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深爱你》 1.第001章 北上 第001章北上 京城的天气,冬季总是特别干燥。 飞机因为航空管制而晚点了三个小时,嘉言下了站,已经是下午两点整。她把行礼拖到一边,连忙打开了手机。上面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陌生号码。 嘉言愣神的功夫,电话又响了。 她放下包裹,把它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有点儿急促:“言姐姐,你在哪呢?哥们儿几个都站了好几小时了,怎么都不得见你。” 嘉言忙不迭致歉:“对不住,对不住,航空管制,晚点了。” 那人马上喜笑颜开:“你没事儿就好,我就怕你出点意外,看东子哥回头不削死我。你现在到哪了,哥几个来接你。” 嘉言说:“我自己出来。” 电话挂了,那边的人兴奋地呼朋唤友,招呼哥们儿几个往机场大门赶去,一排儿车大刺刺直接往路边一扎,引得四周频频侧目。傅晓亮捏着手机,心里那个激动啊,一路的傻笑就跟快见媳妇儿的农家汉似的,连身边兄弟都看不过去了。 “晓亮,谁呢?看把你乐的。” “哥们儿,说出来你不信,我就见过她一次,还是去年在杭州,但就是可这劲儿待见,翻遍咱北京城也找不出个这样的姑娘,跟仙女儿下凡似的。” “还仙女儿呢?别是跳大神的,专骗你些个无知小年轻。南地儿骗多,下次去记得腰包儿捂紧了,生活费你妈可不给你补给。” “狗嘴里没句好话。那能是别人吗?” “关子卖够了没?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憋着儿容易出毛病。” “甭介,不逗你,东子哥的人。”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儿?一会儿招子放亮点,东子哥的媳妇儿,那就是哥几个的嫂子,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冷了热了跟你们急。” “这说得活似跟你媳妇儿似的。” “你丫找抽呢!滚犊子。” 好不容易顺着人流出来,又是一身臭汗。嘉言到了站台上,还没喘口气呢,大老远就有人冲她招手,边招手边招呼一堆人齐刷刷拥过来。 见过一面的小平头是傅晓亮,苹果脸儿,中等身,笑嘻嘻贴上来献殷勤:“言姐姐,我给你拿行李。” 嘉言说:“谢谢你咯。”回头看看他身后一帮人,微笑点头致礼,“还有你们。” 哥们几个都有些发愣。大冬天的,这姑娘只穿着件白毛衣和棉开衫站当风口儿,手都冻得通红开裂了,笑容还是那么自然温文。白面孔,瓜子脸,修长的小山眉呈现青黛般的颜色,一头绸缎样儿的中短发,中分头、很柔顺,却有点儿自然卷,发梢内弯着,半遮半掩地覆在颊边,遮着眼角一颗若有似无的小红痣。 真像傅晓亮说的,长得可真不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傅晓亮原本是要开他哥那辆吉普出来的,被他哥知道了,就差没拿竹竿儿抽得他满大院跑,说你一混小子,驾照都没拿全还敢瞎混儿,你是有几条命玩儿?傅晓亮捂着屁股去和贺东尧诉苦。大洋那边,贺东尧笑着说,这事儿你怎么不和你东子哥说,嘉言要来我怎么不知道?二话不说让他去找勤务拿钥匙。 傅晓亮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丫的这是去接你媳妇儿呢? 这事儿干的,可真傻逼。 白挨一顿打。 心里又想,东子哥这是要立马回来的节奏? 上车前,傅晓亮那些个发小大眼小眼都在打量她。好在贺东尧这辆房车最多也就载八人。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摸着大理石做的光面车壁、纯手工的牛皮坐垫,嘴里发出惊叹:“东子哥最宝贝的车,居然也借出来?嫂子的面子,就是不一样。” 白嘉言笑了笑说:“我们只是朋友。” 孟凡挤眉弄眼:“嫂子别不好意思啊。” 白嘉言无奈,闭口不言。再说也只是越描越黑。 下了立交桥,又是个红绿灯,车子跟在一排车屁股后面停下来。好不容易到了绿灯,排着队儿过去,轮到他们正巧又是红灯。 “操!”傅晓亮气得猛砸方向盘。 孟凡斜他一眼:“素质!” “滚丫。” 嘉言微微笑,转头望向窗外。 这才一会儿功夫,天就擦黑了。仔细想来,她这一天也就在飞机上吃过一块小面包和一片乳酪干,如今肚子也有些空虚了。车窗外行人往来,车流不息,都是匆匆的过客。很多年了,她记得十岁那年离开这儿后,就没来过京城了。儿时的记忆不是很深刻,大多数时间是和母亲呆在大院的家属楼里,偶尔也去办公区。那时候,贺东尧也没随他父母去南方,那个人……也还是一个孩子。 嘉言是个理工科的人,信奉科学的公式和数字,但是,后来她不得不信命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否则,四年前怎么会发生那样狗血的纠葛,跟拍电视似的。如果不信命,她想,她上大学那会儿是不会再遇到那个人的。 尽管那时候,她没有第一眼认出他。 故地重游,心里总有那么几分戚戚然,还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酸涩。不过,也只是些许的酸涩罢了。时间会冲淡一切。那时候以为天要塌下来的事儿,现在想一想,也就那样。再大,能大得过生老病死吗?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这么想? 嘉言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 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抽痛。 开着开着,过了一个岔道,进了三环大道,道路顿时宽敞起来。傅晓亮如同猛虎下山,油门一踩再踩,连着超了三辆吉普。 “操,激素吃多了?”后面一驾着吉普的老兄骂骂咧咧,气得想摔方向盘。副驾驶座的人笑道:“白日干活,晚儿还得忙女人,能不歇菜吗?” “我操,蚯蚓你张臭嘴巴!” 这哥们忽然收了嬉皮笑脸,拿手推搡他胳膊:“哎呦喂!元子,你看,你看哪,前面那车……” 赵元不耐烦他:“别闹,一车仨命呢。” “哥和你说正事。”邱睿说,“你瞧,那是不是贺东尧那孙子的车?” “你当哥们儿脑筋秀逗了,姓贺的在俄罗斯交流呢,和一帮老毛子握握手,称兄弟。那傻逼,乐得我。他要在这,就是见鬼儿了。你一大老爷们,尽不着调儿。”赵元说。 “不对,真是他车,那号牌不会错。”邱睿兴奋起来,叫嚷起来,“你看,真是他车。” 赵元也拔下嘴里的烟,眯起眼睛。这字母开头的号牌就够少了,里面还四个同样重的,这样嚣张的车牌,除了姓贺的,还真找不出别的。 邱睿说:“撞上去!” 赵元有点儿迟疑:“要不超回去?真撞了,当街儿闹开也不好看呐,这闹市区的。” “三环了还闹市区?哥们儿,你的脑筋真秀逗了。真要怕事咱俩换个,架势座我来坐。”邱睿鄙视。 被这一激,赵元一股意气冲向脑门,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整个车如离弦的箭矢一样猛地冲上去。就听得“砰”一声,前头那辆房车一个侧身直直冲进了一旁的绿化带,警铃大作,车前车后四个红灯都亮了。 “操!你姥姥的,哪个龟孙子?”就听着一声大骂,车门被人踢开,傅晓亮怒气冲冲地冲出来,直接冲到后面那辆吉普前,“砰砰砰砰”地砸起门来。 “元子,你这准头不错啊。瞧瞧这小可怜儿,都快气疯了。怎的不见姓贺的,都这了还要摆架子?真是他妈的受不了了啊。”邱睿慢条斯理给自个儿点了根烟。这车防弹的,顶多震两下,不碍事。 赵元呵呵笑:“也不看谁?”回头对车后座那人说,“四哥,下去不?” 天已黑了,道路两边更没什么光线。路灯隔好几米才有一盏,三盏里还必定坏上一盏。黑暗里,只依稀看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靠着椅背假寐。 赵元见他不理睬自己,也不生气。欣赏够了外面那小年轻的丑态,才开了车门和邱睿一左一右吊儿郎当地跨下去。后来两辆吉普也早停下了,一行七八人也三三两两过来撑场面,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扎堆站那儿,都饶有兴致地望着傅晓亮,给人的压迫感不是一般的强。 傅晓亮方才还歇斯底里的,这下就有些怵了。在看到其中几张熟面孔后,脸色发苦,跟死了爹娘似的。 赵元过去,勾住他脖子:“晓亮啊,你不在学校里好好念书,出来飙什么车啊,你家里人知道不?啊?” 傅晓亮面如土色,期期艾艾说:“元子哥,对不住啊,我不晓得是您儿几个,我这就走,这就走。” “别啊。”邱睿过去,搭住他另一边肩膀,“哥们儿聊几句,这都多久没见了?你东子哥呢?四哥在这儿,也不出来见个面?可不把咱四哥放在眼里啊。” “四哥也在?”傅晓亮怔了怔,脸色更加难看拘束,迟疑地望向那辆吉普后座的人。天色暗,又隔着一层茶色的玻璃,距离有点儿远,实在看不清那里还有个人。 2.第002章 故人 第002章故人 “四哥也在?”傅晓亮怔了怔,脸色更加难看拘束,迟疑地望向那辆吉普后座的人。天色暗,又隔着一层茶色的玻璃,距离有点儿远,实在看不清那里还有个人。 但是,关于这个人的点点滴滴,他是打小儿听到大的。在这北京城里,就没几个人是不知道俞庭君的。 当然,关于俞庭君和贺东尧的恩恩怨怨,也没几个人不了解。 但是,具体真要他们说出个所以然,却又说不详实了。只知道,这二人打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那时还是铁哥们的交情,后来不知怎么就反目成仇了。到了今儿,那是见面就不对付,没有大打出手就是轻的。 傅晓亮站那儿额头冒汗,心里骂车上那帮人没义气,朋友有难也不帮个。 邱睿似乎觉得他这表情挺好玩的,捏捏他的苹果脸:“听说你考上了h大的法学系?不错啊,真给老傅家争气,不像哥几个,整日的就胡吃海喝逛窑子。不简单呐。还是那句话,你东子哥呢?叫出来见个面呗。” 傅晓亮哭丧着一张脸:“东子哥在俄国呢,元子哥,您也是知道的呐。” “知道?哥知道个什么?你匡我呢?他人不在这,能让你把他的宝贝疙瘩开出来?” “是接一东子哥的朋友,南地儿来的。” “是女朋友?要不你东子哥那小气性子,舍得把这宝贝车给你弄出来?妹妹呢?东子哥的女朋友,那不就是我们哥几个的……朋友。”邱睿忙把那个“女”字噎回去,也不敢太过。这耍流氓也有个度啊。 清了清嗓子,邱睿又道:“赶紧的,叫出来看看。藏着掖着,以后都不见了啊?” 傅晓亮说:“别太过分了!” 邱睿一瞪眼,搭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你个小兔崽子,毛长齐了没,大人的世界你懂吗?还不把人叫出来见个。” 傅晓亮虽然犯怵,但也知道轻重。白嘉言这一出来,不但她自个儿没脸,连带着贺东尧都在俞庭君面前矮半头了。他咬着牙,死活不松口,攒着小拳头瞪视他,活像只发怒的小豹子。 周围一阵嘘声。 邱睿好大的没脸,当即面色阴沉,皮笑肉不笑的:“这是请不动呢?架子还挺大。”眼角的余光给赵元一个脸色。 赵元坏笑着,径直走到那辆房车面前。傅晓亮看出他的意图,剧烈地挣扎起来,被邱睿一用力制住,使着暗劲拖到一边,心里想:毛头小子,气力还不小。面上却笑眯眯的:“这是干啥呢?见个面嘛。东子哥的女人,还见不得人了?” 赵元到那车前,抬手就要叩那玻璃窗。 谁知,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了。一个穿着白毛衣的年轻女人走下来,低头将棉服的连帽摘下来,露出张微笑的面孔。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这么正点的美女。赵元脸上换上道貌岸然的和煦微笑,扬手、打招呼:“哎啰,美女,认识个?”他是在法国留洋过的,一口半吊子法语,七拼八凑凑合到日常用语里,久而久之,倒也有那么点他自个儿的“独特风格”了。 白嘉言和他握手:“白嘉言,h大土木系的。” “新生?”赵元坏笑,“以前没见过你。” “土木系那么多人,你一一认识?” “美女都认识。” 嘉言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到那辆吉普前。人群里几个青年对她吹了几声口哨,嘴里喊着“妹妹看过来”。嘉言也没有在意,回以礼貌的微笑。她四处一望,只有车上后座隐约坐着的人还没下车。她想,这就是这帮人的头头。她走过去,弯腰敲敲玻璃窗,柔声道:“先生,关于事故调停和赔偿,可以谈一谈吗?” 车里人没反应。 她等了片刻,又敲了两下。 半晌,车窗缓缓摇下。青年转过脸来,在阴影里对她说:“可以。”虽然面孔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是这声音——就算再过四年,她也记得。 嘉言僵硬地站在那里,直到傅晓亮不断拉扯她的衣袖。她回过神来,倒退一步,猛地推开傅晓亮,转身朝那辆房车走去。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她不知道是怎么拉开车门的,一屁股坐进去后,猛地将门甩上,抱紧了胳膊。 其余几人受惊地望着她,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问她。 “四哥,现下怎么办?”邱睿征询。 俞庭君说:“凉拌。”抬手摇上车窗。 吉普车又在三环绕了会儿,七弯八拐地到了h大的东校区。都这个点了,里面还灯火通明的,几幢宿舍楼在铁栅栏内灯火通明。傅晓亮熄火,对后座的嘉言说:“到了,言姐姐,我送你进去?” 嘉言下来,有点儿苦恼,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他自己是去研究生宿舍楼的。她在杭州时就是杨教授的门生了,后来教授回来,几次通电给远在杭州的她。她斟酌再三,才决定北上。教授对她恩重如山,母亲去世后,她在杭州也没有什么挂念了。 傅晓亮拖着行李出来,见她迟迟不动,不由纳罕:“怎么了?” 嘉言想了想,还是和他解释了一通,又说:“虽然时间不早了,但是,我还是得去看看教授,报个平安。” “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吃晚饭?明早再去呗,要不电话里联系,不也是报平安?” 嘉言微微一笑,却说:“我得去。” 虽然这样说,她再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再绕个弯送她去了。把东西放到宿舍楼后,她告别了几人,一个人去了后街路口打车。这个点儿不好打车,不过等了半个小时,还是被她打到了,报了地名,司机都从后视镜多看了她一眼。 那车兜兜转转就到了地儿,在一军区门口停下来。后面是个小土包,前面宽敞的大道儿,林荫密布,晚上阴影斜斜地一片片挨着地儿散开。那一排哨兵看见她就跟没看见似的,她自觉地去岗亭那儿登记,等着接领人。 杨教授的电话通了,接的却不是他本人,对方说他姓贺,声音很和蔼,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是教授的好友,问她是不是白家小姑娘?嘉言说是的,请告诉我,教授在不在?老人笑呵呵地说,在啊,不过方才去礼堂了,一会儿就回,烦请稍等。 嘉言说谢谢。 放下电话,她站在岗亭外面安静地等着。树木葳蕤,遮天蔽日,里面的林荫道和以前一样,老旧发白了的油柏路,在昏暗的路灯里散发着怀旧的气息。小时候,她也和一帮孩子从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三五成群、拉帮结派的,姿态趾高气扬。现在想着,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觉得少不更事有可爱的傻。大礼堂、练兵场、还有那大院食堂和一排儿民国时候留下来的老建筑办公楼,在记忆里蜷缩成模糊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她和母亲离开的那天傍晚。 母亲不断在哭,勤务兵为难地看着她们,十岁的她握住母亲的手,拖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覆水难收,已经变了的心,就像已经过去的时光,永远也无法倒流。 她正安静站立,忽然,一道闪亮的灯光打过来,径直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嘉言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亮光,抬手挡住视线。 过了半晌,她才适应了,退开两步给让开道儿。 是一辆黑色的吉普,茶色的挡风玻璃,特殊的牌照,从她面前缓缓驰过,径直开进了大门。没人阻拦,那两排哨兵毕恭毕敬地给行注目礼,目送远去。 因为有路障,车开得很慢。车身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只有短短的一手之隔。那样的距离,她与他之间——只隔着一道茶色的屏障。 她看得到他。 他却目不斜视,一眼都没有看她。 嘉言极力忍耐住心里那种悸动和苦涩,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望向黑夜里茂密安静的林荫道。她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她真的以为自己不记得了。但是,就在刚才,她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 有些事情,有些人,不是一句忘记就真的可以忘记的? 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3.第003章 点心 第003章点心 嘉言在门口等了很久,才有个哨兵过来接她,说教授不在,贺院士和俞老在下棋,让他带着她过去。嘉言说谢谢,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这地方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是,许是隔得太久了,一路走来都有一种陌生感。纵横交错的林荫大道非常宽敞,四通八达,连着远远近近的一幢幢楼房。杨教授在h大也有宿舍,不过,他平日不怎么住那,喜欢和几个老爷子在家属楼里下个棋,聊个天,闲来没事去楼下院子里浇个花。嘉言说一到北京就去看他,临行前,老头儿拉着她的手,满眼希冀地望着她,透着股叫人忍俊不禁的童真儿。 他说,你丫头可别骗老头儿。 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 嘉言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穿着军风衣的卫兵多看了她一眼,不过,没多说什么。路上没什么人,远处的楼房也灭了几盏灯火,路过办公区的时候,有一队巡逻的过来,看到他们,抬起手电照了照。那兵就过去和他交涉了,双方说了会儿,那带队的还多看了她会儿。 嘉言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袋西湖藕粉。杨教授上了年纪后,就特喜欢吃这种黏糊糊的东西,那会儿在杭州,一天得吃三大碗,拦都拦不住,有一次还吃撑了,送到医院去检查,被几个老朋友笑话了好一阵子。但是,他向来不记教训,走的时候再三叮嘱,来的时候多带点儿,到了老家不好买,都不正宗。 这东西虽然不重,她从校舍那儿过来,又拎着在外面站了近一个小时,手也有些酸乏了,便换到另一只手。 “进去。”盘查了会儿,终于放行了。戒备倒比小时候更森严了。 办公区和家属区隔着好几道门,都有哨兵站岗,还有像这样巡逻的。被严格盘问了老半天,嘉言才终于进了东面的一楼。这是紧挨东南角的好地方,绿化比别的地儿都好。嘉言敲门后,一个穿着灰夹克的老人过来开门,笑眯眯地看着她,挺和蔼的样子。说了来意,就把她让了进去。 屋子不大,就六七十平。杨教授上了年纪后,早些年就在杭州做研究,这两年才回来,他的子女都在南地地方儿做事,这屋子一年到头也没点儿人气,如今倒是收拾地挺妥帖的样子。嘉言心里想着,就老头儿那懒性子,怎么会动手收拾地儿?他一冬天都不洗几个澡的。 果然,她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老人弯着腰在那扫地,衣服干净地没有一丝污渍,袖口挽了两圈。角落里搁着一畚箕,塞满了垃圾,地上还有一堆瓜果碎屑。 嘉言不用去想也知道那是杨老头儿吃剩下的,或吃的时候落下的。年纪上来了,嘴倒更加馋了,劝也劝不听。 那老人听到动静,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虽然两鬓斑白,但是身量儿高,腰背挺直,脸庞也极是周正,浓眉大眼,不怒自威,看着让人有些生畏。带他进门那老头儿马上叫起来了:“老俞你别这么瞪着人家闺女,吓坏了看老杨不跟你急?老杨可是把这丫头当亲闺女疼的,隔三差五就跟我念叨儿。” 俞书鸿哼了一声,拿起案几上的眼镜戴上,转过身坐沙发里翻自己的书了。嘉言从一旁望去,那是一本杂记,书面是繁体字,有点儿像是八/九十年代台湾那边出版的刊物,一溜儿的线装,很有复古的味道。俞老爷子就那么坐那安静地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别理他。”贺院士拉着她的手坐到另一边的沙发里,和她念叨着她在杭州的事儿。嘉言一一笑着回答,贺院士对这个温文尔雅又大方得体的姑娘很满意,执意要留她吃饭。 “吃饭?”嘉言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笑道,“您老开玩笑,这都快九点了。” 贺院士笑呵呵:“老杨的宵夜,你没点儿兴趣?老俞不轻易下厨的。” 嘉言被噎了一下,迟疑地向那坐沙发里雷打不动的扑克脸老头望了一眼。 “看不出来?”贺院士来了兴致,像个小孩儿似的拉着她躲到一边说悄悄话,眼睛不时朝俞老爷子瞥上几眼,坏笑着。 多大年纪的人了呀?嘉言无奈,此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照顾他的大人。贺院士怎么和杨教授一个性儿?想是这样想,心里却没一点不耐,耐心地在那倾听着,不时点点头,微微笑。 贺院士越看这丫头越满意。沉稳、不咋呼,也不怯场,是个非常合格的听者。到了他们这年纪,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个倾听者。他们不需要她多说话,只要耐心倾听就行了。这小脸蛋儿也漂亮,听说之前是在z大读书的,现在还是h大土木工程系的在博研究生。要不是老杨执意要求,人家姑娘早尽职上岗去了,哪儿还用到这沙尘漫天的地方来吃苦。江南的水土多养人呐。 老头儿又半开半笑地问她,处对相了没啊? 嘉言也陪着他笑着:“怎么?难道您老要给我介绍呐?” “我有个孙子,比你大上个几岁,但是人儿好,盘儿靓,别提多俊了,人又在部队里待过……” 嘉言都没法儿说什么了。好在有人看不下去了,霍然站起,拿起自己的军装外套就往门外走去。始作俑者还不自知呢,在那扯着嗓门儿问他:“老俞,你去哪儿啊?你自个儿做的点心,你不吃啊?” “你自个儿用。”俞老爷子跺着筒靴,真不想承认眼前这人是他老朋友。 “臭脾气。”贺院士哼哼。 嘉言的肚子叫了。 贺院士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一摸:“下飞机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哎呀,你不早说。”贺院士风风火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个青瓷大盘,里面盛着五颜六色的糕点,有淡黄色的像发糕一样的,也有夹着红豆馅儿的小卷儿和抹茶酥。嘉言看得愣怔,和心里想的大相径庭。那个老爷子,也会做这样的?她以为是一溜儿干巴巴的发糕呢,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别干坐着儿,尝尝,老俞脾气臭,手艺还凑合。” 哪有吃人家的还背地里说人的?嘉言还看了贺院士一眼。 “怎么了?是真的不错,不骗你,你尝尝就知道了。”像是唯恐她不信似的,贺院士抓起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卷就塞进了她嘴里。 入口有些干,酥酥的,有点儿甜,吃到里面又有点儿咸。她诧异地把咬了一半的卷儿拿下来,放在面前看了看。 淡黄色的卷儿被咬掉了一半,露出橙黄色的蛋黄芯,像捧在她手心里的夕阳。嘉言愣愣地看着,唇齿间萦绕着熟悉的味道,仿佛剥开了记忆的一层糖纸,露出往昔深处那难以启齿的一点甜。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儿酸。这卷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怎么了,丫头,不好吃吗?”贺院士有些慌乱。 嘉言忙摇头,露出微笑:“很好吃。以前有一个人,也给我做过这样的点心,忽然想起来。” 贺院士虽然老顽童个性,但不是个不通人情的。看着她的神情,不敢深问,随便扯了两句绕过去。吃过点心,又拉着她下棋。下过三盘,每盘都是他赢半子,老头嚷嚷起来不信,又要再来一盘。嘉言说,她舍命陪君子。 再过会儿,杨老头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篮草莓,看到嘉言就笑起来:“嘉言啊,可想着来看老头了,想老头儿没?这段日子的学业如何,到了北京适应不……对了,我要你给带的那藕粉呢,没忘你?” 绕了一大圈儿,终于到正题了。嘉言还没说呢,贺院士就哼了声:“得咧,就为着那藕粉呗,直接问就是,还整什么幺蛾子?嘴皮子累不?年纪一大把,我都替你躁得慌。” “你可真事儿。” “跟我叫板呢?” “哪能?” “得咧,这丫头不是我对手,赢得不光彩,换你来呗。” 杨教授走过去,往那棋盘一看,嗤笑:“我就说这丫头怎的退步成这样了?哪能啊。原是让着你呢。这叫尊老,你呀,也别倚老卖老,给自己留点儿脸。” 贺院士跳起来:“你来,你来!就在这划道儿等你呢,今儿不分个胜负别想走人。” 嘉言有心劝架,看这架势,是没辙了。她退到一边,看他们吵闹,见有茶水搁着,走过去端起来,给二老满上。 热战正酣,茶香袅袅,却有不速之客来扰门。二老都停下来看门,嘉言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到门口来了。来的是个勤务,严肃认真的脸,和这大院里那些个哨兵没有什么两样。嘉言退开一点儿给让进来,说:“教授和院士都在呢,您找哪位?”回头问杨老,备用的鞋在哪里。 老人家说,搁鞋柜里呢,你自个儿拿。 嘉言弯腰就去拿。谁知,这勤务对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嘉言微微一怔,直起身来:“您这是干啥呢?我们认识吗,小同志?”她今年24岁了,算不上大,但可能是从小家庭的缘故,早当家,说话就有点儿老气横秋的。她觉得这人看着比自己小,白面孔,斯文清秀,看着还是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这人却在门口没有动,一本正经的:“小姐,首长要见你。” 嘉言看着他,收起了脸上的微笑。屋里正下棋的二老也停下来,默默地看向这边。杨老欲言又止:“言丫头……” 嘉言重新换上微笑,对他说:“对不起,您认错人了,小门小户出来的,不认识什么首长。您请慢走。”她脸上是笑着的,手里干净利落地拍上门。那股利索劲儿,看得杨教授直叹气:“这是何苦呢,丫头?你妈要是还在啊……” 嘉言笑了笑说:“您说的都对,可她已经不在了。” 杨教授的话就这么被哽住了。这丫头,待人接物总是温和笑着着的,却是个硬茬子。她要不硬哪,多好一水灵姑娘,怎么就选了去搞工程啥的。这是姑娘家干的事儿麽?她要不硬哪,就不会这么多年了,连她妈得病性命垂危那会儿宁愿砸锅卖铁都不愿意向这边伸手拿一分钱呢。 4.第004章 入校 第004章入校 手续还得几天才办好。不过她得明年入秋才正式入学,倒也不急。嘉言这些日子就闲散在宿舍里。南地都放假了,这边才临近假期,同舍几个女生学习也没有什么劲,一天里大多时间待在寝室,吵吵嚷嚷的,有时候她想安静看会儿书也不得。所幸假期近了,她在离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公寓,一有空闲便去那里。这天正好也无事,和几个舍友打了招呼就出门了。 “走好。”她上铺的朱晴说。 这姑娘身高有一米七八,爱吃大蒜,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妹子,性格却非常胆小,平日见着只蟑螂都能跳起来尖叫。 “嗳。”嘉言应了声,抱着书本走出去。还没走远呢,隔音不大好的门里就传出另一个舍友刘舒的声音,“你和她打什么招呼,以为人家稀罕?” 刘舒是个上海姑娘,身材高挑,长得只能算中等偏上,但是胜在皮肤白,打扮时髦,很会化妆,身边就不乏追求者。她十个指甲上总做着不同的美甲,钉着那种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的五颜六色的小钻或者贴片。说起话来“侬来侬去”,娇娇软软的特别黏糊。这会儿她正翘着腿儿在位子上做烤甲,斜着眼睛和朱晴说:“你呀,太纯。” “怎么说?” 刘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这样的学校,是想转来就能转来的,还是寒假前?片刻都等不得了?也不见上面不耐烦,这才几天,手续就给办了。” 朱晴说:“她硕士不是读完了吗?只是提前办个手续呀,早点入舍嘛,也不算什么特例。到了明年,不还得办?” 刘舒无语:“你脑子怎么长的?你以为教学办都闲的没事干的,理这种破事?要换了你去呀,保证给你拖到年后也压着。” 朱晴讷讷的:“你的意思是……” 刘舒指了指天花板:“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朱晴不信:“看她穿得挺朴实的。” 刘舒嗤之以鼻:“装样儿,姐见得多了,哪天你出校门见见她,不定是另一副模样。” “要真家境好,哪里用装的?”朱晴还是不相信。 “说你傻是真傻,姑娘咧。”刘舒笑起来,眼神儿不屑,“不过你有一点说得没错。要真是‘家里面好’,哪里用装的?” 朱晴看着她,和她对视了好几下,张大了嘴巴。刘舒快意地笑起来。 “你们吵够了没,我要午睡呢。”上面睡着的姑娘终于忍不住坐起来,乌黑的头发散在肩上,露出张瓜子脸,算不上多么明媚,但胜在肤白清秀,有股子纯。又是个南地的姑娘,宁波来的。 刘舒跋扈惯了:“怎么的了?” 苏柔气得面红耳赤:“你讲点道理!” 刘舒冷笑:“这都零几年了,不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呢。”苏柔祖上一辈是国/民/党高官,到了如今,却只是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刘舒家境好,就看不惯她那股自命清高的文艺范儿,走校园里还扎俩麻花辫。神经病! 苏柔都快气哭了,好在外面有人敲门。她忙过去打开,是隔壁班的,李教授的弟子,问她,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白嘉言的,杨老师的弟子,有帅哥找。 苏柔说,你来得不赶巧,她刚刚出去呢。 对方把一个长条的小盒子递给她:“那成,你是她舍友?把这个东西给她。”说着就要往外面走。苏柔忙拉住她:“她有时好些天不会来的。这是什么啊?别是放两天就坏的东西,那我可担待不起。” “那你去楼下和人说,还在呢。” 苏柔把这小盒子在手里翻了翻,一溜儿的日文,仔细辨认会儿,似乎是个很知名的高端品牌的护手霜加手工皂的盒装,这么点儿要近一千。她吃了一惊,平日自己用的那些个护手霜,好点儿也就二三十。这个牌子,她还是通过一个在京都留学的做代购的同学知道的。想了想,还是拿着盒子走下楼去。 根本就不用找人问,她一出大楼就看到了远处站在树底下的青年。一米八五、六的个头,就是在这遍地高个儿的地方也也是不多见的,身段儿极好,宽肩瘦腰,穿着件米白色的驼羊绒衫,一双长腿笔直,裤腿儿扎在一双酒红色磨旧的马丁靴里。这么冷的天,连围巾儿也不系一条,就那么微微弯着腰,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侧颈,低着头,慢慢点着一根烟儿。修长的手指白白的,明晰如玉,露出指尖那一点点常年浸淫着烟灰的焦黄。火苗儿燃起来,在这灰蒙蒙的阴霾天里透出难得的温暖,像破晓的晨曦。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非常性感,不由放慢了脚步,过了会儿才走过去,迟疑地打招呼,摇摇手里的盒子:“这是你送的,帅哥?” 对方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苏柔哑声了。多么好看的一张面孔,是那种非常精致的英俊。鼻梁挺直,嘴唇润泽,浓眉密丽而英挺,斜斜地几乎要插入发鬓里,微微蹙着眉宇瞧人时,就有股说不出的逼人的英气,不知道有多么霸道。 这还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吃不准年纪,二十也像,三十也像。 被他那么盯着,苏柔就觉得局促,平时虽然温声细语却还算流畅的声音,就这么结巴起来,将那小盒子递还给他:“白嘉言同学出去了,她在外面租了房子,有时候几天不会来呢,你还是等她回来时再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不在?” 声音也这么好听。苏柔想,点点头:“嗯。” 他出神了会儿,直起身,将那烟扔地上踩熄了:“也好。”迈步就走。 “嗳,东西呢,你的东西——” “扔了。”风里传来他没什么情绪的冷漠声音。 苏柔楞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叫个什么事?要说是朋友,怎么态度这么奇怪?要说关系普通,干嘛眼巴巴跑过来送这么好的东西?她昨天看白嘉言那手啊,也只是开了一点裂,没什么大碍的。她自己都不在意,连个霜都不用的。要说追求者,感觉也不大对。 真要她去扔?千儿八百的东西,她还真下不去这个手。想了想,还是留着,这东西应该不会过期。等白同学回来再给她。 白嘉言在租住的小公寓里呆了两天,也接到了贺东尧打来的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问她的近况,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继续吃中药,云云云云,说了一大堆才挂断。第二个电话过来,又是这样的一堆,眼见还没个头,嘉言索性替他说了:“我见到俞庭君了。” 电话那头就这么噤声了。 嘉言笑了笑,反而安慰起他来:“我没事,好的很呢。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游故宫。我长这么大,只在电视里见过。” 贺东尧纳罕了:“你小时候就住那一片地儿,你说你没去过?您老别拿我开唰啊。” 嘉言说:“真的,不骗你。小时候住这儿,都习惯了,习惯成自然,觉得周围没有什么好看的。长大了想看,却是看不着了。日子就是这样,你说是不?” 贺东尧沉默了会儿,爽朗的笑声又传过来:“白妹妹,别跟哥来这套儿,伤春悲秋的,哥吃不消。” 嘉言轻笑:“你回来吗?” 贺东尧微笑,声音却正儿八经起来:“你还记得小时候夏令营时候吗?男男女女一对儿混搭,就多你一个女的,那时候你多尴尬啊,我撇了那老兄来陪你。得咧,全班都笑话我,说我跟你搞对象呢,老师还打电话给我妈,丢人的。但是,我说过的,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嘉言也笑:“行,我记得你的恩情呢,今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结草衔环了。” 贺东尧不置可否,在那边轻轻地笑了一笑。 白嘉言的母亲白淑慧年轻时是个文艺兵,长得特别漂亮,人也乖顺。在那样一个普通的家庭里出生,却嫁给了当时仕途一片坦荡的徐正清,团里那些个漂亮姑娘都特别眼红,暗地里都等着这出灰姑娘的戏码像海上的泡沫一样幻灭。 谁知道,徐正清却顶住所有的压力娶了白淑慧,婚礼还办得特别隆重,这在当时的大院里几乎就是无人不知。逢人就说,那个女人可真是走了运啊,这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也有人说,老夫少妻的,不靠谱,徐首长都三十好几了,她才二十出头呢,不过是贪个新鲜劲儿,长远不了。还有人说,徐家和俞家这是要彻底掰了啊,人俞三小姐多喜欢徐首长啊,徐首长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惜,这段感情超乎预料地和谐,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算是相濡以沫,直到爆出俞三小姐和徐首长还有对双胞胎儿女。这关系乱得,当时不是内院的人就理不清。后来,白淑慧还是和徐正清离婚了,带着当时仅十岁大的女儿回了杭州。 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她死的那一刻。 5.第005章 饭局 第005章饭局 第一年学校会安排统一的课程,之后就跟着杨教授学了,管理很宽松。嘉言原本想第一年就出去找工作,一边工作一边研读,但是杨教授坚决不同意,说你以后一定后悔,一定要她以学业为重。嘉言应了,不过闲赋在家的日子真的不好过,而且,她存折里的钱也快告罄了,她得找个短期工。嘉言在网上找了会儿,去试了几份工作,然后去了一家保险公司做寒假工,帮忙发发传单、处理一下报表,顺便当当正式工的跟班助理。虽然活儿累,但是报酬还不错,还是日结。 公司不大,在中关村街道至北三环附近的一幢老楼,离cbd很近。虽然只有底层,但是是一整层。这在寸土寸金的首都,也是大手笔了。她现在跟的这个是资深的业务员了,眼看就有转经理的希望,大伙儿都管她叫李姐。 李姐人挺和气,对她也算照顾,大冷天外面都快结冰了,她就会想着法子给她换别的事儿顶替发传单,她从心底里感激。 这天办公区的空调坏了,师傅打电话来说路上堵了,一时之间过不来。屋子里一片怨声载道,说冷成这样还怎么工作啊?手都失去知觉了。还有人抱怨老总抠门,当初为什么不多花点钱装上暖气,还用着这老式的空调,不知道上个世纪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外壳都发黄了。 嘉言这些年一直待南方,对这一带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来北京之前,一直以为这地儿是家家户户都装的地暖,再不济也是暖气片供热,到了这儿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一片街道就是上个世纪末才开始有的,最早在前面高校附近的区民区试点,前几年才开始家家户户陆续装上。不过,也有些老房子还是没有的,一到冬天,冷风从窗缝里呼呼呼地刮进来,落身上像刮刀片似的。 李姐和王主任正好从外面进来,敲敲门说:“同志们,都艰苦点儿,修理的师傅马上就来了。”可是,等了一个上午也不见人过来。 下面都无心工作了。 于是,王主任过来和嘉言说:“听说你以前是学工程的啊嘉言,会修空调不?你看,要不是大伙儿都这样了,我一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让你个小姑娘去,实在是对电路啊拆卸啥的一窍不通。” 嘉言很想说,工程也分很多种,大多也不教这种玩意儿。不过,她以前在舅舅家和母亲一起住在老屋子里,习惯了事事自己解决,这修空调她还真会。她也不矫情,应了声就拿了工具去了,实在是她自己也冷得受不了了。平日还是六七度的样子,怎么这两天忽然就到零下了。 她动作很麻利,迅速鼓捣几下,空调就重新制冷了,看得一帮大老爷们目瞪口呆。一个一起实习的女生说:“嘉言你大学是不是学这个的啊,手脚真利索。我们学校学的那都是一溜儿没用的理论,都无聊死我了。” 嘉言多看了她一眼,是个年轻的北京本地的姑娘,叫陆菲,身儿娇小,扎着个马尾辫,身上的衣服虽然算不上昂贵,也是上千的小资水平。听说她家境一般,在本地上个三流本科,是学营销的,但是处了个有钱有势的男朋友。 嘉言笑了笑,没作答,转身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身后,隐约还传来陆菲的嘀咕:“每次问她什么学校都不透露,就这电器修得还顺手,我看就是个野鸡的专职学校出来的。” 同校一起来实习的霍允儿让她小声点儿。 陆菲冷哼。 嘉言的听力一直都很好,一股脑儿全听到了。不过,她不会去和这种比自己还小的女孩计较。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第一天来,陆菲就看她不顺眼。 其实道理很简单。她没来前,陆菲就是这里最年轻最漂亮的姑娘,虽然已经有男朋友了,但是一堆男同事还是上赶着献殷勤。可是,自从她来了以后,就把她比得连丁点儿火星光都没了。怎能叫人家看她顺眼呐? 到了中午饭的时候,李姐把她叫了出去。她有些不明所以,李姐路上就给她解释:“有个客户的车出毛病了,要保险公司索赔,但是有点儿争议,大家商量好了饭桌上谈。” 陆菲从后面挤过来,笑嘻嘻地说:“李姐,带我一起嘛,这样的场面,以后多少得碰到,我也得学习着点儿。” 她平时嘴儿甜,对一干领导都奉承着,李姐本来就随和,笑了笑就应了下来。 李姐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进去就一股暖气。陆菲笑着说,这地方好,冬暖夏凉的。李姐就说,那你住这儿得了。陆菲不依,说,我倒是无所谓,我男朋友哪里舍得啊? 李姐早就听说过了,陆菲的男朋友姓周,是在石景山区高井那边的一处军区大院里当值的,虽然职务不高,但是,是给司令楼里一个了不得的干部在宅子里当勤务。这样的,虽然现在职位不高,但就是等于领导身边的直隶下属,以后前途无量。无怪乎陆菲这个得意的。 