟我走。” 宋半烟不由暗笑, 心想这老爷子真会摆谱。但又不免好奇,便跟上去。 好在也没走多远, 就在楼左右的过道间。因为这几栋楼在小区最前面, 过道里也没人。尤司令将拐杖举到她面前:“你看看。” 宋半烟眉眼不动,问道:“您这是?” 尤司令冷声说:“我听说你会看古董, 我这拐杖传了好几代,你给我看看值多少钱。” 宋半烟闻言暗暗失笑,这哪传出去的消息? “您误会了, 我是学历史的, 不是学古玩鉴定的。” 她解释完, 尤司令依旧固执的举着拐杖。 宋半烟只好接过来, 在手上颠了颠。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连木结都没有漏过。 她指着杖头说:“我不懂古玩鉴赏,只能给您说说这拐杖。您这拐杖头上是一只鸟,这叫鸠杖。《汉书》里面说鸠者是不噎之鸟,欲老人不噎。不噎就是说呼吸通畅,愿老人家健康长寿。” 宋半烟说着,将拐杖递还回去,又道:“这鸠杖用的黄杨木,木头不算名贵,但包浆玉润沉静。鸟眼镶嵌,纹理纤细,雕工形声兼备。铭文‘盛德’,这两个字应该是取‘盛德在木’之意。口彩极好。” 尤司令听完,一双鹰眼盯着她。审视片刻,冷冷的说:“五百块钱,我把它卖给你。” 宋半烟微微一笑:“我现在还用不着它。” 尤司令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踱步离开。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宋半烟就过上深入简出的日子。闭眼睡觉,睁眼看书。饿了白菜饭加鸡蛋,渴了凉白开加糖。 一晃眼,三天过去。周日人多,车库前有人打羽毛球,吵吵嚷嚷的。宋半烟想起一件事情,合上书打开电脑。 小苟的邮件混在一堆广告之间。 宋半烟点开:小赢你好,你走了第二天,经理打电话给我们组长。组长训我们,他们就说了,还把监控清了。你走了第二天,有人去了1305。我看了其他监控,照片发给你了。注意安全。小苟。 宋半烟看了两遍,才理清楚小苟的意思,将鼠标往下拉。第一张图是白薰华、纪宝、周姨在一辆吉普车旁边。监控拍摄角度很好,可以清晰的看清三人。 第二张图,是吉普车正面。第三张,是吉普车尾。车型、车牌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张图很奇怪,是吉普车离开之后,空旷的地下车库。宋半烟以为小苟截错图,刚准备往下看,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图上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轿车旁边突然冒出一颗人头。 这张图的时间,和上一章吉普车离开,不过差了三秒钟。她心知古怪,赶紧往下看。一个古怪的男人,站在地下停车场里,望着吉普车离开的方向。 宋半烟瞬间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得还要复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迷雾一层一层。 后面3张图,都是关于这个奇怪的男人。他反侦察能力极强,带着帽子口罩,开一辆半旧不新的桑塔拉。别说不清相貌,只怕连车牌都查不到什么。 宋半烟皱眉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有人敲门。小刘房东在外问:“在吗?” 合上电脑打开门,就见小刘房东手里拿着一个食品盒。宋半烟笑道:“金气秋分,桂子飘香远。我有口福。” 小刘房东将食品盒递给我:“嗯,过几天秋分,家里包了点汤圆,你尝尝。” “找个心灵手巧的房东,真是运气好。”宋半烟接过食品盒,又问道,“那个尤司令怪怪的,你认识吗?” 小刘房东脸色徒然一冷,跟着她进屋,不屑道:“你别理他,他一直这样。” 宋半烟说:“他不知道哪里听说我会看古董,让我给他看拐杖。” “拐杖?”小刘房东脸上突变,愤愤道,“他那根拐杖是我家的,他倒好意思!” 宋半烟一听有故事,便好奇的打听起来。 原来小刘房东的爷爷才是老革.命,打仗受伤就留在了泰州,后来做了武装部部长。苏北人民行政公署专员知道他有腿上,特意送了一根手杖。刘爷爷十分宝贵它,也不介意自己瘸腿的事情,时刻带在身边,人称金拐刘。1 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整个社会都疯了。他们诬陷刘爷爷是革/命叛徒,贪生怕死才留在泰州不肯上前线,等解放就偷取革命果实。刘爷爷行伍出身,性子暴躁,哪里受得了这种的污蔑。在一次□□□□上,拉着两个红/卫/兵,一起跳进东城河。 尤司令就是当年泰州几个造/反派司令之一。因为当时年纪较小,老丈人在文/革中自杀,后又被平、反...诸多原因,他并没有被追究。而他手里的黄杨拐杖,就是当年刘爷爷那根拐杖。 宋半烟听完小刘房东讲的往事,暗觉蹊跷,知道这事还有后续。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尤司令敲响她的房门。 这次他态度明显客气许多,说有事请教。宋半烟揣上《风水归藏》,跟着他出门,兜兜转转来到东城河边。 河边凉亭里坐着一位枯瘦的老人,频频东张西望。见他们连忙站起来,使劲招招手。 尤司令指着宋半烟:“老汪,这是小宋。” 老汪道:“这么年轻?” 尤司令没好气的说:“年轻咋啦,我们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哼!” 老汪狐疑嘀咕:“还是个女娃...” “别废话,把东西拿出来。” 宋半烟只当没听见,暗想:莫不是两老头子藏了古董,想让我鉴定?我虽知道一些理论,那也不过纸上谈兵。 老汪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本旧书。宋半烟见是一本书,倒是安心不少。 “两位老人家。”宋半烟笑道,“你们这是?” 尤司令拄着拐杖,仰着下巴道:“小宋啊,我这朋友老汪,家里有几本古书。我们也看不懂,你帮着瞧瞧写的什么。” 宋半烟说:“我本事有限,只怕看不出什么东西?要是古籍的话,可以找找市博物馆。” 老汪急道:“他们顶多就给五百,还有个破证书。” 尤司令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小宋啊,你随便看看就行。” 宋半烟又客气两句,拿起书,小心的翻开。这一翻,忍不住心底大呼怪哉。脸上不露,对两人道:“这是前清端重亲王博洛的传记稿本。爱新觉罗·博洛是□□哈赤的孙子,死后因依附多尔衮等罪,追削王爵,降为贝勒。” 老汪惊喜道:“小宋啊,你厉害嘛!看一眼就知道啦?” 宋半烟翻了翻,尽是博洛丰功伟绩。屠大同、屠汾州、屠江阴、屠常熟、屠嘉兴、屠金华...粗粗一翻,惊寒透骨。 老汪一脸期盼的看着她,巴望着她能报出个天价。连尤司令见她一脸深沉,心也不由提起来。 宋半烟看着满纸“民不顺,屠之”,只觉悲痛莫名。待看到“八十一日,破江阴,尽歼”,霎时眼眶一热,连忙合上书放在石桌上。 宋半烟定了定声,说道:“通常来说1911年前的叫做古籍,1949年前叫旧书。这算是古籍,有珍贵的史料价值。” 老汪听她说完,急忙问道:“那,那能买多少钱?” 宋半烟道:“这我不知道,不过两位应该打听过。” 老汪一脸失落:“收古玩的说什么,一页宋版一辆汽车。说我这个.....” 尤司令打断他,说道:“小宋,老汪没有孩子,我们又都没有退休金。就指着这些,换点钱养老。我们这小地方,古玩店就一二家,给得价格也不知道实在不实在。” 宋半烟不知道他话里真假,但料定这些古籍来路不明,有心试探试探,就说:“明清皆有佞宋之风,宋版书的价格居高不低。可这是清代手抄本,又不是书法家名家写的,里面还有涂改错别字。不过好歹有二三百年,古玩店出价多少?” “一千。”老汪竖起一根手指头。 尤司令没来得及阻止他,只得补充道:“一本一千。” 宋半烟倒是有心,但是没钱。只得对他们说:“这价格稍微低了一点,可能是其他没有这本保存的好。” 老汪道:“其他更好,还有黄布呢!” 黄布?用黄绫封,那很有可能是王公大臣,上表给皇帝的奏折贺表。 宋半烟笑问道:“黄绫封套?” 老汪看了尤司令一眼,迟疑的问:“你怎么知道?” 宋半烟忽悠道:“我是学历史的,历史上的东西就是古董。既然是历史上的东西,我一个学历史的当然要知道。” 尤司令和老汪大概被绕晕了,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宋半烟乘胜追击,胡扯的说:“我们学历史的,很多都成了考古学家。所以跟一些搞收藏的,多少有些交情。你们要是需要,我可帮忙问问价。” 老汪满脸堆笑:“那太好了,太好了。” 宋半烟见尤司令不说话,知道他多疑,就对他们说:“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老汪还要说话,却被尤司令拦住。宋半烟笑了笑,跟他们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可疑。 博洛的传记稿本、奏折、贺表,这些原本应该放在紫禁城内阁大库里面。现在也应该保存在历史博物馆之类国家机构。 怎么会落到两个大字不识的老头子手里? 她左思右想,突然想起一件事。清末战乱频发,大内档案流失。这前后经历,可谓是波折坎坷。 公元1908年。 2月2日,清廷授醇亲王载沣为军机大臣。 11月14日,光绪皇帝驾崩。 11月15日,慈禧太后病死。 12月2日,年仅三岁的宣统帝溥仪即位。由其生父载沣为监国摄政王。 大清多少年没有出过摄政王? 258年。 载沣没有笑,眉头反而皱的更紧。如今内忧外患,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多尔衮的结局更好。 各项事宜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唯有摄政典礼,无人知道如何办。请示载沣,他说了句“照例”。阁臣们命人到内阁大库里,搜检清初摄政典礼旧档。 内阁大库建于明孝宗年间,清廷继续延用。大库位于紫禁城东南隅、内阁大堂之东。 红本、关防、满文老档、实录、圣训、起居注、史书、敕书、诏书、表章、舆图、黄册、乡试录、各种书籍尽在其中...包括明代档案,前代帝王功臣画像、书籍、三节表文、表匣及秘史档案等。 内阁大库所藏策籍档册,为朝廷机密,九卿、翰林有终生不得窥其一字。 礼部的阁臣,在大库里找了几天,也没找到。只得回来禀报:旧档杂乱堆积充溢,殿中没有落脚之处,奏请焚毁无用旧档。 这事情还没有批下来,翰林院里面先传开了。脑子灵活的立即请旨,说要去找自己当年殿试的卷子。载沣也未多想,一律准了。 顿时间,比满清国运还死气沉沉的遗老们,精神抖擞地趴在纸堆里,如同在地缝里找米粒的老鼠。但凡能翻到一本宋版书,半张蜀刻残页,顿时红光满面。立刻塞进大褂里,唯恐同僚们看见,将面前这块宝地夺取。 勿怪其他,宋版书当时的价格已是一页一两黄金了。 时任学部参议的罗振玉,也在这个行列。他更聪明些,“偶于残书中得宋人玉牒写本残叶,并呈文襄及荣公”。 文襄就是张之洞,字孝达,号香涛。他曾任两江总督,故时人皆呼之为“张香帅”。他当时是顾命大臣,兼太子太保。张之洞就好奇的问,大库里怎么有宋本? 罗振玉趁机说:“香帅,这些档案虽残破,但也该整理保存,先由我们学部接收,将来移送京师图书馆。” 张之洞欣然允诺。 罗振玉让人从中挑出善本,其余装了八千麻袋,移存在国子监敬一亭。 1911年,辛*亥革命,北洋军*阀政府上台。 1912年7月,教育部设国立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同时接收了这批档案。胡玉缙被任命历史博物馆筹备处主任。 看着八千麻袋一天一天的少,胡玉缙愁得睡不着觉。他不是怕档案少了上司怪罪,而是怕工役们放火。 这是为什么? 胡玉缙做过张之洞幕僚,当过礼学馆纂修。博学开明富有民主精神,又是深研旧学,熟知前朝掌故。 他心里惦记武英殿火灾,恨不得睡在敬一亭。 这话从何说起? 武英殿始建明永乐年间,位于故宫外朝熙和门以西。康熙年间,设武英殿书局,由亲王大臣总理。乾隆朝以后专责校勘、刻印书籍之事。武英殿书局用铜版雕刻活字,纸墨优良,校勘精审,书品甚高,人称殿本。 同治年间,大清朝山河日下。武英殿里太监们眼馋那副铜活字,你也偷,我也偷,偷得不亦乐乎。待到王爷们似乎要来查考的时候,就放了一把火。自然,连武英殿也没有了,更何况铜活字的多少。1 胡玉缙每每想起武英殿失火的故事,深怕麻袋缺得多了之后,敬一亭也照例烧起来。到时候就麻烦大了。他心里惶惶不安,就到教育部去商议一个迁移,或整理,或销毁的办法。