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娱乐圈)》 1.木屋救场 c城郊外。 静水河森林。 孙子期打着方向盘沿着不太平整的水泥路匀速前进。 她连接了车载蓝牙,吩咐比她先到的两个助理设计师统筹好现场工作,然后又给孙乐童打了个电话。 刚才送他到他外婆家的时候,他还朦朦胧胧地没睡醒。他从小就没什么安全感,平时睡醒没看见妈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会着急。她不在的话,一般都会估摸着时间打电话告诉他一声。 本来今天是休息日,她答应了带他去玩具反斗城的,但临时有工作,没办法。 一个多小时前理查德给她打电话,铃声震天响,她还蜷成一团在半梦半醒。 勉强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滑开接听键,理查德蹩脚的中文就冒了出来。 “sun,我很抱歉,打扰了你的睡眠,但是你现在必须立即赶到拍摄现场去。”理查德无奈的声音在听筒里传出来。 理查德是drama男装部亚洲地区的设计总监,跟孙子期同是意大利柏丽慕达时装学院出身,理查德比她大几届。 虽然同校,但他们的发展方向很不一样。 理查德一直呆在世界顶尖的奢侈品牌公司发展。她则做了一个独立服装设计师,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品牌工作室。 她名气虽有一些,但小门小户的,这次能够跟drama出合作系列,孙子期知道很大程度上跟理查德的青眼相加有关。 她揉着乱糟糟的长发坐起身来:“怎么回事,那边不是有专人负责吗?” “噢,别提那个倒霉的孩子了,他在过去机场的路上遭遇了车祸,车上还有几个助理,现在一个团队都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理查德叹气,“因为要配合代言人的行程,拍摄场地选在了c城,公司无法迅速派人过去,要代言人等那么长时间,实在太过失礼,况且明星档期不好安排,他也不是时时有空闲时间的人。于是我就想起你了,sun。” 认识了这么长时间,理查德还是习惯性地称呼孙子期的姓。 她其实一开始不太习惯,因为有时候理查德口音一歪,会念成“son”。 孙子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理查德表示理解,由于她是华人,他立刻体贴地将称呼改为中文,“孙”。 孙子期扶额,本来还只是小了一辈,现在倒好,连降两辈。 最后还是默认了他喊自己“sun”。 做个小太阳嘛,也不错。她自我安慰。 听到理查德讲完事情的状况,孙子期赤着脚下床,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一边看孙乐童睡觉的情况,一边低声讲电话。 “那边是drama的场子,我过去看场,合适吗?” “这个系列你是主设计师,sun,从创意到成品,只有你最清楚自己要表达出什么样的理念,你不合适的话还有谁合适?”理查德表明立场。 孙子期沉吟半晌,过去轻轻摇醒自己沉睡中的小儿子,道:“好,我一个小时后到。” *** 静水河其实并非一条河,而是一个面积不大的湖泊。 日光之下,湖面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宝石蓝色。 drama的拍摄场景选在湖边的一栋木屋别墅里。别墅是红砖加木质结构,门口面湖,屋后是一小片绿茵茵的草场,再往后,就是耸立的针叶林。 孙子期把车停在屋后的草场,拿着包包锁上车门。 草场上还停放着好几辆suv,和一辆黑色的明星保姆车。 孙子期瞄了一眼,保姆车是gmc-sa`vana的,这个档次的车,放到好莱坞都不逊色了,看来这个明星混得倒还不错。 不远处,她工作室其中一个助理设计师姜宁正在草场边上等她。 “情况怎么样?”孙子期把包包扔给他,踩着高跟鞋,走得雷厉风行。 “不太妙。” 姜宁长得眉清目秀的,皮肤白皙,颇有一些中性气质,一双桃花眼眨一眨,男女老女通杀。 同是助理设计师的姚瑶总骂他是死基佬。他倒也不着急摆正直男的身份,毕竟混时尚界,有时候基佬比直男更吃香。 用他刚出社会时的话是:“现在这世道,不说自己是基佬,我都不好意思搞服装设计。” 前面就是木屋门口,可以看见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孙子期扭头问姜宁:“哪个部分出了问题?摄影?场景?服装?还是代言人?” 姜宁回答:“是服装。” 这次摄影需要的服装有一部分由之前的负责人亲自送过来,但由于他出了车祸,没搭上飞机,服装自然没办法准时过来。现在摄影进度就卡在这上面。 孙子期愣了愣,这情况理查德倒没跟她提。 “boss,怎么办?”姜宁跟在她身后,“刚才他们以为衣服很快就到,就按着之前的搭配方案来了,现在只拍了六套衣服就卡住了。” “drama亚洲公司的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不专业。”孙子期低声骂了一句,又问:“你刚才跟之前的负责人联系了吗,航空托运,衣服能不能赶到?” “他们车子着火了,衣服的状况恐怕不理想,而且飞机过来c城两个半小时航程,再加上机场到静水河,boss,这中间起码得四个小时。”姜宁一脸凝重,“代言人知道我们这边出了状况,已经有点意见了。” 而且这批是明年秋季的款式,刚下t台没几天,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到样板的。 “尽人事,看有没有得救,不然只能让理查德赔点钱处理一下改日程了。” 孙子期脸色冷下来,加快步伐进了木屋。 *** 正所谓时尚永远走在最前沿。 今年才刚过了一半,明年秋季的新款就已经出来了。 孙子期站在门口看木屋里的情况。 木屋的内部是有些偏于欧式传统的装修风格。 红砖砌就的壁炉旁边,摆放着原木色的长形木桌,上面满是凌乱摆放的书籍与灯盏。 有一个英俊的男人站在一面圆形木头堆砌而成的墙壁前面,随意地提起了桌面一盏熄灭的灯。 白色的聚光灯直直地打下来,令他深刻的五官更显立体。 还是盛夏,他穿着秋季厚重的针织外套,垂落的额发微微有些濡湿。他还没有注意到刚刚跨入门口的孙子期,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向摄影师手中的镜头。 “这就是drama入驻亚洲市场选的第一位代言人?” 孙子期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嗤笑了一声,侧头问姜宁。 姜宁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屑,点头道:“对,听说是总公司那边亲自定的,身材模样都合适,还说气质跟我们的系列特别吻合,他本人也喜欢,直接就拍定先推我们的系列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孙子期站着没动。 姜宁有点奇怪:“boss,我跟你报告过啊,大明星余城,国内三栖巨星,之前drama一敲定代言人之后我就跟你报告过了,可能你当时在出图没认真听我说话?” 孙子期半眯着眼睛,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姜宁摸不着头脑,看她迈步向前,连忙抱着包包跟了过去。 *** 这中间大概有五年。 孙子期想,他们大概有五年没有见面了。 离开佛罗伦萨之后,她在香港住过一段时间。那真是她所接触过最吵闹、最世俗的城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余城英俊的脸总是时不时出现在这座不夜城的每一个角落。从大厦顶楼的广告牌,商场品牌店的海报,到街边的八卦杂志封面。 作为一个内地人,能在香港红成这样,其实相当不容易。 余城的确自身硬件条件优越,也有才华。孙子期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她压根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他那张完美的脸。 于是她离开了香港,带着孙乐童美国、日本两头飞。这两个地方既适合她工作,又没有那么多余城的消息。 直到不久前她爸爸突然病倒,她温软了一辈子的妈妈哭着在电话那头要她回家。 对于父母她的确于心有愧,于是只能妥协,带着孙乐童回了c城。 c城是国内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在这个都市里,随便走几步都能遇见大大小小的某某明星。余城近年来炙手可热,他的海报被贴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就连市中心价位最高的那块led屏幕都已将他奉为常客。 孙子期仰头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令人厌烦的焦躁—— 原来自己还是放不下。 也对。 她近乎恶劣地想,经历过那种事,怎么可能放得下? 2.抓到你了 木屋里冷气打得很低。 但猛烈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还是具有不可忽视的滚烫热度。 孙子期站在摄影师后面,快速浏览了一遍拍出来的原片。 效果并不理想。 起码,还没达到她心目中的标准。 她抬起头,冷眼看着眼前的余城。 余城穿着自己亲手设计的服装站在那里,眉若远山,鬓若刀裁,好像永远都是那么气定神闲,永远都是那么有把握。 他在她接近的时候就发现了她。 此时,他正用他那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是天光白日凭空出现的一缕游魂。 孙子期无法克制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但一码归一码,她是来工作的。孙子期提醒自己,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她还得好好赚钱养大孙乐童呢。 余城身上的衣服是按照之前搭配方案中的标准来穿的,一层搭着一层,好看是好看,也符合秋季的风格,就是事出突然,现在仅有的这几套衣服撑不完全场,到时成片数量会不够向总公司交差。 不过转念一想,代言人拍硬照最主要还是为了体现品牌的风格与气质,展示衣服的多样性倒还不是最重要的目的。 退而求其次,一套拆开做两套穿,大概也是个可行的方法。 孙子期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托住下巴,仔细思忖了一下,当机立断道:“衬衫脱了,直接穿外套,全部重新开始拍。” 她的话没有主语,显得稍稍有些生硬。但声线柔和悦耳,又不至于到没礼貌的地步。 摄影师和一众后勤都呆了。 余城挑了挑眉,没动,双手插袋,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愣着做什么?”孙子期扫视一下全场,“前期准备做得这么不充分,执行过程还出篓子,连个备用方案都没有,不赶紧补救还等着让总公司那边看笑话?” 姚瑶站在一旁,犹豫道:“boss,那刚才几个小时拍的,都不要吗?” “不要了,感觉不对。”孙子期一边翻着平板电脑里的照片一边道:“把思路换一换,请余先生做代言人不是要他干t台模特的活儿,产品展示已经在秀场上做过了。” 姚瑶还是犹豫:“……那现在?” 孙子期没理她,直接走到余城面前。 “余先生,麻烦您把衬衫脱了,直接穿外套。” 看他没有反应,孙子期的用语变得客气了许多,但语气里带着讥诮,余城听出来了。 “您的助理呢,麻烦帮一帮忙,我们需要赶摄影进度。” 潘彼得,余城的一号助理,闻言立即上前了一步,打算帮余城换衣服。 没想到余城挥了挥手,将他止在原地。 空气中有点若隐若现的火药味。 孙子期不卑不亢:“作为drama在亚洲地区的首位代言人,余先生打算就表现出这样的诚意和素质吗?” “诚意?”余城盯着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拍了三个小时,现在你毫无理由地跟我说要重拍。” “我们这边的紧急情况,相信我的助理刚才已经向余先生解释过了,还望余先生看在drama这个牌子的份上,多多配合。”孙子期面无表情地翻过平板电脑给他看,“而且我们这个系列主题是‘原始’、‘浪漫’、‘诗意’,想必您也了解过,只是翻看刚才的原片,余先生这一脸苦大仇深,实在有些不符我们的理念。” 余城看着她口中“苦大仇深”的自己,阴沉地笑了笑。 孙子期勾了勾两根手指,示意身边两个助理过去帮他脱衣服。 姜宁和姚瑶站在原地,迟疑了半晌,没敢动作。 不怪他们怂。 一边是每月给自己发工资的boss,一边是国内天王级别的演艺人,实在都不好得罪。 孙子期冷冷地看了这两个畏畏缩缩的鹌鹑一眼,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直接伸手帮余城解衬衫纽扣。 余城抿着嘴唇,倒也没阻止她突如其来的行为。 只是在解到第三颗纽扣时,终于忍不住似的,用宽大的手掌狠狠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腕,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问了一句。 “ophelia?” 他的声音低而沉,不愧号称是国内最性感的低音炮,听得人心头发颤。 孙子期手指一顿,一瞬间又回过神来,继续低着头专心对付那几颗木质纽扣——该死,为什么她当初要设计成这么难解开的款式? 然而,只这一瞬间,余城就确定了。 他斜着嘴角笑起来,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随即干脆地松开手,任由她把他身上层层叠叠混搭的衣物脱下来,露出他精壮的腰腹、脊背、与手臂。 孙子期站在他身侧,把衣服扔给身后的助理,回头一看,忍不住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手臂。 *** 余城的花臂在国内娱乐圈中算是比较罕见的。 一方面,是中国的刺青文化并没有那么发达,群众的接受程度没有那么高。 另一方面,皮肤上过于明显的痕迹会很大程度上限制演员的形象与戏路。 但余城从来都是这样。 从混地下后摇乐队出来,他就毫不遮掩地露着他独一无二的花臂招摇过市。 媒体或群众的诟病自然是有过的。 但看得久了,余城那张英俊的脸搭上那条霸气的花臂,又莫名地让人觉出一种奇异的美感来,反而又成为众人追捧的原因之一。 这五年来,孙子期一直有意无意地避着这个人的消息。她不关注国内娱乐圈,又经常身在国外,偶尔得见的狗仔消息中关于他刺青的报道其实也不如他的桃色新闻多。 他的刺青,其实她以前就已见过。 但当时余城仅仅是上臂有图案,那时候,她让他帮忙试穿半袖上衣时还能勉强遮住。 她没见过的,是他小臂内侧新刺上去的图案。 从手腕到肘部,那个位置,在五年前,他们分开的时候,还是空白的。 *** 孙子期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垂着眼睛看她。 带着显而易见的嘲笑。 孙子期蹙着眉,眼神暗了暗。 ophelia. 他的小臂内侧,刺着约翰·艾瓦瑞特·米雷斯的《奥菲利亚》。 画面取材自莎士比亚享誉世界的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一幕。作为哈姆雷特复仇计划中的一部分,她被恋人抛弃,遭受父亲之死,最终精神失常,落水溺毙。 这幅油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孙子期临摹过。 奥菲利亚。 这个可怜的少女。 一脸迷失,满身盛装,像躺在当初那条自溺的河流里一样,躺在余城手臂蔓延的青色血管上。 孙子期心想,帮他做这块刺青的师傅一定是业界最顶尖的手艺人。胆大心细,画工扎实,连续拿笔几个小时都不会抖。 不然,怎么能将铺满鲜花的河流与少女疯狂的面容,刻画得这样精细,这样令人移不开眼睛呢。 孙子期几乎是不可自制地看着她。 可怜的奥菲利亚。 余城显然十分满意于孙子期无法掩饰的神情,被某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五年之久的心脏,仿佛从这一刹那,才开始重新跳动。 扑通。 扑通。 像从幽冥传来的摄魂咒。 又像情人之间耳鬓厮磨的爱语。 他哑着嗓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在她耳边低声宣读那句话。 ——抓到你了。 ——奥菲利亚。 3.故人之间 因为时间关系,接下来的进度加快了很多。 小胖摄影师一刻都不敢松懈,要知道,感觉这种东西嘛,一半靠模特,一半靠摄影师。 刚才孙子期那句“感觉不对”一砸下来,说实话,他也有点慌。 他第一次接drama这么高级品牌的活儿,要是负责人一个不满意,他以后再想抓住这种机会可就难了。 好在一路拍下来,孙子期没再说什么。 也是,余城嘛,刚得了金闪闪像奖的最佳男主角,那可是影帝级人物!要什么感觉表现不出来? 孙子期刚一说完“原始”、“浪漫”、“诗意”,就把他脱得个半裸,露出八块标准腹肌,头上的发胶打散,半盖住过于锐利的眼睛,再拿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往身后的木头桌上随意一坐,后面的太阳光一打,啧啧啧,这感觉不就出来了嘛。 不过,奇怪的是,小胖摄影师总隐约觉得余大影帝看的不是自己的镜头,而是自己身后的…… 自己身后有什么来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 孙子期把视线从连接相机的电脑屏幕上抽离,拿着手机往门口走去。 她给理查德打了个电话,讲了讲现场的情况。 理查德在那头叹了口气:“谢谢你,sun,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反正今天先拍一遍,看成片效果如何,如果实在不行我再考虑重新拟定方案。” 孙子期回头看了木屋一眼,说:“我感觉可以。” “你说可以的话,那肯定可以,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亚洲分公司刚成立,你知道的,我不想惹太多麻烦。”理查德道。 孙子期轻笑了一声,问道:“这个代言人,听说是总公司直接敲定的,你接触过了吗?” “你是说余?”理查德道,“签合同的时候见过。” “为什么会选他?”孙子期看着郊外湛蓝的天空。 “他很适合我们公司的形象。”理查德回答。 drama是意大利的老牌奢侈品牌。创始人做女装起家,近年来才开始涉足男装。但毕竟底子和品质摆在那里,男装刚一起步就站在了高峰上。 与女装推崇精致、曲线、高贵的定位不同。drama的男装更着意于一种自由而坚忍的男性精神。 理查德觉得,中国地区内也许再难找到比余城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孙子期沉默半晌,准备挂电话。 “啊,对了,sun。”理查德却喊住她,“签合同的时候我们给他看了几个服装系列的t台视频,他看见你上台谢幕的那段,说跟你是故人。” 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故人’,还特地百度了一下,sun,你们是老朋友吗?” 孙子期捏着手机,讽刺地笑了笑:“不是,我哪会认识这种大明星,他认错人了。” 故人? 余城指的是老朋友还是旧情人? 不过,他跟她到底也不是什么能以朋友相称的关系。 撕破了脸的旧情人还差不多。 孙子期转身进了木屋。 *** 屋里刚拍完了一套,几个助理正围着余城整理造型。 这次他换上了一件亚麻质地的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铅灰色长裤。 孙子期一进门,他的眼神便追了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他的袖子随意地卷了几道,又蹲下身去卷起他其中一边的裤脚。 “那边那个大提琴,拿过来。”她吩咐姜宁,“还有麻绳,帮我抽开一头。” 余城站着没动,半闭着眼睛享受她手指滑过自己皮肤时的战栗感,隐忍地回想起她从前纯真得像只小猫一样的笑容,又不敢想得太多。 怕自己抑制不住冲动。 不能怪他变态。 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浊气。 五年了。 一千八百二十六个日与夜。 他思念她,渴望她,直至这种地步。 不能怪他变态。 然而孙子期并没有发现他眼底压抑的狂热。她接过姜宁扛过来的大提琴,问人要了把剪刀,把上面的弦剪断了几根,再把麻绳随意地缠上了琴颈。 她冲余城抬了抬下巴:“到壁炉那边坐着,抱着它。” 姜宁和姚瑶心惊胆战。 自家boss明明不是这么说话生硬的人啊,怎么今天总是用这种语气跟余大影帝说话?不怕余大影帝一个不高兴,大手一挥千万个脑残粉上来把她给灭了? 余城倒是没在意她的语气,反而从善如流地赤着脚走到红砖壁炉前的木地板上,盘腿而坐。 “搬书。”孙子期乜了还在那边自己乱怕的姜宁跟姚瑶一眼。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过去抬过她手中厚重的书堆。 “书摊开,以人物为中心摆开,形状随意一点。”孙子期吩咐道。 姜宁跟姚瑶依言而行。 孙子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叉着手,审视这一块视觉布置。 余城的眼神一直贪婪地追随着她。 她只当没看见。 *** 因为能换的衣服不多,余城又配合,摄影师蹭了一把黄昏的完美自然光,赶在入夜之前将照片全部拍完了。 孙子期从头跟到尾,最后看了一遍,觉得没有大碍,便把后续的事情交代给了几个助理,自己拿起包包准备去接孙乐童回来。 孙乐童在他外婆那里待了一天,被他外公逼着背了一天的古诗词,时不时给她打个电话装可怜,为了弥补自己的失约,她答应了等一下带他去吃火锅。 刚坐进自己的雷克萨斯里,就看见有个牛高马大的身影往自己这边跑过来。 孙子期定睛一看。 是潘彼得。 余城的助理。 孙子期皱了皱眉,手上动作不停,放下手刹开始倒车出去。 然而她并没来得及赶紧开走,潘彼得就十分没眼力见儿地小跑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 她迫于无奈,降下了车窗。 “幸好赶上了。”潘彼得长吁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自己手里的手机递了过去,“孙小姐。” 孙子期瞪着那个手机,亮起来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 她迟疑了半晌,拿过了那支手机。 潘彼得毕竟也是半个娱乐圈中人,早就修炼成人精了,此时立刻知情识趣地背过身去,跑远了好几步。 孙子期把手机听筒贴近了耳朵。 “喂。” “……孙子期?”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余城低哑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怪异的笑。 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给她打电话。 “你想说什么。”孙子期冷冷道。 “……孙子期。” 然而,余城只是重复着她的名字,这三个字,被他一遍又一遍,念得百转千回,咬牙切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截住他的话:“没事的话我挂了。” “你敢!” 他突然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心头梗着一口血,紧接着又突兀地笑起来,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骗我说你叫奥菲利亚,好玩么?” “嗯。”孙子期回答,“好玩。” 余城在那头阴沉地笑:“你这个,骗子。”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余城。” 孙子期感觉自己的语气中,带着五年来积压在胸口的全部恶意。 “除了名字,我什么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出的话近乎怜悯。 “而你,除了名字,什么都是假的。” 4.吃个火锅 孙子期开车回了半山园,她父母的房子。 驶入小区,沿着郁郁葱葱的坡道前进三五分钟,再向左拐一个大弯,就可以看见一排精致的中式别墅。 她家在左手数起第一间。 房子仿制青瓦白墙的徽派建筑风格,屋边栽着罗汉松,前庭挖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水声叮咚,水面上漂浮着碧绿的莲叶,水下游动着肥硕的锦鲤。 孙乐童背着小书包,戴着小棒球帽,扒在他外婆方昭和的裤脚边,站在庭院的池塘边等她。 孙子期把车停在路边,连车门都没锁,没走正门,跨过池塘上的步石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小伙子,等着急了? 孙乐童转而抱住她的大腿,面无表情,奶声奶气地告状:“麻麻,外公要我背《琵琶行》,我头晕。” 这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不仅皮肤白里透红,鼻子笔挺,嘴唇丰润,而且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卷长。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又明亮,跟宝石一样。 孙子期扑哧一笑,弓身抱起他进屋,对里边坐着看报纸的孙亭生道:“爸,你别逼他了,他连拼音都还不会,能认几个方块字啊?” 孙亭生在红木沙发上坐得笔直,一脸严肃道:“现在不认得,以后会认得,读诗养浩然之气,这些都要从小培养。” “说得自己以前多神童似的。”方昭和跟在身后进门,软声软气地揭他老底,“当初跟我谈朋友的时候连建安七子都认不全呢。” 孙亭生堂堂法学教授,业界权威,教书三十余年,桃李满天下,被自家夫人一句话堵得只能憋屈地把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啦啦响。 他脸皮薄,孙子期也不敢笑他,只对两位说:“我答应了今晚带孙乐童涮火锅,就不在家吃饭了,大概明天或后天再过来看你们。” 方昭和瞪她:“又去外面吃,小孩子家家的,不健康。” “是你外孙强烈要求,不关我的事啊孙夫人。” 孙子期笑着拿自己儿子当挡箭牌,见方昭文张张嘴皮子,还想继续唠叨,连忙拉着孙乐童脚底抹油,溜了。 *** 孙子期把车停在某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跟孙乐童手拉手坐电梯上了顶楼的美食一条街。 美食一条街旁边是动漫城。 孙子期本来一直向前走的步伐突然一歪,进了动漫城。 “麻麻。”孙乐童抓着她的裙摆喊她。 孙子期捧着一本漫画周刊一边看一边随意地应了一声:“嗯?” “麻麻,你是大人了,不要看那么多漫画。”孙乐童满是忧心地劝她。 “哼,你懂什么。”孙子期掐他肉肉的小脸蛋,“麻麻学画画的,看漫画是为了接受不同审美文化的熏陶,进而更好地提高专业素质,我这可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情趣,而是为了促进中国服装业的进一步发展做贡献啊!” “麻麻,舅舅刚才说了,你总是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性质等同虐待,我可以直接打电话报警。”孙乐童奶声奶气地。 “你舅?霍一鸣?”孙子期毫不在意,又抓了几本周刊到收银台结账,“他刚才也回家了?” “嗯。”孙乐童点点头,“舅舅带舅妈来陪我玩。” 其实听姓氏就知道,霍一鸣不是孙家的亲儿子。 但孙子期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霍一鸣少年时父母双失,孙家人就默认了把他当小儿子对待,孙子期比他大十几天,小小地压他一头,抢了个姐姐的名号。 “你聪明一点儿,撒撒娇,催催你舅妈,快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出来陪你。”孙子期一手提着牛皮纸袋,一手挠他的小鼻子逗他。 孙乐童倒是没接话,一脸高尚的使命感,重重点头。 *** 跟孙乐童说话的期间,孙子期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电:“你到了没有?” 对面是个沉稳的男声:“坐下来了,靠窗位置。” 孙子期点点头:“行,我还有几步路。” 没说谎,真的是几步路,她随手挂了电话就进了餐厅门。 孙子期冲坐在窗边的聂云涛打了招呼,聂云涛微微颔了颔首,孙乐童直接爬到了他腿上。 “慢点。” 孙乐童手短脚短,聂云涛顺手捞了他一把。 “回了多久?”孙子期在他们对面坐下,头也不抬地就开始拿笔勾菜单点菜。 “刚下飞机。”聂云涛淡淡道。 孙子期点点头,一分钟不到就把菜都点好了,在座三个人的口味她都一清二楚,问都不用问。 一顿火锅吃得孙乐童小脸汗津津的。 聂云涛没怎么吃,全程伺候着孙小少爷吃东西。 “蜀黍,我要吃这个。” “好,小心烫。” “蜀黍,我要吃那个。” “好,慢点吃。” “蜀黍,我要吃这个跟那个。” “好,别沾太咸。” …… 孙子期托着下巴看他们,最终忍不住似的用筷子轻敲了一下孙乐童堆成一座小山的碗。 “孙乐童,你几岁?” 孙乐童嚼嚼嘴里的肥牛,颤悠悠地伸出四根肥短肥短的手指:“四岁。” 孙子期捏他的小鼻子:“四岁还不会自己安静吃东西,你还好意思讲。” 孙乐童扁了扁嘴。 聂云涛淡淡道:“他还小,由得他。” 孙子期“哼”了一声:“小心被你宠坏了。” 聂云涛无声地笑了笑,用手掌揉了揉孙乐童的小脑袋。 *** 吃到最后,酒饱饭足,孙乐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聂云涛喊服务员结了账,单手抱起眼困的孙乐童,让小娃娃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打瞌睡。 他的身量很高,宽肩窄腰,肌肉藏在薄薄的布料之下,隐隐贲张,是常年锻炼得来的健壮。而他的脸庞,是纯男性化的线条,刀削斧砍一般,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很迷人。 连孙子期也不否认。 她抓起自己的包包跟孙乐童的小棒球帽,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总是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车。 聂云涛把孙乐童抱进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帮他戴好小帽子,免得他着凉,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安全带的状况,才轻轻地带上了车门。 他轻敲了两下驾驶座的车窗,向后退了一步,像往常一样,准备看孙子期开车先走。 “对了,忘记跟你说。” 孙子期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缓缓降下车窗,把脑袋探了出去看他,语气平常道。 “我今天工作,遇见那个人了。” “谁?” 聂云涛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孙子期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聂云涛瞬间反应过来,神色一凛,扶着雷克萨斯的车顶缓缓俯下身去。 刚毅的脸上,尽是冷意。 “他对你,做了什么?” 时间好像突然紧缩着,蜷成了一团。 压得人快要窒息。 孙子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半晌,才说了一句。 “哥哥,你帮帮我。” 5.地下车场 回到孙家母子俩的公寓楼下,时间还很早,九点不到。 孙子期把车子停进地下停车场,倒车入库,熄火下车,打算把熟睡中的孙乐童扛到电梯口去。 她的车位在c区最尽头处,一边靠其他住户车位,一边靠墙。 刚下了地,把驾驶座的车门掩上,一道黑影就突然从旁边的柱子边窜了出来。 她下意识惊叫了一声。 黑影狠狠地搂住了她的腰,手掌捂住她发出声音的嘴,一把将她压到了车尾角落的墙上。 孙子期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瞪得死死的。 “别怕,是我。” 一道熟悉的男低音贴着耳朵响起。 孙子期不禁一颤,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余城! “火锅好吃么,宝贝。” 看她怕成这样,余城吃吃地笑了几声,随后用滚烫的嘴唇去吻她圆润的耳垂。 他穿得一身黑。黑色的长袖卫衣,黑色的运动裤,黑色的运动鞋,头上还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外面再套一顶卫衣的连衣帽。 孙子期不住挣扎,愤恨的声音从他的指缝中微弱地泄出。 他隔着自己宽大的手掌吻了吻她的唇,柔情蜜意。 琥珀色的眼底却全是冰渣子一般的冷意:“回答我,火锅好吃么。” 孙子期走投无路,努力掀开嘴唇,狠狠咬了一口他掌心的肉。 余城疼得一颤,手还是没松开。 “别喊。” 她咬他的手,他就咬她的耳朵。 “不过你喊也没关系,”他想了想,又笑着说:“反正我都已经找到你了。”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蜷成拳头藏到了裤袋里。 “你疯了,余城。” 孙子期喘着气,没有大喊出声,只是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余城斜着嘴角笑,笑得很开心:“五年了,你才知道?” “大明星,你倒是不怕有狗仔跟着。”她讥诮道。 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在胸腔里震荡:“我想把你藏起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让别人看你。” 孙子期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自己冷静得不像话:“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谁说的?”余城一只手箍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她的上衣从裙子里抽出来,手掌贴着她赤`裸的背游走,仿佛带着无形的电流,嘴唇热切地贴着她修长的脖颈,“嗯?谁说的?” 孙子期的后背一片战栗,她哽着一口气,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该死。 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没告诉我,”最后,余城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又绕回了那个问题,“火锅好吃吗?” 孙子期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跟踪我。” “那个男人是谁?”余城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我凭什么告诉你。”孙子期别过脸,避开他的唇,还是那句话,“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嘘。”余城眼底升起一股子阴鸷,“别说我不喜欢听的话,宝贝。” 于是孙子期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别这样。” 最后,余城的吐息急促地拂过她的脸颊,仿佛最低下的乞求,“别这样看我。” 孙子期没有动。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直到空旷的停车场中传来一声迷茫的童音。 ——“麻麻?” 紧接着是一阵小心叩打车窗玻璃的声音。 孙乐童! 孙子期浑身一震,她怎么可以忘了孙乐童还在车里! 一股子自责瞬间涌上心头,她急忙高声回应道:“哎!孙乐童你别怕,妈妈在这里!就来!” 听见她的回应,余城桎梏住她的双臂更加用力,铁索一般,箍得她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 有什么东西掠过,乱糟糟地,抓都抓不住。 “你放开我。”听见孙乐童奶声奶气的声音,孙子期原本冷硬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软弱,“……你先放开我,我的孩子在找我。” 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余城一双眼睛赤红地盯着她,终于缓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孙子期猛地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雷克萨斯的后座,小心地拉开了车门。 “麻麻,你去哪里了?” 一看见她,孙乐童的大眼睛就柔柔地闪起了一层水光。 孙子期心疼地亲了一下他的眼皮:“抱歉,麻麻刚才打电话,怕吵醒你,所以没有叫你,你找不到妈妈,害怕了?” 孙乐童扁着嘴:“我想下车,可是打不开。” 孙子期开了后门的儿童锁,小孩子在后面自己是打不开车门的。 孙子期不住地亲了他几下,柔声道:“抱歉,是麻麻错了,麻麻给你道歉。” “嗯,那我原谅你好了。” 孙乐童也亲了她一下。 “孙乐童,麻麻有一个朋友过来了,要跟麻麻说几句话,是很重要的工作,等一下我抱你下车,把你放到电梯口那里等麻麻几分钟好不好?” 孙子期可没忘记自己身后还有个什么样的人在等着。 看余城那个架势,不会就此放她回家。 孙乐童还小,一个人的话,车子里密封空间不能久待,他会害怕,而且终究是要下车上楼的,怎么都避不过。 她不愿意让孙乐童看见他的脸,更不愿意让孙乐童听见他们说话,只能让孙乐童站在电梯口等她。 小区里很安全,那里又离自己的车位不远,她一眼就可以看清孙乐童的状况。 孙乐童乖乖地点头:“好。” 他一向听话,也懵懂地知道“工作”的重要性。 孙子期把他的小棒球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蛋,又低声吩咐他不要说话,随即把他抱起来,向电梯口走去。 “孙子期。” 余城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子期把孙乐童的脸埋进自己怀里,回头说了一句:“等等。” 余城双手插袋,焦躁地坐在车头盖上盯着她的动作。 像蛇一样。 凶狠。冷厉。 看不清心思。 孙子期把孙乐童放在进电梯口的玻璃门前,这里地势高,距离近,从她的车位一眼就能看见。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特地批准你一边玩消消乐一边等我。” 这可是难得的好事。 孙子期一向严格控制他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间,孙乐童眼神难掩兴奋,小胖手一下子就把手机接了过来。 孙子期拍了拍他的脑袋,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的车位走去。 *** 余城叼着烟看那母子俩的背影,烦躁得拳头发颤。 ——她有孩子。 刚才潘彼得拍回来的照片中他也看见了,但他不敢信,照片拍得不清晰,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不敢下判断。 或许只是亲戚家的孩子。 他当时这样对自己说。 但刚才,那个小男孩喊她妈妈。 余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揉成了一团。 那是她生的,还是领养的? 如果是她生的…… 余城狠狠地把烟头往墙上一掐。 孙子期过来了。 “我没有时间,长话短说。“她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眼睛注视着电梯口。 “余城,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五年前就已经完了,我跟你不要说是朋友,连陌路人都懒得做,就当做是我求你,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余城红着眼睛盯着她,没吭声。 “还有,你问我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孙子期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他是我前夫。” 余城的眼底充满难以言喻的疯狂,那种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吞了:“……闭嘴。” 孙子期没有理他,继续往下说:“我们打算复合。” 他死死地盯着她,从喉底挤出一声痛极的低吼:“闭嘴!” “那个孩子。” 看见他痛苦的样子,孙子期愉悦地扯开唇角笑了笑。 “是我跟他的孩子。” 6.佛罗伦萨 这一夜。 孙子期久违地梦见了以前的事。 这个以前里,有余城。 她已经很久没有试过梦见余城了。 刚离开佛罗伦萨的那段时间,她经常会梦见他。 梦见他,然后惊醒,然后再也睡不过去。 她总是梦见他冷酷的面容,梦见他漫不经心地笑着,上扬着音调说出那些话的情形。 她很害怕,每一夜都冷汗涔涔地从害怕中醒来,又陷入到更为切肤的害怕中。 然而今晚她梦见的,是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幕。 那时候的余城,高大挺拔,眉目如画,总是笑着向她伸出手。 总是轻轻地吻她的脸颊,低低地喊她“奥菲利亚”。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人,会是她之后梦中所有恐惧的来源。 *** 孙子期一结束国内的中学课程就只身来了意大利,求学于世界上最顶尖的四大时装设计名校之一——柏丽慕达时装学院。 她读的是本硕连读的课程。三年本科,一年硕士。 本科学位她已经拿到了。 硕士学位,她至今都没有拿到。 遇见余城的那一夜,孙子期记得,佛罗伦萨的天空是一种天鹅绒似的蔚蓝色。 她正好独自看完了一场《哈姆雷特》的话剧。 那不是专业的剧场表演,而是几个看上去就颇有干劲的年青人,借街边一隅地方,运用简陋的服装与道具进行的演出。 孙子期自认文盲一个,《哈姆雷特》这本戏剧自从初中读完之后就忘得差不多了。除了那句著名的“to be or not to be”,其余情节她都只记得模模糊糊,并不深刻。 那天晚上的那场话剧,相当于带她重温了一遍这篇经典之作。 演员们一腔热血与激情,即便是在街角表演,呈现出来的效果依然十分令人惊叹。 而在这场漫长的表演中,最令她动容的,就是奥菲利亚之死。 在原著中,奥菲利亚的死,是借王后之口告知她哥哥雷欧提斯的。 “在小溪之旁,斜生着一株杨柳,它的毵毵的枝叶倒映在明镜一样的水流之中;她编了几个奇异的花环来到那里,用的是毛茛、荨麻、雏菊和长颈兰——正派的姑娘管这种花叫死人指头,说粗话的牧人却给它起了另一个不雅的名字。——她爬上一根横垂的树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挂在上面;就在这时候,一根心怀恶意的树枝折断了,她就连人带花一起落下呜咽的溪水里。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不感觉到她处境的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可是不多一会儿,她的衣服给水浸得重起来了,这可怜的人歌儿还没有唱完,就已经沉到泥里去了。” 在街角的这一场话剧中,几位年轻演员不仅演出了王后与雷欧提斯对话的场景。 同时还演出了奥菲利亚落水的场景。 那是个美丽而优雅的女演员。 戴着花环,一身华丽的裙装,身边铺满玫瑰,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仿佛躺在最昂贵的棺木里。 她微举双手,像是祷告,又像乞求。 脸上的神情疯狂而迷失,口中吟唱着不知名的古老歌谣。 没有人说话。 月色之下,整个佛罗伦萨都为她着迷。 *** 话剧散场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孙子期在话剧演员的帽子里放了一张纸钞,饰演哈姆雷特的俊美男子送给她几枝他们当作道具用的玫瑰。 孙子期笑着表示感谢,捧着这几枝鲜艳欲滴的长茎玫瑰准备回家。 一转身,撞了来人一个满怀。 她的玫瑰散落一地。 “抱歉,你还好吗?” 陌生的青年扶着她的肩膀,用英语低声询问。 他的口音听起来是英式英语,声音醇厚得就像酒庄里历史最悠久的vino,说话的时候,仿佛就在亲吻你的耳朵。 也许当时她的脸红了。孙子期想。 不然眼前这个异常英俊的青年,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会越来越深,越来越荡漾呢。 青年弓身为她捡起地上的长茎玫瑰。 茎上的刺已经被几位话剧演员剔去了,他修长的手指将它们一枝一枝地捡起来。 “很美。” 他把玫瑰递到她眼前,低声赞叹。 孙子期轻轻笑了一笑,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花。 明明就是他在她怀中撞掉的,他的态度却好整以暇,仿佛是自己在路边采来,转而赠与她的。 青年的手没有立即放开,指尖触到她的温凉的皮肤。 “很荣幸遇见你,美丽的姑娘。” 他的声音含着笑意,十分低哑。 “我叫余城。” 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向年轻女郎搭讪的男人多不胜数,孙子期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已经练就一管子应对经验。 可惜她天生审美观念使然,实在喜欢不来欧美人种。 此时此刻,夜色撩人。 街上不时有人经过,间或有人会停下来多看这两个静静站在一边的漂亮亚洲人一眼,但也很快离去,自寻乐子。 整个佛罗伦萨都沉浸在醉人的氛围中,这座古老的百花之城,它永不入睡。 孙子期看了看面前这位彬彬有礼的亚裔青年,又垂下眼睛看了看面前的玫瑰,俏皮一笑。 “你好,我叫奥菲利亚。” *** 窗外淅淅沥沥地作响。 今夜,c城又迎来了一场大雨。 一道洁白的闪电劈头打下,瞬间照亮了沉睡中的天与地。 轰隆隆—— 打雷了。 孙子期浑身发抖地被雷声惊醒,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化不开的夜色。 打雷了? 她在嘈杂的雨夜中张开嘴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良久,无人回应。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用力地捂住了耳朵。 7.微博风波 与平常一样,孙子期把孙乐童送到幼儿园,跟老师简单交流了几句,便驱车去往自己的服装设计工作室。 她的工作室叫做pick up,地址靠近老城区的中央公园,在一个由荒废的生态园改造而成的创意园区,独门独户,闹中取静。 孙子期把车停好,推开玻璃门进去,一众小的已经准时准点来到开始工作了。 他们工作室人不多。 孙子期是主设计师,姜宁和姚瑶是助理设计师,底下还有一级服装助理、二级服装助理、三级服装助理若干,实习生若干。 做服装设计是苦差事,入行头几年尤其艰难,熬出头不容易。 孙子期年纪轻轻地能有现在的成就,跟自身努力与他人给予的机遇都有很大关系。 她体谅年轻人工作辛苦,平时也不做什么打卡啊、指纹啊这类考勤统计,只要不过分,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不过她带的人都挺勤奋的,心里有干劲,想学东西,上班时间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刚忙完了跟drama的秋季合作系列,累得够呛,孙子期打算这两天喘口气。 彻底闲下来是不可能的,工作室也有自己的门店,过几天就要开始着手准备自己品牌的秋冬季新款,接下来就是t台,订货会…… 一大堆事情,哪有闲的时间。 *** pick up工作室共有五层。 一楼跟二楼打通了,一楼是助理们工作的地方,二楼架空出一块地方,连上透明阶梯,是孙子期的开放办公室。三楼是休息区和健身房。四楼跟五楼都是仓库。 整个建筑的空间比较明亮,以白色为主调,搭配线条相对简单的梵几家具。每一面墙上都随意却有序地贴着设计图纸或者某人的画作。 白墙经过处理——先在墙里面上铁板,再铺上白色的麻布,最后刷上腻子。所以能够吸附东西。 孙子期踩着高跟鞋回到办公室,随手打开电脑,然后按开豆瓣私人电台。 odesza的音乐从音箱里滑出来,迷幻又清凉。 像赤着脚在山间奔跑的感觉。 她随手抽出一张白纸,固定在简易画板上,在桌上的笔筒里挑了一根炭笔就开始极快速地涂抹起来。 她学画多年,在决定学服装设计之前还犹豫过要不要进油画系,美术功底还是不错的。 odesza的音乐播完一曲,跳到了张国荣的似水流年。 孙子期放下炭笔,把画板高举过头,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接着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上传到个人微博上。 她窝在自己的大长椅上看了一阵玻璃墙外的树影,抓起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敲了敲栏杆。 在一楼大厅工作的几个小年轻都熟练地抬起头来。 她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例行会议,小的们。” ***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孙子期回到了自己的二楼的办公室, 习惯性地拿起手机一看。 嗯?没电了? 她微微疑惑,自己昨晚睡觉之前明明充满了电啊。 充电器在哪里来着? 她蹲下身来翻抽屉。 “boss!boss!”姚瑶的声音却在一楼响了起来,“哇靠!两万转发!” 孙子期拿着没电的手机走到栏杆边,问:“怎么了,大吵大闹的?” “boss,你的微博。”姚瑶一脸兴奋地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余城转了你的微博,现在他的粉丝都快把你的微博轮了一遍了……哇,快三万了!” 孙子期闻言一愣,连忙急步走到自己的电脑面前,用网页登陆了微博。 果然。 一进账号,就弹出了两万七千五百六十七个@,两万一千八百十八条评论,还有一万九千……啧,她真是懒得去数私信后面的那一串数字了。 孙子期冷着脸点进主页,这条微博已经爬到热点前十了。 她直接关掉了网页。 因为办公室是开放式的,一楼几个助理兴冲冲的声音毫无障碍地传了上来。 “boss火啦!你看她的粉丝数一下子就涨了几万个!” “连我们之前发布的样衣图片都有好几千转发!给我们工作室做宣传啊!” “果然明星效应就是好,余城怎么说都是粉丝过千万的影帝欸!” “他转发怎么什么都不说啊,顺便给我们说几句好话多好,不过boss的原微博也没有说话。” “哎,你们关注点怎么都在余城上面啊,boss的画工才是真绝色好不好,你看这眼睛,你看这玫瑰,画得多细腻,多有灵气!” “切,你以为画得好看余大影帝就会转啊?你的关注点才歪掉了好不好?” “一看这人就没关注余城的微博,他的微博一直以来发来发去都是电影宣传跟音乐宣传,除了这些就剩下偶尔发发运动时候的照片了,他转这条很!难!得!好!吗!不然你以为他广大老婆团为什么这次会这么炸!” “你想说余城跟boss有……” “我什么都没说啊,你别害我,我的意思只是这件事情非同寻常。” “你们这就是典型的造谣机器。”这时,姜宁的声音插了进来,“别瞎猜了,官方说法出来了,自己去看。” “真的假的,辟谣动作这么快?”几个八卦人士立马一窝蜂拿出手机刷微博。 于是孙子期思索了片刻,也默默地重新打开了网页微博。 在搜索框里打出“余城”两个字,系统就自动弹出了那个人的账号。 头像是一片黑色。 个性签名是空白。 孙子期手指顿了顿,点进了他的主页。 余城v 近日,我有幸成为drama男装中国地区首位代言人,并因此结识了drama的合作设计师孙子期小姐,孙小姐才华过人,是我十分欣赏的朋友。我转发此条微博只是觉得孙小姐的画意境独特,非常吸引,此外别无其他意思。希望大家不要妄加猜测,以免造成孙小姐的困扰。谢谢。//余城v:转发微博。 @pickup_孙子期v 分享图片 孙子期点开自己原微博中的图片。 画中,炭笔精要地勾勒出了一只通透的眼睛。 这只眼睛向上仰望着,温柔而坚定,泛出一道清澈的水光。 而在这只眼睛之上,斜放着一枝长茎玫瑰。 玫瑰开得太好,层层叠叠,摇摇欲坠。 只是根茎被削得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却带着尖锐的刺。 而仔细一看。 这些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那只眼睛里。 *** 这次微博转发事件很快就翻篇了。 余城一摆出孙子期的设计师身份,各路媒体就纷纷猜测这是余城为drama代言做的一小波宣传,之前还持大多数意见的“这两人难道有路?”派已经渐渐落了下风。 毕竟翻翻余城的微博,其中绝大多数都跟工作有关。 孙子期的这一条,要硬说是工作有关,其实也说得过去。 艺人嘛,工作关系也是工作。 而且出道这么几年来,余城虽然绯闻不断,但大多都是捕风捉影,明眼人心中都拎得清。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哪可能自己挖坑往下跳? 孙子期心里膈应。 但说实在的,在客观的社会效应上,余城还是给她做了一次收益巨大的宣传。 她原本只是在业内有一点名气,这一下贸贸然被推到大众舞台上,受了一番不怎么友好的审视,居然也意外收获了不少新的真爱粉丝,就连pich up的门店都连带着要多开一间。 只是,这种宣传,孙子期一点都不想要。 她真的不想再跟余城扯上任何关系了。 8.贵客来访 时间踩着那根紧绷的弦,平淡地过了几天。 星期二的午后,pick up工作室迎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贵客。 ——国内知名青年导演,郑平洲。 郑平洲开着车大喇喇地闯进了pick up的草皮停车场,把自己的奔驰横着放在孙子期的雷克萨斯旁边。 他顶着一窝乱发,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t恤跟夏威夷短裤,脚上是一双旧旧的懒人鞋。 孙子期刚巧在一楼看资料,听见他闹出来的动静,几步走出门口,倚在门边看他。 她穿着自己设计的棕色流苏连衣裙,拼接着麻布与绒布,一身曲线玲珑,在日光照耀下仿佛自体发光。 郑平洲摘下墨镜,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三两步跨过来就要抱她。 “子期!老同学!哈哈哈哈哈哈!好久不见啦!” 孙子期敏捷地躲了过去:“郑大导演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郑平洲一脸痛惜:“你看看你看看,我们俩谁跟谁啊,才一年没见面,你就喊得这么生分。” 孙子期干笑了一声。 郑平洲跟她是高中同学。 不过往细里讲,其实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同学。 他们是c城第一中学同校出身,没同班过,但都是学画画的艺术生,高三艺考集训的时候一齐训练过三个月,只有这一小段时间比较熟一些。后来她出国去了意大利,郑平洲留在国内顶尖的美院读本科,他们偶尔会联系一下,说说近况。 孙子期消失了一两年才重新出现在设计界,而郑平洲步履不停,从大学开始就一边读书一边拍片,几年下来也混出来了个名堂。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一年没见,是去年春天的时候,他们在日本遇见的那一回。 当时孙子期住在京都,正是一年之中最美的赏樱季节,她带着孙乐童出门晃荡。 母子俩一人一根红豆栗子冰淇淋,手牵手逛到冈崎运河边的时候,不经意一回头,就看见扛着摄像机的郑平洲跟了他们一路。 奇怪的是孙子期居然没被吓到,还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郑平洲。 也是。 郑平洲头顶那窝鸟巢一样的头发,黑框眼镜后面迷蒙的小眼睛,在春天里也干燥得起皮的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的络腮胡…… 都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人,能够几年如一日,都是这么邋遢,也许也能称得上是一种对自我的坚持。 孙子期咬了一口冰淇淋,心中默默地这样想。 “我是有事求你才过来的咧,你居然回了国也不跟我知会一声,怎么说都应该念一念同窗情谊给我发封邮件。”郑平洲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两个人进了工作室,郑平洲不肯去会议室,只说面对面坐得那么远太生分。 孙子期白眼一翻,就把他带到了工作室后面专供员工们休息的榻榻米上,郑平洲满意地半躺着,两条毛茸茸的小腿搭在草地上,孙子期坐在一旁,手边是助理送过来的柚子果茶。 郑平洲仰着头看她。 “我时间紧,有事说重点。”孙子期神色自若,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郑平洲龇着一排大白眼:“我手头有个好剧本,藏着好几年了,打算赶在今年开始开机,把它拍出来。” 孙子期表明立场:“先声明,我可没钱投资你。” 郑平洲哈哈大笑:“老同学,大设计师,我来求你给我当服装指导的。” “哪方面题材?”孙子期勾了勾嘴角,问道。 “剧情片,黑色幽默。”郑平洲回她。 说实话,郑平洲的电影,孙子期平时也会看,还挺喜欢看。 他拍cult 片起家,脑子里鬼灵精怪什么点子都有,也不欠缺有力的表现手法,而且对情节与视觉都很注重,细节经得起捉摸,电影看起来极富张力。 一言蔽之,他的电影,挺对孙子期的胃口。 “感兴趣吗?”郑平洲仰着脑袋看她。 “有一点儿,”孙子期很坦诚,“但我没接触过影视服装指导这一块。” “没接触过也有没接触过的好处,”郑平洲一脸无所谓,“新鲜劲儿,灵气,think out of the box,随你怎么说。” 孙子期沉吟半晌:“为什么会找我?” “我这个剧里几个主要角色地区文化跨度大,虽然我会做泛化处理,但基本是中日美俄几个代表,这几个地方你都比较了解,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弄弄服装跟造型这块。”郑平洲跟着廊上挂着的一串风铃一起摇头晃脑,“我看过你设计的东西,很棒。” 说完还竖起一个拇指给她手动点了个赞。 孙子期没说话,心下百转千回。 设计师跨界的事情其实在圈内很常见,她有时也会玩玩,况且跟郑平洲的这一跨,其实也不是离得很远——说到底还是服装设计。 郑平洲电影的品格她挺信得过的,但影视服装毕竟跟时尚服装不一样,要顾及到电影的各个方面,没办法放那么开,她心里其实有些顾虑自己达不到要求,回头不小心砸了自己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招牌。 但,撇去这些不谈,更重要的一点——她真的挺感兴趣的。 影视服装指导,之前从来没有人找她做过,她也没往这方面动过脑筋。 “我没办法这么快下决定。” 琐琐碎碎地思索了几分钟,孙子期才道。 “没事,我那么宽容的一人儿,给时间你慢慢想,”郑平洲懒洋洋地,“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瞧瞧,挺有意思的,你应该会喜欢。” 孙子期嘴上没说,心里忍不住笑了一句:这近乎套的好,说得他们俩多熟似的。 一边忍俊不禁,一边把手边一杯柚子果茶给他递了过去。 郑平洲一骨碌起身接过,咕咚咕咚吞了几口,又做承诺似的,道:“我前不久拉到了土豪投资,整整6个亿资金,要是你点头,我分一个亿给你花。” 孙子期心中一动。 把一个亿甩在服装跟造型方面,也的确只有像郑平洲这样注重视觉与细节的导演才忍心了。 “比我专业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会找上我?”她真心诚意,颇为不解地又问了一遍。 “你是我老同学嘛,不找你找谁?”郑平洲又躺回木地板上,笑得懒洋洋的,“况且你最近可谓炙手可热,我还想沾沾你的光呢。” 孙子期乜了他一眼:“看你不是那种人。” 郑平洲看她:“哪种人?” 孙子期回答:“那种谁红蹭谁,利用八卦炒电影的人。” 闻言,郑平洲怔了怔,半晌,才笑出声来。 他的声音爽朗,纵然是这般大笑,也不惹人厌。 孙子期没看他,轻轻打了个呵欠。 毕竟是午后。 晒得人犯困啊。 9.剧本囚牢 当晚,郑平洲的剧本就发了过来。 孙子期跟孙乐童道了晚安之后,一边擦头发一边拿着平板电脑翻看。 本来还只是粗略地浏览,后来却忍不住细看起来,越看越感兴趣。 的确,郑平洲说的没错。 孙子期停下擦拭头发的手,专心捧住平板电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剧本挺有意思。 *** 剧本的暂定名是《囚牢》。 故事并不复杂。 讲述了一个酗酒成性的流浪画家身无分文地来到一座未知的城市,每日靠画画与救济过活。一天夜里,因为酒瘾难耐,他潜入一户酿酒坊偷酒喝,却意外撞破了女主人与法官偷情的丑事。女主人计上心来,杀了自己的丈夫,反咬一口将流浪画家告上法庭。 种种迹象都表明,画家并非杀人凶手,但他却还是被关进了监狱里。这座监狱的气氛诡异而荒谬,他遇见了来自各个地方的怪人,他与他们交朋友,听他们的故事,为他们每一个人画肖像。 之后的二十年里,画家在狱友的帮助下不断上诉成功,又不断地被冠以新的罪名,关入狱中。 这仿佛是一个冥冥之中循环的怪圈。 直至某一天,他被带上法庭,再次被判以新的罪名。 画家忍无可忍,冲上前去,抢过那个用来指证他的、伪造的证物——一柄生锈的薄刀,割断了法官的喉咙,随后迅速逃走。并于当天夜晚寻到那户酿酒坊,将女主人砍死在血泊中。 正在此刻,他发现世界开始崩塌,天空开始摔下成块成块的石头。他跑到街上去,却发现每一个人都死在路边,翻开他们的脸一看,每一张脸,都是画家的脸。 他疯狂地往监狱跑,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然而那里却空无一人。他跑回自己的牢房,堆叠着的肖像画漫天飞舞。 画上,每一张脸,都是他自己的脸。 他的狱友们以往的装扮与故事,在他身上一一呈现。 每一个来自远方的人,都是他本身。 这个城市中只剩下他孑然一身,他心如死灰,最终自戕于女主人尸体旁边巨大的酿酒炉。 *** 这种故事无头无尾,带着一些扭曲与阴暗,强硬地忽略掉剧情的合理性与逻辑性。某种程度上却更能表现出人们内心深处的孤独、残暴、狂乱的精神状态。 而且,这种故事呈现出来的视觉画面一定是强烈而震撼的。 郑平洲拍这一部片,既是对自我风格的延续,又是成名之后比以往更为险峻的一步棋——因为,这类片子通常都是叫好不叫座。孙子期很是怀疑这部6亿投资的片子,在现今这个烂片风行的电影市场中下是否能够回本。 不过这大概也不是轮到她关心的问题。 如果真的要参与制作,她需要做的,无疑是要把握住片中的几个主要角色:流浪画家、女主人、法官,还有主角在监狱中结识的几位讲故事的朋友——岳明、艾布特、藤崎、阿里克赛。 孙子期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她放下平板电脑,拿起脖子间的毛巾,却发现自己的长发早已经干了。 想了半晌,孙子期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心,给郑平洲发了一条信息。 ——“郑导演,麻烦工资算我一份。” 没想到郑平洲还没睡,他的电话几乎是一秒就回了过去。 孙子期滑开接听键:“喂?”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加入!老同学,欢迎欢迎!”郑平洲那边放着震天响的硬核摇滚乐,大半夜地吵得人脑仁疼。 孙子期微微把听筒移开了一点,“嗯”了一声。 “那我明天带着合同去找你啊,我们越快开工越好,其他前期筹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其实。”郑平洲像是远离了音乐源,咚咚直响的鼓点总算弱了一点。 “这么赶?”孙子期挑了挑眉,“不过也行,我最近手头没有着急的工作,可以先把这一项提上来。” “行行行,你办事,我放心。”郑平洲感觉是听音乐听嗨了,声音比白天时更吵,“到时候我带你见见主演,了解一下好工作嘛。” 孙子期点点头,服装是为人而设计的,特别是影视方面,见了演员本人更好找感觉。 “你选好角了吗?”她问。 “差不多啦,几个主演基本确定下来了,感觉都挺对路的。”郑平洲伴着身后的音乐,几乎是把这句话唱了出来。 “行,看情况到时见。”时间不早,孙子期也不想在电话里没完没了地谈工作,说了几句就打算把电话挂了。 “别别别!先别挂!”郑平洲在那边哇哇大叫,“你看完了好歹给点意见嘛!” “什么意见?” 郑平洲说:“选角意见啊。” “你不是都决定好了吗?”孙子期无语,“而且说穿了我就一个裁缝,能给你什么意见?” 郑平洲不依不饶:“我奉行民主嘛,多方综合一下意见总是有好处的。” 孙子期坦白:“我对国内艺人不熟。” “那这么说,”郑平洲想了一会儿,道:“你觉得几个角色给你什么感觉?比如男主角?” 孙子期闻言,沉吟半晌,没有立即回答,赤着脚走到落地窗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浓重的夜色。 月亮孤独地占据了辽阔而明净的天空。 “坚韧。” 想了半天,孙子期也知道怎么确切地表达,只能顺着内心的感觉模模糊糊地说了。 “但是比坚韧更多的,是软弱。” 郑平洲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笑:“行啊老同学,我原本是想问你形象方面的感觉,没想到你直接把人物内心给我总结出来了。” 孙子期抿着唇角笑:“我学画画的,阅读理解不好,随口一说,郑大导演别见怪。” “我跟你意见差不多。”郑平洲笑得更大声了:“过几天带你见见我选的人。” “行,夜了,到时见面再说。” 孙子期怕他越说越多,连忙止住了话题。 不由分说地挂掉电话后,她手指搭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感觉到了微微的困意,她才慢吞吞地拉上窗帘,熄了灯,准备上床睡觉。 不远处。 小区街道,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缓缓启动,无声无息,滑入了夜色之中。 10.多多指教 郑平洲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拿着合同带着人到工作室找孙子期签约了。 孙子期对了一遍合同内容,没有发现问题,抓起一边的钢笔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郑平洲也代表剧组签了字盖了章,合同一式三份,他们一人一份,另一份交给他带来的法律人士。 “那么就合作愉快啦,老同学。” 郑平洲还是那种露出牙龈的灿烂笑容,翘着二郎腿坐在孙子期办公室的沙发上喝她珍藏的碧螺春。 “不是快要开拍了吗,你怎么这么闲?” 孙子期眉毛都不抬,翻看着一叠厚重的服装史图鉴,着手准备这次工作所用的资料。 “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嘛。”郑平洲毫无形象地躺在她的定制沙发上,“你这沙发真不错,得花个几百块?回头把淘宝链接发给我,我也弄一套。” 孙子期嘴角一抽,没搭理他。 郑平洲胡子拉渣的脸凑了过来:“哎,对了,趁我现在没什么事情,带你见见几个主演呗。” “明星的档期这么宽松?说见就见?”孙子期乜了他一眼。 “他们几个为了拍我这部,把最近的日程全推了,在家琢磨剧本呢。”郑平洲的话里有些洋洋得意,“带你见了人,你方便开展工作嘛。” 孙子期想想也是,把书签往图鉴里一插,就站起身来:“行,速去速回。” 郑平洲看她伸手去拿车钥匙,又说:“别呀,开两辆车多浪费地球能源啊,你坐我的车就行。” “不用,太麻烦。”孙子期摇头。 “有什么麻烦的,完事儿了我回头把你送回工作室来,顺路的。”郑平洲说。 话说到这份上,孙子期挑了挑眉:“那好。” 又把钥匙放了回去。 *** 郑平洲的车,怎么说呢。 孙子期一坐上去就闻到了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她坐进了副驾驶座,脚尖好似踢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郑平洲堆积着的运动鞋。 沾着泥巴跟树叶的运动鞋,鞋里塞着gallo的盗版袜子。 孙子期接着铁青着脸色往后座看。 奔驰宽敞的后座空间里,扔满了各种t恤短裤,还有空的啤酒罐跟酒鬼辣鱼仔的包装袋。 “我还是……” 她“自己开车去”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郑平洲的车就“biu”地一声窜出了马路。 孙子期默默地扣上了安全带。 这中间大概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孙子期觉得郑平洲只用了五分钟就开到了。 郑大导演的奔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一栋尖顶独栋别墅前面, 这里是c城某个生态旅游区附近的别墅小区,蒋容还记得自己读高中的时候,这里的房价被炒至天价,还上了社会新闻。 郑平洲踢着人字拖,颇为绅士地特地绕到另一边,替孙子期开了车门。 孙子期神色莫辩地看了看他,忍不住似的,问道:“你平常睡车上?” 郑平洲点点头,道:“有时候懒得回家,偶尔会在车上睡觉,哈哈哈。” 孙子期瞄了一眼后座上堆积如山的脏衣服,难得好心提醒他:“在车上睡觉会窒息致死。” “安啦安啦,我会开车窗睡的。”郑平洲还是笑眯眯地。 孙子期凉凉道:“你大马路上开车窗睡觉,小心哪天被捅刀子。” “不会!”郑平洲闻言抱紧自己的胸,一脸惊恐,“我在家里车库停着,应该不会那么危险!” 孙子期:“……” 她唾弃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对这种神经病滥发善心? *** 郑平洲就这样把车子随意地横在门口,领着孙子期走到一边,熟练地按通门禁系统,说了一句“是我”,门口的金属大门就缓缓打开了。 他没回头开车,对孙子期招了招手,两个人步行了进去。 这栋别墅占地相当大,大约有400平方米。建筑整体运用了许多陶立克柱式,简洁,雄健,体积感非常强烈。庭院的草坪与水池都搭理得井井有条,几座雕塑的摆放也颇为讲究。 孙子期心中赞叹了一声,也不知这别墅里住着的是谁,品味倒还不错。 很快,她就知道了。 郑平洲大喇喇地推开了那道半掩着的双开木门。 客厅里面,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妆容精致的长发女子正站在华丽的吊灯下,用葱白的手指把玩着壁橱中的一个高脚杯。 她明眸皓齿,杏眼明仁,姿态优雅而美丽,像极了古代欧洲令人心醉神迷的贵族女子。 孙子期当场就愣了。 ——温如昀。 郑平洲没察觉她的异样,还笑着给她们两个作介绍:“来来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请来给电影做服装指导的新锐设计师,孙子期小姐,我老同学!这位是温如昀小姐,你应该知道她?著名美人儿,去年提名了金闪闪像奖最佳女主角,可惜就差那么一丢丢运气拿奖,这次就靠我努力推她一把了!” 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 孙子期想,她怎么会不知道。 两个女人之间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又同时轻巧地错开。 孙子期半眯着眼睛,看着温如昀浅浅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久闻孙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秀外慧中,令人倾心。” 她心下郁结,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完美地笑了出来:“不敢当,以后还请温小姐多多指教。”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介于少年与成人的声音。 “郑平洲!你终于来啦!有没有给我带炸鸡啤酒!” 孙子期抬头一看,一个瘦高的大男孩就从二楼的阶梯上往郑平洲的方向扑了下来。 郑平洲一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吃那么多垃圾食品做什么!你是演员!要严格控制自己的体重跟皮肤状态!一定要人每天盯着你么!教育你的话你要听,别总是装小聪明,你洲哥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呢。” 这人板起脸来训话倒有模有样的,只是钟煜不吃他这套:“走开,我不想跟海鲜说话。” “嗨呀,你这小子,净胡说八道。”郑平洲用手肘去锁钟煜的脖子,“我不爱吃海鲜,你说个盐焗鸡爪我还受用一些。” “疼疼疼!松手松手!”钟煜死命拍开他的手。 “别闹了,”温如昀柔柔一笑,过来制止他们,“阿城还在上面睡觉,吵醒了他,看他不把你们削一顿。” 阿城? 孙子期闻言瞳孔一缩,手脚瞬间就冷了。 余城。 11.奥菲利亚 余城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昨夜一夜没睡,一个人抽着抽着烟,猛地一抬头,天就亮了。 估摸着时间给郑平洲打了个电话,得到答复之后,他更是兴奋得毫无睡意。 想起孙子期的面容,他斜着嘴角笑了出来,连拿烟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转而一瞬,又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带着怨恨的眼神。 他烦躁得狠狠抽了一口烟。 中午的时候,郑平洲给他发信息说待会儿把她带去跟几个主角见面。 因为温如昀最近身体微恙,不便出门,所以郑平洲建议到她那里集合。 钟煜是最先过去的,然后打电话催他过去。 他见自己在家里也是等得度日如年,干脆也开车提前往那边去了。 到了温如昀家中,时间尚早,钟煜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温如昀站在玄关等他。 一见他进门,她就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他脑子乱糟糟的,没理会她一张一合的嘴里究竟在说什么,随意地摆了摆手,就撇下她上了二楼。 精神紧绷太久,累得很,他随便找了间客房打算躺一躺。 就睡一个小时。他想。 他认床很严重,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床太软了,空气中还有熏人的香气,他一边睡一边隐隐觉得头疼。 朦朦胧胧间好像还听见了钟煜吵吵闹闹的声音,然后是开水龙头的声音,或者是打碎水杯的声音。 他睡蒙了,分辨不出来。 但那的确是水的声音。 他喃喃地从唇间说了一句梦话。 ——ophelia. 真好。 他舒畅地叹了一口气。 借着这点微弱的媒介,他又梦见了她。 *** 佛罗伦萨。百花之城。也有人叫它翡冷翠。 余城觉得无所谓,叫什么都好,只不过是一个代号。 五年前的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那一夜,他背着一个双肩背包,独自一人从比萨坐火车到佛罗伦萨。80公里的路程,一个小时,他连瞌睡都没来得及打,火车就进站了。 完全没有去另一个城市的感觉。 他插着口袋,路过烟店,买了一张地图,但看也不看就塞进背包里,继续漫无目的地晃荡。 这里满是密如蛛网的狭窄街道与低矮楼房,他觉得自己正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 走着走着,就来了一个古老的街头,一群人围着什么,正缓缓散开。 那里传来了一阵女子的歌声。 他走了几步,想过去看看。 正在这时,一个漂亮的亚洲姑娘捧着几枝长茎玫瑰,撞了他一个满怀。 他下意识地搂住了她的腰,以防她跌倒。 她的双手半握成拳,抵在他宽阔的胸膛前,他恍然嗅到了她秀发上的花香。 他把她扶定,用英文跟她道歉——他不会说意大利语,又不确定这个姑娘是打小在意大利长大,还是从亚洲哪个国家来的。 好在她对英文也没有障碍。 她的声音很动听,像阿诺河潺潺的流水,清亮,自然。 他蹲下身去为她捡起那几枝玫瑰,不知怎么的,居然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自己的中文名字。 而这个姑娘居然也没有询问他来自哪里,到哪里去,只微微一笑。 她说她叫奥菲利亚。 *** 作为撞倒她的赔礼,他请她吃一条小巷里著名的手工冰淇淋。 当然,他初来乍到,这是她推荐的店。 说实话,这么出名的店,也并没有多好吃。 他咬着手中的牛奶跟香料的混合物,悄悄地拿眼角去看她一边舔冰淇淋一边满足的神情。 看模样跟气质,她好像还是学生,他想。 两个人没有谈论自己的**信息,一路上,她都只是在向他介绍他们遇见的每一座雕像,像个称职的导游。 这个是美第奇,这个是但丁,这个是大卫,这个是赫拉克勒斯…… 他对天发誓,他对这些躶`体的男人真的没有一点兴趣。 可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听了,并不时“嗯”了几声,表示他正在认认真真地听。 他把她送回住处,还离得很远,她就礼貌地请他止步。 他斜着嘴角,笑了笑。 小姑娘还挺有警觉性的。 但下一秒,她就答应了他明天请她一同游览老桥的邀约。 他承诺给她导游费,她的头犹如小鸡啄米,点得很快。 他又忍不住笑了笑。 老桥是佛罗伦萨地标性的建筑,修建于1345年,是欧洲最早的大弧度圆弧拱桥。这座桥的特别之处在于桥上建有店铺,观感非常独特。 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天,这个自称奥菲利亚的姑娘把他带到了米开朗琪罗广场。 从这里看过去,老桥上进进出出毫无秩序感的楼房显得更加随便,但也更加真实而立体。 那天,他们并着肩,看了一场老桥上绝美的日落。 阿诺河在黄昏中翻涌着金色的光芒,而老桥参差不齐的剪影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横断了金光。 她看着日落中逆光的老桥,脸上满是着迷的神情。 他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有吻她的冲动。 这个跟佛罗伦萨一样美丽的姑娘。 *** 爱情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余城都留在了佛罗伦萨。 他不愁钱的问题,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白日里弹琴写歌,将近黄昏时就到她住处的街角等她。 她白天去上课,他们晚上才能见面。 他们的话题总是天南海北,却极少涉及到他与她本身。 他几乎从不谈起自己的事情,也从不过问她学校之类的信息,他对那些东西并不关心。 但他也曾猜测过。她一个人租房子住,喜欢看日剧、看动画片、看漫画,且都不需要字幕,或许,这是个来自日本的留学生姑娘。 而她对他的真实信息也同样并不那么好奇。 她很少寻根究底地去问。 仿佛这层不明朗,才是他最吸引她的地方。 除了最初的一次谈话,她问他为什么会到佛罗伦萨来,他看起来并不像留学生,也不像要留在这里工作或者生活。 他想了想,说自己是个音乐制作人,正在满世界跑来跑去地采风。 他拿过自己在对面乐器行刚买没多久的吉他,弹唱了一首墨西哥民谣。 “dicen que por s noches nas se le iba en puro llorar, dicen que no cia, nas se le iba en puro tar, juran que el mismo cielo se estremecia al oir su lnto; co sufrio por el, que hasta en su muerte fue lmando ……” 汤玛斯·曼德兹的鸽子歌。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轻轻地抚摸她的耳朵,像是在对她倾诉自己的热情与绝望。 她双手托腮看着他。 居然就这么信了。 *** 那段时光,无疑是余城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将国内的事情,将那个所谓的家,与自己之前所有的烦恼都通通抛诸脑后。 只专注于眼前的她。 他们牵着手,踏遍了佛罗伦萨的每一条小巷,看遍了每一座桥上的夕阳,吃遍了每一家有名小店里的牛排。 他们会赶在闭馆前的一个小时进美术馆和博物馆,只为看一眼她喜欢的那座雕塑。也会在午夜时分在街上徘徊,只为她说一句今夜的天空好美。 后来有一天。 他在月色之下轻轻吻她。 她被他近似虔诚地放在栏杆上,睫毛轻颤,没有拒绝。 阿诺河的流水在他们脚下淙淙流逝。 *** 他们第一次的时候,是在她的公寓里。 她为他画了一张半裸的肖像。 画成之后,她先是僵直着站在画板后面,然后局促地坐下,又站起来,说要帮他倒一杯水。 他看着自己手边斟得满满的玻璃杯,没有说话。 她很紧张,他看得出来。 因为他也是。 他甚至像个青少年一样,瞪着她,失手碰碎了水杯。 于是彼此沉默了很久,他只是抱着她,没有更多的动作。 最终还是她下了决定似的,小声说了一句:“胆小鬼,你可是接受过欧洲高等教育的人。” 她显然是自言自语。 但他听清时,差点笑出声来。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这就是他的姑娘啊,他想,只属于他的姑娘。 *** 余城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样温柔。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他几乎是倾注了自己全部的自制力在对待她。 他不住地亲吻他的眼皮,安抚她,观察她的每个表情,不想她有一丁点的痛。 结果在他进入的瞬间,她还是疼得咬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要化在她身上。 在他攀上顶峰的时候,她噘着眼泪,轻吻了一下他肌肉贲起的肩膀。 他伏在她身上,还沉浸在激情的余韵当中,没有察觉她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余城。 她说的是中文。 12.演员列表 梦到这里,余城猛地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贴着壁纸的天花板,华丽而繁复。 这不是他家。 他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打开房门就碰上了正打算上来叫醒他的温如昀。 “你醒啦?平洲他们过来了。”她的声音很柔,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有如春风拂柳。 他心下一动,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便往楼梯的方向走。 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可以看清一楼的情形—— 孙子期坐在沙发上,左边是翘着二郎腿拿着痒痒挠的郑平洲,右边是抱着抱枕的钟煜。钟煜正在探着头跟她说话,逗得她开心似的,她轻轻笑了笑。 余城只觉得自己刚睡醒,没来得及喝一杯水,心脏跳得他口干舌燥。 郑平洲是第一个发现他的,还朝他热情地挥了挥手中的痒痒挠:“哟!余大影帝够大牌啊,这里几个每分钟上千起落的人烧着时间等你呢,午觉睡得可好啊?” 余城眼角都没抬,直接摆了一张椅子,隔着茶几,坐在孙子期正对面。 倒是温如昀拿着一双媚眼如丝的剪水眸子瞪了他一眼:“阿城每次睡醒都心情不好,你别惹他。” 郑平洲无所谓地笑。 钟煜抱着抱枕凑过来:“你们行不行啊?不是说谈工作吗?能不能快点儿啊?谈完我约了跟这位姐一起玩i wanna呢!” 这位姐,指的是孙子期。 i wanna全称i wanna be the gay,啊呸,i wanna be the guy,中文译名我要做爷们儿。是一款难度颇高的冒险类跳跃与射击游戏,这游戏会让大部分玩家玩到手麻,一般来说不死上那么几千次是过不了的。 钟煜最近刚开始玩,操作不太顺手。刚才孙子期碰巧看见他一直死磕在一个地方,便多嘴说了一句:“这里你小跳就过去了,动作不用那么大。” 钟煜下意识依言而行,卡了近两个小时的那块砖块,居然真的“噔”一下子就跳过去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满脸发光地回过头来看孙子期。 只差没跪下喊师父了。 郑平洲拿痒痒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没大没小,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钟煜瞪他:“有种你别求我拍你的戏。” 郑平洲回话:“有种你别收我钱。” 钟煜继续瞪他:“你给那么几块钱也好意思说出口?我地铁口卖唱一个小时都赚得比这个多。” 郑平洲打哈哈:“小瓜娃子懂个啥,我这是为你以后的灿烂星途铺路,别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不用谢,洲哥做事不求人回报。” “靠,你这流氓!”钟煜气得鼻子都歪了。 “导演,时间规划比较紧,” 怕这两个人无聊话越说越多,孙子期硬着头皮打断了他们,“工作量又比较大,我想尽早回去着手准备,能不能……” 她被余城一动不动地盯着,又被温如昀似有若无地瞟了几眼,浑身不舒服,被当做没礼貌也唯有认了。 郑平洲倒不在意她的语气,笑眯眯地把自己的手机摸了出来,滑开了一个页面放到孙子期面前的茶几上。 手机靠着玻璃杯,没几秒就“啪叽”一声滑倒了。 钟煜伸手重新把它立起来,嘴里小声地念叨着:“死穷鬼,连平板电脑都不买一个。” 郑平洲只当没听见,远远指着手机屏幕就说:“上面是已经定下了的演员表,你先看看。” 孙子期半眯着眼睛凑过去看。 流浪画家——余城 女主人——温如昀 法官——岑森林 岳明——钟煜 艾布特——吉米格林 藤崎——木村太郎 阿里克赛——布兰特v霍格斯特 中国籍的四位主演中,除了饰演法官的岑森林,其余三个都在场了。还有另外三位外籍演员,估计安排事先接触比较麻烦,他们的戏份也并不那么多,倒是可以考虑远程视频交流。 孙子期掏出笔记本做笔记。这里面的演员她就没认识几个,估计回头要好好做功课。 钟煜看她拿出纸笔来,真有些惊讶:“这不用抄?回头叫郑平洲给你发一份不就得了?” “她习惯用笔记。” 孙子期自己还没说话,坐在对面的余城就帮她回答了一句。 一瞬间,在座几个人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孙子期面无表情,手下不停,把屏幕的几个字抄完,这才抬起头,对郑平洲道:“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几位主演我也见了,大致了解了一下,对工作很有帮助,导演你们继续聊,我就先失陪了。”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开车,又懊恼地蹙了蹙眉。 其实自从余城下楼以来,她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对温如昀也是只有刚进门寒暄了几句,哪有什么了解不了解的时间。反倒是对钟煜,她相当尽职地好好观察了一番。 其实她本来还带了尺子,打算先给几位演员量一回尺寸的。 不过她想,还是别久待了,先回去想想思路,尺寸什么的等下次把姜宁跟姚瑶带出来再说。 这活儿既然接了,合同也签了,无论是被坑的还是怎样,她都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孙子期睁眼说瞎话,也没有人揭穿她。 温如昀没说话,起身去倒了杯牛奶。 郑平洲笑眯眯地懒在一边看戏。 钟煜却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你明明答应了跟我一起玩i wanna的。” 孙子期抱歉地笑了笑:“下次。” 她一笑,余城就受不了似的踢开椅子站起来。 “走。”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手插袋,声音沙哑道:“我送你。” 这下子连钟煜也不敢说话了,一双大眼睛不住地来回看着余城跟孙子期。 按这个小区的地理位置和安保系统来说,步行跟叫出租车都是不太可能的,孙子期微微蹙着眉,回头看了一眼郑平洲,郑平洲一边笑一边对她做了个双手合十的道歉动作。 孙子期想了想要不要找人来接,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对钟煜说了一声拜拜,抓起包包就往门口走。 余城一脸阴沉地跟了上去。 13.帕拉梅拉 一出到门口余城就抓住了孙子期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软,握在自己手心里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 真好。余城想。 如果她不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自己,也不那么用力地挣扎,就更好了。 “放手。” 孙子期瞪着他,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不经意碰到他小臂上的刺青,这一块皮肤跟平常的肤质有一些轻微的不同,她像被烫到似的,又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余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拉着人往自己的车子走。 他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全球限售100台的定制跑车,每一面车镜都做了防偷窥处理。 他拉开副驾的门把孙子期塞了进去,还顺带俯身帮她扣上了安全带。 孙子期被逼着嗅到他脖子上干净的味道,浑身僵硬。 他替她关门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瞬间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疯了。”孙子期看着他从驾驶座钻进来,像是印证自己上次的话一样,又说了一遍。 语调无比冷静,像是医生给病人下诊断结果。 余城无所谓地嗤笑了一声。 别墅门口,温如昀正一脸柔美地站在那里,看向这辆帕拉梅拉。 她的脸上似笑非笑,看起来很美。 孙子期看着车窗外的她,声音没有起伏:“你找郑平洲合伙骗我。” 余城打着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帕拉梅拉像只箭一样窜了出去。 “我只是向他推荐了你,最终决定还是他下的。”余城不在意地说,“不用怀疑你自己的专业水平。” 孙子期一脸讽刺地回头:“我应该谢谢你给我提供了一个这么好的工作机会?” 余城斜着嘴角懒懒地笑:“我是你男人,不用谢,宝贝。” 孙子期呕心呕肺,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把我放在前面生态区门口,我自己叫车回去,谢谢。” 余城没吭声,提了码数,几分钟后“嗖——”地一声飞过了生态区门口。 孙子期面无表情地看他。 “余城,你什么意思?” 余城握着方向盘,抽空看她一眼:“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疯了。”孙子期说。 余城闷笑出声:“换个新鲜点的词,宝贝。” “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孙子期语气很生硬,“偶遇旧情人,玩心起了,想啃几口回头草,逗她玩玩?” 她说:“余城,我没心思陪你玩。” 余城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偶遇?” 他笑得极其恶劣:“我他妈当初差点把佛罗伦萨给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查到你是c城人,回来守着等了几年消息,你觉得这是偶遇?” 孙子期心下一个咯噔,一时说不出话来。 车厢里没开音响,过分安静,耳边尽是两个人或粗重或滞缓的呼吸声。 “你跟聂云涛,”见她不说话,余城又缓缓开口,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孙子期不动声色地平息了一下心跳,道:“你都查到他叫聂云涛了,还有什么查不出来?” “青梅竹马,美国登记,结婚生子,分居美日,最后协议离婚。” 余城一字一句,念出他这几天烂熟于心的那份资料上的内容。 最后阴沉地对她笑了笑:“离开我这五年来,你过得挺好啊,孙子期。” 孙子期半敛着眼睛,“嗯”了一声。 余城的眼神突地一沉。 帕拉梅拉猛地打转,拐进一边的临时停车道,车尾一闪一闪地亮起危险警示灯。 “你是我的!” 余城俯身过去,狠狠地捏住孙子期的下巴,目眦欲裂:“……我允许你跑去跟别的野男人鬼混了吗?嗯?还帮他生了个野种?” “你说话放干净一下。”孙子期不甘示弱,眼睛瞪得比他还大,“我跟你分手多少年了,余城,你少现在才来发疯,我跟谁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 “我可从来没答应过要跟你分手。”余城怪笑了一声,凑过去咬她的嘴唇。 “变态!” 她死命地挣扎,拳头一股脑地往他身上砸。 他丝毫不在意,用一只手掌就轻易地箍住了她,更加深入地探进了她的唇间。 她的唇舌软得不像话,勾着他不知餍足地触碰更多,直到将她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吻了一遍,他内心的那团无名火才稍稍平息了下去,不再烧得他浑身发疼。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嫣红的唇,用鼻梁骨在她脖子上缓慢磨蹭,声音低哑异常。 “……我原谅你,只要你道歉。” 他轻轻地咬了一下她颈侧的肌肤。 “我可以接受跟你的小崽子一起生活。” 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缓缓松开了桎梏住她的手,稍稍拉开距离,注视着她。 他的眼睛湿润,带着无处可散的戾气,又隐约带着在佛罗伦萨时的温柔。 孙子期的心脏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 趁着他松开她的手,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推开了他,然后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打颤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飞奔下车。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能迷茫地一路狂奔。 ——那个男人真的疯了! 孙子期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这个念头。 她眼眶发热,亡命之徒一般,随便钻进了一条小巷子,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穷追不舍一样拔腿狂奔。 *** 巷子里。 正坐在藤椅上乘凉的老大爷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一阵风刮过去的年轻女人。 她长得端正,穿得得体,看上去是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家,却碰倒了他的凤凰牌自行车也没知觉,连停下来道歉都没有。 老大爷不满地站起身来扶起自己的古董车。 “没礼貌!” 他瞪着那年轻女人的背影,颇具威严地说了一句。 随后又坐回了藤椅上,探头看看巷子口那站着的年轻男人。 他穿得一身黑,戴一顶压得低低的帽子,远远的看不清脸,手里拿着一台手机,眼睛好像看着刚才跑过去的那个年轻女人,又好像在看手里的手机。 老大爷摇了摇手里的蒲扇,眉头紧锁,心下萧然。 ——嘿呀,这些个年轻仔,越来越不像话了,咋能在巷子里练百米跑呢? 14.舅舅舅妈 孙子期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孙乐童幼儿园。 打开包包准备付钱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乱跑的时候丢了,还是在余城的车上丢了。 该死。 她懊恼地耷拉了一下脑袋。 “麻麻!”孙乐童一看见她,就拉着自己老师的手跑到了幼儿园门口。 “乐童妈妈今天稍微来迟了一点,乐童等得有点着急呢。” 面容秀气的男幼教李老师摸了摸孙乐童的脑袋,把他的小手交给了孙子期。 这何止是“稍微”来迟了“一点”? 整间幼儿园估计就剩下孙乐童一个小朋友没被接走了。 孙子期满脸歉意,蹲下身来抱了抱孙乐童,又对李老师点头致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路上遇见了一点状况,手机也丢了,真的麻烦李老师照顾孙乐童这么久了。” 迟来了这么久,估计自己的手机都被打爆了。 “没关系没关系,”李老师连忙笑着摆手,“突发情况,我理解的,而且跟乐童一起下棋也很开心,对不对呀乐童?” 孙乐童扒着孙子期的脖子,回过头奶声奶气地赞同了一句:“嗯,老师很厉害,一直赢,都不会让让四岁的小朋友。” 李老师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孙子期拍了拍这小鬼的脑袋,站起身来对李老师礼貌道别。 “对了,乐童妈妈,你说你手机丢了,”李老师却喊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但是刚才我打电话过去,有一位先生接了,说自己是……你的先生。” 孙子期是单亲妈妈,这件事幼儿园的老师们都是知道的,所以他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讲。 没想到孙子期却好像不怎么惊讶地点了点头,只问道:“李老师对他说了什么?”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骗子,又怕真的是你的,呃,所以就说了一句请他转告你尽快过来接乐童。”说到这里,李老师又急忙道:“不过我没有透露幼儿园跟乐童的信息哦,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孙子期对他笑了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没事的,谢谢你,李老师,不过如果他突然回拨电话给你,还请你不要透露乐童的任何信息。” 李老师跟孙乐童挥挥手,听到她这句话,连忙郑重地点了点头。 哎。 现在这个社会,贼啊人贩子啊,都是一窝,作案方法可厉害了呢。 *** 孙乐童坐在出租车后座,侧头看孙子期。 “麻麻,先生是什么意思?” “赵先生,钱先生,周先生,吴先生……这个意思你不懂?”孙子期知道他是听见刚才的对话了,这会儿打算忽悠过去。 “李老师刚才讲的才不是这个意思,”孙乐童扁了扁嘴,“你的先生,是什么先生?” 孙子期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打哈哈道:“你小耳朵听错啦,李老师说的是李先生好?” 孙乐童一脸怀疑地看她。 她一脸“就是这样子”的表情,又及时转移话题道:“今晚想吃什么,孙小少爷?” “炸鸡。”孙乐童奶声奶气地提要求。 “好!”孙子期一拍手掌,决定了:“去吃小鲍鱼虾粥。” 孙乐童气鼓鼓地看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孙子期笑着亲了他一口:“你还小啦,不能吃那么多垃圾食品,带你吃粥养养胃。” 孙乐童还是气鼓鼓地:“麻麻,你真是狡猾狡猾的,明明是你自己想吃粥。” “对对对,麻麻很滑,麻麻是泥鳅。”孙子期漫不经心地,一边看街边的店一边接他话。 她跟儿子在一起说话很随意,基本是思维到哪里就扯到哪里。 孙乐童面无表情地叉着手,一路气到了粥店门口。 这家粥店是老招牌了,孙子期从小就开始吃,以前还是装修挺朴素的一家店,后来生意做大了,也不开分店,倒是把原来的店面做大了许多,装潢风格弄上了好几个档次。 孙子期牵着孙乐童进了餐厅门,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小妹就迎了上来。 “请问您几位?” 孙子期竖起两根手指,随意地环顾了一圈餐厅,又笑着收起手指,改口道:“有位置了。” 母子俩大摇大摆地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孙子期挨着蒋容,孙乐童挨着霍一鸣。 孙乐童奶声奶气地喊人:“舅舅好,舅妈好。” 蒋容真是个小姑娘,经不起闹,急忙小声道:“我还不是,你舅、舅妈,乐乐你别乱叫。” 霍一鸣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耳尖都微微发红了。 啧啧啧。 这对纯情小男女。 孙子期笑眯眯地喊服务员:“麻烦这里加两副碗筷。” *** 他们掐的点正好,一坐下来,霍一鸣之前点好的一锅香喷喷的小鲍鱼虾粥就上桌了。 孙子期动手给他们舀粥,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都吃啊,别客气。” 蒋容是个挺懂礼貌的姑娘,还伸过手来要接她手中的铁勺子:“我来,子期姐。” 孙子期没给,按了按她的肩,笑道:“我带着个娃过来蹭饭的,哪可能要你回过头来伺候我们?到时候霍一鸣心里不知道想怎样neng死我呢,你就坐着吃,弟妹。” 蒋容脸皮薄,有些微微尴尬地看了一眼霍一鸣。 霍一鸣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由孙子期自己折腾。一边手下不停地拨动着勺子,帮孙乐童把粥摊凉。 蒋容只好默默地低头喝粥。 “小鲍鱼滋补,弟妹你多吃一点。”孙子期又特地舀了好几个小鲍鱼放进她的碗里。 “对生小弟弟小妹妹有好处。”孙乐童嘴里还嚼着东西,似模似样地接上他妈的话。 唉哟,反应够快哦。 孙子期竖起拇指,给了自己儿子一个good。 “……” 蒋容抬头瞪了霍一鸣一眼,随即又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专心喝粥。 霍一鸣轻咳了一声,耳尖红红的,低声道:“她还小,不用那么早。” “……” 这闷葫芦! 蒋容欲哭无泪,他这么认真地回答干嘛啊! 15.一个礼物 席间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孙子期吃着吃着,突然想起蒋容是做广告文案策划的,不禁联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份电影的演员表来。 “对了,弟妹。”她帮蒋容又舀了一勺粥,“你做广告的,接触过的明星也不少?” 蒋容听见这话,放下汤匙道:“有时会接触一些,但不多,怎么了?” 孙子期问:“岑森林你见过吗?” “岑森林?” 蒋容想了想,拿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拿起自己的手机,滑出了一张照片翻过去给孙子期看:“大概3月份的时候他给一个手表牌子做代言,广告是我们公司接的。” 居然真的见过。 屏幕上是几个小姑娘跟岑森林的合照。蒋容站在左起第三个位置,笑得很可爱,旁边是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应该就是岑森林。 对比起蒋容的身高,这男人至少有一米八五;撑得起这件外套,肩膀也不算窄;腹肌么,目测还是有的。作为演员来说,身材合格。 只是如果要饰演法官的话,这个人的气质会不会过于温文了一些? 孙子期皱了皱眉。 剧本中的法官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虚伪角色,她总感觉应该由一个气质突出一些的人来饰演。 不过自己毕竟不是专业的,还是相信郑平洲的眼光。 而且都说是“演员”,演技最重要,像她最爱的英国演员抖森,有时候戏里戏外气质就差很多。 “是工作上的事情吗?”见她看得仔细,还用手指比了比照片上的比例,蒋容不禁好奇了一下。 “对,最近就忙这个了。”孙子期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蒋容,顺口问道:“这人感觉怎么样?” 蒋容歪着头想了想,说:“挺绅士的,有礼貌,人也温柔。” 孙子期挑了挑眉:“倒是跟长相差不多。” “嗯。”蒋容点点头,“其实明星或多或少都会装个样子,但我觉岑森林是真的挺绅士,那种气质看真人就知道,装不来的。” 孙子期心里认同,脸上却笑着看向霍一鸣:“听见了没霍一鸣?弟妹好像挺欣赏暖男的样子,你可得长点儿心,好好疼人家,别成天板着一张面瘫脸,小心到时候你辛辛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小姑娘转头又跑了。” “噗——” 蒋容正喝粥呢,听完这话,一个没憋住,差点把小鲍鱼给喷了。 *** 孙家母子俩蹭了人一顿饭,还顺道蹭了一趟车。 回到自家公寓楼下,一大一小动作齐刷刷地跟蒋容挥手拜拜。 蒋容摸了摸孙乐童的小脑袋就上了车,霍一鸣一刻也不停地把他那辆range rover轰隆隆地开走了。 孙子期牵着孙乐童上楼。 因为孙乐童还小,有点怕高,所以他们住得不高,十一楼。这个小区公寓一层楼只有两家住户,门口隔得远,非常注重**,孙子期觉得挺不错。 电梯到了,往左柺,就是他们家,按一下她的指纹,就可以开门。 等一下。 “麻麻,这是什么?”孙乐童看着地上一个绑着丝带的大盒子,扯了扯孙子期的裙子。 孙子期皱着眉拦住想上前查看的孙乐童:“别动,来路不明的东西。” 孙乐童当即乖乖地停住了脚步,奶声奶气地问道:“是炸弹吗,麻麻?” “别乌鸦嘴好不好,孙小少爷。”孙子期一边作势要敲他的小脑袋瓜,一边想摸出手机叫物业管理处的人上来处理 猛然又发现,自己的手机早丢在余城车上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多事? 这个小区卖得这么贵不就是因为安保系统完善吗?怎么这么轻易就放人进来?就跟上次遇见余城似的。 对了。 想到这里,她脑筋一动,会不会又是余城? 孙子期脸色一沉,把孙乐童拨到一边去,自己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个白色盒子。 盒子的丝带下塞着一张留言条,她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是你喜欢吃的东西。 手机明天还给你。 ——y” 果然。 孙子期不屑地撇了撇嘴。 大明星有钱有脸就是能这么轻易地无视别人小区的安保系统啊。 她拆都不打算拆,弯下腰抬起那个颇有分量的盒子就要找垃圾桶扔掉。 抬起来的瞬间,盒子里发出一阵“擦擦”的声音。 感觉,是冰块? 孙子期一听,马上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她加快脚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麻麻,那是什么?”孙乐童跟在她身后问。 “是不讲公德心的坏叔叔放到我们家门口想求我们发善心帮他扔掉的垃圾。” 孙子期面无表情地回答完,一把抱起孙乐童,刷指纹,开门,嘭,关门。 另一边的拐角处,一个鬼鬼祟祟的高大身影将墙边的摄像头收回来,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板……对,她看了留言条,但还是把盒子给扔了……没有拆开……对,只有她跟小朋友两个人……” *** 第二天。 姚瑶一大早到pick up工作室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牛高马大的青年。 她感觉有些奇怪,他们工作室一般不会这么早来客人,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正气是挺正气,就是穿得……呃,怪俗的,不像是搞时尚相关工作的人。 姚瑶没先打招呼,反倒是青年见了她来,立马嗖地一声站了起来,笑着给她递了一张名片,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潘彼得,有事情来找孙子期小姐的。” 姚瑶接过他的名片一看。 冥王星传媒集团经纪人 潘彼得先生 潘彼得笑得很天然:“上次drama拍片,我们还见过一面的。” 其实姚瑶不记得,当时那么忙,鬼有空记得一个小助理长什么样?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姚瑶职业病重,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人一番。 青年身材壮实,露在短袖t恤外面的胳膊差不多有她大腿那么粗,模样长得不错,但气质却很憨。 她一边按指纹开门一边不礼貌地想,好像一只哈士奇哦。 “我们boss没有这么早到,大概还要大半个小时,你坐着等等。”姚瑶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柚子茶。 “谢谢。”潘彼得双手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对她笑道:“好喝。” 就是普通五十块钱一大罐的柚子茶,能有多好喝? 姚瑶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工作,捣鼓了一下设计图纸,又问他:“你找我们boss什么事情?预约过吗?” 潘彼得摇摇头:“没有。” 姚瑶皱了皱眉:“要不要我帮你给她打个电话?” 潘彼得喝着甜腻腻的柚子茶,还是摇摇头:“不用不用,你忙你忙。” 姚瑶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孙子期打了个电话。 结果自己boss那标志性的铃声,居然从潘彼得的裤兜里响起来了。 姚瑶拿着手机,皱着眉头看向潘彼得。 潘彼得连忙放下柚子茶,掏出了裤兜里铃声大作的手机,解释道:“我就是来还孙小姐手机的,所以才叫你不用打。” 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憨笑了一句:“终于知道了,原来你叫姚瑶啊。” *** 孙子期是将近十点左右到的。 一进门,姚瑶就迎了上来:“boss,有只哈士奇捡了你手机,给你送过来了,我说帮他转交给你,他居然还不肯,估计是想亲手问你要好人奖金。” 孙子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拨开姚瑶的脸,就看见潘彼得迎了上来。 “孙小姐。”见了孙子期,潘彼得收起了那一脸憨笑,颇为正经地对她颔了颔首。 孙子期见他有话要说,冲二楼的办公室抬了抬下巴:“上来说。” 潘彼得上了孙子期的办公室,却没有坐。 “老板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他从裤兜里拿出她的手机。 孙子期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随手往桌上一扔。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孙子期冷冷地问了站在那里不动的潘彼得一句。 面对跟余城有关的人,她的态度总是好不起来,也是委屈了这个小哥,要无缘无故受她这种语气。 潘彼得倒不在意她的语气,只尽职地转述道:“老板要我转告孙小姐,佛罗伦萨巷子的冰淇淋店前两年关门了,昨晚的冰淇淋是老板找之前的店老板学的配方,孙小姐应该会喜欢。另外,他今晚会再送一箱过去。” 孙子期沉默了半晌。 末了,才轻轻地说了一句:“麻烦你叫他滚。” 于是潘彼得带着她的回话,礼貌地道别了。 送走潘彼得之后,孙子期窝在大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抽出一张白纸,照例开工前先用炭笔涂了一幅画。 她画线条速度很快,一点都不犹豫,三五分钟就完成了一幅画。 将画纸高举过头顶端详了半晌,觉得还可以,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结果刚拍完,打开相册准备将照片裁剪一下,发上微博的时候。 她看见自己原本全是画纸的手机相册里,赫然地多了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 孙子期皱着眉点开了图片。 那是一只宽大而修长的手。 掌心摊开,指骨分明,纹路清晰,小臂上还有一整块刺青。 仔细一看,那只手的掌心跟小臂的刺青处好像还沾着一些什么东西。 粘稠的、白花花的…… 这是…… !!! 孙子期吓得一下子把手机扔了出去! 她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突地涨得通红,像只熟透了被剥了壳的虾。 半晌。 才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死变态!” 16.月色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除去回家的时候偶尔会因为门口的冰淇淋盒子而烦躁一会儿,孙子期几乎是全心全意扑在了工作上。 她把剧本钻了个透,不仅问郑平洲要意见,还直接跟编剧沟通了几遍。 编剧是个说话挺冷淡的姑娘,孙子期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她倒也没烦孙子期,有什么就说什么,帮孙子期理清了很多思路。 她的初稿方向已经比较清晰了。 流浪画家是结合了中国僧人与印度苦行僧的形象,同时具备着迷惘与虔诚,风尘仆仆,衣衫褴褛。 女主人是淫.欲与邪念的化身。孙子期将她设计为一身纯白裙装,头戴荆棘草冠的形象,裙装糅合了中国古代服饰与地中海传统服饰的特色,运用纯白为主色,以此为反衬。 法官是女主人出轨的对象,象征着人文精神的毁灭。他的服饰由传统的希腊服装加以修改而成。 岳明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青年形象。孙子期想起他那张漂亮的脸,好心地把原本蓬松的棉袄改得修身了一些。 艾布特隐喻了美国文化。孙子期为他画了一张高帽子与一身时尚而得体的正式西装。 藤崎代表日本精神。孙子期对照了服装史图鉴,画了一套较为现代化的武士装。 阿里克赛则是光着膀子,戴着八角帽,穿着白色灯笼裤的俄罗斯熊形象。 孙子期把铅笔搁在耳朵上,喝完手边的咖啡,把画好的初稿给郑平洲发了过去。 郑平洲的回复马上就过来了。 ——“大方向可以。细节再琢磨。” 孙子期看着短信,摊在自己的大长椅上,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郑平洲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有空吗?岑森林拍完戏回国了,能见面?” ***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孙子期开着车往郑平洲说的一家私房菜馆走。 这几天因为自己忙的飞起,孙乐童被送回了半山园他外公外婆那里带几天。他外婆刚退休没多久,平时闲得很,这下子抱过外孙,笑得见牙不见眼,就只差没叫自己女儿尽管忙死算了。 “前方两百米到达目的地,感谢您使用我跑得快地图,欢迎下次继续使用。” 按着语音导航的指示开进一个需要取卡进入的街区,再拐进了一条河道边幽静的街道,前面就是郑平洲约了见面的那家私房菜馆。 菜馆规模不大,由一栋三层楼高的居民楼改造而成,造型雅致,庭院前面设置了几个铺着草皮的停车位。 孙子期听着保安人员的指挥,打转方向盘倒车入库。刚停好车,就有一个小姑娘哼哧哼哧地跑过来,问她:“请问是孙小姐吗?” “我是。”孙子期回答。 小姑娘脸颊肉肉的,笑得很甜:“几位先生都在上面等着了,这边请。” 孙子期点点头,背好包包,跟着她从大门上楼。 这家私房菜馆装修风格偏向中式古典风格,很低调,但看得出来用料都是下足了本。 孙子期瞄了一眼一楼的桌椅。 黄花梨的。 再瞄一眼现在正在踩的楼梯。 紫檀的。 最后瞄一眼前头领路姑娘身上的高开叉旗袍。 丝绸的。 小街区里藏龙卧虎啊。她心道一句。 上到顶楼,是一个开放式的餐厅,小桥流水的格局,旁边栽种着细竹,居中位置摆放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坐着郑平洲和钟煜,还有一个岑森林。 孙子期踩上那座小木桥,桥下流水叮咚,水里居然还养着几尾鲜艳的锦鲤。 “姐!”钟煜第一个举着手中的游戏机起身招呼她。 性格使然,他总是第一眼就决定要喜欢一个人还是讨厌一个人。上次见面孙子期帮他把卡关的地方过了,他对孙子期好感蹭蹭蹭地,简直要爆灯。 而且她好像跟城哥关系非同一般。城哥的朋友嘛,那就是他钟煜的朋友啦。 孙子期也惊讶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怎么会对自己这么热情,冲他笑着挥了挥手。 岑森林随后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才向她颔了颔首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岑森林。” 他果然跟自己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样,甚至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几分,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皮肤也白皙而健康,整个人都透出一种由内至外的儒雅气质。 孙子期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才轻笑着伸出自己的手:“你好,我是孙子期。” 不管怎么说,在这么随意的场合,对着一个小小的服装指导都还记着礼数,这人的确颇有教养。 “本来今早老岑下飞机的时候,我就还想着带他去一趟你工作室,不过想想,还是请你过来这边吃个宵夜好了,谈得舒服一点,又刚好你晚上出了图,可以顺便一道讲。” 郑平洲也哈哈哈地冲她露着牙龈笑,一手抓着痒痒挠,一手搓开面前那碟花生的花生衣,一颗一颗地往自己嘴巴丢。 “果然还是你家厨师炒的花生米最好吃。” 他这话,是对着岑森林说的。 岑森林温文一笑,没理他,勾着手指示意服务员小妹过来,又转头把菜单递给孙子期。 “孙小姐,请随意。” 没想到他就是这家私房菜馆的幕后老板。 孙子期摇摇头,对服务员小妹道:“给我一杯柠檬水就可以了,谢谢。” 服务员小姐闻言,点了点头,准备安静退下。 岑森林却拦了拦她,温声道:“兑一点蜂蜜进去。” 孙子期听见了,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冲她笑了笑:“夜了,女士空腹喝过酸的柠檬水对身体不好。” 孙子期心里有几分意外,抿着唇,也对他笑笑:“谢谢。” 这时,郑平洲把他的手机从桌面的另一边推了过来。 “我画了几个重要场景的分镜,这几场需要画面感强烈一点,到时候你的服装可能要帮些忙,做得……”他挥了挥痒痒挠,想了想词汇,“压得住画面一些。” 孙子期接过他的手机看了看,其中几场都是主要角色死亡的场面,渲染得尤其多的是法官与女主人的那两场。 “我会尽量改改细节。”她沉吟半晌,指了指其中一个分镜头,说:“法官的服装我感觉做得希腊式一些比较好,做成一个宽的袍子,布料选得轻薄一些,到时候他被男主角捅死的瞬间可以做到血浆几秒之内染红整件衣服,连cg都不用借助。” 郑平洲摸着下巴的胡子,脑补了一下她说的那个画面,道:“感觉不错。” 岑森林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错,这几天可以着手准备做几个款式出来试试。那边的工作结尾了,这部电影开拍之前,我都会留在国内。” “好,我过几天就找人登门为几位主演量一下具体尺寸。”孙子期说,“如果大体的风格定了,就可以开始做一些饰物上的选择与搭配了,这样形象会塑造得更丰满。” 郑平洲笑了笑:“我之前的想法是赶在下个月开机,本来还以为要搁置个一两个月,顺便赔个一千几百万进去,按这个进度来看,可行性还是挺大的嘛。” 岑森林看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自己没有规划好,早就应该请孙小姐进组了。” 郑平洲哈哈哈地笑了几声:“这类型片子服装指导不好请啊,我都换了好几个选了,还是不太满意,这回好不容易逮着我老同学。” 在座几个人,除了钟煜一直低头玩游戏,不时抬头跟孙子期说几句闲话外,三个人聊工作细节聊了近两个小时。 临近凌晨十二点时,孙子期看了看手机时间,婉转地表示自己要先行告辞。 “挺晚了,要送你么?”郑平洲嚼着花生米,表情颇为真诚地问了一声。 他这么一问,孙子期又想起了上次见面的情形,不禁暗讽了一句:“不用了,该送的时候不送,我今晚自己开车了。” 郑平洲被她戳了一刀,也不在意,只挠着后脑勺爽朗地笑了几声:“我受人威逼,身不由己,你也猜得到的嘛,咱们同学之间情谊难得,应该多多理解才是。” 这厚脸皮。 孙子期送了他一声冷笑当道别。 岑森林没听懂他们的话,只儒雅地站在楼梯一边,对孙子期做了个“女士优先”的手势。 孙子期冲他感谢地颔了颔首,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下楼,到停车场去了。 岑森林也跟着她下了楼。 “岑先生也现在走?”孙子期顺便问了他一声,按开自己车子的车锁。 “我今晚睡店里。”岑森林温和地摇了摇头,替她拉开车门。 “只是出来送送孙小姐。” 孙子期坐进驾驶座里,微微仰头向上看。 此时,岑森林一脸浅浅的笑意,映在她水光潋滟的眼眸中,就像今夜的月色一样温柔。 17.绯闻事件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工作室。 孙子期疑惑地发现pick up小小的草坪停车场上横七竖八地泊满了各种商务车,大门口好像还蹲着一群黑压压的人。 她皱着眉头下了车。 结果那群本来等在门口的人一见她来,立马行动迅速地扛着摄像机跟话筒涌了过来。 “孙小姐,请问你为什么会深夜单独到访岑先生的私宅呢?是秘密约会吗?” “请问你跟岑影帝发展到哪个阶段了?两个人见过双方家长了吗?得到长辈许可了吗?” “之前网上曾经盛传过岑影帝的隐婚事件,请问孙小姐是否就是隐婚事件真正的女主人公呢?” “孙小姐之前一直在国外发展,这一两年突然回国开工作室,是不是为了跟岑森林两夫妻距离近一点,好维持婚姻感情呢?” …… 孙子期之前没遇过娱乐记者这阵仗,一下子就有些懵了。 好在姜宁跟姚瑶带了几个同事过来拦着,一路推推搡搡地把她护进了工作室里,然后大门一关,窗帘一拉。 世界清净了。 孙子期还没缓过神来,摊在沙发上茫然地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姚瑶充满同情地看着她,回身在自己座位上拿了一本娱乐杂志过来。 “boss,你昨晚去谈事情的时候被偷拍,上娱乐头条了。” 孙子期愣了愣,接过她手中的杂志一看。 ——岑森林结束工作秘密回国,深夜私会设计师情人孙子期 封面大图就是岑森林替她开车门,她坐进车里的照片。照片相当清晰,能够毫无阻挡地看清她的模样。 然而,这些毫无职业道德的狗仔…… 居然把她坐进车里的连拍照片调换了个顺序,说成是她正好从车里出来! 孙子期一脸震惊地翻开文字内页。 ——盛传多时的钻石王老五岑森林金屋藏娇的对象究竟是谁?昨夜凌晨记者夜探岑森林兼做私房菜馆的某座私宅,惊奇撞见岑大影帝为一个年轻女子开车门,并搂肩亲密上楼的情景!两人举止十分亲昵,显然不是普通关系,记者匆忙拍下这一幕,并在屋外苦等一夜,并未发现年轻女子有中途离开的迹象。 “靠!脑洞惊人啊这些娱乐记者!”孙子期没遇见过这种事,惊得忍不住骂了一声。 她憋着一股子气继续接着往下看。 ——记者也知道各位群众必定很好奇那位年轻女子的信息,于是在等候的过程中,经过苦苦探访搜索,终于得知,原来那就是前一段时间因为余城余大影帝转发微博而小火了一把的国内知名服装设计师孙子期! ——话说这位孙小姐,本是c城人士,高中后留学于意大利柏丽慕达时装学院,曾经在本科毕业生设计秀上大大地锋芒尽露了一把,当时有几个国际知名品牌均表示愿意将其招揽麾下,但这位孙小姐连硕士学位都没有拿到,就突然间消失在时尚圈中,一消失就是一年半!再次出现,孙小姐便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工作室pick up,其个人品牌在美日市场均享有很高的评价。但重点不在这里,在于其事业空白的那个一年半,据记者风闻,孙小姐之所以离奇消失,不是因为其他事情,而是因为要秘密产子! ——那么问题来了,传闻中孙小姐腹中孩子的经手人,会不会就是当时恰巧国内档期一片空白,频频飞往美国的岑森林岑大影帝呢? 看到这里,孙子期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 她怕麻烦,行事一向低调,在时尚圈内也算是别开一朵奇葩。别人是镜头越多越好,关注度越高越好,她则是“哎,麻烦你不要一直对着我拍”,有时连t台设计师谢幕都只是远远挥一挥手,连场都不走。 而且她从来没有公开过自己小儿子的任何情况,即使在圈内,都还有很多人不知道她已经为人母。 关于她的个人信息,这些记者一夜之间,未免掌握得太过清楚。 她的眼神不由得沉了沉。 *** 这件事之后,她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聂云涛打来的,一个国际长途电话。 他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沉,听起来没有起伏:“你怎么跟娱乐圈的人混起来了?” 孙子期对着手机长吁短叹:“时尚圈本来就跟娱乐圈重叠得很夸张,为了养家糊口,没办法。” 他没理她这句,直接问道:“事情严重吗,要我找人处理?” 孙子期摇头:“不用了,你又不在国内,忙你的,待会儿那个岑森林应该会出来澄清事实。” 聂云涛语气很淡:“你怎么说也算是老聂家曾经的媳妇儿。” 孙子期心里郁结,听到他这句倒是乐了乐:“签了合同的活儿,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啊,会自砸招牌。” 聂云涛又交代:“别靠那些人太近,不想干了就走,钱我替你赔。” 孙子期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我欠你的钱够多了,还欠,我把孙乐童赔给你?” 聂云涛像是无声地笑了笑:“嗯。成交。” 孙子期跟他简短地聊了几句就挂了,心情倒是没之前那么差了。 第二个电话,是岑森林打来的。 他问郑平洲要了她的号码,接通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孙小姐,这次是我做事不周,害你受连累了。” 孙子期心情不好,但对方好声好气地道歉,并且说到底不是他们这边的错,于情于理都不该苛责于岑森林,所以她只能说了一声“没关系”。 “我昨天是秘密回国,那处房子也从没被记者发现过,还以为不会有记者跟着,没想到到底还是疏忽了。抱歉。”岑森林的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接下来无论记者问什么,孙小姐只要不作声就好,这件事由我来处理。” 孙子期答应了。 岑森林接着说:“中午的时候我会发声明澄清,但在这之后大约还会有记者上门纠缠,我建议孙小姐这两天不要到人太多的公共场合去,到过几天事情热度过去了就好了。” 孙子期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岑先生。” 岑森林又说了几句对不起,之后便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是余城打来的。 他开门见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两天别出门,别回答记者的问题,还有,别乱接你不认识的电话。” 孙子期瞬间就把通话挂掉了。 ——你不就是不认识的电话? 她嗤了一声。 动动手指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 岑森林说到做到。 中午的时候真的在微博和个人网页都发了正式的声明,澄清了昨晚事情原本的来龙去脉,言语中处处维护孙子期,颇有君子风度。 郑平洲第一时间转发了他的微博,并po出了一份电影《囚牢》的职员表,用红色线条重点画出了“服装指导孙子期”几个字,既帮忙澄清关系,又炒了一把电影话题。 钟煜也转发了微博,并随后分享了一张昨晚四个人在私房菜馆里的自拍照片。照片里钟煜的头在最前面,后面三个人低着头说话,孙子期正指着手机一脸正经地在说些什么。 对于他这个举动,孙子期挺感动的。 因为在钟煜发的那张自拍照片里,他实在是把自己拍得很毁,头又大,脸又歪,仰着头的角度鼻孔大得能住俩人。 说实在的,作为一个靠脸吃饭的小鲜肉,他能做到这地步着实不易。 孙子期真心实意地给他发了一个微博私信:谢谢你。 虽然他粉丝过千万,孙子期也不指望他能看见就是了。 然而钟煜过了十几分钟居然给她回私信了:没事儿,姐,以后我罩你! 孙子期挺惊讶的,立刻啪啪啪地敲键盘打字。 @pickup_孙子期v:你怎么会这么有空看私信? 想了想,不对,又重新发了一条。 @pickup_孙子期v:不对,你粉丝那么多,怎么没关私信功能? @钟鱼鱼鱼鱼v:哎,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的老缠粉们说话可逗了,天天给我讲冷笑话和睡前故事,我时不时会看,舍不得关私信啊。 @pickup_孙子期v:不会有黑粉发信息骚扰你吗? @钟鱼鱼鱼鱼v:怎么可能没有?骂我的跟讲故事的数量差不多,我每天还得挑着来看。有时候那些黑粉前边几句话是夸我的,我一个不留神点进去,后面一长串儿都是骂我的,简直就是糖里有毒。 @pickup_孙子期v:看得多了你不心塞? @钟鱼鱼鱼鱼v:就是看得多了才不心塞。我跟说啊,姐,你不像我们,不用天天赔笑脸,你又不欠他们的,就别理那些人说的话,当他们在乱吠好了,你不去听,他们就伤害不了你。 @pickup_孙子期v:谢谢你。真的。 @钟鱼鱼鱼鱼v:谢什么呀,下次见面跟我来一场i wanna竞技就好,啊,对了,还要把我的戏服做好看点,毕竟我靠脸吃饭呢。 一看这话就知道,这人在剧组开会时真的只顾着玩游戏没听过人说话, 孙子期看了看他那张仰着头露出鼻孔的照片,又看了看自己桌面正在为他设计的农村大棉袄,有些羞愧地打下了一行字。 @pickup_孙子期v:行,我偷偷把最帅的衣服分给你。 18.忍者蜀黍 三日后。 岑森林跟孙子期的绯闻事件关注度渐渐降温,总算被一个在韩国发展的中国小伙子在综艺节目上骂中国人的事件彻彻底底地盖了过去。 因为之前工作忙,再加上绯闻事件炒得沸沸扬扬,孙子期好几天没敢去接孙乐童,直接让他住在了半山园。 今天看事情余热过去了,没等到平常下班时间,她就抓起车钥匙离开了工作室,打算去接孙乐童吃个饭。 孙乐童在半山园住了几天,被他外公逼着背古诗背得精神萎靡,又被他外婆哄着吃东西吃得胖嘟嘟。 孙子期见了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这小娃娃是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 “麻麻!” 几天没见,孙乐童倒甚是想念自家娘亲,大老远地从教室门口噔噔噔地跑过来抱她脖子。 孙子期抱起他,半是取笑半是恨铁不成钢似的揉了揉他脑袋:“你几岁了孙乐童?大小伙子的,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粘人啊?” 孙乐童抬起白嫩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咕哝了一句:“明天。” 孙子期被他逗得一乐,抱着人往车里走:“行啦,明天就明天,带你吃炸鸡去……不过不能喝可乐。” 吃个快餐花不了多长时间。 母子俩一人吸着一杯果汁出来餐厅,一看手机,才六点不到。 但想想也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的,跟孙乐童商量了一下,孙乐童说想去玩具反斗城,于是孙子期当机立断决定回家。 “短期内不准再买玩具了,你的玩具都堆了满满一个储物间了,被你放在角落里蒙尘的高达正在哭泣好吗!”孙子期严肃地教育他。 孙乐童扁着嘴挨训。 “储物间里明明一大半都堆着麻麻你的漫画杂志。”他想驳嘴。 不过又很聪明地没敢说出口。 雷克萨斯安静地滑进了地下停车场,孙子期熟练地开到自家车位,一边看导航屏幕一边倒车入库。 拉起手刹时不经意地一抬头。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刚才好像过去了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 …… 不会的。 她安慰自己。 现在天光日白的,又刚好是下班时间,小区里人来人往的,他来干嘛? 不会的。 孙子期给自己定了定心,拿了包包,牵着孙乐童往电梯口走。 结果呢。 孙子期想,人有时候真的应该选择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 孙子期又想,有些人脑回路真的跟正常人不一样,做事情真的是不会顾及后果的。 *** 余城倚在电梯口等他们。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运动服,遮着手臂上的刺青,头上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脸上带着一个黑色的口罩。 也许这样的装束对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裹得爹妈都不认识的程度了。 可余城不是。 他的身材跟气质都摆在那里,再一抬头,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随便一个看过电视上过网翻过娱乐周刊的人,都认得出是他。 孙子期拉着孙乐童站着没动,一只手不经意似的把他脑袋上小棒球帽压低了一点。 “麻麻,看不见路了。”孙乐童奶声奶气地抗议。 孙子期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示意他不要做声,一边大脑飞转,思考着是上楼好,还是转身回停车场拿车随便到哪里去好。 这时,余城帮他们按下了电梯按钮。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在口罩后面显得怪异而模糊:“乖乖上楼,我就说几句话,其他什么都不会做,不然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叮。 电梯到了。 孙子期还是没动。 孙乐童疑惑地看了看眼前一身黑衣的蜀黍,又回过头来扯了扯孙子期的裙角,小声道:“麻麻,回家了。” 余城按住了电梯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孙子期只觉得大张着的电梯门像个殷红的血盆大口,一进去就要把她生生地拆骨入腹。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关上车门的声音,踢踏踢踏的脚步,像是要往他们所在的这栋楼走来。 ——要被人看见了。 孙子期心下一咯噔,咬了咬牙,抱起孙乐童快步走进了电梯。 余城在口罩后面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按下了十一楼的按钮。 电梯安静地上升。 孙乐童趴在孙子期肩膀上,脑袋歪着悄悄去看余城。 余城也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孙子期不自觉地侧了侧身,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蜀黍,”孙乐童却毫无察觉地抬起了小脸,眼睛难掩兴奋地看向余城,“你是忍者吗?” 孙子期按了按他的脑袋。 而余城居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对着孙乐童做了一连串结印手势。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动作极快极标准。 最后以食中两指竖在胸前作为结尾。 这还得了? 孙乐童被他逗得两眼放光,胖乎乎的小脸一颤一颤的,兴奋之下还捶了两下孙子期的肩膀:“麻麻!麻麻!是忍者!活的忍者!” “忍你个大头鬼。”孙子期没好气地白了余城一眼。 余城被她这么一瞪,反倒心情颇好,身体放松地倚在金属墙壁上。 正好十一楼到了,孙子期看都不看他就抱着孙乐童除了电梯。 余城也提了刚才放在地上的便携式食品冷藏箱跟了出去。 然而孙子期并没有让他进门。 她把孙乐童先放进了屋里,自己堵在门口,叉着手等余城。 *** 余城把口罩摘了下来,斜着嘴角看她一副大敌当前的戒备模样。 他试着安抚她:“别紧张,宝贝,我什么也不会做。” 这话假得。 一说完,余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孙子期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我说多少遍才够?余城,你好歹也是有皮有脸的人物,这么死缠烂打地追着一个女人跑,合适吗?” 余城没有半秒犹豫地点点头:“合适。” 孙子期被他噎得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你少恶心我了,到底有什么话要说的,麻烦你说完尽快离开。” 余城举了举手里的冷藏箱:“嗯,边吃冰淇淋边听?” 孙子期眼神没变,一秒都不停顿:“我已经不吃冰淇淋了。” “为什么?”余城像是怔了怔,“你以前每天都缠着我散步去买,我不肯,你还耍小脾气。” “你醒醒,余城,别想着能用这种手段哄我。”孙子期嘲讽地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还像以前一样?” 余城闻言,眼神倏忽一暗。 “跟岑森林传绯闻感觉怎么样?被人指指点点地议论,不好受?” 他话题跳跃得很快,孙子期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但心里的确瞬间涌起了这几天哽在胸口的那阵不自在。 然而余城也不是要等她的回答,紧接着又笑着问道:“要不要试试跟我传一段?” 他长得很高,孙子期踩着高跟鞋也要仰着头看他:“……你又发什么疯?” “谈到话题度这一点,我相当有自信,自己会比岑森林更火一点。”余城的手摸上她精致的小脸,缓缓道:“到时候就不止是简简单单地把你个人信息曝光出来了事了,不光是你,你的父母,连你的小崽子都会被推到镜头前,被人添油加醋地指指点点。” 孙子期脸色僵硬:“……我又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无事生非的谣言,他们爱说就说去。” “小笨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唇,忍着咬上去的冲动,“哪需要你做错什么事,对于那些人来说,你的存在就是错的,消费你就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他又接着说:“哪怕你再怎么努力地想要跟我撇清关系,也没有人会听你辩白,他们会无聊得挖出你所有的信息,你幼儿园是怎么样的,小学是怎么样的,你初中、你高中,还有你在佛罗伦萨的时候,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你滚!” 孙子期没让他继续把话说话,红着眼角就狠狠地推开了他,转身就要开锁进门。 “真信了?”余城及时拉住她的手腕,笑得又开心又无奈。 “怎么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好骗?” 他勾着唇角,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气得发红的眼角,又说了她一声:“小笨蛋。” 他怎么可能让她受那种委屈? 孙子期却毫不留情地挥开了他的手。 正在两人拉扯之时,电梯突然传来了“叮”的一声响。 十一楼的另一家住户回来了。 那是一双在外企上班的年轻夫妇,为人非常热情,男方好像是中层主管,公司地址就在不远处,晚上经常会带一班下属回家吃老婆做的饭,偶尔也会两夫妻一起过来给孙家母子俩送送甜点跟糖水。 孙子期有点慌。 公寓每层两户的门口是在同一条直道上,一出电梯就能看见两家的大门。 现在余城连口罩都摘掉了,露出那张英俊的侧脸,还暧昧地贴近了自己,这种情形被外人看见,真是跳进雅鲁藏布江都洗不清。 这个城市里的人别的不说,拍客最多,遇见什么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拿出手机拍拍拍,然后往网上一传,done。 之前她跟岑森林礼礼貌貌的连身体接触都没有,都能被黑白颠倒地讲成那样子了,更何况现在? 人一着急,有时候身体反应会比脑筋快一步。 于是这一刻。 孙子期迅速地按下指纹,开门,把余城扯了进来,嘭,关门。 19.登堂入室 余城一只手撑在墙壁上,一手搂着孙子期的腰,笑得志得意满。 孙子期一颗心悬着还没放下来,悄悄拉开一点门缝去看隔壁的情况。 走廊里很吵,不止是三四个人的声音,那家的男主人真的往家里带客人了。 孙子期不禁松了口气,幸好自己动作快。 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贴自己贴得极近的男人。 “走开。”她面无表情。 余城只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怀里的人儿真是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那张绷得紧紧的脸蛋,调笑道:“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凶,这样不好,会老得快。” “关你什么事?能不能快点走开?”她眉头紧蹙,好像又要生气了。 他抿着唇笑:“看,皱纹要出来了。” 然后又低头去亲她的脸。 孙子期烦躁地扭头想躲,却还是躲不开。 “麻麻,忍者蜀黍,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孙乐童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脚边响了起来。 孙子期低头一看,小娃娃拉着自己的裙角站在一边,都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她连忙踮起脚,在余城耳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放手!我只求你这个,我孩子还小,别在他面前谈我跟你之间那些破事!” “你倒是疼他。” 余城居然没有为难她,只神色莫辩地斜着嘴角笑了笑,干脆地松开了自己手。 随后躬下身子揉了揉孙乐童的小脑袋,“哼”了一声:“碍事的小鬼。” 孙乐童愣愣地看着他。 余城已经边脱帽子边自顾自地进客厅去了。 “麻麻,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孙乐童把视线转到自家娘亲身上。 “贴面礼啦,贴面礼。”孙子期又打算忽悠他。 “忍者蜀黍不是日本来的吗?为什么要行贴面礼?”毕竟从小各地飞,这点知识孙乐童还是有的。 “现在全世界都是地球村啊,你还不是几个国家飞来飞去?你学我的礼仪,我学你的礼仪,是很正常的事情。”她继续忽悠道。 “哦。”孙乐童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仰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嗒嗒地往客厅跑了过去。 “喂!孙乐童!你别靠近那个变态!” 看他这样,孙子期连忙脱了高跟鞋,赤着脚去追自己儿子。 *** 这间公寓是孙子期亲自设计的室内装修。 主色调依旧是她喜欢的纯白色。 很多搞艺术相关的人居住的空间跟工作的空间都是乱糟糟的,像日本画家奈良美智的画室那样,满地都是烟头跟油漆,废纸扔得到处都是。 但孙子期不喜欢,无论是公寓还是工作室,她都喜欢那种整整齐齐的洁净感。她喜欢一尘不染的光明。 所以跟工作室的风格很像,她的公寓也是刷的白墙,所有的家具都选用了白色与铁色,组合起来很有一种温柔的肃穆。 而她花了最多功夫的,则是客厅最大的那面墙。 那面墙很宽很高,她让工人铺上一层薄薄的软木板,然后刷上一层白色,方便她往墙面上钉画。 此时此刻,余城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面被钉得密密麻麻的画墙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长袖卫衣给脱了,毫不遮掩地露出精壮的上身,以及右臂上繁复的刺青。 孙乐童站在他右手边,努力地仰头看他,还伸出一根短肥短肥的手指去碰他刺青。 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难掩兴奋。 孙子期的心跳得很快,撑在墙上深呼吸了几下才稍稍平静了一点,随后急步上前抱开孙乐童。 余城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一张我都没有?”他问她。 “我疯了?干嘛要画你。”她语气尖刻。 “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画我。” 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情绪,讲完这句话后又转过头去看她的画。 孙子期半敛着眼睛,没接他的话。 孙乐童被孙子期抱在怀里,还是不安分,仰着小脸去看余城:“蜀黍,你能不能教我结印?” 余城眼角都没抬:“不能。” 孙乐童估计没被这么直接地拒绝过,但也不气馁,又奶声奶气地问了句:“那蜀黍你是在哪里学的?我也要去。” 余城闻言,回头看了看他,斜着嘴角笑了出来。 “当年你妈追火影忍者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学的。” 孙乐童一脸茫然。 孙子期听不下去了,连忙把孙乐童抱得远远的,把故事书递给他:“你乖乖在这里看一会儿书,不要跟那个人说话。” 余城却超级没眼力见儿地跟了过来。 孙子期皱着眉头:“你能不能别靠近我的孩子?还有,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余城没答她的话,慵懒地把话题跳了过去:“你不做晚饭吗,我饿了。” “不巧我们吃过了。” “我饿了。” “关我什么事?”孙子期挑起一边眉毛,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余城转身对孙乐童说话:“小鬼,我教你结……” 话音未落,就被孙子期推走了。 “家里只有面条,吃不吃。”孙子期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余城点点头,竖起两根手指:“下两个蛋。” 孙子期气得背后冒烟地进了厨房。 *** 余城真怕她被自己气坏了,一边笑一边前脚后脚地跟了过去。 “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赶紧走?” 孙子期一边烧水一边没好气地问他。 “我的车被阿潘开走保养了,他九点过来接我。”余城懒洋洋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磨蹭了几下。 结果被她挥着勺子赶出了厨房。 没办法,余城只能摊在沙发上远远地看着厨房等她。 趁着孙子期看不见,孙乐童又悄悄跑到余城身边。 余城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悄悄地摸了摸余城刺满图案的右臂。 余城没反应。 于是孙乐童壮着胆子问了:“蜀黍,这个是谁?” 他肥短肥短的手指指着他肱二头肌上那个手持双叉戟、一脸怒容的男人。 余城回答:“冥王哈迪斯。” “这个呢?” 孙乐童接着往下,指了指那个匍匐在冥王脚下,紧握着一株薄荷草的美貌女人。 余城回答:“水泽仙女明塔。” 过了一会儿。 又淡淡地接了一句:“我妈。” 孙乐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指了指他小臂上的奥菲利亚,问道:“那这个呢?” 他的小手指好奇地摩挲着少女迷失的面容。 余城忍着这份触感,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末了,才沙哑着声音回答。 “你妈。” *** 半晌。 孙乐童有点委屈地皱了皱小眉头:“蜀黍,你为什么骂人?” 余城一时间还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反应过来之后才突然笑喷了。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揉了揉孙乐童的小脑袋瓜,真心实意道:“抱歉,小鬼,不是有意的。” 看他挺诚恳的样子,孙乐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大度一点原谅他:“好,我原谅你了。” 这时孙子期刚好端了一锅面出来。 “麻烦你快点过来吃,吃完快点滚。” 她已经忏悔一万遍自己刚才在电梯口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即转身开车逃走了,他跟着就跟着,大庭广众的,做什么都比现在登堂入室要好。 而且看孙乐童对他的那种好奇劲儿…… 她只觉得呼吸不顺。 20.乌克丽丽 余城还是没穿上衣服,光着膀子赤着脚就走了过来。 一方面是家里没食材,一方面是怕眼前这人又跑去跟孙乐童说话,孙子期连汤底都没煮,直接来了个清水挂面,上面打了两个蛋,盐巴都忘了洒。 余城倒是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拿起筷子就开吃。 他长相英俊,气质不俗,吃个面都吃出了个拍海报的感觉。 孙子期把孙乐童抱到沙发上,让他自己玩涂色本,然后回身捡起那件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的长袖卫衣,远远地扔到余城身上。 “穿衣服。”她的语气生硬,像是命令。 “热。”余城假模假样地笑了笑,把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 “三十度天里裹得那么严实到访,余先生好兴致。”孙子期讽刺他。 余城吸溜了一口苗条说道:“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孙子期一脸荒谬地看着他,像是看吉尼斯纪录上最大的笑话。 余城笑笑,继续低头夹面条。 吃着吃着,余城又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指了指远处趴在茶几的孙乐童,问道:“聂云涛的眼睛也长那样?” 孙子期心下一咯噔。 这一刻,她的心跳得极快,仿佛一个站不稳,心脏就要生生地从胸腔迸出。 但也正是这一刻,让急躁了一个晚上的她真正地冷静了下来。 孙子期不动声色地掐了掐自己藏在身后的掌心,淡淡地乜了余城一眼。 “有什么好稀奇的,这世界上虹膜颜色浅的人一抓一大把。” 她的语调稀松平常,还带着一些惯常对付他的轻蔑。 余城盯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 他不追问,本是好事。 但孙子期却直觉不对,心下百转千回,瞬间又涌起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 余城把面吃完,居然自动自觉地把碗筷收拾了。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跟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还把碗给洗了。 孙子期窝在孙乐童旁边看他涂色,又抬头看看盘腿坐在地毯上的余城。 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叫他离远一点儿了。 孙乐童的心情显然比平时要高昂。 他握着画笔,时不时偷偷抬头看看茶几对面的余城。 余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他放在茶几抽屉的玩具,正一样一样地把玩。 “你别乱动他东西。”孙子期不悦地瞪了余城一眼。 余城无所谓地耸耸肩,放下手中的汽车模型,转而抓起一把小小的乌克丽丽。 那是孙乐童在美国的时候跟一个邻居小伙伴一起买的,两个同年龄的男孩子,一人一把。 余城信手弹了一段旋律。 乌克丽丽在他高大的身躯下显得更小了,但他的手指却异常灵活,一手按弦,一手扫拨,这把之前只发出过单调噪音的琴总算发出了它原本清丽的音色。 “蜀黍,好厉害,为什么我没办法弹成那样?” 孙乐童眼睛亮晶晶的,他只学过最基本的扫弦,弹不出连贯的旋律。 余城嘲笑他:“谁叫你手指短。” 孙乐童害羞地看了看自己确实短肥短肥的手指。 余城接着又拨动琴弦,柔和的音符从他修长的指尖下流畅地滑了出来。 听前奏,是史蒂夫·旺德的i just called to say love you。 余城低哑地唱起了这首又俗又经典的情歌。 他的声线很低,按道理来说并不适合这种轻快的歌,但他唱得既随意又认真。 在这一刻听来,竟然令人觉得性感得别有韵味。 孙乐童一动不动,愣愣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孙子期看着他着迷的神情,居然有些不忍心叫余城停下来。 *** 余城没有耍无赖。 九点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放下手中的乌克丽丽,捡起地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然后他俯身给了孙子期一个吻。 孙子期还给他一巴掌。 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脸颊,毫不在意地笑笑,揉了一通孙乐童的脑袋:“我走了,小鬼。” 孙乐童柔软服帖的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的,也不知觉,只抱起乌克丽丽哒哒哒地跟到玄关处,绷着一张小俊脸,问:“蜀黍,你什么时候再来?” 孙子期铁青着脸跟来,将他一把抱回了客厅。 余城在身后懒洋洋地答了一句:“等你妈再让我进门的时候。” 孙子期头都没回。 余城自嘲似的地笑了一下。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掐掉来电,戴上帽子跟口罩,推开门走了出去。 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孙子期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知道,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都快把她整出心脏病来了。 孙子期放松了下来。 孙乐童却有些闷闷不乐。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伸手捏了捏他肉肉的脸蛋:“你干嘛?” 孙乐童被她捏得小脸都变了形,却还是抬头看着她,奶声奶气道:“麻麻,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刚才那位忍者蜀黍?” 孙子期的表情很复杂,她将孙乐童抱进怀里,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半晌,才闷着声音问道:“你很喜欢他?” 孙乐童抓着她的衣襟,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孙子期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了一点,直视着他的眼睛。 孙乐童张着小嘴巴,想了一下,才说:“蜀黍会忍术,还会弹乌克丽丽。” 孙子期嗤了一声,说:“回头我给你找个老师。” 孙乐童摇了摇头,皱着一张小脸苦思冥想,又说:“蜀黍很酷。” 孙子期又嗤了一声,说:“你就是年纪太小,容易被人的外表蒙骗,谁穿一身黑都是那个效果好。” 这下孙乐童不说话了,窝在她怀里,良久,才挤出一句:“我就是喜欢蜀黍。” 孙子期的心里不好受,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逗他:“有多喜欢?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聂蜀黍多一点?” 其实这个问题的原型就是“你喜欢你爸多一点还是喜欢你妈多一点”,但孙乐童打小就没爸,没学过其他小孩子那句两头兼顾的“都喜欢”。 这会儿听了孙子期的问题,认认真真地衡量了一番,居然也说出了那个经典回答:“都喜欢。” 孙子期有些心酸,又有一些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小白眼狼啊你,你认识聂蜀黍多久?认识刚才那个变态多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你聂蜀黍听见了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呢!你这小白眼狼!” 孙乐童趴在她大腿上受家法,不禁委屈地砸了一下嘴。 他就是都喜欢啊…… *** 另一边。 黑色的帕拉梅拉驰骋在c城繁华的夜晚之中。 余城坐在后座,一只手撑着车窗,手指缓慢地摩挲着脸颊上孙子期留下的印记。 灯光与霓虹交错掠过。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车厢里忽明忽暗。 最终,他还是哑着嗓音开了口。 “阿潘,帮我重新查一遍聂云涛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跟他有关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21.量体裁衣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随着细节的推进,电影《囚牢》中几位主演的服装总算定了下来。 最终设计图出来之后,孙子期联系了一家在国内一直有合作的高级手工定制裁缝店。 pick up是偏向设计的服装工作室,而且定位并不是走纯手工定制。所以这次接了这份服装指导的活儿,孙子期便想着请来几位国内顶尖的专业老裁缝帮帮忙。 在时尚界做裁缝,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在国际上任何一家有历史积淀的老店铺里做学徒,做裤子最少学三年,制衣最少学五年,而要成为一位独当一面的首席裁缝,则需要大半辈子的时间。曾经有人说过:“这比学当一名医生所花的时间还长。” 孙子期给郑平洲打了个电话,简单地说明要对主演量身裁衣的要求,郑平洲一口就答应了,说他正好跟几位主演对剧本开会,让她今天就找时间过来。 事不宜迟,孙子期带了姜宁跟姚瑶,去老巷子里接了两位年过六旬的裁缝前辈,油门一踩,风风火火地就往郑平洲的公司去了。 他们开的是工作室的六座别克商务车,姜宁开车,姚瑶坐在副驾,两位老前辈坐在中间一排,孙子期蹲在后排的过道上,探出身子给他们讲解设计图。 这两位老前辈是夫妻档,都姓刘。 老爷子穿着一身内人所制的手工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花白的头发打了油,往后梳得服服帖帖的,十分雅痞。 老夫人则穿一身优雅而得体的小黑裙,肩膀披着一张薄薄的披巾,发髻梳得高高的,插一根银质云纹簪子。 看着两人,就仿佛回到了上世纪的黄金时代。 刘老爷子把孙子期的设计图看了一遍,道:“怎么几件衣服之间的风格这样乱?” 刘老夫人接他话茬:“是几个人穿,又不是一个人穿。” 刘老爷子又道:“站在一起,不整齐,不好看。” 刘老夫人又接他话茬:“拍电影就是要这种跳跃感,你当是找你做学校校服呢。” 刘老爷子不说话。 刘老夫人不理他,回过头去对孙子期说:“女娃子啊,这个活儿不难,我找几个熟手,一个星期能帮你做出来。” 孙子期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二老,这回真是帮了大忙了。” 刘老爷子哼了一声:“又不是不收你钱。” 刘老夫人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孙子期憋着笑,默默地坐回了后排的座位上。 *** 郑平洲所在的电影公司位于c城市中心最贵的商业地段。 姜宁把车停进停车场,三个人背上要用的工具,亦步亦趋地跟在刘老爷子跟刘老夫人身后。 郑平洲给前台的人打了招呼,一进大堂,就有一位相貌姣好的前台小妹过来领着他们上了楼。 郑平洲在一间异常宽敞的会议室里等他们。 除了摄像、编剧、制片这些人,几位主演都在,连那三位孙子期从未见过面的外籍演员也都在。 见他们几个人进来,在座的人都打了声招呼,孙子期礼貌地笑了笑,第一时间找位置给两位前辈坐。 郑平洲一身老头t恤搭花短裤,踢着人字拖哒哒哒地跑过来跟孙子期笑眯眯地说话。 “辛苦啦,老同学。” 孙子期用一根手指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低声道:“手工裁缝出成品慢,这两位前辈时间宝贵,能不能先把几位演员让给我量尺寸?” 郑平洲笑眯眯地点头:“当然当然。” 然后挥着自己手上的痒痒挠:“剧本讨论先暂停一下,让我们美丽的服装指导给大家量量尺寸。” 孙子期回头示意姜宁跟姚瑶拿东西,对在座的几位演员说:“我们动作很快,不会耽误大家很长时间。” 又转过头问郑平洲:“能不能安排几个小化妆间给我?可能需要脱衣服量。” 郑平洲有求必应,笑眯眯道:“可以可以,下面一层就有化妆间。” 孙子期蹙着眉看了他一眼,怎么总觉得这人今天笑得特别讨人厌? *** 因为裁缝只有两个,所以孙子期要了两个化妆间,老爷子一间,老夫人一间,姜宁跟姚瑶则带着电脑跟本子一人跟一个。 孙子期两头跑。 主演中只有温如昀一个女性,所以刘老夫人第一个给她量。 孙子期设计的女主人服饰是里面一件极贴身极修饰曲线的紧身长裙,外面搭一件改良过的汉服长袍。 刘老夫人看了设计图,温声要求温如昀把衣服都脱掉,只余内衣裤。 温如昀也不扭捏,款款大方地把自己的波普连衣裙脱了,露出火辣的身材。 她的眼睛柔柔地看着孙子期。 孙子期在一边叉着手看姚瑶记录数据。 裁缝,是一门从立体到平面,再从平面到立体的艺术。通过测量,一位老到的裁缝必须火眼金睛地抓住人的身体特点。 刘老夫人仔细端详了一番温如昀的身体,半晌,才上尺子开始测量。 她已有了皱纹的手拂过温如昀白如羊脂的皮肤,量到她的腰围时,微微顿了顿,才继续往下。 很快,测量便结束了。 温如昀不紧不慢地穿上她精致的连衣裙,对在场的三位女性微微一笑,才拧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 刘老夫人抚了抚鼻梁上的半月牙眼镜,疑惑地问了一句:“这个女娃子,结婚了?” 姚瑶身为一个专业的八卦人士,对这种明星的私生活问题简直了如指掌:“据她公司对外宣称,好像是没有。” 刘老夫人微微瞪大了眼睛,轻声道:“一定结了,她有孩子了。” 孙子期没有反应。 姚瑶倒先探了个头过来,一脸的三姑六婆:“真的吗真的吗?前辈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之前一直传的八卦新闻中说的事情是真的?温小姐真的有私生子?” “哎呀,一把年纪了,真不应该说这些话。”刘老夫人颇为不好意思地又笑了笑,“不过她肚子上有剖腹产的痕迹,几乎都淡了,但我还是摸得出来。” 姚瑶一脸兴奋地还想再问。 刘老夫人脸都红了,连忙摆手:“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是我失言,一把年纪了还背后说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孙子期拿手里的a4纸拍了一下姚瑶的脑袋,平声道:“你来八卦的还是来工作的?在别人的地方,别乱说话,小心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知道了,boss。”姚瑶也知道不好,捂着脑袋,乖乖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进化妆间的,是日本演员木村太郎跟他的翻译。 他是典型的日本人长相,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个子也小小的,但非常温和,也非常有礼貌,一进门就一直跟他们鞠躬问好。 孙子期日语很好,又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为了让他在一屋子女人面前脱衣服不那么紧张,她笑着用日语跟他搭了几句话。 木村太郎跟她聊了几句,果然没那么紧张了。 于是孙子期决定到隔壁去看看情况。 她敲了敲隔壁化妆间的门。 刘老爷子应了一声:“进来。” 她就拧开门走了进去。 结果岑森林脱得只剩一条黑色的阿玛尼内裤在灯光下站着。 孙子期居然极其不专业地吓了一跳。 刘老爷子幽幽地叫住她:“杵在那里干嘛?你当初学画画看过的人体还少?这都算穿得多的了。” 孙子期笑了一声,进了化妆间,把门掩上了。 岑森林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接受刘老爷子的测量,还抬起头对孙子期温和地笑了一下。 他的身材很好,比孙子期预想中的还要好,显然是经过长期锻炼的,身体各处肌肉都恰到好处地绷起来,又不过分突兀,很适合他温文尔雅的脸。 “他太壮了,你的袖子可能得改改,不然出来效果不好看。”刘老爷子一边弄量衣尺,一边对孙子期说了一声。 孙子期闻言,连忙拿过姜宁手中的设计图,蹲下身去问正在量大腿围的刘老爷子:“您指哪个地方?” “这里,袖围,”刘老爷子指了一指设计图,“他肱二头肌太大块,按你这个设计比例做,太窄了,出来会显得怪,要么你就干脆把这里弄宽一点,全显出来,反而好看。” “的确。”孙子期随手抓了只铅笔就在设计图上修改。 眼看着这两个人就蹲在自己面前谈工作,饶是岑森林这种见惯大风大浪的人都有些受不住了。 尤其是孙子期还一脸认真,时不时地从下面仰着头打量他的身体。 于是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孙子期没察觉。 刘老爷子倒是留意到了。 他挑着眉,冲他挥了挥手,赶人似的:“量完了,穿衣服去,对着个小女娃子害什么羞。” 岑森林低着睫毛笑了笑,抓起一旁的裤子套了进去。 22.剧组聚餐 岑森林出去之后,进来的是钟煜。 他一进门就缠着孙子期“姐姐姐”地叫,孙子期虽然心里也挺喜欢这大男孩,但想了想自己给他设计的戏服,还是心虚地推脱要到旁边看看,飞快地离开这个化妆间。 刘老夫人那边刚好给饰演艾布特的吉米·格林量完了尺寸。 他的这一套是最典型的正式西装,刘老夫人熟手一个,量起来简直飞一样的感觉。 完了还笑着对人家说:“这套衣服你拍完戏之后,如果能自己拿走,平常的晚会也能穿,只要好好保养,这辈子都穿不坏。” 吉米·格林礼貌地表达了谢意之后才退出了房间。 孙子期走过去翻姚瑶记录的数据,这边量完了三个人,再量一个人,应该两边就都可以结束了。 于是,余城进来了。 他今天戴着一顶白色的渔夫帽,上面穿一件印着“fill me in”的短袖t恤,下面搭一条迷彩中裤,脚上踩一双白色的耐克。 除了鞋子,衣服全部都是pick up的出品。 姚瑶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一下孙子期,低声道:“boss,我们的代言人啊。” 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她一眼:“干活儿。” 姚瑶讪讪地闭上了嘴。 ——怎么总感觉boss一遇上余大影帝态度就特别不对劲儿? 余城从一进门开始就一直似有若无地盯着孙子期看。 孙子期没抬头,拿着设计图跟在刘老夫人旁边讨论。 因为他穿得宽松,刘老夫人只让他脱了上衣,没让他脱裤子。 还一边量一边教孙子期:“你这套衣服设计得复杂,一层叠着一层的,打版不好打,这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靠经验,做得多了就知道怎样好看了。” 孙子期在旁边听,频频点头。 余城垂着眼睛看她认真的样子,不自觉想,要是对着自己,她也能像这么乖就好了。 刘老夫人给男性量尺寸习惯从下往上地量。 当量到手臂围的时候,她拿着量衣尺,推了推眼镜,颇感兴趣地端详了一番余城的刺青。 她懂一点点希腊神话,认出来了手持双叉戟的那个男人是冥王哈迪斯,却没认出来匍匐在他脚下的那个女人是谁。 然而隐约又觉得她的容貌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夫人心中一个激灵,醒了起来。 “这看起来,是不是有些像刚才那个女娃子?” 她心存犹疑。 但为免再次失言,这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 量完尺寸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孙子期把情况简略地跟郑平洲说了一声,郑平洲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顾着点头,末了笑眯眯地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冲孙子期道:“难得今天人这么齐,不如一起吃顿饭?” 孙子期皱了皱眉,没立即同意。 她去问了一下刘老爷子跟刘老夫人的意见, 刘老爷子本来同意了,但刘老夫人摇了头,说不去了,怕去了他们一群年轻人拘束,还是回家吃老爷子煮的饭。于是刘老爷子也听话地摇了头。 孙子期心里盘算着借送两位前辈回去的理由,能不能躲过这一餐。 结果郑平洲大手一挥,找了个助理把两位前辈恭恭敬敬地送回去了。 她只能摸摸鼻子,带着姜宁跟姚瑶一起去饭局。 因为大牌众多,车也多,所以他们打算分路走。 演员们都坐上了保姆车先行一步了,pick up几个人也上了自己的商务车,跟着郑平洲的奔驰走。 吃饭的地方是在江边的一间船家酒店。 酒店环境很清幽,也很适合明星吃饭,门口设有道闸挡杆,还有保安登记,非预订客户不得入内。 他们订的位置在最左边的一条船上,放了两张大圆桌子,一张坐主创人员,一张坐助理人员。 孙子期混在第一桌里,左手边挨着钟煜,右手边挨着编剧姑娘,正对面是余城。 这家店是吃海鲜为主,价格摆在那里,食材新鲜,味道自然也还不错。 孙子期吃东西手笨,嫌自己料理螃蟹鱼虾麻烦,与在座诸位又不熟,吃相也不好过于难看,于是不怎么去夹。那么多道菜里离自己最近的就是海胆饭,她也还算喜欢,便多舀了几小碗,干巴巴地就着角螺汤吃饭。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钟煜居然帮她剥了个蟹腿肉,放进她碗里。 看着她惊讶的眼神,钟煜舔了舔手指,邀功似的,说:“一看你就是不会剥壳,我吃蟹只吃蟹身,既然顺便剥了,钳子肉就给你了。” 他们坐在末座,前边的那些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话题,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孙子期愣了半天,最后才笑了出来,边笑边咬了一口蟹腿肉,真心道:“谢谢,这么尊老的小鲜肉现在很少见了。” 钟煜得意地哼了一声,趁着她低头吃蟹,悄悄地往对面的某个人竖了竖大拇指。 余城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把手机放回了裤兜里。 一群人吃饭,免不了要碰杯的。 郑平洲笑眯眯地带头站起身来举杯,身旁的人自然要给导演面子,也热热烈烈地站了起来。 “祝,我们这次开工顺顺利利,别出岔子!”郑平洲很没格调地吼了一嗓子。 一桌子带着笑回应,连几位外籍演员都跟着吼了一声:“好!” 国内的酒桌氛围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是什么身份,一举起杯子就开始吵吵嚷嚷。 孙子期内心吐槽,但还是随大流抿了小小一口红酒。 她有点儿酒精过敏,一喝就皮肤发红,一般都不会轻易碰。但看着现场气氛这么夸张,在座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意思意思抿了一口。 刚放下酒杯,电话就震动起来了。 是聂云涛打来的。 她说了声抱歉,离座接电话。 他们订的这条船上只有他们两桌人,出了包厢就是一条挺宽敞的通道。通道面江,可以清晰地观望对岸流光溢彩的夜景。 她把手机贴近耳边,“喂”了一声。 “什么时候能走?”聂云涛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切主题。 他这几天回了c城,孙子期托他今晚帮自己去接孙乐童,顺便带他吃顿饭。 孙子期回头张望了一眼包厢门口,隐约还能听见里面郑平洲吵吵闹闹要碰杯的声音,她皱了皱眉:“说不准,但估计不能提前走,第一次一起吃饭,不太礼貌。” “嗯,那你觉得差不多给我打电话,我带乐乐过去接你。”聂云涛回答。 “好,那你先忙别的。” 孙子期挂了电话。 里面气氛太闹,她想了想,还是趁机在外面喘口气,刚才抿了一口酒,脸也有些发热,正好吹吹江风降降温。 月亮高高地悬在头顶,夜,正是繁华的时分。 对岸的城市,被万家灯火照得通明,恍如白昼。闪烁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孤独又浪漫。 孙子期看得有些入迷。 这时,有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接近了她。 通道上偶尔有服务员经过,孙子期没太在意,还是懒懒地趴在栏杆上半眯着眼睛看夜景。 直到身后传来一股浓烈的尼古丁味道。 随后,一阵灰白的烟雾袅袅地飘至她鼻端。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站直了身体,回头看了一眼。 余城叼着烟,一手插袋,倚在木墙上。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压在帽檐下,直勾勾地盯着她。 孙子期还没来得及从刚才放松的姿态抽离出来,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回望他。 余城走向前,抬手把唇间的烟取下来。 “不能喝就别喝,脸都红了。”他略显粗糙的手指滑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肌肤相触,孙子期瞬间反应了过来,冷冷瞪他一眼,扭头避开。 余城闷闷地笑了一声,转而轻轻掐了她一下。 “再待半小时就散了,忍忍。” 说完,他没等到孙子期的回话,又重新把烟塞回嘴角,转身走进包厢门口了。 孙子期皱着眉头,隔了五六分钟后才回到座位。 这时,席上已经不再是热烈的碰杯气氛了,而是几个熟人闲着喝两口唠嗑唠嗑圈子里的边边料料。 孙子期位子上的红酒杯被换成了颜色差不多的石榴汁,侧眼看看,钟煜位子上也换成了石榴汁。 她转念一想,心里就明白了。 23.两个前任 这一顿饭,果然就像余城刚才说的那样,半小时后就散了。 余城首先离席,说是还有事情要处理,对着在座的人自饮了满满一杯,便打算起身出门口。 他一走,温如昀也温温柔柔地说要走。 既然两个重量级人物都走,饭局到了这里也就近了尾声,郑平洲打了个酒嗝,干脆搓了个响指叫服务员小姐来买单,大伙儿一块走。 于是一群人酒饱饭足,齐齐往外走。 几位明星走在前面,编剧、摄影之类的幕后工作人员走在后面,孙子期他们垫在最末。 陪着笑脸互相道别后,孙子期回头吩咐姜宁跟姚瑶:“你们两个住得近,直接开车回去,不用送我了,我有人来接。” 姚瑶冲她挤眉弄眼:“男朋友哦?boss?” 孙子期拍了拍她的脑袋,只说了一句:“男你个头,早点回家,别乱晃。” 姚瑶抱着脑袋,努了努嘴,恍惚间,好像看见走在前面的潘彼得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这时,一辆银色的宾利缓缓驶过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后座车窗徐徐降下,露出聂云涛的刚毅的面容,跟孙乐童肉嘟嘟的小脸。 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司机,毕恭毕敬地替孙子期打开了后座门。 姜宁跟姚瑶都愣了,后面有几个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正往这边张望。 孙子期皱眉,平时聂云涛来见她一般都是自己开车,今天带了司机,应该是直接从哪个正式饭局过来了。 她匆匆跟两个助理设计师道了声晚安,就钻进了车里。 “你从哪里过来的?”她抱起孙乐童放在中间,问了他一声。 “小姨生日,家里吃了顿饭。”聂云涛略显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孙子期扑哧一笑:“又催你找人了?” 聂云涛微微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孙子期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笑。 宾利缓缓开向酒店出口,后座的车窗没来得及升起,经过几辆并排停着的保姆车时,车上的几双眼睛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三人。 *** 南北大道上,灯火通明,五条车道都行驶着各式车辆。 银色的宾利混迹其中,平稳地向孙子期的公寓开去。 车厢里,德彪西的钢琴曲流畅地淌出来。 这个时间点对于小朋友来说,已经够晚了,孙乐童伏在孙子期的腿上打瞌睡,孙子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沉静了一阵子,聂云涛原本合上的双眼突然缓缓睁开,但姿势没变,依旧仰在椅背上。 他的声音很沉,和着松快的钢琴,道:“余城在查我。” 孙子期不意听到这句,手下顿了顿,半晌,“嗯”了一声,又继续之前轻柔的动作。 “这次,他动用了余家的势力。”聂云涛将头抬起来,“大概这几天,他就会发现。” 孙子期的手掌倏忽握成了拳头,但最终,还是只“嗯”了一声。 聂云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要走,我替你安排。”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算了。” “我能走去哪?”