其实陆菲男朋友还是个挺务实的人,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平日也警告过陆菲别在外面瞎讲,奈何陆菲虚荣心强,茶余饭后就得藏着掖着却又半露着吹嘘一番。为着这事,她一直引以为豪,觉得白嘉言虽然比她漂亮,但是无论是家境啊还是男朋友啊,都比不上她。 饭局约在鸿程楼,早定了包厢了。进去的时候,就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的坐次座上,驾着二郎腿儿,低头点着烟。看到他们,也就抬头瞥了一眼,一副不冷不热的做派。虽然那张脸还算周正,浓眉大眼,挺有男人味的,但是,就这做派也恶心到了一行人。 虽然不喜,李姐脸上还带着微笑,上去和他握手:“是俞先生吗?我是xx保险公司的代表,和您洽谈这次保赔的事儿。” 邱睿有些不耐烦,摊了摊手给她看,嘴里念叨:“这什么破地方儿,连个烟灰缸都没有。” 嘉言听这声音就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她都愣了,马上认出来这就是那天撞了他们车的其中一个。她不想多事,又想着李姐方才提到“俞先生”,心里就有些打退堂鼓了。别是这么巧,真冤家路窄? 她正想着能不能编个肚子疼之类的理由离场,包间门就被人推开了。 李姐和陆菲都往门口看来,就听得陆菲轻轻地“啊”了一声,脸蛋儿迅速升温,跟喝醉了似的。进来的是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手里挽着件外套,眼神扫过他们,在白嘉言面前顿了一顿。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到邱睿身边坐了。李姐想说点什么,就见他伸手从邱睿放桌上的烟盒里拨出一根、点燃,手指微微翘着,就着面前白色的餐盘弹了弹烟灰。 一根烟吸了大半了,才微微蹙眉,抬头对李姐她们说:“坐啊。” 李姐这才恍然,她跟自己带来的俩女孩就这么傻站着了好一会儿,脸上有些挂不住。她也见过不少的老板了,觉得这人虽然年轻,但是感觉不是普通人。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度,不是装就装的出来的。 嘉言还是在原地没动。俞庭君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兀自低头吸着烟。耳边响着邱睿和李姐的交涉:“美女,你们这做的不地道啊。这保险买了,就是为了以防这意外事故的,当初收钱的时候说的好好的,怎么真遇到事儿就不顶用了呢。我哥们儿这是进口车,光引擎就得上万,你跟我说赔个两千算是什么事儿啊?当哥们儿傻子呢?” 李姐还是职业性地微笑着:“先生,我们保单上说的很清楚了。你们这个故障很可能是在水里熄火后自己发动后的二次故障,这种情况我们公司是不赔偿的。而且,你们当初没有买涉水险。” “你这是逗我呢?涉水险?怎么当初买的时候不说呢。全保和这也就差个几百块钱,我哥们儿缺这点钱吗?哎呦喂,你们这公司啊,还真是厉害啊厉害,哥们儿长这么大,可算是见识了。”邱睿满脸佩服,竖起大拇指,就差没给她们鼓掌了。 李姐的脸也有些挂不住了。说起来,这行的猫腻还真不少。要是个小毛病的,公司为了信誉肯定得赔。但是,这是全进口的保时捷啊,这赔的可不是一万两万,得大出血啊。主任把那保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给出了这个主意。 说起来,这事还真是他们做的不地道。但是,裤子都脱了一半了,还能不做吗? 李姐虽然人还不错,但也是职场里刀山火海过来的,当下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歉意地说:“这位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这个事情是我们当初没做好,但是,按照这保单上的约定,我们这不能开这个先例,不然我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邱睿冷笑,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却很和缓:“你怎么就不想想,把哥们儿当傻子耍,你们那破公司还开不开地下去了?” 李姐一怔,心里凛然起来。她阅人无数,如今也算回过味儿来了。这两人这么有恃无恐的,倒真不像是那种任人宰割的怕事的主儿。但是,这是主任的主意,有事也是他去协调,关她什么事儿? 这么一想,她也定了定神,说:“对不起,先生,凡事都是讲道理的。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真不能破。在这里,我表示万分的歉意。” 邱睿都笑了,“啧啧”了两声:“说实话,就这么点破钱,哥们儿真不放在眼里。但是,这世上能把哥当傻子耍的,还真没出世呢。得咧,山不转水转,咱就走着瞧呗。”他回头对身边那青年说,“四哥,走呗?她们这是铁定了赖账了,多说无益。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哥以前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现在算是见识了,比哥不要脸的多了去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李姐忍了忍,还是躁地脸发红。 俞庭君也不多话,从始至终,他就在那听着,抽了两根烟,现在和邱睿一起走了出去。服务员进来的时候,李姐让给结账,但是,却被告知,账已经结了。 她真的愣了愣。 到了外面,邱睿往地上啐了一口,才开始骂骂咧咧:“这娘们儿脑袋秀逗了,连四哥你的钱也敢讹?等着,看我不给她点颜色瞧瞧。” “你都说一娘们儿了,你跟她计较什么。你是土匪啊?”俞庭君在门口站了会儿,冷风一吹,声音也有些沉闷,不冷不热的听不出个调儿。 邱睿和赵元一样,比他小几岁,打小一块儿在西山大院长大的,那时候经常跟在他屁股后头混,特崇拜他。小时候,他就觉得四哥这人,特老成,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但是不管是各方面,都是最出挑的,后来考上国防科大去了长沙,研究生毕业后就调去了南京。这一走,就是很多年。 这好不容易调回来,脾气倒比以前还要古怪了,他有时候都有些怕他,尤其是闷头抽烟不说话的时候。 总像有些心事。有些话想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邱睿觉得气氛怪怪的,忍不住甩了甩头,笑哈哈道:“对了,江三哥让我告诉你,他在大礼堂那边等你,叫你回来后过去找他。他有事儿跟你说。” “有事儿不能自己过来?好好的选在礼堂?”俞庭君说着,和他一起走下台阶。 邱睿说:“嗳,谁想啊。这不快要拆了吗,多好一礼堂啊,闲着无聊还能放放电影看看节目,你说改建什么啊。这不有病吗?穷折腾。” 俞庭君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对面街道的一家面店,说:“拆就拆,这世上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那原本是家粮油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直到现在了。 大院里也有粮油店,就紧挨着司令部的大食堂,在后头那一片街儿,是一个老人在开的,大伙儿都叫他李师傅。老人家以前给总政一个首长做司机,退了后原本要跟着那首长去干休所,后来不知道怎么,却在那条街上开了这店。 那粮油店旁边还有个修车店,什么改装都能做。这帮子弟十几岁的时候,就是爱玩的年纪,一有空闲就往那儿赶,每每还都能碰见李师傅。那时候,俞庭君也和江玦、贺东尧一起往那儿跑,路过时总要问个好,一帮咋咋呼呼的小子,到了老人家面前却一个一个站直了,服服帖帖、乖乖顺顺的模样。 李师傅说,好,好啊,一面又回头去屋里给他们拿卷儿吃。 一群人闹闹哄哄冲进去,把个小小的粮油店都坐地满满当当,嘻嘻哈哈说个不停。有路过的老干部看到,也笑着说,老李,这一大帮小子,怎么就爱往你这儿赶呢。 李师傅也笑笑。 这一个大院,其实就是个小社会。他们彼此信任,没有那么多花花心眼,偶尔有个矛盾,大吵一架大闹一次也就过了,隔日还是朋友。礼堂、俱乐部、饭店、理发店……这儿也什么都有,有时候就像和外面隔绝的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们在里面笑,彼此像亲人一样。 后来李师傅去了,他没有子女,一帮小子都来给他送行。事别多年,俞庭君现在想起来,记忆还是非常深刻。其实,这世上能让他记挂的事情,并不是很多。 后来,那里改开了一家面馆,他就没有再往那边走了。 6.第006章 往事 第006章往事 出去的时候,李姐没有说话。陆菲和嘉言也感觉她心事重重的,不由说:“李姐,别放心上,要真是有本事的,哪能这么让人宰呢?早出幺蛾子的时候,就把咱收拾了。他能约咱们出来,应该也不是那种心里有底的。退一步说,要真是有底的,能约咱出来,应该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李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嘉言也在心里叹息。 她是知道俞庭君这个人的,面上不声不响的,骨子里傲着,你可以得罪他,但不能用这种事儿恶心他。 不过,她到底没有出声。 她爱莫能助。她和俞庭君什么关系啊?早八百年前就断了。重逢那天,她那么狼狈,他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他这种公子哥儿,哪缺女人啊? 这么想着,心里就开始苦笑。 同时也在想,要不跟贺东尧算了。他对她那个上心啊,从小到大了,为着她和几个男生打架,还把一个曾经追求他的高年级女生骂哭过,就因为那女生教唆人在她书包里放蚯蚓。大学那会儿,他放假了就来看她,每天给她打热水儿,把自己那点儿的零花钱都攒下来给她买东西。她在跟俞庭君以前,也处过两个男朋友,但是没一个像他这样对她好过。 她时常想,要是没有俞庭君,她那会儿没准就跟他好了。 但是,没有如果。四年前,上天就那么让俞庭君出现在她面前,成了她命里的魔障。她以前对待谈恋爱这件事一直是处于不怎么热乎的样儿。她还记得自己第一个男朋友还是高中呢,别班的,一到体育课就眼巴巴跑过来给她递水,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后来被贺东尧打了一顿,也没放弃。 嘉言就对贺东尧说,你别欺负老实人啊,我还挺喜欢他的,虽然没你帅,但是胜在人老实,又文静,不像你,那个火爆脾气。 那是贺东尧第一次跟她红脸,当着一帮哥们儿的面,摔了手里的水瓶,大声喊着,一声高过一声:“我火爆脾气?我对你发过火了。我他妈把你当宝贝还宝贝,你就一直拿我当跟草。我连他妈给你当万年备胎都认了,你看上这么个龟孙子也不跟我。白嘉言,去你的,老子不干了!”抬脚就走。 嘉言后来意会过来,她那时可真渣呀。可是,要真说她多么喜欢那个男生,也不,她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人谈了半年。然后就没然后了。 本来她挺喜欢这人的,文文静静的,午后和她一起在阅览室看书,会趁她睡着了摸她的头发,他会在大年那天赶着几个小时的火车从长春过来,就为了跟她说一声新年快乐。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腻歪了,觉得这人烦。 那男生哭闹过,在她班级门口闹,闹得班主任都过来了,把她叫过去训了一顿。但是训到一半,贺东尧闯进来,拉着她的手就走。 那时,她跟他都冷战大半年了,想不到他会这时候过来。不知道怎么,她心里就是一酸。这个人,是真心对她好,而且不计回报。 他什么都好,但是,她只是把他当个哥哥。 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听说回了老家,班主任也没找过她麻烦。事情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高考结束后,她考上了本地的一所重点大学,贺东尧来给她道贺,抱着她说:“恭喜你。” 嘉言说,也恭喜你,终于升迁了。 贺东尧说,我有个兄弟要从北方来,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那是我最好的兄弟。 嘉言那时没放心上。 那个人也迟迟没有出现,直到她大三那年,她刚刚结束了第二段恋情。对象是个学长,主动追求的她。一次运动会上,她两千米长跑即将夺得第一,万众瞩目的,张开双臂朝那帮簇拥在终点的同学跑去。 一堆人欢呼、尖叫。 “白嘉言,帅死了!” “我要嫁给你!” “老公,我爱你!” …… 她那时在女生当中多受欢迎啊,男生当然更甚了。不过,虽然有人敢给她递纸条,甚至有人企图把她堵楼梯间强吻她,结果呢,被贺东尧带了一帮人堵校外揍了个生活不能自理,在市人民医院躺了大半个月。从那以后,就没哪个男生敢那么干了,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谁都知道,白嘉言有个又高又帅又有背景且对她呵护备至的发小。谁敢碰她,就是太岁头上动土,寿星公上吊,活不耐烦了。 但是,那天长跑结束后,有个学长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递了水,约她放学后吃饭。嘉言一边喝水一边抬起眼帘打量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怕死啊。” “怕,但更怕没有你。” 那话可真肉麻。但不知道怎么,嘉言就那么接受了。贺东尧知道后,居然也没有闹,只对那学长说,你要敢对不起嘉言,我他妈就让你后悔到这世界上来,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又是大半个月不跟她说话。 那学长挺温和的,听说家里还有点小钱,父母都是公务员,骨子里自然带着那么点儿傲气。刚开始还挺绅士的,后来到她宿舍来,抱住她,想要和她亲热,嘉言不知道怎么就反感了,推开他。 那学长变了脸色,从来温温和和的那么一个人,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老子都跟你处两个月了,你连亲一个都不给。你什么意思?” 嘉言说:“还不是时候。”其实心里已经很反感这个人了。 那学长冷笑:“搁我面前装地那个清高啊,和你那东子哥都不知道干了千八百回了。□□,你他妈就是个□□!” 嘉言还是挺有风度的,笑了笑说:“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 那个学长走了,有一个月没有跟她联系。后来在一个酒看到他,他正和一个学妹拥吻。嘉言就那么看着,等他们吻完了看过来,那学长脸上都变了,但还是带着挣扎。 嘉言再不留恋,转身就走。 那学长终于让忍不住扑上来,抱着她大哭:“对不起嘉言,我是一时糊涂,我们和好。我真的喜欢你,真的!” 嘉言把他的手掰开,回头给了他一耳光:“你可真让我恶心,我们结束了。” 就这么两段恋情,都以失败而告终了。贺东尧当天陪着她在学校后面的美食街吃东西,给她剥鸡蛋、挑出青椒。他自己吃青椒,把肉都留给她。 “你呀你呀,你说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哥这么个好苗子,无论是脸蛋儿、身段还是身份金钱,哪里就配不上你了。你丫就是犯贱哪,对你好的不要,偏偏要找那些个残次品。” 嘉言笑着,瞟了他一眼:“上赶着不是买卖呀。” “操!” 贺东尧又说:“还真是送上门的不值钱?我得去跟人取取经了,怎么玩玩欲擒故纵。丫的,哥这么个钻石男,你居然不要,这不科学。”逗得嘉言呵呵直笑。 其实,心里并没有怎么样伤心。 可能一开始,她在这段感情里就没怎么投入过。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别人对她多加赞扬,习惯了别人对她好,她对这些人提不起兴致。 而俞庭君,跟那些人都是不一样的,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愿意走下神坛的人。而且,他那么耀眼,光芒万丈。 用一句俗套的话来说,只有你才配得上我。 我就是看你对眼。 其实,嘉言有时候挺佩服自己的,都离开那京城了,住在一个乡下破屋子里,照顾母亲和表妹。但是,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过,甚至还是那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改不了,就那样。 有时候,她也觉得是贺东尧把她给惯坏了。 小时候,哪怕是在大院里,谁敢欺负她呀?谁都知道她是徐家的掌上明珠,徐正清捧手心里的女娃,男生都叫她“小公主”来着的,女生总是戳着她的脊梁骨说,让她嚣张,这小婊砸,总有一天要吃苦头。 然后,报应真来了。 但是,她还是不愿意折腰。那时候,徐正清对她说,只要她愿意留下来,她还是他最宝贝的女儿,他的心肝宝贝。 嘉言说,去你妈的,你抱着你老婆孩子一个人乐去。 说起来,她那口脏话还是跟贺东尧学的,小时候说得那叫一个顺溜啊,对着她老子也敢这么骂。那帮孩子里,就她敢骑在她老子头上大喊“驾——”。 不过,那些个往事,那终究是往事。 那些让她酸痛的,不可置信的,微笑的……都过去了。哪怕她真的一个人,也不需要躲躲闪闪,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终究是长大了,她得学着披上一层温文尔雅的外皮,不能叫人家戳着她妈的脊梁骨说,白淑慧的女儿没教养。看,怪不得徐首长要改娶俞三小姐呢,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啧啧。 7.第007章 舍友 第007章舍友 去停车场的时候,一行人也没有什么话。陆菲还宽慰了李姐几句,李姐笑着应着,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的。 陆菲还想说点儿什么,忽然停在那里,朝那边开一辆轿车门的年轻男人喊了一声:“晓峰!” 周晓峰转过头来,蹙了蹙眉,弯腰在车窗口和里面人说了会儿话,才走过来。 陆菲激动地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在这啊,今天你不用当值吗?”没等他回答就给李姐和嘉言介绍道,“我男朋友,周晓峰。” 周晓峰没有穿制服,一身便服,但就是看着有股气质,让人不能忽视。他朝她们点了点头。陆菲又问他:“你到这来干什么?今天放假?” 周晓峰皱了皱眉,还是说:“我送四少过来吃饭。” 陆菲怔了一怔,不由朝那边望去。车窗降了半边,那人一只手伸出窗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烟灰。她没看到那人的脸,但是,那双手,她完全认出来了。整个人当即傻在那里。 周晓峰见她发愣,皱眉说:“时候不早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陆菲还在震惊中,他已经上了那车,开远了。 李姐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她怎么了。陆菲好半晌回过神来,说,没事,没有事。 怎么会没有事? 王主任不知道打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人,对方还没找他呢,他自个儿就给吓出毛病来了。他是年近五十了的人了,平日一脸红光满脸像是三四十的人,也被生生愁白了头发,连带着李姐也三天两头挨骂。这些日子,大家伙的面色都不大好看,公司被一层阴霾笼罩着。 午饭的时候,嘉言看到李姐眼睛红红地厕所里出来,分明是哭过的样子。她想着自己不该管这茬,还是忍不住走过去,递给她纸巾。 李姐怔了怔,接过来,说“谢谢”。 嘉言迟疑了会儿:“……很严重吗?” 李姐颤抖着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笑了笑,看了她一眼:“很可能会停职,我这车还是贷款的。如果重新找工作,能还得出每月一万多的车贷?还有我的女儿,今年也要上大学了。王孝全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有事就是我上,出了事情就拿我顶缸。我看他就是杞人忧天,也许人家就没打算跟他一般见识呢,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嘉言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吉人自有天相。” 李姐笑:“什么吉人啊,我压根也不是个好人,年轻时,为了上位也干过不少缺德事,老天这是报应我呢。得咧,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嘉言出来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有点儿愧疚。可是转念一想,她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嘉言。”陆菲和霍允儿手拉着手从楼里跑出来,和她打招呼,看看她,又看看路口,“打车呢?” 嘉言笑笑:“不,我坐公交。” 陆菲笑道:“你去哪儿呀?我男朋友来接我,要是顺路的话,就一起呗。” 嘉言摇摇头:“不了。” 陆菲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嘉言觉得,这个女孩子有时候,已经不是一点点的虚荣心那么简单了。于是,她说:“我去h大,土木水利学院。你也顺路吗?” 陆菲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你去那儿干什么啊?” 嘉言说:“我在那里读研究生啊,能干什么?” 陆菲脸上的神色青紫变换,还有那么几分不信。过了会儿,她挤出一抹微笑:“那真是不凑巧,不顺路呢。” 嘉言点点头,朝路的另一边走去。她还听到陆菲在她身后啐了一声:“打肿脸充胖子,你看她那样,能是考得上h大研究生的料?” 霍允儿说:“你别这样,我看她挺有书卷气的。这种事儿有什么好撒谎的?” “你到底帮哪边?” 那天回去前,邱睿又让周晓峰把车往东城区那边开,在王府井兜了一圈。海淀这地方,商业区还真不多,大型的商场大厦什么就更少了,更多时候,邱睿觉得那地方就是无数个大院和社区组合成的旧街道,充满着怀旧而安宁的气息。 这地方适合生活,但真要买点什么东西,邱睿还真不乐意往那边凑。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是个喜欢赶时髦的人,所以,他也特别喜欢江玦。因为江玦就是个特时髦特慷慨的人,每次出国回来,都会给他们这一帮人带点儿什么。 当然,他也很喜欢俞庭君。不过,俞四哥和江三哥——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车开到长安街那边都晚上了。北京城的夜色很美,暗蓝色的天幕下是橘黄色的灯影,像画布上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被一层一层的油墨刷上层叠的重彩,明亮和阴影交错,立体感十足。这一条东西走向的横街是永乐年间排的,那时候叫“十里长街”,现在称“百里”,指的大多是从通州到石景山区这一带。 车子过了岗亭,顺顺当当开进了大院,绕着东边的油柏路开进去,一直开到礼堂后头的广场。沿途也有巡逻的,看到k1开头的牌照也上来问,邱睿也耐着性子停下来跟他们解释。这帮在大院里执勤的哨兵,虽然职务不高,但是尽忠职守、任劳任怨,保卫着这一带,日复一年地守卫着。 但是,被问多了也烦啊,邱睿年轻,性子急,等这帮人走了才垮下脸。下了车,他把门甩上就抱怨:“我说四哥,你下次能开你家里面的车吗?你要换个a字开头的,谁还来拦你啊。” “有区别吗?”俞庭君上前两步,抬头望了眼红门拱立的礼堂,不置可否。 邱睿说:“当然有区别了。你这车开你西郊卫戍那边铁定没人拦,开这人家就是秉行公职也得过来问你啊,没叫你登记就不错了。” 俞庭君没说话,抬手朝远处挥了一下,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邱睿怔了怔,也放眼望去。 一个高瘦修长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大老远地就朝他们挥手了。这人也生得好看,一张俊美的面孔,五官比俞庭君阴柔些,但是并不女气,一双桃花眼隐在一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穿得也有些另类,上面是件米白色的加绒卫衣,宽松的款式,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卡其色的佩斯利花纹。裤子是卡其色和米色、白色拼接的,颜色很淡,透着那么点儿个性又不失安静的文艺范。 见过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这么穿的,都快三十的男人了,也喜欢这调调。俞庭君有时候真的是受不了。可是,也不得不真心地说一句,这人还真是怎么看怎么年轻,那唇角始终洋溢着的微笑就让人觉得年轻了十几岁,倍感舒心。 “怎么一见面就一张臭脸啊,谁又惹你了?”江玦过来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俞庭君不耐地推开他:“别动手动脚的,不认识的还以为我跟你有那方面的毛病。” “这话我不爱听,哪方面的毛病啊?” 俞庭君懒得理他,从裤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回头和邱睿借了个火点上。 江玦打趣道:“你这烟瘾可真大,这么多年也没收敛啊,还以为你去了卫/戍/师会改善点。前些日子瞿步青还跟我说,要我劝着你点呢。对了,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天天跟我打听。你说,我要不回了她?” 俞庭君头都没回,只是蹙起眉:“你跟她说我回卫/戍/区了,要么就说我去西山一部看我大哥了。” 江玦说:“这不骗人吗?” “你无聊你陪她去。” “别别别,这女的可难搞了,我是怕了她了。” 这当风口的风大,火星子一吹就燃起来,在他的指尖跳跃。俞庭君掸了掸,抖落一片的烟灰,飘飘扬扬的,像撒着霰子。 江玦也沉默下来,收起了笑脸,半晌,才说:“嘉言来北京了。你知道不?” 俞庭君把这根烟抽完了,才对他说:“知道。” 江玦就这么被噎了一下,忽然有些无从说起。俞庭君回过头来,看着他,哼笑一声,良久才别开了脸,冷然地说:“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嘉言路上又接到贺东尧的电话,说给她从俄国带了点儿东西,交给她舍友了,有空回宿舍看看。嘉言说“谢谢”,破费了,回头我打钱给你。贺东尧说,咱俩谁跟谁啊?我这是长线投资你懂不懂?乖,别扫你东子哥的脸。嘉言拗不过他,想着快过年了,给他准备点礼物。算是礼尚往来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柔不在,朱晴指着苏柔桌子上那一沓礼盒对她说:“就是那个,你朋友邮给你的,苏柔说回来让你自己拿,清点一下。” 电话里语音不祥的,嘉言哪里知道贺东尧寄了什么东西,就点了点头,拿过来。 还真都是好东西。不过,贺东尧知道她的底线,也没敢太过,衣服啊鞋子啊包啊之类的不敢送,都是些小摆件,比如俄国的仿真的一个冰雪娃娃,是前些年很著名的一场时装秀的缩小版。不过,在一堆俄国货里有个印着日文的盒子,她还是挺诧异的。她早年学过些日语,费力看了看,才知道是手工皂和润手霜。 手上的伤本来就不是很严重,这几天的天气回暖了,眼看是用不着了,就被她搁到了一边。 刘舒有一次看到了,发出惊呼,说这么漂亮的盒子,你怎么不拆开看看哪? 嘉言说:“已经好了,用不着了。” 刘舒说:“那给我行不?你看,我这两天手上都生冻疮了。” 嘉言看向她。 刘舒轻嗤,颇有些鄙夷地说:“我还能白要你不成?”她从架子上取下一瓶sk2的神仙水,递给她,“没开封过的,怎么也比你这么个小东西强。”又瞧瞧她摆台面上那大宝,“姐姐,这都什么年代了啊?” 嘉言想着自己也不用护手霜了,点点头,和她交换了。 刘舒喜滋滋地取过来,嘴里念叨着:“乖乖,这包装还真不错,哎呦……这手工皂上还刻着爱心和图案呢,是你的追求者吗?” 嘉言没回头:“朋友。” 刘舒翻了翻,在手工皂的底下发现了一张字条,字迹很工整,挺拔俊秀,言简意赅:“每天早晚一次,温水冲洗,再用手霜。” 这年头都流行潦草字,龙飞凤舞的,这么工整大气的字,还真是不多见。而且,虽然很简单,那股浓浓的关切还是透着纸张传过来。刘舒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从一旁偷看了嘉言一眼,见她浑然忘我地写着自己的笔记,抬手就将这纸揉成团,扔进了脚下的垃圾桶。 她又老神自在地翘起了腿,喝起了奶茶,对朱晴和嘉言说:“杨教授要组织个交流团,到a大去,你们知道不?” 朱晴说:“什么啊?” 刘舒得意地说:“就是在咱们这一帮人里选出一堆成绩出众的,到a大去讲学,为时一周。” “什么啊?以往不是也有过。” “那能一样?这次,有不少上面人都要去呢,听说还有上届退役的市~长,谁的表现要是好,没准就是次机遇,我可不想毕业后去个小公司混日子。” 朱晴说:“别想那么多,随遇而安。” 刘舒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考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什么?”扑过去抓她的头发,挠她的痒痒,骑在她身上大喊“哥要干你”,弄得朱晴面红耳赤。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加上这些日子观察,嘉言虽然不怎么说话,人倒也和气,功课又好,经常能帮着她改点作业啊什么的,刘舒对她的感官好了不好,家里寄东西过来也都分出一些给她。当然,最多的是吃的。嘉言有时候也诧异,这姑娘怎么就这么能吃呢?现在的寝室里,她最看不惯的反而是苏柔,茶余饭后就和她们念叨:哎呦喂,这乡下妞怎么就能这么矫情呢? 两人的矛盾发展到极致是在周五的一个晚上。刘舒平日是和苏柔头对头睡的,这天她那边的墙角漏水,就翻了个个,把脚对着苏柔。苏柔有洁癖,尤其是睡觉的地方,虽然刘舒没脚臭,但这么一双脚对着她她哪受得了啊,当场就闹开了。 刘舒本来就看这乡下妹不顺眼,当即就坐起来:“我睡哪头还要经过你同意啊?没病你?” 苏柔眼泪都下来了,瞪着她:“我有洁癖,你拿你脚对着我还叫我怎么睡啊!” 刘舒一听更来气:“我脚是臭呢还是脏呢,姐一天熏两次香精!你说我脏?我跟你拼了!”说着就翻过床去掐苏柔的脖子。 朱晴被吓了一跳,忙和嘉言下来劝架。但是床铺都是在上面的,都是私人的,没经过两人同意也不好爬上去拉开她们。好在夜半宿舍阿姨过来,劝止了这场闹剧。从那以后,两人才真的是两看生厌,路上遇到连个招呼都不打。 8.第008章 误会 第008章误会 交流日那天,学校一大早就给她们准备了大巴,开了半个多钟头才到a大。a大是个系别跨度比较大的学校,有一类里也非常出色的数学系和工程系,也有那种在二三线徘徊马马虎虎的破系,比如这次她们来交流的传媒系。那就是给帝都那些考不上但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准备的,学费忒高,挂着中外合资的名头,实际上是绣花枕头烂草心。 h大的这些研究生,给她们上课绰绰有余了。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就是“宣扬校威”。说实话,嘉言挺看不上这种行为的,就跟国际上某些大国总喜欢打着“宣扬国威”和“领土自主”等等的旗号把航空母舰和飞机开人家地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但是,这课还是得上,她再有情绪也得憋着,还得在这呆一周呢。 可是,第一天上课就把她给乐着了。 “陆菲,陆菲,你怎么了?”霍允儿拉着她的手,担忧地问,同时,也朝台上快速地望了一眼。这一眼,她也是愣了好一会儿。那不就是陆菲说的“某个专职学校”学修电器的女的吗?居然是h大土木工程系的高材生。无怪乎陆菲受这么大打击。 陆菲的脸涨得通红,狠狠地撇开她的手。她现在的感觉,就像被人当面甩了一巴掌,尤其是偶尔对视视线的时候,那女的还朝她笑来着的。怎么看,那都是嘲笑。 这堂公开课要从上午九点一直上到中午11点,是嘉言和刘舒一起上的。刘舒上了半个小时就受不了了,借口从后面走了出去。一到走廊上,她就摘下麦克风,迫不及待地往兜里掏烟。烟是找着了,可是没带打火机。 **! 她烦躁地四处观望,就见教室后门的窗旁斜靠着一个男人,左手垫着右肘,两指间夹着一根黑漆漆的手工烤烟。烟雾里一张英俊而模糊的脸,神情淡漠,但是骨子里有一种难以言述的优雅和骄矜,像旧时那些出身优越又修养良好的军官。 刘舒手里拈着那根烟,隔着两米的距离,就那么抱着肩膀看着他,直到他抽完那一根烟。她走过去打招呼:“哈罗,帅哥,借个火呗?” 青年瞥了她一眼,没搭理。 还真是傲慢。 刘舒气呼呼地想,但是,这张脸还真是英俊,这原本让人生厌的傲慢表情也因为他非凡的气度而让人觉得男人味十足。刘舒这么想,心里平衡多了,走过去说:“是真的和你借个火,你看,我只有烟,没有火柴盒。”她自以为幽默地扬了扬手里那烟。 俞庭君看了她一眼,又在她手上那根烟上扫了扫,神情微微一滞:“……这是什么?” “什么啊?”刘舒没明白。 俞庭君盯着她的手:“味道。” 刘舒明白过来,浑然不以为意,笑道:“你指这个手霜吗?”她从拎包里拿出那一小条浅绿色的膏子,“朋友送的,还真是不错,好像是纯草木手工制作的,味道也不错。” 他就那么盯着她手里的那手霜,没说话。半晌,抬手将打火机递给她。 刘舒靠过去,得寸进尺:“你给我点上嘛?” 俞庭君的眼睛里带着那么点儿讥诮,手里却干净利落地点燃了打火机,将她指尖那烟点燃。 刘舒吸了一口,问他:“你也是来这讲课的?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舒,是h大土木工程系的研究生。”又加了句,“硕博连读。” 俞庭君不置可否。 刘舒毫不气馁,说:“帅哥你留个电话呗,我看你挺对眼的。” 他这才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拿着手霜的手上缓缓扫过,然后回过脸去,笑着说:“好啊。” 刘舒简直难以置信。 她回去的时候,可这劲儿嘚瑟。朱晴问她,她哼哼唧唧地摇着手里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艳遇。哼哼,艳遇。” 朱晴说:“你怎么三天两头的艳遇啊?” 刘舒说:“这次是真的艳遇,大帅哥。” 朱晴不信:“你上次也说是大帅哥,我见了,也就那样。” 刘舒怎能让她质疑:“这次是真的,一米八几的个头,那脸、那肩、那腰、那腿啊,就那么瞟我一眼,就撩地我想马上扒了他衣服。我跟你说,就这种越是看着傲慢又禁欲的,骨子里就越风流,啧啧。我真想马上试一试啊。” 朱晴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你别说了。” 刘舒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小猪猪啊,你也得抓紧了,这都几岁了啊,连个初恋都没?真要变成老处女啊。女人过了二十五,再好的条件也打折扣了。做人嘛,尤其是做女人,得学会享受生活。懂不?” 苏柔听见了,冷不防在一旁讽刺道:“隔三差五的出去约/炮就叫享受生活呀?想做婊/子也别拉着别人啊。千人压万人骑的,埋汰。” 刘舒听了,不以为意,反以为荣,笑道:“有的人就算想约,也没人要啊。” “不要脸!”苏柔拿着自己的毛巾起来,往食堂去了。 朱晴劝道:“到底是一个寝室的,别这样。” 刘舒冷笑:“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到底是谁恶心哪?我前天还看见一中年男的开着辆奔驰来接她。装呗,呵。” “不会?”朱晴的嘴巴长成“o”形。 刘舒站起来,对她说:“我刘舒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儿上撒谎。就你个单纯丫头,把人家大尾巴狼当纯良小白兔呢。小心着点你,这女的道行可高着点。” 嘉言默默坐在一旁吃自己的盒饭,只当没有听见。 吃完之后,一行人去了安排的校舍午休。到了下午,气候更加严寒,天上还下起了大雪。两节课后,窗外一片银装素裹。不知是哪个顽皮的喊了一句“打雪仗”去,嘉言被一堆人挤着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操场很空旷,隔着网篮的另一边是健身区,还有人在那打排球。嘉言觉得冷,打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抱着膝盖坐司令台去了。也许是累了,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到了下午三点,她被尿憋醒了,摸着墙朝后台走去。走到底部,才停下来。 这高台有两条楼梯通到下面的卫生间,因为是堆杂物的地方,厕所也很多年没维修了,地方却很僻静。她没想到还能在这地方看到这种戏码。 女人的身高有一米六7、8 的样子,但是和那男的比完全不够看,头就堪堪超过他的肩膀,一双白嫩的手勾着男人的脖子,窃笑着说着什么。 那男的有些不耐,想要推开她,余光里朝这里瞥了一眼。 这一瞥,双方都愣在那里。 嘉言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的寒气从脚底升起,旋即而来的,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俞庭君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刘舒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又跑回嘉言身边,虽然有些脸红,但姿态还算磊落:“给你介绍啊,这是俞庭君,我新认识的……朋友。” 嘉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摒住了呼吸,有一种难言的苦涩从心底里升起,仿佛要窒息了。她低着头轻声对刘舒说:“我不打扰你们了。”转身就朝楼梯上走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网篮的小门,穿过林荫大道,走进露天停车场的棚子,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嘉言,我爱你。”言犹在耳。 白嘉言抓紧了手里的沙土,指甲都磨得生疼,禁不住冷笑。 俞庭君,你最爱的人——永远只有你自己! 9.第009章 年少 第009章年少 嘉言回到宿舍,“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迅速上了床,闷头就把自己埋到被子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那种痛苦和悲伤完全不受她控制,从她心底深处像决堤的河流一般汹涌而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后,她接到了贺东尧的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 嘉言捂着嘴,断断续续地说:“……好,很好。” “……你哭了?” 嘉言还没应答呢,他愤怒的声音就吼起来:“哪个龟孙子敢欺负你?嘉言,你等着,哥哥马上从老毛子的鬼地方飞回来,放心,也就几天的时间了。放心,谁敢欺负你,我让他后悔自己从娘胎里蹦出来!” “我没事。”嘉言捂住嘴巴,深吸口气,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东子,你说我是不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他呢?”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 嘉言当初考上z大的时候,贺东尧已经在南京军区的部队里当兵了,不过,每次逢年过节只要一有空闲他就来看她。她和俞庭君认识,也是在她大三时候的一个暑假。 那次贺东尧生日,带着一帮圈里人去了梁绕一家很有名的酒high。嘉言虽然家境不好,但是贺东尧罩着她,加上这圈里人有不少知道她是北京那位的亲闺女,她人长得漂亮,又长袖善舞,性格大度,所以大家也不排斥她。 她的酒量不好,所以就喝了一杯。一堆人在底下起哄,喊着她再来一杯,嘉言把杯子往桌上一掼,说:“我这人不拿乔,但是也不喜欢逞强,我的酒量是真的不好。喝是不能再喝了,两杯是底线。不过,我也不能扫了大家兴,给大家来一段即兴舞蹈。” 下面人一阵欢呼,喊着“嘉言上哪”、“美女看过来”、“要脱衣舞”! 嘉言利落地跳上了台,踩着机械的步子缓缓扭动,一转身背对众人,手臂微张,随着乐声高涨,又是一个旋身,飞跃到舞台边缘,抓着根钢管飞快旋转起来,一头半长不长的短发乱舞。音乐一变,她又回到中央,随着舒缓的节奏做出抚摸身体的动作,凌乱的发丝间,一双媚眼带着笑意扫遍全场。 气氛顿时high到极点。 有人喊着让她脱。 她看着台下人笑,食指竖在唇上微微摇头。下面一阵嘘声,谁知她一个转身背对众人,利落地解了开衫,直接往台下扔去。 一阵尖叫。 这季节,人本就穿的少,不过是夜晚她才传了两件,里面是条无袖紧身汗衫。贺东尧在台下瞪着她,脸都绿了。嘉言笑,也不敢太过,吐了吐舌头,以一个飞跃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舞姿。 