2 教育部专管这类事情的是社会教育司,司长叫夏曾佑,是位历史学家,熟于“中国历史”。他知道,中国的一切事,是万不可“办”的,即如档案罢,任其自然,烂掉、霉掉、蛀掉、偷掉,甚至于烧掉,倒是天下太平;倘一“办”,那就舆论沸腾,所以他主张这个东西万万动不得。就这样,在“办”与“不办”之间,拖拖拉拉,“麻袋们”安稳地躺了好几年。3 这一放,就是5年。八千麻袋档案的厄运才刚刚开始。 1917年后,因地方局促,八千麻袋档案迁至午门、端门保存整理。1918年,教育总长傅增湘,开始整理这批麻袋。 所谓“整理”,就是把档案倒在地上。教育部基层临时工们“各执一杖,拨取其稍整齐者”(《骨董琐记》卷二)。插科打诨中瞧见装订精美的敕诰、廷试策论之类,捡起来放在午门楼上。其他的,跟扫垃圾一样,全堆回端门门洞里。 时任教育部佥事,负责寻宝的鲁迅回忆,当时之所以要着手清理是因为有人“以为麻袋里定有好的宋版书——海内孤本”。里面也果然出了好东西,教育部官员们,更是常常来顺手牵羊。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1921年,北洋军.阀政府经费短缺,教育部没钱发工资。领导脑门一拍,想到了存放在端门门洞,那总计八千麻袋档案。这些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卖! 四千大洋,卖给了北京西单同懋增纸店。 纸店买了干嘛? 做还魂纸。 别怕,不关阴间鬼怪的事情。还魂纸就是再生纸。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造竹纸》说:一时书文贵重,其废纸洗去朱墨污秽,浸烂入槽再造,全省从前煮浸之力,依然成纸。 纸店搜拣了一部分精美的档案出售。罗振玉购得数件,一看大惊失色,知道这是大内的东西。寻了悦古斋掌柜韩益轩说项,以12000大洋,从同懋增纸店购回。在彰仪门货栈赁屋三十余间暂存。 1924,北京政、变,北洋内阁废除帝号,驱逐溥仪出宫。 身为遗老的罗振玉心力交瘁,将溥仪偷送到日本使馆,准备投靠日本人。遂将档案以16000元售给满清遗臣李盛铎,一部分卖与日本人松琦。 1928年李盛铎又以18000大洋,转卖给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抗战前夕,部分档案和文物南迁金陵。几经周折,部分又迁到台湾。 8000麻袋档案,最后留给新中国的,约1700麻袋。 大时代,大事情,大人物,总是记得清清楚楚。 西单同懋增纸店卖出去的那部分档案,除被罗振玉买去的,其他去哪呢? 它们被苏恩培买走了。 这是一个小人物,如果不是这批档案,大概历史也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苏恩培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可爱。他当时在北洋水利局总裁袁良家里做家庭教师,小有家产,又爱风雅。一看见这些文书档案,立刻花钱买下。共800多份,苏恩培当做文物古董,珍藏赏玩。 时局动荡,苏恩培觉得北平太危险,就带着家眷和宝贝古籍回到故乡泰州。苏恩培久别故乡,也没什么朋友,相熟的就只有姻亲景昌极。 景昌极先生是学衡派拥簇者,本身极爱文史。知道亲家苏恩培藏着宝物,就经常前去拜访,一同品评赏玩。 1948年,苏恩培临终前,把这批800多档案送给景昌极。 1949年9月,景昌极任江苏省立泰州中学教师。 1958年春,泰州筹建博物馆,时任副市长的王石琴跟景先生是亲戚,主动上门动员。当时,景昌极已经被打成右/派,既担心文档古籍安全,也想立功。 时年7月,景昌极将750份档案古籍送到泰州博物馆。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十年内.乱开始。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可爱,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勇敢。朱士石搓搓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千层鞋底啪嗒啪嗒的响,一副要将地踏平的气势。 “你这是弄什呢?三更半夜不睡糕,把儿都要弄醒呢!” “反正现在也不上学了!”朱士石心烦意燥的吼了一句,立即反应过来,缩缩脖子,看了老婆一眼。 胡向红瞪着他:“你说什呢!你是不是对国家对dang有意见?你这话要敢在外面说,告诉你,明天批.斗大会就有你!” 朱士石连忙说:“不胡说,我可是一颗红心向着dang!” 胡向红消了气:“那你瞎琢磨什呢?” 朱士石知道自己老婆一贯有主意,是能顶半边的革.命妇女。便坐到床边,小声说:“他们...想把我们博物馆,当司令部。” 胡向红眉头顿时皱起。不用问也知道“他们”都是谁,革.命造.反派那些人呗。 . 朱士石又说:“他们今天来我们博物馆,要我们拿出一些字画给他们,下次文/革破.四旧大会上烧掉。” 胡向红在市麻纺厂,做小组长。一贯不爱听丈夫得瑟他们单位多重要,东西多珍贵,一件宝贝能买你们麻纺厂千匹花布。 可她此刻,也心疼的皱起眉头。 朱士石气呼呼的说:“你说说,这咋弄呢?这次烧了几张,下次再砸几个。回头博物馆都让他们占了,还不全完蛋。” 胡向红没说话。她知道,这事情一沾,以后就得提着脑袋过日子。部队里、机关里的干部,都被贴大字报戴高帽,何况自己家这些小老百姓。 “老朱啊。” 朱士石一惊,咽了口唾沫。他心里也犹豫也担心,更想知道老婆怎么想的。 胡向红下了床,把朱士石的外套递给他,说:“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三四点起床,给地主家刷马桶。从没想到今天...今天,咱想不到明天。他们革.命,咱们也革.命。” 朱士石接过衣服往身上穿,看着墙上的□□画像说:“我知道,□□说,革.命要五不怕。”4 胡向红推了他一把,笑道:“去,我不跟你离婚。你叫上小赵同志和老李同志,他们两个都忠厚,家属人也好。” “嗯,你睡。” 这一夜,朱士石出了门,保住了博物馆里珍贵的文物,还有那750份大内档案。然而景昌极没有想到,他留着身边做纪念的那部分,终究,没有能留住。 ——“呲。” 景昌极望着火柴橘红色火焰,颤颤巍巍的将手上的古籍凑上去。他心如刀割,可不敢再留,不能再留。 他们已经找上门了,今天侥幸没翻到,下次可就不一定...... “啪!” 景昌极只觉后背剧痛,整个人扑出去摔着地上。他霎时寒毛倒立,万没想到,这三更半夜,学校还有人! 自从开始响应党中央的文.化大革.命,学校早停课了,景昌极才敢冒险把档案藏到学校。 景昌极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尤...尤司令。” 尤司令今年刚刚18,是泰州中学的学生。这年纪在常规军里,当然做不了司令。但现在不一样,他能力强,手段硬。高举“打倒一切”的大旗,组建泰州中学战斗队。得到一批红/卫/兵拥护,人称尤司令。 景昌极看见自己这位学生,心里更慌。挣扎了一下竟然没能站起来,他今年66,身子骨大不如前,挨尤司令那一脚,伤了筋骨。 尤司令咧着嘴笑,拉了一下绿军帽,将地上的蓝布包捡起来,往后一递:“汪同志,收好了。” ---------------- 宋半烟奔波于泰州博物馆、档案馆、老居民区。花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将尤司令和老汪手里,那份大内档案来历弄清楚。 今天在家休息,才得知小刘房东的母亲住院。她就买了一箱牛奶,一些水果,前去探望。 刚和小刘打了个招呼,就被刘奶奶拉过去。 刘奶奶语重心长的说:“小宋啊,那老畜生找你做什呢?他可不是好东西。” 宋半烟估计尤司令来了两次,都让刘奶奶看见,便胡诌:“那个尤老头道听途说,找我看相呢。” 刘奶奶惊讶道:“小宋,你还会看相?你给奶奶说话,那老畜生面相怎么样,还能活多少年?” 宋半烟无奈,照着尤司令的面相和经历,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刘奶奶连连点头,又讲了一些尤司令从前的恶行,和现在的落魄孤伶。 尤司令当年祸害了不少人,后来因为老丈人的事情,组织没有追究。还给他安排了机械厂的工作,后来改.革大潮下.岗,工龄买断。他那时候已经五十,就没再找工作。 刘奶奶又说,现在这个小区,是十几年前拆迁安置的。等刘家住了一段时间,才在小区里看见尤老头,当时刘奶奶差点气晕过去。 还有尤老头两个儿子还不错,每个月都给钱。不过都不亲,自从尤老头老伴死了,也就过年才走动。 小刘房东要留在医院守夜,宋半烟将刘奶奶送回家。琢磨起档案的事情,愈发觉得应该买回来,免得流失在外。要是联系博物馆,一来公家办事太慢,二来只怕出价不会太高。 自己花钱,身上仅剩八百多块。 真是一筹莫展。 她到泰州时候身上还有一千多,这两周花去五百,已经极为节省。现在要挣点小钱,倒是有投机取巧的办法,可买下那些档案,就是再如何忽悠,没个两三万只怕拿不下。 宋半烟正愁着,尤司令和老汪终于来了。 这次没约其他地方,进了车库。老汪将一个蓝布包裹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打开。 尤司令见宋半烟没说话,心道:你是给老子摆脸色怎么的。这买卖做成了,你个小娘们不晓得要从里面赚多少钱了。还不是从我身上抽血,居然还敢拿脸子。 他也不坐,拄着拐杖站着说:“小宋,你请朋友看看,估个价。我们可是真心要卖。” 宋半烟听他口气傲慢,岂会不知他所思所想。想起刘奶奶说他有两个儿子,但宋半烟估计,这批古籍档案的事情,两个儿子谁都不知道。 宋半烟面上笑道:“行,我拍照片发给她。” 尤老头和老汪拿来的这份档案,大概有两指厚。一份传记稿本,四封书信,一份半满半汉的贡物表,两份满文表章、二张舆图、三份上谕、一份存贮录、几张典籍残页。 宋半烟边看边拍:“东西品相极好,可惜这两本书只有几张残页。” 老汪急道:“不是说可以一页一页卖吗?这个没得一辆小汽车,总有一辆电瓶车。” 宋半烟对古玩市场一点都不了解,但一辆电瓶车怎么也要两三千。她既然有些纳了这批档案,自然要压压价,于是笑道:“您想多了,这也就值个车轮钱。倒是这三分上谕,要是找个姓爱新觉罗的,估计愿意出不少...” “不行!” 尤司令怒道:“老子就是烧掉,也不卖个满清余孽!” 宋半烟眉梢一挑,说道:“我就随便说说,您别发火。现在讲究和谐,你这样是破坏民族大团结。”见他脸色不善,缓了口气,“不过现在这世道,啧啧。大清早亡了,有些人啊,后脑勺倒是长出辫子。还说我们中国的土地是继承满清的。” 老汪昂首道:“我们新中国的土地,都是解放军打下来的!” 宋半烟对近代史、现代史知之甚少。倒是挺乐意听老一辈讲故事,陪着聊了一会,将两个老头子送走。 她仔细研究手机里的图,越看越奇怪。 按理说,就算八千麻袋档案几经波折,其中难免混杂。这几分东西,也不该混在一起。 可尤司令手里这些东西,相去甚远。开国亲王的传记稿本,怎么会和内库珍宝存贮录家中一起。更奇怪的是两张舆图,其中一张是江阴城。那不过是江苏的小城。四封书信,其中一封,是一个叫玉林的和尚,写给顺治皇帝的。 其他大部分东西都是满文,具体内容不知。 宋半烟拿着手机,看得满头雾水。索性打开电脑,开始找满文中文对照字表。她倒要看看,其他几样是什么内容。 左手手机,右手纸笔,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的查。那些满文,在宋半烟看来就是在“丿”上面,加圈、加点、加树杈。看得她头晕脑涨,昏昏欲睡。 ——“叮咚叮!” 左手突然一震,宋半烟惊得险些要把手机扔出去。要知道,这手机已经停机半个月了! 她定定神,向着屏幕看去。虚惊一场,弹出来只是一条日历提醒——第一次约会纪念日。 得,白薰华真够细致入微。这份心思,要是干点正经事多好。宋半烟又想起:连这次,我是第四次脱逃。看来白小姐如今成就,全亏我狡猾多疑。 宋半烟胡思乱琢磨着,忍不住笑起来。想到白小姐气急败坏,又不得不维持冷静矜持的模样,她乐得牙龈都呲出来了。 第二天,宋半烟找到一家连锁花店。 这是一家全国连锁的花店,大片的落地玻璃窗,装饰摆放透着流水线的精准与生硬。然而在这小城,已算极有格调。 宋半烟推门而入,花香扑鼻。因通风好,到也不浓烈。 店主正和花艺师说话,闻声转身。见是一名年轻女孩,气质独特,不由心生好感。 这个年纪的女孩,消费能力有限。但店主还是决定亲自招待,微笑迎上去:“欢迎。” 宋半烟报以一笑。