孙子期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起初以为,暂时不回来就好,在外面躲个几年,他们一家也不至于一直咬着我不放,哪知道一回来就碰上了。” “他一直在暗里找你,只是没想到我的身上来。”聂云涛平声道。 孙子期半敛着眼睛,看着孙乐童熟睡中的小脸,没答话。 对于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聂云涛最后又问了一遍:“我不能时时待在国内,你,确定不走?” “……不走了。”孙子期半敛着睫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算了。” 她说:“c城到底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舍不得再走了” 她的父母在这里,她的根在这里,她的孩子也刚刚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孙亭生虽然看上去硬朗,但其实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方昭和一个温文软糯的南方女子,从小就由得孙子期自由自在地长大,那次会打电话哭着叫她回来,真的是被吓怕了。 孙子期心中一阵酸涩。 她的父母,一生光明磊落,于公,兢兢业业,于私,正直善良。他们将她栽培成人,从不吝啬于给,无怨无悔地保护了她二十余年。如今,他们只有这么一个让她留在身边的愿望,她不忍心离开。 况且,她其实也已经无处可去了啊。 聂云涛没说话,半晌,才道:“如果余城过分了,你找我。” 孙子期摇了摇头:“没事的,他就是想逗逗我,再过一段时间就玩腻了,我忍忍。” 余家不是什么善茬,即便是聂云涛,没有什么必要时,也不想跟他们对着干。这些事情,孙子期还是知道的。 之前她在国外尚且不能无所顾忌,回了c城,更应该能避则避。 “那乐乐呢。”聂云涛睨她一眼。 孙子期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他本来就不想要的种,怎么可能现在才来问我讨,况且在法律名义下,你才是孙乐童的爸。” “行。”聂云涛一脸无所谓:“反正有事就找我,至多再跟你结一次婚。” 孙子期这下忍不住笑了出来,捶了他肩膀一拳:“你们家小姨那么烦人,你别想又找我当挡箭牌。” *** 回到孙家母子俩的公寓楼下,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孙子期看聂云涛一脸倦意,没让他像往常一样扛孙乐童上楼,自己把孙乐童抱下车就挥了挥手,催促聂云涛赶紧回去休息。 聂云涛看着电梯口,确认她们母子安全上楼之后,才动了动手指,示意司机开车。 只是没过几分钟,又示意司机将车子停了下来。 银色的宾利稳稳地停在了公寓地下停车场的通道上,司机下车,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门。 聂云涛扣上西装纽扣,从容不迫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银色宾利后面跟着一台奔驰。 奔驰的驾驶座上坐着一脸笑眯眯的郑平洲。 余城打开副驾座的门,叼着烟走了下来。 两个男人互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然后都不约而同地嫌弃了一下孙子期的品味。 先打破僵局的是余城。 他抽出唇间半长的香烟,往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狠狠地摁灭,随后斜着嘴唇向聂云涛伸出手。 “聂老板,久仰。” 眼睛里却带着蔑视。 和隐约的嫉妒。 聂云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手插袋的张狂姿态,倒也不计较,沉稳地伸过手。 “余少。” 余城把手收回来之后又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根烟。 但打火机留在了郑平洲的车上,他也不回头去拿,就这么懒洋洋地干叼着,斜着眼睛去看眼前的人。 “余少名气在外,这样站在外头,不怕记者跟拍?”聂云涛睨了他一眼。 余城嗤笑了一下,指了指站在车外挠脚的郑平洲:“几个大男人见面,他们能写出朵花儿来?” 聂云涛没说话。 余城也不吭声,就这么叼着烟盯着他。 半晌。 才漫不经心似的笑起来:“孙子期说她的小崽子是随了你的长相。” “聂老板觉得,我是信,还是不信?” *** 十一楼。 孙子期将孙乐童轻轻地放在儿童床上,帮他摘了鞋子袜子,又打湿了毛巾帮他擦了一遍身体,最后帮他换上柔软的家居服。 孙乐童这样都没醒,都睡沉了。 孙子期把空调温度设定好,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放轻脚步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进了浴室,热气腾腾地洗了个澡出来,套上一条轻薄的吊带裙,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发呆。 发着发着呆,思路又好像绕到了今晚的事情上。 她叹了口气,用手梳了梳半干的长发,从书架上拿出自己的颜料盒跟画笔,抽出一张4k的白纸,走向了她的画墙。 她把纸张固定好在画架上,一手拿着调色板,一手拿笔,思索着要画些什么好。 想着想着,还是决定不想了,随便画。 反正只是求个心定。 她用笔沾了颜料,在白纸上点下了一点。 她习惯站着画画。 这样可以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时间流逝。 她从很久之前画彩色就不打线稿 ,今晚自然也是。 蓝、灰、白、黑、橙、黄…… 一层叠着一层。 颜色浓郁得像是化不开。 画毕,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 这时,她才慢了几拍地惊觉。 自己画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一张正在抽烟的,满是温柔的…… 男人的脸。 24.试妆试镜 刘老爷子跟刘老夫人工作的效率比他们承诺过的还要快。 一个星期不到,就打了电话给孙子期,通知她到老巷子去拿样衣。 孙子期立刻带了姚瑶往老巷子赶,路上跟郑平洲通了电话,郑平洲正好在剧组开会,叫她取了衣服顺便往他公司去。 老巷子离郑平洲公司不算很远,孙子期开了半小时就到了。 因为她们只有两个人,郑平洲交代了几个男助理到停车场候着准备帮她们搬衣服。 孙子期停好车打开后备箱,几个人就走了过来。 仔细一看,里面居然还有余城的助理潘彼得。 姚瑶微微疑惑了一秒,怎么大牌演员的助理都沦落到打杂来了。 看他一手抬起一个箱子,又想,可能是因为够大只。 潘彼得抬起两个箱子,转头发现她正在看自己,对她憨憨地笑了笑。 姚瑶不知怎地,有些慌地别过眼睛,抱起笔记本电脑就跟上了孙子期的脚步。 还是上次见面的那间会议室。 除了几位外籍演员,几位国内的领衔主演都在。 孙子期指挥着助理们把衣服放好,又在郑平洲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郑平洲一手拿着痒痒挠,一手拿着矿泉水,把最后的几句话交代完就当是把剧本讨论的会议结束了。 “那趁大家都在……化妆师也来了是?再过半个月就开机了,我们定个妆试个镜找找感觉。” *** 化完妆大概是一个小时后,孙子期要带着姚瑶一个化妆间一个化妆间地转,给演员们整理服装。 结果一推开钟煜化妆间的门,就受到了他幽怨的眼神攻击。 钟煜穿着一身军绿色的大棉袄,里面搭着一件军绿色的粗布衬衫跟一条差不多束到肋骨的长裤,他的头发被梳得乱糟糟的,脸上像是画了脏兮兮的灰,脸颊还泛着高原红。 孙子期不禁向化妆师点了个赞:“厉害!很有神韵!” 化妆师姑娘谦虚地抿唇笑了笑。 “姐!这就是你最帅的衣服啊!”钟煜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 “哎,你这样就不对了。“孙子期硬着头皮上前安抚他:“你想啊,你一个靠脸吃饭的小鲜肉,不趁此机会摒弃掉脸的光环,在群众面前飙飙演技,那这个花瓶的包袱你什么时候才能甩掉……” “可我就是个花瓶啊!”钟煜打断她。 孙子期被他噎了一下,只好换了个说法,道:“那你觉得自己帅不帅?” “当然帅。”钟煜想都没想。 “我也觉得你帅啊,即使是穿成这样都是挡不住的帅。”孙子期打算像忽悠自己儿子一样忽悠他,“你想啊,美人扮丑,那叫性格,你都把自己折腾成这幅德行了,都还是一个大写的帅,以后还有谁敢不承认你的美貌?嗯?这可比剃平头什么的有胆多了?” 钟煜一脸狐疑地看她:“真的假的?电影出来之后我的粉丝不会集体取消关注我?” “当然不会。”孙子期一脸认真地保证。 最多我花钱给你买僵尸粉去。她暗暗说。 陪着笑脸退出钟煜的化妆间,孙子期进了对面门岑森林的化妆间。 她给岑森林设计的是一件经过修改的希腊式纯白袍子。 如今他穿着这件宽松的长袍站在那里,脸上还粘上了假胡子,鼻梁处画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居然真的颇有剧本中法官的感觉。 孙子期站在门边看了几秒才走过去,帮他整了整袖口。 “没什么问题?”她问他。 “没有。”岑森林浅笑着摇头:“就是这布料太薄了,我总觉得没穿衣服。” 孙子期听了扑哧一笑,打趣道:“本来更薄,我怕岑先生走光,特别还给你弄了条裤子。” 岑森林听完也笑:“真是劳烦孙小姐了。” 孙子期摆摆手,做了个“不用谢”的手势,笑着带姚瑶往隔壁门去了。 岑森林的隔壁,是温如昀。 孙子期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一声温温柔柔的“ce in”,她才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温如昀一袭白衣站在灯光下,仿佛清水芙蓉,出尘绝艳。 化妆师按孙子期的要求,将她的波浪卷长发弄直了,柔柔地披散下来,妆容清淡,又突兀着一张娇艳的红唇,显得诡异又美丽。 孙子期为她设计的衣服,里面是紧身的及地长裙,外面是薄薄一层的纱质长袍,这一身极考验身材,温如昀却将它驾驭得恰到好处。 孙子期上前检查了一遍衣服,没有发现问题,随即冲她礼貌地笑了笑:“这一身,果然还是要温小姐这样的美人来穿。” 温如昀也冲她柔美地一笑:“谢谢,多得孙小姐,辛苦你了。” 孙子期对她颔了颔首,然后迅速地退出了这个房间。 直到关上门,她才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掐着的手指。 前后不过几分钟。 她都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 最后剩下的是余城。 孙子期在门外假装看手机看了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敲门进去。 余城的乞丐装,不,流浪装设计得层层叠叠的,到处都是洞,他自己没法穿完整,只套了一件打底的麻布衫站在那里。 孙子期示意姚瑶过去帮他穿好。 姚瑶拿起被他翻得乱糟糟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对比摆好层次,然后才往余城身上套。 她个子小,余城又直直地看着孙子期动都不动,她只能踮着脚给他套上套衫。 潘彼得连忙上前帮忙,结果越帮越糊涂。 “怎么这么多个洞?”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在自己的概念中,衣服都是只有四个洞,而这件衣服呢,全都是洞,这该哪往哪套啊? 孙子期实在看不下去了,摆摆手让他们退开。 看她走过来,余城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一些,低着眼睛看她在自己胸前整理自己的衣服。 孙子期却没看他,只把他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重新整理顺序后对身旁的几个助理跟化妆师示范道:“这身衣服颜色是由内至外渐变的,穿的时候注意顺序就可以了,领口跟袖口都有暗绣,如果分不清就照这个特征就可以了,不难的。” 旁边的几个助理一边看一边点头。 穿好之后,孙子期退开了几步端详成果。 余城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揉乱了,垂下来半遮着深邃的眼睛,脸上的妆容很脏,面色苍白,黑眼圈画得又浓又重,他今天没有刮胡子,下巴上带着淡青色的胡茬,再加上一身褴褛的着装,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而落魄。 孙子期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几分钟。 “那么,余先生觉得衣服有什么需要修改的问题吗?”然后例行问了一句。 余城斜着嘴角,耸了耸肩:“孙小姐的作品。” 孙子期面无表情,拍了一下手掌:“既然都没有问题的话,就按郑导演刚才说的,到棚里试镜。” *** 郑平洲在走廊等他们。 几个主演都从化妆间出来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上的摄影棚走。 因为性质只是试妆加试镜,灯光师就开了顶上一盏灯,让灯光斜着照下来,摄影师开了机器坐在后面候场。 先上场的是钟煜。 郑平洲显然对他的造型很满意,还一边嚷嚷说:“应该给你找只老母鸡给你捧着,那才叫一个原汁原味。” 钟煜绷着一张俊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孙子期待在一边,用笔记本玩消消乐,时不时地抬头看几眼。 岑森林跟温如昀都顺利地过了。 最后是余城。 他是第一次演郑平洲的电影。 刚出道的两年,他接拍的大多是一些高智商高颜值的小生类型角色。直到第三年开始有所转变,他接了国内某老牌导演的剧本,饰演一名冷酷的连环杀手。至此,他的戏路取得突破,并开始有所变化。 他的进步简直是飞跃式的,到去年,他凭借一个双重人格的落魄侦探角色,正式夺得最佳男主角的荣誉,成为金闪闪像奖史上最年轻的影帝。 因为刻意的回避,孙子期没有看过余城的任何一部电影。 而不得不说,郑平洲果然有选角的眼光。 一穿上戏服,面对亮着灯的镜头,余城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他坐在凳子上,一手撑着画板,一手捏着断了一半的画笔,神情坚定而迷惘。 他哽着声音说出一句台词,形象与剧本中的流浪画家妥帖地重合在一起。 灯光打下。 一面光,一面暗。 孙子期看着他,心中突然有所震动。 余城。 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25.红色暴雨 这边的事情一忙完,孙子期没理会郑平洲说要一起吃顿饭的邀请,推说自己工作室还有事,就带着姚瑶先走了。 姚瑶的住处离这里有点远,孙子期开车送她回去。 姚瑶本来还装模作样地说:“不用啦,boss,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好啦。” 结果孙子期真的就近停在地铁口边上,她又抓着门把手不说话了。 孙子期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继续开车往前走。 姚瑶在车上打开笔记本帮她整理今天的资料,整理着整理着又抬头问:“对了,boss,那衣服出来了,他们拍电影你要跟着去吗?” “不用,我只是服装指导又不是美术指导,跟着去干嘛?”孙子期注意着路况,“有什么突发情况找我我再过去。” 姚瑶一脸失望:“欸?我还以为能见识一下他们拍电影是怎么样的情况呢。” 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她一眼:“明年冬季的款式都出来了?你不用干活儿?” “我错了。”姚瑶悄悄地吐了吐舌头。 一路顺畅地把姚瑶送回家,姚瑶推开车门下地,抬头看了看天,回头对孙子期说了一句:“boss,好像快下雨了,你开车回去要小心啊。”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 孙子期跟她道了别,看她上了楼,这才皱着眉往挡风镜那边探了探身。 现在正是盛夏尾巴,沿海台风季,c城离海岸线不远,这几个月时有暴雨来袭。 孙子期看了看明显暗了下来的天空,黑云压顶,路边的落叶都被吹得扬了起来。 …… 应该,没什么事。 她安慰自己。 差不多是时间要去接孙乐童了,路程有点远,动作要快点才行。 她打转方向盘,驶出了姚瑶家楼下的街道。 *** 雨,几乎是一瞬间变大的。 孙子期将速度压到了30码,雨刷不停歇地来回刮去挡风镜上的水,但几乎没有作用。 大雨铺天盖地落下, 前面的公路上,路况非常糟糕,一长串车龙齐齐亮起了红色的车尾灯。 孙子期打开了交通电台的频道。 “……天文台方面,已经发出了暴雨红色预警信号声效的信息,相信某些地势较低洼、排水系统较落后的街区,很快会出现积水的情况。在此,我们提醒各位司机朋友,行经积水路段时,要尽量跟着前车路线行驶,遇有情况不明或积水较深的路段,请停车观察或绕道行驶,如果情况所逼,必须涉水通行时,请低档匀速一次性通过,不要中途停车或减速……” 大路上堵得严重,半个小时了都挪不动一米。 在第三次接到幼儿园的电话时,孙子期终于忍不住烦躁地拐进了一条两车道的小路。 小路上的车不像大路上那么多,只有时不时慢速驶过的几辆。 孙子期极其小心地探着身子看路,不敢开太快,一直跟着前面一辆丰田suv走。 就这样一直平稳地开到了一个拐角处。 那辆丰田停了下来,亮起了红色车尾灯,过了一分钟左右,才重新启动匀速开了向前。 也正是它开向前的那一瞬间,孙子期才看见前面有一处积水,估计水位相当深,suv开过去的时候,都被没过了大半个轮胎。 孙子期心里暗暗叫苦。 她的雷克萨斯是普通的轿车车型,底盘比suv矮得多了。前面那处积水,只怕是suv过得去,她过不去啊。 大雨还在不知疲倦地瓢泼。 孙子期看了一眼再次响起铃声的手机,咬了咬牙。 拼一把。 车子平时保养得还算好,各方面性能都还没有老化,只涉一次水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出大问题的。 孙子期缓缓启动车子。 不要慌,稳住油门,稳住方向盘,不要慌,稳住油门,稳住方向盘…… 她不断默念着,一边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轮胎接触到的路况。 车子一入水,她的心就咯噔了一声,但还是死死地抓住了方向盘,脚下僵硬地踩着油门。 时间被拉得很漫长。 终于。 安全涉过积水了。 车子的前轮从积水里完全出来时, 孙子期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然而,就在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向前开的时候。 她的车。 熄火了。 这真的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车头灯,空调,车速表,转速表,还有电台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车外,雨还在自顾自地越下越大。 孙子期有点慌。 她记得自己曾经听谁说过,下雨天发动机熄火了的话,一定不能贸贸然重新启动。 所以她没敢去拧钥匙,第一时间按亮了应急灯,然后匆匆忙忙地从包里翻出电话,想着找霍一鸣来救救自己。 正在这时。 一道闪电撕开昏暗的天幕。 孙子期怔了怔。 接着,就是一阵石破天惊的雷声。 轰隆隆—— 孙子期整个人都僵硬了。 她急忙手指打结地按开密码锁,翻开拨号键盘想输入霍一鸣的号码。 但是…… 该死。 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霍一鸣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她又手指打结地按开通讯录。 该死。 怎么她的手指总是抖,按不到“h”那行? 又一道洁白的闪电劈头打下。 雷声极快地传入耳边,震耳欲聋。 街边幼小的绿化树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歪向一边。 孙子期手指发着抖,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 她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了。 叩叩叩—— 突然,车窗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敲打声。 她被惊到了一般转过身来。 ——是余城。 余城旁边是撑着一把大黑伞的潘彼得。 但雨伞在这种雨势之下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淋得浑身湿透了。 “孙子期!开门!” 余城只戴着帽子没戴口罩,满脸怒容地一边用力砸她的车窗,一边毫无章法地拉她的车门把手。 孙子期的第一反应,是抖着手指去按下了车窗。 “你、你干嘛?” 她还在发抖,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脑子进水了?嫌命长是不是!大雨天地停在积水里!不知道下车到路边店里躲躲吗!”余城一脸铁青,大声吼她,“还不快下车!” 孙子期都怕成这样了,居然还下意识地顶他的嘴:“关、关你什么事……” 余城没理她,直接把手探进她车里,咔擦一下打开了车锁,然后粗暴地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把她扛了出来。 他的保姆车就停在她的雷克萨斯旁边。 余城把她扔了进去。 都懒得等电动门缓慢的动作了,嘭,余城直接暴力关门。 潘彼得在后面善后。 他快速地钻进孙子期的车里收拾了她的包包,然后就是拔钥匙锁车。 一等他坐上副驾驶座,保姆车就一个油门窜了出去。 *** gmc-sa`vana宽敞的车厢内部。 前排。 潘彼得一边擦头发,一边拨着电话找人处理孙子期停在路边的雷克萨斯。 后排。 余城浑身都湿透了,他干脆将上衣脱了下来,随意地丢在一边,又从哪里摸出一张柔软的大毛巾,裹住自己怀里的孙子期。 他自己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也没心情去理,只随便用手往后捋了一把。 孙子期刚才被余城护着,没淋到多少,但整个人还是瑟瑟发抖,手趴脚软地窝在余城怀里没推开。 余城半是心疼半是气地搂着她,手里力气却还是挺轻柔地给她擦头发。 孙子期有点怕打雷,这是由小到大都有的毛病,再加上五年前……要是旁边有人还没什么,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很容易乱阵脚。 这时,漆黑的天际又划过一道明若白昼的闪电。 孙子期全身都绷紧了。 轰隆隆—— 雷声来得很快,却不像预期中来得那样惊天动地。 余城紧紧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孙子期眼角发红,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没有挣开他。 “老板,现在直接回去吗?”前排传来潘彼得询问的声音。 “嗯。”余城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们这么一对话,孙子期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突然想起些什么,颤颤悠悠地从余城怀里挣出来,神色紧张地探过身体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麻、麻烦送我去蓓蕾幼儿园,我在那里下。” “老板?”潘彼得看了一眼余城的眼色。 余城起身把孙子期兜回自己怀里,沉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黑色的保姆车在瓢泼的雨幕中打亮转向灯,往蓓蕾幼儿园开去。 26.一家三口 狂风席卷着暴雨,狠狠地抽打着车身。 gmc-sa`vana仗着车身重,底盘高,一路无阻地破开雨帘,半小时后停在了蓓蕾幼儿园的拐角处。 孙子期伸手去开门,被余城按住了。 “雨太大,让阿潘去。”他说。 孙子期摇头:“幼儿园接人只认我跟我家里人,外人不让接。” 潘彼得拿起大黑伞,回头道:“那我陪孙小姐一起去,路上有积水,不好走。” 余城沉吟半晌,问潘彼得拿过他手里的伞,道:“行了,我陪她去。” “老板,这……” 潘彼得很有一些为难,但最终还是把伞递给了他。 孙子期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看了余城一眼:“你疯了?” 一个名气冲天的单身男演员跟着她一个单亲妈妈跑到幼儿园里接孩子,这不是博头条是什么? 余城一边戴上帽子跟口罩,一边安抚地搂了搂她的腰:“没事。” 孙子期还是说什么都不肯。 于是余城直接开了门,撑开伞遮住车门,不容反抗地单手将孙子期抱下了地面。 他的力气很大,动作又强硬,孙子期没办法,只能跟着下去。 外面的雨势非常凶猛,雨水几乎是斜着砸下来。 孙子期穿着一件中袖上衣跟一条高腰阔腿短裤,下面是平底编织凉鞋,脚一下地,积水就没过了她三分之一的小腿。 余城一身黑衣,遮得严严实实的,一手打伞,一手搂着她的腰前行。 *** 蓓蕾幼儿园里。 “海绵宝宝!我们一起去捉水母!” “噢!好的!派大星!” …… 一小群因为雨势过大还没有被家长接走的小朋友坐在教室里一起看动画片。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影响甚大,园长跟老师已经紧急开会讨论了今晚开放宿舍留这群小朋友在幼儿园过夜的相关事宜,以免家长来接的路上出现意外。 李老师拿着手机站在门口,一脸忧心忡忡地拨着乐童妈妈的电话。 刚才大半个小时前他打过去的时候,乐童妈妈还说自己快到了,结果自己隔了十多分钟再打过去,想告诉她不用着急过来接,留乐童在幼儿园过夜也可以的时候,乐童妈妈的手机就开始无法接通了。 他有些担心,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来的路上遇见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这时候,孙乐童还嗒嗒地跑过来扯他裤脚,奶声奶气地问他:“李老师,你刚才说我麻麻快来了,怎么我还没有看见她?” 李老师把手机放进裤袋里,一把抱起孙乐童,温声安抚他:“现在雨还很大,开车会很危险,乐童妈妈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躲雨,等雨小了再过来接乐童。” 孙乐童皱着小眉头:“如果到今晚雨都没有办法变小怎么办?” 李老师哄他:“那乐童可以在幼儿园里跟小朋友们一起睡一晚啊,李老师也会陪着大家一起,乐童不用害怕。” “我才不害怕。”孙乐童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可是打雷了,我麻麻会害怕。” 李老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像往常一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孙乐童!” 这时,幼儿园门口传来了一阵清亮的女声。 李老师抱着孙乐童转身去看。 门口,一双男女依偎着共撑一把伞走了过来,后边跟着披着雨衣的幼儿园保安。 孙乐童认出了是孙子期的声音,连忙扭扭胖乎乎的身子,从李老师的怀里跳了下来。 “麻麻!” 孙子期一进到屋檐底下,他就扑进了她怀里。 孙子期想抱他,又怕自己的湿衣服把他也弄湿了,最后还是余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李老师急忙走了过来,关切道:“乐童妈妈,刚才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你路上没有出什么意外?” 孙子期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有,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连忙摆手:“本来我还想打电话给你,雨太大了,今晚可以留乐童在幼儿园睡一晚,结果后来电话一直打不通。” 孙子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礼貌地对他颔了颔首:“真是麻烦李老师照看孙乐童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乐童一直都很乖,”李老师急忙也微微鞠躬,道:“外面天气不好,估计这雨得下一整夜,我也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赶紧回家避避雨。” 孙子期闻言,又说了一声“谢谢”。 而那个一身黑衣,抱着孙乐童的高大男人也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一手抱孙乐童,一手撑伞,撑伞的那只手还用臂弯绕过了孙子期的脖子,三个人匆匆地破开雨帘往门口出去了。 李老师在后面伸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其实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孙子期身旁的那个男人——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与过于严实的打扮,很难令人忽视他的存在。 李老师一开始还猜想这是不是孙子期的同事或是朋友,但一看孙乐童被他一抱就自动自觉地搂上他的脖子,还奶声奶气地喊了他一声什么。李老师就觉得,应该是比同事或朋友关系更密切一点的,亲戚? 结果道别的时候,这个男人直接一手扛娃,一手搂孙子期的脖子,三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李老师看着看着,就又觉得,这种姿态…… 只能是一家三口了。 *** 再次回到gmc-sa`vana车厢里的时候。 余城刚刚好不容易擦干了一点的身体又彻彻底底地湿了一遍水。 这次因为三个人撑一把伞,连孙子期都湿了大半边。 只有孙乐童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只微微被余城的衣服印湿了一点点。 余城让孙子期先上车,然后把孙乐童随手搁在木地板上,最后才自己上了车。 他一上来,潘彼得就向他报告了一句:“老板,后面有人跟着。” 余城把伞往后面一扔,不耐烦了应了一声:“你去搞定。” 潘彼得点头,低头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顺便让人送几套干净衣服过去。”余城把上衣跟帽子一脱,又吩咐道:“大的小的都要。” “明白。” 潘彼得闻言,转头对司机做了个手势,gmc-sa`vana再度在暴雨中行驶起来。 孙子期捡起刚才扔在一边的大毛巾,擦了擦自己沾了雨水的腿,然后把孙乐童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开始给他擦脑袋。 “麻麻,我没有弄湿。”孙乐童从毛巾里冒出一双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你就到后面坐着,别碍地方。”余城不知道从哪里又抽了一条干净毛巾出来给孙子期擦手,顺便懒洋洋地对孙乐童说话。 孙乐童眨巴眨巴眼睛,从孙子期腿上爬下来,又坐回到了宽敞的地板上,正面面对着他们的座位。 孙子期冷冷地瞪了余城一眼,甩开他的手,躬下身子把孙乐童抱起来,母子俩一起到后排坐了下来。 余城斜着嘴角笑了笑,拿起毛巾开始擦自己湿漉漉的身体。 *** 保姆车开在雨天的路上相当霸道,开车的大哥显然也是个经验众多的老司机,连上山的路开起来都不惊不慌。 因为外面时不时还在打雷,孙子期隔着毛巾紧紧抱着孙乐童,等车子彻底开上了半山,才慢半拍地看清了窗外的景色。 她探过身体,一脸铁青地掐了一下余城的手臂:“我们要回家。” 余城不痛不痒地任由她掐:“是啊,回我家。” 孙子期咬牙切齿,碍着孙乐童在场,只能压低声音骂他:“你疯了,快送我们回家!” 这时,正好外面传了一阵雷响。 孙子期不由自主地震了震。 孙乐童在后面熟练地拍了拍她的背。 余城则好笑地摸了摸她冰凉的耳朵:“外面大风大雨的,我不仅把你从车里救出来,还帮你去把小崽子给接了,这都够上好人好事的标准了,孙小姐怎么这么厚脸皮,还好意思要我送来送去的? 孙子期有些理亏,只瞪着他,不说话。 余城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道:“后面有狗仔跟着呢,你那破小区防不住他们长`枪短炮的,回我这里待到雨停,我就送你回去。” “知道有狗仔你还下车,嫌命长?”孙子期拿他说她的话堵他。 余城也不在意:“我自己女人我不下车,还等着打幺幺零找警察来救?” “只不过是车子熄火了,你少小题大做上升到救不救的问题。”孙子期不想理他。 余城懒洋洋地:“宝贝,打雷的时候不发抖的人,说这话才比较有说服力。” “……” 孙子期彻底决定不理他。 27.仓库别墅 余城的别墅在市区近郊外的一个高级半山小区里。 小区里房子密度极其低,差不多离个半公里才建有一栋别墅,但每栋别墅都自带一应俱全的设备,甚至有些别墅门前还标有“私人道路”字样。 gmc-sa`vana行驶在小区异常宽敞的道路上,绕着路开了十五分钟左右,才在一道电子铁闸门面前停了下来。 司机大哥按下遥控器,铁闸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车子顺利地开进了别墅内部。 余城的别墅占地面积很大,但设备很朴素,前院是一个巨大的游泳池,后院是一片护理得相当好的草坪,草坪过去是一个山区湖泊。从房子的石板路走过去,有一个造型十分精致的木头码头,木桩上还系着一条小小的木船。 房子本体看起来大概是三层楼高,走现代风格,外表造型运用几何元素,并不对称,但别具冷硬的美感。面对湖泊的整面墙都由特制玻璃建成,可随日光强度调节室内光线。 潘彼得首先下了车,替后座的人拉开了车门。 余城下了地,顺手把孙乐童抱了下来。 孙子期坐在座位上,没动。 “你打算就穿着这身湿衣服待在那里不下来?”余城光着上身,一手搭在车顶上,微微低下头去瞧她。 孙子期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动。 “你自己拿主意,反正我不会送你下山。”余城见状,也不硬拉她,只斜着嘴角笑了笑,扛着孙乐童就往大门口走。 孙乐童居然也不喊不叫,乖乖地扒着余城的肩膀由他抱着走。 这小白眼狼! 孙子期烦躁地踩了一脚余城扔在车上的衣服跟帽子,别无选择地下了车。 *** 一进余城的房子,说实话,即使是孙子期这样设计见得多的人,都还是吃了一惊。 与外面时尚的现代感不一样,房子的内部完完全全就是一种原始的、废弃的感觉。 就像一个冰冷的仓库。 从外表上看,孙子期原本估计这个房子起码会有三层楼。 它的高度的确有。 但它被全部打通了,三层变一层,十多米的高度摆在那里,让房子显得异常空旷,也异常孤独。 只有东边的一个角落里顺着一道螺旋状的楼梯,加建了一个阁楼式的卧室,全木材材质,让灰色主调的房子看起来不再那么冷冰冰。 除了那面特制玻璃墙,旁边的两面墙都被改造成了嵌入式的书架,里面塞着密密麻麻的书籍跟工艺品,绕着墙体还建有铁质的回型走道,方便人走在上面取东西。 门口的那面墙,则画着一幅巨形壁画。 从屋顶到墙角,工程十分浩大。 孙子期没敢回头仔细看。 也不知道他是请谁给他画的奥菲利亚。 孙乐童从余城的怀里跳下来,仰着小脑袋呆呆地看了半晌,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蜀黍,你的家好酷!” 余城没理他,用遥控打开了头顶那盏简洁却庞大的水晶吊灯,自顾自地进浴室给他们放热水。 大厅地面空荡荡的,一点多余的家具都没有,只有正中间一套黑色皮沙发跟木质茶几。 哦,对了,旁边还有一个立式拳击沙袋。 一双拳击手套被随意地扔在茶几上。 孙乐童好奇地将手套捡起来看。 余城从浴室探出头来,说:“放好热水了,你先洗,还是小崽子先洗?” 孙子期把孙乐童手里的拳击手套扔开,将他抱起来走了过去。 余城堵在门口,轻轻掐了掐孙子期的脸颊,调笑道:“你先帮他洗完,等下我帮你洗。” 孙子期差点想扔掉孙乐童,空出手来甩他一巴掌。 “怎么这么认真,半句玩笑都不能开?”余城好似猜到了她会发怒一样,趁她要双手抱小崽子没空揍他,又欺负人似的掐了她一下:“衣服都放里面了,你帮他洗完再自己洗,不准跟他一起泡澡,我去隔壁。” 说完就侧着身子出去了。 孙子期被他弄得心头发堵,只能用脚狠狠地踹上了浴室门。 *** 孙乐童没有怎么弄湿,孙子期很快就帮他洗完了澡。 帮他换上干净衣服后,孙子期探头出去看了看,余城已经洗好坐在外面沙发上了,于是她嘱咐他不准乱碰屋子里的东西,也不准跟余城多说话——虽然她也知道没什么用,就把他放了出去。 淋了一顿冷雨之后洗个热水澡真的是一件非常容易令人有幸福感的事情。 孙子期站在淋浴头前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她把水温调得有点高,都把皮肤微微烫红了,但也无所谓了。 因为担心孙乐童,她没有在浴室逗留太久,洗得差不多了就拿过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了余城准备好的干净衣服。 她现在才想起来他刚才在车上对潘彼得说的那句“送几套干净衣服过去,大的小的都要”是什么意思。 衣服是一个奢侈品牌的家居服,亚麻色的基本款,她穿起来没有障碍。内衣裤呢,也刚刚好合身。 她就懒得去想为什么会合身了。 孙子期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走出了浴室。 客厅的沙发上。 余城盘腿坐着看书,孙乐童靠在他旁边,正在拨弄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乌克丽丽。 “蜀黍,手指痛。” 孙乐童拨了两下,就抬头奶声奶气地对余城说话。 “你毛都没长齐,别那么用力拨弦,再过几年手指长茧了就不痛了。”余城眼睛黏在书页上,头都不抬地回应。 “为什么长茧了就不痛?”孙乐童停下手上的动作,好奇地问。 “还能为什么,皮厚了刀枪不入呗。”余城还是懒洋洋的,看了一会儿书,又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孙乐童脑袋,问道:“你妈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晕在里边了?我进去看看的话,她不会又发脾气?” 孙乐童认真地想了半天,才奶声奶气地回答了一句:“我觉得会。” 余城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孙子期翻着白眼过去抱开了孙乐童。 母子俩挑了一个离余城距离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余城却半点被嫌弃的自觉都没有,把书倒扣在沙发扶手上,嚼着笑问道:“饿了没,想吃什么?” 孙子期照例冷着一张脸:“谢谢,不必了。” 孙乐童却眨巴眨巴大眼睛,应了一句:“炸鸡。” 孙子期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 余城看了孙子期一眼:“我叫人送过来?” 孙子期摇头,没应他,只拍了一下孙乐童的脑袋:“不准吃那么多垃圾食品。” 孙乐童委屈地扁了扁嘴。 *** 余城最终决定自己下厨。 他问了孙子期一声,见孙子期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只嘲笑似的看着,就汲着拖鞋嗒嗒地往开放式的厨房走。 孙乐童一见他走,也跟着跳下沙发哒哒哒地去了。 孙子期一个没留心,抓不住他,只能长叹一口气,跟着过去。 房子里的双门冰箱塞满了新鲜食材,余城摸着下巴看了半天,才在里边挑了三块牛肉出来准备煎牛排。 厨房的用具不常用,但每天都有阿姨过来打扫,并不积尘。 他有点笨拙地打开炉子,把平底煎锅放在上面,然后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瓶食用油往烧热了的煎锅上倒。 也不知道油烧开了没有,他就拿起一块牛肉往里边放。 滋滋滋—— 一瞬间,油星乱炸。 于是,光着上身的暴露狂余大影帝,被热油星子溅了一身。 孙子期抱着孙乐童躲得远远的,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 余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又忍着热油星子的攻击,使着木铲子去对付那块可怜的牛肉。 直到过了一会儿,煎锅里传出一阵刺鼻的焦味,孙子期才忍不住放下孙乐童,过去推开了余城。 “让开,一点用都没有。” 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失败品倒进了垃圾桶。 余城憋着气,却又只能乖乖地退到她刚才的位置,抱起孙乐童扒在墙角边看她。 孙子期不喜欢下厨,但是得了方昭和的遗传,基本的厨艺还是有的。 她套上一旁挂着的围裙,把煎锅快速刷干净,放在炉子上,然后在壁挂上挑了一个薄薄的铁夹子。 热油,下肉,稍稍煎至五分熟,出锅,摆盘。 余城抱着小崽子凑过去瞻仰了一下大师的手笔。 孙子期乜了他一眼,继续下锅煎给孙乐童吃的全熟肉。 冰箱里还有一颗新鲜的西兰花,她一并拿出来白灼弄熟,淋上鲍汁上碟。 本来打算就弄这么多,但想了想三个人的饭量,她又在零度冰箱里找了块猪肉出来,打算简单弄个肉酱意面。 余城看着她干净利落的动作,一边看,一边斜着嘴角笑。 直到孙子期把意大利面分好三份,回头看了他一眼:“端菜。” 余城“哦”了一声,想把孙乐童放到地上,又发现他没穿鞋,光着小脚丫子。于是只能一手抱着他,一手端两盘牛排。 完了还顺便把分量较小的那份牛排递给了他,严肃道:“自己的东西自己端。” 孙乐童接了过来,点点头,两只小短手环着余城的脖子,上面端着个小白瓷盘子,被余城稳稳当当地扛着走了。 28.睡前时间 房子里寒碜得连张饭桌都没有,碟子只能摆在茶几上,三个人坐在地毯上围着吃饭。 孙子期跟孙乐童坐在一边,余城自己孤家寡人地坐在一边。 看着孙子期给孙乐童切牛排,余城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忍不住嘲笑了小崽子一句:“小鬼,你都几岁了,自己不会用刀叉?” “四岁。”孙乐童习惯性伸出四根肥短肥短的手指,道:“我会用呀,只是麻麻说我力气不够,切得不好看。” 孙子期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手,把切好的牛排推到他面前,头都没抬:“吃饭别说话。” 余城嘴角嚼着笑,一脸神色莫辩地看着孙子期。 孙子期知道他在看自己,但硬是不抬头,垂着眼睛自己切盘子里的牛排。 余城也不逼她,只笑了笑,顺手给她叉了一块鲍汁西兰花。 孙子期翻着白眼将它拨到了一边。 三个人都习惯了吃饭不说话。对于他们来说,沉默也并不使人尴尬。 孙子期吃饭吃得多,又细嚼慢咽的,速度更慢。余城跟孙乐童一早吃完了,在旁边坐着安静地等。 到孙子期吃干净盘子里最后一根意面,余城才动手开始收拾盘子。孙子期由得他,自顾自地挪开了一点距离,抽出湿巾擦手指。 余城一个人把锅锅碗碗给洗了,回到客厅里就看见孙子期跟孙乐童一大一小窝在沙发里玩手指的情形。 也怪不得他们这么无聊,他的房子里空荡荡得连台电视都没有,孙子期手机又在充电,而她又肯定是对他书架上的那些板砖书没有兴趣的。 余城好笑地看了半晌才走过去。 他一坐下,皮沙发就明显地下陷了一点。 孙子期抱着孙乐童往右边挪了挪。 余城也跟着往右边挪了挪。 孙子期又往右边挪了挪。 余城也跟着往右边挪了挪。 …… “麻麻,我要掉下去了。” 最后,还是孙乐童奶声奶气地打破了僵局。 余城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心满意足地将孙子期抱在了怀里。 “你放尊重点。”孙子期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余城敷衍似的“嗯”了一声,把头埋进她白皙的脖子间轻轻地蹭了蹭。 孙子期抱起孙乐童,连鞋都没穿,直直地走向大门口。 “孙乐童我们回家。” 孙乐童趴在她肩膀上,一脸无辜。 余城连忙闷笑着过来拉住她,声音低低的,像在似有若无地碰人的耳朵。 “行了,我错了,我不乱动。”他保证说。 孙子期站在门边,还想去拉门把手,直到外面再度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余城看准时机,把她连人带崽抱回了沙发上。 *** 孙子期不肯让他近身,只抱着孙乐童坐在单人沙发上,任由余城一个人独享那张舒适的长沙发。 余城在书架的某处翻出了一箱子火影忍者的台版漫画,孙子期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捡了其中一卷开始看。 余城自己抱着个民谣吉他盘腿坐着,面前摊着一叠空白乐谱跟一支铅笔。 孙乐童窝在孙子期旁边,怀里抱着个乌克丽丽,愣愣地看着他。 余城即兴弹了几段旋律,断断续续,并不时拿起铅笔在乐谱上做记录。见孙乐童盯着自己看,他想了想,右手弹了个响指,道:“听听看。” 说完便从头完整地弹了第一节。 他的指法并不花哨,像是带着某种情绪在拨动琴弦,弹出来的音乐明亮,悠扬,而又细腻,深邃。 “感觉怎么样?”收完最后一个音,余城挑着眉头问孙乐童。 “好听。”孙乐童一脸很懂的样子,点了点小脑袋,还努力地竖起了肥短肥短的大拇指。 这个回答颇合心意,余城对他得意地笑了笑。 “送给你妈的。” 啪。 孙子期面无表情地扔下手中的漫画,一把抱起孙乐童。 “孙乐童我们刷牙睡觉。” *** 母子俩洗漱完毕回到客厅,打算睡沙发将就一夜。 “有没有多余的被铺枕头?”孙子期站在一边,低头看了余城一眼。 余城把吉他搁到一边,伸手去拿曲谱,道:“没有,你们睡卧室。” 孙子期打量了一下沙发的长度:“你睡沙发?” 余城不置可否。 孙子期思忖了一下,按这个房子连个电视跟餐桌都没有的风格,打扫收拾的工作又不由他自己来做,多余的被铺什么的,即便是有,他也不可能会知道。 “那我们睡上面。” 于是她领着孙乐童往那道旋转楼梯走去,还不忘扔下一句:“你别上来。” 余城对她模糊地笑了笑。 对比起自己来,她倒是更有主人的姿态。 旋转楼梯是全玻璃制的,高度不高,也就在四米左右,孙乐童走了几步有些害怕,孙子期就干脆抱着他走。 爬上卧室后,空间居然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大得多,木加铁的质地牢牢地支撑在半空中,围栏挺高的,差不多到了孙子期肩膀处。 但这里除了一张纯白色的床之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连门都没有。 一个入口直接连通着楼梯,以及书架墙四周的回型走廊。 床很大,估计有2.5米左右,上面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的,一丝皱褶都没有,床头处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枕头。 孙乐童手短脚短,奋力地爬了上床。 孙子期在旁边帮他把被子掀开。 “麻麻,今晚打雷,你要跟我一起睡吗?”孙乐童的睡眠质量很好,一到点就习惯性地犯困,这会儿躺在床上便开始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孙子期。 他才四岁,不习惯也不应该睡太高的枕头,孙子期让他直接睡在床上,一手撑头,一手轻柔地摸他的小脸。 “嗯,麻麻会怕,所以今晚要拜托一下孙小少爷你收留一下我。”她轻笑。 其实她没打算睡。 楼下还有那么一个人在,哪可能毫无戒备地睡?只不过是因为走不掉,折中忍着罢了。 “麻麻不怕,”孙乐童眼睛都闭上一大半了,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我保护麻麻。” 今晚可能也是累了,连睡前故事都还没有讲,他就沉沉睡去了。 孙子期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晚安吻,然后把他的被子拉高了一点,翻了身想把顶上橘黄色的小灯带关掉。 一回头。 余城赤着上身,光着脚,只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灰色运动裤站在楼梯上看她。 她身上的家居服是一条柔软的及膝裙,刚才躺在床上没在意,这时裙摆被压得翻了上去很多,彻彻底底地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长腿。 孙子期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裙摆,对上余城忽明忽灭的眼神。 “滚下去。”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很生硬。 余城的回答是直接走过来,单膝跪上了那张巨大的床。 孙子期有些紧张地坐起身来,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额头抵着她的,极快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孙子期僵硬着扯开了他的手。 余城也不恼,只斜着嘴唇笑笑,一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利用身体的重量将她按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滚!” 孙乐童就睡在旁边,孙子期气得手指发抖,只后悔刚才么顺手拿样什么趁手的东西放身边。此刻还顾忌着身边的幼子,不敢大声呵斥,挣扎的动作虽然坚决但也幅度不大。 “嘘。你乖乖的,别吵着小崽子睡觉。” 余城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鼻息滚烫地拂过她的脖颈,激得她浑身发颤。 孙子期哪可能就范,还在不断地掐他横过来的手臂。 “还乱动?” 余城不痛不痒地任由她掐,只警告似的猛地撞了撞她的后腰,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我憋着火呢。” 他的声音本来就低沉,这会儿又特意压了压,更显沙哑。 孙子期白着一张脸,一瞬间,居然真的没敢动。 余城紧紧地拥着自己,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他没有再动,孙子期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变化。 孙子期没敢回头。 余城咬了一下她光滑的肩,像是满足,又像是难以忍耐。 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29.暴雨过后 孙子期这时也顾不上吵不吵醒孙乐童,还有吵醒孙乐童之后怎么解释的种种问题了。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掰开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急急忙忙踩着床铺跑到了楼梯边上。 孙乐童一向睡得沉,他连翻身都没有,只小小地咕哝了一声,便继续睡了。 房子里的灯火都灭了。 唯一的光线来源便是向着湖泊的那面透明墙壁,因为暴雨,天空中没有星月,整个房子都弥漫着一种幽暗的深蓝色。 余城屏住呼吸,从床上缓慢地翻身下来。 孙子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跌下去,”余城喑哑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带着笑意般,“小笨蛋。” 孙子期转身就跑。 *** 他的卧室连通着二层书架的回形走廊,孙子期慌不择路,光着脚顺着走廊一直跑,不一会儿就到了玻璃墙边。 这里是整个房子最亮的地方。 玻璃墙外,风雨交加,湖泊里的小舟被打得摇摇晃晃,几欲翻过去。 一道洁白的闪电直直地打下来。 孙子期面向夜晚,愣愣地站在原地。 轰隆隆—— 雷声如约而至。 余城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环住了她。 “跑什么?”他的声音像哑掉的琴箱,异常低沉。 孙子期整个身子都在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 余城吐了一口气,他精壮的手臂将怀中的人儿越发地收紧,随后用下巴上淡淡的胡茬去磨蹭她的后颈,带着些轻微的恨意似的,一字一句道:“我问你,跑什么?” 他的语气非常凶狠。 孙子期眼角发红,恍惚之间只觉得他是在质问五年前的自己。 屋外,大雨滂沱,雨线不知停歇地拍打在玻璃墙上。 余城猛地把她的身体扳过来,正对着自己。 一瞬间,除了风雨声,耳边能听闻的,尽是他粗重的喘息。 漫长的沉默过后,余城用指尖抚摸了一下她咬得紧紧的嘴唇。 “你应该等我的。”他一字一句,压着声音,像压着一阵不可说的惆怅。 话音刚落,孙子期就红着眼眶,奋力地挥着拳头,想借此挣脱他的桎梏。 余城却只用一只手便固定住了她乱动的双手,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从她裙底探入,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地抚摸她藏在家居服下赤`裸的身体。 黑暗最易滋生情绪。 孙子期的心跳得很快,身体绷着,像一张被拉得紧紧的弓。 而玻璃墙外不时劈下的闪电,又将这份不安与渴望推向了极点。 孙子期惨白着脸色挣扎,连声线都在颤抖,仿佛带着泫然欲泣的意味。 “……别碰我。”她明明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出口时却几近哀求,“别碰我!” 余城不听,偎着她的颈侧喘息,滚烫的手掌带着火一般,强硬地在她身体各处游走。 “别碰我!” 他的手指冲动地揉捏着她,孙子期全身战栗,慌得失声尖叫,半点平时的冷静都没有。 余城被刺激得红了双眼,吐息炙热地打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狠意,手指粗鲁地动作着。 “……混、蛋!” 孙子期咬牙切齿,胸口哽着一口恶气,还在兀自挣扎,情急之下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臂。 余城吃疼地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没松开手。 她的动作实在太坚决,表情中还有毫不掩饰的抗拒。 余城暗着眼神,一把将她按在玻璃墙上,抽出湿漉漉的手指,暧昧地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上抹去。 “不想我碰,这算什么?”他的声音哑着,近乎卑鄙地逼着她,“嗯?” 孙子期一脸羞愤地别过眼睛,心下冷热交织,突地涌上一股酸涩。 “……你这样算什么?” 她眼角发红,咬着下唇,声音里和着一丝血意:“我跟你早就完了,干干净净地断掉,互不拖欠不好吗……你想找人,尽管找去……别再招惹我了……” 见她抗拒成这样,余城本就不好受,听了这句话更是怒极反笑。 “找谁?”他剑眉凛冽,语气轻佻,“我他妈只想睡你一个。” 他食中两指捏着她饱满的唇瓣,一字一句地戳着她:“而且互不拖欠算是什么玩意儿?你给过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让你要回去?” “……你居然有脸说这种话?”她目眦欲裂一般,瞪着他。 余城斜着嘴角隐晦地笑了笑:“我像只狗一样等了你这么久,你以为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打发我走?” “从五年前开始,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了。”他的神情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嘴唇却温柔地吮着她的眼角,“作为补偿,你把自己给我,不是很公平么。” “你的人生能分成几份?能送给几个人?”孙子期打着颤,极度讽刺地笑一声,“我才不稀罕。” 沉默占据了方寸,两人红着眼对视良久。 余城亲昵地抵着她,不断摩擦,沙哑的声线如同宣誓一般,带着虔诚和凶狠,烫着她的耳朵。 “……我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他不是一次说。 孙子期听在耳中,只觉甘苦,睫毛不住轻颤,一时忍不住,眼泪就突地掉了下来。 她一哭,余城就受不了了。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不再硬着力气去逼迫,只将怀里的人儿抱得极紧,严丝密合,仿佛要将之生生地嵌入骨血。 “……我只有你一个。” 这句沉重的誓言挥之不去地,反复在耳边呢喃。 孙子期心下翻涌,全身都被禁锢着,只能泄愤似的去咬那人突起的喉结。 不料,却迎来了更孟浪的动作。 玻璃墙外,一道闪电极快地划破天际。 孙子期红着眼角,整副身心都被强烈的罪恶与渴望没了顶。 而夜,才将将过半。 *** 第二天。 孙子期醒过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她身上的家居服穿得好好的,独自躺在余城纯白色的大床上。 余城不在。 孙乐童也不在。 她急忙起身下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末了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昨晚的荒唐事。 外面的暴雨已经停歇了许多,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甚强烈的光线透过玻璃外墙照进房子里,倒也有几分适宜。 孙子期赤着脚走下了旋转楼梯。 客厅处空无一人,她茫然地环视了一圈。 “麻麻,我们在上面!” 突然,孙乐童清脆的童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孙子期抬头一看,右边一面书架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露出了后面一面人工攀岩墙。 余城虚扶着孙乐童胖乎乎的小身子,任由孙乐童手短脚短地从底下的岩点往上爬。 孙乐童太小了,余城没帮他绑安全绳索,孙子期看得心里小小一惊,急忙骂道:“你快他放下来!他怕高!摔到了怎么办!” 余城闻言挑了挑眉,转头问孙乐童:“小鬼,你怕高?” 孙乐童害羞地点点头:“有一点点怕。” “怎么不早说?还跟着过来。”余城揉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把他从岩点上抱了下来。 孙子期刚下来地面,这会儿又急急忙忙顺着楼梯往上面走。 余城一手扛着孙乐童,一手要去搂她的腰,嘴上道:“这么担心做什么,我的种,我还能让他摔到不成?” 孙子期头皮发麻。 ……什么叫他的种? 她憋着气,把孙乐童从他手中抱了过来,一言不发地下楼。 余城斜着嘴角笑了笑,也跟着下去了。 “你去刷牙洗脸,我给你做三明治?” 下到一楼,见孙子期把孙乐童放了下来,余城征询意见似的问了她一声。 回答他的,是浴室震天响的摔门声。 余城耸了耸肩,低头对站在自己旁边的孙乐童道:“你妈脾气真差。” 孙乐童皱了皱小眉头,有点抱歉似的:“麻麻平时不这样的。” “嗯。”余城摸了摸鼻梁,赤脚往厨房的方向走,“怪我。” *** 孙子期洗漱完毕,出了浴室门就要拉着孙乐童回家。 余城端着一盘三明治跟三杯牛奶挡在大门口,一脸慵懒:“先吃早餐。” 孙子期冷冷地乜着他,不说话。 “你想走下山?”余城笑了笑,“吃完我亲自送你们回去。” 孙子期不为所动:“现在。” 余城很有原则:“先吃早餐。” 孙子期于是又不说话了。 “我们谈谈?”余城把插好吸管的牛奶递给孙乐童,漫不经心似的低声问了一句。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孙子期讽刺道。 “喂,小鬼,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再回答一遍。” 余城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拿自己手里的玻璃杯冰了冰孙乐童的小脸蛋,平声道:“你老子呢?” “老子是什么?” 孙乐童啜了一口牛奶,眨了眨大眼睛。 “你的爸爸。”余城蹲下身子,平视他,低沉道:“他去哪里了?” 即使有所预感,但此时此刻,孙子期的心还是狂跳着,提到了嗓子眼。 孙乐童怯生生地看了看余城,又抬头看了看孙子期,两个大人的表情都隐隐地绷着。 不知道蜀黍为什么会突然又问起这个问题,孙乐童突然有些不安。他不自觉地蹙着小眉头,握紧了手里牛奶杯。 过了很久,才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把拔,去天堂了。” 时间,在这一刻突地紧缩了起来。 随即,缓缓摊开。 余城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地摸了摸孙乐童的小脑袋,他扯着唇角,像是在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闪着异常锐利的光。 “你妈又胡说八道。” 那个低沉的声音轻嗤了一声。 ——他哪里是什么能上天堂的人。 30.我们谈谈 孙子期让孙乐童自己坐在沙发上吃东西,扯着余城出了门口说话。 天空还在恹恹地飘着细雨。 余城只穿了一条运动裤,没套上衣,插着口袋懒懒地站在一边。 孙子期坐在大门的石栏杆上,脑子有些乱,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余城先开了口。 “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孙子期抬头乜了他一眼,道:“一月十五。” 余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嘴角,也不点燃,只过把干瘾似的。 “证件上写的十月十五?”他回想起潘彼得查回来的资料。 孙子期“嗯”了一声。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孙子期不说话。 “他长得太像我了,”余城无声地扯了扯唇角,“进你门那天,我就顺手摸了他一根头发回来。” 孙子期心里乱糟糟的,低着头,懒得看他。 “聂云涛是怎么回事?”他漫不经心地又问道,“我看见你们婚姻状况的文件了。” “就是那么回事。” “你们上过床了?”余城咬着烟头,挑起一边眉毛观察她的表情。 孙子期闻言,觉得有趣,不禁翘起唇角,对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她一笑,余城的眼神就变得很深,即便她是讽刺的笑。 余城走过去,摸了摸她因为昨夜而有些疲惫的脸庞,道:“他对你,硬不起来?” 孙子期的笑凝固在脸上,慢慢变得面无表情。 余城忍不住俯身轻啄了一下她的眼睛。 “宝贝,这里是c城,只要是我想知道的,最后都会知道。” 孙子期没躲开,只生硬地说了一句:“不关他的事,你别动他。” 余城嗤笑了一声:“你倒是挺关心他。” 孙子期把脸别了过去,看着屋檐落下的雨丝,没说话。 “最后一个问题。”余城用手指扳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隐忍着什么似的,“你不乖乖在佛罗伦萨等我,带着我的种满世界躲,是几个意思?” 他居然还敢主动提这件事。 “我凭什么等你?” 孙子期狠狠地拍开他的手,“你当初说了半个月,结果呢?” 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余城抓着她的手臂,单膝半跪,与她平视。 对于这件事,他的确不占道理,所以很多时候孙子期的冷眼跟坏脾气,他都生生受着。 “是我的错。”他半眯着眼睛,“……我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没办法及时回去。” 可是那些事情,他又还没准备好现在就对她全盘托出,只能抿着唇,含糊地告诉她。 “当时我一脱身就往佛罗伦萨去……却发现你失踪了,整栋公寓搬空,连房东太太都不见踪迹,手机打不通,去你学校找你,居然连名字也是假的。” 孙子期冷笑了一声。 余城吻了吻她的手背,低声呢喃,“你知道我找‘孙子期’这个名字,找了多久么?” 孙子期神情冷漠,连挣都不挣,任他低头,半晌,才顺着他抓住自己的手抚上他手臂的刺青。 她的指尖轻轻地滑过躺在河流里的奥菲利亚,一路往上,停在匍匐于冥王脚下的那个美貌女子。 “我对过去的事情已经不感兴趣了。” 她淡淡开口:“但是余城……” “你有了温如昀,还要来招惹我,是几个意思?” ***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地下车库缓缓开到了别墅门口。 孙子期拉开后座门,抱起孙乐童坐了进去。 开车的人是潘彼得。 余城叼着烟,站在半敞的大门前看着他们。 “麻烦您开车。”孙子期眼角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对潘彼得说。 潘彼得为难地看了一眼站在那里敲车窗的余城,最终还是自作主张降下了后座车窗。 孙乐童礼貌地冲他挥了挥手:“忍者蜀黍,拜拜。” 余城随意地回了他一个手势,眼睛还是黏在孙子期身上没移开。 想了半天,还是俯身下去,替她抿了抿散落鬓边的长发,在她耳边哑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迟点会向你解释。” 孙子期直接打开了他的手。 余城抿着僵直的唇角后退一步,拍了拍车顶,示意潘彼得开车。 潘彼得打转方向盘,迈巴赫冒着细雨,缓缓地往门外开出,下山去了。 余城保持着那个站姿很久,末了,才将唇边的香烟抽出,揉在拳头里,狠狠地扔到地上。 *** 迈巴赫车厢里。 孙子期一手环住孙乐童,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 因为这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大暴雨,c城很多绿化树跟灯柱都被狂风刮折了,潘彼得不得不绕了几段路走。 将近开到一个立交桥入口时,潘彼得望着后视镜,谨慎地问了一句:“老板娘,您是要回家还是回工作室?” “我不是你老板娘。”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才道:“麻烦送我到南山区的半山园。” 潘彼得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白。” 他开车很稳,也很快,具备了当一个经纪人最基本的的驾驶技术。 孙子期没让他开到别墅门口,只让他在小区街道停了下来。 潘彼得撑着伞替她开门,又把自己手里的伞柄递到她手里,道:“老板娘的雷克萨斯我送去修了,大概明天就可以送过去您工作室。” “我不是你老板娘。” 孙子期又强调了一次,跟他道别后便撑着伞往家里的老别墅走去。 潘彼得露着他那排整整齐齐的大白牙冲她的背影笑了笑,随后冒着细雨跑回驾驶座,一上车就摸出手机给余城打了个电话。 “老板,我安全把老板娘送到半山园了……对……精神科的徐医生?……好的,我现在马上安排……” *** 方昭和一脸惊讶地给孙子期开了门。 “怎么回事?外面还下着雨呢就过来了?哎呀,你没开车,怎么过来的?”她抱起越来越重的孙乐童,一边回头问孙子期话,一边往客厅里走。 “想吃您老人家做的螃蟹粥,就过来了。”孙子期站在玄关脱鞋,跟着走了进去。 “敢情你回趟家就是找吃的。”方昭和数落她。 她在果盘里挑了一块牛油果吃了,只顾笑,不说话。 “姓孙的,”方昭和喊了一声沙发上正襟危坐看报纸的孙亭生,“你闺女要吃螃蟹,你还不快找人送一筐过来?” 孙亭生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报纸,伸手去拿手机,还不忘训了孙子期一句:“多少岁了,就会折腾你妈。” 孙子期不孝地冲自己爹卖乖地笑。 螃蟹很快就送了过来, 方昭和的厨艺极好,都够得上开私房菜馆的水准了。早些年她还在大学里教哲学课,孙亭生心疼自己夫人又要工作又要下厨,想给家里请位做菜阿姨,但方昭和不肯,只说做菜是自己人生为数不多的趣味。 “你可以啊孙亭生,我都委屈自己千山万水跑过来跟你过了,你连这么点儿乐趣都不给我留?” 这是方昭和原话。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瞪我呀,你尽管做去,我吃我吃我都吃。” 这是孙亭生原话。 他们说这段话的时候,孙子期跟霍一鸣就坐在餐桌上吃螃蟹粥,一边听一边笑,孙子期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孙子期把孙乐童独自留在客厅里受孙老教授教育,自己跟着方昭和进了厨房。 “跟过来干嘛,不坐着等?”方昭和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熟练地煮水下米,拆骨去壳。 “看看你嘛。”孙子期过去抱着她蹭了一下。 方昭和被她弄得咯咯直笑,一边拿着食材,一边用手肘轻轻地推她:“还是孩子的妈了,还撒娇,说,究竟怎么了?” 孙子期懒洋洋地靠在自己妈妈肩头:“什么怎么了,我想你们了,过来看看你们不行呀?” “还想瞒你妈妈,”方昭和敲了一记她的脑袋,想了想,又道:“算了,不说就不说,不开心了知道回家,还是好的。” 孙子期听得心下一酸,又蹭了她一下,不说话了。 31.昭和锦鲤 螃蟹粥很快就上桌了。 孙子期一早上没吃东西,肚子是真饿了,没来得及等粥彻底摊凉,匆匆吹了几下就往嘴里送。 米粒糯软,蟹肉鲜美,粥汤浓郁,配上新鲜的葱粒跟香菜段,极大地抚慰了微微抽搐的胃部。 方昭和看得直皱眉:“你这吃相。” “饿。”孙子期抽空回了个笑。 方昭和拍了她一下,不再理她,回头给孙乐童剥蟹壳。 剥着剥着,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手肘撞了撞一旁安静喝粥的孙亭生。 孙亭生摘下被热粥蒙了一层雾气的眼镜:“干嘛?” “前几日跟你说过的那件事情,趁你闺女在,快给她看看。”方昭和对他使了个眼色。 “看什么?”孙子期听在耳中,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孙亭生摆了摆手,听话地起身去客厅拿自己的手机,滑开了手机相册的其中一个页面递给孙子期。 “你妈催我给你物色个对象。”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又接着坐下喝粥。 孙子期愣了愣。 对象? 方昭和捂着嘴笑了笑,怕她不高兴似的,道:“上个星期我也见过的,一起吃过一顿饭,品格、模样、家世样样都好,想着你们有空见个面也不错,不合意也没关系,就当是认识个朋友。” 孙子期倒是没第一时间拒绝,还凑过脑袋去看了看相片里那人的模样。 是个长相非常斯文的男人,看起来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五官精致,眉眼漂亮得甚至于有些偏于阴柔,但又兀自有一股英气在。 孙子期毫不吝啬地赞了一声:“长得不错。” 方昭和见她不抗拒,喜笑颜开地接着介绍了一番:“是你爸以前教过的学生,现在自己跟人合伙开了间律所,在业内也算是颗新星,虽说不是本地人,但现在这个社会,距离算是什么问题?你爸说他又有礼貌又有担当,家里条件也好,万里挑一的人选了。” “你也会说是万里挑一的人,这样的条件,哪瞧得上你闺女啊?”孙子期不在意地笑了笑,把手机还给了孙亭生。 “我闺女怎么了,我老孙家出来的人,还能差到哪里去?”孙亭生舀了一勺粥,不甚赞同地驳了她一句。 “就是。”方昭和也连声附和,道:“你的容貌、家世、学历摆出去也不难看,就是性子倔了点。 孙子期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啊,你问他对我有没兴趣,到时候买一送一。” “怎么说话呢你。”方昭和把蟹肉放进孙乐童碗里,瞪着眼睛嗔了她一句。 孙乐童才没心思听这些大人在争些什么,一个人嗒着嘴巴吃东西。 孙子期看着自己小儿子胖乎乎的脸,咬着蟹腿,只顾笑。 *** 吃完饭,孙子期把碗筷都收拾干净了才出来。 孙乐童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对着孙亭生奶声奶气地背《琵琶行》。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并……” 孙亭生打断他:“银瓶乍破水浆迸。” 孙乐童立刻受教,积极改正错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孙子期抿着唇笑了笑,拿起桌面上一罐鱼饲料就拉开落地窗,出了庭院。 雨渐渐停歇了,她没有打伞,就那样穿着家居拖鞋走到了池塘边上。 池塘上面铺着几块步石,她喜欢蹲在最中间的那块步石上喂鱼。 锦鲤很好养活,再加上孙亭生平时的精心护理,这些鱼儿每一尾都长得十分肥硕。孙子期也不怕腥气,撒完饲料后还伸手进水里摸了摸它们的尾鳍。 方昭和穿着木屐走过来,见她蹲在石头上,也在池塘边蹲了下来。 孙子期抓了一把饲料放在手心里,把饲料罐递给了方昭和。 方昭和温和地接过,拈着细颗的饲料往水里撒。 母女俩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孙子期把手里的饲料都喂完了,她才抱着膝头,把脸侧着枕在上面去看方昭和。 方昭和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温声道:“要跟我说吗?” 孙子期无声地笑了笑,不点头,也不摇头,把视线转到了水中游弋的锦鲤。 这一群锦鲤均是同一品种,身有红、白、黑三色斑块,淡雅优美,别具风采。 孙亭生说,这是从日本传过来的品种,华丽又矫健,是锦鲤中的精华。 它们的学名叫做昭和三色。 简称昭和。 “妈,”孙子期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在水面上画花纹,“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能遇见我爸这种好男人。” 方昭和笑得很柔和,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年轻的模样:“明明是他运气好,我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偏偏要跑来跟着他挨苦日子,他不对我好,他良心过意得去。” 孙子期听着也笑。 方昭和当初是干部家庭出身,跟到城市里读书的孙亭生在读书会上认识,之后一来一往地互生了情愫。方昭和想嫁给他,但孙亭生当初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管他心比天高呢,方家人就是看不上。 孙亭生倒是硬气,不卑不亢,只要方昭和跟他走,承诺以后一定好好待她。方昭和也是爱惨了他,连夜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跟孙亭生跑到c城来了。 孙亭生天生吃法律这行饭的人,从大学苦读出来,又直接读了研,完了直接留校任教,方昭和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大小姐,好歹是名牌大学哲学系出来的学生,两夫妻咬着牙挨了好几年清冷的生活,直到孙子期三四岁的时候,孙家的经济才总算好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来,孙亭生和方昭和几十年如一日,彼此忠诚,彼此尊重,彼此理解。孙子期真觉得他们是自己所见到过最好的夫妻。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他们也许会更加好。 如果不是自己,他们也不用一把年纪了还要忍受来自旁人似有若无的嘲笑。 ——“你看老孙家那个女儿,两夫妻还都是大学教授,高级知识分子呢,结果教出来这么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儿,好不容易赖上男方,跟人结婚不到半年就离了,还敢大谈什么教育!” 这种恶意的话,当初连自己都有所耳闻,更何况是他们两位。 想到这里,孙子期突然有些眼热,把脸埋进膝间,不再说话。 方昭和柔软的手掌不住地抚摸她的后脑勺。 她不想说话,她也不逼她说。 *** 吃过晚饭后孙子期叫了辆车过来。 方昭和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保温盒,里面是一些石斛排骨汤,他们母子俩都爱喝的。 她叮嘱她:“过几天我叫一鸣带容容回来吃饭,你也过来。” 孙子期点头,冲她挥了挥手:“好,刚下完雨,外面凉,你快回屋去。” “你爸那个学生……”方昭和踌躇了半刻,还是问了出口,“你要不要找个时间跟人见见?” 孙子期本来想直接拒绝。 看见方昭和脸上隐隐盼望的表情,又心软了一下,把临出口的话生生改了。 “行啊,你们看着办呗。” 她不甚在意地想,自己这种状况,见见又何妨。 方昭和这才笑着松了口气,欣喜地摸了摸孙乐童的脑袋,替他们关上了后座车门。 刚下完雨的夜晚,仿佛连路灯的光都带着一阵湿漉漉的味道。 孙乐童一上车就伏在她的腿上打瞌睡,她一手支在车窗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路程很长,她半眯着眼睛发呆。 “小姐?这位小姐?” 直到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喊了她几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你好像来电话了,手机在震动。”他热心地提醒她。 “啊,谢谢。” 孙子期把视线收回来,摸出包包里亮起屏幕的手机。 那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本地的手机号码。 孙子期停顿了几秒才把来电接起来。 “你好?”她平声道。 对方没有立即说话。 听筒里非常安静,隐隐传来一阵轻柔的敲打玻璃的声音,回声很悠远,感觉对方像是身处在一个宽敞无人的空间。 “你好?” 她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并打算三秒之内再无回应便挂掉电话。 正在此时,对面的那个人说话了。 孙子期觉得,那一定是个温柔似水的年轻女人,举止得宜,言谈得体,既漂亮,又有教养。 因为在电话里,她的声音是如此的柔和动听,向自己问候的时候,还带着优雅的笑意。 “你好,孙小姐,我是温如昀。” 32.八窗茶室(修) 第二天清晨,潘彼得就将孙子期的雷克萨斯送到了pick up工作室门口。 他坐在车上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姚瑶一手抓着麦当劳早餐的牛皮纸袋,一手揉着眼睛走近大门口,才迅速地拔钥匙下车。 “早上好。”他站在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对她憨憨地笑。 姚瑶一个呵欠还卡在一半,回头一看,又是那头哈士奇,连忙把嘴巴闭起来。 “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按指纹开门。 潘彼得露出标准笑容,一排大白牙闪得不行,一手撑住玻璃门,示意姚瑶先进去。 姚瑶第一时间脱下包包,回头看他一身阳光地站在那里。 “你来找我们boss吗?”她问他。 潘彼得点头,亮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对,老板娘的车子坏了,刚修好,我顺便送过来。” “哦。”姚瑶有点困,听完他的来由后便坐下了下来,准备开电脑工作。 然而,一分钟过后。 “……老板娘?”姚瑶瞪着眼睛,坐在滚轮办公椅上,蹬着小碎步回过身来,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潘彼得第一次见她这种表情,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兴奋的点在哪里,只憨憨地又对她笑了笑。 姚瑶滑着办公椅来到沙发面前,双手托腮,杏眼圆睁,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你老板跟我boss,终于在一起了?” 听到她这话,潘彼得这才发现她的关注点在哪里。 啊,糟糕,自己一个不小心,居然失言了。 潘彼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姚瑶兴奋得隐隐有些涨红的脸蛋,交代了一声:“你先不要说出去……” 姚瑶得到他这默认似的回答,眼里立即点了光一样,握着拳头兴奋地惊呼了一声,还下意识小锤了一下他的大腿:“啊!我就知道!从拍硬照的那天起我就察觉到了,他们两个一定有路!再加上微博的事!再加上他们见面的反应!嗷呜!boss好帅!连余城都能拿下!” 她的反应实在有趣,潘彼得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了座椅上,抿着笑意道:“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先不要跟别人说。” 姚瑶没觉察他的动作有多亲昵,只一边笑一边猛点头:“okokok!我会保密的啦!绝对!” 还一脸正义地补充了一句:“身为工作室一把手的我,一定会好好守护boss的爱情的!” 潘彼得看着她红红的脸蛋,心里只觉得好笑。 明明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那么懒散,讲到别人的八卦就那么热血,自己都找不到男朋友呢,还扬言要守护别人的爱情。 孙子期半小时之后就打车来到了工作室。 潘彼得恭恭敬敬地把车钥匙交给她便告辞了。经过姚瑶的座位时,这小姑娘还悄悄地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在嘴唇旁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他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心想,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就能朝妹子跨这么一大步,真是值。 至于经纪人的职业道德嘛…… 他又不负责任地想,老板才懒得为这种事怪他,反正无论出了什么事,只要是不太过分的烂摊子,一般他都能收拾。 此时,潘大经纪人大概也没想到,在心里默默地想,不说出口的fg,特么的也算fg啊。 *** 二楼办公室。 孙子期手里握着车钥匙,窝在大长椅上闭目养神。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传来一声“叮”的提示音。 是短消息。她拿起手机看了看。 ——“八窗茶室,静候大驾。” 短短八个字,压得人心头烦躁。 孙子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包包,走了出去。 八窗茶室是一个日式茶室。 它隐藏在山间一隅,孙子期跟着车载导航,费了好一些劲才绕上了山路。 在一个堪称简陋的木质牌匾下,一位一身素色和服的中年女人正恭敬地站着等候她。她对她微微颔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口。一入庭院,便是一个静谧的枯山水景观。石块山峦,白沙湖海,苔藓丛林,小小一方天地,便是空与有,虚与实的观照。 一脸沉静的中年女人半跪下地,替她拉开了尽头那间包厢的日式拉门。 她礼貌地脱鞋,随后弓身入室。 中年女人请孙子期进来之后,便起身到隔壁的手前榻榻米为几位贵客沏茶。 铺有榻榻米的四方屋子里,朝向庭院的那面白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地上是一瓶简洁的插花。屋子的中间位置挖有一个长方形的炭坑,从高处吊下来一条铁索,钩住煮茶的炉子。 整个空间朴素而幽寂,异常简净。 温如昀身着白衣,一脸娴静地跪坐在茶炉前。 即使在日本居住过不短的时间,但孙子期依然对日本的茶道文化了解甚少。 这种文化虽然美,但实在太过繁琐,她本身也不是那么静得下来的人,所以看着眼前这碗绿色的茶,只能按着自己稀疏印象中的做法来,握在手里转一下,再小口地啜饮一下。 啊,好苦。 她也懒得理自己的礼仪对不对了,只轻轻放下茶碗,便抬起眼睛直视面前的温如昀。 温如昀肤如凝脂的双手端正地放在腿上,见她看自己,又温润地笑了笑。 “不知道贸然请孙小姐过来,有没有打扰到孙小姐的工作?”她的声音轻柔,一如五年前。 孙子期摇了摇头:“温小姐有事请说。” “前几次见面都没能好好叙叙旧。”温如昀微微翘起唇角,“五年不见,孙小姐别来无恙。” “托温小姐的福。”孙子期不是擅长这些客套话的人,但勉强也能应上一两句。 茶室里的光线极为柔和,庭院的竹子透过窗纸投在铺席上的影子,像是一副淡雅的泼墨画。 景色平和。 但人却未必。 温如昀动作轻缓地抿了抿自己鬓边的发,一双盈盈的丹凤眼水光流转,道:“你许久不回c城,一切都还适应么?” “适应的。”孙子期礼貌地笑笑。即便曾经离开过,她毕竟也在c城生活了将近二十年。 “那就好。”温如昀一派娴静,“最近要入秋了,天气不大好,时常落雨惊雷,孙小姐要多多注意。” 闻言,孙子期极缓慢地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听说孙小姐有惧雷的毛病 ,”温如昀还是那种柔雅的气质,一点都没有变,“昨天晚上雷声不断,可是吓坏了。” 孙子期一瞬间,攥紧了手心,居然没能说出话来。她不喜欢跟人这样拐弯抹角地讲话,但这一瞬间,她没办法做其他反应。 她觉得自己脸上刻着昭然若揭的字。 “乐乐还好吗?”温如昀优雅地吹去茶碗上的雾气,又道,“年纪这样小,孙小姐就总带着他四处走,虽然开开眼界是好的,但也未免太折腾了。” “下次,把乐乐也带出来一起饮个茶。”没等孙子期反应,温如昀轻柔但强势地打断了她,“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理应能玩到一块去。” 随后,她微微站直身来向庭院某处招了招手。 “子敬,来,跟孙阿姨打声招呼。” 这句话像一只尖锐的凿子,破开空气,狠狠地向她脸上的字凿了过来。 孙子期倏忽抓紧了膝盖上薄薄的布料,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 金黄色的日光之下,随着一阵窸窣的声响,纸门边走来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精致的衬衫,眉目如画,透出一股不同于寻常孩子的气质,显得极为淡雅。此时此刻,他手里握着一卷厚厚的书卷,正一脸疑惑地直直回望孙子期。 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刹那间,孙子期仿佛透过他纯粹的眼睛,看清了那个刻在自己脸上的字。 ——恶。 33.你在哪里 独自出了八窗茶室,日光暖烘烘地洒下来,孙子期捏住微颤的指尖,按开车锁上了车。 她不想回工作室,又不知道去哪里好,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给霍一鸣打了个电话。 “忙吗?”她省略主语,直接问他。 “嗯。”霍一鸣简短地应了一声,听声音那边像是在开会。 孙子期幽幽地叹了口气。 霍一鸣沉默了一会儿,又平声道:“我还要开半小时会,你到我公司来。” “好。” 孙子期挂掉电话,启动车子往中心创意产业园的方向开。 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给霍一鸣打电话,他知道她一定有事。 *** 霍一鸣是一间上市游戏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年纪轻轻就混得有模有样。 这家游戏公司位于市中心的黄金写字楼地段,整个建筑偏向后现代的环境艺术风格,每面外墙都做了垂直绿化处理,远看十分带感。 孙子期自行找了个停车位,推开旋转门进了一楼大厅。 她对前台小姐微微一笑,直接拨了电话给霍一鸣。五分钟后,霍一鸣就亲自出现在一楼把她领了上去。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五层,孙子期摊在他的沙发上发呆似的看天花板上的吊灯。 霍一鸣把自己准备当下午茶吃的提拉米苏拿了出来,顺便加一支酸奶,放在茶几上给她。跟外表的高大英俊很不符,他极喜欢吃甜,这回肯把自己的甜品让出来,大概真的是被她的表情骇住了。 孙子期也顾不上自己是化了妆出门的了,随意地用手抹了一把脸,端起茶几上的蛋糕就开始吃。 霍一鸣坐在对面,拿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在忙着些什么,没看她。 却陪着她。 孙子期把一整块提拉米苏都吃完,然后拿起酸奶有一下没一下地喝了几口,才用脚尖踢了一下霍一鸣。 “你也不问一下你姐发生了什么事?” 霍一鸣把头从电脑里抬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哦,你什么事。” 孙子期又踢了他一下:“就不能带点诚意地问?” 霍一鸣懒得理她,继续低头写代码:“说。” 于是孙子期从善如流地说了。 “我最近遇见孙乐童他爸了。” 霍一鸣手上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手指倏地停了下来,微蹙着眉头看向孙子期。