她下台的时候,一帮人给她递水拿毛巾,她一一道谢,目光扫过人群,掠过一张张殷切的脸,不知怎么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 那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身材也很好,似乎是贺东尧的发小,北边来的。虽然光线很昏暗,她就是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一直在看着她。从进门开始,他似乎就在那里没有动过。场地里越来越热烈了,一帮人在那玩得不亦乐乎,就他臭着张脸坐角落里独个儿玩手机。有人过去和他攀谈,他也爱答不理的,姿态很高。久而久之,大家就不愿意搭理他了。 虽然长得好看,但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有傲气的,谁乐意对着个摆着臭脸对自己的人?再帅也得阳痿啊。有个女生私下还拉着贺东尧抱怨,鄙视的眼神,说,装逼的带来干嘛? 贺东尧当时那个窘迫啊,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但是没法,谁让这是他兄弟呢?只好舔着脸解释,没有的事,说美女你和他多接触就知道了,没装,他从小到大就这死样子,不喜欢热闹,烦人多。 但要说俞庭君内向怕生呗?他得糊那人一脸屎。他俩光着屁股长大的,很小的时候,逢年过节一帮长辈来,他们那一辈都有些拘束,就俞庭君面不改色心不跳,敢上去和一个个领导长辈挨个握手交谈。那不卑不亢的,小眼神儿都不躲闪一个。他二爷爷脾气大不?年轻时候就肩上几颗星的,身边哪个小辈没被他骂过?就俞庭君敢和老爷子下棋,一下就几个小时。老爷子看这帮小辈谁都不顺眼,唯独对俞庭君赞不绝口。 老一辈说起他们两人,一溜儿先赞的都是俞庭君,说这小子有大将风度,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那美女听他一通解释,还是不信,或是不甘心:“那也太过了,咱是不配和他说话呢还是不配和他说话啊?”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是京城来的,正儿八经的太子爷,哪里瞧得上咱们啊?” 贺东尧皱着眉望去。 是个梁绕本地的子弟,好像叫什么秦书豪来着的,父辈还算有点儿影响力,以前是他爸底下的一个厅级的,不过不怎么熟,平日就是个混吃混喝玩女人的二世祖,除了一张脸人模狗样就没点可取之处。他和这人不怎么打过交道,不过,大家都在梁绕,明着也给双方留点脸,所以就请了这人。如今他倒是有点儿后悔了,当下也冷笑起来,拿着烟的手指微微翘起,斜他一眼:“还别说,他在北方还就是号人物。” 秦书豪一脸不信。 贺东尧微微笑:“他姓俞。” 秦书豪的脸色果然变了变,惊疑不定的样子。 贺东尧又说:“不过,那也不算什么,他不怎么乐意别人谈论他家里的事儿。他这人最让人佩服的,是他自己的本事。你知道他在科大几岁考研,几岁进部队的吗?他刚刚毕业在兰州维和那会儿就立了两个一等功。他爷爷是个科学家,科学院里正儿八经排名前几的院士,他还跟着他学呢,技术机械层面的也玩得精,他会八门外语还会开直升机……这些啊这些,都不算什么的。你还真别计较,人家就是看不上你,那也是情理之中的呗,有着那些个关系疏通,还能进个三流大学,这智商,啧啧。”他这嘴也是真毒,说得秦书豪的脸色黑地像锅底似的,最后拂袖而去。 周眠和江玦一左一右过来,搭住他肩膀:“东子,你这嘴越发贱了啊。”这二人在北京时候就是和贺东尧、俞庭君一起长大的,这次陪着俞庭君一起来南京,算是能和这位公子哥说得上话的为数不多的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呐。” 贺东尧说:“嗳,别废话了,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嘉言谢绝了几人的好意,自己拿着空着的酒杯到了台上,让调酒师给调一杯。那调酒师不知道是不是失恋的缘故,心情一直不大好,根本就不在状态,调了两次的酒都不合她心意。 她正心烦意乱呢,身边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个人。 男人修长的手指敲敲大理石台面。 嘉言转过头去。 然后,她就那么愣了两秒。居然是这个人……贺东尧进门时给他介绍自己的时候,他就是点了一下头,都没拿正眼瞧她。嘉言觉得有些可乐,拿空了的酒杯碰碰他满载的酒杯:“分我一半呗?” “可以。”他微微倾斜杯身。 这么嘈杂的环境,这酒液入杯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嘉言望着他,目光落在他俊极无俦的面孔上,微微含笑的眼睛里,还有那漂亮的手、手臂上均匀饱满的肌肉,以及敞开的衬衫领口里露出的那半截锁骨。 她那时候想,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性感呢? 大少爷进门开始就没搭理个把人,这会儿主动过来和她攀谈,是不是代表她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呢?她该不该受宠若惊啊? 10.第010章 初遇 第010章初遇 “我叫俞庭君,你呢?”倒完了酒,他撩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那么点儿玩味的笑意,但是点到即止,并不让人反感。 这一下把嘉言撩地那个口干舌燥啊。好不容易才镇定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叫白嘉言。” 他点点头:“东子和我说过,闻名不如见面。” 嘉言哈哈笑:“我当你夸我了啊。” 他也笑起来。 从进门开始,他笑一下的次数都没这时候多。但是,他的笑容很自然,一点没有僵硬的感觉。嘉言伸出手,望着他黑漆漆的深邃眼睛:“很高兴认识你。” 他也伸手和她握了一下,乌黑深邃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嘉言总觉得他的眼神带着那么几分让她说不出来的感觉,简单来说,就是引人遐思。 “嗳,你们怎么在这呀?”贺东尧发现了这边的境况,冲过来搂住俞庭君的脖子,“怎么样,我跟你说的,不错?她可是我的女神。” 嘉言说:“你恶不恶心。” 贺东尧无辜的表情:“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就是我心里的白月光,我胸口的一粒朱砂痣。” 嘉言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端起自己的杯子就朝远处走了,摆摆手示意他们大老爷们别跟来,她要清净。 贺东尧笑道:“少喝点,晚点儿我送你回去。”回头兴奋地对俞庭君说:“怎么样,怎么样啊?” 俞庭君都没抬头,浅尝着那剩余的半杯鸡尾酒。半晌,才说:“不错。” 贺东尧那个得意啊,比自己被人夸还开心。能被俞庭君说“不错”的,那可是屈指可数的。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和他讲这些年和嘉言的种种,然后抛下一个重磅炸弹:“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总喜欢扎着两条冲天辫的姑娘不?被你欺负过的那个姑娘?” 俞庭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露出思索的神色:“冲天辫?那个……”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那个‘西瓜妞妞’?” 贺东尧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没错没错,就是她啊。那时候多傲气啊,多傲娇啊,人家都剃平头,或者扎马尾,就她要搞独立独行,扎着那么两个翘起来的小辫子。说实话,我那时候也挺想捏她那俩辫子的,但是,你知道,我怂啊,我在她面前就是个怂蛋哪。而且,她那时候多彪悍哪,在大院里都是横着走的,谁敢惹啊?就你,就你敢上课的时候揪她辫子,还叫她‘西瓜妞妞’,把她那个气的呀。你们小时候还打过架,你记得不?为了一块香瓜,笑死我了。我跟你讲,她可是第一个从你手里抢过东西的妞啊,而且抢完以后她就扔了。我那时候问她为什么啊。她说她不喜欢吃香瓜。我那个不理解啊,她就跟看白痴似的瞪了我一眼,说她就喜欢这种掠夺的过程,然后撅着小屁股得意洋洋地走了。” 俞庭君听他绘声绘色地讲着那一段尘封的往事,那些他以为他已经忘却的记忆,忽然像电影放映般出现在他面前。那时候毫不服输的骄傲小姑娘,和如今这个美丽的年轻女孩重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贺东尧说要送人回去的,结果自己却喝醉了。嘉言很无语,但也不好麻烦其他人,毕竟她和这帮人实在算不得太熟悉。 她在路口打车,等了好久也不见车过来,正心灰意冷呢,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到她面前。车窗摇下,俞庭君在里面对她微笑,稍稍抬了抬下巴:“这个点没车的,去哪儿?送你一程呗。” 嘉言报了个地名:“三里屯。” 俞庭君微微蹙眉。 这一听就是个乡下地名,他初来乍到的,还真不认识。不过,这年代都有导航,他也没在意,说:“上来。” 嘉言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座上来,从一旁瞪他一眼。载她这么个大美女也不出来给开车门,丫丫的,姿态还真高。 谁知,这人像是有意识似的回过头,对着她龇牙咧嘴的脸气定神闲地笑了笑。 这下轮到嘉言窘迫,脸都红到耳根了,连忙转回脸。 俞庭君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红透了的半张脸,朗声说:“保险带系好了,我一向开快车。” 嘉言伸手往底下摸,成功找到一根有弹性的带子,抽了两下,却没抽动。俞庭君约莫是笑了一下,然后身子压过来帮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嘉言弄得怔了怔,忍不住伸手按在他覆盖上来的胸膛上,但是,手正巧抚上他赤/裸的肌肤,她像是受惊似的收回了手。这才看见,他领口的三颗扣子都解开了。 嘉言面红耳赤的,在心里骂了一句。 抬起头,却见他一脸玩味地望着她。靠得太近了,他鼻息间温热的呼吸慢慢地扑打在她脸上,让她屏住呼吸。他半个身子横过来的时候,衬衫带离了皮带,露出柔韧而紧实的腰,还有平坦的肌肉紧绷的小腹。他的胳膊撑在她身侧的时候,微微挽起的袖口,露出的肌肉线条也漂亮地不像话。这个男人,浑身都叫喧着逼人而浓烈的男性荷尔蒙。 嘉言把头别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欣赏窗外的风景。 耳边,他似乎又是笑了一下。 她就那么不争气地红了脸。 车在公路上平缓地行驶,俞庭君不时看一看导航仪,出了过道,绕进乡道,四周的路越来越偏僻。嘉言看了看那导航仪,发现红线和黄线都变了,忍不住道:“你这东西准不?我怎么觉得,这路不对啊。” 俞庭君看了一眼那导航仪,如今也有些吃不准了:“几年前买的,没更新过,许是这路这些年改建过。” 嘉言哀嚎一声:“那怎么办?” 俞庭君在开了一阵后,把车开进了一处田野里。他看看那油,问她:“你家到市区一共多少路?按我这车速,平时几个小时到?” 嘉言想了想,有气无力的:“一个半小时。” “得咧。”他哼笑一声,直接熄了火,摇下车窗,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过了会儿,回头看她,无奈的眼神,“我们这都开了快三个小时了,你怎么不说呢?” “啊?”无怪乎她这个表情,她是个路痴,对于道路这种东西就没点儿印象。更重要的是,她今天喝了不少酒,路上小眯了一阵。 外面一望无际的原野,风吹倒伏,轻轻抚着车身儿。这个时间,草都长到半人高了。 配着这情景,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都忍不住笑起来。 嘉言实在不想在这鬼地方露宿一晚,指不定有个什么蛇啊兽啊什么的,问他:“不能再试试,兴许能开到呢?” 俞庭君瞟了她一眼,轻嗤一声,两根手指敲了敲仪表盘:“别说开错了,就这点油,没开错也回不去了。我们是在g408国道上迷失的,从这到你说的地方,起码还有60公里。”这导航上显示中途有两个加油站,所以他事先就没担心,这下一个都没看到,也真是失策了。 嘉言颓然地靠到椅背上:“就这么坐一晚,明早起来还不得散架了?” “谁说的?”他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解开了安全带,按了个按钮。就听得“滴滴”两声,车后座的椅背慢慢降下、降平,就这么变成了一张床,头顶的天窗也开了,纱窗也关上。 嘉言爬到后座,一屁股躺下来,新奇地摸摸车壁,看看头顶的星星。 “好漂亮。” 俞庭君躺到她身边,望着她的眼睛说:“乡间的空气好,夜晚,星星也亮,我小时候陪着我爸到南方来巡查过,有一次见过。那时候念念不忘,此后回到北方,一直都没有机会来过。” 嘉言奇怪道:“北方的乡间不好吗?” 俞庭君说:“不是不好,是感觉不一样。就跟这边的冬天和北平的冬天,很不一样。” 嘉言侧过身子,抬起胳膊枕在脑袋下,望着他。他也转过脸来看她:“干嘛这么看着我?” 她半真半假地笑着:“你好看呗。” 俞庭君也那么看着她,乌黑的眼睛里有隐晦的微笑。嘉言渐渐的就笑不出来了,正要转过头去,他忽然一个翻身扑到她身上,牢牢地按住了她的手腕。嘉言大惊失色,就见他伏低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就要去挣扎,可是这人手劲可真大啊,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她渐渐有种力不从心的失重感,还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畏惧,当然,不全然是畏惧,她还有点儿兴奋。他的眼睛也很漂亮,黑漆漆的,像一片平静深邃的海域,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盯着她。 嘉言被他看得受不了,别开头,嘴里掩饰性地嚷着:“救命啊,强/奸了。” “那你乐意被我强/奸吗?”俞庭君浅浅的笑,眼神一瞬不瞬紧盯着她。 嘉言紧张地不得了,咬住了嘴唇,觉得呼吸都放缓了,“咚咚咚咚”的心跳声特别明显,自己都听到了。 俞庭君忽然想起那句经典台词,忍不住就笑起来:“你叫,这荒山野岭的,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嘉言瞪他一眼,面上烧红,但是不敢动弹,紧张地浑身都绷紧了。 时间久了,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他从她身上下来,坐到一边,点一根烟,在黑暗的夜色里吞云吐雾:“……第一次啊?” 嘉言抱着凌乱的衣服靠到另一角,不想让他看扁了自己,挑衅地说:“你呢,你这样的公子哥,不缺女人?” “小丫头懂什么?”他瞥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着。 她讨厌他这样笑。 其实,在台那会儿她就看出来了。嘉言是被人从小追到大的,很多男人都用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眼神望过他。这个人的目光比较含蓄,但她就是知道,她对这方面特敏感。她就是看出来了,他想上她呢。 虽然他极力克制,但是,那种侵略性、想要把人扒光了拆吃入腹的眼神,是不会作假的。 11.第011章 寒假 第011章寒假 其实,在台那会儿她就看出来了。嘉言是被人从小追到大的,很多男人都用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眼神望过他。这个人的目光比较含蓄,但她就是知道,她对这方面特敏感。她就是看出来了,他想上她呢。 虽然他极力克制,但是,那种侵略性、想要把人扒光了拆吃入腹的眼神,是不会作假的。 但是,她这人也奇怪,看着开放,其实骨子里还是很保守的。她放得开是为了交到更多的朋友,让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她保守是因为她骨子里的骄傲和执着。她的妈妈,就是那样一个温婉矜持的江南女人。 跟这么个极品男人来个419,似乎也是非常不错的。但是,她心里就是跨不出那个坎哪。刺激是刺激,但是,她怂啊,事到临头,她就那么怂了。 车厢里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对不起啊。”俞庭君笑了一下,不过没有什么歉意在里面:“你让我分一半酒给你,大晚上的跟我出来,我以为你……” 嘉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了。 妈的,男人真他妈不是好东西。 尤其是长得帅的。 得咧,就这么压一压就知道她是个雏,还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以前铁定不缺少女人。明明知道贺东尧喜欢她还这么直接下手?忽然之间,她对这个男人的兴趣就没有了。 抱着膝盖坐那里,神情有点儿淡漠,低头掏出手机,开始玩连连看。 期间俞庭君又和她说了两句话,结果她态度不冷不热的,他也有些意兴阑珊,索性不和她说了,自己抽自己的烟。 对嘉言来说,这一晚是独特的,刺激的,又是带着说不出的失望的。 这个假期都到尾了。从那之后,她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俞庭君,问周眠才得知,他回南京了。再次相见的时候,是年末的寒假。那天贺东尧约她出来吃晚饭,地点定在一处大排档。这是外滩,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所以这地方卖海鲜。但是,外地人来得谨慎,因为十有八/九要被宰。 等了会儿,菜还没上。嘉言不由问贺东尧:“还有人没到?” 贺东尧说:“你忘了,之前见过的,俞庭君。” 嘉言愣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俞庭君?” “是啊,他和我不同军区的,不过假期差不多。平日我们都是全封闭训练啊,难得有这种机会。说起来,我们那会儿上的同一所军校呢,不过他比我厉害多了,单科成绩都是最强的。我那会儿毕业后就直接分到南京那边的野战军了,他一直读到研究生毕业,毕业后就是个一毛三,是正连。那会儿不服他的多了去了,但是你知道啊,他这个脾气啊,别看平时不爱说话,真发起火来都不用动手,那嗓门拉起来直接就能把人吓死。而且,他真是什么都行,什么都是最出色,那帮兔崽子,还不得被他训地服服帖帖啊。不过,他这人毛病也多,我平时就拿他当反面教材教育我妹呢,以后找男人千万不能找他这样的。”说着他就朝远处吹了声口哨,对她说,“看,来了。” 嘉言应声望去。 不是之前那辆奔驰车,而是一辆宾利,大地飞鹰的标志竖着,就像他那人一样扎眼。车停到路边,俞庭君从驾驶座下来,抬手就碰上了门。 他似乎是刚刚过来的,白衬衫,下半身却是军绿色的军装裤,腰间一条编号的军用皮带,踩着一双直筒靴,挺拔的身姿显得特别英姿飒爽。 贺东尧又吹了声口哨:“快点儿,哥们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嘉言也笑了笑。但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凝固了。 就见他走到副驾驶座的位置,弯腰打开门,将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接下车来。嘉言也认得这人,是他们隔壁的影视学校的,还是个系花呢。年纪轻轻的,还没迈出校门呢,就接了好几部电视剧和电影,还一溜都演的女主。 她平时也都穿的名牌,包都是香奈儿、爱马仕的。 但是,巧就巧在她就住她家隔壁那村,啧啧。 走得近了,嘉言更仔细地打量这女的。漂亮是漂亮啊,小模样儿还挺纯的,只是,扒开看就不定是什么样了。 看到俞庭君弯腰给她拉开座椅,把菜单递给她,问她吃什么的时候,嘉言真有种吞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哎呀,我不吃蒜的。”那叫曼曼的美女叫起来,娇嗔的声音,听得叫人骨头都酥了。 嘉言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俞庭君温和地说:“那就换掉。”然后,真给她把里面的蒜一点一点挑出来了,紧挨着曼曼,姿态亲昵。只是他在给她挑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嘉言。 嘉言抿一口酒,神情冷漠。 她不是没看到。只是,她就是恶心。她不是在意俞庭君有女朋友,他这样的人,没个把女人她都不相信。但是,她讨厌他在她面前这种故作的姿态。更恶心的是,他抱着个妓/女在她面前秀恩爱,试探她的底线。 如果说之前,她和这个人只是因为爱情观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到了现在,就是真的讨厌。 她全程谈笑风生的,像没看见似的。 走的时候,还不忘和每个人打招呼。贺东尧要送她,她都拒绝了,这地方离她住的校舍就隔一条街。 “嘉言。”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唤她。 得了,这就忍不住了。还以为他道行多深呢。 嘉言转过身来,微笑打招呼:“哈罗。” 她这无懈可击的姿态叫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在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嘉言毫不示弱地盯着他,心里面冷笑。他这算是什么?两人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还是他大少爷看上的,哪怕就丁点儿兴趣也得张开大腿凑上去给他干,不然就是不识相?这姓俞的就不是个东西。 白长了一张好脸了。 她心里面腻歪地不行,片刻都不想跟她多呆:“有什么事儿吗?”眼睛往别的地方瞟。 他冷冰冰地说:“我想和你说点事儿。”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儿可说的。”这话说得,她自己都笑起来。怎么跟闹别扭的情侣似的。简直有病! 俞庭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过了会儿,莞尔一笑,漫不经心地说:“嘉言,我到底是哪里惹你厌了?说起来,我们小时候还是发小呢。” 嘉言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皱着眉。 这还攀亲呢?得了,她又低估这人的脸皮了。 俞庭君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嘴唇微张,戏谑地说:“‘西瓜妞妞’。” 嘉言愣在那里。然后,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拔腿就走。俞庭君伸手去抓她,她一腿扫向他的膝弯。他下意识一避,她却已经挣脱了。 嘉言摸着自己的手腕,冷冷地瞥他一眼。 俞庭君调侃说:“好身手啊。” 嘉言说:“我可是练过的(虽然只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眼神示意,你他妈最好放聪明点,否则揍地你生活不能自理。 他笑起来,笑声清越爽朗。 她都走了,他还站那儿呢。曼曼过来,勾住他的脖子,送上自己的香唇,在他耳边呢喃着:“去你那儿?” “不,去你那儿。” 曼曼愣了愣。之前她也邀请过他去,不过,他都不肯,这公子哥挑剔着呢。刷牙要用净水器净化过的水,粥要不浓不淡、上面泛着一点儿粥皮的,衣服要熨烫地没一点褶皱才上身。不过,她隐约知道他的身份背景,加上出手又大方,像扒拉着一只巨大的金元宝似的,一点儿不敢忤逆他。 还好,这公子哥不发火的时候看上去就是彬彬有礼的,貌似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她之前跟过的那个秦书豪才叫变态呢,喜欢玩三人行,还男女通吃,那个恶心她的。 她那小屋儿是挺简陋的,但是,这位公子哥似乎兴致挺高的,东看看,西看看,眼睛很亮。这一片地儿外就是河流,他就那么弓着腰坐窗台上看外面的河水,眯着眼睛,抽着一根烤烟,看那河水在黑暗里寂静地流淌。 刚认识那会儿总觉得这人高冷,接触久了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挑人儿呢。不过,他看她的眼神,总觉得像透过她看别的什么,在找什么别人的影子,带着几分消遣,还有那么点探究。 她弯腰费劲地在那找套子,就听得他在那边问她:“你们女的,都喜欢男人什么哪?” 得了,问个妓/女女人喜欢男人什么? 她有些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哎呦,大少爷啊,女人喜欢男人呢,无非就是钱、钱、钱!” 他笑起来,把那烟在窗台上摁熄了。 俞庭君小时候是个挺老成的人,但他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因为他母亲俞华很强势,他父亲在他母亲面前总是矮着半头,所以,家里除了姥爷就没有人能制住他。他骨子里那股无法无天的劲儿,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不过,他不屑和那些同龄人满院子玩耍,觉得那很幼稚。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好像从他记事时候起就那样,他喜欢和那些有见识有见地的上了年纪的人交谈。 后来,他父亲终于受不了他母亲,跟了他母亲一个姐妹好了,然后一起去了南方。那个女人就是贺东尧的母亲,叫兰芷慧。小时候,他是很喜欢这个温婉善良的阿姨的,但是从那以后,他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就没有笑意。 他还记得他爸那会儿跟他妈在客厅吵架,他姥爷和他爷爷都在。 他妈那么坚强的人,那时候也哭了,说,你真的要和她走? 他爸说,我爱她,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她在一起。然后,握着那个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很惊讶年幼的他当时那么平静,好像很久以前就有预料。 日子还是照常过,他和贺东尧还是好兄弟。他到了南方后,两人还经常电话联系,似乎大人间的龃龉一点儿也影响不到两个孩子间的友谊。 稍大一点儿,身边的男孩子就有女朋友了。他没特意去找,但架不住兄弟怂恿,自己也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另类,就找了一个。不过,那段感情持续了一个月就告罄了,那女生临走的时候说,俞庭君,你个混蛋,你根本就不认真,你把我当什么? 后来,他连那个姑娘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但是还记得她说的这句话。 他是跳级上的大一,那会儿只有十七出头,上的国防科技,学军事管理和指挥学,他有了第二段比较正式的恋情,是在他上了大学的第二年。刚入校那会儿,管理太严格,他所有的通讯工具包括一块智能表都被上缴了,为着这事,他还和班长打了一架。每天六点起来,除了学习就是训练,也就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第一年放假后,他和班长倒成了谈得来的朋友,班长带他们几个去参加了一个小型聚会,期间有个学姐一直跟他说话,眼睛往他身上瞄。是个比他大两届的学姐,学机械自动化的,长得蛮漂亮,人也温柔。他看看她,发现她也在看着他,那种眼神太熟悉了。一堆人开始起哄,说“在一起”,他说,没准不到半年就分了啊,那学姐说“没关系,我喜欢你”。然后,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那个假期,她给他打热水、洗衣服、洗袜子,伺候地他无微不至的。她还喜欢抱着他喊“小君君”,每次听到,他其实都挺反感的。但毕竟是个女人,看在她对他这么好的份上,他也忍了。 到了第二年,管理放松了些,学业也轻松起来,两人一个礼拜都会联系几次。 其实,他那会儿跟她好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但是,处了几个月后,有一次他接到她电话去她那边,她很直白地告诉他她想给他,然后把他按在那床上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第一次青涩又生疏,算不上特别舒服。可是,学姐很热情,给他戴套,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脊,亲吻他的眉眼,说,我爱死你了。 他高/潮的时候,也抱着她说我爱你。 但是,他那时候心里就没想太多。之后也有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学姐来找他,然后,过了没多久他就腻了。然后,好长一段时间没和那学姐联系。后来有一次江玦把他约出去,在一个私人俱乐部,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是别院的,历史系的高材生,清秀的模样,很文静,羞涩地望着他。 江玦推他一把,几个发小起哄:“香一个,香一个。”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那女孩唇上吻了一下,然后看到她红霞满布的脸。那天他就把那女孩牵出去了。 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也理所当然地那么做了。其实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个有些淡漠的人,他骨子里看不上一堆人,只看得起很少部分的人,又挑剔又骄矜,他习惯了被人捧着,被人奉承着。他不觉得和那个学姐那样了就该被她束缚着。 之后学姐发现了,和他在楼梯间里闹。他觉得烦,跟她摊牌,说要分手。学姐给了他一耳光。他说,很好,这辈子除了我姥爷还没人打过我呢。不过,这事儿我做得确实有那么几分不地道,这巴掌就算了,不过,没有下一次。如果你要补偿的话,也可以提出来。 学姐哭着大喊,俞庭君,你混蛋! 半年以后,学姐毕业了,据说分配到北京军区一个后勤燃油储备站,那副站长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已经订婚了。临行前,她来看过他,不过,只是远远看着。她已经毕业了,换上了全新的军装,肩上佩戴着一星星徽肩章。她已经是一个中尉了,他对她笑了一笑,转身和贺东尧搭着肩膀走了。 学姐抱着膝盖在校门口失声痛哭。 后来他拉着那历史系的女孩在夜市逛街,给她买衣服买名牌包的时候,如愿地看到原本简朴单纯的女孩眼睛里露出的那种迷醉的光芒。 他问她,喜欢吗?看上什么自己拿。 女孩崇拜又羞涩地望着他。 俞庭君靠着车身抽烟,看着她热切地在那跟一帮服务员交谈,忍不住就笑起来。 不管什么女人,都是有一个价码的。这些漂亮妞骨子里都一个样,太容易搞定,太多都不用搞,一个劲儿排着队倒贴他。这世上,什么不是各取所需? 至于爱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种爱得死去活来我为你生我为你死的剧情,只有在电视里或者电影里才出现。 他嗤之以鼻。 只是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叫白嘉言的女人,一个可以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靠近,后来又愿意为她去死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后来还狠狠地一脚踹开了他,也给他上了生动形象的一课。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12.第012章 变数 第012章变数 俞庭君觉得,自己对白嘉言的兴趣,一点都没有减少。越是那种若即若离的得不到,就越是想要去看一看。 哪怕去看一看也好。 不过,他这人也不是特别有耐心的。如果一个女人对他真的毫无兴趣,虽然他心里会不忿,觉得不可思议,但也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去追逐。但是白嘉言……他觉得这个女人是喜欢他的,从他在酒那晚第一眼看到她那时候开始。 ——他就知道。 之后的试探也证明了他的想法。不过,她是个处女,这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忽然没有那种迫切地想要征服她的欲/望了,就像一只美味的果子,熟透了总比青涩时就迫不及待地摘下来品尝要味道好。 不过,之后她的拒绝和疏离到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没有女人跟他玩过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不过,他知道白嘉言不是那一款。有一次晚上,他和周眠在街边喝酒的时候想起来,就随口问了一句:“哥们儿,问你件事。一个女的如果对你有意思,却又明摆着拒绝着,这是为什么?” 周眠那会儿正失恋呢,被一个小明星给玩了一把,心里那个憋屈的,就不想理他:“能怎么样?欲擒故纵呗。女人啊,逃不出那个框框。” 俞庭君摇摇头:“不是这个。” 他说得这么笃定,周眠也回过脸来看他。 俞庭君说:“她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小时候,她过得那么好,他爸把她当掌上的明珠,那样一个位高权重不苟言笑的人,让她骑头上撒野。那会儿,我们那一片儿没人不知道她的,粉雕玉器的一个小姑娘,小小的一个粉团儿,却比院里养的那些个藏獒还要凶,悍地不行。后来她妈跟他爸掰了,她爸让她留下来,她当着一帮人的面发飙,把她爸的军车给砸了。我那时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心里想,这姑娘,可真有种。那股恨,那股绝,绝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要和她爸一刀两断了。” 周眠也迷糊了:“那你说,那是个什么理儿?” 俞庭君想了想,自己也不懂:“我也不清楚,说不上来,心里又似乎有那么一点儿明白。哦,对了,她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俩不是一路人’。” “那还不简单?”周眠呵呵笑,瞥他一眼,“不是计较身份地位什么的,那就是你这个人的问题了。” “我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啊?要钱有钱,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地位有地位的。”俞庭君也喝多了,瞟他一眼,嗤笑,“高中那会儿,我英语前面答题卷全没了,总分也比你和哨子(江玦)的加起来的分数多。” “我靠,陈年旧事你还提呢?” 俞庭君笑起来,推推他胳膊:“得了,说正经儿的,你帮哥们儿参谋参谋呗。” 周眠哼了一声,忽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以前我也不懂啊,不过最近我遇到的那件糟心事,仔细一想,倒是和你差不多。” 俞庭君凝视着他。他也是知道他被个小明星给甩了的事,对方转头嫁给了本地一二流大学的一个学it的书呆子,性格内向,眼睛上驾着一副黑框眼镜,逢人还傻笑。他就那么一次,被周眠拉过去看,远远见过那一次,都惊呆了。周眠那时候问他:“你说,她是不是瞎了眼啊,跟这么个,这不是埋汰我吗?让我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啊?”那时候,周眠满脸的不解,使个劲儿问他为什么啊为什么?问得他都烦了。 但是,俞庭君哪里懂啊,随口敷衍了他两句。 这一次,却是他问他。 兄弟两个,这次得把这问题给他研究透了。 周眠苦笑一声:“庭君,我们这样的人,压根不懂得怎么去关心人,怎么去关注对方的想法,我们只想着自己开心就好。开心的时候和人家在一起,不喜欢了又把人家给甩开。你说,你在乎过人家的想法吗?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人家房子车子又怎么样,你问过人家想要吗?就算人家收了又怎么样,心里真的开心吗?只是不想给你增添烦恼罢了。如果人家不收,还怕你以为她拿乔,跟你装姿态呢。” 这是那个小明星后来跟他说的。她还跟他说,他给她的那些她都留着呢,算是个念想,但是其实也有别的想法。她说她不敢去动那些东西,他是她第一个喜欢过的男人,她不想让自己心里那么点儿干净地儿都没了。 他说,你还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啊? 她就那么温柔地看着他,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但是,周眠就是明白了。 喜欢也不一定天长地久,有太多太多的如果,太多太多的不确定,还有太多太多的心灵上的阻隔。不是每个人都有那勇气去突破的。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他。 女人缺乏安全感啊。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有那个勇气在情感里流浪,有时候,她们只是需要一纸婚书的保障,一个稳定的依靠。 俞庭君觉得,他说了一大堆跟没说一样,烦不胜烦,站起来到柜台付账,扔下一沓红钞:“别找了。”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里转身离开。 他才不管这些呢,也没必要去想这些。他只知道,他现在就想要这个人,他心里有一股求而不得的冲动。 他是真瞧上她了。 这只桀骜不驯的漂亮的小豹子,他要把她压在身下,看到她俯首称臣的表情。 其实,俞庭君有个秘密。他喜欢玩点轻微的性/虐,也就是通常说的s/m,这一点,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没告诉。但是,他不是对每个女人都有这种冲动的,至少,对那种看上去柔柔弱弱、唯他是从、一点挑战性都没有的小白兔提不起来。其实这两年,他不放假的时候就呆在部队里,工作很忙,对性/事的需求已经不是前些年那么频繁了,而且,这两年他没有和任何人玩过这一款了。 因为,没有合适的,没有他想要的那种猎物,他兴不起那种兴致。但是这个叫白嘉言的女孩,青春、活力、自信、妩媚,还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桀骜不驯。 那次在外滩别后,嘉言足足有半年都没看到俞庭君。不过,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充其量是一段无疾而终的艳遇。就像一瓶珍藏的稀世香水,虽然珍贵,但是只闻了前调就蒸发了。因为还没有嗅到中调那股馥郁迷人的芬芳,就如毒品还未上瘾一样,戛然而止,所以还能遏制。 她的日子那样平淡的过。 她依然是z大结构工程系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次年的五月底,她被选中代表本系去南京一所本科大学的土木系交流。出行前几个礼拜,主任有些为难地问她,那边是和澳洲合作的,最好用全英语交流。你英语怎么样?六级过了,考过雅思吗? 嘉言说,您现在把我放到加州去,一毛钱不给我,我也能好好地在那呆一个月,乃至更久。 主任笑起来,收了那故作的姿态,嘉许地说:“嘉言啊,我就喜欢你这股自信、意气风发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要搁以前啊,那就是巾帼英雄,指点江山、粪土当年万户侯啊。” 嘉言立时垮下了一张脸,哀怨地看着他:“主任,这句不是这么用的啊。” 主任尴尬地笑笑:“你知道的,我语文不好。我们那年代啊,二十六个字母能认全就不错了,我高考那时候啊,物理数学满分,就语文哪,前面那几十道选择题就对了三道,哈哈……哈哈……” 嘉言到了那边,马上凭着出众的外表和得体的言谈得到一大堆人的仰慕。本来,z大这种全国排名前几的学校就比这户堪堪上了一本线还有不少二三本系的准一流学校强多了。不过,凡事都没有一片倒的。 总有那么几个人看她不顺眼。 尤其是女人。 “嗳,说你呢,就是你。” 嘉言抱着书停下步子,回眸去望。远远的廊柱下站着几个女生,说话的是个大眼睛的女孩,瞪着她,噘着嘴,看衣服是个大一的新生。嘉言真想笑啊,想找茬得掂量着点啊,胆子这么小,进了大学还穿校服的,居然也敢来找她茬? 嘉言走过去,在台阶下停下脚步,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声音不低不高:“您有什么事儿吗?” 彼时她穿的是无袖宽松的亚麻中长裙,腰后系着带子,微微一束。就这么件不到一百块的破衣服,穿她身上一点也不嫌寒碜,就是好看,就是那么惹眼。 而且她姿态很好,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和她在讲台上演讲时候双手撑着台面,说着“are yu ok”、“please answer”时扫视下面同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大一小女生就这么哑火了,面色涨得通红,直到身边女孩推着她、怂恿她,她又鼓起勇气,瞪她:“你怎么勾引徐伟呢,他是我男朋友!” 