对方三十岁左右,相貌姣好,衣着精致,相对于其他两名店员,很显然是店长或者店主。 宋半烟环顾一眼,问道:“你好,我想订一束花,可以送到上海吗?” 店主笑容不变:“可以的。你选好,我帮你在网上下单,由上海那边店铺送出。请问需要哪天送到?” “十一国庆。”宋半烟也不知道,白薰华为什么把第一次约会时间,设定在国庆节。 店主没有直接问送给谁,而是笑容含蓄的询问:“好的,请问需要我介绍吗?” 宋半烟扫了一眼,脑海里浮现出这些花的药用价值。她连忙止住,问道:“送什么花比较万用?” 店主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愣了一下,温柔笑道:“玫瑰,蔷薇,百合都可以。郁金香除了特别颜色,也都合适各种场合。你可以看看成品图。” 宋半烟点点头,接过店主递过来的平板,随口问道:“你喜欢哪种?” “我比较喜欢戴安娜玫瑰。”店主见她划动屏幕,不时讲解道,“这一款夏日芬香卖的很好,用的苏醒玫瑰和粉色桔梗,花语是你的香气,跟着风叫醒我。” “花语?”宋半烟愣了一下。 宋半烟的自我认知里,自己虽然失忆。但熟知历史,紧跟潮流,会使用各种科技产品。只是记不得以前的经历。 店主随口而出的“花语”,应该是一个大众都熟悉的词汇。宋半烟第一反应是“花怎么可能真的说话”,随即她反应过来——店主口中的花语,一定不是一个意思。 她神情太镇定,店主并没有看出异常,微笑介绍:“是的,花语,介绍里有写。像这束紫玫瑰,花语就是守护爱情。这一束满天星,是无声的爱。香水百合花语是纯洁的爱,送朋友送家人都可以。” 宋半烟心想怎么都爱来爱去的,想来是商家噱头。干脆接过平板,一页页翻过,选了一束白雪山玫瑰。 “好的,请问卡片寄语要写什么?”店主体贴的说,“国庆节还有三天,你也可以亲手写。我们可以帮忙寄到上海分店。” 宋半烟道:“不用了,另外帮我包一支这个。”她指了一下花,又问:“一共多少钱?” “您好,一共528。” 很少有人选择在国庆节送花,价格与平时相差无几,但还是让宋半烟肉疼了一下。 没办法,穷。 她在配送表上,填好电话地址收信人。店主递给收银,转头对她笑道:“你放心,一定准时送到。” 这时花艺师将包好的花拿来,宋半烟接过花,将它递到店主面前,轻笑道:“折得玫瑰花一朵。” 众人都是一惊,店主惊喜交集:“送给我?” 宋半烟依旧举着花,怡然从容的笑道:“戴安娜的花语是优雅温柔,美人鲜花,相得益彰。” 店主伸手接过花,低头抿唇一笑:“谢谢。” 宋半烟送花,大家虽然惊奇,却没多想。毕竟同性之情终究是少数,何况是见不得光的,不该藏着掖着吗。 即便自诩紧跟潮流的小店员,也只是看热闹的起哄:“哎呀,居然敢撩我们老板娘。现在小姑娘这么厉害,给你点赞。” 她生出大拇指摇了摇,突然见宋半烟侧头看来。那目光含笑,似有三分宠溺,如糖水腻人。店员顿时小脸一红,恼羞成怒道:“怎么,也想送我花?我要厄瓜多尔玫瑰!” 宋半烟不置可否,朝店主微微颌首,转身离开花店。身后传来店员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猜测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宋半烟并不往心里去。 在她看来,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明日阴晴未定,今日恰逢一本好书,一朵花开,也该举杯相庆。 那朵戴安娜玫瑰,送的不是美人,是幸遇。 步行回到小区,在门口水果店,买了一袋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又到小卖部,买了一个镊子。 宋半烟提着水果,去了尤司令家。 尤司令没料到她会去,乍惊又喜,心想:肯定是那古董有消息了!带点水果来就想杀价?做梦! 宋半烟将水果递过去,微笑道:“我打算国庆节去南京一趟,跟您道个别。” 尤司令没接水果,冷着脸,一副我都明白,你不用说。 宋半烟见他不接,不再开口。拉下脸,头也不回的离开。 计划没成功,她也不在意。一边向住处走去,一边口里随意念叨:“万事莫强求,得失有定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正准备掏钥匙,路边汽车里从出一个大胖子,冲她喊道:“大师,女大师!” 宋半烟一愣,心道:这是哪一出? “你找错人了。” 大胖子见状,张开双手挡住去路,叠声哭喊:“宋大师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吆,救救我啊。宋大师,求您了。” 眼见着就要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 宋半烟听得哭笑不得,见路过行人一脸看戏的模样。只得停下脚步,直言道:“我一个外地人,又没名气,更没长一副仙风道骨。你求到我这里,无非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我真不是什么大师,你找别人。” 说完不再理他,回到屋里。 各种事情堆在心头,她忧思重重。沉不下心,书也看不进去,细细琢磨起买档案的事情。 她做了两手准备,可这两手都不硬,只得听天由命。 真是见那古籍好,枕下一钱无。 宋半烟倒在床上,半响叹了口气:“唉!” 27.加更 宋半烟正为档案的事情心烦, 门外响起扣门声。她抬头看向窗户,见外面天黑, 只有微弱灯光朦朦胧胧。 她轻声问:“谁。” “我。” 宋半烟一听, 居然是尤司令, 登时暗笑一声。稍停留顿了片刻, 才走到门边, 隔着门说:“您老人这大晚上,不早点休息?” 尤司令扯扯脸皮,心想这女娃这不是个东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低声说:“你先开门。” 宋半烟透过门下的通风孔看去,见外面就他一人, 就打开门。尤司令拿着拐杖走进来,不客气的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宋半烟有心给他冷脸, 便说:“您老人腿脚挺好,弄个拐杖反而显老啊。” 尤司令那张老脸, 又凶又硬, 说话倒是客气许多:“小宋,你下午找我什么事?我年纪大了, 有时候脑子不好用。” 宋半烟一听乐了。 少年人没脸没皮那叫不知羞,老人家没脸没皮那就是老不修。亏这老头子拉得下脸! 她说:“没什么事情。就是我明天早上要去南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给您道个别。” 尤老头眼珠子一动, 问道:“那, 你那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怎么说?” 宋半烟寻思:这老头子难道急用钱? 一般家庭急用钱, 无非生病买房之类。都是一个小区的老邻居,刘奶奶不能不知道呀。 她继续套话:“她还没给我消息,我发图给她的时候,她只说不会低于一...二万。”宋半烟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尤老头,见他变脸立刻改口。 尤老头皱眉道:“这也太少了,太少了。” 宋半烟道:“您应该也打听过。古玩市场,瓷器和名人书画是热门货,古籍档案这些...虽然现在也有人收藏,但热起来估计还要个二三年。” 尤老头半响没说话。 宋半烟又道:“要不您再等等?其实这些东西,做传家宝也挺好,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有年头的老东西。” 尤老头越听越生气:留给他们有什么用,一群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现在倒好,一个月才给五百! 他之前鼓动老汪卖房,搬过来跟他住。但突然说那片要拆迁,老汪怎么舍得。虽然只是三十几平方的小平房,拆了也不少钱呢。可说来说去,四五年也没动静。 两老头都没钱,又不是勤快的人。琢磨来琢磨去,只能将家里老物件翻出来卖。他们也没什么宝贝,就是些老煤油灯、□□徽章、五角星、□□语录... 如今就剩下这份藏着掖着的档案。两老头把市区几家古玩店都问过,价格都不满意。尤老头那早上在迎春桥溜达,听见几个老头指着望海楼吹牛皮,说的头头是道。说到最后,漏了底——昨天听一小姑娘说的。 尤老头起先没在意,溜达回来见小区赵主任。又瞧见刘家那寡妇,还有个面生的小姑娘。这是线头掉进针眼里,巧了! 小姑娘好啊,年轻人能有多少心眼,还瞒得住我这双火眼金睛? 尤老头打着主意,找上了宋半烟。别的不说,至少开得价格比店里高。 宋半烟假意劝几句,见尤老头态度坚决。知道这是有戏,她慢悠悠的说:“行,您等我消息。我这次去南京,正好跟我那朋友约吃饭。” 尤司令一喜:“原来你是去找她。” 宋半烟心道,我要是说去找她,你指不定以为自己那东西值多少钱呢。 她说:“不是。南京博物院那边有个良渚文化座谈会。” 尤司令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堆笑道:“小宋你一看就是有出息的...那个,你还回来吗?” 宋半烟道:“当然回来,我这么多东西在这儿呢。”不等尤司令开口,她又道:“没事您早点回去休息。你这个古籍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不过我可事先声明,我朋友说了,这东西还不如您那拐杖热门。要是没有买家,你别怪我。” “明白明白。”尤司令又愁又喜,“我这拐杖,能卖多少钱?” 宋半烟见他上钩,假意退了一步:“我不知道,您不会又想卖给我?不用不用。木器市场的确比古籍市场好,不过木器容易作假,我在电话里一说,我朋友也估不准,说两三千没问题。” 尤司令老眼猛然睁开,克制着追问:“真的?” 宋半烟连忙道:“我不保证,古玩这东西看过都不一定真,何况随便说说。” 尤司令道:“那你带给你朋友看看。” 宋半烟摆摆手:“别,回头我带着您这宝贝跑了。” 尤司令满脸笑容:“怎么可能呢,小宋你一看就是个好姑娘。这么可能欺负我这老头子。” 尤司令心道:你要是敢跑,我就去报警。到时候电视一播出,全国都知道我。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来求着我卖古书呢。 宋半烟倒是没料到,这老头子心思如此活络。但见计划成功一半,心中暗喜,勉为其难的点点头:“行,您放着。不过说好,要是买卖成了,我要一成。” 尤司令暗骂:呸啊,脸挺白,心黑成煤球了!什么都不干,还想要我钱! 他笑呵呵的说:“那是当然,小宋你辛苦啦。这个,拐杖我给你放着,你明天别忘了拿。” 宋半烟随意点点头,又问起他家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尤司令有意吊着她,含含糊糊似有非有。 两人打了一会太极,尤司令离开。 宋半烟将她送出门,合上门听了片刻。见他脚步渐渐远去,立刻拿起拐杖,在灯下仔细观察。 宋半烟心里也没底,拿起水果刀,在鸠鸟下面第一个木结上刮了刮。她不敢用力,只刮下些许漆皮。 她拿着拐杖左看右看,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干脆破釜沉舟,用刀尖对着木结挖。扣出黄豆大的小洞,还不见异常。宋半烟心头一沉,手劲更大。 “啵。” 一块木结飞出,滚落在地上。 拐杖上露出一个小孔,木洞里藏着东西。 清末民国,战火纷飞。总统、主席、皇帝轮番登场,今天你上台,明天你上天。豪强尚且如此,何况老百姓。 大家惶惶不安,民间藏宝藏粮成风。拐杖中藏东西,那是屡见不鲜。 西方文化风俗,在清末民国纷涌而入。随着满清一次次战败,西方诸国的强大,渐渐被各阶层了解。强大总是让人向往,让人模仿。 在中国,鸟首杖代表长寿。而在国外,那象征商神赫尔墨斯。他的金杖,上方是展翅的飞鸟,下面盘旋两条灵蛇,那是财富和幸运的象征。 西方文化风俗,冲击东方文化风俗。但数千年的底蕴注定这个民族,即使在最卑微的时候,也不可能全盘否认祖辈的荣耀。 这种情况下,就形成一种特别的现象,中不中,西不西,似是而非。 但像这根拐杖这样,这样古怪而可疑的,那却不多。 盛德。 盛德在木? 一根寓意商业之神的拐杖,当然是: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 一个好的商人,应该深藏财宝,让外人看起来一无所有。君子应该才华不露,看起来蠢笨。这才能明哲保身,远离灾祸。 “盛”字的最后一笔,两端向上,如个小碗。 盛者,容纳也。 何况当时行政公署专员,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地级市市长。