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孙子期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放心,他想一脚踏两船顺便吃口回头草,我没理他。” 霍一鸣没吭声,搬起笔记本默默地坐到了她的旁边。 “我真没事。”孙子期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小子这么严肃干嘛?” 霍一鸣低着头,一只手生硬地搭上了她的后背,不甚熟练地轻轻拍了拍。 他的手掌很宽很厚,说起来,他也早已不是印象中那个总低着头沉默着不应人的阴沉少年了。 孙子期的眼眶霎时间就发红了。 之前是她安慰他,现在换成他安慰她。 她喉咙发紧,半晌,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 “……混蛋。”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哽咽,也不知道是在骂余城,还是在骂自己。 霍一鸣顿了顿,又拍了拍她清瘦的背。 孙子期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 她在霍一鸣宽敞的办公室里窝着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霍一鸣拿了车钥匙起身,打算帮她去把孙乐童接回来,回程顺便接蒋容下班,四个人在霍一鸣公司附近的烤鱼店吃晚饭。 孙子期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妆容重新整理了一遍。 霍一鸣的办公桌上有一张他跟蒋容的合照,相框边边还有一个心形图案,她拿纸巾的时候发现的。一看就不得了,孙子期还红着眼眶呢,就忍不住笑喷了,指着霍一鸣的鼻子狠狠地将他嘲笑了一番。 “霍一鸣,敢情你的少女情怀临近三十才发作啊!” 霍一鸣随她去笑,只面无表情地叫她不要乱弄自己电脑就出去了。 孙子期闲得无聊,在他笔筒里找了一支铅笔,从打印机里抽了几张a4纸出来,打算给这对小情侣画幅画。 霍一鸣长得好,剑眉星目,薄唇挺鼻,虽然平常总是面瘫脸,但也正是因为面瘫,他的整个面部线条都显得非常英俊而硬朗。 蒋容则是个可爱型的小姑娘,长得小小一只,但脸型更小,五官又精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上去十分灵动。 孙子期一边画一边勾着唇角似有若无地笑。这两人过几年生的孩子不知道要有多可爱呢,孙乐童有个弟弟或妹妹,以后也不会太寂寞。 低头画着画着,正在修改阴影部分,手机铃声就响了。 她随手从包包里把手机翻出来。 又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没有立即接。 铃声一直在响,她按成静音,看它在手中安静地亮起屏幕。直至响起第五遍的时候,她才垂着眼睛滑开了接听键。 线路接通后,那边没有立即说话。 孙子期等了三四秒,“喂”了一声。 一听见她的声音,那边的人就受不了似的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是余城。 “还以为你又不肯接电话了。”他哑着声音说。 孙子期没有吭声。 “今晚,我过去找你?”他的语气中难得地带着一丝谨慎。 孙子期捏着手机,坐在办公桌上看着钢化玻璃外的天空。 “余城。” 她的声音很平静,喊着他的名字。 他因着她这份平静而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紧张,一声“嗯”哽在喉头,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出了口。 “我今天,看见你的孩子了。” 孙子期右手拿手机,左手掐着右手的手肘,声音有些干涩:“他叫余子敬,是吗?” 余城没有回答,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子期都倦了,只想立即切断电话。 余城这时才哑着声音说了一句:“子敬不是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听来异常低沉,像两片砂纸在缓慢地磨,有种隐隐的忍耐。 孙子期轻轻地笑了一声:“这到底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余城这回没有再沉默,直接回答:“我跟温如昀不是那种关系,你信我。” “你觉得我对这个还感兴趣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些刻薄。 余城像是在压抑这些什么,只咬着牙重复道:“……我没碰过她,你信我。” “哈。”孙子期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多少岁的人了,她还能青口白牙地污蔑你不成。” 余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声音喑哑异常:“你现在在哪里,我……” 孙子期打断他:“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剧组的工作也近了尾声。”她淡淡道,“以后,能避则避。” 沉默良久。 “……操!” 余城好像难以忍受地踢翻了什么,话筒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响,他的声音哽得难受:“孙子期,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我不是你的谁,你也无所谓我的信不信。”孙子期木着脸,手臂直直地反撑在办公桌上,道:“退一万步来讲,你要我信你什么?信你跟温如昀从无瓜葛?信那个孩子是平白无故蹦出来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好笑。 “我虽然不是什么标杆,但自问做事对得起良心……除了你,每一件跟你扯上关系的事情,都让我觉得自己恶心。” “我欠你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将我逼成这样?我失去的东西还不够多吗?我连最疼我的表哥都没有了。” “五年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值得回想的,我什么都不追究了,就当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你放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既不是平常故意拉开距离的冷硬,也不是被激怒时的烦躁。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温如昀她……” 余城的呼吸霎时间变得粗浊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哑着声音。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我通通都向你解释。” 孙子期无声地挂掉了电话。 34.江边小馆 在下一阵铃声响起之前,孙子期将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分钟,随后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给霍一鸣打了个电话。 霍一鸣很快就接了起来,听那边的响动,应该还是刚刚出去,没有接到人。 孙子期清了清嗓子,道:“你跟容容带孙乐童吃顿饭,今晚我再去你那里接他。” 霍一鸣倒是没迟疑,直接答应了下来,只问了她一声:“你呢?” “我自己找点吃的。”孙子期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对她的情绪敏感,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不开心。 “嗯。”对面淡淡地应了,也不再追问。 霍一鸣虽然寡言少语,木头一根,但是做事可靠,孙子期从小到大就没少麻烦他。 “别让他吃辣的,也别带他吃炸鸡。”接下来又琐碎地交代了一些东西,孙子期才把电话挂了。 毕竟是霍一鸣的办公室,她一个外人也不好久待,孙子期用指腹按压了一阵微微浮肿的眼眶,深呼吸了一口气,抓起包包推开门走了。 *** 然而出了一楼的旋转门,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写字楼中心的街道很宽阔整洁,广场边上零零星星坐着几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三两成群地在喝咖啡闲聊。 霍一鸣他们公司的停车场不让外人进,她的车停在旁边的大厦,这会儿一边走一边掏钥匙,掏着掏着才发现钥匙好像掉在霍一鸣的办公室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重新上去拿,末了,还是摆摆手作罢。霍一鸣不在,能不能上楼都是个麻烦,今晚就打个车回去。 她不是会纠结于这些小细节的人,趁着这个机会也正好能随意地走走逛逛。 c城的中心创意产业园是国家新产业的前沿阵地,各方面建设都遵循着高标准,而作为第一印象的环境艺术建设做得更是相当完美。 孙子期在包包里翻出团成一团的耳机线,随意地按开手机app里的歌单,一串清亮的电音从耳机里徐徐淌出来。 她沿着人行道上的白线,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最近事情太多,那些情绪黑压压地涌上心头,她太需要排解了。 然而又无处可说。 不能说。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创意产业园的地界,看看旁边的景色,日头西沉,天色擦黑,她居然走到江边来了。 脑子空白地走了两个小时,孙子期好像这时才感觉到了累。 不时有几个夜跑或散步的人经过,她趴在江边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水面的波光,随后往桥边的公园走去。这个公园沿着江边一路建起,植被茂盛,树种繁多,算是c城中心最重要的生态带,一到晚上,就有不少人过来活动。 孙子期熟门熟路地穿着小路,一直往西,来到一条幽静的面江路。里面都是一些清雅的宅子,间或夹着几件颇有情调的小馆子。这个地段低价不菲,能在这里开店的,收费档次自然也高一些。 她一路走到尽头,往左拐,拉开拉门,进了一间小馆子。 馆子里点着橘黄色的灯,一个束着白色额带的小姑娘在前台坐着一边打呵欠一边看书,孙子期不经意地瞄到了一眼,是一本手绘的食谱。 “欸,这位客人不好意思。”小姑娘见她进来,连忙起了身,脆声道:“今儿店里被包场了,可能要劳您改天再来。” 怪不得里面亮着灯,门口的拉门却关着。 这个小姑娘她是第一次见,也不好说什么,只有些可惜地用指骨点了点额头,问道:“外带可以吗?” 小姑娘想了想,见她是一个人,便请她稍等了一会儿,自己蹦蹦跳跳地拐进屏风往里去问当家的了。 这家小馆装修很普通,带着些世俗的陈旧,拉门进来只能看见一方窄窄的前台,上面摆着些不同种类的自家酿酒,前台旁边是一面檀木折叠屏风,将后头的开放厨房和餐桌遮得严严实实。 不一会儿,小姑娘就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脆生生道:“客人,里边请。” 孙子期微微诧异地挑了挑眉:“不是被包场了吗?” 小姑娘的麻花辫一甩一甩地走在前面引路:“里面的客人听见了声儿,说您是他朋友,让我请您进来一起用餐。” 这才几步路,根本容不得孙子期猜想对方是谁,一跨过屏风,拐个弯儿,那个人就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孙子期真是没想到是他,眼睛里都写了几分吃惊。 “孙小姐。”岑森林站了起来,微微笑着向她颔了颔首,道:“真是巧。” 孙子期很快就收起了表情,冲他礼貌地笑了笑,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岑森林的助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连忙起身,替她拉开了椅子,请她落座。跑堂的小姑娘也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添了一份餐具。 岑森林替她斟茶。 孙子期礼貌地谢过了,饮过一口,才开口问道:“岑先生也知道这家店?” “不久前知道的。”岑森林笑笑,“有个朋友推荐过,我见今天有空,便来试试。” 孙子期了然,看向在开放厨房里料理食材的沉默男人,道:“这里地方偏僻,连个招牌都没有,岑先生的朋友,应该是地道的c城人?” “是。”岑森林点点头,一脸温和,“他知道我好吃,说这里的师傅调酱料国内一绝,叫我一定要抽时间过来一趟。” 孙子期说:“不止酱料,秦叔许多菜式都做得好。” “孙小姐常来?” “我是土生土长的c城人,从小就被几位哥哥带着来,算是熟客了。” 孙子期抿了一口茶,菊花枣片的味道,很清甜暖胃。 这时,厨房里的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探了一个头出来,沉声问道:“孙丫头,今晚吃些什么?” “秦叔。”孙子期冲他打了个招呼,道:“我没胃口,要个茶泡饭就可以了。” “嗯。”秦师傅也不多嘴问些什么,只点点头,又专心致志地做料理去了。 席间岑森林跟孙子期也没怎么说话,只礼貌地客套了一下。岑森林的助理看上去倒是个活泼的人,等菜的间隙里一直拿着手机在刷弹幕网站,时不时憋出几声笑。岑森林脾气好,对手下的人也照顾,当他的助理其实挺轻松的,也不用装模作样地做狗腿子。 不一会儿,岑森林点的菜便上来了几道。 第一道是汤,用竹筒蒸的野菌竹荪,汤水材料丰盛,满满地承在竹筒里,闻起来十分清香。 第二道是硬菜,盐煨耗牛肉。取精牛腩、鲜牛筋、白萝卜为原材料,用牛棒骨汤跟酱油煨入味。 岑森林知道她没胃口,但还是绅士地替她舀了小半碗牛肉,孙子期微笑谢过,小小地咬了几口。这是秦师傅的拿手菜,她是熟客,往常也吃过不少回,虽是好吃,但反应不像岑森林那样惊艳。 有些意外的,岑森林这样彬彬有礼的人居然还带着一点吃货属性。 孙子期看他姿态优雅,眼睛发亮拿着筷子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等岑森林预约的菜式全上了,孙子期点的茶泡饭也上桌了,这本就是快速充饥的菜式,几分钟下来绰绰有余。 桌上三个人围着个圆桌吃饭,因为工作的原因碰过几次面,不算陌生,话题也能凑几个出来,但主要还是谈吃。 孙子期之前还不太理解岑森林开私房菜馆的原因,他自己倒是解释了一下,其实就是好吃,私房菜馆也不止开了一间,各种菜系都有,哪边出了新菜式都会请他第一个去试菜。 孙子期真是惊讶:“岑先生你这样都吃不胖?” “不是。”岑森林微微笑了笑,“我是易胖体质,每天为了吃饱三餐,做了不少运动。”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跟你表哥一样吃不胖?”秦师傅做完了菜,解了围裙在里面抽烟,闲闲地插了一句嘴。 提到这个人,孙子期的笑微微有些凝滞,随后又极快地掩饰了过去。 “我们哥以前最重的时候能有个200斤。”助理小黄一边吃哧溜哧溜地喝汤,一边揭岑森林的底。 唔,也不算是揭底,岑森林以前是个胖子,这事情媒体报道过,也不是什么秘密,都能算上是他的一个闪光点了。 从胖子变男神,这种经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岑森林像是微微有些害羞,又急于把碗里的牛肉吃完,只模糊地笑了笑,没理他。 35.石砌斜坡 小馆子里清静,厨房里摆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秦师傅喜欢的苏州评弹,蒙着饭食升起来的雾气,恍如隔世。 岑森林吃饭吃得非常认真,到了后面几乎不怎么说话,有种一丝不苟地对待美食的态度。 孙子期也不是喜欢吃饭时说话的人,安静了下来反倒自然。 于是他们两个人在这边安静地吃,岑森林的小助理跟跑堂的小姑娘在另一边压低声音热火朝天地侃八卦。 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大多对娱乐圈的明星生活有些向往和好奇,像姚瑶也是这样。跑堂小姑娘喜欢的偶像挺多,小助理见她可爱,看看岑森林的眼色,都挑了些无伤大雅的回答了。 跑堂小姑娘一脸入迷地站在旁边听,擦桌子的动作都不利索了。 秦师傅过来敲了敲她的脑袋,训责道:“宵夜不想吃了?” 小姑娘扁着嘴,委屈地瞪他一眼,越发用力地擦那张檀木桌子。 “秦叔,”孙子期看着他们,“这小姑娘以前没见过,这么多年,你终于舍得招个帮手了?” “前阵子在江边捡的。”秦师傅嗒嗒地抽烟。 孙子期微微挑起眉,看见他无意挽起的袖口下的的旧刀疤,没继续往下问。 恰在这时,小助理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把沾着油光的爪子往湿巾上抹了抹,站起身来往角落去接。 没一会儿就“哼哼哼”地回来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撇着嘴跟岑森林汇报:“哥,明天的剧本讨论取消,改后天了,你后天回老家的时间大概得往后推。” “这么突然?”岑森林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还不是那个温大小姐。”小助理明显的忿忿不平,“三天两头地说身体不舒服,谁不知道她呀,这会儿说不定又是嗑药磕上头……” “行了,推迟就推迟。”岑森林打断他,“先吃饭。” 小助理一脸不满,眼睛瞟了一眼在场的几位圈外人,最后还是听话地低头扒饭,不再多说。 孙子期将这句无心话听了进耳,心下一动,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默默地喝完了竹筒里的汤。 岑森林像是吃完了一轮主菜,也从蒸笼里拿了一个竹筒汤出来,掀开保温的锡纸,温声问了孙子期一声:“下个星期就要开拍了,孙小姐也要到现场跟组么?” “应该不跟。”孙子期摇头,“我没什么经验,当初郑平洲找我的时候就说了,只画图出样衣,别的不用我。” “那开机仪式,孙小姐过去么?” “不了,”孙子期还是摇头,“我不方便出远门太久。” “是么。”岑森林笑了笑,没再看她,开始品那道竹筒汤,“余少居然舍得。” 孙子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怎么了?”岑森林温和地看她一眼。 孙子期很直接:“岑先生这话怎么讲?” “什么话?”岑森林像是想了想,“余少?” 孙子期颔首。 “孙小姐跟余少不是……”岑森林竖起两根手指,接下来的话,止在孙子期越皱越紧的眉头中。 孙子期垂着眼睛,道:“岑先生多想了。” “这个,平洲跟我提过一些,我还以为……”岑森林用纸巾印了印嘴角,有些意外似的,“而且孙小姐还记得上次因为我疏忽而闹出的绯闻么?” “事情之所以能那么快平息下来,都是多得余少帮忙。”他语气平和,听不出额外的情绪,“此前,我跟他并没有太多交情。” 孙子期语调生硬:“我跟余先生也并无交情。” “那可能真是我多想了。”岑森林从善如流,温声道歉,“抱歉,我无意冒犯。” 对方这样温和知进退,自己的僵硬反倒显得失礼。 孙子期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再说话。 ***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孙子期迅速将茶泡饭吃完便要告辞。 “秦叔,”她回头喊了一声正在厨房里训小姑娘的秦师傅,“今晚这顿,算在我账上。” 秦师傅弹了弹烟灰,“嗯”了一声,权当应答。 岑森林微微皱着眉,想拒绝。 “岑先生不用客气,”孙子期也不在意店主人就在旁边听着,“这里是相熟的店,我来结账还能打个七八折,能省一点总是好的。” “孙小姐好意。”岑森林还是没同意,“但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女士来结账?” “不是什么大事,岑先生就当是我这个c城人尽尽地主之谊。”孙子期无所谓地收拾包包,礼貌地笑笑之后就站起身来,“我们不方便一起走,我就先行告辞了。” “孙小姐!” 没想到岑森林居然起身追出屏风,拦了她一下,真心实意道:“抱歉,我刚才无意惹孙小姐不快。” “误会而已,岑先生言重了。” “是么?” 岑森林意味不明地低头看她,半晌,才稍稍侧身让开了道路。 “这里道路偏僻,孙小姐开车要小心。”他柔声提醒一声,替她拉开了拉门。 拉门老旧,滑动时发出微弱的“吱呀”响动,两人鼻尖像是沾了一些无形的灰。 孙子期抿着鬓边的发,微微颔首,与他道别。 岑森林偏着头,微微地笑。 出了门口,就是一个石砌的斜坡道。头顶是皎洁的月华,她一路拾级而下,并未发觉背后的那道目光一直远远送着自己。 *** 下了石坡,孙子期就摸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打了一个电话给霍一鸣。 霍一鸣正好吃完了饭,而且饭店位置也在桥这边,离得很近,孙子期干脆发了个定位过去,让他过来接自己。 结果刚一挂断电话,一个陌生的c城号码又打了进来。她耐心地等铃声响完,动动手指将它拉进黑名单。没几秒,又一个陌生的c城号码打了进来。她依旧等铃声响完,才按着屏幕将它拉黑。 这一回,铃声没有再响起。 她站在公园的西门口路边一边数树上的叶子一边等霍一鸣,这边离主街道比较远,人少,清静,景色也比较好。 没一会儿,霍一鸣就一手抱着孙乐童,一手牵着蒋容过来了。公园路窄,停车麻烦,路又不远,他懒得开车挤来挤去,于是便直接走路过来。 三个人按着地图走到了gps发送定位的西门口,却发现本该独自站着的孙子期,面前突兀地停着一辆车子。 霍一鸣站定,面无表情地观察了一下。 那是一辆帕拉梅拉。 黑色的车身低调地隐在阴暗的树荫下,引擎没有熄火,驾驶座的车门大敞着。 一身黑衣的车主人下了地,一只手扶门,一只手搭在车顶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孙子期。 36.弟弟弟妹 孙子期僵直着身体,没有动。 霍一鸣反应很快,他轻轻地捏了捏蒋容的手,低声嘱咐一声,让她先回停车场等候,随后抱着孙乐童快步走到了孙子期身边。 “车在附近。”他低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孙子期将视线从那个人脸上收回来,得救似的后退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低低道:“走快两步。” 霍一鸣颔首,回头看了蒋容一眼,蒋容心领神会地退到灌木丛边,点了点头,在耳边做了个通话的手势。他这才放心地带着孙子期母子俩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没想到帕拉梅帕的主人直接上前抓住了孙子期的手腕。 他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上戴着鸭舌帽,外面再套一顶卫衣的连衣帽,英俊的面容隐在夜色之中。 趴在霍一鸣肩膀上的孙乐童却瞬间就认出了他,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忍者蜀黍!” 余城匆匆看了他一眼,对他扬了扬嘴角,又将视线转回孙子期的身上。他的手紧紧地箍住她的纤细的腕,即使知道也许会弄疼她,也没有放轻力道。 “放开。”孙子期平静地挣了挣,没挣开。 余城哑着声音开口:“跟我回去。”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冷冷地睨他一眼,“放开。” 余城的喉结动了动,还是坚持道:“听话,跟我回去。” 这回,没等孙子期再次出声,霍一鸣就上前了一步,抓住了余城的手臂。 “自重。” 他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语气很冷,手上的力气也不可小觑。 霍一鸣体格非常好,常年坚持锻炼的结果,令他看上去显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视的对手。 “小舅子?”余城用眼角瞄了他一眼,斜了斜嘴角,却不带一丝笑意,“我跟你姐有点矛盾,她闹别扭呢,不如你帮忙劝劝,让她听我解释几句?” 霍一鸣还是面无表情:“我没有姐夫。” 余城指了指他怀里孙乐童的脑袋,皮笑肉不笑道:“这是我的小崽子。” 孙子期闻言,心中烦躁得要命,更用力地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将她握得更紧,硬是没动。 于是霍一鸣把孙乐童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埋了埋,平声嘱咐道:“孙乐童,把眼睛闭起来。” “为什么?”孙乐童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闭眼睛,明天给你买新的游戏机。”霍一鸣面无表情地哄他。 “那好,舅舅你不要食言,不然我会告诉舅妈说你骗人哦。”孙乐童一向都好哄得很,这会儿一听有新的游戏机,立马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了霍一鸣宽阔的胸膛里。 霍一鸣确定他看不见了,这才松开自己抓住余城的手。 “站稳。”他低声预警了一句。 随后迅速握起拳头,瞄准余城完美的脸蛋,狠狠地来了一下。 余城其实有些心理准备,说实话,也躲得开,毕竟是个练拳击的。但他硬是没躲,有种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挨这一拳的心理。 霍一鸣的力道很重,他及时松开了孙子期的手,免得她被这股力气带倒,自己却被揍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只能抵到帕拉梅帕的车身上缓了几口气。 霍一鸣看他松了手,自己又接住了将将跌倒的孙子期,于是也没打算继续揍,拉起呆立在原地的孙子期转身就走。 没想到余城却三两步追了上去,他的嘴角被打裂了,渗出了几缕血丝。他毫不在意地往地上吐了口血水,还是执意伸手拉住孙子期。 眼中也没有刚才面对霍一鸣的那种故作轻松的调侃了,只喘着气,对着孙子期眼神暗沉道:“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孙子期没吭声,沉默着去掰他像铁钳一样的手指。 余城受不了了,此刻只能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将话说了出来:“温如昀是我哥的老婆……子敬真的不是我的种,你信我。” 孙子期倏地停住了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余城,你要哄我,起码也应该找点像样的理由。” 她半眯着眼睛,神情复杂,嘴角僵硬地抿着,怎么都不敢信。 “如果只是这样,她怎么会那样说?你又怎么会直到今天才来跟我解释?” 头顶昏暗的路灯透过斑驳的叶子洒下来,阴暗与光亮,凝滞并陈。 此时此刻,余城突然有种自己正立于悬崖边上的错觉,落石剥坠,一股无形的力将他徐徐地往下推。被捏得紧紧的,那些五年前没有说出口的事,已然无法再藏。他必须做出抉择,要么说,要么眼睁睁看着失而复得的人再次一走了之。 他不想说。 他妈的,他真的不想说。 可是能怎么办? 他也真的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孤零零地熬下去了。 空气沉沉地飘坠着,飘开去,飘离开。 余城干哑着嗓子,几番张口,最后才模模糊糊道:“温如昀她……精神不好,我不知道她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哽着声音,到底没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话说完,仿佛即将要说明的那件事实有多么难以启齿。 他几乎是放下了自己的尊严在求孙子期。 “……跟我回去,听我解释,好不好?” *** 一辆白色的range rover平稳地驶上了跨江大桥。 霍一鸣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搭在方向盘。后座伸出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绷得紧紧的脸庞。 “怎么还是一副刺猬样子?”蒋容从后座把身体探了向前,安抚似的说了一句。 霍一鸣没说话,趁着红灯的间隙,回头快速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蒋容拍了他一下,侧头看了看自己旁边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的孙乐童。 “乐乐在呢。” 霍一鸣“嗯”了一声,平声道:“他到点睡了。” 蒋容回过身来,把盖在孙乐童身上的薄毯子掖了掖。 刚才霍一鸣跟那个穿得一身黑的陌生男人来回拉扯,蒋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一会儿真是吓了一跳,本来想过去看看,却想起刚才霍一鸣示意自己不要乱动的眼神,犹豫半晌,只好按下心情,站在一边观望事态发展。 结果霍一鸣突然揍了一拳那个男人,蒋容没料到,当场小小地惊呼了一下。霍一鸣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从来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不可能会贸贸然打人。 好在那个男人没有还手,霍一鸣抱着孙乐童,也没继续往下揍。 那个看不清模样的男人扯着孙子期说了些什么,微微弯着腰,原本挺拔的脊背看起来有些可怜。 孙子期看着他,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霍一鸣也没有再动,蒋容有些担心,不知道应不应该过去看一看。 正在这时,孙子期回头对霍一鸣说了几句话,然后摸了摸孙乐童的小脑袋,又亲了亲他的小脸蛋,最后跟着那个黑衣男人上了车。 霍一鸣抱着孙乐童,看着那辆黑色的帕拉梅拉疾驰而去,这才面无表情地转头,向一脸担忧的蒋容伸出了手。 这会儿蒋容摸了摸孙乐童睡得一垂一垂的小脑袋,放轻声音问了霍一鸣一声:“刚才那个,会不会就是乐乐的……” “应该是。” “怎么听语气,连你都不知道?”蒋容有些微微的诧异。 虽然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霍一鸣跟孙子期从小一起长大,怎么说都不应该不知道啊。 “孙子期当初在国外怀着乐乐,谁也没说,连方姨都不知道。我知道有乐乐存在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一岁了。” 霍一鸣语气淡淡地,特意压低了声音。 “后来孙子期跟一个熟人匆匆忙忙地结了婚,又匆匆忙忙离了婚。但家里人都知道,他不是乐乐的亲生父亲。” 蒋容皱着眉听。 霍一鸣反手掐了掐她的脸蛋,道:“孙子期不愿意说这些,我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从来不问。” 蒋容知道他的性格,总是一副面瘫样,但心里很重视孙家一家子,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贴着他的脸,又亲了他一口。 “子期姐一定会好好处理的,你别担心。”她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这样安慰他。 霍一鸣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女朋友,黑如曜石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深邃,末了,才稍稍抿了抿唇角。 他长得好,却不常笑,所以偶尔笑起来,连蒋容这种见惯好相貌的人都觉得威力很杀。 片刻之后,绿灯亮了。 霍一鸣放下手刹,range rover缓缓滑向前去。 车厢里低低地响着巴赫的大提琴组曲,很静,蒋容心里还有些疑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结果看了看霍一鸣认真开车的侧脸,又看了看安全座椅上沉沉睡去的孙乐童,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将额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微蹙着眉—— 刚才那个黑衣男人一转身,她模模糊糊看见了他隐在阴影下的脸,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岔眼,她一瞬间觉得,他好像…… 好像就是那个正在国内红得如日中天的演员,余城。 37.余家旧事(1) 黑色的帕拉梅拉沿着山路匀速前行。 车厢内没开音响,很安静,只有余城转动方向盘发出的细微声响。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孙子期的手。 孙子期拧转了头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任由他握着。反正她也挣不开。 十五分钟后,帕拉梅拉缓缓驶入了别墅的地下车库。 余城松开孙子期的手,绕到副驾座一边准备帮她开车门,但孙子期早已自行开门下车了。 他再度牵起她的手,往通向一楼的楼梯走去。孙子期下意识躲了躲,没躲开,被他沉默地牵住了往地面走。 从上车到下车,再从下车到进屋,他们两个一句话都还没有说。 余城的别墅还是上次来的那样空旷、冷硬,他随手拿起遥控开了头顶的吊灯。橘黄色光线倏地亮起,充满了整个空间,孙子期一刹那被刺得闭了闭眼。 余城牵着她,没有到沙发上坐下,只是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伸手抿了抿她垂落的发,哑声道:“你先洗澡?” 孙子期面无表情:“我不是来陪你睡觉的。” 余城笑了笑,但笑意完全没有传到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完全是冷的。他吻了吻她的手,道:“你一身都是酱料味,去洗洗。” 孙子期没动。 他又露出了个苦笑,低低地说了一声:“就当是给点时间我,让我想想应该怎么说。” 孙子期垂着眼睛思忖了半晌,才用了点力气把手抽回去,往浴室去了。 余城注视着她的背影,等她掩上了门,才慢慢地走了过去,靠着墙在浴室门边坐了下来。 *** 孙子期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绷得紧紧的脸。 她有些猜不透自己跟余城走的原因。 为了避免余城跟霍一鸣发生更大的争执?为了不让孙乐童听见更多关于五年前的事情?又或许,只是为了听听他的解释? 她摸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她有些疲惫的眼角正微微地泛着红。 ——你要冷静。别昏头。孙子期。 她对那个女人说。 ——你才是。要有原则。孙子期。 那个女人回答她。 她受不了似的脱掉衣服打开了一旁的淋浴头。 浴室的柜子里叠着她适合她尺寸的干净内衣裤,以及上次穿过的那件家居服。她没碰,只拿了一条浴巾,哆嗦着擦干身体,然后一件一件地穿上自己原本的衣服。 冲了个冷水澡,让她心里镇定了不少。 孙子期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才轻轻地拧开了浴室门。 余城就坐在门边。 听见她出来的声响,他把头慢慢慢慢地抬了起来,对她难看地笑了笑。 “怕你跑了。”他还有心情调戏她。 孙子期直接越过他往客厅沙发走去。 余城随意地捋了捋头发,站起身来,跟了过去。 孙子期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长发没有吹干,半湿着披在白衬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失去了冷硬的攻击性。 余城用脚踢开了茶几,直接盘腿坐到沙发前的地毯上,正对着孙子期。 孙子期垂着眼睛看他。 他动了动喉结,最终还是先把身上厚重的长袖卫衣脱掉了。 孙子期看着他,没说话,赤着的脚却往后缩了缩。 余城抓住了她还微微湿润的脚踝,那里的皮肤那么莹润,白呢,发着光的感觉。他哑着声音,没敢看她的眼睛,只问:“你知道我手臂上刺的这两个人,是谁吗?” “一个是哈迪斯,另一个不知道。”孙子期被他抓着,也没踢开他。 余城笑了笑,回答她:“一个是哈迪斯,另一个是明塔。” 希腊神话中,水泽仙女明塔曾是冥王哈迪斯宠爱的情人,然而哈迪斯却从埃特那山娶回了春天女神珀耳塞福涅为妻,并宣布将她立为冥后。 明塔嫉妒不已,便到处传扬说自己远比珀耳塞福涅卓越美丽,哈迪斯一定会回来自己身边,甚至扬言要将珀耳塞福涅扫地出门。 珀耳塞福涅非常愤怒,最终疯狂地将明塔踩成了尘土,但哈迪斯念在旧情,让她的骨灰中长出了薄荷草。 这就是匍匐在余城手臂上的那个手握薄荷草的美貌女人的故事。(注1) 孙子期其实心中还是疑惑,但她没有问出口。 这时,余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余明山这个人吗。” 孙子期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c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余城讽刺地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自己上臂的刺青:“哈迪斯的样子,就是按着他来刺的。” 孙子期心下一动,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微微俯下身去想看他的表情。 “明塔的样子,不是温如昀。” 余城没敢看她,却也没低下头,只哑着声音继续道。 “是我妈。” *** 余明山是c城举足轻重的传奇人物。 他不是c城人,年轻时一穷二白,独自做房产起步,创业的时候赶上了好时候,亏得他个人底子也过硬,没几年就闯了出来。在c城站稳跟脚之后,他开始跟黑白两道打交道,两头通吃。过了几年,他攀了高枝,娶了关家的大小姐,之后愈发地势不可挡。 这人胆大心细,手段厉害,发展到后来,就不光只是有钱,更是有权。 他的女人很多,但只生了两个儿子。 一个是长子余远。是他法律名义上的妻子关珊所生。 另一个则是余城。是他的初恋情人温小倩所生。 余城说:“我妈跟余明山是同一个城市出来的,当时因为我妈家里嫌余明山穷,不同意,两个人分开了,我妈嫁给了一个老赌鬼,后来家里破了产,一家子断了音讯偷偷跑到香港避债,她没什么长处,就是长得漂亮,所以当了个三线小演员,演了部……电影,被余明山无意中知道了消息,追到香港直接把她包养了下来。” 温小倩年轻貌美,又是初恋,所以很得余明山宠爱。余明山甚至将她从香港接到了c城,为她另买了一栋别墅,将她金屋藏娇在余家本宅的不远处。 就在那段时间里,关珊生下了余远。 余远出生时体重严重不足,并带着先天性心脏病。他心脏有杂音,发育得很差,总是反复地感冒,口唇跟指甲都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余明山只在他出生的那一天抱过他一次。 一年后,温小倩生下了余城。 余城满月的那天,温小倩趁余明山不在,偷偷从她的别墅跑到了余家本宅。 当时关珊抱着发烧的余远,正在客厅给他喂水。 温小倩抱着余城,站在余家本宅门口看她。 关珊娘家有军方背景,从小在大院里长大,性格不是吃素的。从前余明山养的那些小情儿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但那些女人从来不敢在她这个正宫面前乱晃,更别提抱着个野种过来本宅耀武扬威的了。 关珊当场摔了余明山一个明朝花瓶,捏着其中一片碎片,将温小倩母子俩赶了出去。 说到这里,余城沉默了一下,双手抱住孙子期的小腿,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 孙子期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其他动作。 半晌,余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你要知道,我妈她,是个很蠢的女人。” *** 那时候,余明山真的挺中意温小倩的。 或许。 他任由温小倩花他的钱、使唤他的人,也默许了温小倩以他的女人自居,甚至能忍受温小倩时不时的小脾气。他住在别墅的时间远远比住在本宅的时间多。 温小倩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他知道,但他既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 温小倩撬不开他的口,别无办法,只能隔三差五地就带着余城到关珊面前晃,天真地希望把关珊晃烦了,她会受不了,然后主动跟余明山离婚。 余明山知道这情况,但他只是笑笑,懒得理,随温小倩去闹。 全世界都心知肚明,只有温小倩傻傻地装不知道,余明山怎么可能跟关珊离婚? 但他还是随她去闹。 关珊就这么忍了六年。 直到有一天,余明山出了远门,关珊破天荒地给温小倩打了个电话,叫她过去余家本宅。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温小倩一挂断电话,就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结果那一天,她在余家本宅不远处被一辆货车碾死了。 对。 不是撞。 而是碾。 事发的时候,关珊坐在庭院的凉亭下,一边喝茶一边看。 温小倩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 余城的脸贴在孙子期的膝盖上,很凉。 “……我妈她,真的是个很蠢的女人。”他的声音嘶哑,嗤笑了一下,“那天她出门,还跟我说,以后就能在外面喊余明山做爸爸了。” “我稀罕么。”他又低低地骂了一句,“……蠢女人。” 孙子期心里极其不舒服,像是有什么情绪哽在胸口。 让她有一种想摸摸他柔软短发的冲动。 38.余家旧事(2) 温小倩死后,余明山将余城接回了本宅。 他很重视余城,无论什么都给余城安排最好的。 然后,他要余城喊关珊作妈妈。 余城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倔强地不肯喊。他有妈妈啊,为什么要喊别的女人作妈妈? 关珊倒也不勉强他,对于被这个野种称作妈妈这件事,她自己显然也并不喜欢。 她讨厌余城,理所当然地,没有人会对此抱有疑问,从余城进到余家本宅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过一秒好脸色。 但余远却很喜欢余城。 余城随了温小倩的长相,从小就长得比旁人好看,还遗传到了余明山最为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睛,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精雕细琢的艺术感。 相比起来,余远的长相则逊色多了,平淡无奇的眉眼与发育不良的身体,都让他显得很羸弱。与温和的相貌相符,余远的性格也非常温和,同时因为身体的原因,又多出了一份悲悯。 余城性子烈,年少丧母跟关珊明显的恶意又令他的思想变得有些扭曲,他对谁都不肯服软,像头年轻的小豹子。余远却总是护着他,每逢风雨,总是用他那个瘦弱的身板挡在余城前面,一起长大的十几年来,他没少替余城顶罪。 他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对余城好。真心的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当余城最终得知当年温小倩死亡的真相时,他将牙齿咬得满嘴是血,都没能把对关珊刻骨铭心的恨,转移一点点到余远身上。 *** 温如昀是在余城十六岁的时候到余家来的。她是温小倩不知道饶了多少重关系的远方亲戚,除了同用一个姓,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 当时余明山牵着她的手进门,要余远跟余城喊她作表妹。 他们站在余家本宅门口,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们一高一矮的身上,逆着光,一刹那,让人看不清眼前的情景。 余城半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温如昀的脸,又抬头去看余明山隐隐刻着岁月痕迹的英俊面容。 那个正值壮年的人男人看着还处在发育青春期的温如昀,没发现他的视线。 温如昀却是一直看着他,等他重新看向自己,才蓦地,对他粲然一笑。 那一瞬间,少年余城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心慌。 ——即使才十五六岁出头,但温如昀与他印象中的温小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自那以后,温如昀便在余家本宅住了下来。 以余城表妹的名义。 她跟余家兄弟年纪相去不远,三个人很快就熟稔起来。虽然余城一直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余远去哪里都带着温如昀,一来二去地相处下来,难免彼此都有了少年人的情谊。 温如昀是文静中带点活泼的性子,像冬日里和煦的暖阳,言谈举止皆进退得宜。 余远很喜欢她。 不是像对余城的那种兄弟姐妹之间的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恶俗的是,温如昀喜欢余城。 余城看着她那张柔美的脸,很像温小倩,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觉得很麻烦,于是便有意地避开了温如昀,给余远制造了不少与温如昀单独相处的空间。 温如昀变成余远的未婚妻是在短短几年后的事。 少年懵懂时情窦初开,成年后确定彼此相携。这种感情,听上去很美好是不是? 但余远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差了,二十三岁的那年,他在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整个人都有种行将就木的感觉。 这也是关珊不阻止他跟温如昀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无论她有多么厌恶温如昀的那张脸,她只想让余远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情。 并尽快生下一个孩子。 带着一些催促的意味,余远跟温如昀很快就完成了婚事。 除了余远,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温如昀并没有那么爱他,但她还是没有拒绝余远的求婚,义无反顾地嫁进了余家。 他们的婚礼办得非常隆重,每一样东西都经过关珊精挑细选而来,从温如昀头纱的刺绣,到烘托气氛用的花瓣,关珊都一一看过才做决定。 然而婚礼当天,现场一个宾客都没有邀请,只有姓余的一家人站在铺着长长地毯的草地上,看着余远跟温如昀在神父的见证下交换戒指。 这种场景非常诡异,甚至隐隐有些封建迷信的冲喜性质。 可惜余远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余城一直沉默地任由这些事情发生,他看着余明山跟关珊各怀心事的眼神,心生厌恶,却没有办法去打破余远那种虚幻的幸福感。 只能在温如昀深夜闯入自己卧室的第二天,收拾了行李,随手买了一张去英国的机票。他有香港护照,无声无息地走,连签证都不用办。 余城的大学时代是在剑桥度过的,读的是经济,余明山命令他读的专业。 他没反抗,因为他觉得无所谓。 余城十几岁就开始玩地下乐团了,也闯出了一些名气,专辑都发了两三张。他打算以后要一直做音乐,虽然他知道余明山不会允许。 但谁管他允不允许。 天气太坏,在伦敦待了几天后余城开始觉得闷,于是他随手背上了背囊,坐了欧洲之星去巴黎,在巴黎呆了几天之后,又搭上火车去了意大利。 他就是在这种状态之下遇见孙子期的。 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从不追问他的过往,也不向他索取未来,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他。他们彼此就像是陌生人,却又如此深刻地贴近。 他们谈论的话题无关钱,无关仇恨,无关宅子里扭曲的情感,甚至无关“余城”这个人。他们关心的是每家小店的牛排跟餐前饼干,关心的是佛罗伦萨每一个街头所发生过的小小历史,关心的是她每日的开心与不开心。 她让他感觉自己是鲜活的。 她让他感觉自己可以活在当下。 于是,在抛去余家的包袱之后,他这样轻易地就陷入了爱情。 他甚至起了在佛罗伦萨定居的心。 *** 打破他这种状态的,是余远的一封邮件。 那一天,佛罗伦萨的天空下着微微细雨。 孙子期当时正在上课,他打她的电话,不通。于是他没来得及亲口告诉她,只能匆匆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并在她的房东太太那里留下一张字条,然后就搭最快的那班航班回了c城。 余远已在弥留之际。 他惨白着一张脸,卧在床上看余城。他原本就瘦小,大病折磨下,更是消瘦到皮包骨的状态。兄弟俩将旁人支开,余远强撑起自己剩余的几分精神,捏着余城的手,咬牙叮嘱他。 “我知如昀心不在我……我没用……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只求你替我好好待她……” 余城沉默半晌,答应了。 他在这世上只剩下余远这么一个亲人,无论余远有什么遗愿,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他想自己最终大概都会答应。 但他那时,并不知温如昀的情况。 他也没急着去了解,当下光是余远的身体状况已经够烦了。 等余远终于熬不住去了,余城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从一回c城便没再见过温如昀,再往后,就连余远的葬礼,她都没有出席。 直到余远入土的那天,他才得到了消息。 余子敬出世了。 *** 余城第一眼看见余子敬的时候,是温如昀产后五天,他硬闯了进房间。当时余明山正抱着那个小小的新生儿,坐在温如昀床边,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记得医生曾经说过,余远身体非常羸弱,很有可能会丧失跟温如昀行事的条件。算一算孩子出生的时间,温如昀怀孕的日期,是在他们结婚之前。 而他知道,余远,是一个秘密而虔诚的基督教徒。 余城臂青筋突起,紧紧地捏着拳头,注视着眼前的三个人。 冥冥之中,余远的临终的那句嘱咐又在耳边响起。 ——“我没用……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余城极力躲避,但还是不得不将事情一件一件串起。 一瞬间,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是余明山的种啊。 *** 明亮的灯盏下。 余城紧紧地搂住孙子期赤`裸的双腿,他哽着喉咙,有点说不下去了。 听到这里,孙子期其实也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顺应自己的心跳,轻轻地把手放到了他头顶,顺着他的短发摸了摸。 这一刹那。 余城仿佛得救了似的,下巴枕在她的腿上缓慢摩擦,从胸腔里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低哑着声音,接着说。 “温如昀的精神,就是在那时候出问题的。” 39.余家旧事(3) 或许这样说也不对。 温如昀的状况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开始不太好了,只是余城并没那么关注她,所以直到最后才发觉。余远之死,加上产后抑郁症的影响,让温如昀的精神彻底发生了错乱。 余城偷偷找了精神科一个姓徐的医生来看她。 徐医生听了余城的描述,又跟温如昀关在房里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安抚完温如昀,掩上那道门之后,他才卸下一直保持着的舒缓的职业笑容,对余城皱了皱眉头。 “我推测,她之前遭受过比较大的刺激,依余先生的说法,极有可能就是性侵。再加上近期接连发生的变故,温小姐潜意识选择了逃避,大脑刻意遗忘不好的事情,修改了记忆,最终连自己都欺骗了。” 余城阴沉着脸,没说话。 徐医生又说:“给点时间她慢慢调养,再加以引导,以后好起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可是温如昀一直没好起来。 她开始认为每隔几天过来看自己的余城才是自己的丈夫与新生儿的父亲,她脸上的阴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幸福表情。 她甚至否认了余远的存在。 余城慌了。他毕竟年轻,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而余明山自顾不暇,得不出空闲管这件事。 因为关珊彻底爆发了。 余、关这桩婚姻牵扯太广,离是不可能离得掉的,当年为了生余远,她身子又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来委曲求全地忍了那么久,无非是想让自己可怜的儿子安稳走完剩余的路,然后留下个骨肉,也算是给自己余生留个念想。 结果温如昀生下来的,却是余明山的种。 她提着刀去了余明山的书房。 *** 余明山被关珊砍了两刀,一刀在腰侧,一刀在私`处。 之后,他昏迷了一个月的时间。 但毕竟男女力量悬殊,即便关珊仗着一股子狠劲,争执之中依旧被余明山反手划花了脸。长长的一道口子,劈过鼻梁,差点弄瞎一只眼睛。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惊动警方是不可能的,关珊娘家的人动用了关系把关珊保了下来,推了一个保姆出去顶罪。 余城冷眼旁观。 他只想安顿好温如昀跟余子敬,然后立刻回佛罗伦萨去。 他逗留在c城的时间已经超出当初说好的半个月了。回国期间他一直没找到空闲跟他的姑娘详细交代自己的事情,既是说不出口,也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只简短地通过几次电话,他叫她不必担心,好好念书,自己再过不久就会回佛罗伦萨。 她异常乖巧,好像也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似的,安慰了几次过后,便不再不主动打扰他。只是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的期限,她还是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给他发信息,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再后来,余城尝试着给她打电话,结果就已经是无法接通了。 他隐约有些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 正在这时,关珊找了他。 就在她静养的病房,她眼睛上缠着雪白的绷带,余城坐在离她两米远的椅子上。二十几年来,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坐下来。 谈话的主题非常明确:温如昀跟余子敬。 余城要带他们离开c城,关珊没有同意。 “温如昀我不动,你,我也不动。”关珊破天荒地对余城笑了笑,“你们都是远儿喜欢的东西。” 余城沉着眼神。 关珊还是笑:“但我要掐死那个遭天谴的贱种。” 余城咽了咽唾沫:“……别动他,有事冲着我来。” “余明山做的孽,你要替他还?”关珊睨了他一眼,嗤了一句:“两个天打雷劈的贱种。” 余城心情微妙,但依旧梗着脖子生硬道:“温如昀是哥的老婆,那她的儿子就是哥的儿子。” 不管怎么说,那只是条无辜的生命。无论他的身世有多么地不堪,余城都无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他就此夭折。更何况温如昀那个样子,如果失去了孩子,他怕她的状况会变得更严重。 “叫得倒是亲热。”关珊笑红了眼睛,一瞬间表情变得异常狠毒,“你把他应得的东西全抢光了,还在这里假惺惺什么!要是真的这么在乎他,怎么你不替他去死!” 余城抿着嘴唇,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关珊慢慢收起那股恨意,又恢复成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她摩挲着自己的指骨,缓缓问道:“你真想带那两个贱东西走?” 余城“嗯”了一声:“哥不在,我也不会再留在余家。” “你要拿那小贱人当老婆?” 余城一秒都没犹豫,否认道:“不是。” 关珊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盯着他:“你自己在外边也有人了。” 余城冷硬道:“不关你的事。” 关珊见他的反应是这样,又笑了,道:“那如果要你做选择,你会选哪个?” 余城不吭声。 “这么说,”关珊笑得更诡异了,“要是让你选,温如昀的孩子,跟你小情人的孩子,你要哪个?” 余城倔强地一声不吭,像只不知畏惧的小豹子一样瞪着她。 于是关珊渐渐地收起了那点令人胆寒的笑意。 “不要挑衅我。”关珊轻蔑地睨了他一眼,“你知道温小倩那个贱人是怎么死的吗?” *** 听到这里,孙子期心里没来由地害怕,她放在余城发顶的手不自觉地蜷成了拳头。 “……别说了。”她哽着声音道。 余城摇了摇头,对她极难看地笑了一下,都说到这里了,不可能戛然而止。 “之前跟你说过,她被货车碾过去了对不对?”他说,“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 长时间的讲述令他口干舌燥,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几番尝试,才终于将后面的话说了出口。 “……关珊养了一条狗。” 孙子期的心脏猛地颤了颤。 “可以了。” 她红着眼睛从沙发上滑落下来,跪在地毯上,将他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道:“嘘。不要说了。” 余城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紧紧抱着孙子期的腰,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腰掐出整块青紫。他仿佛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呼吸着,将脸埋进她剧烈跳动着的胸口,借此感知自己的存在。 绝望的话语从他口中微弱地泄出。 “……我妈下葬时,只剩了几根碎骨头。” *** 关珊没有把话说完,余城就赤着眼睛,低吼着,发狂一般挥着拳头朝她冲了过去。 然而门外一直戒备着的几个黑衣保镖却及时冲进了病房,瞬间将他制服在地。 余城的下巴狠狠砸在了地板上,一双写满恨意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好整以暇的妇人。 关珊从床头柜上的花瓶处抽出一枝花,对他傲慢地笑了笑。 “既然你没办法做决定,念在你是远儿重视的东西,就由我来替你选。”关珊笑着道,“后面的事情我也一并好心帮你处理掉算了。” 在那之后,余城就被独自关在了余家本宅,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他像只被剥去爪子的小豹子,空有一腔愤怒,却一点反击的办法都没有。他甚至逃不出这间宅子。 他开始越发地憎恨自己。 为什么自己这么无能?为什么当初要逃避?为什么总是以为能置身事外? 有人奉命来三天两头地给他做注射,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药物进入血管。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大脑与身体正在遭受着怎样的摧残与损害,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根本爬不出去。 清醒的时候,他不断地想着那个远在佛罗伦萨的姑娘,咀嚼着那些甜蜜的回忆。 这仿佛是他人生中唯一美好的东西,也是漫长黑暗中唯一一道光,那么远,那么近,支撑着他对抗自己身体的瘾。 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一个月后,余明山从短暂的昏迷之中苏醒过来。 他青灰着脸色,摇着轮椅给余城开了门,他的儿子因为拒绝注射而倒在床上抽搐不已,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狰狞得不像话。 翌日,消失了一个月的温如昀跟余子敬,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余家本宅。 一切又重回了余明山的掌控之中。 关珊消失了。 *** 余城什么都没有问,第一时间飞往了佛罗伦萨,身边还带着一个私人医生。 距离他当初说好返回佛罗伦萨的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的手机在被关起来之前就不知道被谁扔去了哪里,久违地登陆进邮箱,里面除了两三封垃圾邮件之外别无字句。 他压下心头那阵慌乱快步上了飞机,在漫长的航程中不断猜测她的反应。 为什么她不联系自己? 是不是生气了? 对。生气是应该的。他留下一条短短的信息就匆匆离开了,回国期间又甚少与她交流,最终还莫名失了音讯,将近两个月,逾期不归。 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一定是生气了。 或许她会气得不肯理自己,或许她身边会出现其他虎视眈眈的男人…… 想到这里,他烦躁地咬了咬食指关节。 他应该怎么道歉?应该怎么向她解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 通通告诉她吗? ……不。 只有这一件事情,他无法向她坦诚。 他看着自己即便脱离注射之后,仍旧会时不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说他自私也好,自卑也罢,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身上肮脏的部分。无论她怎样生气,他都会耐心认错,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她也一并失去。 带着这种强烈的焦灼,余城蹙着眉头,生生熬过了十几个小时。 灯光调暗的机舱里,那些情绪狰狞地压向他。他捏着拳头,迫不及待地,只想抱抱她。 哪会想到,在夜色笼罩之下的佛罗伦萨。 他的姑娘早已不知所踪。 40.一日清晨 别墅里的冷气打得太低了,孙子期被余城紧紧抱住,还是深深地感到了一阵无法忍受的冷意。 幸好头顶的欧式吊灯非常明亮,橘黄色的光线倾泻而下,让她感觉他们并非置身于黑暗之中。 她半跪半坐,一只膝盖撑在地板上,一只膝盖搭在余城结实的大腿上。 即便是盘坐在地上,他也显得太高大了,她为了能让他依靠自己,只好直直地挺着腰,怀里搂着他脖子,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余城将额头抵在孙子期单薄的肩上,没有再说话。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十分软弱。 孙子期忍受着心脏一下一下的钝痛。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接着去提她离开佛罗伦萨的事情。 他是不敢问。 她是不想在这种时候说。 将这些事情说出来,他已经够难过了,无谓在此时把自己吃过的苦头告诉他。 她怕他会更加难过。 知道当初那些事情跟他无关就够了,她想,就这样。 *** 沉默,维持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余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脸从她的怀里抬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肩上的一小块湿意。 孙子期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脖子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拂过他发红的眼角。 余城按着她的腰,让她软下身子坐在自己的腿上。 她没有拒绝。 于是他开始吻她。 起初是带着不确定的犹豫,怕她嫌弃似的,干燥的嘴唇覆上她形状秀气的上唇,微微颤抖似的,印了几下。见她没有像以往一样躲开,便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含着她薄薄的唇瓣重重地吮弄起来。 口唇相交,在寂静的房子里发出了亲密的声音。 他发泄情绪似的,浓重的鼻息急促地拂过她细腻的皮肤,用一股要将怀中女人拆吃入腹的狠意,咬了咬那片水润的唇瓣。 接着不容反抗地翘开她的贝齿,将舌头探了进去。 她的口腔热得不像话,他觉得自己几近要化在她身上了,只能将她越抱越紧。凭着本能的渴望去舔`咬她的小舌,顶弄她的上颚,吞咽她的津液。 而她仰着修长的脖颈,久违地,顺从地,回应了他。 那一瞬间的喜悦与酸涩混杂在一起,急急地涌上他的胸膛。 余城眼底泛红,喉底发出一声难耐的叹息,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探进了她的裙底。 她接受了他的动作,微微抬起腰,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 他短暂地撤离她甜蜜的嘴唇,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注视着她似悲似喜的面容。 随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倒在身后的沙发上,狠狠地进入了她。 *** 第二天,孙子期是躺在那张纯白色的大床上醒来的。 日光正好,明媚的光线透过那面透明的特制玻璃墙照进来,冷气适宜地打在皮肤上。 架空卧室的围栏不算很高,她半眯着眼睛,还能看见玻璃墙外蔚蓝的天空。 她只稍稍动了动,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便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接着,便有一个吻印上了她的颈侧。 余城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脊背,她挣了挣,沙着声音道:“起来,我要去工作室了。” “不准去。”那个性感的低音炮在耳边响了起来,“今天就在家里。” 孙子期转过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还有些可笑地泛着些许红肿,但却依旧无损他英俊的相貌。 昨夜欢`好过后,他抱着她,一直没睡。 不时有一两个轻吻小心翼翼地落下来。 她即便半梦半醒,也都感受得到。 此时,孙子期的身体其实有些过于餍足的虚软,或许懒懒散散地躺一天会更加惬意,但她还是掐开了他不安分的手。 “刷牙。” 她自顾自地掀开被子下床。 余城看着她的动作,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的皮肤很白,很薄,上面布满了他昨夜情`难`自`制的痕迹。但她却丝毫不遮掩,也不害羞,随意拉开他的衣柜端详了一下。 里面全是黑白灰三种颜色的衣物,她带点职业病地用指尖逐一滑过,最终勉强选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穿上。t恤很长,空落落地将她纤细的身体遮起来。 之前的那身衣服被他揉得皱成一团,还沾到了东西,已经不能穿了。 她没看他,赤着脚下了楼洗漱。 余城暗着眼神跟了过去。 *** 两个人站在浴室镜子面前刷牙。 孙子期为了方便洗漱,随手扎了个丸子头,握着电动牙刷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余城没穿上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啊危险地挂在胯骨上,看质地跟款式,跟孙子期身上那件t恤是一套的。 他懒洋洋地叼着牙刷,一边看着镜子,一边随意地戳她头顶的丸子。 孙子期没理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懒得用杯子,直接用手掬着水漱口。于是余城也学着她犯懒的动作,不用杯子,咕咚咕咚地掬水漱口。 毕竟是演员,即使余城天生好相貌,基本的皮肤管理还是要做的。孙子期将就着,在他的壁柜里拿了一支洗面奶出来,双手在脸颊上打圈洗脸。 余城拿着电动刮胡刀,在旁边处理下巴上淡青色的胡渣。 等她洗净了脸,他才坏心眼地拿没刮好的那边下巴去蹭她的脖子。 结果被她一巴掌拍开。 “疼。” 他眯了眯眼睛。 孙子期还怕痒地缩着脖子,但还是好心看了他一眼:“哪里?” “这里。”余城指了指自己微微损裂的嘴角,“小舅子下手太狠。” 昨夜咬她的时候怎么不说疼? “你活该。”孙子期幸灾乐祸地嘲笑了一声,用毛巾把脸上的水印干,径直出去了。 余城被嗤了一句,也不在意,只闷闷地笑着,继续把胡茬处理干净。 *** 一出浴室,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包包。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放在她的左肩上。 孙子期懒得理他,把电量过低自动关机的手机重新放回包包里,才回头推了推他:“叫你经纪人来接一下我,顺便给我带一套衣服。” 余城漫不经心似的,把人再次兜回怀里,道:“你工作室那班人没你一天都不行?炒了算了。” 孙子期冷冷地瞪着他,面无表情道:“打电话。” 余城不吭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的腰。 孙子期下意识低喘了一声,回过神来,又给了他一巴掌。 余城还是没皮没脸地搂着她。 过了半晌,看她还是一副“赶紧的,我要去上班”的表情,只好“啧”了一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起身去找手机。 昨晚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余城从衣服堆里艰难地将它翻了出来,按开屏幕。 潘彼得给他打了三十几个电话。 看看时间,从昨夜凌晨到刚才五分钟。 好。不用刚才五分钟。 现在又打来了。 余城挑着眉去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孙子期,将来电接了起来。 “什么事。”他捏着手机,不动声色地走远了几步,到厨房去开冰箱拿饮用水。 潘彼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老板,你跟老板娘在一起?” “嗯。”余城灌了一口水。 “有人拍了你们昨晚在公园拉扯的照片,传到微博上了,我迟了一步,事发一个小时才让原博主删掉微博,当时已经有两万转发了。”潘彼得捏着眉心,叹了一口气。 余城握着塑料水瓶,眼神冷了冷,平声道:“你干什么吃的?” ……冤枉! 潘彼得心中暗暗叫苦,明明是你大摇大摆地上街抢人,连口罩都不戴一个!完事了也没当回事儿,连跟他这个经纪人事后说一声都懒得说! 当然这句话是不敢说出口的,潘彼得忍着腹诽问道:“老板,是直接公开还是压下去?” “废话。”余城想都不想,道:“压下去。” 昨天贸贸然去找孙子期,连潘彼得都没带,实在是心里着急,所以举止过于孟浪了。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她推到聚光灯下,让她受那些无谓人士的指指点点。 余城纤长的食指规律地敲着手机外壳,问了一句:“照片数量有多少,清晰度怎么样?” 潘彼得如实回答:“刚好九张,是用普通单反拍的,因为光线跟距离问题,可以说清晰也可以说不清晰。” “照片里只有我跟她?小崽子被拍到脸了吗?” “没有,里面就是你跟老板娘两个人拉着手准备上车的动作,连拍九张。” 余城想起昨晚拉拉扯扯时还被霍一鸣揍了一拳,这么劲爆的画面怎么没被拍到? 他嗤了一声:“行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得问我?” “已经有网友在人肉女主角了,老板你让老板娘暂时别出门。”潘彼得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来处理后续。” 毕竟一年拿他那么多工资,潘彼得的职业素质还是过硬的。 余城“嗯”了一声,直接把电话挂了,握着水瓶往沙发走去。 边走边抿着唇笑。 期间还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 ——终于有借口叫她别去上班了! 41.猫爪挠挠 孙子期坐在地毯上,跟茶几对面的余城大眼瞪小眼。 余城双手往后反撑着自己的身体,斜着嘴角冲她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孙子期烦躁地通过茶几底下的架空空隙踢了他一脚。 余城也不恼,干脆一把抓住她赤`裸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漫不经心地细细摩挲。 “这种程度,你经纪人能压下去吗?” 孙子期被他抓得不舒服,又蹬了他一下,把脚收了回来。 余城懒洋洋地趴到茶几上,挑着眉看她:“你以为我一个月给他多少钱?这么点事情都摆不平,直接抹脖子谢罪得了。” 就在刚才,余城抿着笑意跟孙子期说她今天不能去工作室了,然后随手打开了一个手机网页给她看。 上面赫然一排粗体加大的标题“惊!余城街头拉扯妙龄女子,疑为其秘密女友!” 点击标题进入详细页面,一溜九张偷拍照片,全是昨晚余城拉着她上车的情形。照片清晰度不算高,但可以勉强辨认出那个黑衣男人就是余城,好在孙子期是背对着镜头的,只有在两张照片里有一个模糊的侧脸。 再下面,正文里就是各种对照片女主角的猜测,十个疑似对象之中,有一个她。 孙子期懒得再看,郁闷地扔开手机,开始迁怒似的瞪着坐在对面的余城。 “你好歹是个艺人,也不知道收敛一下行为。”她说话时唇角向下,一脸的不开心。 “那是能收敛的时候么。”余城又毛手毛脚地,想去抓她的手,“老婆都要跑了,还收敛个屁。” 孙子期拍开那只爪子:“你也不怕对自己演员事业有影响。” “能有什么影响。”余城真的是满不在乎的模样,“大不了就不拍戏了,专心玩音乐,更好。” 听到他这句,孙子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了一个话题。 “……为什么当初会去做演员?” 即使演员是个收入颇高的职业,但前期来说,毕竟太过辛苦,她也不认为他会需要那点钱。 那么,是因为喜欢演员这份工作?喜欢演戏的这个过程?她总以为,他并不屑于大众与媒体那种浮于表面的关注。 余城把下巴枕在手臂上,半垂着眼睫毛,沉着嗓音,道:“想要知名度,最快的方法就是商业化。” 孙子期看着他。 他抬头接受她的注视:“我不想让自己的音乐变得商业化。” “然后呢。” 她心里有了答案,但还是接着问。 “然后,我找不到你。”余城扯开唇角笑了笑,伸手去刮她的鼻子,道:“然后,我想让你看到我。” 这一瞬间,心好像浸在一条被日光晒得发烫的溪流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柔软又酸涩。 孙子期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双手撑在茶几上,探身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 余城的手自然地搂上了她纤细的腰肢,回吻了她一下。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梁相互磨蹭着,亲密地分享着彼此的呼吸。 “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他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珠,哑声道:“嗯?”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离开佛罗伦萨的事。 但她只是笑了笑,伸出舌尖舔了他一下,随即起身拉开距离,半眯着眼睛回答:“看你表现。” 余城勾了勾唇角,却没有笑,拉着她的手,在她洁白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孙子期顺着他的动作,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 *** 身体懒懒的感觉,孙子期不想进厨房。 余城叫人送了吃的东西过来,一锅鱼片粥,几个凉菜,很是清淡。 两人所接受的家庭教育都是习惯吃饭不说话的,于是相对着安安静静地把食物吃完,余城赤着脚到厨房里刷碗去了。 孙子期窝在沙发上,给霍一鸣打了个电话。 嘟嘟声响了将近半分钟,霍一鸣才把电话接起来。 “你送孙乐童去幼儿园了没有?”她劈头就问。 霍一鸣没有起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送了,迟到了半个小时,他被老师批评了。” “啊,他要埋怨死你了,害他少掉一朵小红花。”孙子期挤兑他。 “他已经当面表达过他的不满了。”霍一鸣说。 孙子期忍不住嘲笑了几声。 “我要检查程序。”霍一鸣可不像她那么闲,直接提醒她说重点。 “你小子,对着你姐什么态度呢。”孙子期说了他一句,道:“今晚再帮我到幼儿园接一下他,我这里有点麻烦。” “嗯。”霍一鸣答应了,“送回哪里?公寓还是半山园?” 孙子期沉吟半晌,道:“你带他一会儿,我看情况再抽空去你那里接他。” “嗯。来之前联系我。”霍一鸣挂掉了电话 孙子期对于他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交代完事情之后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巨大的吊灯,想到了些什么,突然起身开始翻书架墙底层的柜子。 余城一边拭干手,一边走出来,看到的就是她蹲在那里的背影。 “找什么?”他问她。 “找到了,坐好。” 她看了他一眼,拎了一个白色的医药箱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挑挑拣拣拿起了棉签跟消□□水。 余城笑了笑,顺服地坐在沙发上。 孙子期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半跪在沙发上,余城的手又不规矩地摸上了她的腰。 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安分点。” 于是余城也不乱动了,只微微笑着,仰起脸看她。 她一手扶着他的下巴,一手沾了消毒`药水给他弄嘴角的伤口。 其实这个伤口都过去挺长时间了,有点凝着血痂,余城觉得这么点伤,过几天就自动好了,所以懒得去理。孙子期倒是有点担心他再过不久就要进组拍戏,破了相工作麻烦。 见她轻手轻脚的温柔动作,他眼中满满都是笑意,双手搂着她,装模作样地“嘶——”了好几声。 叫得烦了,被孙子期手下一用劲儿,重重摁了一下。 这会儿是真的疼了,他眼泪汪汪地抱着她,一嘴的药水味去蹭她的脸。一边蹭一边道:“疼死了你男人,以后谁养你跟小崽子?嗯?” 孙子期才不吃他这套,干脆利落地收起医药箱,道:“我开工作室做慈善用的?你少腻歪我。” 余城闷闷地笑,看着她走回书架边放东西的背影,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开工作室,聂云涛帮你了?” “嗯。当时哥哥借了点钱给我。”孙子期回答。 “又没血缘关系,喊什么哥哥。”余城一手撑头,嗤了一声。 孙子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余城没敢抱怨得太大声,只能小小地“啧”了一下:“喊我是连名带姓的余城,喊别的男人就是亲亲热热的哥哥。” 孙子期朝天翻了个白眼,简直懒得理他。 余城憋了一下,没憋住,巴巴地跑过去箍住她,贴着她耳朵道:“不管,以后不准叫他哥哥了。” 孙子期烦得用手肘撞他:“谁理你。” 余城一身腱子肉,哪是她那细胳膊撞得开的,他将怀里的人儿箍得紧紧的,心里如意算盘打得哗啦啦响,道:“我跟他阶级不一样,你得分清重要程度,你叫他哥哥也行,但以后得叫我做老公。” 孙子期好笑地看了看他,故意道:“我叫他做老公还说得过去,你算我哪个老公?” 余城应声起火,被她气得鼻子都歪了,用了一身蛮劲儿箍着她,逼她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孙子期一边躲他惩罚似的吻,一边掐他绷得紧紧的胳膊。 余城才不会这么放过她,死皮赖脸地非要逼她道歉。 孙子期都快烦死了,忍不住用指甲狠狠地挠了他几下。 力道不重,却还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还跟以前一样。” 余城倒是一点都不介意,任她怎么开心怎么挠,低沉的笑在胸腔里闷闷地响起来:“猫爪子。” 于是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又挠了他一下。 *** 正在这时,余城的手机“呜呜呜”地震动起来。 孙子期听见了,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去接电话。 “不想接。”余城懒洋洋地巴在她身上。 “说不定阿潘有急事。”孙子期不知不觉中也地跟着这样称呼潘彼得了,“是不是我能回工作室了?” 这话说得余城更加不情愿,但被她推开了,也只能弓身捡起沙发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给他打电话的真是潘彼得。 他随手就滑开了接听键,平声道:“说。” “老板。” 潘彼得在那边长叹一口气:“有人存心整你,又有新相片传出来了。” 42.一个承诺 余城危险地眯了眯眼睛,道:“嗯,你的辞职信准备好了吗。” “老板!” 潘彼得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熬了一晚处理这次公关危机,刚跟整个团体讨论了半天,弄出来一份比较完善的方案准备漂亮地收尾,结果还没喘口气,新的照片又出来了。 这次的照片,可不是什么闹着玩儿的两个人手拉手上车,而是余城踏踏实实地被一个抱着孩子的高大男人揍了一拳的情景。 余城一手插袋,听潘彼得把情况描述了一遍。 沉默半晌,他先问了一句:“照片上看得清小崽子的样子吗?” 潘彼得回答:“看不清,角度问题,应该是同一个人拍的。那位……那位先生是老板娘的弟弟?那位先生抱着小少爷,刚好把小少爷整个挡住了,就是看得出来他的姿势是抱着个小朋友。” “那就好。”余城得到想要的答案,又变得懒洋洋的了。 潘彼得无语,到底哪里好了? 余城想了想,又问:“照片是通过公共媒体发布的?” “不是,是个人微博账号,但是转发的公共媒体很多。” 余城从茶几捡起一盒烟,拿了一支叼在嘴里,含糊道:“有些来头。” 因为余城雄厚的家世背景,自他正式出道以来,演艺事业一路顺风顺水,什么圈内的勾心斗角啊潜规则啊,统统跟他沾不上边。 他不缺钱,也不愿受别人规矩的束缚,所以连经纪公司懒得签,直接自己弄了个团队单闯。 听上去有些玩票性质,但余城的确是真材实料。他的团队也专业素质过硬,特别是公关那块,黑的能唱成白的,白的能唱成黑的,跟媒体的关系搞得再妥帖不过,所以平时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花边,余城一直没有被黑出过什么大新闻。 当然,这跟余城本身没什么黑点也有很大关系。 但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余城有黑料,也没有哪家媒体敢公然得罪余家的少爷。 就拿微博来说,他们团队在内部也是有关系的,这回迟了那么久才收到消息,已是蹊跷。完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简直就是预谋已久,实打实地冲着他来的。而在如今的c城,有能力明里暗里整他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是以,余城才会说对方“有些来头”。 潘彼得举双手双脚赞成他的观点:“所以不是我们办事不力,实在是对方有备而来啊老板。” “你还有理了。”余城嗤了他一声,“说说你现在在想的解决办法。” 潘彼得闻言,翻了翻手头上列得满满的几张a4纸,道:“虽然我们封锁了一部分渠道,将消息传播的影响力尽量压到了最低,但网络舆论毕竟无法完全控制,而且我们反应慢了,没有抢到先机,现在做事情显得比较被动。” 余城不耐烦地打断他:“别铺垫,说重点。” “老板你吩咐过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曝光老板娘跟小少爷。”潘彼得从善如流,直接道:“但照片一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死不承认跟拒不回应都不是什么好办法。为免继续被动下去,我觉得不如直接把老板你推出去,然后找另一个人来做幌子顶替老板娘。” “另一个人?”余城抬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翻书架的孙子期。 “对。”潘彼得解释道:“现在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了,我们不能再等,对方藏得太深,我们又一时半会儿翻不出来他的底,倒不如这样来一出,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一个三线的小明星,做独立民谣的,叫李欣,身材跟模样都跟老板娘有些相似,也上了八卦新闻里疑似女友的排行榜,而且她连个正经的公司都没有,也没什么背景,我们比较容易开展工作。” 余城不太乐意,一时没吭声。 潘彼得接着道:“等一下我们会想办法编个完整的故事出来,老板你跟她配合着演一两场戏,我们也不用直接回应,把公众视线转移一下就好,等过段时间热度退下来了,我们再找别的新闻把这件事盖住,最后着手解决后续问题。” 不远处,孙子期还在自顾自地翻着书架,没有回头。 余城思考了几分钟,最终还是烦躁地扯掉唇角未点燃的烟,道:“行了,就这么办。” 反正个人形象跟舆论什么的,他也没那么在意。 他扔掉手机,看着孙子期蹲在地上清癯的背影,走过去抱住了她。 孙子期在看漫画。火影忍者第六卷,上次来这里她就在看,但是没看完。 感觉到余城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她也没动,任他在自己耳后蹭来蹭去。 “你就不能别总动手动脚的?” 她看完这一话,翻过一页,才用肩膀往后撞了撞他不断骚扰的下巴。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余城懒洋洋地嫌弃她的阅读品味。 “不好看你买来干嘛,还珍藏全套。”孙子期眼睛黏在鹿丸的脸上,不经意地回了一句。 “还不是你喜欢看。” 余城哼了一声,重新把下巴搭回她的肩膀。 *** 两个人就这样,余城坐在地板上,孙子期坐在他腿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几卷漫画。 孙子期放下手头这一本,还想去翻下一本接着看,被余城抓住了手腕不让动。 “干嘛?”她皱着眉头看他。 余城抱着她往地板上一倒,顺势滚了几圈,躺在厚重的地毯上。 “休息眼睛。”他挺惬意地让她趴在自己身上。 孙子期翻了个白眼,但又懒得挣开他,干脆把脑袋枕在他胸膛上去听他的心跳。 “再过一两天就没事了。”因为贴得极近,他低哑的声音在胸腔沉沉回响,仿佛就是透过心脏传入她的耳中。 “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孙子期闭着眼睛问了一声。 余城还在饶有兴趣地戳着她挽得蓬松的丸子头,道:“找个人假装你。” 孙子期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听上去,感觉很玄幻。” 余城斜着嘴角笑了笑:“其实照片不算很清晰,只要我默认,再推一个女的出去,他们抓住了一块肥肉,基本就会昏头。” “人们有这么好骗吗。”孙子期下巴枕在他胸肌上。 “有。”余城声音哑哑的,“这个社会转得这么快,谁有空听你讲真相?你把故事编得完整一点,给出几个爆点,再抛几个零零碎碎的料出去,差不多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至多不过一个星期,这件事就会被别的事情盖过去了。” 孙子期若有所思地半眯着眼睛,问道:“你们打算推谁出去?” “阿潘找的人,一个三线的小明星。”余城的手往下,开始揉弄她圆润的耳垂。 孙子期又问:“委屈人家吗?” 余城笑了:“委屈的是我好。” 他好歹也是个影帝,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明星能跟他扯上关系都已经算是走大运了,更何况他主动找上门去要闹绯闻?那个小明星只怕能火上一段时间了。 