嘉言一愣。 徐伟,这谁啊?没听过这号人。 她继续温和地笑了笑:“同学,你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一个男生冲过来,满脸羞红地把他的小女友拖走了。剩下那几个女生也很尴尬,对她鞠躬、道歉,然后讪讪地离开。 抱着抱着书本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不管做什么事情,心里都得有底。就算你站不住理,只要说服了自己,理直了,气壮了,你也能看得别人没理。 更别说,你本身就有理。 她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这次交流,在异校面前大大地给母校争了一回光,得到了学校给的两千块奖金。 这次回去后,主任叫上了几个同样出色的同学和平时聊得来的几个老师一起去他的教工宿舍吃饭,自己买了火锅材料和饺子皮馅,一堆人扎堆坐地上乐呵。 这次来的还有个老头,笑眯眯的,很和蔼,也——很贪吃。 嘉言在厨房给他们煮饺子,忙得脚不沾地。那老头冷不防说:“丫头啊,你别只顾着我们,你自己也吃啊。” 嘉言笑着说:“您老自己吃就行了,我不饿。大家开心,我就倍儿开心。” 然后,她隔着移门隐约听到那老头和主任说:“这就是淑慧的女儿啊,都长这么大了。这么乖巧,这么聪明,她这些年辛苦了,一个人拉扯一个孩子,真不容易。” 主任也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吗?听说这些年家里可苦了,她和她妈跟他们舅舅一家过,她舅舅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这丫头很小就出来打工了。她从小就聪明,当年可是我们z省的理科状元。那会儿大家伙儿都劝她,你应该去h大啊,还有,你不是喜欢法律,将来想做一个检察官吗?她说,她现在不喜欢了,而且,她不想再去北京了。” 然后,杨教授就跟着主任一起叹气。 嘉言手里的锅铲就那么顿了顿,悄悄擦去了眼角的眼泪,过了会儿,笑容可掬地冲出去,把一盘炸好的薯条放到桌布上:“当当当当,鲜鲜出炉的炸薯条,橄榄油炸的,都趁早了,吃完就没了。” 一堆人一拥而上,咬得嘎嘣脆。 嘉言微笑地拄着头,蹲在那里看着他们吃,比自己吃要快活地多。电话来了,她拿起来到阳台上去接。是舅母打来的,语声焦急,已经完全没了主见。 嘉言说,你慢点儿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舅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那边传来:“你快点儿回来,咱们鱼塘出事了,你快点儿回来。出大事了!” 她在那边也说不清楚,嘉言说,等我回去再说。她把电话给挂了,到玄关那里换鞋。 杨教授奇怪地问她:“丫头你去哪儿呢?不玩儿了?” 嘉言笑了笑:“不了,家里有点儿事,我得马上回去。” 13.第013章 古镇 第013章古镇 为了快,嘉言是坐的黑车,一个小时就到了老家。她老家那是个市里下辖的小镇,几十年前靠着化工厂起家。因着这个,空气实在算不上好,一进镇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坑坑洼洼的公路两边是一个个烟囱,喷出白色的浓烟。 她在想,这也不过是富了几个人,却把疾病、垃圾、灾难都留给了一代一代的后人。这个原本山清水秀的小镇,早在二十年前就逐渐出现那种名叫“癌症”的疾病,各种各样,出现在身体不同地方的稀奇古怪的名头,什么“胰腺”啊,“胃”啊、“脑”啊……各种各样。怎么就能那么多呢? 去年她们隔壁村的一个老大伯就得了肠道癌,那么健壮的一个人,平时都自称自个儿身体是“德国制造的大功率机器”,确诊后只过了两个月就去了。然后就是她认识的同村的一个姑娘,只有二十出头,得了乳腺癌,是后期,知道后直接割脉自杀。那姑娘是她隔壁大学的,化工系,很聪明很刻苦的一个姑娘,平时把饭钱省下来也要寄回家里去,然后骗家里人说她吃不了那么多,她正处对象呢,要减肥。 嘉言还记得,她自杀前那一天,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嘉言姐,我不想死,我好怕啊。但是,我知道,我这个病根本治不好,我不想弄得家里头人财两空。我们家够苦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妈,她有颈椎病,平时就靠着我给她按摩,还有我弟弟,他才上小学呢。早知道,我就多买点人寿保险了,我干嘛要省那点钱啊,我以为我会活到八十岁呢。” 她们村在镇的西南,和这个镇外围那些地儿隔水相望,她太婆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和她说过,他们小时候得靠着摆渡过河,到了她十岁那年,村长集资给大伙儿修了一条大桥。这么多年了,那桥已经老了,两旁的栅栏不是缺了一个弯儿就是少了一个角。不过,大家好像也没那个心情去修缮,或者是没有那个闲钱,就任由它风雨无阻地矗立在那儿。而它也那么争气,就一直挺了那么多年。 身边人分分合合,半百还没过,夫妻吵架离婚的都不计其数了,倒还没这桥长情。 他们村是建在河上的一个个山丘组成的小岛,所以泥地岸边都是青苔,镇上人就把这地方叫青苔湾。在河的这边往桥对岸望去,飞翘的屋檐透着江南水乡的余韵,青石板路上总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撑着油纸伞。细雨绵绵,把地面打得油光水量。 山间还有撞钟声。 一年又一年,生老病死,循环往复。 到了家里,嘉言把伞收起来,放到屋檐的角落里,在门口的草席地毯上随便跺了两脚就进了门,唤了一声。舅母像是失了魂一样,呆呆地坐在角落里流着眼泪。外婆骂她:“你哭什么?跟你说不要再弄那塘了,你偏不听!钱赚的完吗?咱们家都这样了,多赚一点少赚一点又有什么差别?” 舅母哭着说:“我那不是为着孩子嘛。你也知道,杉彤明年就上大学了,学费肯定不少,阿宇明年也要毕业了,过两年总得娶媳妇?他那也不是什么好学校,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好工作都不知道,还是上海那种地方,我能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又能怎么样?现在好了,你请的那么两个外地人,这才干了几天哪,就这么淹死在咱们塘里,现在怎么办?人家儿子已经找上门了,你男人和你爸现在被抓进去了。怎么哪,怎么办?”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声嘶力竭。 她舅母是她母亲的亲姐姐,她外公唯一的两个宝贝女儿。她们家上个世纪是做鱼饲料起家的,日子非常富足,那会儿是镇上都羡慕的望族,所以她舅母就招了女婿,她的表哥、表妹都姓的白。但是到了现在,这些年市场萎缩,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到了这两年,已经捉襟见肘。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要养,也难怪她舅母着了急,把祖地那两个荒废的鱼塘都重新换水开新了。因为本地人要价高,她舅母经人介绍从镇外不远的浣溪招了一对外地夫妻。谁知,这俩人居然在上班的时候喝酒,男的跌进塘里,沉了下去,女的去拉,结果一起沉了。第二天是村上的二愣子发现的他们,尸体都浮肿了,就那么飘在塘面上。 小老百姓的,一辈子没见过死人,这是头一遭,还是两个,吓得他屁滚尿流跑着去报信:“姨啊,你们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舅舅和舅母从被窝里出来,起先还不信呢,听二愣子又是一通解释,都傻在了那里。 舅舅当即就清醒了。平时那么温和的人也急红了眼,抓着舅母,怒声逼问:“你叫的什么人啊,我不跟你说过那塘不吉利,靠着祖坟呢,别去碰吗?你干了什么啊?” 舅母也傻了,愣愣在站在那里,然后一屁股坐倒。 这边还没缓过来,那边苦主就找上门了,是个社会小青年,他们隔壁镇的,纠集了一帮人,什么三大姑八大姨乃至他那些狐朋狗友都来了,闹哄哄的要赔钱,要偿命,还报了警。家里唯一两个有文化的孩子还在外面读书,就剩下几个书都没念过几年的在那里,又是本分人,哪里见过这阵仗? 舅舅和外公被抓去了派出所,那小青年还逼着舅母和外婆两人签一份条款,说是签了就放人。两人吓得六神无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签了。 嘉言从她们零碎的话里,也了解了大概,见她们哭得如此伤心,转身把隔壁的小外婆叫来,问个具体。 小外婆叹着气,原原委委地告诉了她,又是捶胸顿足:“出事那会儿,我在镇上厂里上班呢。这么大事儿,她们也真是糊涂,都不和我们商量的,就那么签了那份条约。好了,现在也签了,人还没放回来呢。这是个什么事儿啊?嗳,好好的一家人。” 嘉言问:“那是份什么条约啊?” 小外婆摇摇头:“我哪知道啊,我不跟你说我在外面吗?好像是什么赔偿款,不过,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听说数额还挺大的。哎呦,这俩怎么这么胆小,这么糊涂啊,这意外死的,不签难道还能把人弄死啊?” 嘉言心里也急,但是,家里都这样了,没个主事的人,她妈还病倒在床上,她怎么能露怯呢? “那人的电话呢,你们有吗?我去和他谈。”一边打电话给在学校一个法律系的师兄。那师兄比她大几届,早些年追过她,挺有风度的一个人,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系,算是不错的朋友,也很仗义。 说了情况,那师兄在那边沉默了会儿,然后正色道:“嘉言,这事情不好说。” 嘉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努力镇定:“没事,您说,多坏的结果我都接受。” 师兄在那边说:“倒不是你舅舅和外公怎么样,他们不会有事,我想,对方过不了多久就会放了他的,关键在于那份条约。” “怎么说?” “按理说,出了这种事,第一时间应该报警,然后进行司法鉴定,明确死因,这样才能决定赔款,更好地协商,也能更好地保障自己的利益,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你舅母他们怎么就这样签了这么份协议呢?” 嘉言很累,无奈道:“家里就剩三个女人,一个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呢,都没读过什么书,看俩男人都被抓进去了,能不急吗?也没敢告诉那两个小的,就这么签了。别说这个了,没意思,帮我出个主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那师兄说:“事情过了才多久,对方像是料到了似的冲上门,还趁热打铁逼得你舅母她们签了这么份协议,像是早就料好了。我想,这里面有猫腻。那份协议,也不简单,也许是个天文数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嘉言沉吟了一下,“你刚才说可能有猫腻,什么猫腻?难道还真有人搭两条命下去,就为了讹点钱?” 那师兄在那边隐晦地笑了一下:“那可说不准,干我们这行的,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有可能是那儿子给那俩夫妻下了药,让他们淹死的。你想啊,那两人刚死没多久他就来了,马上火化,像早猜到似的,不是明摆着要死无对证吗?也有可能是那俩夫妻本来就有个什么病,为了自己儿子的后半辈子赖上你们。他们儿子不是个混子吗,社会青年,连个工作都没有。不过,也有可能是意外,不过他们儿子知道后,脑筋转得快,马上利用了。都说不准,可能性多着呢。也许是你得罪了人,也许就是意外,你自己倒霉。” 14.第014章 蝴蝶 第014章蝴蝶 嘉言真觉得自己挺倒霉的。 舅舅和外公倒是次日就给放回来了,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份契约,明摆着写着赔款160万。那小青年得意洋洋地挥了挥纸:“要是不给呢,咱就法院见,你们不是还有几个塘吗?要是不给,不好意思,只能财产抵押了。” 舅母大叫:“那是我们吃饭的家伙,你怎么能这样呢?就这么两人,怎么就能赔这么多?” “妈的,我爸妈两条人命,不值160万啊?”小青年横眉怒目,吓得舅母缩回了嘉言身后。 嘉言努力压制着怒气,说:“你我心里都清楚,这要按正常程序来,也就是个三四十万的事情。不过,签也签了,我们不会耍赖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境况不大好,一下子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的,只能分期付款。” “你当我傻子呢?分期,谁知道拖到什么时候?要是分期,这利息也得算上。再说了,你们这鱼塘不是还和你们二婆家合资的吗?两家人一起呗,总能凑出来的。” 她小外婆听了,原本不声不响的,这下跳起来:“你说什么啊?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人也不是我们请的,凭什么要我们分担一半啊?80万,你杀了我们!” 那小青年哼了一声:“这我不管,甭管你们是一家担呢还是两家分担,反正限期三个月,这是我的底线了。要是不给钱,就法院见。对了——”他转向她小外婆,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们家在城里还有套房子,两室一厅的,就记在耿明(嘉言舅舅)的头上。要是还不出来,这房子到银行拍卖一下也得值个六七十来万啊。虽然是贱卖了,我也就吃个亏,认了。至于你们,也不吃亏嘛。那房子十年前买的,估计也就花个二三十万呗。” 小青年走了,舅母和外婆六神无主,抱在一起痛哭。外公坐在门口抽烟,舅舅瘫在那里,一脸茫然。 她妈妈都从阁楼下来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嘉言忙过去扶住她:“你怎么出来啊,腿脚那么不好,要是摔了怎么办啊?” 她妈妈笑了一下,然后觉得大厅里气氛不对,茫然地问她:“怎么了啊,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塘里的账出了点问题,舅舅和外公正想着法子填补呢。” “问题大不?” “没事的,你去休息。”嘉言把她送回了老屋。 回来的时候,她小外婆一脸尴尬地看着她笑。嘉言看了看一旁一脸涨得通红的舅母,回头和小外婆走到了屋外。小外婆踯躅着,说:“嘉言,你外婆家里已经这样了,如果咱们家再不好,将来你们还能指望谁呢,你说是不是?与其两家人都被拖垮,不如……” 她的意思很明确,嘉言镇定了一下,问:“你说,没事。” 小外婆屏住了呼吸,嗫嚅说:“不如我们把那房子转过来,也好过被那孙子弄去贱卖呀。” 他们两家人是同出一系,早些年,房子都是舅母这边的,外公做主分了一间给小外婆他们。后来,小外婆的女儿嫁了城里人,因为拆迁分配到一套房子,那套十年前贷款买的房子就多余了,得交额外的税,她舅舅人好,小外婆他们信得过,所以,那房子就挂在她舅舅名下了。 不过,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不过户也没有办法了,哪怕是多交税。 不过,小外婆也知道这么做有点儿落井下石的味道,脸上也很不好意思。不过,嘉言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于是,她就说:“那房子本来就是你们的,你想怎么样都行。不过,这事你还是过段时间再去和舅舅商量。现在家里这么乱,开口也不大好。那小年轻也就是说说,他要拿套房子干嘛,还平白少了几十来万,他才舍不得呢。” “是是。”小外婆应了声,一脸歉意地走了。 这事到底也没敢告诉表哥和表妹,两人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舅母和他们说家里很好,要他们好好读书,吃好睡好了,别亏待自己。尤其是表妹白衫彤,过不了多久就要高考了,更加不能让她分心。她的成绩一向很好,考个一本不是问题,舅母是指望她能上个985的。 但是,这个为期三个月的160万的赔款到底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嘉言这天去给她母亲喂药的时候,她母亲的身体稍微好一点儿了,由她搀扶着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倦鸟归巢和衔山的夕阳。 “你爸那时候,也这样抱着我,和我一起看夕阳。”白淑慧对着太阳笑了笑,脸上带着温柔的神情。 嘉言早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反感了,不过,也对那个人没有什么好印象,所以默不作声。 白淑慧说:“嘉言,答应妈,你以后要是再见你爸,别恨他,他有他的苦衷。” 嘉言嘴里乖顺地应声,心里唱着反调。 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到了秋季,这座城市才真正显现出它应有的美丽。落叶飘黄,纷纷扬扬地落在荔枝面的花岗岩的路缘石上,坚硬黯淡衬托着祥和的美。这里到处是民国时留下的旧房子,法式宫廷的建筑,花岗岩的雕刻外墙、美轮美奂的玫瑰窗,还有擎天的拱形门,像回到上个世纪。 嘉言时常走到街道上这样安静地思考,然后在一个初秋的黄昏,做出她一辈子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俞庭君也在算日子。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白嘉言总应该来找他了。 在那之前,贺东尧被他三言两语就骗回了南京,在里面他是不能带电话的。而除了他之外,白嘉言是没有别的人可以借钱的。依她的性子。她也不会向那些半熟不熟的人借钱。她不找他借没有关系,他可以找个恰当的时机,约她出来吃顿饭,然后自然而然地谈起那件事。 可是,他等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等到她的电话,甚至连点儿音讯都没有。他有点儿不确定了,这种不确定性逐渐在他心底里生根发芽。 又忍了一个多礼拜,他终于忍不住让人去查她的消息。 离开学还有一个多礼拜,她不在学校,可是,老家也没有她的影子。几经周转,他才在一个石材厂找到她,她在办公室里做账。 那天中午,她正好做完了一批,因为一晚上没有睡,整个人都有些憔悴。同事小李进来,笑着对她说:“嗳,嘉言,出来一下,有帅哥找啊。” 嘉言愣了愣,心道:难道是贺东尧? 不对啊,他应该早去了南京了。 她放了手里的工作,跟着小李走到外面。远远的,她看到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靠在墙角里抽烟,吞云吐雾的,脚底一堆的烟头。 嘉言皱了皱眉。 那时第一个想法是:这人怎么这么爱抽烟,瘾真大。然后,想起有人曾和她说过,只有内心极度空虚和缺乏安全感的人,才喜欢抽烟,因为他们的心永远都在流浪,需要填平心里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游离感。 嘉言走过去:“你有什么事儿吗?” 俞庭君放下烟,抬起眼帘,就那么望着她,一言不发,神色极冷。 莫名其妙。 “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还要工作,先走了。”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猛地攒住她的手,把她搂进怀里,发了狠似的抱紧她,像是要揉碎她,怒声喝问:“你有病是不是?出了这种事为什么不找我帮忙?你有病是不是,啊?你工作的什么啊?帮人填窟窿做假账,你疯了!这是个什么厂啊,你调查过吗?这爆出来你还要不要混了?你的前途都毁了,一辈子都不清白。”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放屁!”俞庭君怒不可遏。他这么费尽心机的是为什么,就是为着她这么一句?怎么就和他没关系了? 她又吼道:“我自己的事!” 这次他听明白了。 她自己一个人的事,和家里人没有关系,要倒霉也倒霉她一个人的。他那么愣在心里,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嘉言挣脱不了,抬脚就跺向他的脚背。 俞庭君皱眉,放开了她。 然后,他看着这个女孩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就那么在背后看着她,哪怕是上赶着去做这种事,她的背影也这么潇洒,这么决绝。 那一刻,他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弄不到钱,她有的是本事。只是,她坚守着那一点本心,不想去违背,甘愿贫穷着、贫穷并快乐着。 但是,如果有人把她逼到绝境,她也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拼。 只是,那只是她一个人。 不关她家里的事。 那么倔的一个女人。 那天回去后,他想了好久,觉得看不清这个人,又好像更了解她了。他曾经有那么一刻的犹豫,他的本意不是这样。 可是他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件原本只是金钱上的欺诈事情,最后竟然引发了那么一系列不可预料的蝴蝶效应。 15.第015章 夜访 第015章夜访 九月份,嘉言还了那小年轻三十万。对方挺惊讶,不过很快就板起脸说就这么点? 嘉言说,要么你等几个月,我一定还,要么你看着我们一家死。 那小年轻被她唬住,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家人的底,逼太过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就不好了。 那边让他做这事的人就给了五十万,他当然不希望这边落空了。两边拿,那才是聪明人干的事。 可是,嘉言没有想到,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等着她。这天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在那里,直到舍友拉她的袖子:“嘉言,你怎么了,都呆站好一会儿了。” 嘉言意会过来,发现那电话里还是“嘟嘟”的忙音,忙挂了,披了衣服招呼都没和室友打就冲了出去,直接去了市人民医院。 舅母在病房里喂饭给舅舅吃,表哥白宇带着女朋友在一旁削水果。 舅舅看到嘉言就笑了:“怎么你也来了啊?不就是个发炎嘛,用得着你们一个个都赶过来?” 舅母舀勺子的手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舀给他吃,笑道:“我也就和她说了一下,谁知道她这么紧赶着就过来了啊。好在路也近,来看看就看看了。”在舅舅看不到的地方,她和嘉言对了个眼色,然后把碗递给了走过来的表哥,回头对舅舅说:“鱼塘还有账不清楚,嘉言这方面在行,我问问她,你和阿宇呆会儿。”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这么烦?”舅舅笑骂道。 走到外面,舅母的笑容才没有了,呆呆地站在昏暗的过道里。嘉言忐忑地问她:“真的吗?” 她这才如梦初醒,转过头,看着她:“……是胰腺癌,晚期。” 嘉言也没有说话。 舅母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带着哭腔,压抑着,又和她走远了点,直到电梯间的角落,拉着她的手说:“我真后悔啊,我当初为什么要招那两个人来,闹出这种事,逼得他发了这种病。都是我的错!” 嘉言说:“不是的!这个病和这个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医生都说了,这个病要心态好,要是心态好,还能拖个好几年。那么一来,这么一急,他这就倒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这么多年了,他入赘到我们家,一直任劳任怨地为着我们,那么好一个人啊,从来都没和镇上的人红脸过,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呢?老天没长眼啊!” 嘉言极力忍耐住,强装镇定,没有在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面前哭出来。 后来,小外婆也来了,拉着她舅妈的手说:“直接开刀,别吃药了,不顶用的,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要真能开刀当然会开刀了,就算要她去做那些个她更加讨厌的事,她也会去做。 嘉言脑海里还一遍遍回想着医生说的话,带着见惯了的漠然:“这病看得好啊?不信?那你们转上海去试试,那边多少医院都是治这一类的,你们去试试?胰腺是开不了刀的……” 嘉言麻木地回到那个租住的小房子里。那是靠着清水河的一条旧巷子,里面都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白墙黑瓦,巷子里挂着老旧的煤油灯,墙面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广告。 今天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 她摸索着上去,插了几下都没有把钥匙插/进孔里,反而掉到了地上。有人比她先一步拾起了那钥匙,帮她把门开了。 借着天窗里洒下来的月光,嘉言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怎么是你啊?”她疲累地笑了一笑,走进去,在墙边摸了会儿,开了灯。 俞庭君进来,在门口扫视了一圈。这是那种廉价的出租房,只有三四十平的样子,厨房和客厅都是通的,屁股大点的地方,一个茶几,一张桌子,尽头是厕所和房间,没别的落脚地儿了。虽然收拾地很干净,但是房子还很老,墙面都褪皮了,顶上斑斑驳驳的一块儿,她还在底下放了个红色的小木盆接着水。 虽然是在秋天,因为这一片房子背阴,太阳晒不到,所以屋子里潮潮的。他有些不舒服,在门口没有动。 嘉言给他倒了热水,半晌见他没动静,不由回头看他,发现他一直在原地没有动,怔了怔,了然地笑了笑,倒了一半的水也搁回了原处:“你有什么事吗?我这屋子湿,你可能不习惯,有什么事就在门口说。” 他有些意外。这个女孩也是过过好日子的,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但是,她现在住在这么破这么小的地方,仍然这么泰然自若,高雅大方。 都说由奢入俭难,她却能这么平静。 如果是他自己,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做到。他忽然就对她多了一份敬佩和欣赏。 俞庭君低头换了拖鞋,走到她身边,说了句“谢谢”,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不过,他也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他以前只喝纯净水和净水器净化过的水,有甜味的也不要。用他小姨的原话来说,就是“真难养”,虽然这皮相能忽悠住一大帮姑娘,但真要认真起来,真没几个愿意和他正儿八经过日子的。 嘉言见他水也喝了,就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 俞庭君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嘉言见他不说话,心里也也有些踯躅。两人就那么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各自收回了目光。嘉言想了想,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 她笑了一笑:“我还没吃呢。”自己去了厨房,把凉了的粥拿出来,又拿了点腌黄瓜出来,就坐在昏黄老旧的白炽吊灯下慢慢地吃起来。 那粥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不浓不淡,正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他不由看得呆住。 嘉言发现了他的异常,抬起头来,笑了一笑:“你也想吃吗?” “我喝粥只喝凉了之后,像这样结着一层薄薄粥皮的。” 嘉言都无奈了:果然是大少爷。不过,她这会儿实在是笑不出来,只有苦笑,起身帮他去拿了空碗,低头給他舀了一碗。 “谢谢。”他接了过来,和她面对面坐在这狭隘的小桌子上慢慢地吃着,彼此心里都有话,不过谁都没有说。 16.第016章 夜宿 第016章夜宿 喝完粥以后,外面下起了暴雨。嘉言卷起遮光帘看了会儿,回头对他说:“你等会儿再走。这种雨,我们这儿很常见,一会儿就会停的。” 俞庭君点头应下,在案几旁坐了。 这场暴雨却一直下到了半夜,也没有停歇的样子。嘉言觉得很奇怪,但是天气却由不得她做主,回头看向俞庭君,征询他自己的意愿:“你开车来的吗?停得远不远?要不,我去楼下的小卖部给你借把伞?” 俞庭君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我是打车来的,你知道,这地方不好停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收留我直到雨停吗?” 嘉言怔了怔,可是他的目光太过坦然,就那么定定含笑地望着她,让她有种“如果拒绝就会很失礼”的错觉。她只能点点头。 俞庭君也笑了笑。 嘉言端了碗去厨房间洗,不远的小地方,隔着短短的木板,传来“哗哗”的水声。那声音在安静中是这样清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拿出手机不停地按键,结果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他心里更加烦躁,干脆把那手机丢一边,慢慢走近厨房。 嘉言背对着他,手浸在洗碗池里,那水龙头还在不停放水,但是,她像是没感觉似的,愣愣地望着玻璃窗外的夜色发呆。 他顿了顿,走过去帮她把水龙头拧紧了。 嘉言回过神,回头对他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为什么?” 嘉言一愣,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俞庭君说:“你家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你也不找……不找东子帮忙?” 嘉言这才笑了一下:“我是我,他是他。” “你不也收他东西吗?有意思吗?真遇到事情反而这样了。”他望着她,语气淡漠,让人倍感压迫,“有意思吗?” 嘉言没有生气,而是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东子和你说的?” 俞庭君冷嗤了一声,没有应答。贺东尧那个白痴,一天到晚把这女人当个宝,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同样的话说了八百遍,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他早就受够了。 嘉言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平日那种锐气也收了起来,依然温声细语,缓缓陈述:“他是经常送我东西,不过,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因为他知道,不管他送我什么,我都会以同等价值的东西还回去的。所以,他也不敢送我太贵重的东西,怕加重我的负担。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俞庭君愣怔了好一会儿,心里只觉得更加烦躁。他本来就是个耐性极差的人,进了这么差劲的地方呆了那么久,那进门时的丁点的愧疚早就被消磨殆尽,尤其是看到她如今这副一反常态、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更是一阵难言的火气。 还有,听到从她嘴里吐出的关于贺东尧的话,那么自然,充满了两个人娴熟的默契,他本能地不喜,脾气也压抑不住地上来:“你有完没完了?有事就要解决,东子不在,你……你不能来找我吗?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情?虽然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但是对于你这种名校优等生来说,那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是不是疯了?” 说完就看到嘉言看着他,皱眉说:“怎么了?” 嘉言笑着摇摇头:“没有,谢谢你。” “……” 谢?谢什么谢?是我害得你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道吗?真是可笑。 他弯起唇角,不无嘲讽地想。 气氛又有点儿尴尬,嘉言绕开了这个话题:“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我刚刚烧了热水。” 他点了点头。 浴室也窄小地让人难以下脚,不过还算干净,便器都刷地很干净,墙壁也是那种白色的老瓷砖,还算能勉强接受。 嘉言把那马桶盖合了下来,然后给他拿来了两个热水壶,有给了他一只浅绿色的脸盆和一块毛巾:“毛巾是新的,过节的时候人家送的,不过没有新的脸盆,这只是我平时洗脸用的。” 他蹙了蹙眉,没有马上接过来。 嘉言很快明白了:“我去楼下小卖部给你买只新的。” “算了。”他制止了她,夺过那脸盆,关上了浴室的门,带上插销。这种带着一般磨砂玻璃的不锈钢老门,那都是好几年前的旧样式了,关门开门都带着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嘎吱声响。热水还得用烧的? 这丫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俞庭君解开衬衫扣子,褪下来挂到墙边的挂钩上,忽然想起来什么,把门猛地拉开,冲客厅那边喊道:“嘉言,你有换洗的衣服不?”问了又后悔了。但是,要他这种天气洗完澡有穿回旧衣服,那种感觉简直难以忍受。 嘉言没有应答,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刻,俞庭君怒火中烧,都忍不住想大骂出声。这女人……是他的猎物,她竟然……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捧着一套军绿色运动服过来,质问还没开口呢,嘉言就说了:“这是我大一时候的军训服,那时候为了简便,而且就那么几天,学校就给配了三个号,我是最后那一类令,就给配了大好,你看着行不行。我就穿了几天,洗干净了,一直没动过。” 俞庭君终于知道自己想岔了,夺过那衣服就拍上了门,低咒一声,靠着玻璃门发了会儿愣。 他抖开那衣服,发现是件仿军中的迷彩服断袖衫和一条墨绿色长裤。他比划了一下,还是感觉嫌小,不过,倒也能面前穿上了,总比穿那白天的脏衣服强。而且,这衣服上还有股很淡的清香。那脸盆也是,其实并不是那么讨厌。 也能……勉强接受。 不过,当他穿着小一号的衣服一脸别扭地出来,不时扯一扯缩到小腿的裤腿时,嘉言忍了好久才没有笑出来。 俞庭君凉凉的扫了她一眼:“很好笑吗?” 嘉言收住了笑意,低下头。 “我睡哪儿?” “你睡我房间,我睡外面。” “……” 嘉言见他没说话,抬起头看他。俞庭君瞥了她一眼,在一旁大刺刺坐了,用她给的那条毛巾低头擦着头发,声音不咸不淡的:“我看着这是这么没风度的人?” 您有什么风度啊?您比主席大大还傲慢呢,就不拿正眼而瞧人。 当然,这话没敢出口。 她正色说:“怎么会呢?我习惯了,在老屋的时候给我妈陪床的时候就打的地铺,那地板儿多硬啊,咯得我都骨头疼,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忽然说:“行了,我睡外面,就这样。” 嘉言见他决意如此,也不再推辞。有床睡谁愿意打地铺啊,她还不是怕他大少爷受不了吗?也不再废话,拿了一床被子出来扔给他,就回了自己房间。 那衣服勒地他难受,他直接脱了倒下去。 俞庭君从来没睡过地板,哪怕是在部队里,苦也苦,但是食物和水面真没被亏待过,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直接睡水泥地上呢。夜里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折腾了两三个小时,猛的坐起,伸手在一旁摸索了会儿,将一根烟含入唇中,低头点燃。 一根烟燃尽,他去洗手间清洗一下手,出来时,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她的房门口,犹豫了会儿,推了一下那门。 谁知,门是虚掩的,直接就推开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但是,窗帘是完全拉开的,月光从外面洒进,把这个房间的一切照得清晰可见。很小的房间,十个平估计都没有,一张单人床紧靠着墙根挨着,不过上面空空如也。白嘉言微微曲张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安静的望着窗外。月光为她的侧脸度上了一层温柔的神色,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碗惆怅。 以前他只觉得白嘉言谈笑风生的动态很美,从来没想过她安静沉思的模样也可以美得这么惊心动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和知性,还有那么一点儿看破世事的隐忍,像鸦片一样撩拨着他。 就这么个侧影,就撩地他兴奋起来。尤其是在这狭窄安静的密闭空间里,他的~望一下子窜了起来。有那么一刻,他想冲过去把她按倒,把她捆起来,看一看她脸上屈辱又隐忍的表情。 不过,他没马上过去,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直到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人推开了房门。嘉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还没睡呢?” 俞庭君转身关上门,走过去,翻身攀上了窗台,坐在她身后:“心情不好啊?” “这种腌渍事,搁你身上你心情能好啊?” 她说得平淡,脸色也很平淡,但是,俞庭君知道她心里很不平静。这么个天塌下来也不会怕的女人,现在大半夜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忍不住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身体里涌动着一股不断叫喧的欲~望。 “我没事。”她安静了会儿,忽然回头,“有烟吗?给我来一根。” 俞庭君怔了一怔,忽然哂笑了一下,漫不经心的扫向她漂亮的脸。还是初见时那么惊艳,而且,仿佛又比那时候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反而越看越好看了。此刻就这么低眉敛目地坐在那里,睫毛半弯,抱着半个膝盖,这么难得有些落寞、有些颓废的模样,在他眼里也是性感的、美艳的,说不出的诱人的。 有啊。事后烟你要不要? 17.第017章 怅然 第017章怅然 嘉言见他半晌没动作,忍不住回头看他:“没吗?” 俞庭君收了目光,不动声色地低头弯起嘴角,声音放得轻不可闻:“有。不过是那种烤烟,劲儿大,怕你吃不消。你没抽过烟?” 嘉言玩笑道:“不是加过料的?那我可不要。” 俞庭君笑了笑,跳下窗台,去了外面拿烟。回来的时候,直接一整盒递给她:“把你给教坏了,东子回头得跟我急了。” “那你还给我?”她弹开烟盒,拨了一根含进嘴里,动作娴熟,看得他都摇头,“真第一次抽啊?” “那还能有假?”她低头点火。 “怎么比个大老爷们还熟练?真像个老烟枪。” “我第一次开直升机也肯定熟练,一下就能冲天。” “吹牛不打草稿啊。”他定定地望着她,抬了抬下巴,神色正了正,“要不,改天去试试?” 她被呛了一口,咳嗽了好一会儿,拿下烟卷,抬头看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好话只说一次儿。”他对她碰了一下眼睛,姿态有点儿痞。嘉言撇开头。他伸手也拨了一根,凑过来,就着她那燃了一半的烟点着。窗外飘进零星的雨,空气里仍有潮气,碰了好久也不见燃,他也就那么一下一下像玩儿似的,像在寻她开心。她皱了皱眉,抬起眼睛瞟他——这个人正盯着她瞧呢。 她挑了挑眉,语气不善:“想干嘛呢?” 干你呀。 俞庭君不由自主地笑了,收回了那烟,低头在那盒里换了一根:“太湿了。”站直了,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晴的真不是时候。 “要送你吗?”嘉言站起来。 “走。”他到外面捞起了他那身衣服。 嘉言穿了外套,又提了伞,和他一前一后出了这楼。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嘉言到了下面平台都没摁亮,他从后面托了托她的腰背:“又不是看不清,走。” 