以当年的时代背景,这跟拐杖,应该是破四旧时收缴的,必定出于泰州豪门大户人家。 要不是一眼瞧出这根拐杖有蹊跷,宋半烟哪有兴趣搭理尤司令那种刁老头。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将东西夹出来,字质柔韧,墨迹清晰。定神仔细一看,顿时眉头挑起。 “南京已破,日寇将近。家私做三分,藏于岳王庙石刻、祖宅后五尺、城西草堂中。” 宋半烟仔细看了两遍,口中轻吐出一个字:“噫。” 宋建炎四年,岳飞元帅任泰州知州。明代建岳王庙,毁于战火。那石碑宋半烟见过,就在离储巏石生像不远的岳庙中。 岳武穆左右站着张宪岳云,面前跪着秦桧夫妇,两则立着六块石碑,整整齐齐。1 宋半烟当时还进去烧了一炷香。别说,香火还挺好。 去偷岳王庙,那是不可能的。 拐杖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又哪晓得祖宅在何方。 至于城西草堂,宋半烟查文档的时候倒是听过。在泰州南苑小区那片,先是变成耕地,现在成了住宅区。当年挖地基挖出两坛金子的故事,还在老泰州人中流传着。 宋半烟鼓了股腮帮,倒在床上,长叹一声:“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坑啊!” 28.第 27 章 宋半烟按按鼻梁, 打算洗洗睡。站起来之后,突然灵光一闪。 城西草堂? 她连忙去翻之前做的笔记:城西草堂, 初名方洲, 宋州守李骏建园。清道光初, 泰州尤氏兄弟, 于故址重建, 规模不复从前。今已不见。1 宋半烟目光在纸上扫过,长吸一口气。 笔记后面还有一句追加,自己的笔记清晰可见:尤氏兄弟,后又在城东尤家大院筑笔颖楼。传与城西草堂南北相望。尤家大院已毁,只余笔颖楼断壁残垣。离我二十一步。 原来这根手杖就是尤家的, 那祖宅所在就太好找了! 宋半烟小心的将字条叠起,愉快的洗漱睡觉。 第二天精气神爽, 出门见到尤司令,满面笑容的打招呼:“您还来送我?太客气了。” 尤司令见她两手空空, 就背着个小包, 更是安心,负手道:“小宋, 几点的车?我请你吃早茶。” 宋半烟笑道:“不用了,吃完就来不及了。” 她揣着仅剩的三百五十块钱,走过东城河, 坐上903路公交, 前往泰州姜堰区尤家墩。 尤家墩是一处小村, 名不显著。村里不过几十户人家, 多半还在城里上班。 9月28号的下午,天气尚有余热。田里没有农活,村里老人也舍不得开空调,便在三五成群的在阴凉处闲聊。 “听说郭家坝修路,拆了不少房子。” “做大头梦,恩们这哪挨得到。恩听说你个孙女不肯回来相亲?” “老三家嘴贱!孩子忙你知道吗?老板器重,她们那老板人特别好...你们瞎想啥,女的,女老板!” 正说着话,那边跑来一个人。一头白发,抱着个大红塑料桶,气喘吁吁的嚷嚷:“快来哦!发东西啦!” 老爷爷老奶奶们顿时又惊又喜,围住来人问个不停。 “假不了,不要钱。你看看这塑料桶,质量杠杠的。哦,叫...叫什么来着?农村科学考察慰问队!不止有盆,还毛巾茶杯洗衣粉...就是要回答问题。我,他问我国家主席是谁?” 老人们问清楚不要钱,顿时热闹起来,招朋呼伴,呼啦啦一群涌向村口。 尤家墩不大,老房子就那么几座。城西草堂道光初年,尤家那时已经搬去泰州城中。祖宅至少有二百年历史。宋半烟开着电瓶车,花了三分钟就找到——半堵清水墙。2 宋半烟不通清史,对清代民居建筑更是一无所知。但她为档案之事,曾经遍访大街小巷,见过不少古迹。 泰州古建,自有特色。外观朴实,细部别具匠心。黛瓦灰墙青砖地,前厅后堂轴线排,屋面弧弯瓦头翘,抱梁荷墩巧雕刻。如这方水土,如这方人,朴实无华又蕴着精巧。3 明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规定:凡庶民庐舍,不过三间五架。 这帮了宋半烟一个大忙,因为泰州人规矩。大明朝亡了一百多年,清朝也已经山河日下,礼崩乐坏,这里依旧严守定制。不论家族资产如何雄厚,一律三间一进,结构五架梁。 宋半烟选定位置,弯腰捡起一片残破的蝴蝶瓦。她一抬手,将瓦片扔到一旁。从塑料桶里拿出铁锹,一锹铲下去。 位置很准,挖了半米,宋半烟已经确信,这尤家宝藏就在下面,因为出了熟土。 原生土壤如同千层蛋糕,一层一层。颜色均匀,质地纯净,这种土叫生土。熟土就是人工翻过又填进去,纹理很乱。分辨熟土生土,是考古工作者和盗墓贼技能之一。 宋半烟耳听八方,手下大刀阔斧。又挖了二十公分,铁锹碰到东西。宋半烟一喜,离开加快速度。 如她所料,泰州深处水乡。挖的太深,必然出地下水,所以尤家藏宝不会埋太深。这也是她敢青天白日,一人冒险的原因。 挖出一个万花锦盖罐,宋半烟顾不得擦干净泥土,赶紧放进电瓶车储物箱里。将土粗粗填好,盖上草皮。 宋半烟拧开瓶盖,将手上的泥土洗净。跨上电瓶车,慢慢驶向村头。路过一处低矮的小院,她手一挥,将铁锹扔进去。 尤家墩村头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被一群大爷大妈团团围住。 “没有啦,真没有!”司机喉咙都喊哑了,急得满头冒汗。人群缝隙里见一辆电瓶车驶来,顿时犹见救星,大吼一声,“小宋啊!” 村民们朝着一群看过去,宋半烟迎着一道道目光,露出灿烂的微笑:“谢谢大家,这期城乡居民素质调查完满结束。现在请大家让一让,可以吗?” 村民们面面相俱,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没素质,最后默默退到一边。 宋半烟这句话,就好像摩西开海一样,面包车重获自由。司机接过电瓶车,想把它推进面包车里。村民们也七手八脚的上前帮忙。 “谢谢大家啦。不用送了,回去。”宋半烟趴在车窗上挥挥手,从口袋里掏出仅剩十块钱递给司机。 司机一愣,没接。惊诧又有些为难的说:“不是说好八十的吗?” 宋半烟笑道:“这个给你买烟的,刚刚辛苦你了。”见司机接过去,又说:“大叔,我给你再加一百。你把我送到牧院新校区,不过先去一趟溱潼。” 司机满口答应:“成啊。” “那好,一会走溱潼镇绕一下,在水都市场停。” 溱潼也在姜堰区,不过和尤家墩,一北一南。四十五分之后,才到地方。宋半烟解开安全带,对司机道:“我进去拿个东西,最多十分钟,也就抽两根烟的时间。” 司机点点头,跟着一起下车。反正电瓶车在,就是人跑了,卖了换钱也不止一百八。 宋半烟径直走进市场,绕过转角却停下来。贴着墙边往后看,见司机正东张西望找小店买烟,这才放心下来。 她来之前在网上查过,这边有家开了个很久的古玩店。果然,找路人一打听,立刻得到消息。走了不过一分钟,就看见一个复古的门面。 门匾上写着黑底金字——宝华古玩。 老板一抬头,见进来一个年轻姑娘。溱潼古镇稍有名气,所以店里常有寻常误入的游客。但做他们这行的,看物看人都信三分感觉。 老板眼睛一眯,觉得可能是个行里人,便说:“姑娘,你要入什么,还有东西匀给我?” 古玩圈里习惯,同行之间买卖,“卖”叫“匀”,这是难得南北通用的切口。 宋半烟走到老板面前,从口袋了掏出五枚银钱,一一排在平头案上。 老板一看,光绪元宝、袁大头、孙小头、鹰洋、日本龙洋。 银元量大,种类多,存世多。价格又不高,普通藏家也玩得起,所以一直是热门。 银元收藏算是入门课,老板将五枚银元,拿起看了一眼,就对着宋半烟笑道:“袁大头三年5张,小头4张,鹰洋2张,光绪江南当十6张,龙洋4张。21张,我给你二千五,咱们交个朋友。” 宋半烟笑道:“好。” 司机靠着面包车,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眼睛一瞥,见客人不远不近的站着。司机手一松,抬脚尖捻了捻。刚踩上去,他就开始心疼。 宋半烟走过去,打开车门道:“走,去牧校。” 到了地方,宋半烟给清车费。在路边小店买了个大书包,将万花锦盖罐放进去。到电瓶车租借店,还了车,将身份证和拐杖取走。 宋半烟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去南站。” 买了车票,宋半烟却没进站,而是从外面兜了一圈,见时间差不多,走进出站口。 此时上一班旅客走的差不多,出站口空荡荡的,她显得格外扎眼,门卫见状立刻喊住她:“哎,你干什么?” 宋半烟脚步不停:“我东西丢车上了。” 还有十分钟开车,已经开始验票,大巴司机站在车边,见宋半烟手里拿着票不对劲,接过去一看,问道:“你这票怎么没验?” 宋半烟指着验票口:“我不知道,我被挤过来的。” 大巴司机仔细看了一眼,票肯定是没问题的...居然没验票?他低声骂道:“铁饭碗就是不怕摔,这些小妈妈哎。” 为了躲安检,而让验票员背锅的宋半烟抓抓额头,身手敏捷的坐上大巴。 汽车飞驰,三个小时之后,她已经身处上海。 上海没有夜晚,只是阳光变成灯光而已。她璀璨生辉,不分昼夜。她风情万种,迷倒众生。 宋半烟随意找了家酒店,开了一个单间。 进房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万花锦盖罐取出来擦干净。她对古玩知之甚少,对着锦地夹彩花纹看了半天,只隐约想起似乎从清乾隆开始,流行这花里胡哨的画风。 偏她对清史知之不详,只见罐底书四字款识——嘉庆年制,字体规整,无边框。想来是江南某处的民窑所出,也不知道值多少钱。 盖罐圆圆滚滚,比足球小一圈。上面的蜡封已经被宋半烟刮掉大半。打开之后,里面满满的一罐银元。 除了光绪元宝、袁大头、孙小头、鹰洋、日本龙洋。还有船洋、站洋,各朝通宝。最下面还一个红绒布包,里面是一方木盒和两个金戒指。 宋半烟打开一盒,顿时脑中轰然一声。盒中盛了一枚宝石,色如琥珀,奇的是里面嵌着一枚古钱。 宋半烟愣了许久,小心翼翼的将东西取出,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低声喟叹一声:“...居然是枚母钱。” 将宝物贴身收好,宋半烟心情愉悦的把银元擦拭干净,分门别类排成一摞一摞的。 统计完毕,用纸一卷一卷包起来,重新放回盖罐里。背上包,买了份套餐,找到一家网咖。 不学不成,不问不知。 宋半烟打开电脑,摊开笔记本。开始查找银元相关情况,发现除了一些珍品,银元价格很透明。溱潼那家古玩店的老板,并没有宰客,的确是存着交朋友的意思。 宋半烟心道:礼尚往来,那两个金戒指就留给他。 看着网上给出的收购价,宋半烟算了算:二百八十枚银元,我现在也算小有资产。 顿时喜上眉梢,知道尤老头手里那份古籍,已经是囊中之物。她又在地图查找离自己最近的古玩市场。这一查才发现,上海古玩店多如牛毛。 不但多如牛毛,还惊喜连连。 29.第 28 章 北有琉璃厂, 南有藏宝楼。 一楼玉石杂件,二楼木器章料, 三楼手串核雕, 四楼摆地摊。周末地摊最热闹。最早四点就有人开始摆摊, 所以又叫鬼市。 想摆摊, 那就要交摊位费。至于具体在哪个角落, 全凭运气摇号。二三百摊位,乌压压一片。顾客反而不多,估摸着是国庆出去玩了。 宋半烟背着包,啃着粢饭团、喝着豆浆,走马观花的路过十几个摊位。摊主坐在折叠小板凳上, 或者干脆席地而坐。面前方一块布,黑红黄三色居多。上面密密麻麻放着:玉器、瓷器、书画、木刻、铜像等等琳琅满目, 应有尽有。 宋半烟那些银元,好出货的很。只是好奇, 所以上来转转。结果满眼奇怪玩意, 什么十二生肖风水球、黄铜三叠龙龟、鼎型宣德炉、珐琅镶嵌明圏背椅、唐明皇御用犀角杯...... “噫。”宋半烟摇摇头,就要往电梯口走。突然眼角一瞥, 顿时停下脚步。 一块黑布上整齐放着各色玉石,有籽料、有挂件、有手镯、有把玩,看起来和其他小摊没有区别。 要说不同, 那就是摊主年纪不大, 是个颇为英俊的青年。坐在地上, 也不招揽客人, 一直低头安静的看书。 宋半烟走上前,蹲下看货。摊主扫了她一眼,没有吱声。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直到宋半烟发下手镯,拿起一块玉璜。摊主呼吸一重,抬起头来。 宋半烟捏着玉璜,问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玉璜成半弧状,是六礼器之一,主祭北方。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盛行于商周。 汉之前的玉器,叫做高古玉。传世极其稀少,基本都是盗墓出货。行内把高古玉、青铜器叫“文物私生子”,意思就是见不得光,一查保证有问题。 早年国家是不允许高古玉买卖的,后来放宽政策。传承有序的高古玉上拍,也必须有当地文物部门鉴定、核实、允许。 这种高古玉出现在小摊上,摊主都不好意思说真的。 宋半烟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起来极为喜欢。见英俊青年不吱声,抬头问道:“老板,什么价?” 