孙子期无所谓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余先生艳福不浅,有什么可委屈的。” 余城饶有趣味地掐了掐她的脸颊,道:“吃醋了?” 孙子期毫不留情地嘲讽他:“你说这句话,经过脑子了吗。” 余城“啧”了一声:“你真是,越发牙尖嘴利了,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趴在他身上挺舒服的,孙子期渐渐就有些乏了的感觉,闻言也只心不在焉道:“你想我说什么?” 余城又掐了她一下,斜着嘴角意味不明地笑:“比如,‘你是我的,不准你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这类。” 孙子期像看傻子那样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烂片看多了,余先生。” 余城倒是默认了:“你知道我刚出道的时候,看过多少这种剧本吗。” 孙子期惊讶:“这种几百块投资的剧本也能送到你跟前来?” “以前阿潘还不懂事。”余城随意道:“这种傻妞文学改编的电影近几年尤其多,总有中招的时候。” 孙子期没心没肺地又嘲笑起他来。 “你真不吃醋?”余城不死心,又生生把话题绕了回去,“我可能要跟那女的吃几顿饭,人前人后可能还要让她挽一下我手臂。” “挽呗。”孙子期真是无所谓,“挽一下手臂你还能怀孕不成?” “本来是想逗逗你的。”余城一脸不满,轻轻地掐她脸颊,“结果逗得我一肚子火。” 他们怎么说都是刚刚和好,她就不能表现得在乎一点? “你桃色绯闻也不少了,那么多女人,真要吃醋我早就酸死了。”孙子期笑了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没想到余城听完这句话,居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听谁胡说八道。” 他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蕴着星光一般,直直地注视着她。 孙子期愣了愣,被他眼中的火光烫了烫,以为他又要那个,连忙推了推他,拒绝道:“你别……” 余城却没让她把话说完,整个人都伏在她身上,含住了她右边的耳垂,细细地咬了几下。 孙子期敏感地缩了缩脖子。 “……我又没打算跟你计较。”她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计较,差点没让你把我给冤死。” “起开。”孙子期推了他一下。 他没动,硬邦邦的胸膛压着她柔软的身子,良久,才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说了句:“我只有你一个。” 他的声线非常沙哑,带着一种蛊惑的磁性,在耳边无限漫长地延伸、回响。 不容抗拒的吐息拂过她细腻的毛孔,激起一层微微的战栗。她被他近距离贴近,仿佛鼻端都盈满了那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本是随口的戏言,他却好像突然认真了起来。 孙子期的心跳得很快。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唇上发烧。 “干嘛突然……” 她的话没能说完,余城就俯下身,给了她一个缠绵的吻。与他手上的动作不一样,他吻得小心翼翼,吮着她嫣红的唇畔,很有些温柔的缱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 半晌。 他伏在她颈侧,卷长的睫毛轻轻地扫着她敏感的皮肤。 “我只有你一个。” “……” “我知道我自私。” “……” “但是我会补偿你,你想要的,我全都会给你,我把自己给你。” “……” “你信我。” “……” “不要离开我。” “……” “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 “你信我。” 他直起身来,将自己带着薄茧的指尖缓缓抽出,并抓住腰侧一条长腿,预警似的轻轻咬了咬其中一只洁白的脚趾,随后强硬地按住她的腰,慢慢慢慢地将自己挤了进去。 孙子期被他的动作弄得难耐地闭上了眼睛,纤瘦的胳膊不自觉地搂上他肌肉贲起的脊背。 “……嗯。” 她给了他承诺。 43.你在戒烟 余城的团队工作效率非常高,没多久就把烟幕弹放了出去。 鉴于这两次照片所选的角度都是一样的,所以潘彼得倾向于认为这是同一个人所摄。 第一波照片发布之后,他们团队一边压制媒体消息,一边静候事态发展,没有立刻发声明澄清。距离此后不足十小时,第二波照片就出来了。 第二波照片出来后,潘彼得通过各种渠道做应对准备,耐心地等待了几个小时,并未等到第三波照片的出现。他谨慎评估了对方手上还有更多猛料的可能性,最后考虑到现在话题的热度高居下下,最后才决定把李欣推出去。 媒体方面,他已经打点好了,再要出什么岔子,他们团队能在第一时间把握情况,把苗头第一时间掐掉。另一方面,团队中有人专门去翻那个发布人的底,但结果居然是一无所获。 事发第三天上午九点整,余城的微博上发布了一篇声明。 他们团队的文案不是吃干饭的,故事编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也是凑巧李欣是个搞独立民谣的,这年头挂着这个标签的,向来喜欢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不会是什么清清白白一点儿故事都没有的人。李欣家世不好,家中有个嗜赌成性欠债无数的流氓大哥,拉皮条的,他们团队直接将霍一鸣揍的那一拳归到了李欣大哥头上。 至于她大哥怀里的那个孩子嘛。传闻李欣早年跟某个摇滚乐队的吉他手未婚先孕生了个孩子,但他们团队没提,不把话说死,由各位猜去。 声明中委婉地提及了李欣大哥的人品问题,列举了他曾经逼迫李欣接一些低俗工作、而李欣誓死不从的例子。并适当地表达了同是地下音乐人出身的余城对李欣才华的欣赏,以及目前双方处于商洽阶段的合作可能。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余城约了李欣在江边的会馆商谈新专辑的编曲事宜,久候不见人来赴约,开车穿小路回家的路上却遇上李欣遭人逼迫,于是果断让经纪人在车里报警,自己先行上前解救,然后被反揍了一下。 声明发出去后,他们团队利用早已雇好的水军,弄了一个楼数超高的贴子——818李欣那些不为人知的事。贴子角度写得自然,三分真七分假地编故事,该给的料都给了,惹得各大平台争相转发。 李欣借此机会彻彻底底地大火了一把,曝光率一高,档次都提升了不少。 有人支持,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表示理解,也有人表示对余城眼光的不敢苟同。 但人们似乎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狗血的设定。 *** 孙子期在别墅呆了几天,等事情好像变得可控了,她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就想回公寓去住。 余城不肯。 “你不打算搬过来跟我住?”他极度惊讶地质问她。 “我为什么要搬过来?”看见他挑着眉毛的模样,孙子期也挑起一边眉毛反问道。 “你跟我这种关系,”余城做了个不堪入目的龌龊手势,“你搬过来不是理所当然的?” 孙子期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要上班,你这里离我工作室十万八千里。” “你又不是走路去上班,”余城无法理解,“你以为人们发明交通工具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远。不搬。”孙子期自顾自地去拿他手机,想给潘彼得打个电话。 这几天孙乐童都住在霍一鸣那里,她迫于压力,没敢去见,现在李欣把大众的目光都吸引走了,身上那盏危险灯总算熄灭,孙子期只想飞去幼儿园接自己的儿子下课。 “我不批准。你必须搬。”余城一脸严肃,又打算拿下巴去蹭她。 孙子期一巴掌将他拍开,道:“走开。” 余城不满:“你起码得给个像样的理由我!” “你就不能不那么着急,循序渐进一点?” “……操。”余城一脸震惊,万分难解地骂了句脏话,“你崽子都帮我下了,熬了那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说出来循序渐进这个词的?” 孙子期敷衍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孙乐童解释。” “这有什么好解释,我是他老子,他又不笨,肯定一点就通。” 于是孙子期又道:“还有我爸我妈,我没想好怎么跟他们交代。” 余城不以为然:“老丈人跟丈母娘那边,我找个时间登门拜访,跪着认罪去,不用你担心。”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完再说,”孙子期摆摆手,“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下个星期《囚牢》还要开拍。” 余城像是根本没把她说的事情放在心中,只皱着眉头问道:“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觉得呢。”孙子期想都没想,“光冲着你是孙乐童亲生爸爸这点就不可能会喜欢。” 余城“啧”了一声,不自信地抱紧了她,难得小声起来:“说得我真有点怕。” 孙子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余城愁得脸都皱了:“还能是什么,怕他们不同意把你嫁给我呗。” 孙子期真是服了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 “喂!”余城作势要弄她。 “我跟我妈另说,反正我爸一定不喜欢你。”孙子期半真半假道,“他教书久了,很有一些知识分子的傲脾气,平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金玉败絮的人。” “……我好歹也是剑桥出来的好。”余城挑了挑眉头。 孙子期没理,接着道:“而且他们前几天刚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做法律的,家境不错,人也长得周正……” “……你打算瞒着我去相亲?”余城闻言,猛地一掐她的腰。 孙子期拍开他的手,看着手机,随意地“嗯”了一声。 这还得了? 余城一把将她的脸扳过来,脸色阴沉道:“……你带着我的崽子,还要跑去跟别的男人相亲?” 孙子期被他捏着两边脸颊,还是面无表情:“有意见?” “大大的有!”余城被她激得剑眉倒竖,怒斥道:“反了天了你!” 孙子期轻飘飘地乜着他,不说话。 “朝三暮四!” “见异思迁!” “不守妇道!” 他义正词严地谴责她。 孙子期还是用那种轻飘飘的眼神乜着他,不说话。 余城气死了,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将她的脸蛋捏扁搓圆地□□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抵不过她一脸“你发什么神经”的表情,只能挫败地用下巴狠狠地磨她的肩膀:“……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计较你那点破事儿。” 孙子期被他揉得脸蛋红润润的,躲开之后也不再理他,一心打通潘彼得的电话,请他找人来接她出去。 潘彼得恭恭敬敬地答应了,顺便问了一声:“老板娘,能让老板接一下电话吗?” “好的,稍等。” 孙子期随手把手机递给了余城。 余城还正忿忿不平着呢,不爽地接过手机,“喂”了一声。 潘彼得几天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声音都带着一些睡眠不足的沙哑:“老板,我们这边气氛弄得差不多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安排跟李小姐吃顿饭,我找几个记者过来。” “吃饭?”余城阴阳怪气地,像憋着气,“直接今晚,反正我在家也没饭吃。” 孙子期叉着手睨了他一眼。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闷闷地“哼”了一声。 潘彼得在那头应了:“好,那我现在马上安排。” 余城听了就要挂电话。 “对了,老板,还有一件事。”潘彼得又叫住他:“今晚温小姐打电话来我这里找你,说子敬少爷发烧了,请你去看看。” 出道这几年来,余城的私人电话总是隔几天半个月就换一次,他不需要那种交际,有事找他的人大多都会通过潘彼得做中间人传话。 就连温如昀,也不例外。 余城本有些张扬的表情敛下来,沉默半晌,平声道:“你跟她说我忙,过不去,另外让医生24小时在她那里候命。” “明白。”潘彼得领命。 *** 潘彼得派的车来得很快,开车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年轻,剃着平头,一副踏实模样。 他开一辆低调的奥迪,后座坐着两个人。 “哈啰!老同学!”郑平洲冲她挺欢乐地招手。 “姐!你脸怎么变圆啦?”钟煜则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她的脸蛋。 “别动手动脚。”被叼着烟的余城一巴掌拍掉了。 “你们怎么过来了?”孙子期微微惊讶。 “剧本改了一点,要跟主角沟通一下,余大影帝懒得动,只有我亲自上门啦。”郑平洲笑眯眯地下车,“我给阿潘打电话,阿潘叫我蹭个车过来。” “那你呢?”孙子期问钟煜。 “我?”钟煜指了指车座上一个大塑料袋,道:“我出来买炸鸡。” 他身穿一件牛仔衬衫,下身一条工装中裤,脚上一双勃肯鞋,头发也没做造型,看起来真是十足软糯的居家模样。 孙子期笑了笑,让他往里边挪挪,坐上了他旁边的位置。 余城一手搭着车顶,俯下身去碰了碰她的脸:“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孙子期没回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伸手扯掉了他唇间未点燃的烟。 他诧异地挑了挑眉头。 她捏着那支完好的香烟思忖了一会儿,才抬头问道:“你在戒烟?” 余城直直地抿着唇角,没吭声。 孙子期嚼着笑,随意把玩了一下那根烟:“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记得前不久他第一次追到她公寓停车场的时候,他还一根一根不要命似的抽。 余城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你让我进门,看见小崽子……” 小孩子抽二手烟不利于健康成长。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既然不抽,你总叼着这个干嘛?”她又问他。 “抽了十几年,有点瘾,习惯叼着。”他摸了摸鼻梁。而且当初戒那玩意儿,他狠抽了不少烟来压着,渐渐地烟瘾就变得异常凶。 孙子期彻底笑了出来,没把烟还他,直接关上了车门,道:“下次给你买孙乐童爱吃的那款棒棒糖。” 余城半敛着长长的眼睫毛,抿着笑,叩了叩车身,示意司机开车。 44.后摇乐队 钟煜讶异地来回看车上车下这两个人。 车子开出铁门之后,余城居然还站在那里远远地看。 钟煜瞪着眼睛,把脑袋转回来。 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姐,”他喊了一声孙子期,“你跟城哥,认识很久了?” “我跟他?”孙子期闻言,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想了想,道:“有段时间了。” 钟煜像说:“我还以为他才开始追你呢,又叫我转微博又叫我剥螃蟹的,可是看你们刚才那副样子,又不像。” 孙子期轻笑了一下。 “那你们之前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钟煜挺八卦地凑过来,“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过啊?” 余城那种人,既然会允许钟煜到别墅来,想必跟这个大男孩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孙子期问他:“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钟煜望着车顶想了半天,道:“唔,四舍五入来说,得有个十年了。” 听到这个答案,孙子期有些意外:“你们没出道前就认识了?” “嘿嘿。”钟煜咧开嘴笑了笑,“姐你知道城哥没做演员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孙子期微蹙着眉头思考了半晌,末了才回过神来:“你跟他的乐队有关系?” 钟煜笑着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双黑色的鼓棒,显摆似的在手里不断地翻花样,道:“当初城哥找个组乐队,我是鼓手。” 余城在以演员身份正式出道之前,曾经组建过一支颇具名气的地下后摇乐队,名字叫作crush,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多,但详细了解的并不多。 后摇,亦即后摇滚,大部分都是建立在摇滚音乐的基础上,但是它实质上并非摇滚音乐。与传统的摇滚音乐完全相反,后摇给听众的音乐感受,一般而言都是低沉而单调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后摇原本就是反对摇滚的一种回应。 很多后摇乐队都是在一个相同的意识下建立起来的。 这种意识就是:摇滚乐已经丧失了自身的真正的反叛意识,并且很难从自身的陈旧模式和空洞姿态的窠臼中抽离。所以,后摇拒绝一切与传统摇滚音乐相关的东西。(注1) crush作为一支后摇乐队,建立以来,总共发行过5张ep,三张录音室专辑。他们的音乐作品大多都有着宏大的结构,有着一种控制强烈情绪的力量,纯器乐与余城偶尔几声低哑的吟唱,仿佛可以让你看到绝望的瞬间和重获希望的一片天光。 crush的大名,在他们发行第二张专辑时,便注定要刻在中国的后摇音乐史上。 乐迷们对之趋之若鹜,早年一掷千金只求他们多办一些live活动。crush的几位成员却对现场无甚兴趣,自从六七年前便不再做现场,依旧是不紧不慢地隔着一两年时间出一张录音室专辑。 “城哥连这个都对你说了?”钟煜眨着一双大眼睛去看孙子期。 孙子期抿了抿唇角,避开他的问题,反过来问他:“组乐队的时候,你才几岁,架子鼓就打得那么好了?” 钟煜闻言,挺欢快地笑了几声,指了指自己的白嫩嫩的脸蛋:“姐,你看我像多少岁?” 孙子期往后挪了挪,仔细打量他,猜测道:“至多不过二十二。” 钟煜一听,立马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人摊在座位上:“你跟我们演员合作怎么也不去查查我们资料啊?” 说完这句,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接着摆摆手:“哎,不过我对外资料也是造假的。” 孙子期似有预感,问道:“你难道……” 钟煜咧开嘴笑:“我就比城哥小两岁,快奔三了都。” 孙子期震惊了,忍不住拿手去掐了掐他水润的脸蛋:“……怎么可能?” 钟煜都快笑到椅子底下去了,边笑边说:“我童颜,没办法。” 孙子期还是震惊:“你比我大,怎么还叫我姐?” “开始是看你不知道我真实年龄嘛,”钟煜一边翻鼓棒,一边笑着解释,“后来是看你跟城哥的关系……还是你想我改口叫你嫂子?” 孙子期无言地又去捏了捏他水分饱满的脸,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保养的,皮肤为什么会这么细腻这么水? 钟煜笑着任由她捏,道:“小爷天生丽质。” 孙子期失笑,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盯了他半晌,又问道:“你以前染过银白色头发,对不对?” “银白色?”钟煜被她跳了一跳话题,一时没跟上,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好像很多年前染过一次。” 孙子期“嗯”了一声,又说:“那时候你有一边耳朵还戴着一排耳钉。” 钟煜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城哥给你看我们以前的乐队合照了?” 孙子期摇了摇头,抿着一边唇角,似笑非笑,道:“你们出第二张专辑的时候,我恰巧看过一次你们的现场。” *** 钟煜真的只是顺便出来买炸鸡的,司机把他先送回了公司地下车场,他踩着勃肯鞋跟孙子期说了拜拜,拎着鸡盒跟石榴味酒精饮料就进了电梯口。 哦,对了,他下属于余城的娱乐公司。 这间娱乐公司旗下只有两个艺人。一个余城,一个钟煜。 孙子期给霍一鸣打了个电话,霍一鸣说已经接到孙乐童了,现在准备回半山园。 于是她请司机先生不用跑幼儿园,直接把她送到半山园去。 途中,余城打了一次电话过来。 “到了吗?”他懒着声音问她。 旁边还有一个爽朗的声音在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应该是郑平洲。 “还没。”孙子期应了一声,“怎么了?” “郑平洲刚才说,电影下星期二在y市开拍。”余城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你要不要过来跟组?” “我跟去干嘛,”孙子期想都不想,“出错了我再过去。” 余城的语气凉凉的:“y市那个景,估计要拍将近一个月。” 车子开进了半山园,孙子期看着窗外的树,“嗯”了一声。 余城的语气还是凉凉的:“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说什么?”孙子期道,“工作加油?” “长能耐了啊你,孙子期。”余城咬着牙憋出一句话。 “你要工作,我就不用工作?”孙子期挑了一边眉毛。 余城虽然心里希望她跟着,但也自知理亏,所以只抱怨地哼哼了几声,道:“我会找时间回家,你有空也要过去看我。” “看情况,你跟李小姐绯闻闹得轰轰烈烈的,我得避避风头。”孙子期没理他,自顾自道:“而且孙乐童要上幼儿园,我不想麻烦我家里人,再让霍一鸣接送,估计这个月接下来都拿不到小红花。” 余城才没心思装什么小红花,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提议道:“我明天晚上去你那里?” 孙子期一口回绝:“我这两天都在我爸妈家住。” “那后天晚上。”余城飞快道,“后天就星期一了,不准说不。” 孙子期无语:“……你要不要这么腻歪。” “你就当是给点时间我跟小崽子,培养培养爷俩感情怎么了?”余城决心捍卫自己的权益。 孙子期闻言,沉吟半晌,才道:“算了,我看看情况,后天下班带孙乐童去你那边,你别过来,我公寓平时出入人流多。” “行。”余城得逞似的笑。 刚好到了门口,孙子期跟他说了一声,便顺手将通话挂断了。 她跟司机师傅道了谢,才抓起包包下车。 *** 推开徽派别墅的铁门,她踩在池塘步石上进了前庭,霍一鸣和孙乐童正蹲在一边喂鱼。 看见她过来,孙乐童难掩兴奋地站起身来冲她挥了挥小胖手:“麻麻!” 孙子期几步走过去抱起他,亲了他一口,道:“这几天乖不乖?” 孙乐童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道:“乖。” “住你舅舅那里,有没有饿到你?”孙子期把自己手里的包递给霍一鸣拿,空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小肚子。 因为事情发生得突然,孙子期没有让孙乐童过来半山园住,直接拜托了霍一鸣照顾他几天。 “没有。”孙乐童摇头,“舅舅煮饭。” 孙子期闻言,瞪大了眼睛地回头看霍一鸣:“霍一鸣你?煮饭?” 霍一鸣大方地点点头:“容容不会下厨,我在学。” 他跟蒋容迟早要住在一起的,两个人都不会下厨,他又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总不可能一辈子吃外面的东西,所以最近都在对着网上的厨房教程学做菜。 “分得清糖跟盐吗你?”孙子期半是好笑半是诧异地,“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我们霍总监只敲键盘的神之手都要沾上阳春水了。” “你别忙着笑我。”霍一鸣眼皮都没抬,“想好怎么跟叔叔方姨交代了吗?” 孙子期脸上的笑瞬间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他们都知道了?” “新闻炒得沸沸扬扬,叔叔又每天看报纸。”霍一鸣先她一步走向屋里,头也不回,“别人认不出来,你觉得他们也认不出来?” 45.山茶花丛 孙氏别墅。 橘黄色灯光下,一家人围在长桌边吃晚饭。 他们的家庭习惯是食不言,寝不语。所以饭桌上的对话很少,除了偶尔几声递一下酱料碟之类的话,跟孙乐童奶声奶气地说不要吃洋葱的抗议,他们没有说起什么话题。 饭后霍一鸣去厨房刷碗。方昭和在一边切水果。孙亭生例行坐在红木沙发上一边看香港新闻一边摆开围棋盘。孙子期则窝在室内秋千椅上跟孙乐童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没过多久,方昭和就端着一个果盘出来了,霍一鸣跟在后面出来,用纸巾擦手。 果盘里都是桃子、小番茄跟牛油果。孙子期挑着牛油果吃了几小块,很多人不吃这种水果,觉得味道怪,她倒挺喜欢,有时候会把它搅碎了,拌着益力多吃。 在她忙着吃的时候,孙亭生跟霍一鸣摆开了棋局,一人拈黑一人拈白,开始对弈。 孙亭生酷爱围棋,从小就逼着孙子期跟霍一鸣学,好在孙子期学艺不精,提子都提得不利索。所以往后这么多年,陪他饭后下围棋的重任,就自然落到了霍一鸣的身上。 趁着那两个人在下棋,方昭和拎了一个洒水壶走出庭院,喊了孙子期一声:“囡囡,过来帮妈妈忙。” *** 庭院里栽着一排坛植山茶。 方昭和喜欢山茶花,觉得它们四季常青,花期又长,养在家里很是耐看。山茶喜水喜肥,要经常护理。方昭和每日都会为这一丛花儿浇水剪枝。 这会儿,她提着一个铁皮洒水壶,一边浇花,一边问蹲在旁边的孙子期:“打算说了吗?” 孙子期双手托腮,还妄图躲过一劫,只抬头卖乖地笑了笑:“说什么?” 方昭和这次真是不打算放过她,眼角都不瞟她一眼,直截了当问道:“那个年轻人,叫余城?” 孙子期看自家妈妈的神情,真的不像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想了半天,也就点了点头。 “是。”她承认了。 方昭和眼睛还是看着绿油油的山茶叶,道:“他是乐乐的亲生爸爸。” 既然说开了一个头,孙子期也就不打算再隐瞒了,只低着头恭顺地回答道:“是。” “他是余家的人?”方昭和又问。 “……是。”孙子期艰难地点了点头。 方昭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停下手上的动作,温声道:“这几天看报纸,总是提到他的事情,那几张照片里统共就四个人,三个是从我家里出来的,我跟你爸吓了一跳,打你电话没打通,又打给一鸣,一鸣只叫我们不要担心,后面的事情等你来跟我们说。” 孙子期敛眉听着。 “那个余城,我跟你爸还特地上网搜了一下他的照片,”方昭和有些心酸地轻敲了一下自家女儿的脑袋,“看到他那双眼睛,跟乐乐跟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我心里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孙子期沉默半晌,没出声。 方昭和看她这样,也没往下说,放下洒水壶,拿起一旁的剪刀,开始修剪起山茶的枯枝来。 过了很久,孙子期才托着腮,开口说了话。 “我跟他,是在佛罗伦萨认识的。” 方昭和动作一顿,柔柔地“嗯”了一声,又接着翻找枯枝。 “我们之前,有点误会。”孙子期声音有些哽着,又特意放得轻柔。 “什么误会要闹这么久?之前还老死不相往来的。”方昭和问她,“乐乐都四岁多了啊。” “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孙子期道,“我怀孕的时候,他不知道。” “那现在呢?”方昭和问,“他知道乐乐的存在了吗?” 孙子期点头:“不久前刚知道。” 方昭和柳眉微蹙:“就是因为知道了,才开始缠着你的?” “也不是。”事情颇有一些复杂,孙子期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昭和终于放下剪刀,有些生气似的地看向她,“你们要一起生活?” 孙子期没说话,有些默认了的意味。 方昭和一脸的不认同:“如果你不爱他,认为不能跟他在一起,就干干脆脆断掉,之前你们没在一起,那么现在也不必念在孩子的份上勉强在一起。你自立自强,又不是不能独立抚养乐乐,再怎么说,爸爸妈妈都还在。” 她的声音柔和,但话说得严厉, 方昭和很少对人说重话,孙子期有点受不了她这种语气,绞着手,思索了良久,才轻声道:“不是的……妈,我自己也想跟他在一起。” 方昭和看她这样,也是自己陷进去了,心里更加忧虑,道:“你说他家里情况复杂,是怎么个复杂法?” 孙子期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捡着个大概,把情况跟方昭和说了。 方昭和听得眼睛都睁圆了,一把黑色的剪刀拿在手里不是,放下来也不是,温婉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囡囡,他们家关系这么乱……”她蹙着眉,小心地斟酌着话语,道:“你嫁过去的话,只怕不会好过。” “他现在也算是自立门户了,我也不是要跟他的家人一起生活。”孙子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况且我觉得现在这种状态也不错,在一起就好了,不必非得有婚姻关系。” 五年前的事,她自己心里依旧横着一道坎。 “那乐乐要不要认他?”方昭和正色道。 孙子期顿了顿,说:“看情况,我之前好不容易编好了一套说辞,让他接受了自己没有爸爸这件事,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爸爸,我怕他的小脑瓜会混乱。” “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么。”方昭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她一句,“还有那位温小姐呢,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让她卡在你们中间不上不下的吗?” 说到这个人,孙子期心里觉得不舒服,但也不能在方昭和面前表露出来:“她精神不好,余城答应了他大哥的事情,不能不守承诺。” “她精神不好……”方昭和谨慎地挑着词语,“怎么还能做明星?还能演戏?” “妈,明星大概是世界上隐藏得最深的职业之一了。”孙子期苦笑,“时尚圈都有那么多外表光鲜内里腐烂的人,酗`酒的、吸`毒的、滥`交的,更何况娱乐圈?” 方昭和闻言紧张地抓了抓孙子期的手,道:“你可别学坏。” “知道啦,您老安心。”孙子期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敢。” 其实方昭和哪能安心啊,本来还只是三分担忧,听完孙子期的话之后反而又长了几分。 “那个温小姐,她还在接受治疗吗?” “有的。”孙子期点点头,“余城请了一位精神科的权威医生,一直在跟进她的情况。”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起色?”方昭和蹙着眉。 “精神方面的疾病总是没个准数的,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生,什么时候会突然好起来,都说不准。” “那要是她一直都好不起来呢,你就任着她跟她的孩子把余城当做丈夫跟父亲?”方昭和道,“囡囡,你的性格妈妈清楚,这样一时半会儿不成问题,但长久下来,一定会成为你们之间的一根刺。” 方昭和看问题,到底还是以孙子期为中心,此时那些什么博爱、仁义都先让到一边,有什么能比自己孩子的幸福更加重要? 人总是自私的。 这一次,孙子期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孙乐童咯咯咯笑着的童音。 “不会的。” 她无意识地揪起地上几颗小小的草根,半敛着眼睛,道:“我不会让自己跟孙乐童受那种委屈。” *** 九点钟左右,孙乐童刚睡下,霍一鸣起身要回自己的住处,孙子期换了一双鞋跟他出门。 “我的车还停在你们公司附近,你顺便载我过去取车。”她说。 霍一鸣点点头。 孙子期径自坐上了副驾座,扣安全带的时候仿佛脚下踢到了些什么,她弓身查看,原来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靴。 “容容的?”她抬眼问了一句。 “嗯。”霍一鸣发动车子,随意回道,“她平时爱穿运动鞋,放一双车里备用。” “啧啧啧。”孙子期笑了笑,“甜得都快冒粉红泡泡了你。” 听到这句话,霍一鸣居然也勾了勾唇角。 孙子期被他笑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敢再逗他,舒舒服服地靠着座椅,准备眯一会儿。 霍一鸣却突然挑了个话题。 “你跟那个人,怎么样?” 他的声音还是平常般毫无起伏,淡淡地。 孙子期微微地挑起一边眉毛,道:“你怎么也关心起我这些事情来了?” “他是明星?”霍一鸣又问。 “嗯。”孙子期点了点头,“街头巷尾都是他的海报,你不认识?” “没注意。”霍一鸣踩了踩刹车,等道闸栏杆升起来。 孙子期想想也是,他那种闷木头性格,从小到大他没关注过几个活着的明星。 霍一鸣接着说:“容容把新闻给我看我才知道。” “嗯。”孙子期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道:“他是孙乐童的爸爸。” 霍一鸣道:“猜出来了。” 孙子期有些纳闷:“他们长得有那么像吗?怎么你们一个个都一看就知道?” “像还是其次。”霍一鸣淡淡道,“你的态度太明显。” 孙子期乜了他一眼:“……我的态度怎么了?” 霍一鸣握着方向盘,抽空看了她一眼,平声道:“你自己没感觉?” 孙子期瞪着他,摇了摇头。 “那算了。” 于是霍一鸣也不继续往下说,专注地把注意力放回路况。 46.番外之Who I Am 那是孙子期留学第一年的圣诞假期。 她落地时,刚好是平安夜,她记得很清楚。作为一个南方城市,c城冷得异常,她一出机场就抖得不成样子。孙亭生在隔壁城市有个客座讲座,方昭和也跟了去,两个人要到凌晨才能赶回来。 奉命来接她的,是蔺晖。 那时候他还没有在余家闹出那么多事情,也还没有跟聂云涛决裂,看上去,还是一脸风轻云淡的洒脱笑意。 “好冷好冷!” 孙子期一见他人,立马将行李交了手,顺便接过他手里的热咖啡喝了几口,途中还不雅地小小跺了跺脚。 “你就不能淑女一点儿。”蔺晖带着笑睨了她一眼,拿着她满满两大行李箱往地面停车场走,“而且你才回这么十几天,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没听说过姑娘家东西多啊?”孙子期一边喝咖啡一边说,“里面一半都是给家里买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刚好走到了车子旁边, 闻言,蔺晖大大方方道:“行。拿来。” “拿什么?”孙子期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 “礼物啊。”蔺晖理所当然道。 “谁要给你买礼物啊。”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 “丫头,长能耐了是?”蔺晖抿着笑,搂着她的脖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浸了浸洋水,回来敢跟你表哥叫板了啊。” “你别!”孙子期笑着挣扎,“小心我咖啡泼你羽绒服上。” 两兄妹久违地笑闹了一会儿,蔺晖一手一个行李箱,轻轻松松扔进车子的后备箱,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飒爽道:“走,哥带你找乐子去。” *** 蔺晖是个很随性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方昭和年轻时从家中私逃出来,跟了孙亭生,其父震怒,她早年和娘家关系一直很糟糕。她跟孙亭生初结连理时生活过得贫苦,娘家兄弟姐妹共五人,除了她嫁到c城的大姐三番四次地偷偷救济,无一人敢伸出援手。 身为方家的长女,她的大姐嫁得非常风光,丈夫是c城有名的投资巨鳄。 而蔺晖,即是方昭和大姐的独子。 直到孙子期三四岁后,孙家的境况渐渐好了起来,方昭和的大姐才敢在人前跟孙家往来。 孙子期当时刚刚晓得了一些事,蔺晖恰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她面前,他大她几岁,看她软糯糯的一团,又漂亮又趣致,他想都没想,就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说:“丫头,你以后跟着我玩儿?” 孙子期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蔺晖就兴冲冲地一把牵住她,两个小屁孩儿哒哒哒地往外跑,他要把她带去给聂云涛瞧瞧,她懵懵地什么也不知道。 之后的十多年,蔺晖就一直这么兴冲冲地领着她到处转悠。 直至今日,孙子期有时午夜梦回,仍会梦见他那种随性的笑,带着风一般,拂过他们几人的发梢。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直至今日,孙子期总是会想。 如果蔺晖还在,就好了。 *** 那个平安夜,蔺晖带她去了他最近新开的一间酒。 名字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装修颇为别致,极具现代感。灯光昏暗,穿过入口长长的楼梯走廊,他们像两尾鱼,缓慢地到达了二楼包厢。 从二楼可以看清一楼的情形。 他们的十二点钟方向是一个不大的舞台,摆满了乐器,往下是一个凹下去的场地,随意地摆放着几张高脚桌椅,坐着三两成群的男男女女。 按平安夜的标准来看,酒里人不算多,孙子期猜测是消费水平或是会员制的问题。毕竟蔺晖做事风格就这样,他不喜拥挤。 长相标致的服务员小哥给孙子期端上了不少吃食,孙子期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种地方有什么乐子可找?” 她不喜欢酒的氛围,即便这里没有那些乱糟糟的音乐和廉价的舞池,算得是个清。 蔺晖翘着二郎腿,抿了一口酒,笑道:“哥花了大价钱把人请来的,你待会儿好好欣赏欣赏,挽救一下你那要命的品味。” “请谁来?”孙子期面无表情地开他玩笑,“脱衣舞娘?” “嗐,你这丫头。”蔺晖赏了她后脑勺一巴掌,“你哥晕奶,你又不是不知道。” 孙子期咬着鸡中翅,憋了憋,没憋住,还是笑了出声。 蔺晖倒是不在意,只解释道:“是个挺好玩儿的乐队,我最近挺喜欢的,千辛万苦联系了人,人本来还不答应,哥腆着脸把人求过来的。” 一番话,可谓用心良苦。 他的音乐品味非常不错,对古典、布鲁斯、摇滚、后摇滚等等类型,都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比起孙子期一直停留在上个世纪流行乐曲的品味,简直就是云和泥。 孙子期选择性忽略了他的挤兑,挑起一边眉毛:“这么大牌?连你都请不来?” 蔺晖端着酒杯,点了点头:“他们不靠这个吃饭,作品好,有点傲气,应该的。” 孙子期捏着叉子,往半高的玻璃围栏边上探了探头,张望了一番。舞台上已经摆好了架子鼓等乐器,但说了这么久,还是迟迟不见人。 “几点开始?”她扭头问蔺晖。 蔺晖抬了抬下巴,笑了笑:“喏,来了。” 孙子期连忙扒着玻璃围栏张望。 原本空无一人的舞台瞬间走上去了四个高大的青年。 她所处的包厢是蔺晖精心挑选过的vip座,离舞台很近,能十分清楚地看见聚光灯下四个人的容貌和动作。 一个吉他手。一个贝斯手。一个键盘手。一个鼓手。 吉他手站在最中间调试着乐器。他一身黑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帆布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眉眼,但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息,异常惹人注目。 贝斯手留着中发,上台时随手用皮筋将之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键盘手是个剃着圆寸头的男人,断眉,小眼睛,鼻子跟嘴巴牢牢地藏在厚重的围巾里。 鼓手则是个年轻的大男孩儿,一头耀眼的银白发,左耳上一排闪亮的金属耳钉,从耳软骨到耳垂,看得人肉疼。 孙子期因专业所致,比较喜欢观察人。 这会儿她趴在玻璃围栏上把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才回头过来问蔺晖:“视觉系?” “视你个头。”蔺晖一边倒酒一边笑,“搞后摇的,恰巧长得都不错而已。” 孙子期把手搭在围栏上,垫着下巴,懒洋洋道:“我还以为你看上其中哪个了呢。” “不合我口味。”蔺晖也学着她的样子垫着下巴,“你看上哪个没有?哥给你搭线。” 孙子期没理他后半句,只打趣道:“比起聂大公子来说,这些的确入不得您老人家法眼。” “找削呢?”蔺晖斜着眼角睨了她一下。 孙子期自顾自地笑。 她的眼睛一直似有若无地往那个正在调弦的吉他手身上瞟。 *** 吉他声亮起来的时候,本来还有些谈话噪音的酒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个身形挺拔的吉他手面前放着一个立式麦克风,他一手握着吉他柄,一手抚上麦克风。 一道沙哑而磁性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merry christmas。” 他的声音非常具有吸引力,听得孙子期一瞬间耳朵发热。 简单的一句问候之后,他往后一退,手指拨弄着琴弦,吉他清亮的乐声从音响中缓缓地淌了出来。 键盘手的合成器迅速跟上,循环而有力的音节,加重了开头的氛围渲染。 贝斯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入的,仿佛在你发现的前一秒,就已经有了它低沉而嘶哑的伴奏。 在无比精确而宏大的前期铺垫后,鼓点的突然爆发,迎来了这只乐曲的第一个小高.潮。 原本略微压抑的曲调在这一刻被燃烧殆尽,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透过高昂的吉他与鼓点,搅得在场听众思绪沸腾,裹挟着绝望与希望,颠覆了原本那个步步为营的格局。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吉他手上前一步,一边弹拨着琴弦,一边哑着嗓子低低吟唱。 “who can tell me who i am who can tell me what i have done who can tell me how did i get here who can tell me who i am…” 他沙哑的嗓音反复而迷离地唱着这几句单调的歌词。 若隐若现。 若远若近。 这首作品将近10分钟,是十分严谨的quiet-loud-quiet结构:缓慢的铺陈,渐进的爆发,毁灭式的高.潮,之后是被扩大的背景噪音,最终归于沉没。 孙子期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个幽暗的洞穴之中,既看不见前路,也无法感知光明。漫长的等待与孤独包裹着她,将她推向前去,推向无穷尽的黑暗。 一瞬间的爆发过后,迎来的是长久的寂静。 但寂静过后呢。 那个一袭黑衣的吉他手贴着麦克风低哑地唱—— “…do i stay mute or raise my voice i am who i am i am who i am…” 随着这段轻声的吟唱。 一曲终了,他用力扫弦结尾,半眯着眼睛,下颌不经意地微微抬起。 这一瞬间,孙子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隐藏在帽檐底下的面容,以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时间,变得黏腻,变得缓。 孙子期想,寂静过后—— 她看见了光。 47.有人跟踪 半山园到中心创意园大概大半个小时的路程,孙子期在车上小小地眯了一会儿。感觉到车子彻底停下来的响动,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到了?”她揉着眼睛问霍一鸣。 霍一鸣“嗯”了一声:“你车停在哪里?” 孙子期从包包里掏出车钥匙,落下车镜张望了一下,指了一指不远处一栋大厦:“就在那里。”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冲霍一鸣挥了挥手:“谢了。” 霍一鸣随意地做了个手势,利落地升上车镜,白色的range rover就轰隆隆就开走了。 “真是冷淡。”孙子期啧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往大厦停车场走去。 时间不算很晚,创意园里it产业居多,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有相当一部分的it狗在加班。周围的几栋高层写字楼都开着灯,亮如白昼,站在地面往上看,非常漂亮。 很有一种孤独的辉煌。 孙子期进了那栋她停车的大厦,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她的雷克萨斯都忘了停在这里几天了,算下来,停车费估计够呛。 唉了一声,孙子期凭着模糊的记忆寻到了d区,车子停在d二零几来着? 实在想不起来,她按了一下车锁,车子在后面响了起来,她连忙回头,松了一口气,快步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在走过去的途中,她眼角余光瞄见了一个穿着军绿色t恤的瘦高男人。 他带着一双黑框眼镜,拿着一支手机,像是在看她,然而在她回头的瞬间,又迅速地低下眉眼往电梯口走去。 毕竟是写字楼的停车场,上面好几家公司,孙子期没过分在意,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就坐了进去。插好钥匙启动车子,孙子期熟练地打转方向盘驶出车位。 出入口设在一个半坡上,她落下车窗递过自己的停车卡跟几张钞票,趁着保安找零的间隙,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后视镜。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见电梯口。 只看了这么一眼。 孙子期的眉头就不由得蹙了蹙。 电梯口四周是由四面透明玻璃墙围成的,里面总共有五台电梯。此时,其中一台电梯正好下到停车场的楼层,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而刚才那个穿着军绿色t恤的男人,正直直地站在那里,看向她车子的方向。 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拍照。 *** 孙子期定了定心神,若无其事地接过保安找回的零钱,踩下油门驶上半坡,出到地面。 本来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她也不太确定那个男人是不是在盯着自己,刚才往后视镜一看,才真的心里存了几分疑虑。 她跟聂云涛住过同一间宅子,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明里暗里都受了不少他行事的影响。像这么大喇喇的注视,她有时候还是能主动察觉到的。 但回想起那个军绿色t恤男人的举动,并不小心收敛,反而有些冒失,她又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她自认并没有结过什么仇家,也没什么被跟踪的价值。 跟踪她这样的一个人,可以得到什么益处呢? 又或许…… 孙子期转念一想。 会不会是狗仔? 前面就是出创意园的十字路口,孙子期留了一个心眼儿,一边放慢车速一边打亮左转向灯。 她看了看后视镜里跟在自己后面的一辆黑色的丰田锐志。 这辆低调的车子,从她驶出地下停车场开始就默默地跟了上来,它的行动很拙劣,她很快就留意到了。 这会儿看见她打亮转向灯,不出其然,跟在后面的丰田车主也打亮了左转向灯。 他们行驶在一条靠左的行车道上,可直行也可左转,孙子期把眼睛从后视镜收回来,注视着红绿灯上的读秒器,心中暗暗数了几下,赶在两三秒倒数之内,立即熄灭左转向灯,踩下油门向前直行冲过路口。 她做得太明显,后面的那辆丰田没有贸贸然追上来,犹豫片刻,打着转向灯往左边去了。 孙子期瞄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自己甩掉那辆车之后,就稳了稳动作,握着方向盘,向着半山园的方向开。 她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这时,手机铃声在车厢里突然响起,她匆忙瞄了一眼,是余城的号码,于是便戴上了蓝牙耳机。 “小崽子睡下了吗?” 余城的声音有点哑,话筒里还传来一阵轻柔的钢琴曲,听起来不像在他自己家里,应该是在外面的什么地方。 “睡了。”孙子期回答得简洁。 “你在哪里?”而余城显然也听见了她车里开着的音响声音,直接问了出口。 “在开车。”孙子期缓缓停在红绿灯前,“之前车子停在霍一鸣公司那边,现在才去取。” 余城“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道:“你不礼尚往来,问问我在干嘛?” 孙子期懒得理他:“爱说不说。” 余城闷着声音笑起来,自己坦白:“我在吃饭。” 孙子期看了一眼液晶显示器上的时间,说:“你这时间点,晚饭太迟,宵夜太早,吃的是什么?” “晚饭。”余城回答,“从六点多吃到现在,你男人身上都快长草了。” “跟李小姐?”孙子期挑起一边眉毛。 “嗯。”余城的声音沙沙的,透过耳机贴在耳边,更显磁性,“阿潘说留的时间长一点,让记者多拍几张,大家都开心。” “哦。”孙子期随意应了他一声。 “有没有吃醋?”他声音带着笑意,这样问她。 孙子期真的懒得吃他这一套,只平声道:“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不利于消化,余先生。” 余城也没指望从她这里讨到什么甜头,只自顾自在那边笑。 孙子期听着他贴在耳边的声音,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跟他说一声。 “余城。”她喊他。 “嗯?”听到她像是有事情要说,他站起身来走到了什么地方,钢琴曲的声音变得小了许多。 路口的绿灯亮了。孙子期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轻描淡写道:“我刚才好像被人跟踪了。” 话说出来,余城却仿佛并不非常惊讶,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回应了她。 “什么样的?”他说,“有可能是我找的人。” 孙子期皱了皱眉头:“你找人盯我?” “先别生气。”余城低声道,“最近特殊时期,我没办法时刻都在,找人看着你我比较放心。” “什么特殊时期?”孙子期还是不解,“绯闻的事情不是有李小姐压着了吗?” “不是这件事。”余城没立即说明清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道:“余明山说想见见你,我没同意。” 听到那个名字,孙子期有点莫名的紧张,不由自主屏了屏呼吸。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余城低声安抚她:“别怕,有我在。” 孙子期硬着头皮回答:“我没怕。” ……就是有点瘆的慌。她想。 为了压下这阵感觉,她又接着道:“你找的是一些什么人?怎么那么不专业?连我都看得出来他在跟踪我。” “这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了。”余城沉吟半晌,有些严肃地问道:“你发现跟踪你的人,是怎么样的?” 孙子期毫不迟疑,道:“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还有一辆黑色的丰田锐志。” 闻言,通话对面的余城沉默了良久。 “看来不止我找人跟着你。”他哑着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子期蹙了蹙眉头:“什么意思?” “我找的安保公司,以他们的专业程度,其实你不太可能发现得了。”余城的语气淡淡地,又带着些隐约的什么其他意思。 “那,会是狗仔吗?”孙子期猜测道。 “有可能。”余城点了点头,“你甩掉他们了吗?” 孙子期说:“甩掉了,在一个红绿灯口,他们没冲过来。” “连你都能够这么轻易甩掉,应该就是狗仔。”余城食指轻敲着手机,道:“也许是哪家潘彼得没打招呼的小媒体,没信我们声明上那套说辞,还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想挖点料。” 孙子期想想,的确还是这个说法比较有可能,于是便叮嘱了一声:“你小心一点。” 余城笑了笑:“不担心自己,倒担心起我来了?” 孙子期道:“只要你端正行为,我觉得我就没什么需要小心的了。” 余城笑得更欢了,说话时声音里满满都是低沉的笑意:“我给那几个保镖打声招呼。明天你早点下班,我叫阿潘去接你跟小崽子去我那边过夜。” 孙子期皱了皱眉,不大赞同道:“怎么是明天,不是说好了后天再见面吗?” “后天我要去余明山那里一趟。”余城敛了笑意,声音淡淡道,很有一些吊儿郎当的随意,“你们明天来,好不好?” 孙子期却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隐约的凝重,抓着方向盘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沉默半晌。 “好。”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答应了。 48.翌日来访 翌日清晨。 孙子期送孙乐童去了幼儿园,之后如常驱车去往pick up工作室。 自己这几天没有过来,事情都是通过电话交代给姜宁和姚瑶去做了,所幸两位都是有真才实干的专业设计师,她不在几天,各方面也不至于掉链子。 一回来,姚瑶就把明年冬季针织衫的配色方案拿上她办公室给她看。 孙子期一边看,一边拿着笔圈圈点点批上修改意见。 姚瑶都一一记下了,一副认真的样子,然而抱起样品跟资料临下楼前还是破了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boss,你跟余影帝怎么样了?”她跟孙子期关系好,有些亦师亦友的感觉,所以很多时候都敢大着胆子说话。 孙子期抬眼乜了她一眼,淡淡地数落了一句:“又八卦。” 姚瑶一看她反应就知道自己没猜错,连忙几步走上前去,道:“我在电话里没好意思问,之前那只哈士奇就承认了你是他老板娘,你跟余影帝是确认关系了?” “别胡说八道。” 她脑袋凑得近,孙子期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哪有胡说八道。”姚瑶挤眉弄眼的,“其实工作室里大家都知道照片上的人是你,我们都没说出来而已。你那天穿着那套衣服来上班,结果一天不见人,第二天就上新闻了,我本来还以为你跟余影帝要公开,谁知半路又杀个什么李欣出来……” 孙子期听得好笑,把眼睛从电脑屏幕转到她的脸上,道:“你想听什么?” 姚瑶把脸凑得更近了,一副难掩兴奋的神情:“boss,你们打算地下情到什么时候?余影帝这个岁数,其实说结婚的话,粉丝慢慢也可以接受!你们定日期了吗?一定要记得请我啊!我一定会努力赚足礼金进场的!” 孙子期没回话,老神在在地瞄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将身体转向她的方向,拿起一张刚从打印机出来的a4纸,一边递过去一边扬起标准微笑:“工厂方面最新情况,货号yy576的面料出错了,你去跟进一下,24小时之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面料这一块工作比较麻烦,姚瑶是针织专业的,升到助理设计师之后其实就已经不太跟这一块了,此时听到这句,不禁皱着眉问了一声:“boss?” “move.”孙子期还是微笑,然后瞬间正色,道:“now.” 看她那副样子,明显就是不想回答,然后随便拿工作的事情搪塞自己。姚瑶撅了撅嘴,接过a4纸,一边碎碎嘴地念叨着“没天理”云云,一边愤愤地跑了下楼。 孙子期不由失笑,捏起一支铅笔,在手里随意地转来转去。 电脑音箱播放着crush早期的音乐,时不时传来余城的几句低哑的吟唱。 坐着看文件看得累,她脱下高跟鞋,拿着一叠文件,赤着脚在木地板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玻璃墙外满是茂盛的落叶乔木树影,c城位置靠近北回归线,这些树木长得绿油油的,在冬天亦不会枯落。 日光之下的绿意太可爱,她捏着文件走近玻璃墙仔细地望了一会儿。 然而正是这随意的一望,却让她发现了与工作室停车场一墙之隔的柏油路上,赫然停着昨晚那辆半开着车窗的黑色丰田。 *** 孙子期几乎可以确定那辆车里坐着的就是狗仔。 她谨慎地退回了办公桌旁,耐心地等了十多分钟后才按下遥控,将玻璃墙的帘子降了下来。 不被拍到就好了。她想。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应该躲几天就过去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定下心神,开始继续翻阅手头上的资料。 将近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余城的电话就来了。 “我叫阿潘去接你了。”他不知道是在哪里呆着,隐约能听见一些水声。 “太早了。”孙子期看了看电脑显示的时间,皱了皱眉。 “迟点会堵车。”他懒洋洋地找借口,“而且我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孙子期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道:“你叫别人来接我,阿潘太显眼了,我工作室外面还有辆车在盯着我。” “没事。”余城无所谓道,“翻不出什么浪来,你等阿潘电话就好。” 孙子期还是不太放心:“风口浪尖的,会不会又闹出事来?” “放心。”听语气,余城真是不当一回事儿,“已经查出来是谁找人拍的照片了,阿潘做事还不错,短期内不会再出事。” “查出来了?”孙子期有点好奇,“是谁?” “你不认识。”余城没直说,只含糊道:“就有那么一个人。” 孙子期没接话。 余城好似有些后悔提到这个话题,连忙又道:“阿潘到了,我占了你的线,他打不通,你下楼,我在家里等你。” 孙子期“嗯”了一声,挂上了电话。她没有立即下楼,而是盯着手里的手机思索了半晌,直至想通了什么,才拎起包包下楼。 潘彼得带着一个司机,开一辆普通的奥迪轿车停在工作室门口。他没有下车,车镜也看不清车里的情形,但孙子期还是直接拉开了后座门。 “老板娘。”见她上车,潘彼得跟司机师傅齐齐向她问好。 她礼貌地回了句好。 奥迪安静地向路口滑了出去。孙子期心里还有些顾忌那辆停在拐角处的黑色丰田,驶出路口后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然而早一个小时前还停在那里的那辆车,现在却已经不知去向了。 *** 奥迪沿着山路向上缓缓行驶。 孙子期跟孙乐童坐在后座,孙乐童戴着一顶白色的小棒球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窗外的风景看。看得挺久了,他才回头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声:“麻麻,我们要去哪里?” “去……”孙子期想了想,“上次那个怪蜀黍家里。” 孙乐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忍者蜀黍吗?” “嗯。”孙子期揉了揉他的脑袋,“开不开心?” “开心——”孙乐童糯糯的嗓音拉得长长的。 “……有什么好开心的,笑成这样。”孙子期莫名有些吃味,手上下了几分力气,又揉了揉他的小脑瓜。 孙乐童躲了躲,没躲开,奶声奶气地指控道:“可是,麻麻你也很开心啊。” “……我哪有。”孙子期转而掐他白嫩嫩的小脸蛋。 母子俩窝在后座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车子不知不觉间就开进了别墅大门。 车子停在双开木门前,潘彼得利索地为他们拉开后车门,孙子期低声说了句“谢谢”,抱着孙乐童下了车。 “那么,老板娘,我明天一早再派车过来接您跟小少爷。”潘彼得微微鞠躬,向他们告辞。 “我不是你老板娘。”孙子期习惯性地回了一句,又随口问了一声:“你不进去?” “不了,有事情老板会给我打电话。”潘彼得抿了抿唇,似笑非笑道:“而且,这种时候,我猜老板不太希望被外人打搅。” 这下孙子期倒是没说什么,只把孙乐童放到地上,让他跟潘彼得道了声再见,随后推开木门,两个人就进屋去了。 屋里的冷气打得偏低。 孙子期一进门就明显地感觉到了皮肤上的凉意。孙乐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晃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问道:“麻麻,蜀黍到哪里去了?” 孙子期也站在原地看了看,这栋别墅是上下全部打通的,除了地下车库还有几个浴室跟储物室,一眼即能望尽。 屋里开着灯,开着冷气,甚至还开着音响,却偏偏不见主人的踪影。 孙子期想了想,牵着孙乐童往前走,道:“找找看。” 孙乐童一边走,一边猜测道:“蜀黍会不会是在睡觉?” 唔,有可能。 孙子期点了点头,走到架空卧室下面,不过她没打算爬楼梯,直接提高音量喊了一声:“余城?”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又试探地喊了一声:“余城?你在不在?”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人应。 孙乐童哒哒哒地从浴室门边跑回来,汇报道:“我敲过门了,蜀黍不在洗手间。” 孙子期皱了皱眉,这人喊他们过来,自己倒跑到哪里去了? 她从包包里摸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突然之间,又回想起刚才通话时在电话里听见的水声。 平静的,悠扬的,缓和的。 水声? 孙子期睫毛一动,猜到了。 “走,麻麻知道他躲在哪里了。” 她半眯着眼睛,牵起孙乐童胖乎乎的小手,向玻璃墙的方向走去。 49.湖心荡舟 拉开玻璃墙角落的拉门,就是一条花岗岩与木头相间的小径,跨过绿茵茵的草地,直通向不远处的小型湖泊。小径的尽头,是一个造型精致的码头,立着四根古朴的木柱,其中一根柱子上,系着一条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是一条尖头木舟。 水面微微地荡着涟漪。 此刻,余城正懒洋洋地躺在木舟里。 他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着一本书,像是在睡觉,手边还有一根钓鱼竿。 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日光渐弱,浮云暂歇,蔚蓝色的天边染上了一抹橘红色的霞光。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孙子期拉住好奇地想往前的孙乐童,伸出脚尖踩了几下那条绷直的绳索。木舟被拉扯着晃动了几下,在平静的水面上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余城被晃得醒了过来,一手扒拉开自己脸上的书,一手半撑起自己的上身,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孙子期站在木码头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他们的小崽子则被牢牢地牵着,一脸兴奋地冲自己挥手。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逆着光,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温柔的茸光。 他的女人和孩子站在那里,安静等着他。 余城愣了愣。 一瞬间,心中翻涌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烫得他胸口发热。 他就这么愣愣地回望着他们。 过了很久很久,才低着睫毛,缓缓地笑了起来。 *** 余城随意地划了几下桨,就将木舟送回了码头边,他动作熟练地将绳索捆紧了几道,不让木舟再度飘远,随后连梯子都懒得走,双手撑起就要直接跃上地面。 这时,孙乐童奶声奶气地打断了他的动作:“蜀黍,我也想划船。” 余城闻言挑了挑眉,又将绳索放了几道,伸手去抱他。 孙子期有些担心:“水位深不深?他不会游泳。” “不深。”余城安抚她,“我找人挖的。” 孙子期疑惑:“你前面不是有一个挺大的游泳池吗,后面还挖个水坑干嘛?” 她还以为这是个天然湖泊呢。 余城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托着孙乐童,向她解释了一声:“这里养鱼,有时自己钓。” “……”孙子期无语。 “你呢,也下来?”余城把孙乐童放在船头,向她伸出一只手。 “不要。”孙子期想都不想,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声,“你顾好他。” 余城还是想她也一起来:“真的不来?我以前在剑桥做过船夫,技术过硬的。” 孙子期坚决摇头:“不要。” 那么小一条木舟,哪里塞得进他们三个人?况且自从五年前的事情后,她很有一些惧水,除了孙家别墅的那个小池塘,这些不知深浅的地方她都是能避则避的。 于是余城也不再勉强她,让孙乐童乖乖坐好,解开木桩上的绳索,自己划着桨就往湖心去了。 孙子期弯下身来,坐在木码头上,两只修长的腿悬在半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那父子俩好像玩得挺开心的。 余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件救生衣让孙乐童松松垮垮地套上,孙乐童兴奋得很,他这个年纪正是对身边事物感兴趣的时候,时不时嘴里就蹦出几个天马行空的问题,而余城也正好能不失偏颇地解答他的疑惑。 水清见底,行舟的过程中偶尔会有几尾鱼游过,孙乐童小心翼翼地扒着余城的腿往下看,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时,余城就会懒洋洋地给他科普:“喏,这就是鲫鱼,能吃,不过不好吃。” 然后孙乐童就会点点头,半懂不懂地跟着念:“知道了,叽鱼。” 余城听着他奶声奶气的读音,只是笑,也不强硬地纠正他。 孙子期远远地看着他们,这么一会儿时间,落霞红得更深沉了,她摸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打开照相机照了一张眼前的景象。 随后才拍拍灰尘站起身来,拨通了余城的号码。 嘟—— 嘟—— “怎么了?”余城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在耳边响起,隐约还能听见孙乐童奶声奶气的声音。 那条小小的木舟也相应地在湖中心停了下来。 远远地,也能看见他的面容是朝向岸上的自己。 孙子期抿着唇,轻声道:“我回去煮饭,你们不要玩太久。” *** 余城别墅里的冰箱永远都不会是空着的。 他一个人住,负责打理他起居的阿姨跟门卫就住在铁闸那边的屋子,每日除了打扫,还会按吩咐给他准备饭食。今天他提前打了招呼让阿姨不用煮饭,送一些新鲜食材过来就好。 孙子期拉开双门冰箱,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决定做顿中式晚餐。 她自己喜欢吃辣,但孙乐童还小,余城胃不太好,所以菜式还是做得偏清淡一点。一个柠檬鸡。一个沙茶牛肉。一个砂仁焗排骨。一个茄子酿豆腐。一个上汤娃娃菜。 汤嘛,来不及炖了,喝白开水。 她下厨速度很快,手势也漂亮,三两下一个菜就装了盘。 砂仁焗排骨的用时稍长,她盖上锅盖在一边静候。一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大一小已经进了厨房的门。 “去洗干净手,过来端菜。”她一边擦干手,一边淡淡地交代了一声。 “好——”孙乐童乖乖巧巧地应了,回身往洗手间哒哒哒地跑。 余城把钓竿倚在门边,赤着脚往她的方向走去,一边还举了举手里提着的小铁桶,道:“钓上来一条鱼。” “什么鱼?”孙子期凑过头去看,“要吃掉吗?” “叽鱼。”余城笑着学孙乐童的发音,“不吃,小崽子还给他起了名字,待会儿吃完饭得把它放回去。” “也好。”孙子期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我不会杀鱼。” 余城趁机捏了捏她的鼻梁,将小铁桶放到地板上,开了水龙头洗手。 这时,孙乐童正好洗干净了小手跑进来,蹲在小铁桶旁边跟那尾鲫鱼讲悄悄话。 “把这些端出去,我再弄一个娃娃菜就能吃饭了。”孙子期把收了汁的排骨从锅里舀起来摆盘。 余城一手一盘端起来,来回穿梭于客厅与厨房之间。孙乐童端着干净碗筷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孙子期弄好上菜娃娃菜,脱下围裙,端起最后一碟出了客厅。 余城依旧没有置办饭桌,一家人坐在地毯上,围着小茶几吃饭。 孙子期母子俩坐在一边,余城坐在对面,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晚饭。 吃着吃着,孙子期皱着眉头低呼了一声,吐出了一块没来得及咽下的鸡肉。 “怎么了?”余城反应极快,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看向她。 孙子期不住地灌了满满的一杯白开水,舌头顶着尽头牙,含糊道:“……鸡碎骨,好像卡进尽头牙的牙肉里了。” 那片碎骨比较小比较尖,不偏不倚正正好竖着地卡进了牙龈里,又痛又痒,好像出血了。 孙子期捂着一边脸颊,试图用舌尖把碎骨顶出去。 “别乱动,我看看。”余城干脆起了身走到对面来,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嘴巴张开。” 孙子期顺从地张了张嘴巴,大着舌头道:“我自己……弄不出来……你找个镊子或者牙签什么的帮我……” 余城俯身仔细查看,他与她距离极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嫣红的舌尖在眼前不安分地乱动着。 他也懒得去找镊子了,直接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指,伸出纤长的食指直接探进了她的口腔。 孙子期愣了愣,双手不自觉握上了他的手腕,道:“你……” 他的食指灵巧地滑过她的舌尖,还带着些逗弄的意味,用关节处稍稍磨蹭了一下。而后略显粗粝的指腹缓慢地滑过她牙齿的软肉,略作停留后,才使了一点巧劲儿将鸡碎骨取出来。 异物感太强烈,唾沫不住分泌,孙子期不自觉地稍稍合上了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于是余城的动作更加孟浪了。 因为一只手指捏不住碎骨,他连中指都伸了进来,两只手指暧昧地在她温热的口腔内动作。 孙子期绷紧了一条修长的脖颈,仰着头看他。 余城的眼神很暗,孙子期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握紧了他的手腕,皱着眉提醒他:“不、不要……” 她的声音含糊,发音时舌尖不经意地滑过他的指尖,发出一阵湿润的水渍声。 余城把鸡碎骨从她口中取出,转头冲孙乐童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小崽子,去饮料冰箱拿一支冰水过来,给你妈消炎。” 孙乐童唧唧地吃着东西,哪知道自己爹娘眼睛里天雷勾地火,嘴巴旁边还沾着一颗饭粒,闻言立即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颠着小脸蛋上的肉往厨房跑去了。 50.探一根刺 两个人目送他胖乎乎的小身影消失在厨房的拐角处。 余城不由分说地将孙子期往背后的沙发上一推,用两根沾着津液的手指缓慢而有力地摩`擦着她红润的嘴唇。 “你醒醒,别当着孙乐童的面发情……”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浓浓的情`欲,孙子期的脸都有些泛红了,只能双手隔在胸前挡着他。 余城一脸的不好受,一双剑眉紧蹙着,呼吸都稍稍重了几分。 “想做。” 他哑着嗓音,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 “不行。”她有些狼狈地躲着他炙热的眼睛,脸颊发红地一口拒绝。 他俯下身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两根手指仍在别有意味地逗弄着她的唇瓣,半晌,才低沉着声线道:“……那你帮我舔干净?” 孙子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手指。”余城闷着笑,将食中两指温柔地□□她的嘴唇,一边逗她,一边说着胡话,“……你里面好湿。” 孙子期涨红了脸,当下赏了他一巴掌。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的,他只当是情趣,这会儿看她恼羞成怒,也不再点火,眼角余光见孙乐童还没从厨房出来,连忙抓紧时间咬住了她的嘴唇。 孙子期一只手挡着他的胸膛,一只手下死劲儿去掐他箍得紧紧的手臂。 余城没事人似的,只贪婪地卷着她的小舌吮吸,随后顺着方才自己手指的碰过的地方一路游弋,反复舔.弄了几遍她又痛又麻的牙龈。 因为小崽子还在,他也不敢弄得太久,怕被撞见了,怀里的人儿真的会发一顿脾气。所以匆匆地吮了几下她的舌尖,就恋恋不舍地从她的口中退了出来。 他的动作孟浪,两人分开时还隐约连着一根银丝,于是他又“啾”地一声亲了她一下,将银丝抿断。 孙子期晕红着一张脸,倚着背后的沙发,喘了几下回过神来,立即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砸了他几下。 余城抿着笑生生受了,任由她掩饰似的泄愤。 时间掐得正好,没过几秒钟,孙乐童便抱着一瓶冰水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麻麻,喝水。” 他抱着水瓶坐在地上,一只小胖手奋力地想独立拧开瓶盖。结果力气还是不太够,拧了半天都没拧开,被余城伸了一只手过来,咔,拧开了。 水很满,孙乐童小心翼翼地举高递过去。孙子期一手接过,咕咚咚地喝了几口降温,一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接下来继续吃饭,孙子期有意识地避开了那盘柠檬鸡,只挑牛肉跟排骨吃。 余城看着她的动作,时不时发出几声诡异的笑。 孙子期朝天翻白眼。 *** 饭后还是余城收拾碗筷,孙子期跟孙乐童提着那个装着鲫鱼的铁桶往湖边走。余城帮他们把外面的路灯全开了,一条小径被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孙乐童抱着一把乌克丽丽,一路弹弹唱唱,从这头蹦到那头。孙子期把铁桶放在码头上,盘坐着在一边看他。 过了不久,余城插着口袋,懒懒散散地从屋里走了出来。隐隐约约,好像看见他嘴里叼着根什么东西,走得近了,孙子期才看清。 原来是根削过的芹菜。 孙子期一下子笑喷了,坐在地上毫不留情地嘲讽他。 余城也蹲下身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抱怨似的咕哝了一声:“净会笑,我是为了谁?” “说得好像你抽烟我得肺癌似的。”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我讨厌芹菜的味道,你别靠近我。” 听到她这句话,余城干脆吐掉了嘴里的芹菜,作势要亲她。 孙子期勉强拧过身子,还是被他从背后狠狠抱住,余城一边哈她痒痒,一边没头没脑地说话偎她。 远远地看见他们在玩闹,孙乐童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鞋子,卷起了一边裤腿,小脚丫上全是泥沙,怀里抱着一把乌克丽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麻麻,忍者蜀黍,你们在干什么?”小崽子一边发问,还一边毫无章法地拨了拨琴弦。 孙子期用力掐住余城乱动的手,将他往后搡了搡,伸手去帮小崽子拍小腿肚子上的泥沙。拍着拍着,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孙乐童,你今天的糖还有吗?” “有——”孙乐童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颇有点等人夸的感觉,“今天上卫生课,李老师说吃太多糖糖会蛀牙,所以我今天只吃了一颗,剩下一颗睡觉之前吃。” 说完他腾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 “好乖。”孙子期嚼着笑,从善如流地夸了他,又回头看了自己身后的余城一眼,说:“你忍者蜀黍现在闹着想吃糖,你可不可以把这颗让给他?” “唔。”孙乐童歪着小脑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扒在孙子期身上的余城,小胖手往前递了递,“好的呀,我现在不吃,让给蜀黍吃好了。” “好乖。”孙子期探身亲了他一口,郑重其事地接过他手里的棒棒糖,转手递给余城。 余城斜着嘴唇笑了笑,双臂环着孙子期的肩膀,手里轻轻巧巧地一扯,将包装撕了开来,然后唧一声,棒棒糖就叼在嘴里了。 “不说谢谢?”孙子期憋着笑,乜了他一眼。 “谢了,小鬼。”余城听话得很,伸手随意地捏了捏孙乐童肥嘟嘟的脸颊。 末了,还没皮没脸地挑着眉毛抱怨了一句:“葡萄味?你怎么给他吃这么腻的口味?” 所幸孙乐童没听见,抱着乌克丽丽兴冲冲地跟他的叽鱼朋友说悄悄话去了。 “有得吃你就闭嘴。”孙子期被抱得紧,也随着他去,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休息。 月色撩人。 皓白的光线温柔地洒在水上,清风吹皱湖面,一时间波光粼粼。 就这么安静了半晌,余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低低地响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小崽子说我的事?” 孙子期本来已经有些朦朦胧胧地想睡了,闻言愣了愣,立即就醒了过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巴埋在她的肩窝处,半敛着睫毛,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又带着隐约的谨慎。 见她没说话,余城却也不打算就此放过,认真道:“我想听他喊我。” 孙子期用反手去捻了捻他的耳朵,那里软软的,跟他张牙舞爪的个性一点都不相称。 “你以为撒个娇就躲得过去?嗯?”余城垂着睫毛看她。 “……你对撒娇的定义到底是怎么理解的?” “你现在这种行为就是撒娇。”他低声指控她。 孙子期似笑非笑。 “为什么?”余城的表情很严肃,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于是孙子期也没有继续回避问题,只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蕴着一片柔柔的水光:“你喜欢他吗?” 余城怔了怔。 孙子期又问了一遍:“我们的孩子,你喜欢吗?” 他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这会儿被烫了一烫,心里一阵情绪翻涌,只能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半晌,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不喜欢?” 孙子期笑了,说:“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敢喜欢。” 余城没敢做声,只能手下用了几分力气,紧紧地将她往怀里带。 “生他的时候,很疼。” “我那时候年轻,自己都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孙子期眼睛看着孙乐童蹲在小径上烂漫的背影,仿佛陷进了什么回忆,“那时候,疼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太恨你了,也恨自己,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 余城胸口发闷,宽厚的手掌握着她的,缓慢摩挲,好像这样就能给当年的她一些力气。 “我终于下定决心打掉他的时候,他已经成形了……”孙子期任由他隐忍着力气捏着自己,“哥哥带我去做检查,看见他在我肚子里动来动去的样子,我实在狠不下心,哥哥就让我把他生下来,如果到时候真的不想要,就给他,他正好应付家里。” “我本来是答应了的。”她看不出情绪地笑了笑,“可是后来又反悔了。” “……他那么可爱。”孙子期的声音噎了一噎,缓了又缓,才继续道:“我从第一眼看见他,就舍不得他,我厚着脸皮跟哥哥道歉,说不行,我想自己养着他,以后怎么艰难就以后再算,我想自己养着他……” 不远处。 孙乐童正围着那个小铁桶胡乱地弹着琴弦,嘴里奶声奶气地唱着自己即兴编的儿歌,一派烂漫。 51.父子相处 夜风微凉。 轻轻拂人发丝。 孙子期看着孙乐童蹲在铁桶旁一脸天真的模样,慢慢慢慢道:“从孙乐童懂事以来,他就一直没有爸爸,就连那时我们跟哥哥住在一起,我也只是让他喊叔叔。” 提到这个人,余城又心塞又心疼,只能闷着嗓音,“嗯”了一声。 “我知道这样对他来说很不公平,但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孙子期说,“我没有办法随随便便找一个人结婚,没有办法随随便便补一个爸爸的角色给他,哥哥对我们很好,但他终究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给他造成更多的负累。” “在物质上,我可以满足他的大部分需求,让他有健健康康长大的条件。我也自认为足够关心他,足够爱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总担心他会有什么差错。”孙子期抿着唇笑了笑,“其实你多少也察觉到一点了,我对他有些溺爱的倾向,我自己也知道,但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我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他,会对他的人格塑造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总是会让哥哥或者霍一鸣跟他多点相处,也总是会带他到处跑,接触不同的风景跟不同的人。” “我希望他跟普通的孩子一样,希望他不要囿于某些由我造成的缺陷,希望他将来能变成一个开阔的人……” 余城抱着她的手臂箍得越来越近,他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沉默地蹭了蹭她细腻的颈子。 “他三岁的时候,第一次问我,关于爸爸这个问题。”孙子期反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道,“我其实想过很多种说法,但每一种说法,我都能挑出其中的刺来。” “他太小了,我不能对他说真话,也不能凭空变一个爸爸给他,找借口暂时地骗一下,他也总会长大,总会察觉……想了又想,怎么都有破绽,最后还是决定用了那个说法。” “让他觉得,爸爸带着对自己的爱离开,总比不断地给他虚幻的承诺,又不断地让他失望,要好一些。”孙子期有些难受地垂了垂睫毛。 “你做得很好。”余城的心跳得极快,半晌,只说得出这句话。 他眼睛看着正在一边玩耍的孙乐童,嘴唇不住地轻啄着孙子期的耳朵,哑声道:“你把我们的孩子,教得很好。” 孙子期闻言,轻轻地笑了一下,向后仰起头,主动凑过去亲了一下他长出淡青色胡茬的下巴。 “……你给点时间我。” 对于自己的孩子,每个母亲都会显得过于谨慎。余城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但也隐约能感知到她的怕。 或许的确应该再耐心一点? 他长叹一声,心情复杂,最终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不再逼她。 *** 身后是城市明亮的夜幕。 余城拥着孙子期,两人静静地注视着孙乐童蹦蹦跳跳的身影。 “麻麻,蜀黍,我跟叽鱼说完话了,我们把它放回家好不好?”像是终于说完悄悄话了,孙乐童放下乌克丽丽,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提那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小铁桶。 余城松开抱着孙子期的手,起身走过去,帮他一把提起了铁桶。 “走,到码头上去放。” 他声音慵懒,向前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俯身向后伸出了手。 “好。”孙乐童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踮起脚尖牵住了那只宽厚的大手。 湖水清澈,木头小径上开满了一路的灯,照得近处的湖水一片通明。 一家三口卷起裤脚赤着脚坐在码头上。 余城一手拎着铁桶,一手护着小崽子,让他最后伸出手指来摸了摸他的叽鱼伙伴,然后动作轻缓地将水桶倾斜,那尾鱼儿便轻快地跃进了水里。 他钓鱼一向只图个消遣,用的都是无刺钩,不大会钩破鱼唇,所以鱼儿放生之后存货的几率也大。 本来刚钓上来的那会儿,他是打算拿回去煮了吃掉的,但看见小崽子那股兴奋劲儿,想了想,就又算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大多还怀有对生命最原始的同情,现在对他解释自然界生与杀的平衡运转,也许过于早了。 再晚一些也不迟。 余城一只手搭在孙乐童的小脑袋上。 再晚一些也不迟,他想。 他们一家人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他跟孙子期可以慢慢地教导他。 今夜的星星很美,一闪一闪地高高悬挂在头顶。因为别墅在半山上,离市区又远,所以看得更加清晰。 孙子期仰头看了一会儿,便自然地往后躺了下来。孙乐童见了,也顺势挣开余城的手臂,趴着窝到了她的怀里。余城一只手从孙子期的胸口提起他,往旁边一放,自己枕着手臂躺到了她旁边。 “幼稚。”孙子期笑骂了一句。 他也不恼,直接伸出了一只手臂将她兜进了自己怀里,还一脸有理道:“地上硬。” 看这两个大人又黏黏糊糊地靠在了一起,孙乐童从小在国外长大,也不觉得稀奇。 抱抱跟亲亲就是表示善意跟友好呀,他在幼儿园也会跟小朋友们抱抱。 至于亲亲嘛,他偶尔也会允许丽丽亲他一下啦。 可是,噫,是不是他很勇敢的缘故,他都不会像麻麻那样脸红红的耶。 *** 孙子期趴在余城的胸口睡着了。 余城估摸了一下时间,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压低声音喊了正在一边自娱自乐的孙乐童一声:“小鬼,回去睡觉了。” 孙乐童乖乖地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乌克丽丽,哒哒哒地跟在自家爹娘的身后回了屋。 因为还没洗漱,余城想着先让孙子期小憩一阵子再叫她起来。他将怀里的人儿放在沙发上,替她盖了一张薄被,又小心地踢开茶几以免她睡相不好滚下来磕到,然后便领着孙乐童去了浴室。 “小鬼,学会自己洗澡了么。”他一边从壁橱里找出干净的浴巾,一边随口问了一声。 “会——”孙乐童的声音拉得长长的,一副自豪的模样。 随后自己艰难地脱掉小衬衫跟小裤子,光着胖乎乎的身子就往花洒下跑。 然而世界对小矮子来说,处处都充满着恶意。 孙乐童肥短肥短的手指指着花洒头,对也脱了个干净,懒着脚步走过来的余城道:“蜀黍,不够高。” “多喝牛奶。”余城一把抱起他,让他自己把开关打开,“往左拧。” 孙乐童听话地将把手往左拧开,头顶的花洒便落下了温热的水流。 父子俩一边闲适地搓着沐浴泡泡,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以后要自己洗澡,别再麻烦你妈。” “我没有麻烦麻麻,我已经学会自己洗澡了呀。”孙乐童揉着自己头发上的香波,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这个回答余城十分满意,顺手刮了一下他额头上快流进眼睛里的泡泡,赞了他一句:“真乖。” 这还是忍者蜀黍第一次夸自己,孙乐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一边搓香波,一边一脸“我就是很乖的呀”地笑。 这个澡洗得飞快。 余城随便套了一条运动裤,孙乐童换上了壁橱里备好的小睡衣,两个人顺道把牙给刷干净,就嗒嗒地往客厅去了。 孙子期还兀自睡得熟。 