嘉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向楼下走去。 外面雨已经很小了,俞庭君从她手里接过伞,撑在她头顶上。身高差距太大,中间空当儿了,走了没几步她就被雨给淋了个半湿。又走了好一会儿,俞庭君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身边人,没忍住就笑了出来,难得的爽朗。 他嗓门儿大,嘉言从来没听到他这样大笑,一时真被吓了一跳。那时候嘉言还不知道,他这人发火的时候嗓门儿更大,横眉怒目又砸东西的,搁个心理素质不好的,能把人直接吓晕了。 不过,她这时候觉得他笑得挺混蛋的:“好笑?” 他忙躬身道歉:“对不起啊。”把那伞直接塞她手里,“你自己撑。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的,淋了就淋了。” 她也真不客气,接过来给自己打上,问他:“往哪儿走?” “你跟着我走不就好了。”他迈开步子直接朝前面走去。不愧是战备军用的直筒靴,这走起路来都带风。当然,这人步子迈得开,走得快也是个缘因。嘉言在后面说:“你慢点儿。” 他走了没几步却又停下来。 嘉言抬头望去。 这是街边一个摊位,有点儿像大排档,都凌晨了,店门都关了一半,店主撑着下巴坐桌边打瞌睡,手里一把蒲扇还在梦里不时地晃两下,像是在赶苍蝇。 嘉言不觉就笑了,笑过后,抬头望着他,眼睛清澈明亮:“你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心情不好吗?”他绕过她,直接到了那柜台前,嘉言来不及阻止,他就敲着台面把那店主给唤醒了。 这是个江西糙大汉,五大三粗的,脾气很不好,睡梦被打断了,不由怒瞪眼前人:“干嘛啊?” 俞庭君直接把钱甩柜台上,成功地把这人的嘴堵住。回来的时候,把几大扎啤酒都堆她面前,下巴朝桌的方向抬了一下:“坐。” 嘉言没动,就那么看着他:“想灌我啊?” 他的眼神也没躲闪,就那么让她看着:“你敢让我灌不?” 嘉言说:“不敢呐,我有自知之明,我酒量不好,两杯就倒。这酒啊,您还是留着自个儿享用。” “别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何必还逞强呢?”他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怎么,你还怕我迷/奸你啊?” “没句好话。”嘉言反而在那桌边坐了。 俞庭君在她身边坐下,给她一连开了三罐,推给她:“喝。” 嘉言看了看他,看了看那酒,一时没动。俞庭君微微挑眉,笑道:“别说我一大老爷们欺负你,要不我让你两罐?” 嘉言眼睛一转,不觉笑道:“两瓶白的?” 俞庭君也笑,两根修长的手指点在她面前,划了一个圈儿:“你这不是占我便宜吗,妹妹?” 嘉言拄着头,笑而不语。白痴,知道咱这地方的白干几度吗,喝不死你! 俞庭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拄着头看着她:“真要这样?” 她体己地说:“别怕,真有事儿,我会打给东子的朋友,让人接你回去的。” 他笑而不语。有事儿的是你。 抬手招来老板:“麻烦再来两瓶白干,就你们这儿常见的就好。什么牌子?你有什么就上什么,钱我照付。”他把剩下的都拍桌上了,有些嫌恶地看了看那身满是臭汗的衣服,也扔给那老板,“麻烦帮我扔了。” 那老板把怀里的衣服看了眼,心道:有钱人都有毛病,这么好衣服,洗洗回头还能穿的。 俞庭君像是知道他的想法:“您可别恶心我啊,以后还要不要在这带混了?” 把那老板吓得立马就收了那点心思。 酒上来,他操起来一口往下罐。酒液顺着唇角淌下来,也懒得去擦,直接把一瓶都给喝空了,抬抬手,示意她也来一口儿。 嘉言瞪眼:“这才一瓶呢,说话当放屁呢?” “你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少废话。” 他也干脆,另一瓶也一股脑儿灌了下去,气都不带喘个的,就那么坐对面看着她,抬抬手,示意该她了。 嘉言觉得好像上了贼船,但她还真抹不开这个脸,端起一啤酒就喝。她这速度就慢了,不过一罐也很快见了底。俞庭君说:“好。”端起一罐依样画葫芦喝空。 嘉言就这么被他一罐一罐地往下罐,虽然超水平发挥,也就三罐就不行了,趴在街边吐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能把里面的东西都吐空了。 “行不行啊,要不行咱们就回去。”俞庭君拍着她的后背说。 嘉言吐完了,甩开他,回到那桌上继续喝,一罐一罐地往身体里赛,仿佛已经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跟她拼酒了。俞庭君笑着望着她,都没发现自己的目光多宠溺,但是渐渐的,他就笑不出来了。 她的眼角淌下眼泪来,喝得天昏地暗,趴在桌上大哭。是那种嚎啕大哭,眼泪鼻涕都抹在袖子上,然后踉跄这走到她面前,就着他的衣领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心里微微一突,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难道她知道了?不由微微眯起眼睛。 嘉言俯下/身,盯着他,抓着他衣领的手在颤抖,有点儿魔怔地喃喃:“你知道吗?我太婆就是得这个病走的,那时候还是中期呢,但是没有用,从住院到离开,只有四十二天。我们把她从本地的医院转到外地,连着看了两个专门的肿瘤医院,但是就做了一次化疗,她就不行了。我那时候天天守在她床边,她白天不睡,晚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说她疼啊,热啊,就那么张着双眼睛看我,问我能看好的,能看好的?宝宝,端午我还要给你做粽子吃呢。” 她趴在他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襟。 俞庭君抱住她,看见她晕倒在他怀里,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擦去了她眼角还未干涸的眼泪,把她打横抱起来。 嘉言醒过来的时候,都第二天十点多了。宿醉的感觉真不好受,头痛欲裂,她烦躁地在床头摸了摸,房门就开了。 “醒了啊?”俞庭君端着碗鱼汤进来,随手递给她:“把这个喝了。” “什么啊?”她只闻了一下就拧起眉,“闻着跟毒/药似的。” 俞庭君在床边寻了块地儿坐了,淡笑看她,慢慢吐出三个字:“醒酒汤。” 嘉言愣在那里,分明不相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几遍。意思很明确:您大少爷会做吃的吗?她可不想当小白鼠。 俞庭君说:“我烦下厨,不代表我不会,我姥爷做的一手好菜,我小时候心血来潮的时候就跟他学过,就跟我跟我爷爷学习不同材料的冶炼和研发一样,那就是个兴趣。但是,就算是个兴趣,也肯定不比你们这儿那些个五星级大厨差。” “吹、吹。” “喝你,喝不死你。”他一把塞她手里,耐心耗光的模样。 嘉言半信半疑地喝光了,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是喝完以后,脑子确实清醒了点。俞庭君见她的表情就笑了,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儿,回见。” 嘉言说:“谢谢你的酒。”想了想,又加了句,“还有你的汤。”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来,回眸一笑,扬了扬密丽的飞眉:“哥哥这儿可不兴这套虚的,要真有诚意,你以身相许得了。” “就怕您老没两天就腻了啊。”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机械表:“9月4日,北京时间,10:15。” 嘉言没明白。 “三个月零三天四个小时加24分钟。”他笃定地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可是我费了三个月都还没搞到手的女人呢。” 按照剧情,她该来一句:我真荣幸的。 可是——去你妈的! 俞庭君看了她的表情就笑了,然后收起表情,神色是严肃的,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嘉言还从来没从他脸上看到过这种一板一眼的表情呢,就跟电视里那些个领导似的,不由就坐正了些。 就听得他说:“开个玩笑,别当真。嗳,嘉言,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样的开头往往没有好兆头,尤其是这人此刻的表情让她心里头发寒。她正要阻止,他已经毫不留情的开口,冷冷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活着。哭过就算了,接受现实,早点准备后事,左右不过一两个月了。” “我舅舅还没死呢!”她咬着牙齿,瞪视他。 “别这么看着我,你是不错,挺有胆识,算是个女中豪杰了。但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明白些,“我跟你讲,就是中/央领导搁我面前我眼睛也不带眨的,该握手握手,该问好问好。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觉得你能震住我?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没毛病你?醒醒。” 女人就不能惯着。他是看上她了,不过,不代表他要迁就她。他不喜欢欺骗,一开始装得那么绅士,结果骗上了床这也不玩那也不玩的,那不是败兴吗?这讲的就是个你情我愿,他可没有霸王硬上弓的爱好,太low。 “你给我滚!” 俞庭君说:“滚是滚不了的,我打娘胎儿出来还没学会这个字呢。不过嘉言,你多么聪明啊,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与其折腾,不如让人早点儿入土为安。” 这话太没人性,已经不是冷酷那么简单了,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可是,他说的是实话。 就跟那时候他爸爸带着兰芷慧离开时一样,他就站楼梯上看着,看着他妈跟个傻逼似的又哭又闹就差没下跪了。真是有病,跪了哭了那男的就不会走了,他就不会变单亲了? 早就知道结局的事情,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贺东尧抢了他爸又怎么样?他什么都比贺东尧好,家世、学历、钱财乃至在南京部队里的成绩。现在,他女人也迟早是他的。他贺东尧捧手心里几十年还求而不得的女人,他俞庭君玩儿就玩了,玩完还给他一脚踹了。他能把他怎么样? 他就要跟他一辈子做兄弟,压得他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偏偏周围人也只能说:俞家的老四多有风度啊,一点儿都不记恨贺家那孩子啊,多优秀的小子啊,样样都是拔尖儿的。 不记恨。 他记恨个什么啊?一个什么都比不上他的人。 他往外走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大笑出声。 这一大帮子人怎么都这么逗? 18.第018章 杉彤 第018章杉彤 嘉言的学业越来越紧了,但是她每周都抽几次去看舅舅。不过第四周,他的肚子已经水肿了,和医生商量后,他们决定抽水。但是,水抽出来后黄里带着红。医生也不敢再抽了,征询家属的意见。 表哥白宇上周就从上海回来了,表妹杉彤月底打过一次电话回来,舅母和她说,没事,你好好学习,千万不要分心,准备高考要紧,记住,高考才是第一位的,不要让我们失望。表妹说,怎么爸每次都不在啊?妈,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舅母说,没事,你爸到外地进货去了,得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挂了电话后,小外婆把舅母拉到一边:“你别怪我说得直白,看开一点。看这情况,怎么也不可能撑到明年了,再拖,也就一两个月的事了。你这样瞒着杉彤,能瞒到什么时候啊?她明年才高考呢,你能瞒到那之后吗?” 舅母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反正现在我不能让她知道。” 嘉言在床边给舅舅打扇子,舅母过来说:“我来,你休息一下,这都几个小时了。” 嘉言也不逞强,把扇子交到她手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空调。上面显示21度,已经很低很低了,屋里陪床的人都冷得打哆嗦,舅舅还一个劲儿喊热,整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像是身体里有一把火。 嘉言快步跑出去,靠在走廊上发呆,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当着病人的面哭出来。 “嘉言。”有人在旁边拍她的肩膀。 拍了两下,她才机械地转过头去。是贺东尧,一身军绿还没脱呢,满身的汗,脸上都是担忧。他知道以后,费了好大劲疏通关系,请了一个月假回来。 “东子,你怎么回来了?”她笑了笑,只是这习惯性的笑容现在很难拉出自然的弧度,整个人都有些头重脚轻的“虚”。 “出了这种事儿你怎么不跟我提呢?” “提什么啊?告诉你了,你能给我变个神医出来把人救活啊。”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瓷砖地,神色平和。 但是,就是这种平和让贺东尧知道,她现在太不正常了。他握住她的肩膀,担忧地看着她的眼睛:“嘉言,你怎么样啊,没事?” 她慢慢摇着头:“没事。” “……” “没事。我就是有点儿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好人都不长命,祸害都遗留千年的,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嘉言……” “还有隔壁村那王阿保他老爹,前些日子也检查出这个病,但是是早期,开了个刀就好了。钱也没花多少,我们这么费劲的,把那俩塘都买了,该看都看了,什么药都用了……凭什么呀?老天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嘉言你别这样。”贺东尧紧紧抱住她,“你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 嘉言没有哭,但是整个人都在发抖。贺东尧的心也揪在一起,痛地不能自己。他从来都没见嘉言这样过,记忆里,嘉言是四九城里的小公主,z大结构工程系的明珠,众星捧月的女神,她一直骄傲着坚强着自信着。 “东子,你知道吗?这病虽然不是遗传的,但是医学上有论述,说如果祖上有人得过这个病,说明这家人的基因里就有容易得这个病的因子,抵抗力特别差。以前是我阿婆,现在是我舅舅,我真怕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我。我已经没了父家,我不能连我母家都没有。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才要这么众叛亲离的?” “放屁!”贺东尧大喊,“什么狗屁医学论述!谁说的,你告诉我,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有护士过来想要呵斥两句,贺东尧正不爽呢,瞪她一眼:“看什么看?”吓得人远远就逃开了。 嘉言拉拉他衣袖:“你别这样,这是医院啊。” 贺东尧讪笑了一下,拉着她往外面走:“以后这地方少来。你多看你舅几次又能怎么样了,他就会多好受了?你们一堆人去看他,他反而更加难受。” 嘉言说:“我知道。”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就像当初医生跟他们说的那样,别折腾了,治不好的,不倒腾兴许还能活久一点,就让他余生好受一点。但是哪个家属肯听啊?搁别人身上都劝别人看开些,轮到自己了,就算明知前面的路堵死了,哪怕一点光儿都不透也要去撞一撞。 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不能由己。 尤其是感情。 难以割舍,难以释怀。 贺东尧带她去了一家面馆吃饭,见她没有胃口,就给她点了碗青菜肉丝面。可是,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贺东尧把碗拖过来,像照顾小侄子那样把一大碗面用筷子一点一点夹碎了,然后和店家要了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再吃一点儿,啊,乖,嘉言,求求你再吃一点儿。” “你别跟哄小孩似的,我真的吃不下,真的,我这两天肠胃不好。” “就当为我吃的成不?你不吃,我浑身都难受啊,这一整天还不让不让我这心落了啊。” 嘉言被他缠地没法,又忍着吃了小半碗,说什么也吃不下了。贺东尧这才作罢。 然后,她接到了表妹杉彤的电话。小姑娘在那头问她:“表姐,你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一个个都像瞒着我什么。你从小就对我好,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嘉言痛苦地抉择着。 究竟该不该告诉她? 不告诉她?也许她连她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那该是多么的残酷? 因为家境贫寒,又是出身农村,杉彤从小就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姑娘,小时候还总被人欺负。不过她性情温和宽厚,像她父亲,不管多大事儿都选择包容着,从来不和人红脸。她小时候也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姑娘,刚上小学那会儿数学还考过不及格,但是她比同龄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努力,终于也考上了省重点的中学,成为实验班的尖子生。老师都说,这姑娘大智若愚呢,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肯定能有大出息。 从十岁那年来到村上开始,嘉言记忆里的杉彤就是个有点儿瘦弱的姑娘,说话声音很小,也不敢看对面人的脸,更多时候是默默地帮母亲在渡口淘米、洗衣服。嘉言那时候刚到农村很不习惯,到处蚊子,满地鸡屎,有时半夜还断电,心情差,看人就不顺眼。她那时候看这个瘦不拉几明显就营养不良的乡下妞特不顺眼,别人问起,也实在难以启齿那是她妹子,每次都恩恩呀呀糊弄过去。 嘉言每次和人玩完回来,就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在窗口往里面望进去,那妞还坐在桌子前做作业呢,鼻梁上驾着副黑框眼镜,似乎碰到了难题,咬着笔头,傻呆呆地盯着书本,很苦恼的样子。她到厨房里去找吃的,吃完以后再出来,看到她还在纠结那问题,实在是忍无可忍,冲进去,扫了一眼本子,然后夺过她笔就在那唰唰唰写起来。 如愿地看到傻妞儿脸上露出了那种崇拜的表情,她嗤了句,脑子咋长的,这种白痴题目都不会?你可别以后连高中都考不上,那真是太丢人了,出去别说是我妹妹。她那时候还一身的公主病,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伤人,可是那时,傻妞儿就那么看着她傻笑,有点儿羞涩、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做她的作业了。 后来,嘉言长大一些了,也从过去那种骄奢淫逸的生活回归了现实,她终于明白,很多地方她是不如这个傻妞儿的。比如她贪玩儿,不小心打碎了花瓶,舅母指着杉彤说是不是你打破的?杉彤低着头不说话,然后就挨了打。那会儿,嘉言就在一旁看着,心里就那么个不是滋味。 但是,那时也就那么点不是滋味。可是,有一次家里大人都出去收账了,恰逢外婆病倒在榻,当杉彤把屋子利索地打扫了一遍,还做饭洗碗洗衣服的伺候她时,她还是忍不住的脸红了。明明她才是姐姐。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高高在上地享受着别人对她的付出和好?她有什么资格瞧不上这个妹妹呢?她那么勤劳质朴,又那么温柔善良…… 从那以后,嘉言终于明白了,当她离开那个地方,失去她身份赋予的那一层层光环,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没有理由继续任性着、自私着,她应该承担起她作为一个姐姐的责任,作为一个女儿的责任。 所以,对白嘉言来说,杉彤又不仅仅是一个妹妹那么简单,那是她年少时的第一次的明白和懂得,是她倾尽全力也要守护着的一颗深埋在沙滩里的珍珠。 她怎么能告诉她真相呢? 可是,她又怎么能欺骗她呢? 所以,当电话那头再一次传来女孩焦急和忐忑的声音时,她说了实话。 19.第019章 葬礼 第019章葬礼 舅舅没有挨过这个秋天。嘉言得知死讯的时候,从学校请了假回去,乘了黑车赶到村上,冰棺就陈列在大堂前,门口放置着供台,燃着白烛。从昙华寺请来的僧人在帮忙超度,音乐里一遍又一遍放着《大悲咒》。 表哥在灵前就着长明灯点着金纸,一张一张叠了放入火盆里燃烧。舅母坐在他身边不断地淌着眼泪。嘉言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地扫过,然后看到了跪在右侧首位的杉彤,披麻戴孝,双膝着地,弓着腰在那里跪着。 她想走过去,村里的三婆却把她拉到后堂,给她穿上麻衣,戴上白巾,又给她换了带着绢红的孝鞋,嘱咐她:“守灵是两天两夜,不能吃饭的,阿婆给你们煮了点稀饭,一会儿出去前你先去吃点儿。你妹妹还小呢,已经跪了一个上午了,你帮着照顾一点儿。” 她木讷地应着,喝了一口稀粥就去了前堂和杉彤一起跪到右侧。她不敢回头去看杉彤,眼泪不能停止地麻木地流着。耳边隐约又传来里面三姑六婆的声音: “这死的是谁啊,我儿子叫我过来的时候也没说清楚,近不近啊?要不要出丧金?” “要的,我包了两千,一会儿还得去镇上吃丧宴呢,这得连吃两天啊,四顿,真晦气。” “丧宴,不会又是豆腐?那我还不如回家去吃。” “应该不会的。不过,要不要那么多啊,两千?我看包个一千六就差不多了。” “不好,四顿呢。嗳,这家人也不容易了,听说前段日子塘里淹死了人,要赔160万呢。我看,这人就是被这么一吓急的,才去了的。” “真是罪过,这么好的一个人哪。” “是啊。这才多久啊,我记得前段日子他还在外面收账呢,看见我老婆子腿脚不方便,就给我扶回来了。多好的一个人啊……你们说,做人怎么就这么虚呢?这才多久啊。” “嗳……” …… 嘉言麻木地听着,膝盖早没有了知觉,也不想去制止。不过是局外人,不能痛亲者之痛。但是,她怎么能忍受有人在这种时候过来雪上加霜呢? “呦,这办丧事呢,谁死了呀?”一个突兀的声音传进来,是之前那个要债的小年轻,嘴里啧啧着,看看那白烛和白幡,一脸嫌弃地避远了点。他很快就看到了嘉言,欺身上来:“嗳,美女,说好的还钱呢?你怎么说话不作数呢?” 嘉言没有抬头,慢慢地说:“改天,你没看到我们这儿正办丧事吗?” “哎呦,美女啊,这办丧事和赔钱有什么关系啊?我爸妈不也是死了吗?我能怎么办哪,我也伤心哪。但是伤心不能当饭吃啊,咱得往前看,看开了。该还钱还是要还的,你说是不?你也不想我在这闹起来?” “你说什么?”嘉言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脸来,面无表情地盯住他,“你再说一遍。” 那小年轻被她看得心里打颤,但是这么多人呢,他怕什么?他又仰起头:“怎么的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那塘淹死了我爸妈……” “你还我爸命来!”杉彤忽然像只濒死的小豹子一样跳起来,猛的朝他扑过去,眼睛通红,发狠地盯着他,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但是杉彤饿了一天,又跪了一天,丫头原本就瘦弱,哪里还有半点力气?小年轻被吓了一跳,随即暴怒起来,反手一耳光把她扇出去。 “砰”的一声,杉彤瘦弱的身子狠狠撞在拱桌上,额头磕了一个口子,血不断的涌下来。 那小年轻冲上去就是一脚,嘴里骂骂咧咧:“臭婊/子,敢打我?妈的,狗娘养的,赔钱货!怪不得要死人!” 嘉言那时候根本没有多想,双眼赤红,扑过去操起拱桌上一个香炉就狠狠劈在他后颈。 小年轻僵硬了两秒,缓缓倒地。 嘉言的手不断在发抖,就那么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周传来尖叫声。 “杀人了!” “快,快报警啊!”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 “白嘉言小姐,关于你这次蓄意伤人事件,请问你有什么解释?” “受害者还在医院,性命无碍,不过,检查出来有严重的脑震荡,他要求索赔,并且要告你。” “白嘉言小姐,我们经查,你还是z大在校的学生,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学校,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白嘉言小姐,不是你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请你配合。” 说到这里,语气已经非常强硬。任谁对着一个沉默了一晚上都不开口的人,心情都不会好。 嘉言此前一直缄默,这时候却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对面桌上的两个人,平静地说:“吓唬我是没有用的,我比你们更懂法。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靠!”一人拍案而起。 这时,审讯室的门忽然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就见他们局长领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律师模样的人进来,对那年轻男人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事儿发生在乡间,不归我管,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昨天葬礼上的人很多,很多人都看见了,是那个男的先动手的,白小姐和她妹妹只是自卫。这事儿是我们的疏忽,我这就让人把那小子从医院逮回来。” 俞庭君公事公办的口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法治社会。不过,您也知道,我的朋友是z大的高材生,品学兼优,以往没有任何案底,她是不可能做出蓄意伤人这样的事情的。而那现在正趟医院的那位,十六岁就辍学了,在浣溪镇上大名鼎鼎,坑蒙拐骗、敲诈勒索,几乎人尽皆知。我实在是非常好奇,为什么您放任着这样一个社会渣宰逍遥法外而不予理睬却反过来先一步怀疑我这位优等生朋友呢?我等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多久我都等着。”他掏出张纸条,快速的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现在居住的地方,递到对方有些颤抖的手上。 他把律师该说的话也给说了。 把自己想做的事也给做了。 他带走了嘉言。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她恐惧的表情的,不过,被逼问了一个晚上,不眠不休的,她依然还是那么冷静镇定。那一刻,俞庭君打从心底里佩服。 于是他知道了,他还没有驯服这只漂亮的小豹子。 没事,咱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20.第 20 章 第020章危机 出来后,俞庭君让那律师先走,然后打开后座靠路内一边的车门让嘉言进去,问嘉言:“去哪儿?” 嘉言疲惫的闭上眼睛:“随便。” 俞庭君到另一边上了,对司机说:“回去。” 汽车兜兜转转,回了吉江路。这是民国时很有名的公馆区,到处是那时遗留下来的小楼,不大宽阔的林荫道,道路两边整齐地栽种着两排法国梧桐。 开了一段路后,遇到岗亭和路障。保安出来例寻查问,看到车后座的人那一刻,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直接放行。后来,汽车在深处一幢独栋洋房前停下。这是法式宫廷式的建筑,外墙都是浮雕,充满了奢华和复古的气息,大门的花园正前摆放着爱神雕刻的喷泉。 嘉言下来时,回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俞庭君解释说:“这是我姥姥名下的产业之一,她远赴重洋后,就把国内这几幢老房子和园林楼阁都留给了我。”又笑着和她打趣,“就算我离开了俞家,不工作不干活,也够我败几百年的。” 嘉言没有这个心情和他调笑,敷衍地应了两声。进了大厅,她也没心情欣赏这美轮美奂的新古典风格的装修,对那径直坐沙发里的男人说,“有电话吗?我想打个电话。”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高脚几:“请便。” 嘉言过去,才发现这是那种上个世纪的转盘式的电话,她转了两下也不得要领,更要命的是,电话提起来也不接通,只得回头请教他:“我不会。” “你也有不会的?”俞庭君黑亮的眼睛里满含促狭的笑意。 嘉言说:“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他从沙发里起身,走到她身边。然后,嘉言就那么看着他掀起了那轮/盘的玻璃盖,露出里面深凹的一排数字键,和平日那些电话一般无二。俞庭君对她说:“这就是个装饰,本质上,这还是本世纪的东西。” “……” 俞庭君看到她的表情,朗声大笑。 电话接通了,是杉彤带着哭音的声音,嘉言告诉她一切都解决了,她没事,一点事情都没有,要她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自己今天还有些事儿要处理,明天出殡时再回去。 逝者已矣,说的没有错,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活着。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和杉彤怎么能好好活着呢?葬礼当天尚且如此,何况日后呢? 到底是谁这么针对她?她不能坐以待毙。 “想什么呢?”俞庭君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我让张妈给你做了点稀饭和点心,一晚上没吃,饿了?走,我们去享用一下。” “粥不都是那样?” 他不由分说拉起她,把她按到了餐桌前的位子上。这是长条形的西式餐桌,她在这一边,他在另一边,两个人遥遥相望,桌上一堆的食物。嘉言把目光放到一道羹汤上。 俞庭君歪了歪脑袋,说:“这是你们这儿的一道汤,太湖银鱼羹,张妈说不错,我就让她做了,你应该会喜欢。” 嘉言马上低下了头:“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你不喜欢?”他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 嘉言地低下头,没有什么情绪地吃起了那碗凉粥:“我外婆家就是养鱼的,我从小就是不断吃鱼长大的,我现在看到鱼就想吐。” “真遗憾。”俞庭君沉默了会儿,看着她,然后给自己舀了一碗,低头抿了一口,眼睛微亮,“味儿还不错。” 嘉言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叠着放到了面前的餐桌上:“嗳,俞庭君,我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 “说啊。” “你也知道我家里现在的情况?有那么一个人,一直想要对付我,甚至不惜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找来那样的人。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敌暗我明,我很被动。”嘉言蹙了蹙眉,“我想要找出这个人,彻底解决了这件事。” 他在她开口的时候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动作,语气平淡:“哦,是吗?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你能有什么仇人?” “就是不清楚才苦恼。” “也许是你多心?” “我曾经也这么认为。但是,我的感觉和事实告诉我不是。” “那么,你想怎么做?”他抬起头来,隔着餐桌定定的凝视着她苦思的脸,“你想——怎么做?” 嘉言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一劳永逸?”俞庭君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搭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嘉言说:“我必须知道这个人是谁。是谁这么费尽心机地要对付我,害得我这么凄惨。” “也许,这只是一个意外呢?也许,对方的本意不是想要对付你。” 嘉言摇头:“如果不是有莫大的仇恨,怎么会处心积虑地去做这种事情呢?这人的道行深着呢,我不介意和他玩玩儿。” 俞庭君陷入了沉默。 “你会帮我吗?”嘉言抬起头,和他对视着。 俞庭君有些猝不及防,心里微微一惊,不过他的神色倒是很镇定,还露出微笑的表情:“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 “你自己也说了,‘敌暗我明’、‘这人的道行深着呢’,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嘉言笑了一下:“我再想想。” 确实应该再想想。 出殡那日,嘉言和杉彤开路,长长的仪仗队从村里一直绕着村外的青苔道出去,杉彤捧着黑白照片,喉咙已经哭哑了,但是主持的阿婆还在她身边扶着她,一个劲儿低声说:“姑娘,再哭会儿,不能停的。” 嘉言就在一旁陪着她,心脏一阵一阵地抽。阿婆还要再说,嘉言隔开了她,扶住杉彤,回头对一脸惊愕的阿婆说:“没事儿,我陪她,您去扶着我舅母。” 说完,过了大桥,嘉言搀扶杉彤上了一辆面包车,在别人上来前就把门给关了。外面还有两个远亲看着直瞪眼,喊着“怎么这样啊”。嘉言摇下车窗,对她们说“实在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好像用力过大,车门打不开了,你们坐下一辆”,又对司机说:“开车。” “姐,这……”杉彤欲言又止。 “别理他们。”嘉言没说这两人就是那天在她们守灵时还念叨着要包两千还是一千六的两人。两个八婆! 嘉言在心底冷笑。 之后的火化、哭丧和下葬,就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回放,过了很多年,她都清晰地记得。那是她一生中参加的最完整的一次葬礼。 那之后,家里少了一个足以支撑一家的男人,意味着此后经年,她肩上必须担负的更为沉重的责任。 还有——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转眼就到了深秋,这座城市的节奏仿佛也放缓了。轿车驰过梧桐叶堆砌满地的大道,像碾过金黄色的路。到了内区,已经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了,一栋栋民国时候的洋房像艺术品般矗立在丛林深处,像欧洲中世纪时的古堡。以往,这是只能在书上和电影里见到的。宋曼从窗外收回目光,眼神还是晶亮的,发出惊叹的声音:“四哥,这儿还真漂亮啊。” “是吗?”俞庭君单手支着额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宋曼也不在意,似乎习惯了他这样不冷不热的姿态,仍是笑脸相迎,低头趴在他的膝盖上,试探道:“四哥,你不知道,我以前做梦都想住进这样的地方呢。” 他没说话。 宋曼小心地从一旁探看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的,既不说话,也不拒绝,分明是微笑的,唇角总有那么点儿讽刺。她心里气馁,但是见好就收,笑道:“不过我更喜欢你给我那靠海的别墅,风光儿好,每天早上晒着太阳起来。” 俞庭君说:“你喜欢就好。” 女人嘛,就不该得寸进尺。 只是……已经两个月了。俞庭君有些恍惚地想。他有两个月没见到那个人了……他觉得很奇怪。一是奇怪白嘉言的定力,他此前一直觉得白嘉言是对自己有所求的,她一定会来找自己的。那天,白嘉言的话就带有那么几分想求他帮助找那个人的暗示性,但是——她没有来找他。 如今他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难道,她那天真是随口一问? 就是这种半死不活吊着的感觉,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他十分地不舒服,又有一种舍弃不了的感觉。他甚至想着,要不要主动出击呢?不过,那也太掉分了。 车在一幢古旧楼房的草坪前停下,宋曼望着门楼大门外重点文保标志的标牌时,啧啧惊叹:“这房子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了,这得多少年了啊?还保存地这么好,跟新造的似的。这构造也结实,不像现在,造什么都偷工减料。” “你还懂建筑啊?”俞庭君抽着烟,哂笑道。 宋曼笑嘻嘻转过脸来,正要回话,却瞥见了不远处站在杉树下的一个年轻女人,不由楞在那里。那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中分头、黑发微卷。身材很高挑,曲线优美,穿着件纯白色的长袖小翻领蕾丝雪纺衫,下身是件黑色的宽大长裤,堪堪拂在一双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高跟鞋上。除此之外,身上没任何配饰了。但是,她那么站在那里就有种气质,让人不能不看到她。 那女人也看到了她,对她微微点头,温文尔雅,显得很有修养。 宋曼不由就想起了之前在一个演讲上见到的海归精英,也是这么和善矜持,锐气尽敛。但是,但是……就是让人觉得矮了他们半头。她有些不情不愿地对那女的也笑了笑,心里有种不那么好的感觉。 这个女人好像很眼熟,但是她忘了在哪儿见过。 她这人还在学校念书呢,不过他们这种学校,也根本不用上什么课,她三年前念中专的时候就出道了,后来靠着特长考上了这所学校,在娱乐圈混了不长不短的日子。她之前只能算个准二线,半年前经人介绍攀上了俞庭君,事业才有了大逆转。看到身边人一瞬间变脸,又是谄媚又是敬畏的,心里不由感慨金钱权势赋予人的魅力。 她知道俞庭君不止她一个女人,不过她无所谓,她只要能攀着他就好了,哪怕就那么占个茅坑,好处就享用不完。只要俞庭君不提出让她滚蛋,哪怕死皮赖脸她也得巴着他,跟祖宗似的巴着、伺候着。所以,对于俞庭君身边那些女人她一向采用能笼络就笼络的态度,不能笼络又不那么重要的就想办法挤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一开始她还挺忐忑的,谁知,俞庭君对这些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所谓的态度。 她的心里就有底了。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俞大少爷还挺喜欢看这种热闹戏的,甚至比对她这个人的兴趣还大。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所以,当她看到这个叫白嘉言的女人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有一种强烈的危机。这个女人虽然在笑,态度很和善、很斯文,但是,她就是感觉到了——那种无孔不入的侵略感。 第021章吃饭 宋曼不由回头,她发现俞庭君笑了,手里的烟都从嘴里拿了下来。那种笑容,和平时那种总带着几分讽刺的慵懒笑容不大一样。 她想问几句,但是,俞庭君已经朝着那个女人走过去。那个女人就那么安然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走过去,笑容不变。她心里警铃大作。这女的谁啊? 两人近了,嘉言才往前迈了两步,把一个小拎袋递给他。 “什么啊?”俞庭君笑着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发现是条深红色的围巾,很柔软,似乎是用羊毛线织的,触手温热。他拿出来翻了翻,摸了摸,爱不释手。好一会儿才看向她,目光直勾勾的:“干嘛送我这个?” “快入冬了,我看你这人也不是个能照顾自己的。”她垂下眼帘,笑了一笑。 俞庭君收到过很多女人送的礼物,但是从没有一件这么让他舒心。被晾了两个多月的郁闷和烦躁,就这么一扫而空了。而且,他觉得今天的白嘉言和以前不大一样,不由重新打量她。 看得出来,她今天精心修饰过。以前她穿衣挺随便的,虽然天生丽质,但是那些个衣服一看就是百来块钱的地摊货,哪里是她穿衣服啊,就是衣服在穿她,借着她的光儿。那些个衣服,换个人来穿,就是大美女也分分钟变土妞。 今天这身,一看就是上四位数的。