青年摊主看着她,片刻压低声音说:“十万。” “噗。” 不是宋半烟笑得,是旁边的摊主。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半烟也笑了,勾起唇角,将玉璜放回去。 有意思。 她站起身,慢慢踱步,将藏宝楼四楼的每一个小摊都看了一遍。这才到了楼下,找了一家店铺,将包里的东西取出来。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见了万花锦盖罐,才从藤椅上坐起来,拿起眼镜慢慢戴上。 宋半烟笑起来,一脸纯良温润,说话也讨人喜欢:“金老爷子好,叨扰您了。也不是什么好宝贝,比不上您牌匾上那一手小篆。” 金老爷子素来自诩一手好字,圈里都知道,听着拍马屁也不奇怪,冷冷问道:“你是哪家的后生?” 宋半烟说:“晚辈姓宋,家里长辈都不在了。” 金老爷子一听,觉得不对味,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姓金?” “牌匾上有落款。”宋半烟指指外面,又道,“金老爷子,我有点急事,能不能借手机用一用?” 金老爷子瞧了一眼万花锦盖罐,心道:格是啥么新骗法?骗到祖爷爷头上来呢,看唔不拆穿侬的西洋镜。 宋半烟接过手机,就走到店门口。古玩交易没结束之前,东西是不离眼前。她这算犯了忌讳,只她也不知道,何况有急事。 “喂,你好,是公安局吗?”宋半烟看了一眼外面游客,又看着屋里,“对,我报警。豫园藏宝楼有两个人出售文物。一个135号摊位,穿黑色t恤,25岁左右。一个217号摊位,穿条纹polo衫,20岁左右。他们出售的商代早期玉器,一件玉璜一件玉璧,出土时间不会超过......对,都只有一件真品。” 宋半烟挂了电话,走到金老爷子面前,将手机递还。 金老爷子瞧了一眼手机,斯里慢条的继续拆银元。等了半响,银元和通宝都看完了,也不见宋半烟吱声。 金老爷子纳闷,抬眼打量,心道:这小赤佬笃悠悠滴,坛子也是开门货,品相都不丑。 金老爷子一琢磨,说:“留下。” 留下,就是东西我要了。但没开价,就有些古怪。宋半烟眉梢一挑,笑道:“好。” 金老爷子见她惜字如金,心里更纳闷,便说:“20万钞票,侬怎么收?现钞行不行?” 宋半烟笑道:“行,您方便就行。” 金老爷子拿起电话,一看通话记录里是110,顿时跟奇怪。他按下狐疑,给孙子打了个电话:“嗯,你提二十万送来。是,有肉头。” 宋半烟坐着官帽椅上,凝神听着外面动静。 金老爷子瞧着她,忍不住问:“侬认得小篆?” 宋半烟回过头,微微颌首:“骨气丰均,字若飞动。已得李斯三分精气。”要不是这一手字,她也不会走进来。 金老爷子听她淡淡说来,忍不住挺起脊梁骨。只觉这“小赤佬”夸得自己全身舒坦,好像她的话比书协证书还有分量。 外面突然响起喧哗声,宋半烟知道事了,便问:“还要等多久?” 金老爷子道:“快了快了,我给侬泡杯茶。” 宋半烟心道:这大概就是,坐,请坐,请上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香茶喝。可惜我本事不够,还是喝普通茶。 “爷爷!” 金铭之高喊一声,满脸笑容的跑近。还没走进门,顿时眼睛一亮,套起近乎:“哎呀,爷爷,怪不得我瞧着咱店里蓬荜生辉,原来来了个大美女。” 金老爷子瞪他一眼,金铭之赶紧把手提包递过去,谄媚道:“老爷子,我提了二十一万。”这次,一万跑腿费。 金老爷子一把夺过手提包,拿出两个牛皮纸袋,递给宋半烟道:“侬点点钞票。” 宋半烟接过牛皮纸袋,笑道:“不必了。” 她把钱放进包里,背上包就出了门。节假日,游客人山人海。宋半烟走了半天才找到一家银行,存好十九万。 揣着一万块钱,出门就走进一家综合商场。木质的展架上,放着各种手机,琳琅满目的型号看得宋半烟眼花。 兜兜转转,看了几个品牌,宋半烟挑中一款手机。等了一会,无人理睬,她只得开口喊道:“你好,请帮拿一下这款手机。” “哦,好的,稍等。”营业员有些手忙脚乱,商场空调的冷气十足,可她依旧额角出汗,“请问,你要哪款?” “这款。”宋半烟晃了晃手上的手机,将一张面纸递过去,笑道,“不用着急。” 营业员一愣,伸手接过去,轻声说:“谢谢。” 宋半烟正要说话,突然察觉人群喧哗声一静。她不明所以,见营业员看向自己身后,好奇的转头看去。 旋转门一晃,走进来一位捧花的女子。修身颀长,气质出众。长发盘起,肤色比怀中的雪山玫瑰还要白,以至于显出玉色的剔透。凝重的神情,紧抿的唇角,扣到颈下的纽扣,无不透着禁欲冷淡的气质。 众人目光追随着她的步伐,暗暗揣测谁在那个幸运儿。当她停下脚步,几乎所有人都一愣。 宋半烟看看花,又看看人,笑道:“单看觉得不错,配美人就相形见绌了。” 白薰华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紧,抿唇轻语:“我很喜欢。” 宋半烟眉梢微动,侧头对一旁的营业员说:“我要这款,白色,64g,还要一张电话卡。麻烦帮我贴膜,我去付钱。” 她说着就向收银台走去。 “...半烟。” 宋半烟回头,挑眉:“嗯?” 白薰华从未如此难堪过,她紧抿着唇,为自己的鲁莽举动和之前澎湃的心潮,感到懊悔和羞耻。 宋半烟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拉住转身离开的白薰华,叹气道:“一会都不肯等我吗?” 营业员一直看着两人,闻言莫名脸红,连忙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宋半烟还想把钱给营业员,让她帮忙去一趟收银台。结果一转头,就只见她潇洒离去的背景。 果然生意太好。 宋半烟省了三千块,牵着白薰华往外走:“我还以为要送不到呢,看来你公司的地址是真的。” “那是纪宝父亲的公司,号码是纪宝办公室的电话。” 宋半烟笑道:“她一年能上几天班。小心。” 两人走进旋转门,剔透的玻璃组成结界。这里隔绝外界的冷热,唯有彼此的体温。短暂的一秒里,两人偎依在一起。 宋半烟率先迈下楼梯,回头问:“你吃午饭了吗?” 白薰华抿唇浅笑:“你在约我吗?” 宋半烟仰头望着她,笑道:“难道我们不是在约会?” 30.第 29 章 对于纪宝来说,每天都是放假。节假日的特别只不过是她放假, 别人也放假。这就让纪宝很不开心了, 她爱热闹,不代表她爱人挤人。 不如睡觉。 可手机不停震动, 让她心烦意燥。东摸摸西摸摸, 终于摸到手机:“喂!” “送花给我?哦...给薰华,那你告诉我干什...” 纪宝突然从床上惊坐起来,对着手机大喊道:“你说什么!有人要送花给白薰华, 谁!那个人在哪订的花?男的女的?你不知道...你把快递电话给我, 让他不要动。我一会就到,半个小时,就说我给他加钱!” 纪宝歪着头,夹着手机,兴奋说:“薰华薰华,有人给你送花。不是, 是送到公司楼下, 是从我办公室座机转接过来的!肯定是她,我也要去!我去接你, 你在楼下等我!” 纪宝恨魔都堵车, 今天尤其恨。好在有钱连时间也可以买到, 送花小哥在金钱的诱惑下,蹲在楼下等了近一个小时。 纪宝一把夺过花, 塞过去一叠钱, 兴致冲冲跑回车上。将花递给白薰华, 鄙夷道:“宋半烟个穷鬼,玫瑰都送不起么?弄个月季来糊弄。” 白薰华捧着花,淡淡的说:“没有卡片,不一定是她。” “薰华,乐观一点,都会好起来的。”纪宝难得摆出正经面孔,语重心长的说,“苏菲亚让你去做检查,你一直不动身。这么消极,可不像你。” 纪宝勾勾头发,她觉得就是宋半烟,要不然谁会把花送到这里。她摸出手机,在通讯录了一划,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喂,警长大人,麻烦查个号码呗,对,就她。” 白薰华眉头笼着郁色,指尖轻拂娇嫩的花瓣,望着车外心神恍惚。她知道,肯定是宋半烟,但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还以为,这次她会永远的消失,就像她的突然出现。 难以预料的相逢,早已注定的离别。 病症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必须依赖止疼药的地步。想到为此一路付出的种种代价,白薰华倍感疲惫:“纪宝,你觉不觉得...她这次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纪宝闻言眉梢一挑:“当然觉得!要不然我怎么会被骗。之前她虽然疑心病重,可没这么狡猾,真是一点看不出来。” 之前的宋半烟,脸上写着生人勿进,一直处在警戒状态。 白薰华阖上眼,无力的靠着座椅上,喃喃低语:“...这对她太残忍了。” 纪宝急道:“薰华!她是自愿的!至少,至少开始是自愿的...有点后遗症总是难免的,一般人洗脑四次早该精神分裂了。何况她本来脑袋就有毛病,再摊上孔刅逸这黑心医生。” 纪宝的话,让白薰华心里更加闷涩。 纪宝也觉得气氛压抑,烦躁的拿着手机一边等电话,一边刷朋友圈。突然手一顿,猛然坐直,难以置信的说:“薰华,你快来看。” 白薰华偏头看去。 日进斗金小财神: 哈哈哈,一觉醒来天上掉钱。谢谢美女,么么哒(爱心)(爱心)(爱心) 发图的人,是纪宝的狐朋狗友。家里是做古玩生意的,黑的白的灰的都沾点边,当初兔子就是他介绍给纪宝的。消息下面附着二张照片,一叠钱和一个背影,白薰华一眼就认出是谁。 “是她。” 纪宝顿时眼睛一弯,抬脚踩下油门,一边拨号一边调笑:“啧啧,你看看,离开你才几天。那头发跟鸡窝一样,衣服也皱巴巴的,那个包更是丑绝人寰!喂。” 纪宝瞬间换了一种语气,淑女般温柔优雅:“金少,刚刚看见你发的照片,很像我一个失联的朋友。嗯,她走多久呢?刚走?好的,嗯嗯,好的,谢谢。” 挂了微信电话,纪宝嘟囔道:“刚离开,不过豫园那里人山人海,到哪去找?” 白薰华略微沉思道:“现金...你在打电话问问,她为什么要现金。记住问一下,有没有看见她拿手机,有没有问附近的银行点。” 纪宝拨了个电话,问清楚后说:“没,她还跟金爷爷借了个手机,打给110。然后有警察去抓人,金铭之说是什么盗卖文物。宋半烟怎么不去做警察,忒浪费了。” 白薰华沉吟道:“她带走的手机,一直欠费投机。现在她拿到钱,应该会去买新手机。去豫园附近的商场,碰碰运气。” 纪宝点头:“城隍庙那片肯定全是人,我们挤到豫园那边,别说找宋半烟估计我们两个都歹淹没人群中。去买手机好啊,城隍庙那边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卖手机的...” 电话铃声响起,纪宝拿起一看,接通就小机枪一样砰砰砰:“警长啊,不用啦,我已经知道她到上海啦。你这内网速度是乌龟拉纤,等你消息别说黄花菜就是火锅都凉啦。嗯,什么!哎呀呀,您老人绝对厉害,手眼通天无所不能。” 两人知道了宋半烟开户的银行,在地图上查了位置,发现那家银行就在一家大型商场边。 纪宝一路轰油门,还不忘调侃:“你信不信,她买了手机就会联系你。” 说着,瞥了白薰华一眼。见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白雪山玫瑰,脸色沉郁,不知在想什么。 纪宝劝道:“说不定真让孔刅逸说中了,她喜欢女人。给她选的男朋友多帅啊,她陷害起来一点不手软。可她对...靠,她对我们也没手软啊!” 不管如何抓狂,纪宝看见宋半烟的时候,还是忍住了,没有冲上去打她一顿。 “薰华,活命要紧,你就陪她谈谈恋爱呗,说不定她就头脑发热变身superman。”纪宝正在鼓劲,见白薰华神色严肃,生怕她打退堂鼓。 纪宝同志干脆的伸出友爱之手,一把将她推进旋转门。自己功成身退的回到车里吹空调,眼睛死死盯着商场大门。 没多久,宋半烟和白薰华就走出来。 宋半烟的笑容灿烂而不耀眼,带着三月的春风,吹拂过心间。白薰华有一瞬间的失神,看着宋半烟抬起的手,她下意识的扶上去。 等反应过来,已经为时过晚,只得矜持的说:“是,纪念约会周年的约会。” 宋半烟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底隐隐的羞涩。心中却是一片冷肃,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一闪而过的欣喜,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她的世界,因为记忆缺失,充满茫然与怀疑。 白薰华姣好的容颜,落在她眸中,就如镜照花,水映月。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明日阴晴未定,今日恰逢一本好书,一朵花开,也该举杯相庆。何况,美人如斯,纵是镜花水月也该驻足。 宋半烟展颜笑道:“纪念日可要找个有情调的地方,我刚刚看见一家日料店,装修看起来不错。你忌口么?” 