余城摸了一下她的睡脸,她没醒,余城想了想,转头抱起想打开手机玩游戏的孙乐童,赤着脚往卧室走。 “你到点睡觉了。” “那麻麻呢?”孙乐童扒着他的脖子,问了一句,“麻麻不跟我一起睡吗?” “你不是一个人睡的吗?”余城看了他一眼,他记得上次去孙子期的公寓,还看见过小崽子的房间。 “唔。”孙乐童歪着脑袋沉吟半晌,“也对,今天没有打雷,麻麻可以自己睡。” 余城将他轻放到床铺上,看他乖乖地钻进被窝里。 今早保姆阿姨依吩咐拿来了一个小朋友用的枕头,孙乐童现在就睡着那个矮矮的枕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余城,要闭不闭的上下打架。 “乖乖睡,你困了。” 余城坐在床上看他,手掌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蜀黍,你不给我讲故事吗?” 余城挑眉:“少唬我,你明明就没有听睡前故事的习惯。” 孙乐童眼皮沉沉,但还是撅了撅嘴:“我可以从今天开始听呀。” 余城斜着嘴角笑了笑,伸手去摸他脑袋:“改天给你讲,今天时间晚了,你困了。” “那好,”孙乐童扁了扁嘴,乖乖的缩在一团,“那蜀黍,晚安喔。” “嗯。”余城将他的被子往上扯了扯。 孙乐童真是那种说睡就睡的体质,一碰到软绵绵的床铺,眼睛就无力地耷拉下来,道过了晚安后,心里安定了,将眼一闭,就这么沉沉地睡去了。 余城俯下身,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他半晌。 也许是因为刚刚沐浴过,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头上,令他的棱角看起来没有白天那么锐利。 此时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小崽子,竟也显出了几分为人父的温柔。 52.饮食男女 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孙子期才翻了个身,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 余城坐在地毯上,上身靠着沙发在看书。她趴在沙发上,迷蒙着眼睛,用脚尖踢了踢他。 他扯开连接着手机的白色耳塞,回头看她:“醒了?” “嗯……”其实她脑子还蒙着,没多清醒,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慵懒:“腿,压麻了。” “你这睡相就没变过。”余城丢掉书,伸手去捞她的腿,“哪边?” “右边……”孙子期挪了挪地方,让他坐到沙发上。 余城抬起她的腿放到自己的腿上,手上技巧性地轻轻按压。孙子期半眯着眼睛,忍着那股麻痹的感觉,等待血液重新恢复流通。 她像只小猫一样低低地哼了几声。 他听得好笑,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直到她能活动自如了,他才停了下来,握着她白皙的脚丫,靠在沙发背上看她一头青丝散开的模样。 他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摩擦着她的脚踝,她曲起腿蹬了他一下,起身道:“走开,我要去洗澡。” “用完就扔,真是好狠的心。”余城放开她,装模作样道。 孙子期撩了撩长发,睨了他一眼,没搭理。 “要为夫服侍你沐浴么,夫人?”他双臂张开,搭在沙发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痞意。 孙子期这回看都不看他,直接光着脚往浴室去了。 余城将头直接向后仰,看着颠倒过来的视界里,她白的发光的双腿渐渐隐去。 他捡起地上的书,数着时间看了三四页,随后忍不住了似的,在书页上随意折了一个角,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浴室门没有装锁,他一边觉得给自己房子做装修的那家公司真是颇有远见,一边轻轻地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 孙子期被热气蒸红了脸,一身酸软,被余城大喇喇地扛着出来。 “回卧室?”余城问了她一句。 “不困。”孙子期摇了摇头,有些不自在。 这回答正合余城心意。 他把人放到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孙子期喝了几口,将杯子递给他,他将剩下的一点咕咚咕咚地喝光了。 斋坐着有些无聊,孙子期手有些痒,便仰头看他,问道:“有纸跟笔吗?” “有。”余城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转身到书架里迅速地翻了一堆东西出来。 白纸。炭笔。颜料。还有画架。 孙子期愣了愣,随后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站起身来在这堆绘画工具里挑了几样东西。 “你要坐着,还是站着?”她将白纸固定好在画架上。 余城直勾勾地看着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孙子期拈着炭笔,将画架摆好角度,微微歪着头观察眼前的人,轻声道:“那就坐在那里。” 余城顺从地笑了笑,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隐隐亮着一阵光。 “要脱吗?”他哑着声音问。 五年前,在她的小公寓里,他可充当了不少次人体模特。 “随便。”孙子期半敛着眼睛,开始构图。 余城本来就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运动裤,里面也没穿别的,随意一脱就是赤身裸`体。 他的身材极好,肩膀笔直,腹肌**的,块块分明,大腿紧实,小腿修长,整个人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 对于这些,孙子期最清楚不过。 余城大大方方地袒露着自己的身体,一双眼睛动也不动地看向她。孙子期的眼神一直都很干净,特别是在拿笔的时候,显得更亮。 像是藏着星星。 她画画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余城看得入神,最终还是忍不住似的,问了出口。 “这几年,你梦见过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孙子期抬头淡淡地乜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没有回答,握着炭笔的手指也没有停下。 “我总是梦见你。” 余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自顾自道:“一梦见,全身都疼。” 孙子期勾勒着他英俊的五官,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那么炽烈,仿佛要穿过她的身体,直击灵魂。 她抿着唇往下补充线条。 余城迷恋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最常做的一个梦。” 他缓缓拳起垂落膝盖的哪只手掌,沙哑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跟你。我们应该是在散步,你发脾气,走在前边,我抓不住你,只能一步步跟在后面,走到老桥边上的时候,你回头冲我笑,然后突然之间,人就不见了。” “我拼命往你公寓跑,门开着,你不在,我挺慌的,再一转头,公寓就塌了,我整个人往河里掉。” “结果没掉进水里,你坐在一条小小的木船上,过来,接住了我。” 孙子期听得有些好笑,摩挲着擦黑的指尖去问他:“然后呢?” “然后?”余城斜着嘴角,痞痞地笑了笑,哑着声音回答。 “然后,我就开始干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仿佛就是在叙述一件事情,而非撩拨。 孙子期心下一颤,反应过来,随手摸起一管颜料向他砸过去。 余城轻轻松松地就接住了,抿着笑意,不再说话。 “别乱动,摆回刚才的动作。”孙子期乜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吩咐道。 余城从善如流,把颜料扔在一旁。 只是…… 孙子期手上的炭笔指向画中人的小腹,皱着眉头,低低地斥了一句:“……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余城一派好整以暇,闷笑着,暗着眼神不吭声。 “忍着。”孙子期脸颊有些飞红,语气却还是生硬。 于是余城真的听话地生生忍着。 他的那处充了血,半硬起来,不容忽视地从黑色毛发中狰狞地抬起头。 孙子期一边看,一边依样素描,只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地口干舌燥。 “能不能摸一下?” 像是过了很长时间,余城沉着嗓子开口,声音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得不像话。 “有点疼。”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说。 “……你自己解决。”孙子期的眼神带着一丝狼狈,躲了开去。 得到了她的允许,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右手熟练地摸上那里,开始抚慰自己。他粗重的喘息似有若无地传过来,间或带着几声“宝贝”之类的呢喃,烫得人脸红心跳。 孙子期不肯抬头,捏着炭笔开始补充阴影,任由他湿漉漉的眼神紧咬着自己不放。 直至许久之后,他终于满足地闷哼了一声,接着,是窸窣几声抽出纸巾的响动。 孙子期悄悄地吐出一口气,又等了一会儿,才从画架上慢慢抬起头。 余城宽阔的胸膛明显地起伏着,眼角泛着一抹艳丽的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火光一般,黏在她精致的脸上。 “画好了。”孙子期轻咳了一声,道:“穿衣服。” 知道她是害羞了,余城懒洋洋地笑着,也不打算继续逗她,捡起丢在地上的运动裤慢吞吞地往身上套。 孙子期将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随手递给他,自己收拾起散落的工具。 “要给我?”余城嚼着笑,看着画中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男人。 孙子期抽出一张湿巾擦拭手指,随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宝贝,我觉得你比我需要它。”余城想到什么似的,不怀好意地笑了出声。 “我要来干嘛?”孙子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直觉他又要吐出什么混账话。 “我明天就要去y市,虽然途中能溜回来几天,”他果然没一句好话,“但我怕你久旷……” 孙子期没让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一脚踹上了他的小腿。 “哎,我错了我错了。”余城笑着讨饶,“疼。” 孙子期翻了个白眼:“好歹是个人,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余城伸手搂她,一脸正义,“正常男人都这样。” 孙子期抽了抽嘴角。 “话说回头,有件事情要交代你一下。”夜深了,余城也发泄过了几回,手上只搂着怀里的人儿,没再毛手毛脚。 “什么?”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会吩咐那几个保镖跟紧一点,你别怕。”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好。”孙子期点了点头,转身看他,“你明天,去见你父亲?” 余城“嗯”了一声:“我最近做事情动静太大,他坐不住了。” 闻言,孙子期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他跟温小姐,还有那个孩子……” “余明山住在本宅,温如昀自己在外面住。”余城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道,“子敬他,我另外找了人带他。” 孙子期愣了愣:“你没让他们母子俩在一起住?” “温如昀她的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余城摸了摸他的脸,“子敬要是跟着她,以后更加麻烦。”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让她出来工作?” “不让她出来她就要死要活的,更折腾。”余城神情淡漠,“她只是记忆有些问题,别的倒没什么。而且她接的工作都是经过筛选的,只拍电影,这个相对其他活动来说,比较封闭,出了事情也不容易传出去。” 孙子期不甚赞同地垂着眼睛,没说话。 “你放心。”余城亲了她一下,“这几年忙着找你,也没把其他事情当回事儿,接下来,我会好好处理的。” 隔了良久,孙子期才“嗯”了一声,道:“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无论她怎样,你都要顾着一点那个孩子。” 余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亲了亲她的耳朵。 53.小型车祸 第二天,孙乐童要上幼儿园,潘彼得早早地就差司机来候着。 余城叼着牙刷出来送他们娘俩。 孙乐童短手短脚地爬上车,回头跟他奶声奶气地告别:“蜀黍白白。”余城吸溜了一下嘴里的泡沫,俯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孙子期推开他,自己上车:“要迟到了,你让让。” 余城不满地“哼哼”了几声。 昨夜想着就要分开一段时间,自己抱着她一路看,没怎么舍得睡,后来一个不小心眯过去,醒来这娘俩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了。 连喊他一声都不带喊的。 原本自己还打算进厨房给他们做个三明治什么的当早餐,哪知直接被孙子期赶了出去。 “你刷牙去。”她嫌弃道。 于是余城乖乖地去刷牙,完了牙还没刷完,就听见外面一阵“笃笃笃”的高跟鞋响声。把头探出去一看,这女人居然就这么带着小崽子上车去了。 他连忙叼着牙刷追出来。 孙子期让孙乐童坐好,顺便在中央扶手的凹槽里抽了几张纸巾塞给他擦嘴,道:“我们走了。” 余城还在不满地哼哼,伸手掐了掐她的脸,含糊道:“叽得接定发。” 孙子期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摆了摆手就要关门,被他一只手撑住了,一脸油腻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啵,咳,啵一下。” 他说“啵”字的时候,还不小心吐了一个泡泡。 孙子期万分嫌弃,拉着嘴角斜着眼上下打量,最后一把将孙乐童抱了起来。 “亲一下你忍者蜀黍。”她又坑儿子,“你们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了。” 孙乐童听话得很,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 随后在余城胡子拉渣的脸上重重地“mua”了一下。 余城被这个依稀带着一些奶香气的小崽子软软地亲了一口,难得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轻咳了一下,捏了捏小崽子胖乎乎的脸,往后退几步,举起一只手对他们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孙子期似笑非笑,看着他绷着脸害羞的模样,“嗯”了一声,随后关上了车门。 余城站在原地,没动,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车开走。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孙子期变忙了一些。明年冬季的新款差不多该出图了,pick up的员工这几天工作量都不少。 不过她忙,余城也不清闲。 《囚牢》前阵子在y市正式开机了。 y市是北方的一座近海城市。剧组具体的拍摄点是在一座海岛上,这座海岛本身经济条件就普通,一众演职员落脚的地方条件也只是勉强过得去。这段时间拍的多是夜间戏,余城日夜颠倒,白天累趴,晚上忙趴,每天只能挤出一点时间来跟孙子期通电话。 每逢下午五点钟,孙子期都会准时接到一个电话。她有时会接,有时工作忙或者心情烦就不接。但总归来说,接的时候多一些。 因为一旦她不接,手机就会像中毒一样不断收到新的短消息。 举个栗子。 “17:01 你在哪里?” “17:01 你是不是又心情不好了?” “17:01 那个来了?不对啊,你不是20号嘛?” “17:01 你再不接电话我打去你工作室了啊。” “17:01 我操,你该不会是背着我去见哪个野男人,心虚不敢接电话了?” “17:02 啧,保镖说你还在工作室,睡着了?” “17:02 下一场戏就轮到我上了,你回我一声啊媳妇儿!” 这打字的手速,孙子期看着,也只能赞叹一声。 除了文字消息,她偶尔还会收到奇怪的照片。唔,所谓奇怪的照片,就是那种奇怪的照片。 孙子期自己倒是没试过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她白天工作忙,晚上睡得早。而余城则白天睡觉,晚上开工。同一个时区,都活出时差来了。 演员工作不定时,每天的收工时间也都不一样,她熬不到那么晚。白天的话,一方面是工作室忙,另一方面是她不愿意他在本就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还要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接电话。 孙子期觉得自己挺体贴的,还会心疼人。余城却不这么想。一天到晚只会瞎哼哼,唠叨着“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云云。 这会儿刚好是下午五点,孙子期提前走了,要到接孙乐童,幼儿园今天做活动,比较早放学。 她简短地跟余城说了几句,余城听见她说是在开车,也没像平时一样腆着脸说话,只嘱咐了一下“女司机好好开车,回头给我回电话”,随后就把通话挂了。 路程不算远,城市主干道也还没到堵车高峰期,孙子期开车技术还可以,一路上都开得挺稳的。 ——直到她打算从南北大道拐进一条车流量骤减的辅道。 右转不用等红绿灯,孙子期打亮了转向灯,减缓了车速准备拐弯。 这时,一辆跟在后面的suv突然加足马力窜了上来,与她的雷克萨斯平排行驶。拐弯的道路并不宽敞,孙子期皱了皱眉,见对方并没有继续超车,便缓了缓油门准备让suv先过。 suv意味不明地响了几声短促的喇叭,孙子期觉得奇怪,但也只是缓了缓速度。 谁知那辆suv却毫无预警地利用车身优势向右边狠狠地挤了过来。孙子期吃了一惊,连忙急转方向盘,电光石火之间,也没来得及思考什么,只能凭着趋利避害的反射动作往临时停车道拐了过去。 “砰”地一声。 她在车头彻底撞倒隔离带之前,死踩刹车,惊险地将车子停了下来。 孙子期惊魂未定,心里慌慌张张地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头右灯应该是撞碎了。这会儿那辆行事古怪的suv也停了下来,驾驶座跟副驾座上迅速地下来了四个人。 这几人皆是一袭简便的西装,还戴着银丝眼镜,打扮看起来像是在写字楼上班的商务人士。 但气质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孙子期倏地警惕了起来。 四人中有两个站在车旁,两人走向前来,其中一个看起来颇为深沉的男人敲了敲雷克萨斯的车窗,示意孙子期下车说话。 孙子期握着方向盘稳了稳自己,没有去开车锁,冲那个面色过分平静的男人摇了摇头,直接摸起手机打开拨号键盘,按下“110”三个数字,翻过去给他看了一眼,随后拨通了号码。 这处偏僻,过往的车辆不多,不管怎么说,先把警察叫来再说。 但那个男人还是没有停下动作,愈加急促地敲着她的车窗,孙子期为了不跟他视线接触,报完警之后还打了个电话给保险公司。毕竟保险公司动作快,说不定能来得比交警更早。 等她两个电话都打完,那个男人敲车窗的力气开始变得更大,不时还拉了拉她的车门。 孙子期硬是不理,也不去看他,在车厢里闷着数时间等人来。 结果短短几十秒时间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引得那个敲窗的男人跟孙子期齐齐转头去看。 车流稀少的马路上,一辆银灰色的牧马人大喇喇地撞上了suv的尾巴。 也不用等穿西装的那两个男人过去看了,牧马人的车门直接从里面被踢开,下来一男一女两个青年。 这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衣服,上面是黑色t恤,下面是多功能工装裤。 男青年的姿态尤其嚣张,简直是用鼻孔在看人。他手掌插袋,慢悠悠地几步走过来,一双灰扑扑的皮靴子毫不迟疑地踩上雷克萨斯的车头盖,背对孙子期一把抓住西装男人的领子,痞着声线道:“你他妈怎么开车的?把车屁股停半路上,欠操呢?” 其实suv停下来的位置已经靠近临时停车道,按理来说,牧马人怎么也不应该撞得上的。 西装男人面色冷静,手掌抓住青年的手腕,没说话。 青年跟他对视了几秒,轻蔑地笑了笑,松开他的领子用力推了一把。西装男人一个踉跄,退了几步,被另一个同伴接住了。 而那个一头干练短发的女青年看了几眼两车相撞的地方,软著声音跑过来:“哎呀,幸亏没把我们的猎灯撞坏。” 青年闻言,痞痞地笑了笑,从工装裤袋里抽出一根黑色的细短棍,手腕技巧性地一甩,黑色的手柄突然“蹭”地一下甩出了几节金属棍。 “既然没撞坏,你们赔个五六千精神损失费,我们就当把这事儿揭过了。” 明明是自己往人家车尾巴上撞,完了居然还敢漫天要价地朝人家伸手要钱,也是个人才。 孙子期对他们的身份心里有数,见青年甩出了asp棍,连忙降下了一点车窗,对外面的人说道:“我报了警,警察很快就会过来。” 青年头也没回,手里的asp棍吊儿郎当地甩。短发姑娘倒是凑到了她的车窗边,低声跟她说了一句:“别怕,我们是余少的人。” 孙子期得到了确认,点点了头,心里彻底稳了下来。 54.番外之Merry Xmas(1) 快到圣诞了。 余城今年家里有了人,不比往年自己一支公冷冷清清的。 虽然家里做主的那位没什么表示,还曾经说过“国内圣诞的性质其实跟双十一差不多”这种话,但余城还是打算热热闹闹地办起来。 毕竟还有小崽子在嘛,前几天还听他念叨什么学校老师要组织他们给圣诞老人写信。 余家长深沉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心道:保护孩子的童心跟想象力,人人有责。 不过说到底,他其实也没什么过圣诞的概念。在国内的时间暂且不提,就连留学的那几年,都是窝在住处看看书打发了,孤陋寡闻得连26号买买买的盛况都没见识过。 这会儿他叼着个棒棒糖站在大门口往外望,见附近隔着的几栋别墅门口都摆着高高的圣诞树,连忙一拍脑袋,拿起手机就给潘彼得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运棵树过来。 潘彼得何等高效率,一个半小时之后,余家别墅的前庭就漂漂亮亮地摆好了一棵巨型圣诞树,上面还挂满了精美的灯饰,一通电,整棵树都闪闪发光。 孙子期下班接了孙乐童回家,车子还没开进铁门呢,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开错门口了。 余城一边拉开她的车门将小崽子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一边挺得意地等人夸。 没想到孙子期直接给他来了一句:“刚去接孙乐童,他们老师说这个平安夜学校要办晚会。” 余城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还是很镇定的:“嗯,那我也一起。” 完了说完这句话没多久,潘彼得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老板,之前跟你提过的,平安夜你代表drama出席圣诞之夜的事情,你没忘?” 余城不动声色地把电话掐了,只当没听过这句话。 孙子期离得极近,显然是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这会儿也只抱着手臂在一边似有若无地笑。 拍完《囚牢》之后的这几年,余城有意淡出电影圈,让潘彼得渐渐减少了许多行程与曝光机会,渐渐地在微博上甚至连运动照片都不怎么放了,天天窝在家里做做木工钓钓鱼,偶尔放几张山湖景色上网证明自己还在世。那些小粉丝天天在微博上嚎得撕心裂肺的,就求他发发善心露个面,好好自拍别总显摆那根破鱼竿儿。 如果不是drama跟他之间的合约还没有到期,这次的圣诞之夜硬性规定必须出席,他大概能在家里宅到长草去。 于是24号这晚,一家人兵分两路。孙子期带上作为礼物的巧克力蛋糕往孙乐童的学校去,余城穿着drama当季的纯手工定制西装往晚会现场去。 “还要等着走红毯。”余城恹恹的声音从车载电话里传了出来,“什么世道,我没活动这么久,居然还能捡着个压轴位置。” 孙子期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接话:“人家女明星开胸露背都争不到,你一个过气老干部,就知足。” “哎,你别说。”余城在那头懒洋洋地,“主办方还真塞了个露着背的小明星给我,要我带着走红毯。” “恭喜恭喜。”孙子期赶紧祝贺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余城一副吊儿郎当的语调表忠心,“我媳妇儿虽然不在身边,但我心堪比王宝钏好,这副玉洁冰清的身子岂是那些庸脂俗粉能玷污得了的?” “滚。”孙子期笑骂一句,“我到地方了,你自己慢慢排队。” 说完也不等他说拜拜,直接就把电话一挂,车钥匙一拔,提着巧克力蛋糕进学校去了。 孙乐童戴着个小麋鹿头套站在门口候着,一见她来,立即哒哒哒地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脆生生道:“麻麻!” 孙子期笑着揉他脑袋:“圣诞快乐,迎宾小麋鹿。” 孙乐童旁边站着另外一个戴着麋鹿头套的小女孩儿丽丽,是跟孙乐童同一个幼儿园出来的,两个人平时玩得很好,这时见了孙子期,也娇声娇气地喊了一声:“阿姨圣诞乖了。” 她正处于换牙期间,两颗门牙都给拔了,说话漏风,有些音歪歪地发不准。 漂亮的小女孩儿谁都喜欢,加之她妈妈跟孙子期算是挺熟的师奶朋友,这会儿丽丽妈妈还堵在路上没来得及准时到,孙子期受了托付要先照顾一会儿丽丽,于是便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小卷发,将手里的蛋糕递给他们班主任,一手牵着一只小娃娃先行往晚会现场去了。 小孩子的夜晚总是比大人要早一些开始,晚会在八点钟就早早地拉开了序幕。 孙子期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橘色的椅背上还贴着孙乐童画的歪歪扭扭的一张画——两个人,一个长头发一个没头发,都是大头火柴身,脸上的表情很灿烂,旁边用稚嫩的笔触斜着“m and dad”,孙子期垂着眼睛盯着那张画看了半晌,摸出手机来拍了一张照给余城发过去,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拆下来放下包包里。 大概是出于对小朋友集中力的考虑,舞台上的每一个节目都安排得并不长,等跳过几支磕磕巴巴的舞,演过几个磕磕巴巴的小话剧之后,孙乐童就顶着那个麋鹿帽子哒哒哒地跑上舞台了。 之前他以为这次晚会余城也能来看,兴奋得很。班上的小朋友一起唱silent night,他担任领唱,要是把拔麻麻一起在台下坐着看,自己一定会唱得比平常练习更大声。 结果却是把拔不能来。 他小小年纪,也不能理解余城身份的特殊性,只一心一意觉得圣诞这种节日,把拔麻麻跟自己就是应该在一起过呀。 而且好不容易自己也有把拔了,应该趁这次机会,将把拔介绍给丽丽认识。 虽然很不开心,但是他很懂事,孙子期跟他解释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听。 “你把拔那天晚上有很重要的工作,没有办法去看你表演,但是麻麻会好好帮你拍照录像,到时候回家立刻给他看,这也一样的,好不好?” 才不一样,孙乐童小小地撅了撅嘴,但到底还是乖乖地点了头。 他戴着小麋鹿头套,脸蛋被老师涂得红通通的跟猴儿屁股差不多,一手拉着丽丽,一手拿着麦,一本正经地站在舞台中间。 孙子期隐着笑意,举起手机给他录影。 歌曲只唱了短短一节,孙乐童清亮又干净的嗓音在同龄人中异常出彩,孙子期从头到尾完整地录了下来,想了一下,还是习惯性顺手给余城发了过去。 刚才照片的信息他没回,看时间,应该是走了红毯进了内场,手机交给潘彼得保管了。 她也不在意,笑着看台上的孙乐童跟丽丽手拉手走下来,准备等两个小娃娃过来了再奖励他们一人一块巧克力球糖。 没想到这时,手机居然“呜呜呜”地震动了起来。 *** 不知不觉,晚会就近了尾声。 最后的环节,是老师给各位小朋友发统一的卡片跟长筒袜,一群小娃娃伏在长桌边上,低着脑袋给圣诞老人写信——当然,这信写得是汉字跟拼音掺杂,甚至有些像孙乐童这样背景的,中间还混着英文短单词。 一众家长站在自己孩子的身后,个个状似不经意地探过身去偷偷瞧。 孙子期也没忍住,可耻地没顾得上尊重孩子的**,想悄悄伸长脖子瞄一眼。结果被孙乐童敏锐地发现了,一双小胖手牢牢地将卡片挡了起来,只能模糊地看见“小狗狗”几个字,后来还有一串字没看清。 孙子期摸了摸鼻子,将脑袋收回来,顺便将心也收回了肚子。 前段时间孙乐童总跟她闹着想养只金毛,她怕他年纪太小,养大狗会不好,又苦于他渴望的小眼神太炽热,只好让余城去跟专人咨询了好一段时间,讨些经验回来。 两夫妻这几天去挑了小狗,余城还亲力亲为动手搭了个狗屋出来,就想着趁圣诞给小崽子一个惊喜。 现在见他卡片上写的也是这个愿望,孙子期也就放心了。 在老师温声温气的指导下,各位小朋友将卡片放进了长筒袜里,然后将长筒袜紧紧攥在手心里,准备带回家挂床头。 一群人吃饱喝足,笑过闹过,最后齐声道了一声“merry christmas”算是结尾,随后便听着校园保安的指挥,有序地从安全出口退场了。 他们这一拨人垫在最后,出去学校停车场的时候,前面一群人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孙子期牵着孙乐童,丽丽妈妈牵着丽丽,两家人互相道了晚安,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走。 孙子期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路过自己的雷克萨斯也没停下,带着孙乐童一直往一处偏僻的围墙走。 拐角处,橘黄色的路灯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孙乐童自然是认得这辆这辆车的,当即眼睛亮亮地回头看了一眼孙子期,孙子期抿着笑,轻抬下巴示意他向前。 “把拔!” 孙乐童迈着小短腿跑了几步,攥紧长筒袜凑到迈巴赫的后座边上张望。 车后座缓缓打开,一只踏着红鞋子的脚大喇喇地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红色的裤子,红色的外衣,红色的帽子,帽子尖尖上还毛茸茸地坠着一棵白色的球。 “……把拔?” 孙乐童愣愣地,仰头望着这个一身红白相间圣诞装的高大男人。 男人的打扮既滑稽又怪异,但居然还是兀自有股英气在,那张俊美的脸被雪白的花胡子遮了大半,显得很模糊,而嗓音也因为假胡子的遮挡显得比平时更为低沉。 “哟。”他从后座拎出一个白色的布袋子,斜着嘴角笑道:“我来给你送礼物了,孙乐童小朋友。” 55. 番外之Merry Xmas(2) 迈巴赫行驶在c城洋溢着节日气氛的街道上,jingle bells的旋律从街头响到街尾。 余家三口齐齐坐在后座。 车子的车镜是特制的,前后座之间有隔板,后面就相当于一个私密空间,完全不用担心被窥视的可能。 余城小心地揭开刚才那个布袋,露出里面一个白色烤漆的不锈钢宠物笼。 宠物笼里,一只将近两个月大的拉布拉多伏在垫子上,两只前爪毛茸茸地挨在一起,脑袋则懒洋洋地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呆萌呆萌的。 这就是孙子期跟余城挑了好几天才挑中的小狗崽。 当时孙子期是一眼就看中了,余城见它一副懒得不愿动的样子,有点嫌。 孙子期轻飘飘地说了句:“我觉得它趴着的姿势跟你挺像的,都有种七老八十的老干部气质。” “哪有你这么当人媳妇儿的?”余城严重不满,“我的气质是只狗能比的吗?” 结果余影帝拉着人象征性地转悠了一圈,还是怂怂地决定回头要了这只号称跟自己气质相近的狗崽子。 “puppy!” 这会儿见了小狗狗,孙乐童眼睛都亮了,一边脸蛋红红地欢呼,一边扒住余城的大腿凑近去看。 拉布拉多被他弄出来的声响吵到了,睁开耷拉着的眼皮,“嗷呜”了一声,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去看它的小主人。 “把拔!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小狗狗!”孙乐童一扫今晚因为余城缺席而产生的失落,琥珀色的大眼睛难掩兴奋地看着笼子里的窝成一团的小礼物。 “唔。”余城一脸高深莫测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子,“santa cus给我打了个电话。” “咦!把拔你认识圣诞老爷爷?”孙乐童的小圆脸上满是好奇,“为什么他不亲自来,要把拔你帮忙送?还有把拔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假装圣诞老爷爷?” 余城忽悠媒体都是张口就来,哪会被个几岁的小崽子难倒? “他还在日本送礼物,东京那边下雪,有间屋子烟囱堵住了,他困在一个小朋友家里出不来,鹿车又坏了,所以打电话拜托我帮忙送几份。” “哇!”孙乐童有种他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优秀品质,“所以把拔你今晚不能来看我表演,就是因为这个吗?” “算是那么一回事儿。”余城模棱两可,摸了摸鼻子继续忽悠:“我兼职。” “噗。”孙子期坐在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个没憋住,笑喷了。 余城挑起一边眉头,悄悄捏了一下她的腰。 然后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可是把拔,你不应该现在送礼物呀。”孙乐童攥着那只装着圣诞卡片的长筒袜,奶声奶气道,“以前圣诞老爷爷都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把礼物放在床头的。” 余城闻言,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孙子期:“哦,还要定闹钟起床,挺辛苦啊,圣诞老爷爷。” 孙子期抬头看车厢顶。 “今年特殊情况,圣诞老爷爷有事,所以提早了,我先送你。”余城斜着嘴角,耐人寻味地笑,“待会儿还要腾点时间出来送礼物给你妈。” 孙子期懒得搭话,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那条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那、那我另一份礼物怎么办?”孙乐童皱了皱小眉头,“是不是一年只能要一份?我写了两个愿望,是不是要等到明年才能等到另一份礼物?” 余城问:“除了小狗,你还想要别的?” 孙乐童害羞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 孙乐童支支吾吾:“我有写在卡片上,等圣诞老公公今晚来看。” “他堵在东京呢,你拿来我先看看。”余城将宠物笼放回地面,一只手大大方方地向自家儿子伸过去。 “不行的。”孙乐童摇头,“圣诞愿望不可以给别人看,不然就不会成真了。” “笨。”余城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指了指自己身上红当当的圣诞装,“我是别人吗?” ……好像,也对喔。 孙乐童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把拔既是把拔,又是圣诞老爷爷的朋友,不应该归在“别人”的行列中。 而且把拔今晚做兼职帮圣诞老爷爷送礼物,说不定真的能把自己想要的那份礼物送来呢。 想到这里,孙乐童皱巴巴的小脸蛋又舒展开来,随后怯生生地将攥紧在怀里的长筒袜递了过去,道:“那把拔,你要自己一个人看哦。” 余城煞有介事地将那只花花绿绿的长筒袜接了过来,还半是调侃半是安抚道:“我回家偷偷看,不让你妈知道,你放心。” 孙乐童莫名感觉礼物即将到手,难掩兴奋地点了点头。 “……”孙子期窝在位置上玩手机,看着这神神化化的父子俩,不自觉抽了抽嘴角。 *** 一回到别墅,孙乐童就兴冲冲地跑去洗澡睡觉了。 明天一早醒来,自己想要的另一份礼物应该就会出现在床头了? 他拉高小棉被,看着站在门边的爹跟坐在床边的妈,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他真的真的不是贪心哦,只是除了小狗狗,另一份礼物也真的真的很想要,圣诞老爷爷一定会明白的。 带着这种强烈的期盼,孙乐童闭上眼睛,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孙子期熄掉儿童房里的灯带,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余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将人慢腾腾地往主人房带。 孙子期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去,只问道:“刚才没仔细问,你怎么这么早就从现场溜出来了,阿潘没拦你?” “给个面子他们走走红毯、坐个一两小时算不错了。”余城懒洋洋地,“又不是直播,我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圣诞之夜这么大的场合,也就你不当回事。”孙子期戳穿他,“阿潘又得疯了。” “放了他这么久假,不得让他忙一会儿,白给他发工资啊?”余城反手锁了卧室门,将她放下地面。 “净会折腾。”孙子期训他。 “哎,我火急火燎地上宠物医院把狗崽子接了,又火急火燎地去学校把你们娘俩接了,就为一家人一起过个平安夜。”余城俯身咬她嘴唇,“这么十佳好男人的行为,你不表扬我就算了,还数落我?” “饭都没在一起吃,过的哪门子平安夜。”孙子期被他粘在下巴上的假胡子扎得皮肤疼,连忙动手推开他,“好扎,别凑那么近。” 余城三两下就把圣诞帽跟假胡子给摘了,腆着脸道:“不扎了,让亲了吗?” 孙子期抿着笑,看着他的红色圣诞装:“这衣服哪来的,居然有合你的尺寸?” “让阿潘找的。”余城一边嗅着她的颈子,一边含糊道:“那时候看你给我发的照片跟视频就坐不住了,又怕被狗仔跟着,裹成这样安全点。” 孙子期没说话,解开他束在外衣上的白色腰带,将略显冰凉的双手伸了进去,暧昧地捏了捏他的腹肌,低声道:“你穿红色挺好看的,就是平时都喜欢穿得黑漆漆的,装忍者。” “红色那么娘。”余城随口回了一句,拉着她的手往自己下身探去,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 “你这还不是穿了?”孙子期踮脚去咬他下巴。 “我为了谁?”他半眯着眼睛享受她猫咪一样的吻,“嗯?” “你少事事都往我身上推。”孙子期笑着哼了一声,将手抽了出来,转而从他裤袋里摸出了一只花花绿绿的长筒袜。 “对了,差点把这事忘了。”余城摸了摸鼻子,看她将写着小崽子圣诞愿望的卡片抽出来。 孙子期打开卡片,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余城看她神色不对劲,连忙也低头去看那卡片上笔画稚嫩的几行字。 “……” “……” 孙子期没吭声。 余城先是定了几秒,随后反应过来,慢慢慢慢地勾起唇角,扬起一个颇为得意的笑。 “啧,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他无限真心,无限感慨。 “你别想。”孙子期瞪了他一眼,拍开那只妄图继续毛手毛脚的爪子。 “哎,你为人母怎么能这样?”他声音里满满都是沙哑的笑意,“这可是你儿子的圣诞愿望,你就忍心这么置之不理?” “……”孙子期无语。 “而且我可没有教唆他,”余城先澄清自己的行为,“这是我们父子俩作为独立个体所产生的共同愿望。” “……你少来。”孙子期不自然地挣了挣。 “你作为家庭的一份子,虽说是一家之主,也不能独`裁统治啊是?”余城越笑越过分,手上的动作也越弄越过分,“以前是我一个人提,你懒得理,现在小崽子也提了,你是时候考虑考虑了?” “……这种事情哪能这么轻率地做决定。” “冤枉啊媳妇儿,我大大小小提过不下五十次了,哪次不是真心诚意?”余城啃了一口她红通通的耳垂,“你忍心将来小崽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虽然今天开始多了只puppy,”他补充,“但性质到底不一样啊。” “……以前我是担心他一个人习惯了,会比较不容易接受。” “你看他今天这个态度,哪点像是不接受?”余城一边回话,一边偷偷摸摸地解她的纽扣。 她倒是没强硬地拒绝,似乎有些松动,隔了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声:“……会疼。” “我在呢。”他紧紧地搂住怀里的人,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 “……你说得轻巧,又不是说想就可以。” “所以我在征求你的意见,直接行动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她被噎了噎。 半晌,才下了决心似的,轻声道:“……顺其自然。” 那一瞬间,心口倏地涌上一道滚烫的热流,余城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她的腰肢。 张口,发出的声音却比磨砂纸还要粗糙:“……那,我今晚不戴cond了?” 孙子期没搭理这句话,别开了脸,被他顺势往地毯上一推,手里的卡片轻飘飘地掉到了一边。 那张画着小麋鹿的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你好,圣dan老爷爷,我想要一只小狗狗,和一个little sister。 56.小粒邵扬 西装男站定在原地,冷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显然并不因为两位青年的出场而慌张。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双方隐隐地绷着,颇有些一触即发的紧张。 青年性子到底还是急躁,这么一会儿都懒得忍耐,直接甩着asp棍问道:“怎么着?你看,咱们是爽快地干一架,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西装男扶了扶自己的银丝眼镜,一板一眼道:“我们只是想跟这位小姐谈一谈赔偿相关事宜。” 青年一副扯高气扬的模样,拧了拧脖子开始活动关节,道:“行了,别逼逼,大家心里有数,打一架得了。” 这时,突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响起,站在稍远一点的一个西装男掏出手机极快地瞄了一眼,面色一沉,对站在最前面的同伴做了个手势。 同伴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而深深地看了看那个随时准备上前干架的青年,又轻描淡写地扫了一下坐在车厢里的孙子期一眼,随后沉默地转身离去。 四人有条不紊地上车,不慌乱,也不拖沓,显得极为干练。 suv快速启动,几秒钟之内便轰隆隆地开远了。 青年见状,也不去追,只轻挑地吹了一声口哨,熟练地将甩棍收起来,随手往裤袋一塞。 孙子期松了一口气。 短发姑娘敲了敲她的车窗,举起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写着通话中。孙子期认出了那是余城最近使用的y城号码,便落下车窗将手机接了过来。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刚刚睡醒的哑,语调却很认真:“吓到了没有?” “没有,”孙子期摇头,“我没事。” 余城在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们不像要干嘛。”孙子期回想起刚才那几个西装男的举动,他们行事这么鲁莽,大路上就敢将人拦下来,拦下来之后又没有太过激的举动,不知道是真狂得目空一切,还是别有所图。 “都逼着你往隔离带撞了,这罪还轻?”余城声音里都透着烦躁跟危险。 “起码没砸我车窗。”她勉强找出个值得庆幸的点,“不然修理费还得翻倍。” 不过听着听筒对面传来的“当啷”一阵响,孙子期觉得他可能是踹掉什么东西了。 远远地看见交警的车,孙子期也没空跟他多说,只道:“你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我没事,等下还要去幼儿园接孙乐童。” “你别自己开车。”余城却没让她如愿挂电话,闷闷地嘱咐道:“要去哪里就让人开车送你,你近段时间都别自己开车。” “哪有这么夸张?”孙子期皱眉。 “你听话。”余城的态度很严肃。 “行了,交警来了,我大概还得录口供,回去了再跟你说。”孙子期赶在交警敲她车窗前挂了电话,推门下车。 因为另一辆涉事的车子跑了,孙子期又表示不打算追究,交警自然是乐得无事,闲闲地抓住这三个人录了个口供就走了。 不久后赶到的保险公司员工一直在拍照,孙子期记着余城的话,在车上收拾了一些东西,直接将车钥匙交给保险公司的职员,让他把车开走修理。 短发姑娘像是等候多时了一般,拉开牧马人的后门看着她。 她对她微微一笑,钻了进去。 *** 牧马人车厢里。 短发姑娘不时警醒地瞄着后视镜,手上极为干净地操作着方向盘。青年两只脚搭在中控台上,嘴里跟着电台音乐有一下没一下地吹口哨。 孙子期捏着手机坐在后座。 他们正在去幼儿园的路上,但后头显然有车跟着。 短发姑娘没有甩掉他们的打算,只瞄了几眼,就说:“没关系,我们还有人在后头,您放心。” 孙子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问了一句:“刚才那些,是余明山的人?” “应该是。”大喇喇瘫在座位上的青年回头看了看她,“今时今日敢在c城堵你的,大概也没别人了。” 孙子期沉吟半晌:“如果是他想见我,应该不会只有这么几个人过来,也不会不得手就走。” “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几个,”青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刚才四五辆车变着花样堵我们的人,拍片儿似的,最后幸亏小粒强行飙车赶了过去。” 小粒,就是开车的短发姑娘。 “哦,对了,我叫邵扬。”青年翘着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孙子期对他们颔了颔首,算是正式打了招呼,心下还是微微地不舒服:“怎么闹成这样,余城也没跟我提起过。” “这么些破事儿,余少不想你心烦。”邵扬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的,“反正我们都会摆平的,太太你放心。” “……我不是什么太太。” “迟早的事儿。”邵扬笑得痞里痞气的,“余少前阵子为了你都差点拆天了,到时候婚礼记得请我们公司做安保啊太太。” 孙子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余城他做什么了?” “啊?”邵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他拆天。”孙子期复述他的话。 “哦,这个啊。”邵扬用脚踢开面前的遮阳板,笑了起来,“听说,我也是听说啊,余少跟余老大吵了一架,放狠话说余家的股份一毛钱都不要,把余老气得差点入院了都,江湖传闻是为了太太你。” 这些事情,余城一句都没跟她提起过。 孙子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一瞬间心情复杂。 小粒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趁着红绿灯的间隙训邵扬:“你说这么多,小心余少回头削你。” “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说几句怎么了?”邵扬一脸无所谓。 “就你话多。” “哎,你也就在人前装装,对着老大的时候话还少?” “我开车呢,你能闭嘴?” …… 前排两个小青年在拌嘴,后排孙子期捏着手机想事情,手指停在某个号码的拨号键上,半晌,还是没有点下去,转而滑开了邮件的页面。 *** 接到孙乐童之后,孙子期想着家里也没什么能吃的,便请小粒载他们去了江边。 牧马人一路带风地开上了面江路的斜坡,在秦师傅的小馆前停了下来。 孙子期将孙乐童抱下地面,对那两个准备在门口守着的小青年说了一句:“你们也进来一起吃。” “好啊。”邵扬大喇喇地伸手想去拉门。 被小粒一个手劈砍下来,嗷地一声又缩回了手。 “你搞毛?”他甩了甩自己被攻击的手,“自己手劲儿多大不知道?小爷的女朋友废了你赔?” 小粒理都没理他,直接对孙子期软软地笑了笑:“不用了太太,我们就在外面等您。” 他们专业的做事有自己一套准则,孙子期也不强迫,反正她过来也是有事情要问问秦师傅。于是她点了点头,拉开拉门跟孙乐童一起进去了。 离平常的饭点还早了一些,小馆的拉门敞开后,上次来时见过的那个跑堂小姑娘却不在前台坐着,孙子期走进门,朝屏风后面探了探。 “秦叔,在吗?” 秦师傅在厨房里削萝卜,眼睛都没抬,“嗯”了一声。 孙子期揉了揉孙乐童的脑袋,吩咐道:“跟秦伯伯问好。” “秦伯伯好——”孙乐童奶声奶气地喊人。 秦师傅停下手中的刀,远远地看了看小崽子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乖。” 小馆跟以前一样,只有秦师傅一个人在忙活,安静得很。 孙子期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转头问了一句:“秦叔,前阵子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呢?今天怎么不在?” 秦师傅极快地切着姜丝,淡淡道:“跑了。” “跑了?”孙子期不解。 “嗯。”切完姜丝,秦师傅又顺手切了个萝卜丝。 孙子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想了想,打趣道:“你吓到人家了?” “嗯。”面对孙子期好玩似的试探,秦师傅居然没否认,“前几天喝醉,抱了她一下,第二天就跑了。” 孙子期本来猜想是他以前的经历跟背景吓到了小姑娘,没想到随口一问居然问出这么劲爆的答案,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也太急了点儿秦叔,”她想憋笑,又实在憋不住,“小姑娘才几岁呀,你这就饿虎扑羊了?” “她没比你小多少。”秦师傅不为所动,将切丝的素菜倒进锅里翻炒。 是啊。孙子期笑着喝了口茶,促狭地想。但是天可怜见我都喊你作叔了。 “要吃什么?”秦师傅知道她在笑,但是没理会,只一面做自己的新料理一面问。 “都行,要点不油腻的就好,今天是什么汤?” 小馆里的每日炖汤,是为一绝。逢人来店,一般都会点。 “今天没炖汤。”秦师傅将小炒上碟,“本来没打算开店。” “可是你店门没锁。”孙子期指了指身后。 “给那丫头留的门。”秦师傅将随手弄的小炒端上来,“你没看见墙上贴着今日休业的纸?” “还真没。”孙子期自己去厨房里拿了两副碗筷回来。 等秦师傅又回头兜了两个菜,孙子期母子俩已经将那盘素味小炒吃得差不多了。秦师傅解了围裙,坐在他们对面喝茶,厨房里头那台收音机又准时准点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孙乐童渐渐地已经能将筷子用的很好了,胃口好,吃的也多,孙子期都不用怎么督促他吃饭。 只是孙子期今天吃得不多,白饭吃了一小碗便停了筷,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敞开的厨房走。 “秦叔。”她低低地喊了他一声,“烧水的东西在哪里?” 秦师傅挑了挑眉,将看着孙乐童吃饭的眼睛收了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围裙,踢着鞋子往厨房去了。 57.半梦半醒 小馆的厨房是开放式的,离外面餐桌不算远,站在门口能一眼看清孙乐童唧唧吃饭的动作。 秦师傅接过孙子期手里的水壶,自顾自地倒入饮用水,单刀直入道:“什么事?” 在电热水壶嘈杂的声音响起时,孙子期捏了捏自己的食指,半晌,才问了出口:“表哥他,最近找过你吗?” “蔺晖?”秦师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春节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孙子期苦笑了一下:“看来我跟你是一样的待遇。” “算好了。”秦师傅摸了根烟出来,“他不容易。” “也是。”孙子期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一年一度的电话,聂云涛都求而不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没。”孙子期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有点想他了。” 秦师傅沉默地弹了弹烟灰。 一时间,并不狭窄的厨房里只充斥着电热水壶令人烦躁的响声。 孙子期隔了许久才重新开口:“你当初从江里把我们捞出来的时候,表哥伤得严重吗?” 这个问题,她都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秦师傅依旧是那个回答:“不重,伤到了腿骨,养得好。” 孙子期没有再说话。 电热水壶的灯突地一灭,水开了。 她一边伸手去拿水壶,一边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开车被人堵了。” 秦师傅皱了皱眉。 “就在五年前出事的那个路口,”孙子期一丝不苟地泡着菊花枣片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那些人的做派,总给我和当初一样的感觉。” *** 吃完了饭,孙子期牵着孙乐童,孙乐童手里提着个保温盒走出去,秦师傅难得出门送客。 “你跟聂云涛说一声。”他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眼停在自己店门前的牧马人,还有站在牧马人面前啃煎饼果子的邵扬。 邵扬像只野生兽类嗅到了什么气息似的,眉毛一抖,抬眼看了看秦师傅。 秦师傅不动声色地由他看,随手弹了弹烟灰。 “他应该知道的。”孙子期道,“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他在国外忙得很,我也不想打搅他。” 秦师傅面无表情:“盯得这么紧,怪不得蔺晖不敢回来看你。” 孙子期笑了笑。 “这都是聂云涛的人?”秦师傅抬了抬下巴。 “不是。”孙子期先将孙乐童抱上车,回头道:“是余城的人。” 秦师傅捏烟的手指动了动:“余家的少爷?” 孙子期点了点头。 “你们这些小娃娃。”秦师傅神色莫测地笑了笑。 “行了,去。”他将烟头随意一扔,转身进门,留下一句:“有事可以找我。” “谢谢秦叔。”孙子期在后面颇有些恭敬地颔了颔首。 *** 上车后孙子期将孙乐童手里的保温盒递给了前排两个人,道:“我另外叫秦叔弄了几个菜,你们待会儿可以吃。” “哇靠,太太做人厚道啊!”邵扬嘴里还塞着煎饼果子,一只爪子就伸过来接。 小粒又一个手起刀落,训道:“你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孙子期将保温盒交给邵扬,“秦叔手艺很好,你们可以试试。” “秦叔?”邵扬唧了一下嘴,“就是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叔吗?” 凶神恶煞? 孙子期侧着头想了想秦师傅的模样。 一米九几的身量,精瘦的四肢,硬朗的面部线条,断眉,鹰眼,以及满身的疤。 “……也还好。”孙子期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客观,“其实秦叔人挺好的。” “他是道上混出来的?”邵扬掀开保温盒,一时间车厢里立即充盈了新鲜饭菜的香气。 孙子期抿了抿唇,没答话。 “气场太明显了这人。”邵扬用手指捻起一尾剥了壳的虾,忍着烫掉进嘴里。 见他还想继续往下侃,小粒连忙瞪了他一眼:“你脏不脏,就不能好好吃东西?” “你开你的车,你看我干嘛?”邵扬吊儿郎当地顶了一句。 孙子期一手搭着孙乐童,一手捏着手机,也说不上是不是笑,就这么放空地听着他们时不时地拌几句嘴。 车子驶离面江路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迟疑了片刻接起来。 “受伤了吗?”对面那人直接问道。 “没有。” 她落下了一点车窗,车开得快,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茂密的绿化树曾刮着车顶,引得孙乐童好奇地去看。 “余城那小子就是这么护着你的?”聂云涛的声音很平板,又隐隐带着一些疲惫。 孙子期沉默了半晌,才道:“他不知道那些事,不怪他。” “还敢替他说话。”聂云涛冷道,“再落一次水,你等我去捞你,还是等你表哥去捞你?” 孙子期听他像是动了怒,没敢再说话。 “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过几天就回国。”聂云涛捏了捏眉心。 “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我。” “不止是你的事。”聂云涛低沉着嗓子,过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有人在国内发现了你表哥的行踪。” 听到这话,孙子期的心猛地一跳,碍于前面两个小青年跟旁边的幼子,没有惊呼出声,只用手指紧紧地捏着手机,颤着声音问道:“……真的?这次没有认错人?” “嗯。”聂云涛肯定道,“我拿到了照片,是他。” 孙子期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下的某个地方倏地松开,随即翘着唇角笑了起来。 像是知道她已经在笑,聂云涛停顿片刻,又道:“如果他……跟你联系,记得告诉我。” “我知道的。”孙子期笑着将头向后仰,想了想,像是有些紧张,又坐直了身体,问道:“他看起来,还好吗?” “黑了。”聂云涛在那头摩挲着相纸,低声道:“也瘦了。” 孙子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情绪,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半晌,想着同一个人,最终还是聂云涛开口挂断了电话:“我吩咐了人看着你,再出一次今天这样的事,我不会再任由你跟着余城一起胡闹。” 听完他留下的这句话,孙子期捏着已经变成忙音的手机,无奈地敛下了睫毛。 *** 牧马人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孙子期打开车门,等孙乐童笨手笨脚地自己跳下车,随即抬眼看了看那两个一同下车的小青年。 “你们要送我上楼?”她试探地问了一声。 两个小青年齐齐点头。 “不用了,”她觉得好笑,“我真没觉得有那么严重。” “太太,这是余少的意思。”小粒软软道。 邵扬在一边伸懒腰:“下地走走也不错,天天窝在车里闷都闷死了。” 听他们这么说,孙子期只好抓起自己的包包,叹了口气,牵起孙乐童先走一步。两个小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到安全地将他们母子送上楼,看他们按开指纹进门,才齐齐挥着手告别。 孙子期关上门,将孙乐童放去浴室洗澡,自己摊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邮件的页面。 收件箱没有收到新邮件。 她早就料到似的,将手机扔到一边充电。 孙乐童睡得早,坐在儿童床边跟他说话哄他入眠也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钟,轻轻地掩上房门退出客厅,孙子期自己也去洗了个澡。 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她第一时间捡起手机瞄了一眼,还是没有新邮件,但未接来电有五个,都是余城。 他很少挑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孙子期思忖了一下,难得地回拨了过去。 嘟——嘟——嘟—— 三十秒过后,电话没有被接通。 大概是在拍戏,孙子期擦着头发,没再多加理会。她握着手机,熄灭客厅的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城市的夜晚很明亮。 即便没有开灯,头顶的月色,远处的灯火与霓虹都足以照亮这个幽暗的空间。 孙子期盘着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小区街景,以及街景之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就这么看着。 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好了。 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亮起,划破了卧室里一片蓝幽幽的昏暗。孙子期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半遮着眼睛去看震动着的手机屏幕。 来电话了。 她滑开接听键。 “怎么了?”她问他。 听筒对面很安静,隐隐地好像能听见电梯门运作的声音。 笃笃笃地几声,孙子期又听见了轻轻地敲击着什么东西的声音,心里一个想法飞快地掠过,又不敢肯定。 直到他的嗓子依旧低哑,却又额外地带着一些风尘仆仆地响起—— “媳妇儿,开门。” 58.匆匆一夜 他带着一身凌晨时分的寒意抱住了她。 y市是个三四线的小城市,别说飞机跟高铁了,连火车都不大经过。 孙子期当真是没想到他会匆匆忙忙地坐五个多小时车回来,此刻只能踮着脚尖迎合他的怀抱。 “片场那边怎么样?郑平洲怎么肯放你走?” 他将她抵在门板上,身体像块铁一样沉而冷,她不由得摸了摸他绷得死紧的肩膀肌肉。 “管他呢。”他侧头亲了亲她的发。 “你回来待多久?” 屋里一片幽蓝,孙子期也没去开灯,任他抱着。 “睡一觉就得走了。”余城道。 孙子期闻言,皱了皱眉头:“瞎折腾。” 余城乖乖听她骂,稍稍松开手臂问道:“小崽子睡了?” 孙子期点点头。 “我去看看。”余城踩着鞋跟脱鞋,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儿童房,余城坐在孙乐童床边,黑灯瞎火地就着走廊微弱的光线看了他几分钟,随后沉默地起身关上门,搂着孙子期进了隔壁的主人房。 孙子期开了灯,给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自己抓了一本时尚杂志窝回床上看。 余城利索地进去洗澡。 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孙子期回想了一下,他好像是两手空空地进门的。 果然,没几分钟之后,他就大大方方地赤着身体出来了。 他头发还湿漉漉地,就想凑过来抱她。 孙子期随手抓了两条毛巾扔过去,吩咐道:“弄干了再上来。” 他用毛巾松松垮垮地往腰上围了一圈,闷着笑,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她的房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你这落地窗的玻璃,有空我叫人给你换一种。” “我窗玻璃怎么了?”孙子期从杂志里抬头望了他一眼。 余城拉上窗帘,回答道:“外面看得见里面。” 孙子期纳闷了。 “这栋公寓对面又没有高楼,谁有空抬头往十一楼看?再说了,你以为想看就看得……”她话没说完,猛地皱眉瞪了他一眼。 余城斜着嘴角笑笑,解释道:“你们小区外面有个坡道,把车停那,望远镜一拿,正好看得见你的房间。” 这人话里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孙子期把手里的杂志顺手一砸。纸页哗哗翻飞,余城轻巧接住,居然还顺势翻看了几页。 孙子期翻了个白眼,倒头睡觉。 “当然要是你肯直接搬去我那儿住更好。”他恬不知耻地跟着钻进被窝。 孙子期嗤了一声。 “我找人重新装修一下,再多弄个房间出来,不然晚上你都不敢出声。”他支着头看她,自顾自地规划未来,“你要嫌太麻烦,我就再找一处宅子,离你工作室近一点,你也不会那么多抱怨。” “再说。”孙子期拍开他毛手毛脚的动作,“先睡觉。” “不行。”余城偎进她的颈侧,“等我拍完郑平洲这部,就着手淡出,以后不用到处跑,你们娘俩就搬过去跟我住。” 孙子期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额发柔软地搭下来,掩盖住了白日的张扬与锐利,那张英俊的脸上,一片隐忍。 半晌,她握紧他冰凉的手,缓缓道:“……你在怕什么?” 余城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床头灯下忽明忽暗,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我听人说,你跟你父亲大吵了一架?”看样子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可以睡了,孙子期便开始随意地捏他指尖玩。 余城没否认,但还是多说了一句:“我每次跟他见面都吵,不只是因为你。” 孙子期“嗯”了一声。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余城将她背对自己的身体翻了过来,将她摆成趴在自己胸膛的姿势。 “什么?” “他给我找了个女人,对方说不介意我在外边养人,你呢,我可以照样不断,等对方有了子嗣,小崽子也大了,到时也能寻个由头进余家的门。” “这不挺好的?”孙子期笑了一声:“尽享齐人之福。” “放屁!”余城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孙子期笑得更欢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让孙乐童像他一样处在当年那个环境,也不可能让孙子期卷进余家那么脏的关系。 想到这里,余城缓慢地眨着眼睛,睫毛微妙地刮蹭着她的颈部肌肤。 “你怪我吗?” 讲到底,很多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孙子期绕开了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只道:“我还听说,你放话不要余家一毛钱?你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要是真被赶出来了,岂不是要我养你?” 余城本来还有些微微的压抑,听到她这句话,反倒笑了出来。 “你以为我这几年除了拍戏之外都在玩票?”他本来想这样回答,但出口时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 “行啊,媳妇儿你养我。” 唔,怎么说他都是个能唱能演能看炙手可热的演艺人,够得上被包养的门槛了。 “然后我天天在家里躺着等你下班,你下班接完小崽子回来就给我做饭。”他起劲儿了似的展望未来。 “我上班赚钱养你,回来还得给你做饭?”孙子期挑了挑眉,“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被包的意识了?” “行行行,我做饭我做饭。”余城从善如流地安抚她,“以色侍人,顺便做个饭也没什么,以后就我做饭。” 孙子期被他这怂样逗得笑了笑。 余城连忙贴得更近了一些,问道:“不过要是我真变穷光蛋了,你不会不要我?” 孙子期笑着不说话。 他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威胁道:“喂!” “看你表现。”孙子期眼睛亮亮地抿着唇,“你吃少一点,我考虑考虑。” 余城将她连人带被抱住,斜着嘴角道:“你的意思是,少吃多做?” 孙子期翻了个白眼:“麻烦将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清一清。” “我们一个多星期没见了。”余城开始不怀好意地蹭她腿心。 孙子期叹了口气:“我想睡觉。” “嗯,你睡。”他凑过去没头没脑地亲她,“我就弄一会儿。” “……谁信你。” 孙子期躲了躲,没躲开。 余城闷闷地笑了一下,一手捏着她的胸,一手摸开她的腿心,直接顶了进去。 *** 余城睡觉时搂着她的姿势总是很霸道,两只手臂牢牢地圈着,大腿交缠,双足互叠。 十足的占有,与不安。 这一点,从五年前就没有变过。 今夜匆匆地回来,他其实也是累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完她,连清理都没来得及做,就闭上眼睡去了。 孙子期朦朦胧胧地感觉他搂紧了自己,在他胸膛那阵有力的心跳声中松了一口气,终于也沉沉地坠入了梦土。 仿佛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混沌。 在一片幽暗的蓝色里,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她看见了佛罗伦萨的夜景。 在梦里,余城还是一头短短的头发,带着她从博物馆往外走。天色昏暗,路上行驶的车辆纷纷开亮了车头灯,就在这时,孙子期发现自己开始躲避一些离他们很远的车。 余城问她怎么了? 她说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眼角余光,起码被扩大了十倍,离他们身后尚远的车灯,像曳光弹,一颗颗擦脸而过。(注1) 随着一阵强烈的白光,余城松开了她的手,她从佛罗伦萨窄小的街道上来到了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 余城不见了。 她站在朝阳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看不清面容的几个年轻姑娘,厚重的木门紧紧地关闭着,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让人窒息。其中一个姑娘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温声劝她吃些东西。梦里大概是不会感觉到饥饿的,她摇了摇头,不经意地抚上自己的腹部。 却发现原本平坦的小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鼓胀起来。 她被骇住了似的惊叫一声。 就是这一声,将她从那个不知名的房间拉到了一个紧迫的车厢里。一个失控了的,正在无限坠落的车厢。 坠落的过程很是漫长,但不管怎样的漫长都终究被消耗,她将落入夜晚冰冷的水中。她很害怕,生与死的瞬间,没有人不害怕。 她绝望地惊叫着,护住自己的圆滚滚的腹部。 而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人伸过手来,护住了她。 “叮——” 忘记关机的手机突兀地传来一阵不算太大的消息声,将孙子期从混乱的梦中惊醒。 她没有立即下床去确认,但她知道,这是邮箱的提示音。 她等到了一封新邮件。 59.他受伤了 他们是被余城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潘彼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孙子期听到了一些,余城只“嗯”了一声,便随手把电话挂了。 孙子期用一根手指拨开他索吻的脸,半睁着眼睛,问道:“要走了?” 余城干燥的嘴唇落在她光滑的肩上,点了点头。 这时才六点不到,她随手套了件衣服出门送他。余城戴好帽子跟口罩,还顺手架了一副黑框眼镜,站在玄关穿鞋。 “你不去跟孙乐童打声招呼?”孙子期帮他把皱巴巴的衣领翻好。 “不了。”余城摇头,“这么早,吵醒他做什么。” 你们娘俩一起站门口,我还舍不舍得走了?他心想。 孙子期帮他打开门,挥了挥手,道:“那行,你小心别被人看见。” “这么干脆。”余城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就掐了一下她的脸。 孙子期挑了挑眉:“那你要我跪着哭着挥手绢挽留你?” “挥手绢就不用了,”余城笑得贱兮兮的,“跪着哭着帮我那啥……” 啪。 余演员一大清晨就挨了一巴掌。 “快走,磨磨蹭蹭的,让阿潘等你到什么时候?”孙子期摆着手赶他,满心只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余城不满得跟什么似的,扶着门把最后回头看她一眼。 “知道了。”孙子期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眼睛明显地写着潜台词,自己也没办法装不懂,只好承诺道:“我看看有没空,过几天抽空去y市看你。” 余城这才斜着嘴角笑了出来,唧在她脸上留了个印儿,腻腻歪歪地说了好几句话,随后左右看看门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扬长而去。 孙子期抹了一把脸,进厨房倒一杯水喝完,回卧室捡起了自己的手机。 ***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出入不能自己开车,上班下班送孩子接孩子逛街吃饭地有人接送,孙子期的生活也没什么很大的不同。 明年冬季的新款忙得差不多了,该她紧盯着的工作都将近收尾,剩下的都可以下放给下面的助理来跟紧。 但她完全没放松下来。 余城回y市赶摄影进度,没过几天,聂云涛就回了c城。 他亲自去接她,她将孙乐童放在半山园,自己上了车。小粒跟邵扬开着牧马人紧紧地跟在后面,另外还有人留在半山园。 聂云涛的车停在一栋旧宅前,孙子期让小粒跟邵扬在外面等,自己捏着手机进了门。 这是蔺家的旧宅。 蔺家的人已经不在了,聂云涛早几年将宅子买了下来,回国的时候偶尔过来住。宅子里雇了一拨人打扫看管,孙子期久违地再踏进这里,恍惚之间还觉得一切如故。 庭院中那一片新鲜的睡莲还飘在池面上,蔺晖涉水摘叶的样子却已然模糊了。 聂云涛跟孙子期对坐在客厅里,面前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 照片成像并不算清晰,应该是手机摄像头所摄,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人就是蔺晖。 照片上人很多,像是在某个小乡镇的市集里,装扮朴素的男女挤得密密麻麻的,左下角的蔺晖戴着一顶鸭舌帽,低着头正在看一张纸。 “……他这是在哪里?”孙子期捏着照片问道。 “古桐县。”聂云涛淡淡回答。 “古桐县?” “一个小地方,在u市跟y市交界处。”中国的乡镇村庄多不胜数,聂云涛知道她对此没有概念。 “他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孙子期皱眉。 “不知道。”聂云涛捏了捏眉心,“我的人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孙子期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过分安静的宅子里,聂云涛端起杯子,吹散雾气,喝了一口茶。 “你跟余城说过阿晖的事吗?”良久,还是聂云涛打破了沉默。 “没有。”孙子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些事情。” “不出奇。”聂云涛放下茶杯,道:“别说五年前了,就是现在,余家的事情他也不关心。” 孙子期勾了勾唇角,却不是笑。 聂云涛接着说:“我明天亲自去古桐县一趟。” “那我也一起去。” 聂云涛没同意:“你留在c城。” 孙子期不满地皱了皱眉,但也知道聂云涛的脾气,再加上自己贸贸然跟过去,的确毫无裨益,最终还是默认了。 夜过得很快。 两个人相对坐着,各怀心事。临走前聂云涛送她上小粒他们的车,她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哥哥。” “嗯?”聂云涛抬了抬眼。 孙子期绞着手,微张着口,茫然似的问道:“你说我跟余城这样,表哥他,会怪我吗?” 聂云涛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头,沉声道:“从小到大,他最疼你。” 已是初秋了,夜时的风带着一些微微凉意拂过,耳边尽是绿意的飒飒声响。 孙子期握了握聂云涛的手,转身上了车。 *** 牧马人车厢里。 孙子期坐在后排,邵扬递了一只手机过来,道:“太太,余少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待会儿,等我回去之后给他打。”孙子期双手交叠着,眼睛望向床边掠过的风景,没有去接那只手机。 邵扬耸了耸肩,将手机收了回去。 南北大道上车水马龙,街道两旁的店铺霓虹闪烁,人头攒动,亦真亦幻。经过某个大型购物中心附近的红绿灯时,建筑外墙的巨型曲面液晶屏幕闪过余城的脸。 那是drama的概念广告。 孙子期降下车窗,抬眼去看,原本微不可闻的城市噪音“轰——”地一声涌进了车厢里。 屏幕上,余城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背着一捆木头,赤着脚,身后跟着一头优雅的牡鹿,缓步走出森林。 镜头切换。 余城的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头发凌乱,姿态慵懒,斜卧在干草堆上看书,身边是一群懒洋洋地吃草的绵羊。 镜头切换。 余城穿着一件洗白的牛仔夹克,骑着极简主义设计的自行车,从高高的草坡上滑下来,惊起一大群正在饮水的白鸟,鸟群扑棱棱地飞起,一瞬间,洁净的白色充满了整个屏幕。 至此,广告完结,画面中间出现了drama的标志。尽管离得太远,无法听见,但孙子期知道余城低沉的声音将会响起—— “i love what i do not have.” 绿灯亮了。 牧马人缓缓启动,孙子期沉默地将车窗升起,巨型屏幕上也播到了另一个广告。 距离到半山园的路程不短,她按开了手机,心不在焉地刷起了微博。她关注的人大多都是一些设计师跟画家,一轮刷下来都是满满的图片。她挑一些特别喜欢的作品保存了下来。就这么一路往下。 钟煜昨天夜里发的微博就这么大喇喇地被刷了上来。 钟鱼鱼鱼鱼v: 城哥割伤手,林哥砸伤脚,我睡伤脖砸,无良导演说我们能组一个残障人士联盟了。 这条微博下还分享了一张三人坐在长沙发上的合照。钟煜在最前面歪着脖子举剪刀手,岑森林温笑着坐在他旁边,离镜头最远的余城低头看着手机,左手上缠着一层白色绷带。 孙子期皱了皱眉,连忙按开热门微博,榜上果然有#余城拍戏受伤#这样的话题。 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里面大多是一些粉丝发的关心跟祝福,翻了几页都得不到什么有用资讯,便转而按开余城的微博,但里面也没有关于这件事的回复,最近更新还是一个星期前的一个电影宣传活动。 孙子期抿着唇,有些担心,直接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结果接电话的是潘彼得,说是余城正在拍戏,迟一点会告诉他,让他再找时间给她回电话过来。 孙子期“嗯”了一声,问起余城手上伤口的状况。 潘彼得迟疑半晌,还是照实说了:“当时正在拍戏,我刚好走开了没在旁边,听说是有根钢管没弄牢,掉了下来,下面正好是个儿童演员,老板站在旁边,反应比较快,伸手去挡了一挡,结果就给割弄伤了。虽然不算非常严重,但也得养一段时间才能好全。” “他怎么没跟我说?” “老板不光自己没跟您说,还吩咐我不准说。”潘彼得捂着话筒悄悄说话,“老板娘您千万别把我捅出去。” 孙子期答应了他,道:“我还是在钟煜的微博上看见才知道的,他今晚要忙到几点?” “一两点,老板受伤了,郑导演把他的顺序都往前调了,让他不用拍那么晚。” “那你叫他中间休息,不,等他完事儿了再给我打电话,我等等他。” “老板娘你熬那么晚不好?老板肯定不同意。”潘彼得不大赞同。 孙子期道:“没事,我今晚也有事情要做。” “那,行,到时候我跟老板说。”混迹这么长时间,潘彼得已然深谙万事要听老板娘吩咐的道理。 将电话挂断之后,孙子期思忖片刻,看向前排的两个小青年。 小粒正认认真真地开着车,邵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消消乐,五光十色的霓虹透过挡风玻璃一明一暗地打在他们身上。 在牧马人终于在半山园别墅门前停下的时候,孙子期拉开车门下地,回头给他们留了一句:“你们两个今晚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们明天出发去y市。” 60.一路向北 时入初秋,y市在北方,气温比c市低了几度。 孙子期随手查完气温,穿了一件绸质背心与高腰及膝裙,外面套一件薄薄的长衫,提起一个中型提包出了房门。 方昭和在客厅上给孙乐童热牛奶,小家伙刚起床,一双大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但还是坚持着醒了过来,要送她出门。 孙子期吃过早餐,将跟到玄关处的孙乐童亲了又亲,嘱咐道:“麻麻不在的时候,要乖乖听外公外婆话,知道吗?” “知道。”孙乐童听话地点点头。 她又摸他脑袋:“麻麻会每天给你打电话,你不要贪玩,记得认真刷牙。” 孙乐童都一一奶声奶气地应了,道:“麻麻你要去多久?” 孙子期沉吟半晌,道:“就去几天,你忍者蜀黍生病了,麻麻过去看看他。” 孙乐童微微睁了睁眼睛:“蜀黍感冒了吗?” “对,他说自己一直打喷嚏。”孙子期随口瞎掰。 “那麻麻你等一下。”孙乐童闻言,转身哒哒哒地跑回屋里,问方昭和拿了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又哒哒哒地跑出玄关, “麻麻,你叫蜀黍喝这个,喝完就会好了。”他的小胖手递过来一个纸盒。 孙子期定睛一看,居然是儿童用的小柴胡颗粒。她愣了愣,随即抿着笑意接了过来,道:“好,麻麻会督促他喝完。”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话,孙子期亲了亲他的小脸蛋,挥着手出门去了。 门外,小粒跟邵扬坐在车里等她,见她出来了,邵扬熟练地下车给她开门。 她上车,对他们颔首道了早安。 小粒还在吸一杯手工豆浆,转头问她意见:“太太,那么现在就出发?” “出发,开车过去,到y市也要半天时间。”孙子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 小粒点点头,将喝了一半的豆浆随意一搁,放下手刹,牧马人便缓缓地滑了出去。 *** 车程很是漫长。 孙子期一路睡睡醒醒,无聊时听着前排两个精力过人的小青年拌嘴,然后玩玩手机,掏出素描本随意图两张画。 开了将近三小时的时候,邵扬表示要让小粒休息一下,换他开,小粒就近找了个服务站停车休息,大家上个洗手间,顺便站在车边啃条玉米棒。 “这玉米究竟是几天前的,怎么吃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邵扬一边啃一边不满。 “能吃就好,还抱怨。”小粒例行训他。 “这玩意儿比老大弄的都难吃。”邵扬哼了一声,草草地将玉米粒啃完,将那条惨不忍睹的棒子远远地投进垃圾桶。 “这几年国内的任务真是把你嘴养刁了,”小粒随手抽了张纸巾给他,“也不想想刚开始吃土的那几年。” 邵扬唧了一下嘴,没回这一句。 孙子期也接过小粒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手指,还是觉得黏,干脆到前面的水池里冲了冲。冲完手抬头看镜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恍惚看见了一个穿着军绿色t恤的男人站在后面看着自己。 匆忙一回头细看,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中,却又没有了那个身影。 小粒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她皱着眉头张望,便问了一句:“怎么了,太太?” 孙子期想着大概是自己看错眼,便没有多加在意,只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两人重新回到车上。 接下来的路程是邵扬开车。 自从他们开始明着跟孙子期之后,两个小青年各司其职,一直都是小粒做司机,今天还是孙子期第一回见邵扬开车。 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小粒自打一上车就欲言又止地劝她绑上后座的安全带,孙子期一直都没有绑后座安全带的习惯,但随着邵扬一放下手刹,孙子期瞬间就明白过来小粒的好意了。 高速限速一百二。 邵扬声称自己没超速。 孙子期艰难地探头去看仪表台,指针也的的确确毫无偏差地卡在一百一十五的数值上。那么谁来告诉她这辆一路连超,开得快飞起来的牧马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打算眯一会儿的孙子期愣是被吓得绑上了安全带,握紧了车门把手。可能是心理状态加持,剩下的三个小时路程,孙子期感觉邵扬一个小时就开到了。 来到《囚牢》剧组下榻的酒店外面,孙子期白着一张脸给潘彼得打电话。 牧马人停在酒店地下停车场里,没过一会儿就看电梯口匆匆跑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来。潘彼得左看看右看看,钻进角落的车厢里,稍稍打过招呼便分别给前排两个小青年一人一条门卡,道:“这是两位的钥匙,房间是挨着的,这几天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就说自己是pick up工作室的助理,跟着老板娘一起过来看现场工作的。” 两个小青年点了点头。 潘彼得转过来递了另一条门卡给孙子期:“这是老板房间的钥匙,房间在顶楼最左边,那一层楼只住着导演、制片人跟几位主演,老板事先跟郑导演打过招呼了,老板娘不用担心跟他们碰面。” 孙子期“嗯”了一声,接过门卡:“他现在在房间吗?” “在的。”潘彼得说,“昨夜一场戏卡得严重,一直拍到今天日出,老板一回来吃完东西就睡了,不知道现在醒没醒。” 孙子期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中午两点钟,他没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没醒。 接下来潘彼得又说明了一点剧组里需要注意的事情,几个人便下车往电梯口走。 现在这个时间不是酒店人流出入高峰段,一直到进电梯都没有遇见人,小粒跟邵扬一路将她送到顶楼,看她嘀了卡推开了房门才退了下去。 孙子期本来还有些微微的不自在,但想来几个人一起被别人碰见,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在顶楼走动时被别人碰见。 *** 酒店房间里冷气打得很低。 遮光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的,一关上门,眼前便是一片漆黑。孙子期随手将自己的行李袋放下,站着适应了一会儿黑暗。 即便是小城市,但作为酒店中最高规格的顶楼套房,里面的空间还是很大,目之所及的装修与设备也都还算不错。 孙子期没开手机电筒,只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线往前摸索。 玄关往前十步左右便是客厅,她随手拧开了沙发旁边一个落地灯的开关,灯泡瓦数不大,但已经足够令黑漆漆的房间里散发出一点方便视物的橘黄光线。 客厅左边是台,穿过台是空中花园,右边是卧室与浴室,都是透明墙壁,孙子期轻易就可以看见那张纯白色的大床上隆起的人形。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悄无声息地拉开玻璃门,里面的温度更低,穿着半裙的孙子期不禁打了个冷颤。 床很大,床单跟被褥是酒店常用的荧白色,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白色的床铺仍发出了一阵刺眼的光。 余城睡在床的左侧,枕着枕头的一角,蜷缩着,一只赤`裸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怀里搂着一个软绵绵的枕头。 像个孩子。 孙子期心里嘲笑过后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独自入眠的姿态。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在他怀里醒来,原来她不在的时候,他是这么一个睡相。 