虽然在他眼里也只能勉强算中档货,但是,她穿着就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今天真漂亮。”俞庭君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谢谢。”她又笑了一下。 俞庭君望着她:“那你今天来是……” “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嘉言很坦然地说。 俞庭君怔了一下,随即就笑了:“当然。”原本他答应了宋曼共进晚餐,不过,他现在改主意了,回头对宋曼招招手。 宋曼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色极其难看,但还是强笑着屁颠屁颠小跑着过去,亲昵地喊道:“四哥,怎么了?” 她看了白嘉言一眼,和俞庭君又靠近了些:“这位姐姐是……” 俞庭君下意识就和她拉开了距离,看了嘉言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有些不耐地对宋曼说:“别瞎喊,你看着比她年纪都大一圈儿,也好意思喊人姐。” 宋曼再好的演技也装不下去了,心里也是骂娘。 俞庭君真他妈不是个东西,讨好新欢也不用这么埋汰她?她二十都不到呢,怎么就比这女的看着老了?我勒个去的! 俞庭君以前也很傲慢,眼睛长头顶上,压根不拿正眼瞧人,她费尽心思地讨好他也就“嗯”几声,算是回应了。但是,她一直以为他对任何人都是这副姿态,所以心里也平衡。本来,这样的身份、相貌、地位,他傲些也正常。 但是,今天她算是明白了。这个女人似乎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也没往深处想,认为这不一样也仅仅只是比她们那样的高出一个段位而已,还远远没到这位大少爷心里的深度呢。 不过换句话说,他有心吗? 嘉言却对宋曼歉意地笑了一下:“您别介意,他这人就这臭脾气,心直口快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这台阶给的——宋曼都要跪地唱征服了,感激地握住她的手:“不会不会,我知道四哥的。怎么会放心上呢?”她哪敢啊? 心里另一个想法是——这女的可真不简单呐,敌意丝毫不外露。这么高段位的,必须拉拢,也许,还能利用一下,顺带打击一下同行。 最近和她一同演戏的那个梁艳不是正狂吗?俞庭君就和她说了两句话,就以为能挤掉她攀上俞庭君了,啧啧,走着瞧。 宋曼眼睛滴溜溜乱转,很快就打定了主意,对嘉言的笑容变得真诚多了。见他们还要叙旧的模样,忙识趣地说:“四哥,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啊。” “去。”俞庭君好像很满意她的识时务,还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宋曼受宠若惊,笑得跟京巴似的,就差摇尾巴了。 嘉言目送她远去,回头对俞庭君说:“是上次那个姑娘,我记得好像叫‘曼曼’,挺可爱的。” 俞庭君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低头抽烟。 嘉言说:“说好的请你吃饭呢,走。” 他应了一声。 地点是嘉言选的,一处靠外滩的法式餐厅,装修非常奢华。地上铺贴的大理石没有拼花,不过,是极其罕见的顶级兰洞石,绯、黄、蓝渐次对纹渐变着,价值不菲。俞庭君有点儿惊讶,尤其是看到她坐那儿气定神闲地点菜,一点儿就是好几个,还都不是便宜货。他知道这地儿的价格,就算不点什么特级食材,人均起码七八百。这对白嘉言的经济水平来说,算是非常奢侈了。 但是,他没有打断她。他想,他得维护一个女孩子的尊严,只是,他点东西的时候注意了一点儿,没有像平时那样大手大脚的。俞庭君不是个会迁就照顾别人的人,但是,这个女孩总有那么些东西触动着他,让他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嘉言看到就笑了,抿了口餐酒,然后吐到小碗里漱口,用湿巾擦拭唇角,姿态优雅:“不用替我省钱,我说请客就是真的请客。我这个人,喜欢说一不二,如果我做不到或者不舍得,那么,我今天就不会约你出来。” 俞庭君觉得,她怎么就能这么坦荡呢?也许,吃完这顿她兜里的钱就得告罄了。可是,她的笑容总是让人如沐春风,让人觉得她成足在胸。 他笑了笑,抬手招来服务生:“您好,请给我再来一份山莓红酒松卷、松露、蜗牛,还有一份雪梨鹅肝。” “你可真不客气。”侍者走了,嘉言作势瞪他,“吃完这顿,我该去买只碗了。” “怎么说?”他抿了口红酒。 “讨饭呀。”嘉言斜他一眼。 俞庭君放声大笑。 周边人都看过来。嘉言连忙对他们点头致歉,回头瞪了俞庭君一眼:“注意场合。” 俞庭君无所谓的模样,眼神讥诮,但是笃定而自信:“让他们忍着,从来就没有我迁就别人的份。” 嘉言无奈地举起双手,说她投降了,您悠着点,给我留点脸面,行不? 俞庭君说,这还像句人话。行,就卖你个面子。毕竟,今儿是你请我吃的第一顿饭。 嘉言说:“谢主隆恩。” 俞庭君又笑起来。来到南方后,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开心过。很多人对他示好,但是目的性一目了然,且眼神太过贪婪,让人生厌,而且送的礼物千篇一律缺乏真诚。白嘉言不一样,她送给他亲手织的围巾,那毛线是自己手工纺的,她请他吃饭,一顿饭是她自己平时一个月都可能用不了的花销。 而且,她态度坦诚,并不让人觉得过于讨好。 酒过三巡,嘉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这么一顿饭,够我吃两个月的。” 俞庭君笑而不语。 嘉言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凝神注视:“你知道这两个月我在做什么吗?” “说来听听。” “打工。” “……” 嘉言抬头望向他:“我辛苦两个月赚的钱,都花在这里了。” 他放下了酒杯,有些不能理解地望着她。 嘉言笑了笑:“但是我很开心。我知道这点钱对你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呢?是连续不断的两个月,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去发传单,节假日去做家教,晚上还去医院给人派对卖号。以前也有男生为我做过这些,但是我从来都没有为别人做过。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肯让我这么做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就那么望着她。 “你肯定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个人给予的慷慨呢?不仅仅是骄傲,我得让你知道,你在我这儿,是独一份。”她抬起修长的手指敲敲桌面,说着这样的话,眼睛里还是闪烁着骄傲,“还有,你两个月能赚多少呢?会挥洒这么多的汗水吗?就算你以后给我再多的,哪怕是房子、车子,乃至更多,这也是不等值的。你永远都欠着我。” 俞庭君那一刻真是难以言述。这女的套路还真深哪,但是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而且非常坦诚,虽然说着他欠她,姿态一点也不咄咄逼人,让人心生好感。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感兴趣的女人。 他本就觉得这女人高雅又桀骜,这都两个月了,仿佛快要惨遭滑铁卢了,对自己的魅力心生动摇,他都要放弃了,她又杀了个这么漂亮的回马枪。 真是让他身心舒畅又感动。 俞庭君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就那么缓缓地俯下身,抱住了座椅中的她,把她小小的身体困在他有力的臂膀和座椅中,吻住她柔软的唇。两个人,隔着落地玻璃,在光影迷离的外滩另一边,激烈拥吻。 一切就那么顺理成章。 那一年深秋,在严冬来临之前,白嘉言用花言巧语和半真半假的阳谋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足以抵御这让人绝望的深寒。 只是那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才是给予她寒冷的源头。 待到追悔莫及,已无力折返。 那一年,他25岁,她20岁。 第022章冲突 十二月过后,天气越来越冷。每日清早起来,窗外的树枝叶片上都是白霜。闹钟已经响过三次,嘉言都不耐烦地给摁掉了,但是睡梦中有人孜孜不倦地叫唤她,抚弄她的头发。 嘉言烦不胜烦,终于睁开眼睛。 俞庭君裸着身子半撑在在她身体上方,拉拉她的头发:“起来了,宝贝,上课要迟到了。” 嘉言说:“您该去吃点儿脑白金了。” “怎么说?”他漆黑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嘉言理所当然说:“补脑子啊。昨儿才和你说过,今天不上课的。” 他恍然地一拍脑袋:“你瞧我这记性啊。不过,你这小嘴儿是不是太不饶人了,我得教教你什么叫礼貌。”他猛地按倒她,挠她的痒痒,嘉言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不住告饶,“好哥哥,好哥哥,妹妹认输了,快放开我!” 俞庭君这才收手:“放过你也行,不过,得先香香、爱爱。” 嘉言笑骂:“臭流氓!” 俞庭君说:“你第一天知道啊?” 嘉言被他压在下面,一双/飞眸笑盈盈地望着他,眼睛里仿佛带着秋波儿,撩地他欲/火焚身,低咒一声:“你个妖精。”从床头柜里摸出套子,“哥哥早晚死在你身上。” 嘉言抬起腿夹住他紧实的腰,双手在他光滑的背脊上慢慢滑过,然后来到他的脸上,捧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俞庭君还记得第一次的时候,她疼得直流泪,蜷缩着身子靠在他的怀里,但是目光仍是固执地望着他,仿佛要把这个让她流血的男人一辈子都记住。嘉言的眼睛很漂亮,仿佛是历经沧桑的,总是含着包容、温柔、知性,但是,又带着少女应有的天真和俏皮,瞪他,瞪这个让她流血的男人。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清澈见底,却又是如此妩媚,总是带着自信和睿智的光芒。还有她微弯的自然卷卷发,以及眼角那颗性感迷人的小红痣。 他曾经问过她,头发是烫过的吗? 嘉言说,出生时就是这样,遗传的外公。不过,和外公那种像金毛狮王似的乱蓬蓬的卷发不同,她和杉彤的头发都是那种很自然的顺滑的卷,不过她是大卷,只有发烧才弯,杉彤则是那种从发根开始一小绺一小绺的卷,像洋娃娃似的。不过后来,她觉得太妩媚,影响不好,而且总有人怀疑她烫过头发,不停问她,挺尴尬的,上高中后就给拉直了。 俞庭君一直都觉得,白嘉言是最典型的那种艳而不妖的女人,由内而外散发着性感又优雅的气息。别的女人露地到处都是肉还没她严严实实的裹着来着性感,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配着她无以伦比的美貌和社交手腕,极富感染力,让身边的人都折服于她。 这样一个女人,带出去也倍儿有面子。所以,俞庭君和她在一起后就觉得别的女的都拿不出手了,所以总是带她出席各种社交场合,还喜欢带着她一个圈子一个圈子溜达,像展示战利品似的。 嘉言还挺配合,娴熟的和那些人攀谈,和他们聊罗马的角斗场、日本的生物科技、华尔街这两年的金融趋势……她还是个数学天才,可以帮他把投资的几个公司混乱的账目一夜之间理清,还做的滴水不漏;可以陪他骑马、一起蹦极,玩极限跳伞、赛车;还可以熟练地和他用各种不同的外语吵架。 他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女人,且打算长期养着她,不过,这是因为她的美貌、性情和她优秀卓绝的能力,让他很满意,不代表他对她就有什么特殊情感了。 他想。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总是频繁的送她礼物,她也欣然收下。但是,他就是觉得她没有丝毫受之有愧的感觉,她总是那么坦然,反倒像是他在讨好她。他们就像一对热烈中的情侣。 俞庭君失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眯起那双狭长的黑眼睛,回头去看她。嘉言已经起来了,背对着他换着衣服,洁白光滑的背部曲线优美。 这女的的套路,还真挺深的。 不过,她要觉得这样就能拿捏住他,也委实太小看他了。他是谁啊?俞庭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来就只有女人为他寻死觅活的份,就没见他真对谁上心过。女人嘛,玩玩就好,开心的时候哄哄,玩腻了给点钱打发。 这才是生活。 只是,要是他提出要和她玩点儿不一样的,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啊?这女的看上去自尊心可真强。但是,越是这样他就越有兴趣,也不急于一时。太容易跪下的女人,他没兴趣。 她换好衣服了。他熄了烟过去,从后面抱住她,香香她的嘴巴:“宝贝,我们今儿去逛街。” “不是昨儿才逛过?” “昨儿给你买鞋子,今儿我觉得,你柜子里那些个衣服都过时了。” “大少爷,上个礼拜才买的。” “我看厌了。今天,我们再去买一百件冬装,两百件春装,乖,听话。”他为自己哄小宠物的语气笑起来,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这手感还真他妈的好。 “好。”嘉言感慨,“有钱人毛病真多。” 俞庭君笑而不语,低头拧她的鼻子,气得她张口就咬他。 出行前,嘉言接到了贺东尧的电话。响了两响,她没去接,俞庭君在玄关处换鞋,头也没抬地问:“谁啊,怎么不接呢?” 嘉言想了想,说:“骚扰电话。”然后就给摁了。 俞庭君换好鞋了,缓缓走过来,把洁白的地毯踩出几个乌黑的脚印,然后抬手托住她的脑袋,修长的手指缓缓插入她的发丝间,“嗤”的一声就笑了:“你怎么也学会说谎了,宝贝?要真是骚扰电话,你第一时间就摁掉,还由着它响两声啊。” 这时候,电话又适时地响起来。 俞庭君低头看去,一看就笑了出来:“哎呦喂,东子的电话啊,你怎么说是骚扰电话啊?是不是只看号码没看人哪?这外地电话也有熟人嘛,真是的。还不快接。” 嘉言没动。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了,眼神无比冰冷,猛的揪住她的头发按到沙发里,一字一句的:“我、让、你、接。” 他的力道极大,抓得她头皮一阵阵疼。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他这种翻书似的变脸了。没跟他之前,她就知道这人的脾气不大好,骄矜傲慢,唯我独尊,简直就是典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跟了他之后,她才知道这种“不好”到了什么程度。那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变态,披着俊美人皮的神经病。不清楚他的人,永远不知道他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是怎么样一颗冷血霸道的心。 嘉言吸着气,掏出电话,颤抖着手接通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还得背靠他这棵“大树,”找到那个像害她和杉彤的人,拔出掉这根看不见的刺呢。她忍了。 贺东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挺开心的语气:“嘉言,我还有一个礼拜就休假了。很快呀,我们就能见面了,你开心?说,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眼角的余光里,她瞥见俞庭君玩味地望着她,心里一寒,说,“不要了,我什么也不缺。” “那怎么行呢?咱们都这么久没见了。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俞庭君还是那么好整以暇地俯视她,看得嘉言额头都见汗了,忙说:“真的不用,真的。” 贺东尧的语气明显失落下来:“好……不过,回去后,过年那时你得收我的礼物。” 嘉言说不出话来,因为俞庭君的手已经摸上她的下颌,舌头在她的耳廓里打了一个转儿,指尖揉捏着她的嘴唇,探进了她的小嘴,拨弄着她的舌头,另一只手从下面伸进了她的衣襟内,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胸上捏了一把。 嘉言惊呼一声,却被他适时的捂住了嘴巴。 俞庭君嗔怪地望了她一眼,竖起食指点在唇上,微微摇头,又指了指电话,无声地笑起来,笑得她面红耳热。 这个禽兽! “嘉言,你怎么了?”贺东尧的声音紧张地从那边继续传过来。 嘉言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说:“没事,刚才有只蟑螂从我脚边爬过,我被吓到了。” “哦,这样啊。咦,你房子里怎么会有蟑螂呢,你这么爱干净?” 嘉言随口胡诌:“我换了新租房,前任租客太不讲卫生。好了,我还要打扫卫生呢,不和你聊了,再见。”不等贺东尧回话,她把电话给挂了。 俞庭君给她鼓掌:“太精彩了,不愧是高材生啊,这说谎都不带草稿的,语文功底无懈可击,在下佩服。” 嘉言说:“佩服不敢当,您老少欺负我点,小女子就该烧香拜佛了。”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呢?”他把她拥入怀里,亲着她的脸颊,半是玩笑半是宠溺地说,“不过,我倒是确实有个好玩的法儿,咱们来玩好不好?” 嘉言心里警铃大作,期期艾艾道:“什么法儿啊?别是什么奇怪的游戏啊,我不玩的。” 俞庭君说:“你这么漂亮,这么清澈,就跟童话世界里纯洁的圣女似的……”前半句听得嘉言想呕吐,后半句却气得她想一巴掌挥开他这张俊美的脸,“不如,我们来玩角色扮演?你扮演被强盗劫持的忠贞不屈的少女,我来扮演强盗,想要强/奸你,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可你就是抵死不从,怎么样?听着就很好玩。” “……” 第023章江玦 这么一折腾,他们到了市中心的商业中心时都中午12点了。俞庭君提议先去吃个饭,就把她带到了一家私人会所。穿过昏暗的过廊,中厅一副仿齐白石的牧童画正儿八经地在那长几上方挂着,映着头顶一排回字形的红木吊灯,很是应景。那种古色古香的味,不是有钱就能砸地出来的。连尽头走来的服务生都衣着光鲜,一排旗袍女郎踩着细高跟,端着托盘摇曳生姿地过来。 俞庭君托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旁边带了带。旁边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郎笑道:“小姐好福气啊,男朋友这么体贴。” 嘉言回头望去,礼貌地对她笑了笑,却发现她身边那个年轻人一直在打量她。她皱了皱眉,却意外地发现这哥们儿是个熟人。 白面孔,斯文清俊,鼻梁上驾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副精英范儿,镜片后一双桃花儿总是无意识地放着电儿。 嘉言想起来,这人是俞庭君的发小,之前跟着他一起从北京城来的,跟贺东尧、还有一个叫周眠的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像叫什么江玦来着的。他没跟贺东尧一起去参军,据说他嫌日子苦,在沿海一带做起了生意,经营一个集团公司,短短几年就搞得有声有色,涉及房地产、建材、餐饮和娱乐等多方面,混得风生水起的。这人天生就是敛财的能手,人际交往也是顶顶出色,不过因为小时候没好好读书,长大后反而可这劲儿装斯文,明明两只眼睛视力5.0还要搞那么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用贺东尧的话来说,那就是一“斯文败类”。 “哨子?”俞庭君也看到这人了,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 江玦热烈的回抱他,和他叙了会儿旧,然后,眼神往嘉言那儿飘,唇角带着那么几分意味不明的笑:“这么个大美女,不介绍介绍?”一面掏出烟,一人一根,还给俞庭君点燃了。 俞庭君眯起眼睛,在烟雾里看着不远处和江玦女伴谈笑风生的嘉言,笑而不语。 江玦不觉轻笑了一声:“怎么上手的?这妞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东子正经追了那么多年都没追上,一回头就给你办了。她在东子面前装多清高啊,东子都不敢送她东西,现在这一身的名牌。妈的,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好白菜都被猪给拱了。真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还是你行,东子这亏吃的。” 俞庭君说:“女人就不能惯着。惯坏了,她就真上房揭瓦了。” “有道理。”江玦拱手作揖,“还是大哥高明,小弟受教了。” “滚一边去,丫满嘴跑火车儿。” 江玦桃花眼儿冲他放电:“还不是因为小弟崇拜哥哥吗。” “恶心地哥快吐了。”转身就朝洗手间走去。 江玦在他背后大笑。 嘉言正和那女郎聊得尽兴,江玦回来了,对那女郎点点下巴说:“遇见熟人了,我们还有事儿要谈,你先回去,我改天约你。” 那女郎没有一丁点的不高兴,反而撒娇道:“那您可得记得啊。” “行了行了。”江玦不耐地抬抬指尖翘着的烟。 女郎佯装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娇嗔着走了。 江玦回身歉意地对嘉言笑了笑:“真对不住啊,叫你看笑话了。这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在杭电上学的,别放心上。” “不会,挺可爱一姑娘。” “说起来,嘉言,你怎么跟了庭君呢?东子对你不好吗?”她说这句话时,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复杂的目光审视着她。嘉言被他看得不那么舒服,别开头:“我和东子只是普通朋友。” 江玦哈哈笑了:“你别介意,我就是觉得意外。不过,你跟谁是你自己的选择,不管你跟哪个,都是我兄弟,我不会过问的。” 这时,嘉言心里那种不适才散去了,也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江玦忽然一拍脑袋,说:“对了,庭君去休息室了,让你过去找他,你跟我走,我这就带你过去。” 嘉言说“好”,跟着他绕过曲折蜿蜒的长廊,四周人越来越少了,她有些警惕。不过,下一秒就到了,江玦推开一扇包间的房门,对她笑道:“进去,别让庭君久等。他脾气你也知道的。” 嘉言这才放松了警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进了那扇门。 可是,一进门她就怔住了。这就是个杂物间,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她正要回头,门就被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随即而来的是一具火热的男性躯体,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迫不及待就低头去吻她的嘴唇。 嘉言大惊失色,奋力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江玦的声音带着兴奋的热气,扑在她的脖颈处,“嗤嗤”的笑:“你装什么?你都跟了庭君了,还装什么装?其实我那时就瞧上你了,但是你装地多清高啊,加上东子对你那股劲儿,我那心思也就淡了。不过,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说,你想要什么?庭君能给你的,我江玦一样都能给你。” “滚开,我不说第二遍!”嘉言冷冷的瞪着他。 “就是这眼神儿,发怒瞪人儿都这么漂亮。嘉言,你可真是个宝贝。哥哥爱死你了。你就从了哥哥,哥不说假的,你想要什么哥都给你。”江玦抱着她按到墙角里,伸手就往她腰间的皮带摸去,“哥给你十万,不二十万。你从了哥这一次,好不好?” “我女人就值二十万哪。哨子,你也太抠了。” 江玦一滞,慕然回头。俞庭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抱着肩膀靠在半开的门上看戏。他虽然在笑,但是眼睛里没有笑意。江玦讪讪地放开了嘉言:“……我开玩笑呢,哥们儿,别放心上,哈哈。” 俞庭君没有笑,正儿八经地看着他:“我不觉得这是开玩笑。” 江玦不自在起来,也有些挂不住脸,不由怒然一挥手:“不是你,不就一女人嘛,至于?再说,我也没得手。” 俞庭君说:“看着我。” 江玦不觉就看向了他。他、周眠和俞庭君是一辈儿人,但是他们这一辈儿人里,俞庭君是个特殊的存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他父母离异那时候开始,他在这个圈子里就树立了无与伦比的威信。他和周眠叫他“庭君”,但是,这个称呼仅仅只限于他和周眠这样的少数几人。更多的人,是像傅晓亮、赵元、邱睿那一辈的,都叫他“四哥”,只要在这个圈子里混的,无论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 只是因为,他是俞庭君,样样拔尖儿,他站在那里就是焦点,除了俞老爷子没人能制得住的俞庭君。 他给你脸,那是客气,是他心情好,就是不给你脸,哪怕马上翻脸,你也得受着。 大冷天的,江玦手心都冒出了一层汗。不过,过往他也和俞庭君要过他身边的女人,他一直都表现地很大方,哪怕是正跟他的,就像上次那个宋曼,他不也二话不说就借给他一个礼拜了吗?还是他今天心情不好,正好拿他出气? 说不准,俞四少这脾气啊!心情不好时逮谁骂谁,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 江玦想到这个可能,就蛋疼地不行,忙不住告饶装孙子:“我真就开个玩笑,真的,没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你把人骗来这种地方?当我傻子呢。”俞庭君说。 江玦也烦了,一板脸,说:“别这样。你不是真生气了?庭君,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俞庭君转头对白嘉言喝道:“还杵着干什么,真想被他艹啊?滚!” 嘉言整了整衣衫,二话不说,快步出去。 等人出去了,俞庭君才放下了抱着的手臂,定定地望着江玦,一言不发。他这种表情太平静,让人心生畏惧。江玦莫名觉得有股寒意直冲脑门,强自镇定:“庭君……” “叫什么叫?”俞庭君的嗓门一点点拉起来,仿佛是方才酝酿的怒气此刻才一点一点地爆发了,一声比一声响,到了最后,几乎要震破他的鼓膜,“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你他妈没吃饭啊?” 江玦也火了:“妈了个逼的,俞庭君,你发什么疯?不就是上你一个女人嘛,你至于吗?你他妈不是认真的,这是你老婆啊还是你老母啊?” 下一秒,俞庭君一拳头招呼他脸上,顺势一脚,直接把他掀翻在地上:“我他妈告诉你,少打她主意!再有下一次,我打断你腿!” 江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靠! 吃错药了。 21.第024章 愤怒 第024章愤怒 江玦去和后台要了冰块敷脸,去了包间,俞庭君在座椅上沉默地抽烟,白嘉言坐在另一边玩手机,一句话都没有说。桌上一堆的饭菜,筷子都没动过。 气氛特别冷。 江玦被这种气氛感染,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这人不是个闲得住的,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忍不住就说:“我说,你们别这样行不?今儿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在这给你们道歉了。”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嘉言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和你没关系,他看我不顺眼呢。” 这一说话,就像点燃了火药桶,俞庭君猛地摔了面前的盘子。就听得“哐当”一声脆响,洁白的盘子在嘉言面前炸裂,碎片乱飞,有一片还划过了她的脸颊,带出一道细痕。俞庭君冷冷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欠操啊,逮着个男人就发骚发/浪!你这么骚,你怎么不去卖呢!” 嘉言低眉敛目的,唇边仍是浅浅的笑,神色都没变一下:“怎么,我现在不是在卖啊?你没把我当妓/女啊?我比个妓/女还不如,妓/女接完客还有人生自由呢,我就是你养的一条狗,对谁摇尾巴还得经过您同意呢。” 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听得江玦都眼皮直跳,要不是场合不对,他还真要对这妞竖根大拇指:好胆色。有多少年没人敢在俞四少面前这样了!这一刻,他对自己之前的认知产生了动摇。原本以为,这妞也是因为钱啊权啊什么跟的俞庭君,现在看,似乎不是这么回事。这事儿有隐情啊! 果然,俞庭君霍然起身,揪住她的头发就把她的脸狠狠摁面前的餐盘里,端起一瓶红酒就朝她脸上倒下去。 嘉言像条濒死的鱼一般拼命地挣扎,扑腾着,像瀑布般不断汹涌而下的水让她呼吸困难,呛了好几口,鼻腔里都是又涩又痛的味道,浑身都痉挛起来。 一瓶酒终于倒完了,他直接摔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一堆的碎片。 “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他的嗓门儿震天响,把外面的服务生都引进来了,还招来了经理。 看这架势,经理就愣在了那里,为难的看着他们。这个包厢是给江玦特定的,江玦的身份,他也是知道的,要不是这动静太大,他还真不想来淌这趟浑水。但是,要真闹出人命咋办啊? 江玦皱着眉,不耐烦地对那经理说:“没事没事,都给我出去,自己人,开个玩笑。” 经理在那里没动:“江少,这……” “你他妈聋子啊,让你滚没听到!”江玦也烦地摔了面前的盘子。 经理一哆嗦,带着一帮人逃命似的夺门而出,还不忘给他们带上门。 那边,俞庭君揪着她的头发把人提起来,贴在她的耳边,捏住了她的脸:“我给你个机会,马上认错,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嘉言乌黑的睫毛都在颤抖,一滴酒液顺着颤动的睫毛滴落,缓缓划过她尖俏的下颌,显得她此刻苍白的脸色非常狼狈。但是,她抿着唇,没有开口。 俞庭君放开她,哼笑一声:“好啊,真有骨气,佩服啊白嘉言。”他又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但是,你知道忤逆我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真活不耐烦了,啊?操!你给我滚!跟我摔咧子?你算什么东西?你现在就给我滚蛋,爷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臭脸!” 江玦有心劝阻,但是看俞庭君那个脸色,刚要出口的话又噎了回去。 嘉言回到吉江街那洋房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就准备离开了。出门前,张妈看到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这是怎么了啊,和四少闹别扭了?” 嘉言笑了笑说:“是他嫌我了,不要我了,叫我滚蛋。” 张妈说:“哪能啊?我就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真的,老婆子不骗你,这是他姥姥的房子,平时根本不带女人来,就是带来,也不从让人在这过夜的,更别说你住的那房间了,那是他过世的小表妹小时候住过的,这么多年了,一直空着,但是每天都让我打理,一直维持着原样。这孩子脾气不好,但是心眼儿不坏,你知道吗,他妈事业心很强,从小就不管他,他什么都自己来,四岁就一个人一个房间了,他妈经常出差,一句话都不说就把他一个人光屋子里。他姥爷管他特别严,他一闹也不说,直接就打。他五岁的时候,因为打碎了花瓶就被他妈关在防空洞里两天两夜,还是老李拿着钥匙硬是给放出来的。他是真的喜欢你,白小姐,你迁就他一点儿好不好,别和他较真。他这人其实没有什么朋友,特孤独。就是那些发小,也从来都走不进他的心。他从小,样样都要做到第一,他从小——就不相信任何人。” 嘉言听得也有些沉默,不过,她还是把手抽了回来,对张妈说:“在您眼里,他还是个孩子,但是实际上,他早就长大了。他没有您想的那么脆弱。” 张妈恳求地望着他。 嘉言对她颔首,然后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就算他小时候那样又如何,俞庭君是天之骄子,他有闪亮出众的美貌,无与伦比的家世,还有智慧、高高在上的气度,还有那么多数之不尽奉承迎合他的人。 不过,她调查的那些事还没有完,她恐怕得另想办法了。 因为之前搬来和俞庭君一起住,她那租的房子早退了,如今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回了校舍。已经放假了,宿舍里三个姑娘都回去了,只有一号床的钱多多妹子因为买错了票还逗留着。多多妹子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身高只有1米58,娇娇却不小小,圆圆的身上倍儿有肉,逢人就笑,没什么心眼,又热心又仗义,加上家境也不错,总给大家带吃的,所以人缘很好。 她看到嘉言进门就愣住了,连忙跳下来扶住她,左右端看她的脸:“这……这怎么弄的啊?这么张完美无缺的女神脸也能下手,靠,变态啊!”她心痛得跟自己被人划了一道似的,抓着她的手就把她按到座位上,一边掏钱一边说,“忍着点啊,姐姐马上去给你买药,马上啊。” 嘉言无奈地说:“我没事,多多,这就是小伤,只破了点皮。我自己的肤质自己知道,不会留疤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不行。你要变丑女了,我就不爱你了。” 嘉言叹气:“你能别这么现实吗?怪不得你爸妈要给你取名‘钱多多’。” “滚!” 多多风一般出去,又风一般回来,弄来一堆的药,还一一给她介绍:“这个每晚一次,这个擦完那个再擦,这个是修复皮肤组织的,这个是淡化疤痕的……” 嘉言按下她的手:“你就不怕我中毒啊?” “都是好药,怎么会中毒呢?” “补药吃多了也变砒/霜了。得了,就这个就好了。”嘉言跳了一管最简单的药膏,把其余的推到她面前,“这些都退回去。” 多多气呼呼的:“哼!” “别闹,乖。”嘉言摸她的头发。 多多挺受用的,闭着眼哼哼唧唧,弯腰趴在她的肩膀上使劲蹭她的掌心,“女王大人,请爱抚我!您是我的太阳,我的光芒,我愿意为您奉献我的一切!” 嘉言额头青筋暴跳:“能别恶心我了行吗?” 多多笑呵呵,然后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嘉言沉默,就笑一笑。多多虽然大大咧咧,但不是个傻姑娘,俞庭君开着跑车来学校接过嘉言几次,关于白嘉言最近处了个有钱有势的公子哥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点的,试探道:“不是‘他’给打的?” 嘉言怔了怔,默然不语。 “靠!”钱多多撸起袖子,做出要干架的架势,嘴里骂道,“就知道这些个公子哥没个好东西!嘉言姐,不是我说,你那个‘他’那性子,实在不怎么样,眼睛都不正眼瞧人的。你看上他什么啊?你家里的情况……”多多说到这里,小心地看她的表情,“我知道,但是,你就算要找,也找个会疼人的。你这么优秀,那么多人追,何必呢?你那个东子哥就不错啊,没架子,对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没戴有色眼镜,还送过我巧克力吃呢,对你那个好啊。还有那个李公子、赵公子,都对你上心着呢,只要你放话出去,我保证这帮人排着队等着你临幸呢。你干嘛要吊死在那么棵树上?” 她说得嘉言也沉思起来。 对啊,她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要吊在俞庭君身上?就算为了查那个幕后黑手,她也有那么多选择,怎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俞庭君呢? 这是为什么? 还有,她为什么还要打工两个,耍着手段儿讨好他,凭她的美貌和功力,对着他撒个娇儿,不比那个简单吗? 这是为什么? 嘉言微微笑起来,笑容带着苦涩。她多么不愿意承认啊,但是骗得过别人,骗得过自己的心吗?那个人,她第一眼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就有种异样的感觉,那是过往从未有过的。所以,吃夜饭时他带着宋曼来她会本能的厌恶、他调笑她像调戏其他人那样时她会反感、她不愿意那么轻易的靠近他、想要调查时第一个想到的委身的对象就是他、愿意打工两个月就为了请他吃一顿好好的饭、就算那样了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放下身段被他看轻了…… 那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 她喜欢他! 22.第025章 滚蛋 第025章滚蛋 离开会所后,俞庭君的脸色就很难看,一路快车,连闯三个红灯,后面三辆警车追着他满大街跑,他跟没看见似的,油门一踩到底。 江玦在副驾驶座上不停拿手帕擦汗,侧头看他脸色,也不敢出声劝阻。车里打着暖气,但他感觉还是在室外似的,过了很久,车后面跟着的尾巴都不止三条了,他终于忍不住了:“嗳,哥们儿,你发疯也有个时限不?这都两个小时了,再这么下去,整个杭州城都要通缉咱们了。”还好这不是闹市区,不然还不得交通瘫痪哪。 俞庭君没应话,神色阴郁,脸臭的可以。 江玦说:“不就是个女人吗,你至于吗?不服管就换个呗。你是谁啊?俞庭君哪,还能被个女人给牵着鼻子走?这要传出去,多丢人哪。” “你闭嘴!”俞庭君喝道,“我他妈就是不甘心!她算什么东西呀,我从没对个女人这么好过,她还给我脸色看!” 江玦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上心了?” “放屁!”俞庭君怒不可遏,“我就是不顺心!” 江玦心里叹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哥们儿自个儿都没发现,他有多么的不正常。 后来不知怎么,后面那几辆警车就不追了,之后俞庭君一路绿灯,也没人拦着。就这么疯到傍晚,他才往吉江路那儿开,给江玦在东门口放下了。他也住这一片儿,不过和他不同区,所以就步行过去。 天色擦黑了,俞庭君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黑暗给了他一层极佳的保护色,之前白日的剑拔弩张和勃然怒气都收了起来,脸上反而一片沉默。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的事,算起来,他和白嘉言也是青梅竹马了。原本都快忘记的事情,现在倍加清晰。这个小妞从小就和他不对盘,还抢过他不少东西,于是,他上课就揪她头发,往她饭盒里放蚯蚓。 可是,这丫头还真从来没服过她。 她怎么就能这么倔呢? 其实,他不想对她发火的,但是,哨子也在啊,他不能在他哥们面前表现出来,不能让人看出来,其实……其实他对这个女人,真是不一样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是,其实更重要的是……他怕他自己。他一直都觉得他是没有什么在乎的,没有任何弱点的,虽然他脾气差,但是,他不是会被情绪控制的人,本质上,他一直都是非常理智的。 但是今天,看到她被江玦搂在怀里又亲又抱的时候,他真的失控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宰了江玦。 怎么会这样呢?他有点儿茫然。 他支着额头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肯定的,回去以后,白嘉言要是和他低头认个错,这事就这么算了。他是个男人,他得大度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也许过个一年半载,他又恢复正常了。 这么想着,他像是想通了一件事似的,松了一口气,熄了烟、挂倒挡,往回开去。开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去,到了这片的西边,登门去拜访了李医师。 李医师是个年过半百的严肃老头,花白头发梳理地一丝不苟,整日呆在他那个小楼房里,因为看诊不方便,就把楼下地下室改成了诊所。不过,说是诊所,也不算,他只给这片儿的熟人看病,都是些高官政要,业界响当当的人物。他的医术极为了得,但是性情古怪,不是很好相处,所以,这么大年纪了连个老伴和儿子都没有,一直孤家寡人一个,平日就他那徒弟菲利普斯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菲利普斯的性格是真的好,留洋回来的,年纪轻轻就是国际著名的肿瘤专家了,却愿意龟缩在这么个小破地方伺候这么个怪老头,有时候,俞庭君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这天晚上他还没进门呢,就听道了李老头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是猪啊,连煮个牛肉蛋花粥都能煮糊了!