白薰华看着她,微微摇头:“你不吃生鲜。” 宋半烟眉梢一挑,失笑道:“真是没口福啊。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 她又说:“不过淮扬饮食华侈,制度精巧,市肆百品,夸示南北。白小姐可否赏光。” 她毫不介怀的坦然神情,真如故友重逢。白薰华心中疑惑,然而依旧不免欣然,微微颌首:“好。” 结果打了几个电话,都已经客满。两人都打算放弃,随意找一家算了。还亏密切关注局势的纪宝同志,手眼通天能力出众,在国庆节的中午就近订到一家,不用排队口味出众的饭店。 宋半烟听见纪宝自得的声音,凑近白薰华,对着手机说:“纪宝同志,有空一起吃饭吗?” 如果宋半烟知道吃饭的地方这么远,她肯定不会邀请纪宝。并且一定拉着白薰华,走进刚刚路过的肯德基。 “上海哪天不堵车呀,不是给你水了么先喝着。”纪宝一边说,一边补妆。今天出门太急,眉毛都没来得及画。 宋半烟还记得她端着霰弹枪,威风凛凛的模样,见此情景忍不住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低头拧开瓶盖,将玻璃瓶递给白薰华。 白薰华抿了一口,见宋半烟打量自己,眼角含笑:“嗯?” 宋半烟看向纪宝道:“我只是在想人类对美的追求真是无止无尽。商纣时代,生产力低下,老百姓的日子饱一顿饿一顿。但燕地的女性依旧会花大量精力,从红蓝花榨出汁液凝成脂。这东西传出去后,广受好评。因为出自燕地,所以叫燕支,也就是后来说的胭脂。” 纪宝转开眼线笔:“那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宋半烟点点头:“到了战国时期,又发现可以把柳枝烧焦用来描眉,将米磨成粉涂在脸上增白,还从波斯引进了画眉墨。” “跟你们吃饭,我就不贴假睫毛啦。”纪宝扭开口红,调侃道,“半烟儿,你既然知道,也倒腾倒腾。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姐教你化妆要不要?” “不用了。”宋半烟笑道,“纪宝,化妆材料和技术在提升,人类的审美也在提升。” 纪宝正张着嘴涂口红,一下没转过来:“啊?” 宋半烟靠着真皮座椅,怡然道:“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这说明化妆能掩盖很多瑕疵。但你要知道,真正的美人是却嫌脂粉污颜色。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她说着偏头,隔着盛开的雪山玫瑰,对白薰华勾唇一笑。 纪宝在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顿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发火。虽然宋半烟这厮贬低自己,但这么献殷勤,肯定对熏华有意思啊! 又是送花,又是自投罗网,看来有戏。早知道她好这口,直接让熏华上美人计好了,白白折腾这么久。 宋半烟根本没多想,这一笑,不过是挤兑纪宝成功后,与“同盟军”的庆祝。 相对于取悦美人,宋半烟更想安抚饥肠辘辘的肠胃。纪宝车一停稳,她率先下车,仰头看看眼前没招牌的别墅:“...这地方上菜速度快吗?” 宋半烟是早餐吃的太早,纪宝是没吃早餐。她也饿,边锁车边往里走:“快,神州九号的速度。” 白薰华惯来少言,车上一直听她们斗嘴。见宋半烟似乎饿的厉害,安慰道:“有水果和饼干可以先垫垫,餐前粥味道也不错。” 宋半烟笑道:“我只是顺口一问。”说着抬手做请。 纪宝已经在电梯里等着,三人一同上楼。进了小包房,桌上已经放着四份凉菜:桂花拉糕,陈醋海蜇、红酒凤爪、辣汁花螺。 刚坐下没多久,美女老板就来打招呼。 除了介绍自己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宋半烟一直在吃。边吃、边听、边琢磨:老板进门先跟纪宝打招呼,是跟她熟些?还是纪宝家境更优渥? 她本想买完手机就走人,没想到白薰华和纪宝会找来。一方面想将计就计套套话,一方面又时刻担心被第五次设局。看着随意从容,实则警惕万分。 樱桃鹅肝、番茄色拉、云山醉蟹、祖母牛肉、干煎东海带鱼、鳕鱼狮子头汤。 菜一道道上,纪宝吃得半饱,有了气力。眼睛一转,调笑道:“你们两位食不语,寝也不言?” 宋半烟头也不抬:“秉烛夜话,三更不睡。” 白薰华拿起毛巾,擦了擦嘴,对一旁的服务员说:“抱歉,我们要谈些事情。” 服务员知趣的离开。宋半烟也搁下筷子,三人各坐圆桌一角,成一种对峙状。 纪宝拿起玻璃杯:“半烟儿,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以板栗汁代酒,敬你。” 她说的时候,一直盯着宋半烟,心道:要是她不给面子,我就说先干为敬。 宋半烟很给面子,跟着站起来,将玻璃杯里的板栗汁一饮而尽:“谢谢纪宝同志破费。” 纪宝笑道:“我连团员都不是。” 宋半烟笑了笑,同志是她习惯的称呼。即顺口又万用,既亲近又疏远,既真挚又调侃。 她夹了筷花螺,嚼嚼,慢悠悠的说:“既然一笑泯恩仇了,是不是给我讲讲从前。” 纪宝一愣,看向白薰华。 白薰华搁下茶杯:“半烟,你的过去,我们并不清楚。” 宋半烟眼角一挑:“孔刅逸也不清楚?” 白薰华和纪宝皆是一惊,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吃惊,都不知道宋半烟是怎么知道孔刅逸的。 “既然你知道孔刅逸,你也应该知道,你失忆的事情跟我们没关系。”纪宝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你进行催眠,的确是我们不对。但最开始,你可是自愿的。” 宋半烟心里一沉,面不改色的问:“催眠?”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讥讽,而不是疑问。 “你要说是妖术也行。”纪宝没形象的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也觉得孔刅逸那货,不是什么正经心理医生。” 宋半烟越听越疑惑,突然看向白薰华:“目的呢?” 白薰华没有回答,反而微微垂下头。 即使被骗,宋半烟也不讨厌白薰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眼神很正。 白薰华的目光,像明月山道,一袭清风拂过。如她矜持冷淡外表下,有着正直温润的气质。 可刚刚一瞬,宋半烟看见一丝绝望的疲惫。 纪宝见白薰华不说话,烦躁的敲敲桌子:“半烟,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它,不能用科学解释。你知道我意思?” 宋半烟挑挑眉:“你想告诉我,我担负神圣的使命,要暗中拯救世界?” 纪宝一噎:“厄,也没那么伟大。你...” 白薰华打断她:“我来说。半烟,我的家族有很特别的遗传病。我父母早逝,只留下只言片语。其中有一张手绘图,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你一眼就说出名字。” 宋半烟挑起眉梢:“所以?” 白薰华沉吟片刻,低声说:“你之前...给我配过抑制病变的药。但你说真正能根治的药方,需要一味很特别的药引,就是手绘图上的那件东西。” 宋半烟猝然一愣,不解的问:“难道我知道那东西在哪?” “是,我相信你知道。” 宋半烟蓦地皱起眉头,半信半疑的看着白薰华。而对方的神情凝重,直笔笔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31.第 30 章 童年时,白薰华就知道, 自己和别的小朋友有些不同。同时以为, 这一点异常, 并不会影响什么。 记忆中,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意外身亡之后, 她就离开的故乡独自生活,直到身体发生异状。各大医院, 百般检查无果。白薰华想起年少时候的旧事, 回到故居翻出母亲留下的只言片语。 虽然语音不祥, 但父亲家族遗传病的历史,让白薰华的世界瞬间崩塌。“不会超过35岁”, 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一个噩梦。 为了调查父母当年的旧事,白薰华回到故乡, 奔波于母亲工作的单位、市档案馆, 还有公安局。 她在公安局见到了宋半烟。 宋半烟那时还没有名字——刑警队都叫她小猴子。说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上天入地查不到半点线索。 白薰华觉得她不像小猴子。 她太安静了。 安静又礼貌。多半时候, 一个人安静的坐着,看书看报纸或者看来往的人群。跟她交谈时,她一定看着你的眼睛,目光温润。 “白民,你好。”她抬起头,露出一个风致和雅的微笑。 白薰华猝然停下脚步, 陪同她的小民警殷切介绍道—— 小猴子是被人送到派出所的, 没名没姓没记忆。那片正好出了命案, 她来路不明,就被派出所送到市公安局专案组。 专案组指望能从她身上找到线索。采集了指纹血液都没有匹配的。结果案子破了,跟宋半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反而是,她在专案组白吃白喝白住了半个月。 她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也不能保证她肯定成年,或者肯定没成年。送孤儿院不合适,留在公安局更不合适。 刑警队正愁怎么处理,白薰华来了。 第二天,白薰华带着律师和各种证件,奔波了一周,终于把手续办好。白薰华本以为,小猴子能为她拨开迷雾,找到解决方法。 然而毕竟乱投医的白薰华发现,小猴子几乎一问三不知。她那些似是而非的神秘,似乎只会白薰华百般无奈之下的幻觉。 而当时在国外的纪宝,为白薰华找到了遗传医学方面的专家。介于办理签证等问题,已经能独立生活的小猴子被留在国内。 治疗,或者说实验几乎没有进展。 就在这段时间,作为证物被公安局保管的《风水归藏》,随着案件的结束,退还给宋半烟。也正因为这本书,宋半烟的状态骤然变得不可控。 白薰华不得不回国。 宋半烟的情绪反复无常,经常做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有时诵念听不懂的语言,有时在地上随意涂画,有时莫名昏厥。 白薰华当时一边接受各种治疗,一边照顾她,身心俱疲。 恰逢纪宝解禁回国,她当即托人打听,找到了孔刅逸。 孔刅逸不但是业内盛传的妖医,还是个矫情的事儿逼。开始不情不愿,结果天天往白薰华家跑。经过几次接触观察,孔刅逸建议进行深度催眠。 白薰华对此一直不肯松开,反倒是宋半烟主动联系纪宝,偷偷摸摸进行了第一次深度催眠。事后,宋半烟终于表现出了她的神奇之处,以至于纪宝整天围着她“半仙儿,半仙儿”的叫唤。 然而随即,她们发现宋半烟记忆破碎,变得警戒多疑,有时候甚至充满攻击性。孔刅逸摩拳擦掌,嚷嚷着要进行意识植入,结果险险被反噬。 情况越来越糟,孔刅逸说服了白薰华和纪宝,提议屏蔽宋半烟的记忆,以期再次获得信任。 宋半烟静静听完,吃了一口醉蟹,抬头问:“我的名字谁起得?” 白薰华说:“你自己。《风水归藏》是宋应星所著,你觉得可能跟他有什么关系,所以取‘宋’姓。你随手拿出一本宋词...” “半烟半雨溪桥畔?” “是。” “真是随意啊。”宋半烟吃了口菜,对着纪宝扬扬下巴,“纪宝呢?纪宝应该知道很多。为什么我听起来,她好像是个背景布。” 背景布翻了个白眼。 因为这句玩笑,气氛松和几分。 宋半烟起身,从包里取出三张照片,笑道:“既然是朋友,我们互相就没什么看隐瞒的。9月14号,你们回上海去了1305,这个人似乎在跟踪你们。” 纪宝一惊,起身要拿照片。 宋半烟按住,笑道:“丘布那边,有消息吗?” 纪宝白了她一眼,嫌弃道:“有消息,是一伙文物贩子。就是丘布之前的买家,眼红了,想一口吞。” 宋半烟想到藏宝楼上卖高古玉的盗墓贼,心中隐隐一提,按下不发又问:“兔子是什么情况?” “他是别人介绍的寻宝猎人,我们只见过一次。” 纪宝说着拿起照片,皱着眉头,“这个人我不认识,我让警长查一查。” 白薰华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微微摇头:“不认识。” 宋半烟对白薰华道: “能不能说说,你父亲的事情吗?” 白薰华双手交叉,淡然的说:“早逝。” 纪宝正在发消息,突然警长电话打进来,她抬头道:“你们聊,我出去打个电话。” 宋半烟看向白薰华:“那可否借阅一下令堂留下的日记?” 