她坐在床沿,俯身凝视了片刻。 性格使然,即使是五年前刚确定关系的时候,孙子期都没有什么观察恋人睡颜的浪漫想法。 人睡着的时候有什么好看的?与某些电影跟小说里描述的截然不同,多数人睡着的时候会粗声喘气,会打呼噜,会磨牙,会说梦话,甚至会打嗝会流口水。 然而,人睡着的时刻,通常也是最真实、最无瑕、最没有防备的时刻。 孙子期在此时突然有些理解那些电影跟小说里描写的感觉了。 或许是因为黑暗的缘故,她看着眼前睡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余城,心底慢慢地涌起一阵柔软。 他睡得很安静,虽然眉峰微微皱着,但没有呓语。 这个人,梦见了什么? 孙子期一边想,一边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再这么皱着,就要变成皱纹了。 随着这么一点微弱的碰触,余城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极快地跳动一下,随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孙子期见自己吵醒了他,也不感到抱歉,干脆低下头去碰了碰他的鼻尖。 余城显是久睡刚醒,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还未全睁开,无法确定焦距,只能朦胧地看向这个凭空出现的人突然低头靠近自己,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柔顺地披下来,拂过自己的手臂。 仿佛一株独自盛放的黑色花树。 余城一瞬间,愣了愣。 “……ophelia?” 他沙哑着声音,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 孙子期闻言,眉毛向上微微一挑,随后极缓慢地勾了勾唇角,眉间眼角尽是笑意。 “嗯。” 她双手按在他的枕侧,伸出湿润的舌尖,暧昧地舔了舔他干燥的上唇。 “是我。” 61.青石板路 冰冷的空气中,余城将她带入了怀里。 “我刚从车上下来,没洗澡。”孙子期稍稍挣了挣,她对这方面还是有些小洁癖的。 “等下再叫客房服务换床单。”余城懒懒的。 孙子期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挣扎。 破天荒地,他这次没有急色地做那件事,只是扔开原本抱着的枕头,让她伏在自己的身上,又兜起剩余的被子盖在她上面。 两个人安静地紧贴着,小动物一样互相亲吻了一会儿。 孙子期抬起他左手,朝那个缠着绷带的地方看了半晌,问了一声:“疼吗?” “不疼了。”余城居然没有趁机喊疼要糖吃。 孙子期越发惊讶,一个翻身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去看他的脸,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到底却也没问出口,只抿了抿唇角,又躺回原来的位置。 “听阿潘说你直接从昨晚忙到今早?” 余城斜着嘴角笑了笑:“刚弄伤手,做动作不自然,一直ng。” “郑平洲也不让你休息休息?”孙子期皱眉。 “是我自己要求的。”余城道,“我想尽快拍完。” 他说话时,声音在胸腔里震颤,孙子期细细地蹭了蹭,闭上眼睛,道:“现在还早,再睡会儿?” 余城“嗯”了一声,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披散的发。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浅浅地睡了过去。 一觉起来,就是下午五点,余城先醒,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肩膀,孙子期揉着眼睛坐直身体。 咔哒。 他按开头顶的灯带,一瞬间,房间里灯光大作,她重重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余城在她面前似有若无地笑。 看他想凑过来的样子,孙子期直接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道:“饿了,去刷牙。” “放你一马。”余城捏了捏她的脚丫子,乖乖地下床进浴室去了。 浴室的墙壁是磨砂玻璃,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还能隐约看清里面修长的黑影。孙子期随手梳了梳长发,起身去玄关处把自己的行李袋捡了回来。 她从来不用酒店的毛巾跟牙刷。 浴室的面积挺大,拉开最外面的门,是整面镜子墙跟洗手台,再进去是淋浴的隔间,最里面还有个双人按摩浴缸。 余城在里面浪费水资源,她在外面刷牙洗漱。等她打完泡泡洗干净脸,他正好关了花洒,头上搭着一条毛巾一身水汽地走出来。 “洗完了。”他的眼神湿漉漉的,“牙也刷了。” 长长的一觉睡醒,他身上刚才那种微妙的温柔,仿佛就消失殆尽了。 孙子期无视他昭然若揭的目光,转身去捞那只浸湿了一半的手臂,皱眉道:“你几岁?伤口不能碰水不知道?不会自己包层防水膜?” 余城轻咳了一声:“忘了。” 孙子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药箱呢?” “在外面。” “穿衣服,冷气打这么低。”孙子期推了他一下,转身出客厅去找药箱。 余城没听,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药箱就放在茶几上,孙子期翻了一下,里面都是他的外伤用药。 “这两天谁给你换的药?”她随口问了句。 结果话说出口又感觉不妥,连忙接了一句:“当我没问。” 余城闷声笑了几声,单手用浴巾擦着身体,暗着眼睛看她。 “坐下。”她决定强硬地略过这个话题。 余城没继续撩拨她,将浴巾往腰间一围,直接坐到了茶几上。孙子期将他湿了水的绷带一圈圈拆开,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伤口很狭长,缝过针,从手背下几寸一直延伸到将近手肘。 孙子期低着眼睛给他上药绑绷带。 余城看着她的发顶,只觉得屋里冷,自己却有些热。 然而时间上并不允许他做什么。 y市靠北,入秋后,天黑得很快,孙子期刚给他处理好伤口,潘彼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余城随意地应了几声就挂上电话,转头看孙子期,问:“今晚的戏,你要跟去看看吗?” *** 《囚牢》这部剧,除了y市周边古镇这一处实景,其余均采用搭景拍摄,而郑平洲之所以会选中这里,主要是因为古镇上一条层层落落的青石板路。 郑平洲说:“这简直就是结局中完美的杀与逃之路。” 为了这个想象中的完美,他放弃了今时今日普遍采用的搭景拍摄,转而选择了耗时、耗钱、且极受实时天气制约的实景拍摄。 说到底,也亏得投资方肯掏这个钱。 简简单单地吃过晚饭,余城去换戏服化妆,孙子期带着小粒跟邵扬在外围远远地观望。 这个古镇离他们下榻的酒店大概十五公里左右,楼房不多,居民也不多,附近的人应该都是被知会过的,也见识过他们拍戏的阵仗,倒也没怎么出来围观。 至于郑平洲所说的那条青石板路,孙子期远远看了,也觉得建得很妙。 古镇建在一条长长的山坡上,地势高陡,道路狭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搭叠而上,直而长,左面是青瓦楼,右面是空落落的峭壁,以及落差的跌水——一条急流的瀑布。 青石板隔开了这两种形态,一边是人工的雕琢,一边是原始的自然。 这种情形之下想拍出画面感,光有大摇臂是不够的,还得动用上航拍机器。 今夜要拍的重头戏,便是余城从山下沿着青石板一路跑到山上的镜头。孙子期看着那个坡度,想想都替他累。 幸好刚才没做,她想。 因为所拍的景比较大,一干无关工作人员都被清到了大摇臂后面十米远,只留下一条清清静静的路。打灯打板录现场音的都已经就位,余城换好戏服化好了妆,握着一卷剧本从化妆车上走到摄像设备边上跟郑平洲说话。 他在明,她在暗。孙子期轻易就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跟上次试镜的时候一样,他眉间微蹙,敛起了平日的狂妄,显出一副异常正经的模样。 随着一切准备妥当,打板的小哥敲下了今晚第一个场记板。 余城捏着一柄血迹斑斑的刀,从山下一路狂奔,血浆从刀尖上滴落,他气喘吁吁,一脸慌乱。坐在摇臂上的摄像机按照原定的轨迹一路跟着。 “卡!”郑平洲拿着扩音器,喊了一声,“就是这种感觉,再来一条,起跑要更快一点。” 一旦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屏幕,郑平洲的神情也变得一丝不苟,他摇了摇手里的剧本示意余城从半路上下来。 余城倒也没什么表情,走下来后还凑到屏幕面前看了一下刚才不过的那条,又低声跟郑平洲讨论了几句,随后走到路边,准备继续拍。 这是剧本结局中的比较重要的情节,同样的戏份要拍好几个不同的角度,除了远景、中景、特写,还要补一记摄影师在身后手持跟拍的摇晃感。 这么两三个小时下来,孙子期都已经数不清余城到底跑上跑下多少回了。 他正在工作,中途休息的时候她也不好过去打扰,就这么默默地窝在不远处看。小粒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邵扬则在一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夜了,山间古镇的空气有些微凉,孙子期穿了长衫长裤,却还是觉得有些寒意。 余城不知要到几时才能收工,听在场的工作人员说,等余城这场完了之后就会接上岑森林跟温如昀的对手戏。 结果刚听完这话没过多久,岑森林就从化妆车上走了下来。 他粘着假胡子,儒雅的面容横过一道泛白的刀疤,冲她笑了笑,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孙小姐什么时候到的?”他的助理给他打开折叠椅,他在她旁边坐下。 “谢谢。”孙子期接过他的咖啡,回答道:“刚到没多久。” “来看余少?”岑森林眼睛看着不远处的聚光灯,啜了口咖啡。 孙子期也低着眼睛打开咖啡盖口,不置可否道:“只是来看看我的工作成果。” 岑森林笑了一声。 “听说岑先生也弄伤脚了?”孙子期转了个话题。 “是。”岑森林动了动自己左脚,“不过好在没有大碍。” “怎么这么巧,两个主角一起受伤?”孙子期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被同一根钢管砸到了?” 闻言,岑森林微微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说:“孙小姐不知道?” “什么?”孙子期抬头看他。 然而没来得及等到岑森林的回话,一阵温婉的女声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孙小姐?” 一袭白衣的温如昀终于也从化妆车上走了下来。 62.拍完夜戏 夜深露重,山中古镇长久地回响着悠悠的虫吟。 温如昀穿着轻薄的白衣白裙,身材曼妙,姿若天人。不可否认,的确很美。 她的助理机灵地搬了一张折叠椅过来,正正放在岑森林旁边。 原本蹲在孙子期左右的小粒跟邵扬识趣地退了一步,沉默地站到了另一边。 “好久不见了,孙小姐。”温如昀手里握着自己专用的保温杯,略过岑森林,柔柔地冲她笑。 孙子期抿了抿唇角,礼貌道:“温小姐,好久不见。” “不是听说孙小姐不负责现场工作么,怎么今天得空过来探班了?”温如昀也不在意她的不热情,兀自问了一句话。 孙子期低着眼睛吹散雾气,抿了一口热咖啡。良久,才淡淡道:“余城受伤了,我来看看。” 闻言,温如昀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细长的眼睛沉了沉。 岑森林一反常态,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对着他不好意思承认,对着温如昀倒是单刀直入。 两个女人转而齐齐侧头看他,他后知后觉原来自己笑出了声,心中暗叹一时松懈,嘴上温声道了句抱歉。 三人围坐在一处,没继续说话,气氛很有一些微妙。好在这种气氛也维持不了太久,不远处噔噔噔地跑过来一个工作人员来通知两个主演:“岑哥,昀姐,余少那边快好了,副导让我请两位过去就位。” “行,麻烦了。”岑森林对他颔了颔首,站起身来,将手里的咖啡杯递给身后的助理。 温如昀也一声不声地站起身来,谁也不看,提起白色的裙摆先走一步。站在一旁的化妆师姑娘连忙醒目地跟上前去替她整理妆容。 孙子期支着下巴,似有若无地看她身影走远。 “孙小姐?”岑森林落了一段距离,回头喊她一声。 “嗯?”孙子期抬眼,“怎么了?” “夜越来越凉了。”他穿着她设计的那身薄薄的希腊式袍子,一脸温和地指了指自己留在折叠椅上的针织外套,“不介意的话,还是添一件衣服。” *** 等余城终于拍完今夜的部分向休息的区域走来,看见的就是孙子期窝在折叠椅上跟邵扬面对面玩双人模式消消乐的情景,那人身上还披着一件不知道哪儿来的枣红色男士外套。 他重重地皱了皱眉,随手拨开邵扬凑得过近的脸。 “唉哟!卧槽,我的一分钟全通记录!”邵扬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还紧紧地粘在手机屏幕上。 “工资还要不要了?”余城直接踢开他,自己在她身旁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余少。”邵扬一看是他,连忙把嘴里冒了头的脏话咽了回去,飞快地爬起身来。 孙子期瞄了他一眼,没理,自顾自地低头通关,嘴里道:“冲小朋友发什么火。” 余城嗤了一声,勾勾手指吩咐邵扬去化妆车上拿件衣服,然后伸手去扯她身上的男士外套。 “颜色这么娘,这谁的东西?”他显是不悦。 “冷。”孙子期头都没抬,“岑先生借我的。” 正好这时邵扬回来了,余城接过他手里的黑色卫衣,直接上手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 孙子期低头看看他万年不变的穿衣风格,也懒得嫌弃,将通关完毕的手机随手还给了邵扬。 “收工了?”她问。 “嗯。”他点点头,有点心疼地摸了摸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双手,“在这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孙子期应了一声,裹着那件尤带着他气息的卫衣,伸手将两只手臂套进过于宽松的袖子里。 邵扬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吹了一夜冷风,终于能回去睡觉了。 “吵死了。”小粒又嫌他,惯例一个手刀劈过去。邵扬不屑一顾,头也不抬,熟练地空手接白刃。两个小青年多日没松筋骨,差点因为这一击,在山里见招拆招地打起来。 今天也不知道是余城状态好,还是郑平洲发善心,反正他们能走的时候才晚上十二点多。 撇下一众仍需苦熬的工作人员,余城一行人先回市区,余城的保姆车先走,孙子期和小粒跟在保姆车上,邵扬一个人开牧马人跟在后面。 y市是个小城市,一过晚上十一点,街上几乎就静了下来,车都不多几辆。 余城摸了摸孙子期还没暖回来的手,吩咐道:“找个地方吃东西。” 潘彼得得令,回头问了孙子期一声:“老板娘想吃什么?” “店都关得差不多,有什么吃什么。”孙子期倒是无所谓。 于是保姆车漫无目的地兜了两圈,最后一头扎进了一间中等档次的火锅店。潘彼得跟另一个小助理先下了车进去拿包厢,随后才回头接剩下的人。 这个时间点放在c城来说,正是出门吃宵夜的黄金时段,但放在y城则显然已经算晚了。店里吃东西的客人不多,只零零星星地做了几桌,潘彼得问过店主,说是营业到凌晨两点,这么一来,倒也够时间好好填一填肚子。 因为同行的人多,男男女女都有,余城也没有过于戒备,只戴了帽子口罩就进了店。引路的服务员小妹一眼就认出他来,《囚牢》剧组在y市拍摄的消息全市都知道,她一见这人的排场跟模样就知道是余城。 此时她手脚磨磨蹭蹭地给客人斟茶,思考着有没有问他要张签名的可能,而亲自负责招待的店主在上过菜单点完单之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摸出纸笔来了。 通常在外,余城不接受私下合照,但签名还是能给就给的。在这方面他倒不摆什么架子,反正自己签名就是随手一画,费不了多长时间。 签完后,他还人模人样地对店主笑了笑说了一句众人还有公事要谈,请店里尽量不要打扰之类的话。 店主高兴得很,一边往门口退一边答应道:“这里是店里最清净的包厢,我们上好菜就不打扰,绝对不打扰,余先生你有事按铃我们再进来,” 这么一来,负责斟茶的小妹就先苦了脸,诶,自己还没开口拿签名呢,这会儿连偷偷看都不能看了? 她的表情太明显,孙子期也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手里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身边的余城。余城转头看她,她悄悄地指了指那个小妹,余城会意,冲小妹招了招手。 小妹怯生生地走过来,余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桃、桃桃!”小妹涨红了脸。 余城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写餐单的笔,问她:“写什么祝语?身体健康?” 小妹愣了:“欸?” “不要签名吗?” “要!要的!”小妹迅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找纸。看她半天没翻出来,孙子期看了看桌上,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这是餐用纸巾,比一般的纸要厚许多,看起来能够顺畅地下笔。 小妹眼泪汪汪地谢了好几声,转而双手虔诚地将纸巾给余城。 余城似笑非笑地看了小妹身后的孙子期一眼,又问了一遍:“写什么祝语?” “不、不挂科!过四级!” 余城抬了抬眉,笑了笑,刷刷写下一串字。 小妹感动坏了,本来苦逼兮兮地来值夜班,没想到临收工还能遇到这等好事。这张纸巾怎么说都要拿回宿舍供起来让众女瞻仰,有了留洋派余影帝的签名加持,特么她就不信今年12月还过不了四级! 随着服务员小妹红着脸退出包厢,他们点的菜也都上全了,一碟一碟满满当当地放在桌子边的架上上。 店主一边端菜一边夸耀道:“这鸡肉可是古桐那边过来的,正宗走地鸡,不喂饲料,跟你们平时吃到的那些木木的鸡肉啊,一个天一个地!” 孙子期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接了话茬:“古桐是什么地方?” “古桐县呐,”店主回答道,“就是个县城,从我们这儿往西,开车走大概个把钟头就能到。” “听着名字倒很雅致,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吗?”孙子期夹了香菜段,自己调蘸酱。 店主听她像是有点兴趣的样子,也乐得再在这包厢里多呆一会儿,继续解说道:“风景也没什么好看,跟我们这儿也差不离,就是多了座寺庙,叫古桐寺,里面的佛像可灵验啦!特别是求姻缘的,我们一家子每年春节都去奉香,求了这么些年终于帮儿子把媳妇儿求回来啦!” “这么灵验?”孙子期颇有兴致地笑了笑,“得了空我也去看看。” 店主又侃了几句,直到锅里肉都滚了一轮,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另一旁,余城手里提着木筷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垂着,将他们这番话听在耳中,没有抬头。 63.花园秋千 因为余城手上有伤不能吃辣,所以汤底点的是鸳鸯,一边白一边红。虽然一般来说,吃到最后两边都会变红,但也不能委屈其余几个小朋友陪他吃这么清淡啊,孙子期一边捞牛肉一边想,反正自己还给他点了粥。 于是几个人在这边热火朝天地涮着红通通油腻腻的肉片,余城在那边形容萧索地喝粥就小菜。 孙子期见他实在可怜,还顺手捞了两片白萝卜扔进他碗里。 “我不吃萝卜。”余城一双眼睛蓦地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她,“你不知道?” “啊,忘了你跟孙乐童一个毛病。”孙子期让他把萝卜夹回自己碗里,“我一般吃火锅都是跟哥哥一起,习惯了帮他夹萝卜。” 余城听到这话,居然没横眉竖眼地哼哼,只是把筷子交到了左手,空出右手去牵她左手,轻声道:“他不久前给我打过电话。” 他的声音低,两个人又靠的近,其余几个小青年还在围着火锅筷子打架,没留意他们这对在说什么悄悄话。孙子期将椅子挪过去一点,看着他。 “没说什么。”余城拿筷子沾了一点酱,又叼回嘴里,“就骂了我一顿。” 孙子期乐了。 余城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 “你没骂回去?”她从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夹了一箸海带丝,随口问道。 “哪敢。”余城小小地哼了一下,“那不我大舅子嘛,我让着他。” 孙子期一脸嘲笑:“你幼不幼稚。” 余城选择性忽略这句话,捞过水壶给她兑热茶。 “不过我真有点好奇,”孙子期越想越好笑,“他怎么骂的你?” “还能怎么骂?”余城撇了撇嘴,十分不屑,“上来就是一句傻`逼。” “胡说八道。”孙子期才不信,“你以为是你,那么没素质,哥哥他从来不讲脏话。” 余城不满地掐了掐她的脸颊,一时没说话。 隔了半晌,等她低头吹散茶碗雾气的间隙,他才摩挲着她的食指,低低地说了一句:“他说我卑鄙,自己的事情都还没处理干净,就拖你下水。” 孙子期微微讶异地转头看他。 “我觉得说得挺在理的,就没回嘴。”余城没什么表情。 火锅盆在面前咕咚咕咚地响着,汤面上浮满麻椒跟花椒,一碟又一碟的食材接连不断地往里倒,袅袅的烟雾向上升起,蒸得人眼睛发热。 “拖不拖下水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孙子期别开脸,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这种事,也要我自己愿意才行。” 余城握着她的手倏忽松了松,紧接着,又更加严实地握了回来。 *** 等一行人带着一股股熏人的火锅味走出店门,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他们是最后一桌客人,因为余城的身份,店主也没有来催他们,但他们还是掐着关门时间,草草填饱肚子就喊了结账。 外面的街道比前几个小时更显寂静,几乎连车都不过几辆了。夜时空气有些冷,孙子期又不愿意将那件满是火锅味的卫衣继续往身上裹,便衣着单薄地原地哆嗦了一下,等助理把车开过来门口。 “穿衣服。”余城不顾她意愿,硬是把卫衣往她身上套,“冻感冒怎么办。” “你别,店里还有人。”孙子期推开他的手,自己拿住衣服。 余城“啧”了一声。 孙子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笑:“感冒了也没关系,临出门前孙乐童还特地给了我一盒小柴胡冲剂。” “给你那个干嘛?”保姆车很快就开了过来,余城拉开车门让他先上。 “我说你感冒了,所以才来看你,他交代我要看你吃药。”孙子期弯身上车。 余城斜着嘴角笑:“明天起来给他打个电话。” 孙子期“嗯”了一声,在座位上坐定,动作间随意地扫过街道对面,发现有一辆黑色的丰田正停在临时停车道上,驾驶座的窗落了一半,伸出一只夹着香烟的手。 没等她仔细看,保姆车就轰隆隆地开出了饭店,往酒店驶去。 即便有余城在,小粒跟邵扬依旧本分地将她送到了房间门口,阿潘也跟着。这么三个小青年送着他俩一起进门的感觉颇有些微妙,孙子期还想回头跟他们道个晚安,端个年长的架子大概会不那么尴尬,结果余城直接把门掩上了。 “洗澡去?”他杵在玄关口就开始脱上衣。 “嗯。”孙子自顾自地找行李袋翻睡衣去了。 “有干净t恤吗,给我一件当睡衣。”她没打算久待,为了轻便起见,所以没带多少衣服过来,这会儿翻了一遍才发现自己连睡衣都没带。 余城说:“还用得着穿什么睡衣。” 孙子期翻了个白眼,直接去卧室的衣柜里翻。他的衣柜简直乱成鬼了,每件衣服都不带叠的,就那么随意地扔着,看起来应该是没让客房服务碰衣柜。 然而神奇的是,在这一堆乱糟糟的衣服上方,挂着唯一一件用衣架晾起的衣服。 而这件衣服,是她的。 他居然把那条自己常在他别墅穿的家居裙给带过来了。 她一脸惊讶:“你到底是怎么收拾的行李,怎么会有我的裙子?” 余城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从她手中拿过那条有些皱褶的裙子,哑声道:“特地带的。” “你带这个做什……”孙子期话说到一半就转过弯来了,扯过裙子的一处衣角仔细看,那里的质感跟颜色跟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 果然。 “……你这变态。”一把年纪了,孙子期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脸热。 “这就变态了?”余城闷闷地笑了笑,一手搂着她,一手伸进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黑色t恤给她,道:“媳妇儿不在,只能自己靠自己,我命苦好。” “不是说每天拍戏很累?”孙子期绷着声音问道。 “我累,但我没痿啊宝贝。”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走开,一身火锅味。”孙子期推他。 “好,先洗澡。”他从善如流地放开她。 “今晚来来回回跑了那么久,你就不累?”孙子期看了一眼他湿润的眼神,捡起衣服就往浴室走。 “你这样质疑你男人的体力,我不可能说累啊。”余城优哉游哉地跟上来,低声笑。 就在他毛手毛脚之际,客厅里突然尖锐地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 孙子期的手机是换过自定义铃声的,听着这阵单调的默认铃声,她叼着牙刷用手肘推了推他,道:“你电话。” “不理。”余城还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 “知道你电话的人一只手数得清,这个时间点打过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孙子期吐出嘴里的泡沫。 余城顿了顿,没说话,最后还是揉了一把她的腰就抽身出了客厅。 这通电话,比孙子期想象中来得长,直到她洗完澡将头发吹得半干出来,余城还是一脸严肃地站在空中花园里拿着手机。 于是她开始随手摸出自己的素描本做日常练习。 等余城重新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客厅搂住她,她已经画到第四张画了。 “是谁?”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 余城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是余明山的事。” 孙子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画,不再追问。 余城开始绵密地啄她带着沐浴露香气的脖子,不意中看见她画的东西,模糊道:“画的是我?” 的确是他。 画本上是他方才拿着手机,背对着客厅的背影,透明的玻璃墙将蔚蓝的夜空与墨绿的植物都毫无遮掩地显露了出来。 “有星星,要出去看看吗?”他偎在她耳边问。 她点了头。 *** 小城市也有小城市的好,在c城绝对不可能看见这样的景色,孙子期仰头看着眼前的夜空,这样想道。 身后是余城宽厚的怀抱,两个人窝在空中花园的秋千椅上,沉默地依偎着。 “我明天不去看你拍戏了。”抱着抱着,孙子期突然这样说。 “嗯,晚上凉,你在房间呆着就好。”余城应她。 “呆着多无聊,”孙子期握着他摊开的大手,“我打算去附近找个地方写写生。” “找个什么地方?”良久,余城才接上话。 “随便看看,明天再算。”孙子期道,“有小粒跟邵扬,你不用担心。” 余城这回连“嗯”都不“嗯”了,直接扳过她的脸,找准她的嘴唇咬下去,手上也开始不干不净地乱摸。 “不要,在这里……会被看见……”孙子期想掰开他卷起自己衣服的手。 “不怕,不会有人。”他一路流连,一路安抚。 这里是五六公里区域内最高的楼层,秋千周围也遍布茂密高耸的盆栽植物,绝无被偷窥的可能。 “冷!”孙子期只好另寻借口。 “乖,你让我进去就不冷了。”他滚烫的皮肤贴着她,已然开始说胡话,“听说在秋千上,可以进得比平常深。” “!” …… 夜已深了。 除了偶尔几声清冷的虫鸣,四处都是静悄悄的一片阒寂。 而此刻,空中花园中那架秋千却破开了这股子安静,不知疲惫一般,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64.视频通话 一觉睡到中午一点多。 余城眼睛都还没睁开,恍然感觉自己怀中的温软消失了,硬撑着醒过来,半边床早已凉了。他懒洋洋地坐了一会儿,随手捞起一条运动裤套上便走出客厅。 孙子期在客厅里举着手机跟孙乐童视频通话。 “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舅舅做的番茄炒蛋!”孙乐童奶声奶气地回答。 “好吃吗?比起麻麻做的味道怎么样?” “唔,”孙乐童有些不好意思,“舅妈偷偷跟我讲不用吃完。” 孙子期毫不留情地笑起来。 “小鬼,”余城冷不丁地凑了个头过去,打了声招呼,“有没有想我?” “啊!蜀黍!”孙乐童兴奋地喊了一声,“蜀黍的感冒好了吗?” “好了。”他笑了笑,习惯性地想去搂孙子期,却被孙子期使着眼色推开,还自顾自地起身坐远了一点。 他还在纳闷,她的手机就传出了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囡囡,刚才那个就是余先生吗?” …… 余城一瞬间手都抖了。 孙子期将前置摄像头歪了歪,拧头使劲瞪了他一眼,才重新把手机举起来,模棱两可道地应了一声。 “方便打声招呼吗?”方昭和抱着孙乐童,在线路那头柔声柔气地问。 等、等——等——! 余城一脸惊恐,超大幅度地冲孙子期做了个手势,随即火急火燎地进卧室去找了件衬衫套上,又火急火燎地进浴室抹了一把脸,前后不过两三分钟就冲回客厅的沙发上坐直了。 “阿姨好。” 再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鸟窝头加裸上身的形象了。 “你好。”方昭和依旧是温和的,“余先生的伤好些了吗?” “好、好了,”余城明显地紧张,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谢谢阿姨。” “对了。”方昭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孙乐童抱开,自己举着手机走到餐桌边,柔柔喊了一声,“她爸,来跟余先生打声招呼。” 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余城的手紧紧地攥着孙子期的手,都快攥出汗来了。 孙子期一脸无辜,谁叫他一声不声地冒出来? 但是看他那种紧张过头的表情,她还是不忍心,于是便在自己的手被抓断之前对手机那头的方昭和道:“妈,你别吓他了。” 今天是工作日,孙亭生早到学校去了,这会儿怎么可能在家。 方昭和被揭穿,也不尴尬,只捂着嘴笑:“第一次看见余先生的样子,高兴得,一时忘了你爸不在。” 余城暗暗地松了口气,转念一想,还是不能松懈,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余先生若是有空,找个时间到我们家里吃顿便饭,囡囡她爸一直想见见你的。”方昭和接着道。 余城一口气又被提起来了,下死劲儿挤出了一个笑,语调正经得跟翻译剧配音似的:“好的阿姨,这几天忙完,我一定上门拜访。” 随后余城绷着精神在一边充当背景,孙子期跟方昭和又聊了几句家常就把通话挂断了。 余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刚才那么一会儿,差点把牙都咬疼了。 “没出息。”孙子期嘲笑似的看他,“当初还说什么跪着替我去讨打呢。” “不许笑!”余城恼羞成怒地扑过来,“我这是没经验!” 孙子期难得看他这幅样子,笑得越发开心。 “你妈妈,看上去不讨厌我?”他捻着她的耳垂,闷闷地问了一声。 “还好,”孙子期如实作答,“她很少讨厌人。” 余城用刺刺的胡茬蹭了她一下,下决定道:“等拍完这部戏,我就去你家提亲。” 孙子期说:“你连我这关都还没过?就想进我家门?我答应嫁给你了吗?” “喂!” 余城更加用力地蹭了她一下,随后醒悟过来似的,说道:“是不是应该先给你补个求婚?对了,还有戒指,你喜欢什么样的?” “余先生,有你这样做人的吗?”孙子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余城闷着笑亲她,两个人滚在一处,一来一往的,身体都热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也要不够。 他捏着她的腰,吮咬她娇嫩的指尖,低哑着声音承诺道:“你等我,我给你最好的。” *** 两个人草草地吃过点东西,余城又搂着她睡了。 他今晚还要拍戏,体力耗费多,需要好好休息。孙子期则记挂着心里的事情,一听见他呼吸变得绵长,便悄悄抬起他的手臂下了床。她换上外出的衣服,用手机给小粒发了短信,随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咔哒一声,留下一室漆黑。 小粒跟邵扬立在门外候着她,她冲他们颔了颔首:“昨天休息得好么?” 邵扬本来嚼着口香糖,突然噎了一下,没答话。反倒是小粒声音软软的回答了一声好。 “那就好,等下还要开车,我就怕累着你们了。”孙子期率先走向电梯口。 余城所在的房间是最尽头,离电梯口有点距离。他们一路走过去,拐过弯便是电梯,突然间一声不大的响声传来,前面一扇门猛地被从里面打开,一道窈窕的身影呜咽着什么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神色紧张的小姑娘。 “昀姐!我们先回去!他很快就来了!很快的!”小姑娘着急地上前抱住那个狼狈的女人,拼着死劲儿将她往房门拖。 “你说谎!说谎!又骗我!你们个个都骗我!你们就是想看我生不如死的样子!倒不如让我死!倒不如让我死!”女人痛苦地低喊着,整个人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电梯“叮”地一声响,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黑色的包急急走过来。 “徐医生!”小姑娘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我来。”男人熟练地架起瘫软在地的女人,温言好语安抚着她,将她一步步拖回了房间。 这一边。 孙子期及时被小粒拉住,三人隐在拐弯角没有现身,刚才情形突然,他们没有贸贸然冲出去,大概对方也没有发觉他们在看。 “那个女人……”小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嗯。”邵扬嚼了一下口香糖,肯定了她的猜测,“吸`毒。” 孙子期沉吟半晌,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只当没看见,不要说出去。” 邵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 从y市市区到古桐县,距离不算远,路上没有高速,他们走的是国道,一路虽不算舒适也不算磕绊地行驶,最终花费一个半小时到达县城。 这跟中国其他的县城没什么不同,都是那么地落后,灰败,风尘仆仆,中间又透出一些淳朴与闲适来。 孙子期让小粒跟着导航走,把车停在了古桐寺外。 古桐寺据传是唐时的古寺,尊禅宗,建筑格局隐约可以看出是传统的院落式,但墙面已经剥落得厉害了,周围也不见有重修整建的准备。远远看去,不过是乡野中一间破落的寺庙,人迹罕至,香火也未必有多旺盛。 跨进大殿里,就看见一个灰衣的小和尚坐在长椅上玩手机,见了他们,也不慌张,只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红底金字的牌子。孙子期投了一百块进箱内,随手抓了一捆香便往里走。 “太太,你不是说要来写生?怎么拜起佛来了?”邵扬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寺内,却还是显得吵。 “既然来了,顺便求个心安。”孙子期顺着墙角的指示一个殿一个殿地慢慢走,每到一尊佛前便燃几柱香,虔心拜几拜。 寺内香客寥寥,加上他们三个恐怕也不到十人。 邵扬无聊得很,见西南门角有一株茂盛低矮的梨树,一时兴致来了,原地跳起去够,这么来回三两下,居然真被他够了几颗果子下来。 “喏,给你。”邵扬见孙子期还在殿内细细地看佛像,一窗之隔,也不见有什么危险,便抛了一个梨子给小粒,自己拿着一个稍稍往衣服上一擦就咬了下去。 “不要。”小粒不领情,又把梨子抛了回去。 “切,别人给的你就吃,我给的就不吃。”邵扬微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声。 小粒没听见,慢了几步松松地跟在孙子期后面。 这个佛殿位置较为偏僻,平日里来上香的人也不多,此时殿内四面木窗都敞开着,孙子期弓下身去将手里剩余的香都插`进灰里。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窗外专供居士休息的寮房。寮房建在斜坡上,水泥构造,并不引人注意。 孙子期保持着弓身的姿势,微微往上抬起眼—— 在那一排简陋的寮房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素色海清的修长男人。 此时,那个男人,也正直直地看向她。 65.他还活着 孙子期的眼睛瞬间热了。 她强捂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为免被小粒发觉,她干脆在蒲团上跪了下来,装作一副虔诚的姿态。 蔺晖的确黑了,也瘦了。 那张俊朗的面容比起从前,多了几分沧桑,却也无损他洒脱的气质。 他远远地冲她笑了笑,一手插袋,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孙子期从小就听他的话,这时也只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蔺晖又笑了笑,用拳头无声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就这么无言地立了半刻,随后毫不迟疑地回身走了。 这既是让她放心的意思,也是看见她一切都好,他自己放心的意思。 那个身影一消失,孙子期一口气卸下去,跪立的姿势就保持不下来了。 今日本来就只是偷偷来看他一眼,如今如愿看见了,她安心之余,又涌出了些酸涩。 小粒连忙过来扶她,关切道:“太太,怎么了?” “没事,呛了口烟。”孙子期低着眼睛站起来,悄悄地按了按眼眶。 “出去,这些香味道太重了。”小粒劝她。 “好。”孙子期点点头,“到外面去,我涂个建筑速写就走。” 邵扬简直求之不得。 这座寺庙香火缭绕地熏都差点把他熏死了,这会儿跨出大门口,他蹲在牧马人旁边啃梨子。小粒立在另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孙子期随便找了个地方擦干净了坐下开始写生。 她的指尖还有些微微发抖,左手探进口袋里,碰到那张硬硬的纸片。 ——这是她昨夜在岑森林外套的口袋里拿到的。 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接受他一番好意借用一下外套时,他转身走远,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消息。 消息来自岑森林,里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左侧口袋。” 她狐疑地将那件枣红色针织外套拿了过来,手指悄悄地探进左侧的口袋,口袋外面是一个牛角扣,她没有解开扣子,直接将手伸了进去。 里面有一张硬硬的纸片。 不知为什么,孙子期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她将那条纸片攥在手心里拿出来,装作要去几步外的餐车里倒咖啡,并趁着小粒跟邵扬不在意,将手里的纸片翻了过来。 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古桐寺,西南偏殿,独来。 这个行笔的风格她太熟悉了,除了蔺晖,没有人会有那样洋洋洒洒的字骨。 她心下一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但蔺晖既然要她自己一个人过去,她便也不声张,不跟聂云涛说,也不跟余城说。她随口诌了个由头,为了显得平常一些,也带上了小粒跟邵扬,她就是想看看蔺晖,看看那个从小就最疼她的表哥是否还好好活着。往年都隔着一根电话线,总不比今天亲眼确认令人心安。 自然。 他还活着。 孙子期坐在古桐寺外,捏着炭笔,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活着就好。 当年落水之后,他们兄妹俩被秦叔所救,她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之后聂云涛守着她,蔺晖不知所踪。后来她才慢慢知道,蔺母自杀,蔺父远走,蔺家在c城彻底倒了。 从余家本宅出来的那天,他们兄妹俩坐在车上,蔺晖白着一张脸,孙子期一直抱着他哭,她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表哥。 蔺晖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孙子期会想,如果她没有遇见余城,没有跟余城在一起,蔺晖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是她害了蔺晖。 虽然蔺晖没有责怪过她,虽然他说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挂心。 但是孙子期知道他不好。 他嫌c城脏,一走就不回头,连聂云涛都不要了。对于这两个人,孙子期心里始终有愧。 当初她不知道余城经历的事情,只顾着舔自己的疤去了,大家都不好过,她倒没有这么哽得难受。可是如今余城将自己的伤口扒开给她看,告诉她自己没有负她,他甚至没有犯什么错,她就又心疼得不行。两个人这么重新在一起,彼此牢牢地抓着想弥补失去的时间,可是蔺晖呢? 他把她救出来,结果却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心里始终跨不过去这道坎。 就跟余城不想她知道哪些龌龊事的心思一样。事到如今,当年那些事也没有什么非告诉他不可的必要。 能藏着就藏着,孙子期想,这些秘密就由她替他受着。 *** 孙子期怕不小心碰上聂云涛,便没有在古桐县逗留太久。她对着寺庙匆匆描了几张速写,就让小粒沿着国道随意地开,顺路到相邻的几个镇子走了走。 回到y市市区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多,余城出去拍戏了,他们三人在路边的大排档吃了一顿当地的特色菜。说是特色菜,其实也就是平常都可见的东西,只不过做法新鲜,吃上去滋味跟别处有些差异罢了。 邵扬吃得起劲,小粒吃得斯文,孙子期没甚胃口,强吃了一小碗饭便拿出画本给两个小青年画素描。小粒很不好意思,邵扬倒是挺高兴的,一个劲往小粒旁边凑,边凑边提要求:“太太,把我画帅点儿。” 孙子期抿着唇说好。 画完几张她搁了笔,把画本递给他们看,自己进洗手间去洗手。两个小青年脑袋凑在一块儿看,邵扬耳尖红红的,小粒多看了他一眼,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孙子期。 大排档的洗手间条件简陋,是男女共用的那种,总共只有两扇门,右边那扇门上还贴着个“已堵,暂停使用”的标志,门没锁,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她手指上染了炭笔的黑,不容易清洗,便挤多了一些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冲水的声音,两扇紧闭的门中打开了其中一道,一个清癯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孙子期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孙子期,径自到洗手台上洗手。 两个人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男人很快便关上了水龙头,一双凹陷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孙子期,末了,冲她颔了颔首。 孙子期也沉默地冲他颔了颔首。 然后,这个中午时分进了温如昀房门的精神科医生没有说什么,就这么离开了。 小粒迟了一步追进洗手间来,见她没事,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将手里的手机递了过去,道:“太太,是余少的电话。” “好,等等。”孙子期从自己的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这才接过手机凑近耳朵,“怎么了?” “你吃完了么?”余城低沉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 “差不多了,”孙子期将废纸扔进纸篓子,“怎么会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 估计是小镇上信号不太好,他的话有些飘忽,音量时大时小:“这边拍摄突然出了点问题,今晚没法继续开工,我去找你吃点东西。” 孙子期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讶异道:“都九点了,你还没吃?” “没,刚才有我一场戏,折腾到现在,你在哪里?” “就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大排档。” “有包厢么?” “有是有,就是挺简陋的。”孙子期顾忌着他的身份,往店内张望了一下,“去别家店。” “行,你去找家店等我,回头给我发定位。”余城道,“待会儿郑平洲跟岑森林也一起。” 孙子期闻言,挑了挑眉,倒也没追问,只答应了一声便挂上了电话。 她将手机还给小粒,继续低头挤洗手液搓洗指尖,直到指尖的皮肤都被冲洗得微微泛白才关上了水龙头,接过小粒递过来的纸巾将淌着水的双手擦干。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餐厅大堂。 座位上,邵扬已经结过账,正在利索地收拾她的画具。 “你手机查查附近有没有喝粥的地方?”她吩咐了他一声,“砂锅粥之类的。” “喝粥?”邵扬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行程。 孙子期穿上刚才搭在椅背的针织外套,道:“余城他们拍摄暂停了,要回来找东西吃。” “喝粥哪管饱啊。”邵扬发自内心地质疑了一句。 孙子期说:“他胃不好,手伤也还没好,吃清淡点。” 这话里是完全忘了将郑平洲跟岑森林考虑进来,不过一般粥店都附带烧烤店属性,他们要不喝粥,也能吃点别的。 邵扬这下恍然了,人太太疼老公呢,有他什么事。这会儿连忙闭了嘴,摸出手机来翻美食app找喝粥的地方。 小粒先一步拉开玻璃门等他们出来。 孙子期拿好包包往外走,经过拐角时,不经意似的,轻轻望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吃面的中年男人。 仿佛是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缓慢地抬头,回望一眼。 孙子期脸色不变,轻描淡写地将头别了开去。 66.砂锅粥店 邵扬找的是一家近海的砂锅粥店。 坐在五楼的包厢里,推开窗户,就是一片沙滩。现在入夜了,沙滩上人不多,只偶尔经过几双手牵手月下散步的小情侣,外面看见里面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们待会儿是一堆人在一起,也不用担心被偷拍,所以干脆大大方方地敞着窗。 据邵扬说,今晚有超级月亮,月球跟地球距离会比平常近一些,所以看起来显得很大。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早几年孙子期在洛杉矶也遇见过这种天文现象。但或许今晚是因为近海,月亮甸甸地坠在海平面上方,清冷的光线铺满水面,显得比她之前见到过的更为明亮。 砂锅粥煮起来需要时间,孙子期先点了几个单让厨房准备,随后便起身到窗边倚着吹风。 海离得不远,不用特意侧耳,也能清晰地听见潮水的声音。 她一只手支着下巴想事情。 关于蔺晖,关于孙乐童,关于余城,还有,关于自己。 想得认真,连十几分钟后包厢门被拉开,余城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的声响也没发现。 他直接从背后搂住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半重量压到她身上。孙子期先是吓了一跳,但嗅到他身上的气息跟手臂上的药水味,又瞬间安定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 “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到半路了。”他短短回答一句,转而问她,“发什么呆?” “没,看月亮。”她指了指外面。 闻言,余城也将头探了过去,沉吟半晌,才道:“跟个饼似的。” “……你饿成什么样了。”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 余城摸了一下她的长发,又没头没脑道:“中秋快到了。” “哪有这么快,还得将近一个月呢。”孙子期拍了拍他箍在肩上的手,“郑平洲他们呢?” “这儿这儿,老同学!” 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敲碗声,回头一看,郑平洲、岑森林、钟煜几个人都嚼着笑落了座,正正地对着他们。 郑平洲手里懒懒地拿着根筷子,一脸欠抽地冲他们笑:“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痴男怨女呢,你们才没见几个小时,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多少年一样?要不要这么腻歪?” 坐他旁边的钟煜直接给了他一个脑巴掌,说:“就你事多。” “哎,我还好心放了你两天假回去治脖子。”郑平洲捂着脑袋道,“忘恩负义啊臭小子。” “哼。”钟煜脖子上还贴着膏药,扭头给了他一个高贵冷艳的白眼。 岑森林拿着餐牌,一脸温笑,一边看菜单,一边看他们吵架。 余城没理他们,直接拉孙子期入座,孙子期犹豫了一下,挑着一个挨近岑森林的位置坐了下来。 岑森林指着餐牌让服务员小妹多添了几道菜,随后拿起水壶替身旁的孙子期斟了点热茶。孙子期垂着眼睛等他斟完,才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她明显的意有所指,两人都心知肚明,岑森林只温和地笑了笑。 “你们也坐。”孙子期回头让那两个守在角落的小青年也一起过来。 小粒摇了摇头:“没事的,太太,我们刚才吃过了。” “坐着,”孙子期轻声道,“现在人多,不用绷那么紧。” 小粒软软地笑了笑,没动,她一不动,邵扬也就不动。孙子期见他俩这样,也不再勉强,由得他们去了。 结果这两句低声的交谈被郑平洲听了去,又有了调侃的素材:“不是我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儿啊?抓紧的,趁我现在还没升到天价,婚礼跟拍可以找我啊,我收费不贵哒!” “……”孙子期自顾自喝茶,白眼都懒得给他翻一个。 还是余城懒洋洋搭了句话:“你先把这部电影的本给我收回来了,我再考虑到时候是给你钱,还是杀了你祭天。” 郑平洲一听这话就做了个娇羞捂胸状:“吃饭的时候,突然讲这么刺激的话题做什么。” 余城拉了一碟煮花生过来,没睬他。 反倒是钟煜受不了地又给了他一拳。 孙子期听着有些奇怪,转头看了余城几眼。虽说他是主演,还担着个票房的名声,理应要关心一下,但可听他们讲话的语气,又不是那个感觉。 余城给她剥了个花生,解释道:“我扔钱进去了。” 孙子期挑了挑眉:“你是投资方?” “嗯。”余城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哎?你不知道?”郑平洲笑眯眯地补充说明,“余少可是咱们带资进组的大老板,就是现在吃的这顿饭,实际上到最后也是他掏钱。” 而此刻,他口中的大老板正兢兢业业地剥着花生,还小心翼翼地把花生衣给搓干净了,才给旁边的那个人递了过去。 当初孙子期被诓进剧组的时候,就意识到郑平洲背后有余城的授意,但只以为郑平洲是给他卖了个人情,没想到他居然是自己扔了钱进来的。 孙子期没动,余城见状,干脆自己将果仁捏了出来,喂到她嘴边。 “不吃。”她打开他的手。 他意味不明地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又将手收了回来。 就在一桌子有一下没一下聊天的时候,包厢的拉门从外面拉开,又进来了一个人。 潘彼得行色匆匆,握着手机快步走到余城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话。余城手中的动作不停,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也没什么别的吩咐,潘彼得就又匆匆地退出了包厢。 “怎么样?处理妥当了?”郑平洲见势,问了一句。 “嗯。”余城抽出湿纸巾来擦了擦手指,抬眼看向他,“她的戏份还有多少?” “差不多了,还有一两场。”郑平洲答道。 隔了一会儿,余城才回他:“她的状况能不能继续拍也是个问题,你作为导演,觉得有必要换人吗?” “能不换就尽量不换了。”郑平洲转着茶杯,敛起了那脸欠抽的笑,难得正经道:“其实她演得挺不错的,而且我们都拍了不少场了,中途换角,对电影的连贯性影响太大了。” 余城没作声。 “我不是那种钻牛角尖儿的人,她的戏份本来就不多,都集中在头几天镇上的那几场了,就是个担着主角名字演着客串份量的。我刚才跟副导刚才琢磨了一会儿,她也就只剩一两场背影戏了,要真不能继续,我就看看能不能找个差不多的替身,或者就干脆找编剧改一改。”郑平洲又笑,“况且说到重拍,道具、人力、档期,这些加起来,资金真是个大问题,不过要是大老板您肯再扔点钱进来,我倒是觉得换了也没关系。” 余城没理这句,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你到时候宣传期别出岔子。” “行。”郑平洲一口答应下来。 “不是,你们这就商量完了?”钟煜捂着脖子插`进他们的对话里。 “你还想怎么样?”郑平洲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她这个状况,你就一点都不惊讶?”钟煜皱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转向他,“平时偶尔还一起吃顿饭你,要真这么严重,我怎么就愣是没听见过风声?” 郑平洲道:“你这情报网,能听到个什么风声?要传到你耳中那得等直接登报?” 钟煜还是皱眉:“可你看她那个戒断反应,不可能是刚沾上的啊,怎么可能瞒得这么深?” “还在外面,别谈太多,先吃饭。”岑森林不着声色地看了看旁边一对人的神情,出声制止郑平洲跟钟煜越讲越多。 钟煜提溜着一双眼睛,来回看对面那对沉默的人,随后乖乖闭了嘴。 孙子期低头摩挲着茶杯。 余城抓着她的一只手,强硬地放在自己腿上。 这时,随着几声敲门响,服务员小妹端着两个大砂锅上来,一锅鲍鱼海虾,一锅牛肉。 余城下意识伸手去舀海鲜粥,孙子期按住他,淡淡道:“你别吃海鲜。” 余城还没反应过来。 “手不要了?”她指了指他袖口微微露出的白色绷带。 有伤口的人要忌海鲜。 “好,不吃。”他抿了抿唇,低声答应完,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里的勺子转向另一锅。 这家店的粥做得不错,挺对他们口味的,白米粒粒饱满,口感稠黏绵密,吃到胃里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暖了。 孙子期刚才吃过一些东西,这会儿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喝了两小碗。岑森林一有吃的,立马眼睛都不抬,自顾自专心致志地动着餐具。一桌人空空落落地只有郑平洲跟钟煜在细细碎碎地讲些没营养的话。 没过几分钟,余城吃着吃着,被再度匆匆走进来的潘彼得喊到了一边接电话。 孙子期没理,回头问邵扬取了自己的素描本跟炭笔,搬了一张椅子到窗边对着夜晚的海画画。 月色亮得晃人的眼睛,不远处传来波涛虚弱的声音。 一道修长的身影安静地站到了她身旁,遮挡了左侧一部分视线。 孙子期捏着灰黑的指尖微微抬头。 岑森林一脸温和,放了一个小小的橘子到她搭着素描本的窗台上,低声道:“聂先生找到了古桐寺,他走了,让你不要挂心。” 67.沙滩漫步 孙子期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他儒雅的面容,欲言又止。 末了,还是岑森林压低了声音告诉她:“阿晖以前是我的老板。” 孙子期微微有些讶异。 岑森林解释道:“七八年前,他开过一家酒,我在里面当过一阵子酒保,他帮了我很多。” 蔺晖只开过一家酒,孙子期瞬间就知道他指的是哪一间,这会儿就更讶异了:“不可能,怎么我一次都没见过你?” “你每次来,都是直接上二楼包厢,所以没有跟我打过照面。”岑森林笑了笑,“不过即使面对面见过了,我猜孙小姐也不会去留意一个小酒保。” 孙子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双手无意识地绞紧在一起,半晌才道:“表哥他这几年,一直跟岑先生有联系?” “不,”岑森林摇头,“我们许多年不见,他是前一个星期突然找的我。” 前一个星期。 孙子期喃喃道:“……剧组开机的时候。” 蔺晖果然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个古桐县的。 “他这是见过余城了?”孙子期蹙着一双眉,隐隐带着些担忧,抬眼去望岑森林。 “抱歉。”岑森林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极快地扫了一眼右后方,道:“关于这件事,我不知情。” 他隐晦地使了个眼色,孙子期会意地敛起了面上的神情,捏着炭笔低下了头。 这时,余城挂断了电话,直直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谈什么,看起来挺投契?”他俯身捡起岑森林放在窗台上的橘子,丝毫不客气地剥了开来。 “没。”孙子期迅速地整理好语气,顺手指了指窗外,“看了看月亮。” “哦。”余城剥开皮,将橘子果肉分成两半,开始专心致志地撕起其中一半的白色橘络。 撕着撕着,又懒洋洋地开口道:“我听见你说起我的名字了,谈起我了?” 孙子期手下一个不稳,将线画歪了些许,嘴上仍镇定道:“少自恋,没说起你。” “说我坏话了,还不敢承认?” 好在余城也没打算死追着这个问题不放,只将那半撕干净了橘络的果肉递给了她,自己将那半没撕的草草扔进了嘴里。 岑森林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他们两人几步。 *** 吃完砂锅粥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郑平洲吃得心满意足,剔着牙签叫服务员小妹过来买单。钟煜撑着个肚皮叫了两份烧烤打包。岑森林颇为矜持,出于对拍摄中需要保持身材的顾虑,只客气地要了一份烤牡蛎。 余城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戴了帽子跟口罩,牵着孙子期率先往外走。 “哎,等等我们啊,等找钱呢!”郑平洲在门里嚷嚷,“就开了一辆车过来,你往哪儿去啊!” “我坐我媳妇儿的车。”余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是你自己说刚才没带电脑不方便,待会儿回酒店开会谈事情嘛!”郑平洲不死心,还想接着留人。 结果余城就剩个背影了,就留了句话:“你先回,我晚点到。” “你注意点影响。”孙子期挣他的手,“在外面呢,你也不怕被拍。” “乌漆抹黑的,不开闪光灯能拍得清什么东西。”余城拉着人,一边从后门走一边开玩笑,“再说了,他们要敢开闪光灯,咱们就敢关闸放邵扬,怕什么。” 跟着两人身后的小青年暗暗翻了个白眼。 孙子期倒是不用藏,直接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你自己也知道说乌漆抹黑,都这个点了,还不去停车场取车回酒店,现在这是要往哪里走?” 砂锅粥店后门直通着洁白的沙滩,月色轻柔,潮水规律的声音近在耳旁。 余城没立刻答她,斜着嘴角笑了笑,几下蹬开自己的运动鞋,赤脚踩在细腻的沙子上。 随后弓身半跪在她面前,扶着她笔直的小腿,将那双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逐只放到自己膝上,一丝不苟地给她脱脚踝上的扣带。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既自然,又温柔。 孙子期心下一动,拢着披散的长发低头看他。 他直起身,用一手提起她的高跟鞋,一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发抿到耳后,借着月色看了她好一会儿。 末了,才哑声道:“带你去看月亮。” 68.海风潮水 余城捻着她的耳垂,一时间,没有说话。 孙子期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下摆,也不去催,就这么等着他回答。 夜风清凉地从海平面上滑上岸,带着一股微弱的腥气,清清淡淡地裹住沙滩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隔了一瞬间,余城开了口。 “我答应过我哥,无论她是好了,还是一直都在装病……”他有些艰难道,“我都不能不管她跟子敬。” “我没有要你不管她。”孙子期直起身来看他。 她是他哥哥的爱人,即是他的亲人,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去照顾。 孙子期说:“我只要你摆正自己的身份。” 闻言,余城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我跟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过,你不信我?” “我信你。”孙子期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可是我怕她。” 余城神色一凛,低下头去看她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挺装的,你不主动提,我就一直配合着回避这个问题,还骗自己说是为了不让你难做。”孙子期勉强挤出一个笑,“其实说到底,都是我害怕。” 余城心里有了个猜测,却还是捏着她的肩膀:“你说清楚。” “五年前,温如昀找过我。”孙子期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如他所愿说了个清楚,“就在我知道自己怀了孙乐童之后不久,她抱着个孩子来找我。” 余城的眼神沉了沉,果然。 虽然五年前的事余明山刻意掩着,他没彻底翻得清楚,但有些东西,还是跟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孙子期咬着泛白的嘴唇:“本来就等你等得心慌,结果来了这么一出。” 余城有点心疼,伸手去摸她的脸,想按住她那种难看的笑容。 “我当时真不想信。”孙子期顺着他的手指塌下嘴角,“可是哪轮得到我不信啊。” 那时候余城久久不见踪影,温如昀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找过来,俨然一副正室找上小三门的姿态,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耳光。 “她跟我讲了好多你以前的事。你八岁的时候收到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九岁拿奥赛奖;十一岁开始想着离家出走;十四岁就开始扛椅子打架;十六岁开始学吉他;你喜欢攀岩,可是从来不去野外,只爬人工岩壁;你喜欢猫,可是从来不养,就是远远地看;你喜欢吃辣,可是小时候生过病,一吃就胃痛,所以每次都只蘸着筷子头吮几口辣椒酱……” “她认识了你那么多年,她了解那么多我不知道的细节,我真是嫉妒得不行。”孙子期喃喃道,“就算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但是我又不敢确定,我们才认识那么短的时间,你或许真是玩玩而已,厌倦了之后又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说,所以只好让她出面解决。” “说你什么好。”余城喉咙发紧,又是心疼又是心塞:“这种事,是能用时间长短去衡量的么?怎么不见我爱上我家做饭阿姨?” “你没处在我的位置,当然说得轻松。”孙子期拿额头撞了撞他,“她跟你青梅竹马,长得那么漂亮,还说给你生了个孩子,我能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了。”余城抱紧她,“我跟她以前不可能,以后,更不可能,别瞎担这种心。” “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谓,就是有时候没办法不这样去想。有时候钻牛角尖,还会去想你跟她相处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你是怎么叫她的,跟她说话的语气怎么样,她要是不开心你会说些什么……虽然听起来很糟心,但这些我真的都一一想过。” 余城憋着听了半天,最后拧头亲了她一下:“乱吃这种没头没脑的醋,我冤不冤啊余太太。” 孙子期笑了笑:“之前一直忍着没敢说,就是知道你会觉得我莫名其妙。” “我没觉得你莫名其妙,我只是不想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跟事费神,还以为让你眼不见为净会好一些,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想的。”余城掐了掐她的后颈,叹了口气,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还有,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认得那个徐医生吗?”孙子期伏在他胸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年我产后抑郁症,他是哥哥给我找的第一个心理医生。” 余城抚摸她的手掌顿了顿。 “刚生完孙乐童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做梦,梦见你跟温如昀,还有那个孩子。”孙子期抬手握着他的手腕,笑道:“你们在那厢是和和美美,我就抱着孙乐童孤零零地连家都不能回。” 一听她说这话,余城就受不住了。 “……明天,我去见她,带上你。” “不去。”孙子期知道他的用意,却还是摇头,“我说出来,你放在心上就好了,之后我会自己调节情绪的,没必要跟她面对面说这些。” 余城伸手捏她的脸颊,生硬道:“必须去,你没得选择。” 温如昀的事,都算得上是她的心病了。 她难得吐露这些心思,他既然听进去了,就不会再让她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烦心。 而当初既然是他将她推了进去,如今,自然要他亲自将她拉出来。 *** 说完温如昀的话题之后,两个人各自怀着情绪,沉默了半晌。 “余城。” 耳边尽是潮水湿润的声音,她又突然喊他。 “嗯?”他将她搂在怀里,一副护着什么的姿势。 本来是为了避开提起蔺晖的可能性,所以孙子期才说起这些,可是如今这么一说,她心底的那些被掩着的东西一瞬间就涌上来了。 她双手扶住他英俊的脸庞,直视着他明明灭灭的眼睛,声音和着夜风跟潮水拂过她的耳朵。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 话音刚落,余城放在她腰上的手倏忽力道极大地收紧了,铁索一般箍在一处,像要将她柔软的身子嵌进自己的怀里。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平时磁性的声音此刻哑得可怕:“……没有。” 孙子期也不叫他松手,只自顾自地歪头回想:“我记得我说过。” “……真没有。” 不然他哪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余城压着心口的震动,强迫自己松开桎梏她的力道,嘴唇却依旧微微发着抖,不住地在她发顶落下几个细碎的吻。 “我说过,你不记得了。”孙子期一脸认真地道。 余城没有反驳,宽厚的手掌在她突兀的脊椎骨上来回摩挲,毫无原则地应了一声:“好,那就算你说过。” “那,你的回答呢?”孙子期接着问。 还能有什么回答? “爱”这样的一个字眼被创造出来,就已份量极重,此时此刻,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回答。 于是余城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我也爱你。” 完了还觉得自己口拙,隔了半晌,又强调了一句:“比你感觉到的,比我说出口的,要多得多。” 孙子期“嗯”了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是我?” 余城眉梢眼底全是柔软的情绪,却仍道:“这需要什么理由?” 孙子期不同意:“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 “你想听我怎么说?”余城将脸埋进她的颈侧,“因为佛罗伦萨街头那么多人,偏偏就是你撞到了我怀里?因为你那么漂亮地冲我笑?因为你说你爱我?我都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也礼尚往来地来一下?”孙子期这种时候也不忘嘲笑他,“余先生,你真是好讲道义。” 余城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好张嘴咬了她一口。 “我比你纯粹多了。”孙子期任他的牙齿在耳垂上肆`虐,语气显得十分平静,“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才爱你。” 余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亮光。 孙子期定定地回望他:“摘掉你的名字、你的标签,抹去你优渥的条件,跟你所拥有的一切,我都爱你。” “……你别说这种我受不了的话。” 余城真是感觉自己没这样过,这会儿难得狼狈地躲了一下。 孙子期今夜说的情话,比她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他听得一颗心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朵都像轰鸣一般,真是又甜蜜又折磨。幸好现在天色已晚,掩饰住了他涨得通红的耳尖,不然被她看见,又要被捏着嘲笑一通。 还在外面呢,他捏着拳头,告诉自己要把持住。 可是当孙子期抬头,无比缱绻地亲了亲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时,他就又不行了。 更别说她之后还讲出一句那样的话—— “所以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怕。”她像立誓一般,一字一句,“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抓住你的。” 69.月色之下 海风轻轻吹。 邵扬跟小粒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隔着十几米距离远远地看。 “要不要这么秀恩爱啊。”邵扬托着腮玩沙子,神情十分复杂,“有对象了不起?” “你这话酸的。”小粒软软地戳穿他的心思。 “我也得赶紧找个媳妇儿。”邵扬低声喃喃了一句。 小粒例行踩他:“你行行好,少出去祸害人家姑娘。” “我怎么了?”邵扬仰头望她一眼,脸上异常认真。 小粒被他的表情噎了噎:“什么怎么了?” 邵扬问:“我哪儿不好?”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她拌嘴,反而突然这么一副认真的语气,小粒有些不知所措地拧了拧眉头。 邵扬直直地瞪她:“说实话,按理说我也不算差,就是穷了些,不过你要嫌这个大不了我认真挣去,以后不混日子,撇开这点我至少人不错?你到底看不上我哪儿?” 小粒吓了一跳,没敢吭声。 邵扬不依不饶:“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别吵。”这时,小粒硬生生打断了对话,小声提醒道:“你六点钟方向。” “靠。”难得开了个头,却被砍了下文,邵扬有点可惜,但此时此刻还是工作要紧。 “报情况。”他一边询问,一边镇定地而自然地转了个身。 “离得太远,我只看见一道白光闪了闪,不确定是不是狗仔。”小粒低声快速道,“男性,一百七十到一百八十公分左右,我夜视能力不如你,你看看。” “太远。”邵扬皱了皱眉,习惯性将手指搭到太阳穴上,结果却摸了个空,他啐了一口:“刚才就应该把夜视镜带上。” “月光够亮,他应该还在原地没动,过去看看?”小粒悄悄地动了动脚踝。 邵扬大致估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随即轻巧无声地站起身道:“我去,你盯着四周。” 小粒“嗯”了一声,邵扬的身体素质的确比她好,追击秒数也甩她一条街。 随着话音一落,邵扬就微弓着脊背极快地窜了出去。沙滩跑步比平地跑步困难很多,邵扬从靠近海水的湿沙斜坡开始起跑,几步跨到软绵绵的干沙上。他穿着越野靴,很重,但胜在避震好,所以这一段距离就跟飞过去似的,丝毫不费力气。 然后他一把抓住了一个瘦高男人的领子,同样,丝毫不费力气。 男人大约一米八二的个子,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t恤,街边摊的款式跟质量,袖口随意地挽到胳膊上,左手拿着一台手机,右手夹着一根烟。 明朗的月色下,邵扬瞬间就注意到了他那张长得过分标致的脸庞,以及那股子即使被紧紧扯住了衣领子依旧无谓的笑意。 “我说兄弟,你这是?”男人眯着眼睛平视邵扬,先出声问了一句,问完还顺手弹了弹烟灰。 “你是谁?”邵扬皱眉睨他,“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是警察同志?在海边晃荡晃荡,不犯法?”男人也不在意他口气的冒犯,只笑问了一句。 邵扬眼睛都不眨一下,模棱两可地嗯哼了一声。 于是男人气定神闲地指了指远处几间亮着灯的馆子,配合道:“刚吃完宵夜,出来抽根烟透透气。” 邵扬回头望了望这之间的距离,道:“你这口气透得够远啊。” 男人将烟叼进嘴里,笑着说:“吃完这顿就要开始吃风了,这不寻思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嘛,一寻思就走远了。” 邵阳多问一嘴:“丢工作了?” “嗳。”男人将烟吞进肺里。 “干的什么工作?演员?”邵扬打量着他的脸,想着这或许有可能是剧组里的哪个小龙套。 “没,修东西的。” “刚才开手机闪光灯干嘛?”邵扬终于问到重点。 这男人穿着单薄,空着手没带包,全身上下也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他梭巡一遍,猜测着小粒刚才看见的闪光应该是来自男人的手机。而从这里到沙滩上余城两夫妻的距离,手机是不可能拍到东西的。 男人老实回答:“打手机电筒找烟呢。” 邵扬纵然是脸皮厚,但这么贸贸然地抓了人一把,还是有点儿过意不去:“行,那对不住,得罪了。” 他松开抓着男人衣领的手,退开几步准备撤。 男人笑笑,没计较他查户口一般的冒失。灰白的烟雾从那张薄薄的嘴唇唇间飘散开,带着一阵劣质烟的刺鼻气味,邵扬突然觉得喉头有点痒,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男人颇为善解人意地递了一根烟过去:“抽一根?” 邵扬皱着眉回头看小粒的方向,想着她一闻烟味就咳嗽的样子,摇头道:“不用,谢了。” 于是男人耸了耸肩,将烟收回来,状似无意地问了声:“这么碰见,也算是缘分,兄弟怎么称呼?” “姓邵。”这也没什么好瞒,邵扬大喇喇地就报上了自己的姓——反正也不是真的,末了还有来有往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称呼?” “蔺。” “啊?什么?”男人的话音太短促,邵扬一时没听清,又问了一次。 “没,我就顺嘴一问,大概也没下次见了。”男人却没继续回答,只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保重啊,小邵兄弟。” 然后回身往远处有楼房的方向走了。 这人挺莫名其妙的? 邵扬站在原地看他走远,耸了耸肩,往小粒的方向过去了。 *** 在月色之下小动物一样抵着鼻骨相互看了半晌,孙子期终于低下睫毛,伸手推了推余城的肩膀,道:“夜了,回去。” “嗯。”余城松开手,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细细的沙,弓身拉了她一把。 孙子期穿着窄窄的半裙,动作不好太开,这会儿站起来便仔细地扯了扯自己的裙摆。 余城捞起自己垫在沙滩上的外套,见她小腿肚子上沾着不少绵软的沙子,顺手给她拍了拍。 吹了一晚海风,她赤`裸的双腿因为踩过海水而变得有些冰凉,他的手掌却很热,贴在皮肤上感觉麻麻的,孙子期不由得打了个颤。 余城轻笑一声,即便刚才垫着外套,她身上沙子还是沾得不少,他一只手从小腿肚子拍到大腿,再从大腿拍到…… 孙子期一把抓住那只不规矩乱揉的手,使劲瞪他。 “有沙子。”他看着她,义正词严地解释自己的行为。 孙子期没理,转身自己先行一步。余城下意识跟着走了几步,完了觉得不对,又回头捡起两人扔在一边的鞋子。 捡起之后他没加快脚程去追,隔着几步,散漫地跟在她身后。 沙滩上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相连着,余城就这么看着面前那人纤细的背。 她带着微卷的发被风吹得向一边飘起,露出一条修长的脖颈,在夜色中明晃晃地发白。她本来就瘦,是典型那种时尚界人士推崇的身材,又高又瘦,甚至乎有些太瘦了。而这条黑色的高腰半裙将她的腰身勒得更细,远看近看,都有种不盈一握的感觉。 余城不知怎的,觉得心头有些发烫。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 他知道她的肩膀有多薄、锁骨有多直;被他从后面使力按着腰的时候,脊椎会深深凹下去,蝴蝶骨则会好看地突起来;胸小小的,能够被他一只手从容握住,臀却很翘,捏起来的手感真是……还有那双长腿,情动之际扣着自己腰的时候…… 咳。 余城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完了舌尖还有些苦。 这会儿还在外面呢,他对自己说。 她哪受得住这席天幕地的?看看这风,她免疫力那么低,只怕浑身发烫的时候吹几下就得感冒。还有这一地的细沙子,她那么爱干净,皮肤又嫩,沾了一身只怕会像只猫咪一样咕哝着埋怨。还有不远处那两个有条不紊跟随着的小青年,他可不愿被人看了去。 得忍忍,再忍忍…… 他想,下次到沙滩来散步真应该事先准备一顶帐篷。 不过在帐篷里就没有在沙滩上的感觉了啊。 于是他又想,还记得自己名下有几座私人海岛来着? …… 余城跟在人身后,逐一逐条地提出美好设想。却一时短路没想到,倘若他真把这心思说出口,完全不必费心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因素,孙子期首先一巴掌就能把他的荒唐念头彻底打消。 大概是见他许久不跟上来,孙子期停住了脚步,回头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 余城也顿住了脚,杵在原地看她拢着头发向自己伸出手。 “过来。”她喊他。 他愣了会儿,随即斜着嘴角笑了笑,将拎着的鞋子换到左手,几步跨过去,握住了她小小的手掌。 “啧,我说你喊你老公怎么跟逗狗似的?” 70.好久不见 两人拉着手走到沙滩边缘,打了电话让潘彼得把车开过来。 她穿着裙子,余城自然地蹲下身帮她清理脚丫子上的细沙,一手握着她洁白的脚踝,一手将高跟鞋套进去。 孙子期轻轻地踩着他的大腿,没说话。 余城给她穿完鞋之后,又捞起自己的鞋,准备拍拍脚上的沙子穿上。他刚才为了方便拎,所以将球鞋的四根鞋带绑在了一起,这会儿拆开倒不如缠上的动作利索了。 孙子期看他手指笨拙地倒腾着那两根细细的鞋带,实在看不过眼,将球鞋接了过来,三两下将鞋带轻巧松开,然后把球鞋放到地上。 余城随意蹭掉脚板上的沙子,搂着她的腰,抿着唇穿鞋。 正在这时,一道白光直直地照过来,孙子期下意识将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余城侧身挡了挡她,皱着眉去看那辆开着车头灯的银色车子。 它显然并非过路,因为它正正停在他们面前。 几乎想都不用想,都能感觉到车厢里的人在看着他们。 这不是大路,偏僻的很,行人也几乎没有。在这种需要偷偷摸摸接人上车,而驾驶可视度又过得去的情况下,潘彼得绝对不会选择开车头灯。 余城将孙子期紧紧地护在怀里,皱着眉退了几步,邵扬跟小粒反应挺快地几步上前,挡在最前面。 正在他们打算着下一步的时候,那道车头灯光瞬间就熄灭了。 余城闭了闭眼睛重新适应夜色,几秒过后,再度抬眼。 他半眯着眼睛,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辆银色的宾利。 *** 银色宾利关掉了车头灯,缓缓地滑到他们面前,然后停下。 后座的车镜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刚毅的侧脸。 余城还牢牢地按着孙子期的头没让她抬起来,这会儿他直直地看向车上的那人,面无表情地颔了颔首。 聂云涛没下车,只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上车。” 孙子期窝在余城怀里一听,这声音太熟悉了,连忙使着劲儿推开余城的怀抱,探着头去看车上的人。 “哥哥?”她有点惊讶。 但,也不算惊讶,她内心也隐隐知道,聂云涛这几天迟早要找上门的。 “上车。”聂云涛再度冷道。 孙子期垂着眼睛,听话地点点头,就要自己走过去,却被余城一把拉住了。 “你先回去,我跟哥哥有话要说。”她摇了摇他的手,低声解释了一句。 “有什么话我不能听?”余城的语气很松弛,仔细听,又有些隐隐地绷着。 孙子期一时没留意到,见阿潘正好将牧马人开了过来,便掐了掐他的手臂:“你到阿潘车上等着,我说完就下来。” 余城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没应这句话。 孙子期只道他是答应了,急急几步走到宾利旁边,穿着西装的司机早就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候在一边了。 她习惯性道了句谢,弓身坐进车里。 结果没来及关上车门,一个高大的身影也紧跟着钻了进来。 孙子期无奈地捂着额头:“……你就不能听我一句?” 余城吊儿郎当地靠着椅背,直接越过她直视聂云涛:“好久不见啊,大舅子。” “……”孙子期暗搓搓地踩了他一脚。 沉默半晌。 聂云涛将眼睛收回来,无比平板地“嗯”了一声。 这回孙子期是真愣了,有点吃不准聂云涛这声是不是认了余城的意思。 不过也没太多时间让她思忖,一阵铃声响起,孙子期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摸了摸自己上衣的口袋,将手机拿了出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来回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两个男人,到底还是滑开了接听键。 “麻麻!” 孙乐童的声音从听筒里脆生生地传出来,孙子期皱着眉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时间,问道:“怎么灰色?都这个时间了,你怎么还不睡?跟你舅舅在一块儿吗?” 这个电话是用霍一鸣的手机打过来的。 孙乐童奶声奶气道:“舅舅跟舅妈带我去看了dreamer,现在准备要睡。” “dreamer?”孙子期对这个消息有点印象,“带你去看音乐剧了?” 孙乐童欢快地“嗯”了一声:“麻麻,里面的飞行员好酷!” 孙子期原本还想训他以后不能再这么晚睡的话,但听他这么开心,又只好跟着他的情绪:“真的?麻麻没看过,下次你也带麻麻去。” “好的呀。”孙乐童奶声奶气地,又道:“我想麻麻。” “麻麻也想你。”孙子期不自觉微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了聂云涛一眼,跟通话那头的孙乐童说:“对了,你聂蜀黍正好在麻麻旁边,要跟他说几句话吗?” 说完她将手机递过去。 结果右手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她转头看那个罪魁祸首:“你干嘛?” 余城绷着一张俊脸,冲正在讲电话的聂云涛抬了抬下巴:“凭什么让他接电话,而不是我?” 孙子期压低声音道:“哥哥最近忙,他们很久没说过话了,你不是今早才跟孙乐童视频过么。” 余城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我跟他能一样吗,你倒是一碗水端得平。” “你闭嘴,别出声。”这人在这种事情上真是幼稚得没法说,孙子期翻了个白眼。 “还敢凶我?”余城压低声音,伸手捏她大腿。 聂云涛还在旁边,孙子期哪可能让他动手动脚的,直接一巴掌就糊过去了。 他们在那边明里暗里地搞小动作,聂云涛在这边沉声哄孙乐童上床睡觉,说完“晚安”之后,他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回头。 “你们两个,这是确定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低得跟余城很不一样。余城是带着些撩拨的哑,他则是毫无起伏的冷。 其实这件事情聂云涛早就知道了的,也分别问过两人,但这么双双坐着被他审视,孙子期总觉得有些微微的局促。 没等她开口,余城就搂过了她的肩膀,一双琥珀色眼睛看着聂云涛,肯定地“嗯”了一声。 聂云涛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半晌,转而问孙子期:“叔叔阿姨知道了么?” “知道是知道,”孙子期有些犹疑,“不过还没正式谈过。” 聂云涛又问:“乐乐呢,知道了么?” “还没,我们准备找个合适点的时机,再跟他解释。” “要拿好度。”聂云涛平声吩咐她,“余少身份特殊,你平时行事……” “我说大舅子,”余城懒洋洋地打断她,“就算你是长辈,也未免管得宽了些,这不还有我在嘛,还能让你家妹子为这些事情烦心不成?” 聂云涛侧头,一副“就凭你?”的眼神看过去。 余城咬着牙,忍了,脸上还是笑。 “你知道,我始终不赞同你跟他在一起,”聂云涛将目光转回来,“但这是你自己的感情`事,我不会阻拦。” 孙子期捏着指尖,点了点头。 “只是有一点,余明山最近麻烦很多,有什么事情过了今年再说,你不要跟余家扯上法律关系。”即便余城这个余家少爷还大喇喇地坐在这儿,聂云涛也丝毫不讳言。 这是让他们暂时不要结婚的意思。 孙子期有些微微讶异。 然而余城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只一手握着她,自顾自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车顶。 于是孙子期更加讶异了。 不过聂云涛并没有就这些话题说下去。 他等了半刻,捏了捏眉间,重又开口:“听说,你今天在国道上把我的人甩开了?” 他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板,孙子期却听得心下一咯噔,一时间没吭声。 聂云涛接着问:“做什么去了?” “……写生。” “见着好风景了么。” 孙子期紧闭着嘴唇,低着眼睛不说话,末了,才点了点头:“……见着了。” 聂云涛无言,放在西装裤上的手却缓缓地握了起来,青筋毕露。 *** 良久。 “余城。”孙子期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男人,清丽的面容隐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你下车等我。” 余城皱眉,没动。 孙子期的眼神很平静,但很坚持:“我有些事,要单独跟哥哥谈。” “我不能听?”他哑声问。 孙子期的睫毛颤了颤:“不能。”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 余城败下阵来,沉默地揉了揉她的头,一手推开车门,走下地面。 他扶着车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早春的稻田,浸了水一般,被风一吹,明明灭灭地含着波光。 孙子期拧头,不敢再看。 