真是服了你了!你让我今天晚上吃什么?” 菲利普斯操着一扣别扭的中文期期艾艾的解释着:“老师,我瑟跟这教程书来滴,不知道为……为瑟么会糊……” “煮糊了你还有理了?” “对不起,老师……要不,饿给您煮个青菜肉丝粥?那个不会糊。” “不行,我一定要喝牛肉蛋花粥!” “可是,老师……” 听不下去了,俞庭君抬手叩响了门。不一会儿菲利普斯就满头大汗的来开门了,把他请进屋里。俞庭君对他含笑点头,算是见过礼了,又看着他不停擦汗的脸不无恶意的想:这大冬天的哪能流这么多汗哪。得咧,又是被李老头给折磨出来的。 俞庭君抬起手指,敲了敲他的白大褂胸口,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要不你去北京,我介绍你去跟谢老,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国手,不但医术好,人更好,对徒弟更是没得说,不像有些人……”他戏谑地朝李老瞥了一眼,含笑不语。 李老也板着脸看过来。 菲利普斯尴尬地笑了笑:“谢谢你的好意了,但是,我在这挺好的,老师对我也很好。” 李老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菲利普斯为难的看了俞庭君一眼,说:“俞先生,请问,您会煮牛肉蛋花粥吗?” 俞庭君怔了怔,就笑了:“会啊。” 菲利普斯大喜:“那您能教我吗?我……完全跟着教程来的,但是,不管怎么煮都是糊的,老师生气呢。” 俞庭君走过去给开了火,然后往锅里倒油,把切好的牛肉一一放了进去:“别尽看教程,一样的菜,一百种做法,这种粥,牛肉和蛋要分开炒,五分熟就好了。然后,乘出来放凉,再煮粥。”煮完以后,他给乘了出来,看得菲利普斯眼睛放光,“您真是太厉害了。” 俞庭君失笑。 这外国人也是个极品,不然怎么能跟着李老头那样的极品十几年呢,是个正常点的就受不了。 李老头闻到香味就过来了,嗅了嗅,拿了勺子舀了一口,吃了,然后轻嗽了一声说:“这次的还能勉强说的过去,以后,都照这个来煮。”嘴里这么说着,一碗粥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 菲利普斯要解释,俞庭君制止了他,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有没有那种很好的割伤药膏,防止疤痕生长的,不要有刺激,要纯草本的。 菲利普斯想了想,给他拿来了一罐青绿色的中药膏,说这是他老师自己配的,对治疗这种伤特别好,只要不是疤痕体质,涂一段时间基本不会留疤。 俞庭君接过来,道了谢。 菲利普斯说,哪里,今天还真是谢谢您呢。不然,老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呀? 俞庭君想了想,又问:“有没有那种治那个的?” “哪个啊?”菲利普斯没听懂。 俞庭君有点儿不自在,但很快就适应了,说:“她每次那个来,就痛地难受,躺在床上一天都下不来,平时身体都很好的。” 菲利普斯算是听懂了,对他挤眉弄眼地笑:“没事,那是宫寒,十个女生里有五六个都这样,多喝水、多休息就好了,我再给你配点中药。这个需要长时间慢慢调理。” 俞庭君说,那麻烦你了。 他提着药回到家里,进门前,想了想,还是把药放到了车里,打算一会儿看看白嘉言的态度,回头让张妈去拿。 他又想了想,没有拿钥匙开门,板着一张脸摁响了门铃。 过了会儿,张妈就来开门了:“四少,您回来了,饭菜已经做好了。” 俞庭君心里有些气。这小娘皮脾气还蛮大,居然不出来迎接他? 俞庭君面无表情地换鞋,然后到餐厅用餐,眼角的余光却四处打量。可是,到处都不见白嘉言的影子,他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不安。吃饭的时候,张妈居然只准备了一副碗筷,他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忍不住说:“白嘉言呢?让她出来,这是给我脸色看呢?” 张妈怔了怔,然后说:“白小姐已经走了。” 俞庭君怔在那里,愤怒的表情也凝固了,手里的碗筷也放了下来。他皱了皱眉,似乎不能理解她的话:“你说什么,张妈,白嘉言怎么走了?” 张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就今天下午啊,三四点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行李就走了……”张妈偷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又说,“她说,是您让她滚蛋的。” 俞庭君沉默了会儿,手颤抖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霍然起身,揪着餐桌布就掀到了地上,一脚一脚踩那些早点上。 张妈忙抱住他的腰劝:“四少,别这样,别和吃的过不去啊!白小姐是一时想不开,回头就回来找你了!” “谁他妈稀罕了!敢冲我摆脸,好啊,我就让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餐厅里一地狼藉。俞庭君发泄够了,神色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扯开衣领扣子,解开袖口就扔了外套,转身朝楼上走去。 他径直到了那扇房门前。 霍然推开。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摆设什么都没有变,但是现在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儿人气。整面的落地玻璃,视野十分开阔,加上房间大,就更加显得寂寞寥落。他走过去,在梳妆台上翻了翻,他给她买的那些钻石戒指、古董胸针、名表什么的,她一样都没拿走。 偌大一个房间,她只带走了几件衣服。 俞庭君站在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夜色,眼中一片暗沉的阴翳。 这女人,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好啊,她要跟他过不去是不,要跟他杠是不?他就教教她怎么做人! 大半夜的,他拨通了一个电话:“李江,我有件事儿让你去做……” 他掐断电话后,望着漆黑的夜色和阑珊的灯火冷冷一笑。走着瞧,看谁让谁不好过! 23.第026章 找茬 第026章找茬 嘉言脸上的伤没两天就好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但钱多多还是不放心,索性把票退了,换了下个礼拜的票,留在宿舍里陪她。两个人作伴,日子倒也不寂寞。不过,她现下还有件麻烦事。 之前她跟了俞庭君后,那小年轻不知怎么就没有来找她要过钱,连她给他脑袋开了瓢也没敢和她要损失费。但是,这两天忽然又打了她的电话。嘉言不怕他来找他,更不怕他闹,谁跟谁比狠?但是,她怕这个王八蛋去找杉彤。放假了,杉彤一定在老家。 “我跟你说,有什么你冲我来,你要敢去找我妹和我舅妈,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猛地掐了电话。跟俞庭君在一起后,这放狠话也是越来越顺溜了。她苦笑了一下。 这人显然也知道她舅妈和杉彤没什么花头,果真找上门来,就跟她要钱,还上她学校来。好在这时候放假了,人不多,整幢楼就几个人,但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说了出去,她那天下午就被主任叫去谈话了。主任平时一直很器重她,这次也沉下脸来:“嘉言啊,你向来是很懂事的,这次是怎么回事啊?” “没事,主任,这事我会马上解决的。” 她没办法,就想继续之前那兼职,虽然见不得光,但是来钱快。可是,对方不知怎么,支支吾吾地婉拒了。之前,那石材厂老板是很欣赏她的能力的,夸她水平高,不止能做水平帐,还能把平平无奇没什么赚头的那种帐做点文章,尤其是一些大胆,做得能大赚一笔差价,还让人挑不出毛病那种。这行水深,这事儿行内人也是心照不宣,但是做完账怎么让客户心服口服看不出破绽就是各凭本事了。 嘉言不是个迟钝的人,到这儿自然也明白过来有人和她过不去。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她平时根本不会得罪人。 这天,她经钱多多介绍去鼓门附近的商业街的一家珠宝专卖店推销珠宝,一上午就卖出了三款。过了会儿,又有个戴着卡地亚手镯的年轻女人进了门,姿态还挺高的,在柜台前溜了一圈。前面柜台那个小姑娘被她讽刺了两句,脸都涨红了。 女人说:“你都给我推销些什么啊?你们店里就只有这些破烂货啊。” 小姑娘眼圈儿都红了。 嘉言看着,却没有过去。若是平时,她有办法搞定这个女人,并且拿下这个单子。但是,这个女人……她觉得这人不是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找茬的。果然,那个女人的视线渐渐在店里飘移,然后落到她的身上。 嘉言见势不对,抽身就退。对方也看到她了,叫了身边两个同伴就追过来,把她堵在过道里。 “您有什么事?” “你就是白嘉言?” 异口同声。 嘉言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说:“我并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女人踩着高跟鞋在她身边走了两圈,笑了笑,伸出手,“我叫梁艳,是中影的,认识一下。” 中影,即中宸影视的简称,是内地近几年新兴的一家影视公司,但是发展势头很猛,几乎可以用势不可挡来形容,资金极为雄厚,去年还收购了z省两家最大的影视公司,短短两年就跻身内地娱乐三甲企业,总部在深圳,有一个分部就在下沙,不是一个容易进的地方。 印象里,宋曼就在这个公司。 不过,也只是一个二三流小明星罢了。 嘉言的印象里没有梁艳这号人,不明白她为什么来找她。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女人来者不善。 嘉言笑了笑说:“梁小姐是吗?我看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不管有什么话,我们找个地方再说,好吗?你也不想在这儿……”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梁艳身边那两个女伴就跑过来驾住了她,梁艳随即“啪啪”两个耳光甩到她脸上:“贱人,你离四哥远点儿!你再敢勾引他,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嘉言楞在那里,震惊之后,脸上火辣辣的,随即而来是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冰冷,就像是冰天雪地被人脱光了在大庭广众下大了一顿似的。 她盯着梁艳,难以置信:“俞庭君让你来的?” 梁艳趾高气扬地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攀着四哥了?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我告诉你,我不止知道你在这儿上班,我还知道你在z大结构工程系读书呢,你要是再敢缠着四哥,我就把你被人包养的破事给你捅你们学校去。” 嘉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从来都没有这么难堪过。 梁艳得意地哼了一声:“放聪明点。”伸手从金色鱼鳞皮小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她身上,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手,“别说我梁艳仗势欺人,你在这一天才多少钱哪?呵。四哥也真是的,就算不要你了,也不能什么都不给哪。平时他挺大方的,但耐不住你这种死不要脸倒贴上来的,倒头来屁都捞不到一个!” 梁艳眼神示意,两个女伴放开了嘉言。三人一齐踩着高跟鞋走了。 嘉言在原地没有动。其实梁艳打地不算重,脸上只是有些红,但是,她却像被人重重扇了好几个耳光似的。俞庭君怎么可以这样呢?他怎么可以这样呢?嘉言不在乎他对她冷言冷语加暴力,但是,他居然叫个女人来找她的茬! 嘉言捏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往后台走。 一堆人都往这边看,身后还有人嘀咕:“天哪,她不是z大的高材生嘛,居然也被人包养?这年头的女大学生怎么也这样?” “我想她业绩怎么这么好呢,原来是有这招,怪不得一天到晚地对人放电。” “真骚。” …… 梁艳和两个同伴出了专卖店,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根女士烟点上。周玥有些忐忑:“这样不大好?要是四少知道了,这……” 梁艳瞪她一眼,眼睛都冒着火:“知道又怎么了,一个被他甩了的女人,他难道还跟我急啊?”说着抬起手腕上的镯子给她看,“昨儿他才给我买的,对我可上心了。我正热乎,难道还比不上一道残羹冷炙啊?而且,你们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周玥说:“话是这么说啊,但是……你真确定四少对她没什么了吗?昨天宋曼还说呢,四少对她可上心了,那可是能住进他老宅的女人哪。你这样不管不顾来闹一气,还给她这么大没脸,四少要是知道了,烦你了怎么办?” 梁艳抽烟的手拿了下来,有些犹豫不定。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打鼓。昨天在外面试戏的时候,她和宋曼碰上了,她就把自己缠着俞庭君给自己买的镯子在宋曼面前炫耀。 谁知,宋曼一点不羡慕,反而冷笑一声,不屑地靠着遮光棚说:“又是死乞白赖讨来的?别说我埋汰你,你要不上赶着跪舔,四哥都懒得看你一眼。还不是被你烦怕了,懒得理你了,这才随便打发你呗。” “放你的屁,小婊/子!你是嫉妒我!”梁艳气得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她的嘴。 宋曼一点不在意,笑得还是那么好看,只是那眼神,要多轻蔑就有多轻蔑:“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两个月前,你那么可这劲儿上赶着巴结,四哥连看都不看你一眼,这难道不是事实?怎么现在他愿意多看你一眼了,你知道不?他正和他那心肝宝贝儿闹别扭呢,没那心情和你黏糊。你啊,就是脱光了上赶着让他艹,他也硬不起来。” “什么心肝宝贝?”梁艳被这词弄蒙了,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宋曼嗤笑:“你说你啊,跟只苍蝇似的在人家身边围着转了那么久,怎么还弄不清人家心尖上的人哪。” 梁艳被彻底刺到了,自尊心也伤到了:“你放屁!什么心肝宝贝儿,是你瞎编的?一会儿你可别说这人是你自己,呸!不要脸。” 宋曼又是鄙夷一笑:“说你没智商还是高看了你,整个脑子里灌的都是浆糊。我跟你讲,我们这样的,在四哥眼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调剂。哦不,我是个调剂,你呀,连个调剂都算不上。瞧你那个作劲,连个中专都考不上你也好意思呀你?连‘矗立’的台词都能读成‘直立’的,人前装的那副有文化的样你不嫌恶心?我在旁边看得都想吐。四哥喜欢的人可是正儿八经z大结构工程系的系花,你呀,也别痴心妄想想要分个位置了,打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就你这种货色,能捞到点钱就笑你。” 梁艳气得差点吐血,大叫一声,冲上去就照着她的脸打。 宋曼谁啊?别看小胳膊小腿的,那可是小时候就在镇上和一帮男孩子混的,五岁掏鸟蛋,六岁下河游,七岁就能抓蛇的汉子中的汉子哪,哪能吃亏呀?嘴里“妈的”骂了句就冲上去,一副不要脸的无赖架势,熟练地钳制住梁艳的手,接着一个大耳刮子就甩梁艳脸上,撩阴腿、抓头发、牙齿咬……一一招呼上去。 好在剧组的人就在附近,忙把两人分开了。梁艳虽然披头散发,倒也没受什么伤,气得当场就哭了出来。 宋曼脱了外套扔地上,还要再冲上去。她的经纪人忙招呼几个助理把她给驾住了。这祖宗啊!得了,明天等着上头条。 24.第027章 设计 第027章设计 看见梁艳眼中的迟疑,周玥更加忧心忡忡,有心想要劝阻一句,另一个同伴肖玫却拉住了她,转而对梁艳温声笑道:“怎么会有事呢?你别想多了,四少要真喜欢她,怎么会让她在这做这种事?” 周玥不由多看了肖玫一眼。这人怎么回事,不劝着点梁艳,还要煽风点火? 被她这一说,梁艳就像吃了一剂定心丸,神态放松了许多。不就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吗?她打就打了,还能怎么样? 她重新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到了街边,又过了一个红绿灯,走到停在街边的那辆卡宴前,敲了敲车窗。 俞庭君把车窗摇下,伸手往外面掸了掸烟灰,垂眸问:“怎么去那么久?” 他的语气还是不冷不热的,不过,梁艳已经很开心了,忙不迭解释:“我遇到了一个熟人过去说了会儿话。” 俞庭君没应答,又吸了一口烟。 梁艳说:“我刚才在商场看到一条迪奥的裙子,特别喜欢。” 俞庭君说:“那就买。”他抬手就要摇上车窗,梁艳忙按住玻璃,说,“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四哥。” 俞庭君说:“我还有事。” 梁艳扁了扁嘴。 俞庭君忽然喝道:“放开!” 吓得她双手一松,倒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驾着车走了。梁艳在原地跺脚,气得要发狂。她怎么就比那个叫白嘉言的差了,还有宋曼!他居然连和她吃个晚饭都不愿意! 肖玫在一旁看得冷笑。这女人就是没点自知之明,俞四少是是个女人就看得上的吗?真么想着,她抬手就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俞庭君车开到一半,接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他本来不想理会,看得上面提示的内容还是忍不住划开了。这一看,脸色就沉下来。梁艳是真活不耐烦了! 原本这些天,他的心情就极差。这下倒好,有个不怕死送上门来的。另一方面,他对这个牛皮糖一样死皮赖脸的女人本就烦的不行。 不过,这时机还没到呢。白嘉言也真需要吃点苦头。 他心里有了算计,当即掐了烟,调转车头朝z大校舍区开去。 钱多多刚从房间里出来,打算去买饭,就有楼下的妹子上来告诉她:“多多,有帅哥找啊。” 钱多多一听帅哥两个字就跳起来了:“帅哥在哪,在哪?” “瞧你这德行,在楼下呢,点名了要找你的。” 钱多多饭也不打算打了,屁颠屁颠就快步跑下去,在门口睁大了眼睛张望呢,身边的树底下就有人温声问她:“是钱多多钱小姐吗?” 这声音磁性的,钱多多虎躯一震,忙转过头,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不是她没出息,眼前这个男人,简直甩影视圈那些个当红小生十八圈。极高的个子,宽肩窄腰,穿着件黑色的呢大衣,一双修长的手藏在窄袖里,不露关节,只露出白白的指尖。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出挑,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呢。而且,就那么看着她,就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让她不由站直了身子。 “我就是钱多多,您是……”这种极品帅哥,见过没道理她不记得啊?她真没见过这人。 男人平淡说:“我是俞庭君。” 钱多多皱着眉想了想,想着俞庭君是何许人啊,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僵在原地,上下打量他。然后,神色就不是那么友好了,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敌意,哼了一声:“你还来干什么,难道还想欺负嘉言?我告诉你,你做梦!” 但是,她实在有些色厉内荏。这男的盘条儿多好啊,人高马大的,隔着线衫,那宽阔的胸膛她都能想象到撑得饱满的肌肉,她真怕他一巴掌扇过来啊。嘉言脸上那伤,她可一直都记得。怪不得都说长得好看的男的都变态呢,这人这么好看,气质也很好,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斯斯文文的贵公子,怎么看也不像那种会抽人的变态啊。 俞庭君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我不找嘉言,我来找你。” 钱多多愣在那里。 听他说完所谓的“提议”,她的脸都绿了:“你做梦,我才不会助纣为虐呢!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我凭什么要帮着你骗她?我又不是神经病,嘉言才是我的朋友。” “就因为她是你的朋友。”俞庭君冷冷地盯着她,“怎么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只是吵架,还没到分手的时候呢。你就忍心看着她每天在大街上东奔西走,打工赚那么点钱啊?” 钱多多被他信誓旦旦的话说得有点动摇。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不过,她也不是傻子,问道:“要真吵架,你怎么不和嘉言道歉呢?” 俞庭君的耐心快告罄了,极力耐着性子才能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她什么性子你不了解啊,道歉就能解决了?” 钱多多一想,也是。 俞庭君吸了口烟,淡淡说:“所以,就拜托你了。” “不客气。”钱多多忙说。不过,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回去后她又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这人说的去做。他说的没错,嘉言是真的喜欢他,非常喜欢,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是她知道。嘉言有时候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在下面画画,画的就是这个男人的素描像,日思夜想的。嗳——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位公子哥是个其貌不扬、性情乖戾还有暴力倾向的变态男,但是,今日她见到的则是个容貌出众、彬彬有礼的公子哥儿。 她想,就冲他这皮相、身材和气质,嘉言也不吃亏啊,怪不得她一直瞧不上贺东尧,瞧不上李公子、赵公子那帮人。确实,这帮人要不和他放一块儿,那也是优质的行列,但是,今天她见了这个“俞四少”,才知道什么叫男色误人。 就不是一个档次的,没法比。 嘉言回来,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把那套说辞和她说了:“我有一个亲戚在城北奓山拍外景,做场务,今天聊起来,他们那正好缺个助理,你去不?报酬还不错,日结的。” 嘉言正愁珠宝店的工作泡汤了,欣然应允。 翌日,她乘了地铁就去了奓山。冬日的清晨,山中的天气格外严寒,群山绵延,像撒糖霜似的覆盖上了一层蒙蒙的白色。到了那地方,多多介绍的那个亲戚就把她带到一边。 摄影棚还在搭建,几个主演在各自助理、经纪人的簇拥下各自做着准备。梁艳也一早就到了,她演的是女二号,和男主角青梅竹马的白富美女配,女一则是冤家路窄的宋曼。两人是来得最早的,化妆的地方就相邻着,暗自较着劲。 场务把嘉言带过去:“宋姐,梁姐,这是临时助理,你们谁的人手不够吗?” 两人齐齐抬头,眼神都闪了闪。宋曼忙起身,挽住嘉言的手:“当然是跟我了。嘉言姐的手最巧,给我梳头?” 梁艳就喊起来了:“凭什么是给你,你都三个助理了,我才两个。” 当然原因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眼前这个叫白嘉言的女人。 宋曼冷笑,拂袖而去,倒是走得干脆。不过,她以前从来不在梁艳面前示弱,今天这样,就绝不是示弱。不过嘉言没见过她们前两天打架的样子,不了解罢了。 她对梁艳问好,问她有什么吩咐。 梁艳挑挑眉毛,喝一口矿泉水,看着她,说:“工作认真一点,做我的助理,如果做的不和我心意,那就不是那天那么简单了。” 嘉言说:“我明白了。” 梁艳摆摆手,指着地上的一箱柚子说:“去,把这些都发下去,记住,东边组和西边组都要发到。” 嘉言应了声,搬了箱子就下山去了。路很崎岖,她中间还摔了一跤,蹭破了手,一阵阵火辣辣的疼,跑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把这箱柚子都分完了。她拎着空箱子站在山头朝山脚下望去,不禁问自己,这就是生活和工作吗? 有的人刁难你,还有理由。有点人刁难你,根本不需要理由。 不过,工作就是工作。她现在没有任性和摆谱的资格,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她调整了一下,拎着箱子回到片场。梁艳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谈笑风生的,特别开怀,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腻在那男人身边,恨不能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 那个男人侧对着嘉言,站在那里就是道风景。他似乎是来探班的,手里还有一捧鲜花,虽然低眉敛目,但是侧影如玉。 他根本不用回头,嘉言也知道他是谁。 她盯着他的背影,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是,身体的方向忍不住朝着这个人,脚步向灌铅似的一点也迈不动。理智告诉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免得遭受羞辱,但是,情感又抓住她的脚,不让她轻易走开。 哪怕,就看一眼也好。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思,俞庭君转过头来。嘉言猝不及防,就那么和他乌黑的眼睛撞了个满怀。 37.第 37 章 宋曼看着眼前这个看着熟悉却又有点儿陌生的年轻女人,有好久都没有说话。而且,她有种直觉,白嘉言虽然态度随和,但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她、抵触她。 宋曼心大,但也有点儿小心机,不然的话,那么个农村的出生、单亲家庭的孩子,是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一方面,她挺喜欢白嘉言的,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一种感染力,影响着周边的人,说得直白点,就是天生的领袖,站人群里都发着光那种;另一方面,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她看得出来,白嘉言不喜欢她,甚至还无来由地讨厌。 理由不难猜,这么骄傲的女人,面对和自己喜欢的男人上过床的女人,哪里能有好感哪?甭管她怎么讨好,只要她曾经和俞庭君有过那么一段,白嘉言就是看她不顺眼。 宋曼也不是个犯贱的人,人家不待见她她还使劲往上凑?于是,转身和其他人交谈了。她笑容甜美、待人亲和恳切,很快就赢得了一大帮朋友,围在一起谈今日的娱乐头条、谈最近流行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款式的鞋子…… 教练进来了,嘉言正好做完热身,起身站到前面去。有人对她微笑,她也微笑回礼,既不过分亲切,也不显得疏离,让人很有安全感。 一对比,宋曼就显得有些热络过头了。 大家反而觉得白嘉言这样的人更适合做朋友。 宋曼在背后扁着嘴巴瞪她,有点儿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不料嘉言回眸一笑,正把她的表情收入眼底。宋曼呆立当场,猛地扭过了头,气得要爆炸了。这女的真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这帮瞎子,都把大尾巴狼当白天鹅! 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嘉言去浴室洗了个澡,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提了拎包就要走。后面有人叫她:“嘉言姐。” 白嘉言蓦然回首。 是韩璐,穿着一件白色的一字肩雪纺长裙,下摆是柔软的随身线条,垂到膝盖下,显得她身段特别轻盈,脚下是双银色亮面的尖头高跟鞋,手里拿着个银色的配包。衣服的牌子嘉言认得,是美国一个中高端的少女品牌,春季新款的裙子一般在3、4000到7、8000不等。嘉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韩璐的时候,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蓝色a字印花裙,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200块。 人总是在变的。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嘉言礼貌性地笑了笑。 韩璐有点羞涩地跑过来:“嘉言姐,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嘉言是真的惊讶。 “嗯。”韩璐小声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中午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嘉言心里转过很多念头,但是好奇这个像小鹿一样的女孩究竟要和她说什么,她答应了。后来,他们在离大楼不远的一家西餐厅里吃饭。嘉言以前和钱多多来过一次,人均要400以上,对于她们在校生来说,也是有点奢侈的。 韩璐点了份菲力牛排,又问嘉言想吃什么。 嘉言说:“给我一碗鸡丝面就好,小份的,我不饿。” 韩璐好奇地说:“是在减肥吗?可是你看着一点也不胖啊。” 嘉言温和地笑了笑:“早上吃了一海碗面,现在还吃不下。” 韩璐羡慕地说:“吃这么多还这么瘦啊,真好。我稍微吃一点就会胖,四哥不喜欢……”她说到这里忙刹住话,有点忐忑地看向嘉言,“对不起,嘉言姐,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什么。”嘉言低头搅拌柠檬汁,细细长长的手指有点儿百无聊赖地搭在玻璃桌边,食指轻轻摩挲着杯壁。韩璐觉得她这个姿势特别美,就是说不出的优雅。她以前也在同校一个富家千金身上见过,也试着一个人在寝室里模仿过,但是怎么学都学不像,做不到那种坦然自若的雅致,越拘谨越丑态百出,像东施效颦。 后来,她就开始讨厌这个姿势。 牛排上来了,吃了两口,韩璐终于忍不住说:“嘉言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嘉言低头切牛排:“说啊。” 韩璐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泫然欲涕:“你离四哥远一点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他,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的,嘉言姐,你这么优秀,不缺他一个的。” 嘉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韩璐莫名就有点紧张。这个决定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来了。白嘉言的表情还是和进门时那样温和,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这样的话,你应该去和俞庭君说,不应该来找我。”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的话。嘉言在心里加了一句。 俞庭君会在乎吗?也许转身又换一个。反正有大把的漂亮姑娘愿意飞蛾扑火似的扑上去,他没有谁都可以,他只在乎他自己。 韩璐的眼泪都流下来了,跟不要钱似的:“嘉言姐,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和我抢……” 嘉言掏出自己那部分钱,放在桌子上,转身朝外面走去。 韩璐抹了把眼泪,仇恨地喊道:“你神气什么,不过也是被他踹掉的一只破鞋!你以为四哥还在乎你吗?要不是你还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他会在乎你?” 嘉言原本都要出门了,这时候又折返回来,径直走到她面前。 韩璐下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几步:“你……你要干什么,这大庭广众的!你别过来!” 很多人都朝这边看了,经理也过来来了。嘉言堵在经理开口之前:“对不起,我和她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经理迟疑地点点头。 在韩璐惊恐的目光里,嘉言走过去,微微伏低了身子,单手搭住她的肩膀,看定她的眼睛,声音却是语重心长的:“你也说了,这大庭广众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怕什么?有句话送给你——谈判的时候,不要第一时间就亮出自己的底牌,弱点都摆在明面上了,怎么可能赢呢?” 白嘉言走了,韩璐瞪着她的背影。 白嘉言对韩璐说的这句话,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其实,小时候她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开心就笑,不高兴就闹。因为她知道徐正清很宠她,就算她上房揭瓦,徐正清也睁一只眼闭只一眼,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所以总是有恃无恐。 头几年,徐正清刚升部级,他们家住在东边的一幢家属楼里,虽然也是比较好的屋子,但还是乏善可陈。那时,她就特羡慕靠南边的那一片地儿。那里一溜儿的独栋洋房,家家户户还有大花园,配备专门的警卫。她有一次挂在她爸的脖子上说,爸,我想住那儿去!你不知道,俞家老四就住那儿,今天玩的时候他还跟我炫耀呢,气死我了。 徐正清笑着把她抱起来,架到头顶上,走到阳台上抓着她两条小短腿朝南边摇一摇,问她,宝宝想住那儿去? 嘉言老气横秋地点点头,叉着腰,说,我怎么也不能比俞老四差啊,我注定是要成为他老大的人! 徐正清笑着说,你怎么整天把俞老四挂嘴上啊,你该不是看上他了?那小子我看着不错。 嘉言骂道:老不休! 徐正清笑了笑,然后认真地告诉她,那一片地儿是首长楼,只有最上面那些首长们才能住那儿,比如俞老四的姥爷俞首长、他二伯俞总主任,两人都分开一个院儿。 嘉言说,我就要住那嘛,就要住那。 徐正清打趣她说,想住那也行,改明儿我和俞华说说,让你和俞老四订个娃娃亲好了。这样,你想在那住多久都行。 嘉言那时候都气炸了,就差没从她老子头上蹦下阳台去。她大声嚷着,她最讨厌俞老四了,这个混球,老是揪她的辫子,还给她起绰号,叫她“西瓜妞妞”,她讨厌死他了! 徐正清哈哈大笑。 那时候,嘉言有多讨厌俞老四呢?从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那是中秋夜的时候,她爸带着她去俞家串门,到了院里她大老远就看到俞老四和贺东尧在花架下露天煮汤圆,恶向胆边生,跑过去,对着他的屁股就踢了一脚。她那时候吃得好,胃口也好,一顿是别的小朋友的两顿,小短腿圆乎乎的都是结实的肉,脚劲别提过大了,一脚就给他踹了个跟头。 俞庭君都被踹蒙了,在地上呆了好半晌。 贺东尧笑得在地上打滚。 俞庭君气得跳起来,也不管她是个女孩子,冲过来就和她扭打起来。她那时候多壮实啊,谁把她当女孩呀,俞庭君打她就跟个男娃打架一样,一点不手软。嘉言被他按在地上,脑袋都摁到泥里了,硬被逼着吃了一嘴的草。她“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声音震天,把屋子里的一帮大人都招出来了。 俞老爷子二话不说就给俞庭君提溜起来,解下皮带就抽。可是,他硬是不吭一声,直到周围人都劝架。 嘉言在旁边都看呆了,这个家伙背上都被抽得每一块好肉了,还被俞老爷子压着给她道歉。可他就死活不道歉,却也不解释。俞老爷子气急了,又要抽他。嘉言有点儿心虚,帮着他求了情,这事才作罢了。 但是,回去之后徐正清却告诉她,俞老爷子把俞老四关进防空洞了,一天了,不给吃也不给喝。嘉言问他为什么呀,不是说没事了吗。徐正清说,一直就这样,俞老四但凡犯点错,都得被关起来。 嘉言问,他大哥、还有两个姐姐也这样吗? 她爸不说话了,还是家里的勤务刘叔告诉她,以后不要和俞老四置气了,其实俞老四也是挺可怜的。他爸是入赘俞家的,俞老四没出生前和他妈的关系还算融洽,所以他那哥哥和两个姐姐过得挺滋润的。但是俞老四出生没多久,他爸就和别的女的搞在一起了,他妈就看他特不顺眼,尤其他的眉眼还长得特像他爸,有事没事就拿他出气。加上那会儿也巧,俞老四出生没多久,唯一疼他的姥姥也和他姥爷掰了,回了台湾。俞老四就真的成了爹不疼娘不爱了。也就逢年过节,他姥姥会回来看他一眼,其余时候,他就真的是一个人。 嘉言那会儿听得很不好受。心里想,他能长成这么个恶霸,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那天晚上,她在衣服里藏了半只烧鸡,又偷了他爸的一条烟贿赂了俞家值班的勤务,道明来意后,人家就把她放了进去。 俞老四那时候就蹲在那个到处黑漆漆、什么东西都没有的防空洞里安静地画圈圈,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有惊讶、别扭,还有抵触,朗声朗气地问她,西瓜妞妞,你来干嘛? 嘉言那时候都气死了,什么态度嘛?她把烧鸡扔给他,居高临下地说,我吃剩的,不要了。说完就撅着屁股走了。 混球,该!就该关他!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有些微妙。虽然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聚在一起也不会多说什么话,但是至少,俞老四不会再揪她的辫子,再往她的饭盒里放蚯蚓了。而且,彼此之间就有了一种默契。那时候还小,嘉言不是很明白,后来上了初中,她懂了,那叫惺惺相惜。不过,那时候她已经离开。这段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友谊,最终在岁月里逐渐沉淀,因为还有太多太多的生活中的琐事烦忧,所以自然而然地被彼此遗忘在记忆的深处里。 她想,如果那时候她没有离开的话,也许他们能成为好朋友。 现在想来,却恍若隔世。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彼此的关系会变成这样。还有,这 38.第 38 章 这个礼拜天,嘉言回了一趟老家。不做那鱼塘生意后,舅母就去镇上的丝织厂里找了份工作,外公去了浣溪一个中档小区做保安。虽然收入比以前缩水了很多,日子倒是更加安定了。 杉彤已经到了高考的最后阶段,家里人都不敢去打扰她,清明也没有叫她回来扫墓。但是,嘉言去给舅舅上坟那天,却遇到了杉彤。小姑娘满头大汗的,是大老远赶过来的。嘉言问她,你明天不是要考试吗?她低下头说,上完坟就回去。 嘉言和她一起跪在坟前默哀了十分钟,然后收拾了东西回去,她一直把杉彤送到了镇外的车站,看到她上车。 杉彤在车窗里和她挥手道别,嘉言微笑挥手,让她钻回车里。 “你们感情中真好。”贺东尧在她身边说,语气有点儿吃味。 嘉言白他一眼。你人已经有毛病了啊,连杉彤的醋都吃。她都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和一个变态在做朋友了。 回去的路上,贺东尧问她:“你和俞庭君真掰了吗?” 嘉言说“是的”。 贺东尧又来劲了,抓住她的胳膊:“那我有……” 嘉言说:“没有,你没机会。”又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他,无奈地看着他,“早点另觅下一春,少年,别浪费时间了,你是我兄弟,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在搞基似的的,没准床上你还是下面那个,想想我就觉得恶寒。” “我怎么就是下面那个了?”贺东尧不服。 嘉言挑起唇角,凉凉一笑。 贺东尧就怂了。这么个大老爷们,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就怂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这样。