白薰华缄默不语。 宋半烟心里一紧,敛目凝视着她的微表情,分析其中每一丝情绪的波动,一边不断调整问题追问:“不能看?谁不能看?宋半烟不能看、纪宝不能看、警察不能看、为什么不能?日记毁了、日记丢了、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愿意?秘密、丑闻、罪恶...” “宋半烟!” 白薰华紧紧攥着茶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抬手掩住眼睛,又快速放下,苍白的嘴唇微动:“这边不好打车,一会我让纪宝送你。” 宋半烟意识到白薰华有事情瞒着自己,这让她隐隐生出不悦。因为这一丝不悦,她心里又有些烦躁。 纪宝靠着门,正和警长通电话。突然听见包房里传来白薰华的低吼,又惊讶有疑惑。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等了片刻,她推门进去。见两人静坐不语,气氛古怪。纪宝忍不住胡思乱想,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半烟儿,吃饱了没?” 宋半烟笑道:“酒足饭饱。” 纪宝走到她旁边,扶着她的椅背:“饭饱那是肯定的,酒少了点。到我家坐坐?起泡酒到二锅头,应有尽有。” “不用了,我今天还要赶回呢。”宋半烟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背包。 纪宝闻言一愣,看向白薰华。 白薰华说:“纪宝,麻烦你送一下她。” 纪宝不知道自己离开一会,两人聊了什么。应了一声,也走过去拿手提包,边问:“那半烟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半烟眉梢一挑,纪宝顿时愣住,皱眉道:“你不会想说,你不会来?” 宋半烟笑道:“我为什么要回来?” 纪宝登时急道:“你不回来,我们去哪找周武王陵!” 宋半烟背起包,正色道:“周武王陵就在洛阳那片,绕洛阳转一圈,肯定能路过。” “我们不是要去看,是要进去。” “盗墓是犯法的。” “我们不是为盗墓,是为薰华治病。” “有病就看医生。” 纪宝瞪大眼睛,惊怒道:“你说什么!” 宋半烟:“的确有很多疑难杂症,现在还没有办法治疗,但我觉得还是应该相信现代医学。中医当然很了不起,但你们可能对古代医术抱有错误的认知...” 纪宝急道:“可那也是你说的!” 宋半烟淡淡一晒:“我忘记了。” 纪宝气得说不出话,她见宋半烟态度友善,毫不将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又是送花又是约饭,简直就和卷走行李之前没区别,哪知道这货突然变脸! “你还是不是人!”纪宝怒不可赦,指着宋半烟的鼻子大骂,“你忘了在山里的时候,谁救你的吗!薰华对你那么好!为了下去救你,我可是九死一生!” “纪宝。” 宋半烟平静的看着她,直到白薰华出声制止。她才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那你好好想想。”宋半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为什么会要你们救。” 纪宝没说话,她沉默不笑的时候,垂着眼角,周身笼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暴虐之气。 宋半烟脚上穿着廉价的凉鞋,踩过高档会馆的木地板,从纪宝面前走过。纪宝瞬间抬眼,眼底寒光如剑,她抬起手肘击向宋半烟后颈...... 白薰华慌忙抓住她的手腕,却被那股力道带起,猝然撞向宋半烟。宋半烟察觉有动静,立刻转身,结果被撞了个满怀。 白薰华连忙退后一步:“抱歉。” 宋半烟揉揉肩膀:“没事。” 白薰华想上前替她看看又忍住,只说了一句:“我送你。纪宝,把车钥匙给我。” 纪宝双手抱肩坐在沙发上,面色铁青一片。 宋半烟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心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免得又节外生枝。她理了一下包带,笑道:“不用了,我自己走。” “半烟。” “嗯?” 白薰华抿了抿唇,轻声说:“注意安全。” 宋半烟露出灿烂和煦的笑容,点点头:“嗯。” 她下了楼,路过前台,想了想,对收银笑道:“你好,结账。” “您好,一共3258,请问是刷卡还是现金?” 宋半烟掏钱的手一僵,嘴角勾了勾,笑道:“那再给我打包两份点心,给一会下来的两位小姐带走。” 走出别墅区的时候,宋半烟只觉的心口发疼。她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心道:我一定是太心疼钱了,这顿饭够吃多少碗鱼汤馄饨啊。 炽热阳光让她略有些焦躁,心想花就花。急匆匆赶到车站,候车的时候又买了58块钱的肯德基。 回到泰州,买好手机,已经是晚上五点多。 笔颖楼前的街道上,推销保健品的假白大褂已经收摊离开。炸串和油饼摊,因为是节假日,反而没有平时忙碌。 宋半烟等了五分钟,左手一个荠菜肉末油饼加鸡蛋,右手一袋荤素搭配的炸串。心情愉悦的走向自己的小车库。 小刘房东正要去给她妈妈送晚饭,见状笑道:“不吃菜饭加鸡蛋啦?” 宋半烟笑道:“改善伙食。” 小刘房东突然想起一件事,走近她低声说:“我今天看见尤老头,在你门前转好久,你注意点,把门锁好。” 宋半烟笑眯眯的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尤老头为什么转悠,但不好对小刘房东说,就问:“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小刘房东神情一黯,摇摇头:“准备开刀。” 宋半烟不知道什么安慰,便说:“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还没吃过真正泰州菜呢。” 两人约好时间,宋半烟目送房东离开,掏出钥匙打开车库门。放下背包和拐杖,宋半烟坐着小板凳上,拿出一串里脊肉。 “咚咚咚。” “小宋,开门啊。” 32.第 31 章 宋半烟打开门, 尤老头谄笑的脸几乎要凑到她眼皮底下。 宋半烟退后一步,指着小桌上:“您老来的正好。” 她指指小桌,尤老头顺着看过去。油饼和炸串的袋子占据半边桌子。另半边放着一根拐杖, 还有一沓红票子。 “一千五百块钱, 或者你把拐杖拿走。随便你。” 尤老头浑浊的眼珠子动动, 看向宋半烟。宋半烟上前一步, 拿起拐杖递给他。尤老头顿时动如狡兔, 一把抄起钱就塞进怀里。 宋半烟一直维持着店大欺客的表情,垂着眼皮说:“全部档案一起, 一万八。成,就明天上午9点带过来。”说着走回板凳上坐下,伸手去拿鸡□□:“时间不早了,您老早点回去。” 尤老头觉察到宋半烟情绪有些不耐烦,连忙嘿嘿点点头:“好好好。” 宋半烟听见关门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拿着拐杖的手腕一动,转了个方向,露出拇指大的洞。她站起身,把拐杖放到墙角, 然后将柜子上的手机拿下来, 把录像机关掉。 吃完油饼和炸串, 宋半烟洗了个澡, 上床躺下。看着屋顶, 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本来想, 买下档案之后, 去自己身份证上籍贯地看看。可今天听白薰华一说,只怕去了也查不到什么。 如今身上有钱,倒是哪里都能去,却不知该去哪里好。 翻了个身,想起白薰华头上的白发,心底莫名的有些闷烦。忍不住琢磨起她口中的周武王墓。连忙摇摇头,又翻了个身,想到藏宝楼上盗卖文物的两个年轻人。 就这么一直烙煎饼,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旅途奔波的疲惫中睡着。 身体被揉捏成紧紧的一团,蓦地坠入深渊。周围都是黑暗,想要舒展身体,必定会撞上冰冷的岩壁。全身就会如同痉挛般疼痛,无数的长刺骤然扎进身体,然后嗖地穿体而过,带出一蓬篷血肉。 黑暗中,偶尔会闪过一个两个光点。转瞬而逝,即便抓住,摊开掌心却又什么都没有。 迫切的想要抓住那些闪烁的光点,却每每徒劳无功。又在这过程中,不断撞到山壁。疼痛和焦躁夹杂,几欲抓狂。 “——呼!” 宋半烟从噩梦中惊醒,又陷入更可怕的噩梦中。 车库的窗户很高也很小,所以铁门下有几排窄窄的通风口。熄灯时候,就会看见路灯的光芒照进来。整齐的排列着,像守护宋半烟的光明骑士。 而刚刚,就在她睁眼的一瞬间,那些骑士是破碎的。 宋半烟看着恢复完整的光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什么?是路过的野猫,还是匿伏的恶徒。 宋半烟盯着通风口,轻轻摸出手机。 3:41 宋半烟划动手机,点开房东小刘的号码,发出一条消息——看车库前,冷静。 然后立刻拨通号码,同时按下静音。第二次拨通后,终于接通了,宋半烟点下挂断。 3:44 手机探出一条消息。 小刘房东:车库前没人,但路口有很奇怪的人路过。 紧接着出来一张照片。 知道暂时安全,宋半烟松了口气。伸手点开图,仔细看了看那个剪影。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戴礼帽,穿风衣,小臂上挂着长柄伞。肩头有一团白色,像是毛领。可现在还在十一,晚上虽有凉意,但不至于穿毛领大衣。 宋半烟正看着照片,小刘房东又发来一条消息:要不要报警? 这种情况报警,似乎有点小题大做。警察要是在意,调查监控那当然好,只怕不会当回事。 宋半烟想了想,回了一条消息:可能只是奇装异服,你把照片和消息都删了,早点休息。 小刘房东一个多月来,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早已身心俱疲。听了宋半烟的话,立刻删消息,回床睡觉。 宋半烟睁眼到天亮,听见早起的人类活动的声响,才闭眼睡了个回笼觉。再醒过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靠!” 宋半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抬手按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不情不愿的起身,打开房门,开始洗漱。 “小宋。” 宋半烟一嘴的泡沫,抬头看着尤老头。尤老头已经恢复成,第一次见面时尤司令的派头。他身后瘦瘪的老汪,也似乎吃了灵丹妙药般满面红光。 尤司令晃得手上塑料袋哗哗作响,宋半烟体贴的垂言看过去。满满当当,两大袋保健品,就是小区门口假白大褂卖的。 尤司令注意到她的目光,顿时更加得意:“小宋啊,做人要实诚。你们这些小年轻,以为糊弄得过我们这些老革命。我告诉你,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我们心里有杆......” 宋半烟眼皮一掀:“他给了多少钱?” “五万!”老汪得意的说。 尤司令这次没有怪他多话,加重语气说:“五万整,现金。” 宋半烟“哦”了一声,继续刷牙。 尤司令瞧见墙角的拐杖,想想不对,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抬脚就要迈进来。 “——嘭!” 宋半烟抬腿一脚踢翻了板凳,正好砸在尤司令腿上。还没等尤司令喊疼,宋半烟就笑道:“您可别躺下碰瓷。” 尤司令年轻的时候,也是胆大包天的人物。龙鬼蛇神见的不少,从没露过怯。可瞧着那和煦的笑容,心底直冒寒气。 宋半烟笑得一点都不渗人,还是平日里那个开朗和善的新时代好青年。她划开手机,里面传来声音—— “一千五百块钱,或者你把拐杖拿走.....” 尤司令看着画面,顿了顿,下巴一扬:“这怎么了!我告诉.....” 宋半烟走到水池边漱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话里,带着不耐烦的轻蔑:“您两位再不滚,我可要喊耍流氓了。” 尤老头顿时两眼一瞪,拽着还想讲理的老汪,火烧屁股一样跑了。 早饭没吃,中饭的时候宋半烟点了一桌菜:“五味烫干丝,海陵头道菜,板桥醉虾,八宝刀鱼..... 小刘房东连说:“够了,我们两个人哪里吃的掉。” “好,那就再来一个拔丝芋头。”宋半烟将菜单递给服务员,“谢谢。” 两人闲聊着,宋半烟见小刘房东欲言又止,笑道:“尤老头原本想把他手里的一些东西卖给我,本来都谈好今天交货,结果他又卖给了其他人。” 小刘房东点点头:“小宋你是有主意的人,心里有数就好。其实我们泰州人一般还挺老实的。” 宋半烟笑道:“我知道,这里很好。” 小刘房东略有些好奇的问:“小宋,你是大学毕业旅行吗?要不要留在泰州?不过小城市发展有限,工资也不高。” 宋半烟心头一动,刹那间有些茫然。留在泰州做什么呢?离开泰州又要去哪里呢? 过去的记忆消失殆尽,未来的去路雾里寻花。天下虽然大,真不知该去哪里。这世间熙熙攘攘,却似乎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小宋?” 宋半烟一愣回神,笑道:“再说,我还想到处走走。” 小刘房东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两人边吃边聊,从十一点半吃到靠近一点。等两人回到住处,已经下午一点半。宋半烟将打包的菜递过去:“你先帮我拿着,等我一会。” 小刘见她拖着行李出来,顿时一惊:“你要走啦?” “嗯,出来玩很久了。”宋半烟将钥匙递过去,“我看你玩手机的时候,输的密码是0514,是你生日?” 小刘房东一愣:“嗯。” 宋半烟笑道:“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哪里,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放在桌上,记得一定要拆开。” 小刘房东又惊喜又失落,一直送她上了出租车,回到车库前,打开门,见桌上是一张银/行/卡。 记得一定要拆开。 人生如逆旅,这一路会遇到多少人,又会与多少人擦肩而过。 宋半烟目光扫过街边,一闪而过的花团锦簇,让她不由一笑,拿起手机定了一束厄瓜多尔玫瑰。 随便买了一张车票,宋半烟走进候车室。这一次,她从容的将车票递给验票员。对着那张冷硬的脸,微微一笑:“谢谢。” 放好行李,在座位上坐下,宋半烟戴上耳机。隔绝了世间的纷杂,耳朵里传来空灵的吟唱,宋半烟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索性闭上眼睛,等待大巴悄然启动,驶向另一处他乡。 陆续上车的旅客,目光或长或短的,都会在宋半烟脸上停留。惊羡她身上沉静干净的气质,转而才各自忙碌着放行李、找座位。 “唉,你干什么。” 年轻人被推了一下,怒气冲冲的回头,却发现是个俏丽的女孩子,顿时发不出火。 纪宝一抬手,推开眼前的木桩。冲到宋半烟面前,一把拽下她的耳机。不等宋半烟回过神,她压低声音威胁道:“不想坐牢,跟我走。” 宋半烟神情从容,好像早就料到她要来。起身拿背包,跟纪宝下了车。 纪宝有些把不准,她知道眼前的人有多狡猾。文物已经出手,金老爷子也不能给她作证。纪宝虽然以“地下挖掘的文物归国家所有”,来威胁宋半烟,但实际只是狐假虎威。 宋半烟到行李舱拿了箱子,径直出车站,走到停车场边。纪宝满腹怀疑,却也只能跟着。 宋半烟扫了一眼,走到一辆牌照是沪a的macan面前,打量着车:“纪宝,你这真是小身板大能量。” 酷爱吉普车越野车的纪宝斜了她一眼,打开行李箱,坐进驾驶室。 宋半烟扣着安全带问:“她怎么样?” 纪宝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怕自己多说多错,一句话没说,发动汽车轰一声驶出停车场。 开了三分钟车,纪宝终于没忍住:“你怎么知道的?” 宋半烟在豪车里东摸摸西看看,闻言道:“你都放我离开上海了,现在又追过来,还能有什么事。” 纪宝小脸皱成一团:“薰华突然晕倒,情况不明。宋半烟算我求你了。” 宋半烟玩着电动座椅:“你们交情不错呀。” 纪宝被她莫名其妙一堵,顿时更烦躁:“那当然,上学的时候,我们就是好朋友!” 宋半烟咦了一声:“你们看起来不是一路的人啊。优等生和吊车尾的友谊?” “你才吊车尾呢!我上学的时候,成绩还可以的好。”纪宝心绪不宁的嚷嚷,“你没上过学,你不懂。小孩子也喜欢拉帮结派,我不爱跟那些差生完,太low了。好学生也...其他都是书呆子!薰华人好,面冷心热...” 宋半烟点点头:“看出来了,我们仨,算她最有人情味。不过纪宝你也挺够意思,为朋友快成刀架了,你不会喜欢她。” 纪宝白眼一翻,开车毫不影响她喷人:“宋半烟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眼黑看全世界都是乌漆墨黑的人!女生之间就没有真正的友谊?不是绿茶婊就是白莲花?交情太好除了心怀不轨还是心怀不轨?得了宋半烟你告诉你...” 宋半烟拧开矿泉水递过去:“看把你激动的,我这不是怕以后,我们为白薰华反目成仇么。” “——噗!” 81.暗暗 80章的今天的更新我已经写完了, 但是不知道我修改多久,估计至少半个小时。大家早点睡。 81章节的, 明天替换。 --------------------------------------------- 时值武历六十一年,初夏。 自开官道,庐巢城往东的旧道逐渐荒废。数十年间, 沿途村舍逐渐搬空,只余下零星几个小村。含山村便是其中之一,它原就地处偏僻,没有沾到旧道繁华, 也就不在意它的衰败。 况且此地极佳, 田肥水清,民风淳朴。远处云岚峰峦,眼前吴烟水渺。道边绿槐高柳,村头红杏李花。 彩霞映碧, 天色渐晚, 田间劳作的村民陆续回家。他们互相打趣招呼,说着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情。如此这般,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虎子趴在树上,远远见大人收工,连忙窜下来,奔向谷场, 老远招手喊道:“回来哩!大家快散, 都回家!” 毛头小子、小辫丫头们, 远远见他就开始收拾。听他一喊,互相勉励几句,各自分头离开。 虎子擦擦额头的汗珠,接过妹妹梨花手上的篓子,兄妹俩结伴往回走。梨花见他跑得满脸透红,心疼道:“哥,你昨天刚就了筋,没事?” “你站着别动。” 虎子见梨花乖乖站好,立马抬腿一蹬,踢过她头顶。梨花喜笑颜开,拍手叫好。 虎子得意道:“又不是羊儿疯,早好啦。一晚上,你哥我就又是一等一的江湖好汉。” 梨花满眼欢喜,重重点头:“哥,你最厉害哩!” 虎子扬起下巴,颠了颠背篓,问道:“今怎么好像重些?你有没有好好学?” 梨花连忙道:“娘昨天说三爷家猪草不够,让我多打些。我有好好学的,都记得呢。晚上教你。” “好!” 兄妹两人迎着夕阳,地上的子细细长长。 虎子家在村子最西,原来房主搬去建康城,三文不值二文的便宜卖给他家。一家三口住着四间房,甚是宽敞。院里养些鸡鸭,平日开销靠虎子娘织白纻买。 风调雨顺,日子还算过得去。 “娘,我们回来啦!” 虎子娘从厨房走出来,见两孩子回来,顿时笑开:“行,准备吃饭,今天烧得胡豆咸菜。” 梨花最喜欢吃胡豆,登时开心道:“有胡豆啦?” 虎子娘见闺女开心,连忙应和:“啊恩,今年头拨,甜着了。你们把猪草放下,把脸洗洗。看着一脸大汗,是不是又去找疯老头?” 虎子将猪草篓子放在墙角,朝着妹妹使眼色,口中慌忙辩解道:“没,我和梨花在田里玩的。” 虎子娘哼了一声,扭头进厨房端菜,嘴里数落:“莫要混赖,我都晓得。你们这些皮猴!郑二小那孤拐摔断,费了多少钱?老郑家把那头黄牛都卖了哩!” 郑二小是虎子好友,虎子哪会不知。他揉揉脸,伸手接过娘亲手里的盘子,敷衍道:“恩恩,晓得晓得。哎呀,真香。梨花,咱娘亲手艺最好哩!” 梨花正搬凳子,闻言点点点头:“嗯!” 虎子娘从小橱柜里拿出碗筷,啐了两人一口:“尽说些溲话哄我,我说滴你们听进去啦?古话说得好,穷文富武。你们有几个家私?阿有真金白银请师傅进武馆?” 虎子掀起锅,顿时米香四溢。他舔舔嘴唇,试探道:“娘亲,现如今不同啦,有武功才好得出人头地哩!我们师...咳,这不是不用费钱嘛。” 虎子娘瞪了儿子一眼,拿起竹铲,一边盛粥一边教育道:“就冯老头那拳脚功夫?唬唬你们,都是些猴把戏哩!” 梨花在厨房外探头,小声道:“冯师傅一招能抖十八个剑花,我数过哩!戳戳戳几下,就把树戳好几个洞哩。” “我的傻闺女哟。”虎子娘将粥碗递给儿子,合上锅盖,揽着梨花往堂屋走,“真二八经的武林高手,他抖八十个剑花,你都瞧不清一个。不由戳戳戳,一招树就倒下哩。” 梨花听着满眼发亮,虎子却有自己的想法,他试探问道:“娘亲,我能去学真正的武功吗?去庐巢城,要不建邺城!” 虎子娘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搬着凳子坐下,呵斥道:“吃饭,别给我想混心思。你肚子里二两油水都没,拿得动那铁疙瘩?明个,我就去请村长找牛爷。在门口垦出半亩地,你给我种庄稼去!我看你就是闲得慌哩!你们这些兔崽子,要让牛爷听见风声,全村都得跟着......” “请问,可有人在?” 虎子被他娘噼里啪啦数落,头都低到桌下。猛然听人喊门,腾一下站起来,高声道:“有人!娘,我去望一下。”说着,刺溜跑出去。 虎子娘忽然被打断,举着筷子正无措,就听儿子在外头喊道:“娘!来人啦!你快出来!” 虎子娘皱眉搁下筷子,嘴里应道:“来啦,鬼嚎似的。”边往外走,还不忘跟闺女埋怨:“瞧你哥这一惊一乍的,哪个武馆瞧得上他。” 虎子娘正说着,见梨花一愣。她顺着闺女目光看去,顿时也是一惊。 秦孤桐牵着马,星眸灿烂,笑意温柔,朗声道:“大嫂,我们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宵。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方便的很哩。”虎子娘见着两人,连忙招呼,“快进来,进来。虎子,帮着牵马。哎啊,怪不得今天喜鹊叫唤,真是来贵客了哟!” 虎子连忙答应,跃跃欲试的上前牵马:“姐姐,你这马儿好高,比郑二小家黄牛还大哩!” 秦孤桐与萧清浅两人驾马东行半日,天色渐晚,寻找炊烟,前来想寻一户人家借宿。见虎子家院里院外整齐干净,便敲门试问。未料到,虎子一家这般热情。 她听虎子拿牛跟马比,失笑问道:“是吗?” 虎子跟在她身边,连连点头:“恩那,就是二小腿断啦。他爹把黄牛卖高六家......” 虎子娘听他越发胡扯远,瞪他道:“你说甚么哩?怎不说冯老头骗酒喝。快去东屋把你铺盖卷到西房去。” 秦孤桐将马拴在石磨上,正卸行李,闻言连忙阻止:“不必不必。大嫂,我们就住一晚,明日就走,不必麻烦。” 虎子娘连连摆摆手,欢喜万分:“要的要的,我们家首回来客。梨花,你去将那把芦笋洗干净。哎吆,饭可得不够!我再烧些。梨花,你再望一下窝里有没有蛋。” 秦孤桐见虎子一家三口眨眼不见,院子只余下自己与萧清浅,不由感慨:“感觉自己不是借宿,而是久别归家。” 萧清浅颌首笑赞:“抱素怀朴,古风犹存。” 秦孤桐点点头,将行李包裹解开,又卸下马鞍笼头,拍拍马儿道:“你们也好生歇一晚。” 虎子同梨花已经将床铺整理妥当,站在房门边等候两人。 秦孤桐将行李提进去,见床被干净整洁。转身对着两个孩子笑道:“真是感谢,不让我们幕天席地,还弄得这般好。” 梨花脸一红,往虎子身后缩。虎子挺起胸膛,站得笔直,结巴道:“不,不麻烦的...你们,是那个,贵...贵客!”说,拉着梨花跑出去。 秦孤桐见状诧异,扭头茫然看向萧清浅,无辜问道:“我这般吓人?” 萧清浅失笑,低头整理行李,少顷才道:“阿桐格外招老少喜欢。” 秦孤桐闻言抬头,脱口而出,笑问道:“可招清浅喜欢?” 萧清浅笑而不语,秦孤桐心有不甘,开口刚要追问。虎子从屋外探进小脑袋,扒在墙边,一双眼睛怯生生的看着。 秦孤桐眉梢扬起,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向他。 虎子咧嘴冲着她一笑,然后猛地往后一缩,退到屋外。过了一会,才扒着门边又慢慢出现。 秦孤桐知他鲜少见外人,故而腼腆羞涩。虎子不是山林中长大,不知何为腼腆害怕的不忘。也不是寨主之子,远行见过世面的洛伊。 他是真正寻常的乡间少年。 秦孤桐上前两步,将油纸包递到他手边,柔声道:“去,拿给你娘。”她见虎子不接,塞到他手中,提高声音含笑命令:“快去!” 有了肉干,晚饭更加丰富。 佛豆咸菜,芦笋肉干,瓜菜肉丝,豌豆芽蛋花汤。 萧清浅夹了一粒佛豆,入口咀嚼。嫩软清香,十分可口。秦孤桐见她神色,知她满意,也跟着夹起一粒,瞧了瞧,问道:“这是甚么?” 虎子和梨花见她不知,十分诧异。虎子娘笑道:“这个?我们叫胡豆,乡下吃食。这豆子容易老。吃要趁嫩时炒,等老用茴香炖。” 秦孤桐长于川渝之地,之前未曾见过。 萧清浅见她连续吃了几粒,淡淡一笑:“此物自西域而来,秋种春敛,丰粒茂苗。又叫佛豆,因前朝时以云滇所出最佳。云滇为佛国,故称佛豆。” 她一说完,虎子一家连连感慨。 “原来是这样来得哩!” “姑娘懂得真多。” 秦孤桐与有荣焉,笑眯眯的又夹起一粒,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