他这人在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一言不合就开打,偏偏从小就是她的跟班。他连他爸妈都不怕,还就怕她,像天敌似的。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就像白嘉言谁也不怕,就怕俞庭君。 尤其是发火的俞庭君。 她想,可能是小时候被他欺负地有阴影了。刚开始见面那会儿没认出来,这段日子和他分开了,那些记忆却一点一滴地清晰起来,像宿命的苏醒,要她记起来、记清楚,折腾她,不让她好过。 老天爷估计是在想,她这人够得天独厚了,没道理过得一直这么舒服,所以让她的情感史来了这么次滑铁卢。 贺东尧不放弃:“嘉言,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试一下也不行吗?就你单身这段时间好不好?没关系的,你以后要是找到个喜欢的,一脚踹了我就行,我们还是兄弟,我绝对不会怨恨你的。” 嘉言都被他说得嘴角抽搐了:“我是这么拔吊无情的人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把兄弟上了、还是抱着迟早要踹了他的心给上了,这也太渣了。她真干不出来。而且,贺东尧真不是她喜欢的那款,她下不去那个口。 他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地推销自己,嘉言直接打断他,讲明了:“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喜欢你这款!” 贺东尧下意识问:“那你喜欢哪一款?” “反正绝不可能是你这种款。”她说,“而且,我讨厌长得黑的。”虽然贺东尧五官很俊朗,浓眉大眼的,身材也不错,但是,这古铜色的皮肤她真接受不能啊。她这人也挑,尤其是对皮肤、腿、手这几样地方,长得不好看的不白的脸再好也直接叉掉。 贺东尧:“……” 嘉言拍拍他肩膀,给了他一个拥抱,转身朝镇内走去:“回去,甭送了。” 贺东尧笑了笑,笑容是苦涩的,但是很快扬起笑脸,满不在乎地转身朝镇外走。这么多年,其实他已经习惯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脚步。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停在镇大门的石架下,俞庭君靠在车门上抽烟,脚下是一地的烟头。 贺东尧眯起眼睛,冷冷地望着他。 两人沉默了好久,直到俞庭君抽完这一根,直起身子,走到他面前。他的脸色真算不上好,眼中都是血丝,下巴下面一堆青色的胡渣,虽然剃过,但是看得出来,只是潦草地料理了一下。俞庭君是个很在乎外在形象的人,贺东尧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你来多久了?”贺东尧歪了歪身子,吊儿郎当地说。 俞庭君说:“有段时间了。” “呦,那你也看到了。”贺东尧意有所指,冷笑,“嘉言说了,已经彻底和你掰了,也愿意试着给我一个机会。所以,你以后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俞庭君冷冷地盯着他:“我不信。”他语气笃定,心里却狠狠的缩了一下。不过,他这人绝对不会在情敌面前流露出沮丧来。 贺东尧从他脸上看不到颓唐落寞的表情,心里有点打鼓,想着刚才是不是他听到了嘉言的话,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紧握的拳头上时,又释然了。表情可以骗人,但是肢体语言是诚实的。 他微微一笑:“嘉言说了,她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俞庭君的手不自禁地抖了抖,眼睛都是血红的:“我不信。”随即莞尔一笑,眉宇舒展开来,“她要看得上你,会晾你那么多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俞庭君的话不可谓不毒,就如一根尖刺,不偏不倚扎中了贺东尧的七寸。贺东尧气得青筋都暴起来了:“俞庭君,你个不要脸的,要不是你在那边不停地撩她,嘉言会看得上你?我他妈把你当兄弟,你他妈的挖我墙角?” 俞庭君哂笑:“我撩她?那也得她愿意被我撩才行啊。要不你也撩啊,你个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的榆木疙瘩,你撩地起来吗?嘉言对着你这张脸,能起得来兴趣吗?” 我勒个去的!这贱人! 贺东尧火冒三丈,但是转念一想,俞庭君这就是在激他呢,他要是发火就被他掌握了主动权了。随即微微一笑,说:“你不用激我,反正嘉言已经表明态度了,你再怎么蹦跶也就那样了,趁早死了心。对了,你不是不信吗?说实话,我也不信,但是刚才嘉言和我那么一说,我就信了。” 临到头了,他还卖了个关子,果然看到俞庭君难看至极的脸色。贺东尧恶意地笑道:“嘉言和我说啊,你这样的,做情人不错,确实一时之间会被你吸引,但是不能长久。因为你这人又挑衅又傲慢,不会照顾人,不懂得关心人,对伴侣也不会忠诚,长久发展日子只会越来越憋屈,她也不是会一昧迁就人的女人。迟早要分开的事儿,干嘛浪费彼此的时间呢?” 这一次,俞庭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要是以前,要是贺东尧说别的话,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一拳头挥上去。但是此刻,他的四肢如灌铅一般沉重,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也许,白嘉言真的对他失望了。 贺东尧走了,他在镇外的石架下又抽了好几根烟。然后,他转身朝镇内走去。他想去看一看,看一看她这些年生活过的地方。 俞庭君是在北京城四四方方的四合院里长大的,几乎没有来过这样的水乡小镇。渡口十几岁的小姑娘在浣衣,看到他,羞涩地低下头,他经过,又抬起头来看他。他在想,嘉言小时候也是这样吗,她也会捧着木盆到水边洗衣吗?会把衣服打湿吗? 他问了路,穿过大桥,走进了这座青苔遍地的小岛。 他又走了十几分钟,问了沿路几个人,才找到了最里面的那栋老房子。房子的门敞开着,大堂内却没有人,只有隔壁过道的台阶上坐着个两鬓微白的妇女,正低头掰一盆豌豆。 俞庭君走过去,问道:“请问,白嘉言是住在这儿吗?”他指了指旁边那栋房子。 女人抬起脸来,目光在他脸上、质地考究的衣服上掠过,露出和善并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是啊,不过你来的不巧,她去地里了。” “地里?” “是啊,她舅母和外公都出去了,母亲和外婆身体不好,地里只能让她照看了。这个季节,油菜花熟了,过段日子就可以榨油了。” “榨油?” “是啊,榨菜油哦。看你的打扮,小伙子,你是城里人。你们城里人吃的那个油太贵,是我们这儿这菜油的三倍价格,实在划不来,所以咱们这家家户户地里都种油菜花,自己榨油,自己吃。” “嘉言也吃菜油?” “小时候都吃啊,这些年倒是到城里去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 “这个菜油好吃吗?” “好吃什么啊,炒菜有股味道,还不是便宜。不然谁愿意吃这个。” 俞庭君觉得自己的心酸酸的,说不出的疼:“……她吃得惯吗?” “那丫头以前不是北京城里的小姐吗?听说她爸还是个了不得的干部呢,后来把她妈和她赶了出来,娶了个富家小姐,作孽哦。你说,这男人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呢?淑慧多好啊,嘉言多好啊,真是作孽。刚来那会儿啊,嘉言还有脾气呢,小姐脾气,嫌这嫌那的,说实话,我那会儿挺不喜欢这小姑娘的。但是,后来她就慢慢变了。” “变了?” “能不变吗?她再不是小姐了呀,得住乡下这片儿。她跟她妈回到这后,就跟她舅舅一家过了。你知道嘛?她外婆身体不好,外公也是老了,再不能像前些年一样了,家里还有一个表哥和表妹,都要上学啊,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工啊。人家说你这么小,这是童工啊,她嬉皮笑脸跟人家耍无赖,被人家烦了,骂她,她心里火的不行,但是面上也笑盈盈的,她也不还嘴啊。以前一言不合就要和人吵架的姑娘,硬生生给磨成了那么温和的好性子。这姑娘可真不容易,她的苦,她的忍,不是一般人可以体会的。小伙子,你要是她朋友,就帮衬她一点。现在她舅舅也去了,家里还背着债,她不知道有多难。” 俞庭君愣愣地坐在水泥地台阶上,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年少时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来。印象最深刻的,那个总是扎着两条冲天辫的姑娘,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叉着腰,指挥一帮跟班干这干那,明明是个女生,却比圈里绝大多数男生还要嚣张。每每看到那些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男生们跟小媳妇似的给她点头哈腰,俞庭君就特别不爽。 尤其是看到他兄弟贺东尧也这么对这小妞的时候。 他那时心里的一个念头就是——让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目中无人的小妞知道点教训,也要重振他们的雄风。于是,他那会儿站她后面时就狠狠揪起她那两根冲天辫,嘻嘻笑:西瓜妞妞! 嘉言当时就炸了,当着一帮大人的面就跳起来,操起她爸给她新买的铅笔盒就砸到他脑袋上说,哪来的野小子! 那天之后,他就和这小妞不对盘,尤其是有一次,他小姨给他送来了香瓜,他分了一半给东子,东子却屁颠屁颠地捧着到那小妞面前献殷勤。拿小妞瞥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到他脸上,一指,说:我要他手里那块。 东子犯难了,一边是是他兄弟,一边是他未来媳妇,这可怎么办是好? 嘉言瞪东子一眼,说,真窝囊,撸起袖子就扑到他身上,和他争抢那块香瓜。他那时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妞下手又阴损,连他的裤裆都不放过,他为了保护小弟弟只好任着她抢走了那块香瓜。 小姑娘下巴抬得都要戳破屋顶了,抓着那块“战利品”,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用贺东尧的话来说“那时候多傲气啊,多傲娇啊,她那时候多彪悍哪,在大院里都是横着走的,谁敢惹啊”。 还有“我跟你讲,她可是第一个从你手里抢过东西的妞啊,而且抢完以后她就扔了。我那时候问她为什么啊。她说她不喜欢吃香瓜。我那个不理解啊,她就跟看白痴似的瞪了我一眼,说她就喜欢这种掠夺的过程”。 以及“就你敢上课的时候揪她辫子,还叫她‘西瓜妞妞’”。 往事如烟,他以为他不会记得了,那么久的事情了。但是,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那些话后,他的记忆忽然无比清晰起来。他那时候为什么总喜欢欺负她呢?分明他是个性情孤傲寡淡的人。 他想起那个曾经扎着两条冲天辫的小姑娘,那个嚣张跋扈、我行我素的小公主,而今这个豁达温和又隐忍乐观的女人。 是什么样的岁月和经历,让一个人发生了那么大的改变呢? 她完全可以撇下这个贫弱困难的家,去过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但是她依然快乐地坚持着,努力地经营,照顾她的家人。而他,却在她即将撑起那份天地时候狠狠地给了她一记重击。 他忽然心痛地不能自己。 原来记忆是这样深刻。他以为不被记挂的人,却是他寡淡人生里、晦暗年少时,唯一的光鲜亮丽的风景,一直蛰伏在他纵情声色的懵懂的时光深处中。 如果岁月能重来。 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92.番外 我自是年少 进楼的时候已经晚点了。偌大的大厅,宿舍阿姨“啪啪啪”地翻着登记册,周遭显得格外安静。浅浅在旁边拉我的衣袖:“你从左边走,我从右边溜,兵分两路,你觉得怎么样?” 我往那大厅一瞧,很好,宿管阿姨的办公桌正杵左边的开水房门口呢,她倒好,右边一排的器材还搁着,昨个儿后勤部的老李让人送来的,一堆堆,一坨坨,穿过个把人都瞧不见。真是好兄弟啊—— “你可真哥们儿。” 浅浅嘿嘿笑起来,拿胳膊肘顶我:“咱俩谁跟谁啊?” “滚远点。”话如此说,我自个儿还是担当了先锋,一猫腰就往那左边黑板和廊柱的罅隙里钻。可是宿管阿姨到底是宿管阿姨—— “大半夜的,这是打哪儿来呢?”手里的笔敲着桌子。 我本想装作没瞧见,先溜进去再说,谁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楼道里两扇门都落闸了。最后,我和浅浅只好灰溜溜地回来。 “哪个宿舍的,叫什么名儿?”阿姨翻着记名册。 我和浅浅对视一眼,浅浅笑嘻嘻凑上去:“阿姨,晚上院办有事,又是听报告又是帮着老师送东西的,这就耽搁了,您看能不能……” “有报告吗?” 浅浅讪笑:“嗨,这种事儿,还能有什么报告啊。我们都是好学生,真的,阿姨,比珍珠还真。”浅浅拍着胸口打包票,那小眼神可真了,我在旁边都差点被她糊弄过去。要不是早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掐烟喝酒比个大老爷们还熟练,还以为她真是小白兔一只呢。 但是宿管阿姨油盐不进,说不行,让我们报宿舍,报名字。这么为难,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差一点就要沦陷 。这时外面却有人走进来,和阿姨打招呼。 这人声音好耳熟,我抬头望去,然后人愣了愣。 “老师让我来送东西。”他第一句和宿管阿姨说,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递过来一本册子,“方才你忘拿了。” 他说的老师自然是他的导师、建筑与规划学院的陈院士。 “徐师兄好。”我忙叫了声,声音很甜。他是我的师兄,早我三届,但人家已经硕士毕业在读博了,反观我自己,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嫉妒,虽然没打过几次照面,我对他感官俱佳。一来我喜欢有本事少说话的人,二来他长得实在好看。用浅浅的话来说,以徐师兄的长相,就算让我倒贴每天去给他打水我也愿意。 那会儿我还嘲笑过她,真见了本尊,我觉得我的脸已经肿了——真是把持不住啊。 我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定力,所以低下头,不敢盯着他猛瞧。 徐方寒又回头和宿管阿姨聊了几句,简单交代了一下。阿姨转阴为情,嘴里叮嘱着,以后还是要早点回来,路上小心,云云云云。 逃过此次大劫,我对他可谓感激涕零。师兄不但长得好看,心底也好。他要走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硬是叫住了他:“师兄——” 徐方寒应声回头,眼神透着询问。 他在等我回答呢。 我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手脚不由自己,自己都忍不住唾弃自己了。好歹我也是深墙大院里长大的,小时候爷爷一根棒子像打小子似的教训我,钻桌子翻椅子爬墙我比谁都溜,也没见我皱过一次眉头啊。这么想着我又得瑟起来,小跑过去说:“礼拜天我哥生日,家宴,你去不?我妈让我问你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头望着我,目光深远,看得我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下去了,脸一阵阵发烧。但是,我仍强装镇定,心里想,还好我黑,他应该瞧不出来。 徐方寒约莫是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开。 晚上我在上铺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把张不到一米的床折腾地“嘎吱”直响。同舍下铺的姑娘忍不住了,爬起来操起一个枕头就往我脸上扔:“沈秋你有毛病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思春呢?” 我把那枕头抱在胸口,趴在床边望着她。我知道我此刻的目光一定是含情脉脉的,因为我心里还是心花怒放啊,掩都掩不住。但是,这样的目光在另一个女人的眼里一定是恶心的。 “天哪,这是病的不轻啊。” “别理她,这症状估计还要持续好几天。”浅浅翻了个白眼。 陆离过去推她胳膊:“到底是怎么了?” “能怎么?”浅浅的语气颇为不屑,“思春了呗。” 我作势要跳下来打她们,俩妞子就这么怂了,齐齐钻回被窝里。论暴力,我还真是一点不比大院里那些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小子差。 星期六回去,门口还有岗哨巡逻。我以为是特殊日子,拉了个正要进去的老兄问,那老兄上下打量我,然后说了一通,原来还是普通巡查,说前些日子勤务连还查出个违规携带通讯工具的,现在要严肃纪律。我算是什么运气?不,这是沈柏南的运气。说起沈柏南,就得说说我俩打小的恩怨情仇了。 在我印象里,沈柏南就是那种平日无所事事,闲着无聊叼根烟,把个妹,然后开个白牌牌的车往泰山路那一带一堵的家伙,没准还能破坏个交通制造个事故。纯属闲着没事儿做,社会的渣宰,装逼的典范。说实话,这家伙虽是我哥,但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特瞧不起。 后来张阿姨出来把我拉了进去,问我怎么杵外面呢?又给我拿手袋暖手。我妈是舞蹈演员,十几岁的时候从地方特招进文工团的,张阿姨是她那时候的舍友,两人几十年的交情了。年轻时张阿姨嫁给联勤部门的一个干部,后来那人出了事故,她成了孤家寡人,膝下也没个子女,我妈就把她接了过来。我拿她当亲阿姨看,她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小时候老爷子拿皮带抽我的时候,多亏她和我妈给拦着。 虽说是生日宴,来的人倒不怎么多。一堆人围着圆桌吃饭,安安静静的,也没人讲话。这是老爷子立下的规矩,小时候我试图挑战过他的权威,结果就是被他用筷子敲了手顺便赶下桌子蹲去墙角。 老爷子是行伍出身,这脾气真不是一般的臭,简直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后面两代就算不是军绿加身那也是军校里正待着、等着出来还是走这路的。渐渐的,连我们这一代都成了这样的一个调调。其中,我和沈柏南算是两个另类,也是最让人头疼的。 我跟他打小吵到大,不过好的时候也好。 “看什么呢?”吃完饭后,沈柏南走到阳台上推推我胳膊。 我的目光还是往外面望,心里一阵阵失落。夜晚的林荫道,路灯昏暗,横斜的月影疏疏落落。徐方寒没有来。 食言而肥。 我在心里把他捅成了筛子。 沈柏南还在旁边烦我:“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你烦不烦!没事儿找你的妹子去。” “怎么说话呢,找打?” “不知道是谁找打!”我向来不对他客气。 就这样,我跟他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晌。这时门铃响了,张阿姨去开门。然后,我听到了我妈的声音:“还以为你不来了?快进来。” 我回头望去。 是徐方寒。沈阳一年四季都鲜少暖日子,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他还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裤,腰窄而瘦长,侧影有些清瘦,虽是玉树临风的,但是也让我看得心疼。 我真觉得自己没救了。 以我的脾气,我应该是生气的,应该过去质问他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但是实际上,我走过去后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路上堵吗,有没有出事儿?”我真想给我自己来一巴掌。这温温软软的,真是我吗? 徐方寒换了鞋,直起身来解释说:“老师胃肠炎犯了,我陪他去总医院。”然后,他和我妈、老爷子几人道了歉。 我忙说不用,把我妈的话给抢了。 姿态太殷勤,一帮人齐刷刷朝我看来。我把头转到别的地方去,心里想,还好我黑,他们瞧不出来。我妈和我奶奶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柏南却很不给我面子,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 我真想一巴掌扇死他。 徐方寒在张阿姨的照顾下吃完了饭。他吃得很少,吃的时候没有声音,吃完还帮着去厨房刷碗了。张阿姨说不必,他坚持。我走过去说:“我来唰。” 张阿姨有些惊讶地笑了笑:“秋秋也会帮着刷碗呐?” 她说得我脸红,尤其是在徐方寒面前。 张阿姨见我下不来台,转身离开,还帮我们合上了移门。厨房有些狭小,只有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暖气开太足了,我身上开始流汗。我真瞧不起这样的自己。向来自诩勇气过人的我,其实在他面前是这样不自量力。 可是我还是抬起头来,在玻璃窗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齐耳的短发,鹅蛋脸,浓眉大眼,皮肤有些黑,但还是可以看出晕红的脸颊。虽然不是什么绝色,但还是一个蛮可爱的姑娘。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夜色下如此宁静,只有远处阑珊的灯火。 徐方寒在盥洗池里洗碗,水声清晰。我低头去看他,他此刻抬起脸来,乌黑的眼睛落在我发烧的脸上。 头顶的灯光忽然白得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我呼吸滞塞,不能思考,所有的思绪此刻都陷入了他明亮幽远的眼睛里。 那时我尚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93.番外 韶华莫倾负 我已经不大记得和徐方寒是怎么越走越近的。严格说起来,我跟他是同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不过他在东边,咱家住西边。闲暇时我听我妈讲,他是十多年前和他爸从京城那边搬来的,他爸工作调动以前,他们家还不住这儿。 说起徐方寒,就得说说他父亲徐晋,年轻时是南京那边一个连队里的,工作很认真,为人稳重,很有责任感,后来就跟着徐首长调去了北边,后来为了出任务牺牲了,是烈士,徐二伯伯就把徐方寒接到了北边。 我家上辈子就和徐家渊源颇深,尤其是徐家二伯这一脉,他们这一搬来,来往就更频繁了。但是我和徐方寒打小就不大亲,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说起来,他这人不大喜欢交际,小时候一帮院里的小子混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就他一个人坐操场边作壁上观。 上了大学,我和他见面的次数更加少,一年也没有几次,关于他的事情大多是听来的。室友陆浅和邵倩都是他的粉丝。 大三的课程比较紧,有时连着早上到下午的课都是满的,难得有空闲的日子。我和浅浅喜欢周五下课后往后街逛,一排的烧烤摊子,往里走还有一家紧挨着一家的店铺,大多是吃的,也有花店和文具店。 暮色四合,天光疏淡,火烧云团成片在天边蔓延。 路上碰上不少同学,别的院系的也有认识的。我和浅浅手挽着手和他们笑着打招呼。浅浅在尽头的火锅店订了位置,是露天的,到的时候就有不少人了,嘻嘻哈哈的声音从店里传到店外。 明儿就是休息天,一帮人也没了形。 我正杵门口,就看到人堆里有个熟悉的影子站起来,径直朝我走来。浅浅在旁边扯我衣袖:“你和徐师兄什么时候变这么熟了?” 我冲她挤眉弄眼:“能不熟吗?我和他打小认识。”这话其实是有点心虚的。 说话的功夫,徐方寒就到了我面前:“你来的有点晚。”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亦步亦趋走进店里。我知道自己这模样有点狗腿,但是没法儿,腿脚不听使唤。 桌子是八人桌,来的却有九人。另一位师兄抬手叫来老板,给加了一张凳子。新来那位老兄看了就嚷道,你们都是靠背椅,就我是凳子,有够哥们儿的。 我身边的学姐说:“你别作了,一大男人!” 这位师兄转移战线和她吵起来。 不一会儿菜上来,一帮人抽筷子开抢,师兄师姐也停了战。浅浅嚷起来:“给我留点儿。”我不甘示弱,脖子伸地比谁都长。 我和浅浅盯上同一块肉,筷子在盘里打了个转,那肉翻到了隔壁的菜盘了。这时有人用筷子把这肉夹了起来,放到了我的碗里。 我和浅浅都停下来。 浅浅看看我,又看看对面的徐方寒,叫起来:“徐师兄你好偏心啊。” 徐方寒没理会她,自己吃自己的菜。 旁边师兄却对浅浅嘿嘿笑,挑了挑眉:“你不知道老徐追过秋秋吗?” 我一口汤呛在了喉咙里,卡着脖子脸都涨红了。浅浅忙拍我的肩膀给我顺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堆人都看着我发笑,我瞪着对面的师兄:“您能别开这种玩笑吗?这样会让徐师兄对我有意见的。”说着偷偷打量徐方寒。 可是,他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我大失所望。好,我就是有那么点小九九。 旁边大师兄却唯恐天下不乱,挤眉弄眼地推徐方寒:“我说老徐,你崩害臊啊,虽然这事是挺丢人的。但你不说,人家妹妹怎么知道呢?” 他越说我越迷糊。难道徐方寒正追过我?不可能啊,怎么我没印象呢? “说说说说。”其余几人都在催那师兄。那师兄也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和我们说起来,“秋秋,别跟我说你真不知啊。” 我摇摇头。 我怎不知道。 “你怎么就缺根筋哪。”师兄一拍大腿,“他前段日子给你送过一个礼拜的奶茶,还约你去操场,你忘了?” 我记忆里不好,在脑子里搜罗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啊?”那是追吗? 我觉得师兄会错意了:“那是沈柏南让他帮我带的。” “说你少根筋你还真是少根筋啊。那他那会儿约你到操场跟你表白,你忘了?听说你还回拒了他?” 我的脑子更加不好使了,看向徐方寒,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追?那段日子他天天给我送奶茶,因为我跟他不熟,第一天被叫下来时我问他是不是沈柏南让他帮我带的。 那时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背靠着宿舍楼下的那棵梧桐树,神态很冷淡,仰头望着天边的夕阳,没回答我,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 后来那段时间隔壁土木系有几个男的在追我,不知打哪儿知道我爱吃巧克力,天天望我这儿塞,我心里不胜其烦,干脆说我有喜欢的人了。隔一天在操场上上体育课时候遇见,我上去和他搭话,他应了几句,两个人围着操场边走了短路。 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姿态,习惯目不斜视,走了会儿却问我:“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还愣了一下呢,后知后觉地摇摇头。 他又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当时有点懵,“啊”了一声,没有回应。然后他就走了。我天生迟钝,那会儿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那段时间,我跟他属于点头之交,在大院里见面都不怎么说话那种,偶然操场上碰见走了一段路,哪能料到他是在跟我表白啊。 不对,那真是表白吗? 他这人甭管说话做事,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显山也不露水,不了解他的人,真不知道他心里面想的是什么。 师兄又嚷起来:“你们俩可真逗。老徐那天走了后啊,心情不好了好多天呢,我跟老四都笑话他个大才子第一次表白就被人拒了。”接着又是一连串放肆的笑声。 他笑得我都尴尬了,不由去看徐方寒。 不愧是我男神,还是这么淡定。但是,我更在意的是,他真的追过我吗?我心里面直打鼓,还有那么点可耻的期待。 回去的路上,是徐方寒送的我。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安静的小路上,交叠在一起——他的,覆盖在我之上,我的心莫名就心如擂鼓。 “沈秋。”把我送到后,都快进了,他忽然在台阶下叫住我。 我纳闷地转过身来,有点儿局促:“怎么了?” 徐方寒抬起头来,正儿八经地望着我:“在一起。” 很多年以后,我都记得他那模样,跟人表白也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无所谓的模样,像问我今天天气好不好的样子。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真的和我表白了。 那段时间,我做梦都是笑醒的。 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虽然他这人不爱说话,也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到底还算体贴。我身边有太多的情侣,分分合合天崩地裂,好像不整出些汤儿事就不能算谈恋爱似的。跟他们比起来,我们实在太安定了,安定地好像不在谈恋爱。 可能这个缘故,之后分离时我也没有多么难受。 分开也没有什么特殊原因,无非是他要出国,我也要离开。异地恋尚且没有什么安全感,隔着大洋,我更加没有信心。也许有缘再见,也许相忘于江湖。无论哪个结局,对我们而言都不算太坏。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的感情如同淡水,没有那么多的波澜?是不是因为如此,所以注定分离。 其实,我觉得徐方寒在感情上是一个有些淡漠人,他从来没有表示过他有多么爱我。我想,就算不分离,他也不会说。 94.番外 浮生若骄狂 下雪天,出门就是一大口冷空气灌来。嘉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忙把手套和口罩都戴上。一路开车直接回石景山区,进了楼,家里人都在。 嘉言婆婆也破天荒地没有去上班。 雪停了有段时间,其实远比正下着的时候暖和。嘉言的手脚还是冻得发僵,一边跺着进屋一边和他们打招呼。可是,只有二叔俞亮一家不尴不尬地应了嘉言几声。世珍和世宝也被嘉言婆婆抱着,没有第一时间扑过来。 “这是怎么了?不用弄得这样。”嘉言苦笑了一声。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嘉言反而很平静。 俞庭君却忍到了极点,霍然站起,走到嘉言面前说:“你决定了?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孩子公平吗?你希望嘉言们和姥姥姥爷一样?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在乎嘉言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句,连珠炮似的,怒气喷薄。嘉言知道这他的一贯脾气,所以也不生气。嘉言知道嘉言在做什么,嘉言很清醒。嘉言依然是在乎俞庭君的,这一点嘉言必须承认,也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从儿时到现在,他几乎贯穿了嘉言的人生。 小时候,一开始嘉言是和他不对付,因为他这人实在嚣张,而嘉言,那时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针尖对麦芒,就这么对上了。不过孩子是不记仇的,那一次过年打地狠了,他被他姥爷罚关防空洞,还是嘉言去给他送吃的。后来嘉言们倒成了朋友,也像兄弟,上山他还背嘉言来着。嘉言对他的感觉就有些微妙,那是和对贺东尧不一样的。 嘉言和嘉言父母离开梁饶后,再见他已经是十年以后。那次在酒,第一眼见他嘉言就觉得他挺眼熟的,后来贺东尧一说,嘉言就马上想起来了。居然是这家伙! 还是和小时候一个德行,吊炸天的性子,眼睛长头顶上。不过周围那些老一辈啊,还就喜欢他这性子。他功课好,徐正清小时候还拿他当例子教育过嘉言。 不过他这人,太自私,太自嘉言了,说句难听的,被他看在眼里的人才能得到他的尊重和爱,他瞧不上的,那就是一根草。甭怪大院里那么多人都瞧他不顺眼,有时候嘉言也觉得他特别欠扁,忍不住和他吵上两句。 不过,他这人不发火不说话的时候,还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有时候嘉言也很矛盾,爱有之,恨有之,失望有之,无奈也有之。 其实大学那会儿刚见的时候,嘉言之所以一再容忍,也在试探,看看他什么时候会记起嘉言,记得小时候的情谊。不过事实证明,他这人就是这么薄情寡义。他不爱嘉言的时候,啥事都干得出来。虽然后来在一起了,嘉言也知道他很爱嘉言,不过他仍然在不断地伤害嘉言,源于他极度自嘉言和难以克制的脾气。 当初选择和他结婚,嘉言确实想了很久,一方面是难以割舍,另一方面是嘉言当时几乎身无分文,事业刚刚起步,嘉言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和助力。 而现在,经过几年的努力,嘉言终于把瞿步青逼走,做了总工,嘉言的工资够嘉言和嘉言孩子生活,嘉言也有能力在本地买房了。而且,嘉言有孩子,不像当初一样孤家寡人。嘉言害怕寂寞,一个人背井离乡在外面讨生活,太孤单了。 “你坚持要离婚?那孩子跟谁?”俞庭君问嘉言。 嘉言说:“让孩子自己选择。”嘉言知道他们一定会选嘉言。这些年都是嘉言在照顾孩子,嘉言和他们亲厚,而他,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回几次。而且,他这人脾性差,耐性差,很难和孩子沟通。 俞庭君看着嘉言,目光要喷出火来,一帮长辈也在劝阻。不过嘉言心意已决,嘉言觉得和他暂时分开比较好。现在没有后顾之忧,与其两看生厌,天天吵架,不过分开一段时间,彼此也安生。 两个孩子都表示要跟嘉言,俞庭君只能干瞪眼,最后,冷着脸看着她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老人都没有来劝,俞华甚至还数落他:“你跟你姥爷一个破性子,平时就不能忍让一点,非要弄得这么不可收拾。现在老婆孩子都走了,你就开心了?” 四姑俞音也说她:“你们男人就是这样,老婆在的时候可能了,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自己是老大,什么都要听你的。现在人走了,有你后悔的。” 还有人劝他厚着脸皮去追回来,等真分居久了,这婚事就要吹了,说白嘉言现在可是中机二院的骨干,资深工程师,地位能力都在那里,人也长得漂亮,不少人追,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这么多人在他耳边叨叨逼逼个没完,俞庭君烦躁地不行,招呼都没打就拿了钥匙出去。他打了个电话给江玦,然后两人沿着绕城一路飙车,30公里的路风驰电逝地开完。俞庭君下车来,“砰”地一声给关上了,然后靠着车门抽烟。夜幕下,人很安静,低眉敛目的。 江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结婚,还以为你们俩真的和好了,想不到还是搞成这样。俞老四啊俞老四,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不改改,以后没一个女人愿意跟你。” “什么女人?我老婆都有了。”俞庭君不耐烦地挥开他。 江玦却说:“这不带着孩子跑了?说句难听的,白嘉言当初就是想安定下来,然后要个孩子,所以才暂时妥协跟你结婚了,但是她心里精明着清楚着呢。那会儿她和徐伯伯掰了,工作也才起步,又没存款,没车没房的,家里还有帮子拖油瓶,她能怎么办?现在不一样了,工作稳定了,出人头地了,你对她而言就是可有可无的了。别太小看女人,她们有时候很脆弱,但是一旦过了那道坎,那能比大男人还狠心。” 江玦的话一针见血,像锥子一样不断敲在他的心尖上。俞庭君心里一阵阵抽,还有无奈和无力。他已经很努力地去改变,但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有些方面下意识就那么做了。比如看到她和陌生男人说话,他会吃醋,忍不住口出恶言,其实都是因为他在乎她。 在南京那会儿,他混过,私生活也不怎么检点,刚认识她那会儿,他也没把她当回事,就是玩儿新鲜。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陷进去了,他曾经挣扎过,以为那是他的错觉,所以前几次吵架的时候,他直接让她滚了,还找了别的女人。不过,过来几天他就发现,那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对他而言,真是不一样的。 他矛盾过,挣扎过,最后仍是屈从于自己的本心。但是,当他发现自己泥足深陷时,伤害已经造成,他只能极力掩饰他过去犯下的错。谁知她后来还是发现了,离开了他。 之后四年,他去了穷困的边远地区,一个人,默默反省、坚持,在粗粝的风沙里变得比以往更沉默。 那是他遭遇的情感的第一次滑铁卢,印象深入骨髓。在过去的岁月里,因为一直无往不利,所以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贺东尧冒险的救助,也让他明白了爱情和兄弟的意义,他把那些不甘和寂寞转化为对事业报以责任和上进心,人也更加内敛成熟。 可是,他内心仍然是一片荒芜。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白嘉言,让他这么又爱又恨,又这么执着。 但是,他们总是吵架,哪怕难得有安静温馨的一天。 虽然结婚了,不代表他们之间的矛盾接触了,只是暂时隐匿。好比他姥姥和姥爷,虽然彼此深爱,但是依然分开。他不想那样,他想要改变自己,哪怕克制一下脾气也好。可是白嘉言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底气,他不再是她最好的选择。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永远会为你而停留。 傍晚时分,天边云霞漫步。他走着走着就到了西城区。半山的地方,灯火通明,仿佛有烟火的气息。这是一处中高档小区,嘉言年前在这儿买了个80平的平层,精装修,够她和两个孩子住了。 他走近小区,然后走到楼下。 二楼客厅里一片亮堂,窗帘没有拉,嘉言和两个孩子的笑脸映在玻璃窗上,特别地温馨,他们三个人才是一家人,而他是多余的。 他像个傻逼一样在楼下望着,忽然失去了上去的勇气。 楼道里有人下来,妻子和老公,还有两个孩子,一人牵着一人,有说有笑、开开心心地下楼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还多看了他一眼。俞庭君觉得有些难堪,自觉退远了点,却看到了路边有个流浪汉。 “老兄,你是这片儿的,没见过你啊?”许是喝多了,那流浪汉卷着舌头儿问他。 俞庭君讨厌邋遢的人,站远了点,不想理会他。 流浪汉却像找到了知音,和他扯起了话题:“被老婆赶出来了?你长得不错啊,人模人样的,原来也有这种时候。看来,不是我一个人。” “你什么意思?”俞庭君这才有了点兴致,皱眉看向他。 流浪汉苦笑一声:“刚才那户人家你看到了?那女的是我老婆,漂亮不?” 俞庭君心不在焉的,根本没在意是男是女,怎么会知道人家漂不漂亮,不过当下也只是模糊地应了声。他对这人的话有了兴致,也许是一个人立在寒风里,实在太寂寞了。 “我老婆以前对我很好,但是我不珍惜,天天喝酒,出去,也不顾家,还天天和她吵架。她那么温温和和的一个人,谁知道说分就分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但是,爱又怎么样呢?她选择了对她而言更好的生活。” 后来的话他没说了,俞庭君也不想再听了。过日子,有时候也不需要爱情,互相谅解就可以了,所以他老婆后来跟了别人。那么白嘉言呢,她以后也会找别人吗?找一个她不爱却会对她很好的人? 她现在是中机二院的总工,手里大堆的项目,有钱有车又有房,追的人应该不少?江玦是他兄弟,当然会让着他了,不过别人呢?总有不惧他的人。 大过年的,天上还放起了烟火。 他一个人站在楼底下眼巴巴地望着,看着嘉言和孩子嘻嘻哈哈。他们是那么快乐,只有他一个人是多余的。 他心酸地不能自己。 白嘉言还会原谅他吗?还会愿意凑合着和他过吗?他不确定,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他原本依仗着的给予她的优渥生活,现在也没有了。她能靠自己了,现在不需要他的一分钱。没有任何人她都能过得很好。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大半夜的,脚步如灌了铅一般上了楼,然后坐在了她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