余城心里烦躁,摸了摸裤兜,没有烟,只掏出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 算了。 他拆开包装,将那根糖叼进嘴里,双手插`着口袋,倒退着,一边意味不明地盯着那辆宾利,一边往潘彼得为他敞开的车门走去。 71.半个小时 宾利宽敞的车厢里。 孙子期的双手放在冰凉的膝上,一动不动。 聂云涛睨了她一眼,一针见血道:“你还是跟他没说。” 孙子期摇了摇头,将后背软在座椅上,望着车顶:“没必要,又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这是他的家事。”聂云涛不赞同,“他早晚应该知道。” 孙子期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静默片刻,她半阖着眼睛,决心跳过这个话题。 “……今天下午的事,没第一时间跟你说,对不起。”她不再弯弯绕绕,直接道。 聂云涛一只手抚摸着腕上的手表,耐心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孙子期不太敢看他,只小声说了句:“我见着表哥了。” “猜到了。”聂云涛的声音很冷,他手指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表带,沉声问道:“在哪里见的?古桐寺?” 孙子期讶异:“你知道?” “刚从那里回来。”聂云涛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之前不是没有查过那里,就是不知道他使的什么手段,居然硬生生从我的人眼皮底下躲了过去。” 孙子期低着眼睛,半晌,才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他瘦了好多。” 聂云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孙子期的喉咙有些哽着,道:“他真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一直不回家?” 聂云涛说:“他哪来的家。” “你在啊,还有我,还有余城也……”孙子期眼眶有些发热,到底还是没说下去,“他怎么就对自己这么狠?”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聂云涛用指骨抵着额头,缓缓道:“我是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聂云涛向来都是冷冷硬硬的,极少显露情绪,今日也是被蔺晖的事情搅得乱了心神。五年了,他们第一次彼此离得这么近,却始终连一面都见不上。 孙子期皱着眉:“你觉得,他是不是想见余城?” 聂云涛敛着眼睛,两只拇指相抵,没回答。 孙子期自顾自接着道:“他这次出现的时间跟地点,跟余城的行程未免合得太巧了。” 聂云涛问:“余城表现得怎么样,他们接触过了么?” “我不确定。”孙子期摇头,“我没敢试探他。” 这句话之后,对话停隔了半秒。 聂云涛习惯性地摩挲着手腕上表盘,思忖道:“余明山最近出事,我怀疑跟阿晖有点关系。” “余城最近也一直在处理这件事,电话响个不停。”孙子期看向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蔺云鹏死了。” 聂云涛淡淡道。 “然后,关珊回国了。” *** 蔺云鹏,是蔺氏的当家人。 五年前,蔺晖的母亲割脉自尽,蔺氏被余家弄垮,蔺云鹏被迫远走俄罗斯,好不容易洗白的双手重新沾上了黑。 彼此蔺晖早已天高海阔,不知去向。 蔺云鹏遵守不了对蔺晖母亲的承诺,走之前,只带走了一个关珊。 他的情人,关珊。 *** 聂云涛交叠着手,语调平静得毫无波澜:“说是已经死了有一段时日了,俄罗斯那边掩得很实,一点风声没露,我也是刚得的消息。” “她回来做什么?”孙子期咬了咬泛白的嘴唇,“余明山的麻烦事就是她捅出来的?” “是。”聂云涛点点头:“蔺云鹏一死,她也没了顾忌,蔺云鹏手下的那点东西全到了她手上,能用的全用尽了,她现在是什么不要,只要余明山死。” 孙子期很怀疑:“就凭她,弄得倒余明山?” “多亏了你那位,余明山如今手里的牌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聂云涛语气淡淡的,也听不出是不是在夸余城。 孙子期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只蹙着眉,将脸埋进了双掌之中:“如果事态到了这种地步,余城不可能不知道。” “你究竟瞒他做什么?余家的腌臜事还少么,多知道一件,你以为他就受不住了?” 这句话真是令人无从反驳。 孙子期怔了半晌,不知怎么跟他说自己心里的事情,末了,只低低道:“我舍不得。” 聂云涛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 “他压力很大……阿潘偷偷告诉我,他这几年来一直都在吃药,最近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孙子期的视线对着前面,黑亮黑亮的,却又似无焦距,“他躲着,不想让我知道,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他经历得够多了,他妈妈的事,余远的事,还有我的事,把五年前的旧账翻出来有什么好?让他跟着当初的我们重新疼一回么?” “他不是那么软弱的人。”聂云涛有些不以为然,“能忍耐着留在余明山的羽翼下,之后短短五年间爬到现在的位置,如果没有他,你以为余明山的势力,会衰落到被关珊回身捅一枪么。” “那是你们眼中的他。”孙子期哽着一口气,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在我这里,他也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聂云涛默默地看着她,半晌,却还是继续道:“你心疼,不是拦着不让他知道事实的理由。” 这男人,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孙子期听得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了。 “况且,你以为自己瞒的很好么?”聂云涛有些残忍似的揭开那层薄纸,“你出车祸那天,我给他打过电话。 “……” “挂电话之前,他问我蔺晖是谁。” 闻言,孙子期缓缓地,缓缓地将头转了过去,看着他。 聂云涛平声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跟阿晖是兄弟了。” *** 过了小半个小时,孙子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你回去小心。”她俯身看车厢里一丝不苟端坐着的男人。 “嗯。”聂云涛看向她,沉声道:“去。” 孙子期点头,轻轻地掩上了车门往后面走。 十米之隔,停着一辆棱角分明的牧马人,驾驶座跟副驾座的车门都大敞着。小粒跟邵扬一左一右地盯着四周,潘彼得站在一边拿着一台手提电脑处理事情,微弱的蓝色屏幕光在夜色里分外分明。 在他的旁边,余城叼着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坐在车头盖上,直直地看着她。 孙子期的脚下顿了顿,没立刻向前。 余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暗沉着,没动,一只手摸上棒棒糖的细纸棒。 葡萄味的糖果真是甜得过分,都有些齁人了,但他还是乖乖地吃。这是孙乐童连同小柴胡冲剂一同让孙子期带来交给他的慰问礼物,他每晚临去拍戏都会抓几颗放口袋里。 尼古丁陪伴他度过了太长时间,他有点瘾,戒起来不容易。潘彼得曾给他试过电子烟跟贴片,他都不喜欢,觉得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还不如强行忍着,然后彻底戒掉。 对自己,他一向是个狠得下心肠的人,当初那玩意儿都说戒就戒了,现在不过就是个尼古丁,他除了觉得嘴巴太闲,其余真不放心上。 这会儿,他咔嚓一声咬碎只剩小小一块儿的棒棒糖,将糖碎草草吞下去,抽开细纸棒随手一扔,就这么从车头盖上站了起来。 孙子期没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完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夜深了,风儿裹挟着大海的腥气轻轻吹上岸。 余城抿着唇,没有笑,眼神深深地,向面前的人伸出一只手。 “过来。” 他像她刚才喊他那样,哑着声音等她。 孙子期怔了怔,随后不自觉地笑了出声。 “你装不装啊,余先生。”她拢住长发,轻轻地嘲笑了一句。 他懒洋洋地挑起一边眉毛,依旧维持着手心向上的姿势,道:“我刚才就想说了,在电影剧本里,说这句台词的一般都是男主角,你那根本就是抢台词啊,余太太。” 孙子期被这句话逗得乐了乐,在月光下笑得眼睛弯弯的。白衣黑裙,亭亭玉立,远远看着,就像一扎新鲜的百合花。 余城看得心头发烫,此时慢慢地吁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哑:“……过来。” 在夜晚,这道声音简直就像是蛊惑,孙子期想。 于是余城看见她收起笑,看见她点头,看见她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向自己款款走来。 还剩三步,两步…… 他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这一瞬间,风清月朗,孙子期窝在他吹了一夜海风的冰凉怀抱,感受着他在自己颈侧不安地细细磨蹭,。 她不由自主地想—— 真的。 不管在别人的眼中怎样,在她这里,他真的只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会怕、会痛、会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72.吉他乐曲 回到酒店,孙子期自己先回房洗澡,余城到郑平洲房间跟制片人、编剧等人开会。 等他过了两个小时再回来,孙子期已经蜷在床上睡着了。 他只开了客厅的落地灯,轻手轻脚地去浴室洗漱。完了赤着上身,随意套了条长裤,一只膝盖压上软绵绵的被子,俯身去抱她。 结果一摸,发现她睡熟了,铺在枕上的长发却还是半湿的。 这还得了? 湿着头发睡觉,明天起来她得头疼死。 他皱着眉将人兜起来搂进怀里,一手去够摆在床头柜上的吹风机。 孙子期迷迷糊糊的,被他手上的动作跟吹风机运作的噪音吵醒,蒙着一双眼睛趴在他还有些微微湿润的胸膛。 “……我困。” 她还没完全弄清现在的情形,就已经先抱怨了一句。 因为吹风机嗡嗡作响的声音,余城没听见她的话,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她厚重的发,指腹带着温热抚过头皮。 这么大阵仗折腾下来,孙子期纵然多想睡,都已经睡不着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刚醒,嗓音还没开,说完话,她轻轻咳了一声。 “刚回。”余城关掉吹风机,看了看旁边没梳子,将就着拿手指给她梳理了一下,“头发都不吹一下,上赶着想头疼?” “吹那么干,头发会变枯。”孙子期拨开他的手,自己来,“本来想自然晾干,顺便等等你,结果撑不住睡了。” “不是叫你不用等我?” 他掀开被子,抱着她往里边挪了挪。没挪两下,却发现被窝里藏着个东西,摸了摸,木的,质感不错。 翻出来一瞧。 原来是他的吉他。 “你把它找出来干嘛?”他握着琴颈把吉他抽出来,倚在床头上坐着看她。 孙子期枕在枕头上,仰着头从下往上看他:“刚才翻你柜子找睡衣,看见这吉他压着几件衣服,就随手拿出来放床上了。” 余城随手拨了拨弦:“这几天都差点把它给忘了。” 孙子期蜷着被子说他:“那么忙,也不见你平日弹,带过来做什么?” 余城抿着嘴唇,垂手捋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道:“最近在给你写歌。” 写歌? 孙子期想了想,他好像,的确有稍微提起过这件事? 余城捏着琴弦,开始信手弹出自己铺好的旋律,因为还没正式填词,所以唱的部分歌词都是即兴的,合调就好。 他甚至将刚才回程时在车载音响里听见的calendar girl的歌词唱了进来: “i dreamed i was dying as i so often do and when i awoke i was sure it was true i ran to the window threw my head to the sky and said whoever is up there please don’t let me die but i can’t live forever i can’t always be one day i’ll be sand on a beach by a sea the pages keep turning i’ll mark off each day with a cross and i’ll ugh about all that we’ve lost……” 这支曲子有别于他以往磅礴大气的后摇滚作品,异常简单而轻快,隐约有点英伦摇滚的味道。 孙子期问他:“不是后摇?” “这是我一个人的。”余城摇摇头,“我有一把吉他就能给你唱。” 他的后摇创作大多经由crush乐队发表,在某种程度上,对他而言,后摇并不是能够独立完成的音乐类型。 但这首歌不是那样。 这是他谱的曲,将来由他填词,不必依靠其他乐器的点缀跟衬托,只要一把吉他就可以全部完成。 他喜欢这种从一到全,把结果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的感觉。 话说得有些隐晦,但孙子期到底还是听懂了。 一曲终了,余城将吉他放到地毯上,一手撑着床单,俯身凑过去找她的嘴唇。 双唇紧贴的触感很美妙,她是那么柔软,让他只想肆无忌惮地索取更多。 孙子期乖巧地闭着眼睛,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随着舌尖的深入,不自觉情动地揉了揉他的耳尖。 那是他的敏感带,一被碰,他就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干脆撤开手臂,任由自己沉沉地压到她身上。 接着,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入,逐渐向上抚摸她的腿根、她的腰肢…… 这时,孙子期却艰难地躲开他热切的嘴唇,急急喊停:“等一下。” 余城没听,衣服被剥开,一串黏腻的吻接连不断落在她白皙的胸口。 “等一下,你别乱来。”孙子期反手捶了他一拳,边躲边道:“我忘我大姨妈来了。” “……” 余成木着一张脸。 ……他连裤子都脱了。 这好像是有点儿不道义,而且自己刚才回应得也挺激烈的,不怪他反应大,孙子期有点抱歉地摸了摸他软软搭着的头发,小声道:“我真忘了,你先起来。” 余城扒着她,就是不起:“我难受。” “那你等着自己下去。”孙子期好心给建议,“好不你去洗个冷水澡。” 余城只当没听见,把她翻了个身,自己从背后抱着她,硬邦邦地抵着她腰窝,哑声道:“媳妇儿,你夹着腿,让我蹭出来?” 孙子期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余城脸上挨了个红印子,不敢有大动作,但毕竟温玉软香在怀,还是忍不住捏着孙子期挺了几下腰,完了不满足,拉着那只小手过来,软软地裹着。 他忍不住喘了一口粗气。 然而舒服是舒服,就是出不来。 也是,完完整整吃过一道菜的人,怎么会满足于只吃旁边的小小开胃佐料? 孙子期手都动酸了,听着他的声音,自己也不好受,这还不如速战速决呢。 “起开。”没辙,她只好硬生生推开他,一手压着他的小腹一手拉着他往旁边挪,然后自己滑下了床。 余城琥珀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孙子期握着他,抬头看一眼,然后缓缓低下头去…… “……我操!” 余城抓皱了床单,在心中默默低吼。 她从来没为他做过这种事,多少年了,这真是第一次…… 她不可能主动提出来,他也不舍得,余城这会儿都飘飘然得以为不是现实了,一只宽厚的手掌发着烫,放在她脑后,不敢动。 他忍了一身汗的,是真的不敢动,怕自己的手会忍不住向下压,怕会噎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连孙子期身上都出了汗,余城差不多到了顶端,连忙低喘一下,哑声提醒她吐出来,自己也捏着她的下颌极力往外退。结果孙子期没准备,被他捏得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这还得了? 一道酥麻的电流,极快地从腰间顺着脊椎爬起,直击余城的大脑。 …… ……妈的。 ……这一瞬间,余城看着自己半硬着,抵在她的脸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爆掉了。 *** 纵欲不好。 纵欲伤身。 纵欲起得晚。 虽然没通宵拍戏,但第二天两人还是起得很晚。 早餐时间是过去了,午餐本来是打算叫客房服务直接在房间里解决的,但郑平洲来了电话,说在下面包了个包厢,让两人下去一起吃。 孙子期刚对着手提电脑跟姚瑶简单讨论了一下工作室的事宜,结束视频会议后回头,刚好听见余城挂电话。 余城问她去不去。 她点了头。 行,下去就下去,一天到晚闷在房里也没多好。 之前听酒店里的小哥说,他们餐厅的荷叶鸡做得很好,人人都夸的,她也想下去试试。 穿戴整齐之后两人出了门,邵扬跟小粒也一起,几人一起齐齐往电梯走。经过温如昀紧闭的房门时,余城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待会跟她一起过去,孙子期点了点头。 酒店是y城顶级的,其配套餐厅的水平自然也还不差。平时出出入入的,回酒店都是凌晨了,所以孙子期今天还是第一次踏进餐厅来。 郑平洲在角落要了个大包厢,一群人围着吃饭。 制片人在、副导在、编剧在、岑森林在、钟煜也在,再加上余城跟孙子期,总共就这些人,刚好一桌。 孙子期先要了一份荷叶鸡尝了尝,夹一块,味道不错,然后又夹一块到余城碗里。 桌上的人都是知根知底过的,这会儿只闲闲地聊天,不怎么谈公事,只谈圈中八卦。孙子期就没认识几个国内演艺人,但听他们说得夸张,自己也就听着八卦就饭吃。 余城一句话没说,吃得也不太多,就在一旁帮她布菜。 然而一顿饭并没有顺利吃到最后,潘彼得就急急忙忙地闯进门来。 这几天事儿多,余城一见他就皱眉。 潘彼得此时也顾不上看他脸色了,只能快步走来,俯身在他耳边汇报情况: “老板,昀姐出事了。” 73.谈一次话 一个小时前。 温如昀趁去洗手间的间隙将门反锁,一把摔碎梳妆镜,捡了最长的一块碎片往手腕上划。 她是真的受不了了。 浴室的墙壁是半透明的,助理在外面收拾东西,听见这么清脆一声响,又隐约看见她的动作,慌得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外面拍门。 她跟了温如昀这么久,温如昀虽然因为碰那些东西,有时候会情绪比较难控制,但从来没试过玩自杀这一出。 徐医生就住在楼下房间,接了电话鞋都没来得及换就从安全通道往顶楼跑。 玻璃碎片显然并不够尖锐,温如昀起伏极大地喘着气,头脑昏昏涨涨地,只知道机械地伤害自己。 徐医生直接撩起一张实木椅子往门上狠砸,门剧烈地动了动,还是没碎。他回身在房间角落找了个灭火器,继续砸。 约莫一两分钟后,玻璃门被震碎了。徐医生从碎掉的地方把手伸进去开门,温如昀瘫软在地上,两眼发黑,地板上、身上、玻璃上都沾了蜿蜒的血。 碍于她的身份跟状态,他们没敢送她去医院。 幸好余城吩咐过的私人医生昨晚就到了,现在也听见消息急急进了门,小助理一边哭哭啼啼地看医生给她包扎伤口、打破伤风,一边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找潘彼得求助。 潘彼得正跟管钱的开会呢,接了这么一个电话,会议也不能继续开了,只好大大叹了一口气,往餐厅去找余城。 余城阴沉着脸听他汇报完情况,一时没动,等孙子期吃完自己碗里的荷叶鸡,好奇地望过来半晌,他才牵起她的手站了起身。 *** 酒店顶楼某套房。 温如昀白着一张脸躺在床褥里,左手手腕裹着一层绷带,右手扎了针头,正在输液。 徐医生离着一米远,背对着明媚的窗台,沉默地坐在她床边。 余城跟孙子期进来的时候,徐医生连以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都不屑于摆出来,只轻描淡写地冲两人颔了颔首。 温如昀醒着。 她的手很疼。看着余城跟孙子期并肩站在一起,她一动不动,侧头看着,泪水慢慢慢慢,盈满了整个眼眶。 “……阿城。”她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余城一手插袋,一手牵着孙子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应。 她也不沮丧,自顾自道:“无论怎样,你还是肯来看我的。” 余城叹了口气,往后面捞了两张椅子过来,拉着孙子期坐下。 沉默良久。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余城声音淡淡地打破僵局,“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忘过?” 听他这话,已是什么都知道了。 温如昀低着眼睛看自己的手腕,半晌,才轻声道:“你去佛罗伦萨,去了很久,回来c城,演戏总是很忙,每次见我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直到阿远的第一个忌日,你去别墅接我,我站在他的墓碑前,抱着子敬,突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余城冷淡地“嗯”了一声,道:“然后你就联合徐医生一起来骗我?” “……我以为你会发现的,我真的以为你会发现的。”温如昀凄惨地笑了笑,“我又怕你注意到,又希望你能注意到……我演得那么拙劣,为什么你偏偏一点都注意不到?” 余城没说话,他是真的从来没有过多留意过温如昀的变化。 身上的伪装仿佛随着手腕上的血液一起流了出去,温如昀低低地哭了出声:“……我跟在你身后十二年,十二年啊余城!你却连回头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嫌我脏对不对,嫌我被余明山碰过了?嫌我屈服了嫁给了余远?要是我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要是我不是现在这个容貌,你会不会就有那么一点在意我了?” 余城深深皱眉,不悦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是我哥的人,我对你从来没有动过心思。” “你以为我是愿意的么!”温如昀紧咬着嘴唇,泪眼朦胧,“你们个个都逼我!余远逼我,余明山逼我,关珊逼我!你什么都不管,只顾着躲到英国去!我算是什么?我就是你们的一个玩具?余明山弄完了就扔给余远,你们余家上上下下哪个把我当成人来看过?” 余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我哥他,是真心对你好。” “那你呢?”温如昀含着泪看向他。 “你还病着,我不想说重话。”余城一丝迟疑也没有,只道:“你以后不用出来演戏了,找些别的喜欢做的事情,我会找个地方让你安心疗养,那边会有人照顾你日后的生活。” 温如昀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余城继续道:“还有子敬,你也别带在身边,他现在这样也好,等他再大一些,我会亲自跟他解释。” “……为什么?”温如昀脸庞上净是纵横的泪痕。 余城握紧了孙子期的手,他有点不知怎么面对她。毕竟在她的事情上,姓余的人始终有愧。 就连他当初答应余远的好好照顾她,说实话,他也没有好好做到。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不行?”温如昀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一直默念着这句话,神态怪异。 余城耐心等她安静下来,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因为我爱她。” 温如昀愣住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徐医生上前一步,将她搂进了怀里,温声安抚:“深呼吸,闭上眼睛。” 温如昀却没听,眼睛直直地看向孙子期,没有挣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就那么一直看着。 于是孙子期思忖半晌,放开了余城的手,沉静道:“你先出去,让我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 余城十分不赞同她这个主意。 开玩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温如昀对她的敌意有多大。 但孙子期非常坚持,他真是拗不过她这副态度,便只好退了半步:“我到客厅等你。” 徐医生没出去,就守在窗边,余城站在卧室的玻璃墙外,直直地盯着。这个距离,万一她们闹出什么事也能几步跨进去。 这真是个无用的形式,离得这么近,要是仔细听,她们的对话隐约也能传进耳中。但就是因为离了这么短短几步,就的的确确给她们留下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孙子期将椅子拉到离温如昀窗边半米远的地方。 温如昀在徐医生的安抚下渐渐将呼吸稳定下来,神志也随之清醒了一些。 两个女人,静静地看了彼此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温如昀打破了沉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她。 孙子期说:“那次在八窗茶室,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就觉得不对了,后来找人查了查,果然是。” 女人对这种事情,其实最为敏感。 温如昀眯着细长的双眼,无意义地笑了笑:“想跟我说什么?……炫耀?还是嘲笑我做过的事?” 孙子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接道:“余城是我的。” 温如昀怔了怔,没想到她一开始就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动,也没接话。 “我知道你不需要同情跟可怜,尤其是来自我的,所以我也不拿那个腔调。”孙子期继续道,“但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温如昀柔柔地看她:“……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孙子期说:“我没有对你说教,虽然你骗过我,但当初的确也帮过我。” 温如昀自嘲地笑了出声:“你是真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帮你打了那个电话给蔺晖,我早就应该拉着你跟我一起烂在余家。” 孙子期垂着眼睛:“但你最后还是帮了我。” “那时我脑袋还是坏的。”温如昀轻声道,“不过,若不是那通电话,我也看不到那么精彩的一场戏。” 孙子期抿了抿唇。 温如昀像是沉在回忆里,问她:“蔺晖死了吗?” 孙子期摇头。 “呵,我就知道,余明山一直在暗里找他。” 孙子期说:“没用的,他不会理。” “也是。”温如昀神情复杂,“要我说,他应该一刀杀了余明山。” 孙子期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见她不说话,温如昀又诡异地笑了笑,道:“余明山那个神经病不会纵容阿城跟你在一起的,他要的是跟关珊一样有用处的女人,就算你有阿城的孩子也于事无补,他根本就不在乎‘孩子’这种东西。” “在不在一起,不是他说了算。”孙子期没什么表情,“而且,我不是当初的我,余城也早就不是当初的余城了。” “你就嘴硬。”温如昀神情悲悯,看着孙子期隐隐紧绷的脸,道:“那个神经病,很快就会找上你了。” 这句话,倒是一语成谶。 74.突然袭击 算下来,孙子期过来y城也有将近一周了。 这天,她跟姚瑶例行视频开会,姚瑶跟她提了几个新品发布环节出现的问题,解决起来挺棘手的,孙子期听了一会儿,当即决定回c城去。 剧组方面,还剩下的几场夜戏因为温如昀的缺席而暂时往后推了,郑平洲正在物色几个能充当背影替身的演员。剧组的工作日程从夜晚调整到了白天,所以余城也从晚出早归变成了早出晚归。 孙子期切断视频后,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潘彼得,说余城现在在拍跟岑森林的对手戏,问她有什么事情需要转告没有。 孙子期道:“你跟他说我先回c城了,工作室新品执行出问题了,我得回去盯着。 潘彼得有些为难,没立刻答她。别的事还好,就这个事,要是余城一下来他就把话传过去,那祖宗估计能冲着他把脸黑一整天。 孙子期见他迟疑,自己想了想,也反应过来他在愁什么,又道:“算了,你还是让他完事了直接给我打电话。” 老板娘真是善解人意! 潘彼得赞同地连声称好。 挂了电话之后,孙子期给小粒发了个信息,回身利索地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带过来的东西不多,就是一个普通的行李袋,轻轻松松地来,轻轻松松地走。一个旅行装的洗漱用具,几样画具,几条裙子,没了。不过在叠衣服的过程中,她还是默默地留下了一件自己穿过的黑色one-piece。 最后换好鞋子,她熄了落地灯,将门卡拿出来让邵扬寄到前台去,自己跟小粒先下停车场等着。 小粒一边启动引擎一边问她:“要吃点东西再回去吗,太太?六个小时车程呢。” 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可能是昨晚休息的不好,问了一下,说是胃不舒服,也还没吃早饭。 孙子期便点了头:“行,随便找个地方吃。” 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除了一些粥粉店,很多吃正餐的店铺都还没有开始营业。邵扬不爱吃粥,他们开着车兜了一圈,还是去了上次去过的那间特色菜大排档。 毕竟这里味道还不错,叫价又合理,位置还近高速口,简直理想选择。 一行三人占了上次来时坐的那张小方桌,熟练地抽了自选式菜单开始点菜。 店里客人不多,可能有个三四桌左右,都是当地人的模样,讲话夹带着一些口音。 孙子期要了一道酱牛骨,一大盆骨头肉热腾腾地端上桌来,一瞬间看着真是饿得不行。她戴了一次性手套正准备抓一块开吃,手机就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没别人了。 就是余城。 一接通,别的话也没来得及说,他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你现在就要走?” 想来潘彼得还是职业病挺重的,自己憋着憋着还是憋不下去,中间休息的时候就忍不住偷偷跟余城汇报了。 孙子期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故意捉他字眼,说:“我这是回家,不是走。” 余城声音明显的不满:“怎么这么突然?就不能多待一会儿?” “工作室那边有点状况,我得回去。”说完这句,孙子期紧接着又道:“不是手下的人能处理的状况,你把那句炒不炒的收起来。” 余城把将将出口的话吞回了喉咙里。 沉默半晌,换了句话:“你这时候一个人,我不放心。” 孙子期倒是看得开:“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的人在,哥哥的人在,要这样都还是要出事,那就是注定的了,躲不过去。” 余城大大地“啧”了一声:“胡说八道什么。” “你还没拍完,现在就喝个水的功夫?”孙子期跟了几天剧组,也稍稍了解了他们的做事风格,“我也在吃饭,忙着呢,回去再跟你说。” “我说你……” 啪叽一声。 孙子期把电话挂了,顺便调静音。 终于可以开吃酱牛骨了,酱香浓郁,孙子期早餐没吃太饱,被馋得食指大动,这会儿她挑了一块看起来容易下嘴的放进自己碗里,也没太顾及形象,就这么啃了几口。 的确挺好吃。 她感叹了一下,想接着啃,结果就因为停顿了这么一下,手指一个捏错位,失手把酱牛骨咕咚咚掉下去了。 没了吃的不说,还把自己的衬衫蹭出了一道印子。 “你们先吃,我进去洗洗。”孙子期一边心疼一边皱着眉起身,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就往后头的洗手间去。 于是小粒也急急放下手中的碗筷,一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这个大排档的洗手间很简陋,她们上次也进来过,这次再来,其中一个隔间依旧挂着“正在维修”的牌子,只敞着一扇门。 孙子期挤了一点洗手液开始冲自己的衣服下摆。 她穿着个浅色衬衫,酱色深沉,沾上了就不好洗。她没指望能把印子洗干净,就想着把气味跟油腻去掉了就好,等一下再回车上找一件换掉。 这么一洗,洗了几分钟,孙子期不经意抬头看一眼镜子,见小粒脸色不太好, “你要进洗手间吗?我还要再洗洗,在这里等你。”孙子期知道她胃不舒服,问了一声。 “我先送太太到外面去?”小粒侧头征询她意见。 洗手间跟堂食的地方就隔了一道墙,门口用塑料布隔着,抽风机的声音轰隆隆地开得很大。 “不用了,就你上个洗手间的功夫,能出什么事?”孙子期自顾自地搓手。 说起来这里还算是个简易搭起的违建棚屋,左右都敞亮地通着,走个七八米就是厨房的后门,门口音乐还能看见穿着白色围裙的厨房在来来回回走动。 小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老大吩咐过,我不能离开太太一步。” 孙子期没反驳,道:“那你再等等,我很快就……” 她的话音,止在小粒突然握紧她手腕的那一刻。 小粒一只手指触着右耳,拉着她就往外撤,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外面打起来了,太太,这边走!” *** 就在邵扬一个人坐着啃酱牛骨的时候,一行身着西装的男人步入了大堂。邵扬耳边一瞬间就响起了警笛。 领头的人,是上次在路口撞孙子期车的那个人。 邵扬扔开酱牛骨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的右耳。 过了一小会儿,在西装男后面,进来了几个黑衣工装裤的男女,这是余城的人。再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几个穿一身黑的,这是聂云涛的人。 三伙人就这么正面对盯上了。 小粒接了邵扬的信息,也没来得及多加解释,拉着孙子期就想从后门往停车场跑。这段路上可能也会遇上人,但老大在耳机里说了,会让人过来接应。 然而正在这时,还没等两人离开洗手台,右边那扇贴着纸的厕所门突然静悄悄的打了开来,一个穿着军绿色t恤的男人几不可闻地从后面靠近了她们。 这大概就是一瞬间的事。 孙子期被小粒拉着,落后了一个身位左右。 距离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么小的距离,却也能让人有下手的机会。 一根针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地扎进了孙子期的后颈。 孙子期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感觉一阵天晕地转,两眼一翻,随后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小粒极度吃惊地回头。 她是退役特种兵,端过枪去过第三世界的。虽然这两年素质下滑了一些,但总体来说还是优秀的,然而现在以她的警觉程度,居然没有发现有人在身后做了这么大的动作。 这已经不是用“可怕”一词可以形容得了的了。 她咬着牙,拳头一瞬间击向了那个男人的面门。 男人角度刁钻地躲了过去,一记重拳直取小粒胃下三寸,小粒急急一个后翻身惊险避开。 然而,没有用。 男人行动极快,没等她完全落地便拖住了她一条腿,反身按倒在地,屈起膝盖给了她后腰一下。 小粒疼得两眼冒星,一个后手肘顶住他的腹部想挣开束缚。 然而,还是没有用。 她虽然近身格斗在女子中算水平不错,但跟这种职业素质的男性对打起来,完全一点胜算都没有。 在男人捏着拳头将要击中她下颌的同时,小粒一边极力往右边侧了侧头,往粗糙的水泥地上按住耳朵,一边绝望地想到了两件事—— 一。击中这个位置,自己最起码得昏厥三分钟。 二。自己今天没保护好太太,余少估计得提刀上公司找老大拼命。 75.一个房间 孙子期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房间格局四四方方的,木地板,天花板吊着一盏简洁的灯,墙壁腻子异常新净,一点灰尘跟泥印都没有,惨白地发着亮。 她侧身躺在一张类似榻榻米的垫子上,鼻端轻易就嗅到了一阵蔺草的清香,正对面有一扇半腰高的大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这,是哪里? 刚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涣散。 她半撑着身子坐起身来,第一时间抬手去摸了摸自己不适的后颈,却发现自己连抬手都感觉费力。 刚才自己是不是被扎了一针? 瘫倒在地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模糊地也能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现在自己这种浑身无力的反应应该是因为药效的缘故。 不能慌。她提醒自己。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 她紧闭着嘴唇,深吸一口气,用手去摸自己的手机,显然,那里空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能做些什么?她想。 她没有被绑上手脚,还能自由活动,垫子上甚至放着丝质的枕头与被褥。这么不加看管的做法,明显是认为以她的能力完全没有逃跑的可能。 是余明山?她猜测着这个最大的可能性。 不。 感觉不像。以余明山的自负,不会干这么偷偷摸摸的事情。 那么,还有谁? 正在孙子期脑袋艰难运转的同时,房间的角落突然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女声:“……太太。” 孙子期吃了一惊,连忙回过头去。 “小粒!” 她努力撑起自己手趴脚软的身体,往垫子的另一头走去。 不同于她的自由,小粒的一手一脚都被拷在地面上的一根铁索上。她的状况看起来很差,脸色死白,左眼角裂开,领子里露出来的肌肤乌青一片。 孙子期抿着嘴唇,拉长一只袖子去给她擦眼角跟嘴角的血迹。血已经半干了,涸在皮肤上,簌簌地落下些许粉末。 “怎么会连你也一起抓过来了?”孙子期神色凝重,手指发颤地尝试去揪那个沉甸甸的铁索。 小粒张了张口,想说话,结果出口却难以遏制地先咳了一声:“我……咳……太太您放心,把我一起抓来,很大程度上代表对方不想伤害您。” 在被那个男人击中下颌的时候,她瞬间昏厥了过去,紧接着,凭借微弱的感觉,她知道男人也给自己扎了一针大概是麻醉之类的东西。她抗药性很强,过了不一会儿,便硬撑着恢复了意识,但一睁开眼,就已发现自己被拷在一个空房间里了,孙子期则昏睡在不远处的垫子上。 从她昏迷到苏醒,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她们现在,应该还在y市。 那个男人的目标,明显是指向孙子期。而之所以会提高犯罪成本,连同她这个麻烦一并带过来,小粒也猜不出为什么,但看现在这个状况,孙子期短期内应该不会受到伤害。 “是余老的人吗?”她问孙子期。 “不知道。”孙子期放弃了做揪铁索的无用功,坐到她旁边,“我感觉不是。” “不管是谁,余少很快就找过来的。”小粒认真道,“我身上有追踪器,他们会一路找过来。” “追踪器?” “嗯。我的耳钉。”小粒侧了侧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照样发了出来,“那个人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故意由得我去,居然没拿走。” “真的?”孙子期闻言,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小粒将头低了下去,尽量掩饰唇形:“不过这个房间有监控摄像,想见您的人大概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太太您还是要镇定一点,尽量延长留在这里的时间,不要让他将我们转移地方。” 孙子期捏了捏依旧在发颤的手指,点了点头。 随后,诚如小粒所言,没过了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和着咔哒一声响,钥匙转动,房间门被轻轻地推了开来。 孙子期暗暗地咬着牙齿,抬头去看即将要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 先走进门来的,是刚才那个袭击他们的军绿色t恤男人。他瘦瘦高高,一脸平淡,一手拎着一张檀木椅子。 孙子期对他印象非常深刻,从那晚在创意园的底下停车场,到pick up工作室,再到来y城的路上,他一直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没有刻意地掩藏自己的行踪,孙子期一直认定他只是个普通的小狗仔,结果,没想到。 紧接着,进门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有黄皮肤的也有白皮肤的,白皮肤居多。他们分作两排,压在门口,迎候着中间的那个人。 那个雍容华态的美妇人。 关珊。 *** 怎么就把她给忘了呢,孙子期想。 这副做派,在自己认得的人当中,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关珊还是和五年前一样从容。都说中年女人大多容颜已老,可上天好像并没有在她身上刻下时间,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一如既往地美。 孙子期直直地看向她。 她也直直地看回孙子期。 末了,还是她轻蔑地笑了一声,远远地说了一句:“孙家丫头,怎么看你瘦了许多,当初把那小杂种生下来,费了不少劲?” 孙子期捏着手指,淡淡回声:“你这么劳师动众地找我过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不。”关珊在檀木椅子上优雅地坐下,“我没有话要跟你说。” 孙子期摸不透她的意思,极快地皱了皱眉。 一只亮着屏幕的手机被递了过来,关珊带着笑意接过,没有第一时间滑开接听键,只饶有兴味地看着角落里的孙子期,道: “余城跟蔺晖,你猜,这是谁打来的电话?” 76.四方桌子 关珊挂断电话之后,亲自站起身来将房间里的窗帘拉开了。 一时间,室内光线大作。 孙子期看见了窗外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 无疑,这是一间靠近海边的房子。远远地,可以看见一条绵延斜上的白色山路,估摸山路的走势跟眼前看不见沙滩的角度,她们极有可能是在山上。 孙子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关珊站在窗边,逆着光,依稀只得一道灰黑的剪影,但孙子期知道,她在看着她。 孙子期还坐在垫子上,这会儿定了定声,要求道:“她受伤了,把手铐解开,我们跑不了。” 闻言,关珊拧头睨了一眼小粒,淡淡地吩咐了一声:“解开,对个小姑娘,下这么重手做什么。” 军绿色t恤的男人点点头,依言上前解开了小粒的手脚铐。 小粒憋着长长的一口气,手脚还有些发软,孙子期扶住了她。 正在这时,门外快步走进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附在关珊耳边低声汇报了一句情况。 关珊神情莫测地颔了颔首,侧眼瞄了一眼窗外,道:“客人到了,准备上茶。” *** 一个四四方方的宽敞房间里,居中位置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实木桌子。四张椅子,关珊坐了朝向门口的那一张,孙子期坐在她对面,背着门。 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茶壶,以及四个盖着盖子的茶碗。 关珊优雅地地端起茶碗,慢慢拨开茶沫,饮了一口。 孙子期紧绷着,挺直腰板,一动没动。 就这么沉默地等待了几分钟,直到身后的双开木门被再度吱吱呀呀地推开。 关珊这才将茶碗轻轻地搁到桌上,对出现在门口的人扬起了一个轻蔑的微笑:“来了?” 蔺晖叼着烟,看都不看她一眼,一路闲散地走了过来。 孙子期仰着头看他。 “哥……”她喊他。 “没事,别怕。” 他用食中两指将烟夹出来,一边随意揉了揉她的发,一边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关珊毫不在意地睨了他一眼,又将视线重新转向门口。 “打算一直站在那儿吃风?”蔺晖头也不抬,掀开茶碗的盖子放在手边,熟练地将烟灰弹进去。 听到这句话,孙子期心下一动,随后缓缓地回过头去。 十几步之隔。 余城阴沉着眼神,一手插袋,定定地站在门口。 孙子期欲言又止,下意识捏着拳头站了起身。坐在她右边的蔺晖表情不变,拉了拉她的手臂,又将她按回椅子上。 余城抿着那张薄薄的嘴唇,迎着她的目光,落了座。 *** 一张四四方方的实木桌子,面对面坐着四个人。 关珊嚼着一丝微妙的笑,自顾自吹散茶碗里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品鉴。 蔺晖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往盖子上弹烟灰。 孙子期脊背笔挺,安静地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余城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面上一点表情都不露,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意味不明地垂着。 最终,还是蔺晖打破了这股怪异的沉默。 “这么紧张干嘛?”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廉价烟,贴着桌面朝对面的余城滑了过去,“抽一根?” 余城顿了顿,单手接住烟盒,随后翻开盖子,抖出一根烟衔在唇间,但却没碰那个被塞在烟盒塑料层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就这么干巴巴地叼着烟,沉声道:“戒了。” 蔺晖笑了一声,将手指间的烟灰抖进了茶水里。 关珊看着他俩一来一往的动作,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开口道:“你们现在,兄弟感情这么好了?” 余城没吭声。 蔺晖还是笑,深深地吸了口烟,拧过头往自己背后吐圈儿。 “一个老神经病生出两个小神经病。”关珊也不以为然,只哼了一声,接着道:“从哪里开始?从你,还是从你?” 她用眼神分别指了指左右两人。 余城冷冷地抬了眼,孙子期心跳得很快,在桌下扯了他一把。 “我,怎么说也年长一岁。”蔺晖将烟屁股直接扔进茶碗里,抹了一把脸,道:“你想说什么?” 关珊盯着他一身脏兮兮的地摊货,直切主题:“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了?” “我怎么了?”蔺晖顺着她嫌弃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哦,你是指我这身……没办法,在这种乡下地方修佛像,工资拿三千多就顶天了,只能凑合着买几件地摊货穿穿,前几个月在日本干同样的活儿拿得多一点,还能买优衣库。” 关珊用了几分钟才将他这句话消化了下来,随即道:“你爸他……蔺云鹏他要是知道你活成这样,得从墓地里气活了过来。” 蔺晖无声地笑了笑:“我没爸。” 关珊说:“他一直在找你,养了你二十几年,无论你是不是他亲生的,他到底还是认你这个儿子。” “我还真不是他亲生的,”蔺晖无声地笑,“他认不认,关我什么事?” 关珊说:“他死了,手里的东西想留给你。” 蔺晖一口回绝:“谢了,我不要。” 关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慢慢道:“蔺家当初在边境趁乱起家,蔺云鹏在俄罗斯那边还是留了点东西的,我要了一些,还有一些,按他的遗言要留给你。” 蔺晖没理这句,反问她:“你堂堂一个关家的人,怎么会贪他手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关家三代清白。”关珊的语气很淡,“这名声,不能让我给毁了。” 蔺晖拨弄着装满烟灰的茶碗盖:“你真是铁了心要弄死余明山。” “难不成你就没想过?”关珊淡淡应了一声,转而道:“蔺家手底下的人都认得你,他们也不知道中间发生的事,只要你肯点头,蔺家的东西都是你的……” “我不要。”蔺晖打断她,“我真不要。” 关珊看向他。 “就事论事,蔺云鹏对我不薄。”蔺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养我二十几年,我这辈子承他的姓,也算还了这份养育之恩。” 关珊眼神复杂:“远儿死了……我真宁愿你是蔺云鹏的种,起码他不至于绝后。” “你倒是真心实意替他着想。” “你懂什么。”关珊看了他一眼,“我是真爱他。” “方昭仁是我亲妈,她嫁了蔺云鹏,结果却跟余明山生了我。你嫁了余明山,结果却跟蔺云鹏生了余远。”蔺晖一脸嘲讽,“你们几个,可真够真心相爱的。” “是我跟蔺云鹏先对不起你妈。”关珊丝毫不畏惧他冷硬的眼神,“但除此之外,蔺云鹏也是真心实意待你妈好。” 蔺晖收起那抹嘲讽的笑,将表情收敛起来,死死地盯着她。 “如果不是余明山,”关珊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那个神经病,你真的有可能会是蔺云鹏的亲生儿子。” 77.没有标题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蔺晖眼神直直地看着关珊,笑都不笑了。 “当然有。”关珊摩挲着茶碗的边缘,一脸沉着,“余明山现在周身麻烦,你入局,正是好时候。” “我?”蔺晖手指点着太阳穴,淡淡道,“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余明山只剩下三个儿子,余城跟他势如水火,余子敬尚且年幼,还有你,他最对不起的那个,就是你。”关珊的眼中闪着微妙的光芒,“他为了报复我跟蔺云鹏,把方昭仁弄了上手,却没想到你会是他的种。五年前你落水后就没了下落,他一直在找你,作为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你回头踩他一脚,不是很有趣吗?” 沉默半晌。 蔺晖抽了一根烟出来,慢慢点上,道:“我不想掺和这些破事儿。” “你不想?你不想的话,会选在这种时候回国?” 关珊意味深长地看了右手边的人一眼:“而且你所谓的弟弟,对这件事,可是热衷得紧呢。” 余城叼着未点燃的烟,冷冷回望。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关珊端起茶碗,缓缓地抿了一口,道:“你自己护不住自己的女人,能怪得了我么?” 余城的声音都冻出冰渣子了:“动我的人,你掂过自己有多少斤两吗。” 关珊说:“想一起见到你们两个,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我也是逼不得已。” 余城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的。” 关珊微微眯着眼睛睨着他,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赞赏:“你把余明山的势力掏空了大半,现在说话真是硬气了不少。” 余城眉毛都不动一下。 “但你到底还是年轻。”关珊面上带着一丝不屑,接着道:“又想保她周全,又想放她自由,这世上哪有这样两全的事情?在女人这一点上,你从来都及不上余明山。” 那么冷硬,那么铁石心肠。 “有话直说。”余城将唇间的烟抽出来,随意拳在手心里,往桌上一扔,道:“我没空跟你叙旧绕圈子。” 关珊嫌恶地哼了一声:“没教养的家伙。” “多谢夸奖。”余城冷着眼神,勾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这都是拜你所赐。” 关珊神情复杂:“温小倩那个蠢女人,到底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儿子的?” “你真是在俄罗斯待久了,看不清国内现在的形势。” 余城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不带一丝温度,“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听你说话,是因为我现在急于对付余明山,而你,作为他没有正式签署离婚文件的合法妻子,手上有几个有用的筹码。” 他左手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但如果你再这么三番四次地惹我,我也不介意将余明山的事搁到一边,先腾出手来把你给解决了。” 关珊嗤笑一声:“余二少爷,口气真是不小。” “你尽管试试,”余城捏着孙子期的手,冷冷道:“看我有没有这个能耐。” 孙子期有些不安地挣出几根手指,捏住他的虎口位置,暗示他冷静下来。 他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摩挲着她的手背,没继续说话。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了半晌。 “既然如此,那我直说好了。” 关珊等了等,才掀开茶碗盖,重新开了口:“我要余明山死,一败涂地地死,你帮我。” “帮你?”余城极其讽刺地笑了笑,“我妈的事,我女人的事,一件件都跟你脱不开干系,你怎么敢对我开这个口?” 关珊表情不变,道:“对付余明山,我跟你是站在同一边的,彼此多一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我?跟你同一边?”余城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懒洋洋地向后一靠,“你他妈欠温小倩一条命,欠我跟孙子期五年时间,扳倒余明山之后,我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现在跟我说,我跟你站在同一边?” 关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 “靠你那种慢吞吞的做法,就算一时压制住余明山,也没法彻底抽掉他的底。只要我们合作,你走白的,我走黑的,不出一年,就能折磨死他,到时候整个余家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对付我就怎么对付我。多活了这五年,你怎么连这点恨都压不下去?真是一丁点长进都没有。” “用不着。”余城不屑一顾,“余明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呵。但愿你能说到做到。”关珊冷笑一声,忽略掉他的话,“提起温小倩,我再好心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她的死,只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以为当时我要做什么,余明山会事先全不知情? 余城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她。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就是温小倩,可是又恨她当初抛下一穷二白的自己,跑去嫁了个老赌鬼,最后沦落到拍那种电影,平白无故脏了身子。她为什么会死在我手里?只不过是因为余明山心里有道坎,所以顺水推舟,借我的手,抽掉自己的软肋罢了。” “瞪我做什么?你老子是个变态,你第一天知道么?他在外面找的那些小情儿,还有温如昀那个小贱`人,哪一个不像你妈那狐媚子?” “至于你女人,你真该谢我。”关珊像是说得起兴了,嘴角一直嚼着一抹笑。 “五年前,在你回来之后不久,她就怀着身孕偷偷回了c城,这件事情,你知道了?” “我当初监控着你的通信记录,比余明山收到消息要早,所以找人先了一步到机场把她带走。如果带她走的不是我,而是余明山,你猜现在的情况会是怎么样?” “在那之后两天,我拿刀砍了余明山,自己也受了伤,又过了几天,我把你关了起来。” “整整一个月,余家本宅里,你在,我在,余明山在,温如昀在,你的女人跟孩子也在。我记得,你当时的房间是在东边第一间。你女人被关着的房间,是西边第一间。” “温如昀当时刚生了孩子,记忆错乱之后整个人都神神化化的,我故意没关着她,让她天天往孙子期房里跑,看两个女人为了你要死要活,真是精彩。” “我本来想等孩子长到六七个月成形之后,再把她带到你面前引产,看你会不会当场发疯。可惜温如昀没了记忆,到底还是个蠢材,居然听了孙子期几句劝,就悄悄地去给蔺晖通风报信。” “蔺晖带着人一路闹过来,差点把本宅给翻了个底朝天,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人扣着他。结果没多久,方昭仁又上门来要儿子。” “当时蔺云鹏在俄罗斯处理事情,她居然敢一个人来,呵。” “余明山是怎么骗你的?说他一个多月后才醒?那个神经病,挨了我两刀,只用了一个多星期就醒了,他一直在装,韬光养晦那么久,就等着反将我一军。” “结果,他也做到了。” “方昭仁上门的那天,他的心腹趁乱跟着蔺家的人一起冲进了本宅,他慢悠悠地下楼,除了你,蔺晖、孙子期、温如昀都在,几个人面对面大闹了一场。” “我真后悔当初没一刀杀了他,说什么想慢慢折磨死他,这都是虚的,我真后悔。” “余明山收控了一切,直到蔺云鹏回国,带着人来余家闹。” “远儿身世,蔺晖的身世,余明山干的那些肮脏事,蔺云鹏跟我的那些秘密,彻彻底底被摊了开来。” “之后蔺云鹏在方昭仁跟我之间选了我,方昭仁死了,蔺晖带着孙子期硬闯出去,被余明山的人追得撞进了江里。”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把你的种生下来。” 关珊讥刺地看向余城:“说到底,你真是最幸福的那一个。下面都打翻天了,你还嗑着药,在上面自顾自地做梦呢。” 屋内的空气,有些微微的凝滞。 余城面无表情地支着下巴,谁都没看,就这么静静地听关珊说起五年前的事情。 只是他牵着孙子期的手,早已用力得青筋毕露。 孙子期忍着疼,看着他隐隐鼓动的太阳穴,实在是舍不得。 “你把我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们听你讲这些陈年往事?”她沉默许久,第一次在这个话题上开了口。 “我是见你们谁也不跟他说,所以好心告诉他。”关珊给自己添了一些热茶,一边吹散雾气一边道,“这就受不了了?我没把你当初受的那些折磨说出来呢。” 这回没等孙子期反驳,蔺晖就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进来:“你究竟是来拉我们入伙的,还是纯粹想给我们添堵的?” “都有。”关珊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城一眼,道:“本来是想放下恩怨先对付余明山的,但我发现自己真是见不得这野种过得好。” “那就拉倒。”蔺晖淡淡地,“这种合作关系,保不准比余明山还要棘手。” 关珊讽刺地笑了笑:“哦?你把自己归在他那边,所以你们现在已经算是一伙的了?” 蔺晖假模假样地笑了一下。 余城捏着拳头站了起身,沉声道:“今天的事,你有个心理准备,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就要走?”关珊说,“我们正事还没开始谈呢。” “谈不来。”余城搂着孙子期的腰将她捞起来,“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烦我。” “你怎么还会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关珊嗤笑了一声,“以为这样就逃得开?” “我没想着要置身事外。”余城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 “这笔账,我会算得清清楚楚的,你跟余明山,谁都跑不了。” *** 日头已经渐渐西沉。 一行四人,肩并肩地走出山顶别墅。 公路上停满了一排排黑魆魆的车,关珊的人西装革履地守在铁栏边,对面站着两拨人,气氛隐隐地绷紧,颇有一些一触即发的微妙。 邵扬站在一群干练的男女中间,拧着眉头,看见孙子期扶着小粒出来,立即沉默地上前把人接了过来。 那一瞬间 ,孙子期看见他腰间不仅别着匕首,还别着一支枪。 “叫你们老大今晚来见我。”余城牵着孙子期,低声吩咐了一句。 “是。”邵扬也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随后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将小粒扶了下去。 孙子期回头看蔺晖。 蔺晖叼着一根烟,正翻着口袋找打火机。 “哥。”她喊他。 “嗯?”蔺晖没看她,但却准确地掐了一下她的脸颊,还喃喃自语了一句,“……干,打火机掉里面了。” 孙子期远远地指了指左前方。 黑色的越野车车群之中,赫然停着一辆银色的宾利。 聂云涛一身深灰色定制西服,站在车边看向他们。 蔺晖一脸闲适,老熟人见面一般,冲他随意地扬了扬手。 聂云涛周身都是肃杀的冷,定了半晌,才迈开一个步子。 “啧,居然过来了。”蔺晖眼睁睁看着聂云涛向自己走来。 孙子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走了多久,他就找了你多久,你……你别再逼他了。” “我哪敢?”蔺晖虽然笑着,但眼角眉梢都是冷意,站在原地静静地等。 “走。”余城罕见地沉默,将孙子期往潘彼得的车方向带。 孙子期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你答应了跟我一起过的,还有我妈,她很担心你,你得跟我回一趟半山园……” “知道。”蔺晖笑着摆了摆手,“放心,我不跑,你去。” 得了他的保证,孙子期这才稍稍定了定心,转身准备往前走。 哪知这回轮到余城回头了。 “给你。”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远远地抛过去给蔺晖。 蔺晖难掩惊讶地接住。 “你外甥的糖,”余城面无表情道,“戒烟,顶用。” 蔺晖愣了半晌,忍不住笑了出声:“我没打算戒。” “随你。”余城毫不在意地拉着孙子期就走。 蔺晖还兀自笑着,一边吐出唇间的烟,一边手指笨拙地撕开塑料包装,捏着细纸棒将糖果叼进了嘴里。 十米之隔。 潘彼得替他们拉开了车子的后座。 孙子期踏了一只脚上去,余城却拉住她,搂着她的腰将她半抱了下来。 “怎么了?”她疑惑地看向他。 余城没答她,自顾自对潘彼得说:“我自己开车,你们跟在后面。” “你干嘛?”孙子期被他强行塞进了副驾驶座,还被扣上了安全带。 “没干嘛,想两个人待着。” 余城绕到驾驶座,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随后扣好安全带,利落地打转方向盘,踩下油门沿着白色公路咻地一下飚了出去。 *** y城有一条非常有名的白色公路,沿海靠山而建,里程相当长。 这一晚,余城顺着这条沿海公路开了好几个来回。 他一直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车速不算太快,但也不慢。孙子期刚上车的时候喊了他几声,他面无表情地“嗯”着回应了,也没别的话,明显的沉默态度,几次下来,孙子期也就由着他了。 他心情不好,她陪着就可以了。 也不知开了多久,余城终于将车子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山顶。白色的风力发电机在夜幕下依然显得很醒目,孙子期落了车镜,趴在上面往外看它们时快时慢地转。 余城始终安静地看她缩成小小一团的背影。 直到她数腻了转圈圈的风车,半眯着眼睛回头。 余城伸手过去,替她抿了抿被吹散的发丝,哑声道:“我想孙乐童了。” 太久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生疏的磁性,沉沉的,铺着灰一般。 孙子期侧头蹭了蹭他的手掌,道:“他睡了。” “我知道。” “明天给他打电话。” “等不及了。”余城将手收了回来,转而去握方向盘,“我们现在回家。” “不行。”孙子期声音在夜风中低低道,“你还有工作” 余城垂着眼睛,道:“随便,不干了。” 孙子期直起身子看向他,正色道:“你冷静一点。” “我哪里不冷静?”余城的声音稍稍变大了一些,但没敢看她眼睛。 孙子期一步都不退,直接道:“你别对我发脾气。” 沉默片刻。 “……我没有。”余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一只手讨好地伸过去拉她,“你别生气。” 孙子期将他推开,平声道:“这些事,你又不是一点都不知情,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我不该这么大反应?”余城听得气闷,又抬眼看她,“那你瞒着我做什么?” 孙子期定定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觉得我瞒着你做什么?” 她态度一硬起来,余城就受不了了,心中乱糟糟地憋着一股火气,也只能硬生生地往下压。 “……操,你别生气。”他微微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强硬地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还喃喃道:“……你亲亲我。” 孙子期没动。 “……你亲亲我。”余城低头吻她的手指,紧接着,一边轻声呢喃,一边顺着她的手指一路向上,一口咬住她的颈侧皮肤。 孙子期被他咬得拧了拧眉头,却也没推开,隔了几秒,才抬起手将他的脑袋搂住。 他寻求什么抚慰一般,沿着她脖颈的线条,流连至她起伏的胸口。 她穿着一件船领针织衫,牙齿咬住边缘,轻轻一拉,胸前的风光就露了出来。黑色胸衣是前扣式的,他没用手,只用口唇跟牙齿,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扣子打开。 她的左胸上有一颗小巧的痣,就在心脏的位置。 他微微用了几分力气,吮咬着那里,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泛红的印子。 孙子期觉得有些疼,手指揪着他的头发,却始终没推开。 等他觉得够了,喘着粗气抬起脸来,孙子期正蹙着眉头细细地咬自己的下唇。 “……你过来。”他哑声唤她。 “怎么过?”她的眼睛因为他的动作而蒙了一层雾气。 他反手将车镜升起来,长腿一蹬,将驾驶座的座椅往后推到尽头,随后向她敞开怀抱,道:“过来。” 孙子期往车后镜望了一眼后面一长串的车队。 咬咬牙,还是按着他覆着匀称肌肉的肩膀跨了过去。 余城一只掐着她的腰,让她分开腿跨坐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单薄的肩膀,将她按在方向盘上,一言不发地就俯下身吻她。 嘴唇相贴的瞬间,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与情绪,仿佛心脏也紧贴在一起了似的,孙子期觉得很安稳,又莫名地觉得很委屈,被他舔着上颚,总以为自己眼角都要发热了。 余城一边亲,一边有些克制不住地将她的裙子往腰上卷起来,将手探了进去。 “你看着我。” 在她习惯性闭上眼睛时,他偎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你要看着我干你。” 孙子期被他搅得浑身发颤,腿都快勾不住他的腰了,此时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被动地承受他野蛮的动作。 他很不安。 而这种不安,来自于她。他口拙得很,学不会其他的表达方式,最终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性来表达。 她懂。 *** 这里是山顶,尽头路,后面一条长长的车队将来路堵住了,没人上得来,给他们提供了不被打扰的条件。 但孙子期还是害羞得不行。 纵使是迈巴赫,也禁不住他那么孟浪地摇啊,后面一群安保公司的人都盯着呢,她又没有他那副厚脸皮,完事后到底还是有些脸热。 余城自己还敞着拉链,先动手将她的衣服整理好了,随后打开天窗散味。 孙子期被弄得手趴脚软地,只能顺着他躺下的姿势,趴在他身上休息。 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抓着她的手指自顾自地玩。 “媳妇儿。” 不知沉默了多久,耳边尽是山间虫鸣,他突然喊了她一声。 “干嘛?”孙子期懒洋洋的,连眼睛都没睁开。 “你说,”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耳朵,“余远他,是我哥吗?” 孙子期静静地半睁开眼,侧着脸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 “是。” 她回答他。 余城抓着她的手顿了顿,末了,才道:“好。”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问:“那蔺晖呢?” “他是我哥,”孙子期贴着他的胸膛,道:“你大舅子。” 余城抓起她的手,在手背处落一个吻。 “……好。” 这一夜,他们相依在狭小的车厢里,飘飘荡荡地呼吸,飘飘荡荡地看夜晚的云。 好像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78.番外之第一次 “我拍摄这些照片的第一个理由是,把自己的生活告诉别人。”她认为电视、好莱坞电影、流行音乐为我们描述了虚假的现实,所以她拍摄照片的第二个理由是打破大众文化塑造的神话,“我的照片想要弄清楚的是,在每个人自身的现实生活中,包括□□在内的各个方面,作为一种实际体验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都被看作是无比强硬的女人,但实际上,我知道自己如同烟尘一样脆弱。” “我常想,如果我拍了足够多的照片,我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事实上,我的照片让我看到我失去了多少。” 也许与艺术家是位女性有关系,尽管南戈尔丁的作品中反映的通常是边缘题材与边缘人的尴尬困境及苦闷生活,但无论画面用多冷的色温与调,我仍能看到她流露的缕缕温情。她关注那些人那些生活中长久的迷乱颓失与存在于一瞬的欢乐。在她并不羞怯愧疚、毫无偏见的镜头中,这些关切的情感始终能够隐约透露。 南戈尔丁曾这样阐述自己的摄影观点:“我只拍摄我非常熟悉的人……我不是通过摄影寻找美的事物,只是把我所看到的那个人拍摄下来。虽然有人说摄影是一种攻击性的行为,但对我来说,拍摄照片是触摸、爱抚我眼前的这个人的一种行为,是我自己特有的表达我的敬意的一种方式。照相机在那种时候就是我的眼睛与手。” “我拍摄这些照片的第一个理由是,把自己的生活告诉别人。”她认为电视、好莱坞电影、流行音乐为我们描述了虚假的现实,所以她拍摄照片的第二个理由是打破大众文化塑造的神话,“我的照片想要弄清楚的是,在每个人自身的现实生活中,包括□□在内的各个方面,作为一种实际体验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都被看作是无比强硬的女人,但实际上,我知道自己如同烟尘一样脆弱。” “我常想,如果我拍了足够多的照片,我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事实上,我的照片让我看到我失去了多少。” 也许与艺术家是位女性有关系,尽管南戈尔丁的作品中反映的通常是边缘题材与边缘人的尴尬困境及苦闷生活,但无论画面用多冷的色温与调,我仍能看到她流露的缕缕温情。她关注那些人那些生活中长久的迷乱颓失与存在于一瞬的欢乐。在她并不羞怯愧疚、毫无偏见的镜头中,这些关切的情感始终能够隐约透露。 南戈尔丁曾这样阐述自己的摄影观点:“我只拍摄我非常熟悉的人……我不是通过摄影寻找美的事物,只是把我所看到的那个人拍摄下来。虽然有人说摄影是一种攻击性的行为,但对我来说,拍摄照片是触摸、爱抚我眼前的这个人的一种行为,是我自己特有的表达我的敬意的一种方式。照相机在那种时候就是我的眼睛与手。” 南戈尔丁曾这样阐述自己的摄影观点:“我只拍摄我非常熟悉的人……我不是通过摄影寻找美的事物,只是把我所看到的那个人拍摄下来。虽然有人说摄影是一种攻击性的行为,但对我来说,拍摄照片是触摸、爱抚我眼前的这个人的一种行为,是我自己特有的表达我的敬意的一种方式。照相机在那种时候就是我的眼睛与手。” 79.孙氏夫妻 虽然中间有过小小的争执,但余城还是坚持送了孙子期回c城。 他本来是想干脆跟郑平洲说一声,这段时间状况挺多,打算暂且把电影的事情搁一搁。奈何孙子期不同意,说他浪费钱又浪费剧组资源。 于是他又想让孙子期留在y城,再拍一个星期左右他也能勉强抽身先走,搭景的选址离c城不远,到时走动也方便。奈何孙子期还是不同意。 “我工作室不用开了?干脆把招牌砸了算了?” “行行行,回回回。”余城“啧”了一声,两手一举,直接认怂。 两人在车上窝了大半宿,趁着天蒙蒙亮回酒店洗漱了一番,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就又上了车准备上高速回家。 路程有点远,路上是司机跟潘彼得两个人轮着开,余城跟孙子期在后座上搂着休息。 在他们车子的前面后面都有条不紊地开着几台jeep,偶尔没有阻碍,一排车队能够直线开的时候,的确感觉有点帅,引得对开的司机朋友都忍不住冒着生命危险回头瞧了几眼。 因为同行的车多,加之中间路段有点小堵,所以车速没有提上来,一行人开着对讲机,开开停停,花费了将近六个小时才到了c城的收费口。 余城先醒,抹了把脸醒醒神,才捏了捏自己怀里孙子期的脸颊喊她。 “口水都流我衣服上了。” 他一边低声,一边用袖口去蹭她的嘴角。 车上总归睡得不舒坦,孙子期迷蒙着一双眼睛爬起来,张望了一下,问道:“到了?” “嗯。”她简直是横躺上了座位,余城将她扶好,腾出手摸到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给霍一鸣打个电话。” “打给他干嘛?”孙子期还懵着呢。 “接儿子啊余太太。”余城用手指粗鲁地给她梳理乱糟糟的长发,“接了儿子回家再睡。” 孙子期接过正在拨号的手机,闭了闭眼睛才重新睁开:“累,睡晕了。” “昨晚是有点费力。”余城摸着下巴上的胡渣,一脸认真地反省,“关键是我不好动。” “你闭嘴。”孙子期给了他一拳,正中脸。 司机大哥跟潘彼得在前座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啥都没听见。 正是中午时分,电话打过去,霍一鸣很快就接通了。 “人在你那儿吗?”孙子期省略主语,直接就问。今天是周六,孙乐童不是在他那里就是在外婆那里。 “在。”霍一鸣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 “在家还是在外面?” “半山园。” 孙子期顿了顿,又问:“我爸妈都在?” “在。”霍一鸣回答道,“容容也在。” “行。”孙子期沉吟半晌,道:“我回来了,现在就往那里去。” “嗯。”霍一鸣应了一声,“吃了么?” 孙子期松了松了脖子:“还没,叫妈妈顺便煮我的饭。” “嗯。”霍一鸣本来都想挂电话了,结果又回头问:“你几个人?” 孙子期顺嘴应道:“两个。” 想了想,不对,连忙改口道:“不,就我自己。” 想了想,还是不对,拧头看看身旁的人,最终叹了口气:“算了,还是两个。” 余城搭着她的腰,嘴唇抿得直直的,就这么盯着她。 孙子期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意一放,问他:“一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吗?” 余城慢慢地点了点头:“饿。” 孙子期又问:“跟我回去,会觉得突然吗?” 余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明灭灭,慢慢地摇了摇头。 孙子期握住自己腰上他的手,道:“等下你要吃多点,我妈妈才会高兴。” 余城将她兜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沉沉地“嗯”了一声。 *** 走市道,从高速口到半山园也得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途中余城又吩咐人挑了些见面礼过来,等真正进半山园的大门,一顿饭大概已经煮熟挺久了。 车子停在别墅铁闸前,潘彼得下来给他俩开门。 余城深深地看了孙子期一眼,轻轻地吁口气,随后才探出一条大长腿下了车。 后备箱里放着好几袋东西,余城都一个人提了,没让潘彼得跟着,自己一手提着见面礼,一手拉着孙子期往里走。 这次孙子期没走池塘的那条小路,领着他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按了门铃。 等了不一会儿,门锁就开了。霍一鸣扛着孙乐童,后头还跟着蒋容,三个人出来迎着。 “麻麻!蜀黍!”孙乐童好久没见这俩人,一见就兴奋得扑腾着要讨抱。 余城手里大包小包的,习惯性地想去接那个小圆墩儿。 孙子期把他往后扯了扯,低声道:“你小心手。” 他手臂的伤口还在养着呢。 “没事,好得差不多了。”余城没当回事,还是把孙乐童从霍一鸣手里扛了过来。 孙乐童一脸高兴地圈着他的脖子:“蜀黍好久不见!你怎么瘦了?” “是啊。”余城半眯着眼睛看他,“你呢?你怎么胖了?” “不知道。”孙乐童害羞地低了低头:“可能是因为舅舅做的饭我都有乖乖吃掉。” 孙亭生最近忙,方昭和时常跟着他到学校去,不太得空看着孙乐童,所以这几天都是由霍一鸣带着他。 “这头发怎么跟狗啃似的?”孙子期皱着眉去摸他脑袋,“霍一鸣你亲自动手给他剪的啊?” “不是我。”霍一鸣面无表情地否认,直接把锅扔给自己的小女朋友,“容容给剪的。” 一听这话,孙子期打结的眉毛立马舒展开来了,连忙又摸了摸孙乐童的脑袋,一脸笑道:“我就说,怎么这么chic,不愧是弟妹,真是好手艺!” 不怪她态度转得快。这可是霍一鸣好不容易拐回来的小姑娘,她作为姐姐,怎么说都得好言好语地帮他把人留着啊。至于孙乐童那个波浪线的刘海嘛,算啦,男子汉大丈夫,至多等下回家她帮他尽力铲平一点挽救挽救。 蒋容挺不好意思的,这会儿也不能光顾着偷偷瞅余城逗儿子了,只干笑一下,侧身让了个路,道:“大家进去说,方姨怕是等着急了。” 闻言,孙子期回头看了余城一眼。 余城微微颔了颔首,率先向前跨一步,就这么提着礼,扛着娃,牵着老婆进了孙家的门。 门大开着。 方昭和挽着髻,肩上披着一条羊毛披肩,正站在玄关处往外头悄悄张望。见余城浩浩荡荡地进门来,被那气势吓了一跳,一瞬间还想往里屋躲去找孙亭生。 孙子期及时喊住她:“妈!” 方昭和手里还端着个果盘,一回头,自家闺女就过来抱她手臂了。 “怎么这么久,菜都等凉了。”她软声软语地说了一句。 “路上有点堵。”孙子期回她。 她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接着拿眼睛去瞧那个一副好容貌的男人:“这位,就是余先生?” 余城绷着脸,手里大包小包地,肩上还挂着个小娃娃,恭恭敬敬地给未来丈母娘打了个招呼:“伯母好,我是余城。” “哎,你也好。”方昭和一向温和,此时也不失礼节地回了声好。 孙子期往屋里看了看,问道:“爸呢?” “在里头坐着看新闻。”方昭和回答完就领头往里走,完了还小小声地搭了一句,“端架子呢。” 孙子期仰头看了余城一眼,事先提醒一般:“要进去了。” “嗯。” 余城一脸严肃,跟在方昭和背后迈开几步又停了下来,弓身附在孙子期耳边低声问道:“突然想起我今天忘刮胡子了,看得出来么?” 孙子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他的下巴:“看不出来。” 说完还趁走在前面几步路的人不在意,安抚一般,踮起脚迅速地亲了亲他下巴尖。 余城颇为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孙乐童一见她亲他,也指了指自己,奶声奶气道:“麻麻,我也要。” 孙子期笑着捏捏他,又踮脚去亲了亲那个肉肉的小脸蛋。 霍一鸣跟蒋容垫在最后,看着眼前一家三口旁若无人的互动,都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 穿过玄关,就是客厅。 客厅里,一套造型古朴的船木家具摆在正中,头发半白的孙亭生正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翻着报纸。 方昭和一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一边在孙亭生旁边坐了下来。 “咳咳。”她佯装轻咳了几声。 孙亭生低着头,没动。 于是孙子期拉着余城上前几步,将孙乐童接过自己的手里,轻声喊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孙亭生哗啦啦地抖了抖报纸,扶着眼镜慢条斯理地抬了一下眼。 余城的脊背挺得笔直,向一身书卷气的老丈人毕恭毕敬地见了个礼:“伯父好,我是余城。” 孙亭生皱着眉,直直地盯着他们看了有几分钟。 余城没敢去捞孙子期的手,只能捏着自己的手心,面上一丝破绽不露,底下手心直冒汗。 结果孙亭生一声没吭,又低下头看报纸去了。 方昭和就知道自己丈夫是这幅德行,这会儿连忙站起身来给小两口解围:“没事,他就这样,余先生你坐,先坐一会儿,我叫人把菜端出来,等一下就能吃饭了。” 余城僵硬地点点头,就要机械地找位置坐下来。 以他那点可怜的对付长辈的经验,孙子期看着都心疼了。“xx好,我是余城”这个句式,大概就蕴含了他跟人打交道最高的敬意。 她无言地拿鞋尖踢了踢他,示意他看自己手上依旧拎着的见面礼。 余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时恍然。 他将手里的东西往方昭和的方向递了递,沉声道:“今日第一次登门拜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伯父伯母笑纳。” “余先生客气。”到底不是能够推拒的性质,方昭和笑着接过,将礼品盒放到了茶几上。 礼物有两份,一份给方昭和,一份给孙亭生。 给方昭和的,是一套宋版书。给孙亭生的,是一副精致的玉质围棋,榧木棋盘、羊脂白玉制的白子、墨玉制的黑子。两样东西,皆价值不菲。 但更重要的,是皆投其所好。 方昭和是当场将礼物拆开了的,还没见着里面的东西呢,就开始连声称赞,还费劲心思地拉着孙亭生来看。 “他爹,你快看看,你可算有镇得住宅子的宝贝了,以后隔壁陈老教授要再拿那套玛瑙围棋唬你,你就唬回去。这可是和田玉呀,有质检报告的。”方昭和软声软语地去扯开他的报纸,“真是要多谢余先生一番心意。” “和田玉又怎么样?不收!” 孙亭生虎着一张脸,想憋着不去看,又实在憋不住。他天生爱围棋,见了这么一套宝贝,哪能不动心? 但风骨不能丢啊。 这人模人样的臭小子,当初把他闺女糟蹋了几年,这会儿拎了份礼过来,就想当没事发生? 哼!门都没有! 孙老教授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棋盘,一边愤愤难平地看着眼前的小两口。 80.岳父岳母 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 等保姆阿姨将饭菜布好,一行人就落了座。 餐桌是长方形的,孙亭生理所当然坐在主座,一边是方昭和、蒋容跟霍一鸣,另一边是孙子期、孙乐童跟余城。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面对面坐在末座,默默地瞟了对方一眼。 桌上菜肴很丰盛,方昭和这次是卯了劲地下厨,大大小小的碟子摆满了一桌。她心细,顾念着余城手上还有伤,特意避开辛辣的菜式,只挑清淡的做,像什么龙井虾仁啊,清蒸牡蛎啊,蟹黄炸鱼柳啊,柠檬鸡啊,蒜香骨啊……做着做着,又想起来闺女说过他特别喜欢吃牛肉,连忙叫人送了点雪花牛肉过来,赶急赶忙地做了个烹汁牛肉。 除了吃的,方昭和还让保姆阿姨给他们开了瓶酒过来。 孙家人不好酒,偶尔喝起来也没什么讲究。但礼貌起见,家里一般都会备着一些,红的白的黄的都有。这会儿保姆阿姨按吩咐开了瓶红的过来,醒了酒,斜斜地插`在铁皮冰桶里,一点点地往各人的杯中倒。 孙亭生默不作声地夹着自己面前的芽豆烧肉,谁也不看,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方昭和在桌子底下拧了他的老腰一把。 “没礼貌,一把年纪了,你作给我看啊?”她细细声地训他。 声音不大,桌子上的人仔细侧耳都能听清,但谁也没敢吭声,都当没听见。 孙亭生吃了疼,不敢继续端架子,只好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在座没敢乱动的几个年轻人,一脸严肃道:“行了,都起筷。” 孙乐童才不管一桌子是什么情况,只提溜着一双大眼睛,自顾自握着木筷子奶声奶气道:“蜀黍,我要吃那个。” “哪个?”余城还没敢放松,隐隐绷着脸,提起筷子给小崽子夹菜。 孙乐童指的是一个花生猪蹄煲。猪蹄已经炖至烂熟了,软软的一块,筷子不好夹,余城在他碗里拿了小勺子给他舀了一勺。 孙乐童一脸高兴地“啊呜——”吃进口,没几秒却皱起了小眉头。 “蜀黍,”他哭丧着脸,“有萝卜。” 方昭和“哎呀”了一声才想起来,这菜本来就不是给孙乐童做的,孙乐童一点萝卜都不碰,但蒋容偏偏爱吃萝卜花生煲猪蹄,所以今儿特地煲了一锅放在霍一鸣面前。刚才孙乐童央着要吃的时候,她顾着瞪孙亭生也没来得及拦。 这下孙乐童握着勺子,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就这么扁着嘴去看他爹。 看他爹有什么用? 他爹就是那个把不吃萝卜的怪毛病遗传给他的那个人。 余城一听这个名词就满脸嫌弃,想都不想就想怂恿他:“别吃,扔了。” 结果话没说完,突然眼角余光瞄见孙亭生正不悦地盯着自己,又一个激灵地反应过来,急忙换了个表情沉稳改口:“小朋友不能挑食,你要乖乖吃掉。” 孙乐童的脸更垮了:“好难吃。” 余城的神情很复杂,显然心里也是在做剧烈抗争:“难吃也要吃,有营养价值。” “可是蜀黍你都不吃,为什么就我要吃?” “谁说我不吃?”余城接了话,立刻无缝将注意力转移,“你妈就爱吃。” 孙子期一脸看鬼的样子看他。 可惜孙乐童不是那么容易被唬过去的,还能驳嘴:“麻麻是女孩子,所以吃萝卜。蜀黍是男孩子,不吃萝卜,所以我也不吃萝卜。” 余城双臂枕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哪来的坑爹儿子? 孙子期都看不下去了,想开口解个围。认识这么久,余城还真没在她面前碰过一片萝卜。按理说萝卜也没什么太大的怪味,可这父子俩就是一点都不沾,不小心啃到一点就能做出一副即将往生的表情。 然而没等她说出话来,余城就重新提起筷子,一脸英勇就义地夹起了孙乐童碗里的一小块萝卜,极其迅速地吞了进口。 也不知道他嚼没嚼,反正就见他喉结上下一动,就伸手抬起水杯开始猛灌水。 孙乐童一脸震惊。 孙子期默默地给他夹了块牛肉压味。 在满桌微妙的沉默中,方昭和小小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给余城解围:“余先生第一次到我们家里来,匆匆忙忙地只准备一些粗茶淡饭,招呼不周,还请你不要介意。” “是我贸然来访,伯母您太客气了。”余城强撑着胃里的翻滚,动作生疏地站起来举杯,“还有,以后叫我余城就可以了。” “嗳,是叫亲切些好。”方昭和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酒。 余城趁着这机会又斟了些,硬着头皮去敬孙亭生,说话间还错口把“伯父”喊成了“岳父”。 “谁是你岳父?”孙亭生大大地冷哼了一声,没动。 “客人跟你敬酒呢。”直到方昭和拿脚尖去踢了踢他,他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杯跟余城喝了一口。 余城是晚辈,理应是一饮而尽。孙子期看着他,幸好是红的,酒精含量低,对伤口也没大碍。 一顿晚饭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吃了过去。 饭后,孙亭生巍然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摆弄自己那副旧围棋,霍一鸣坐在一旁看。 余城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思考着要不要上前刷好感度。 结果方昭和又端着果盘上前助攻来了:“哎呀,阿城你会下围棋吗?不如跟他爹来一盘?” 孙亭生听见了,没做反应。 余城谨慎地点了点头,上前征求了一下孙亭生的意见,见他不答应也不反对,就估摸着,直接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孙亭生拈黑子。 余城拈白子。 双方沉默不语,抢占要点,布置阵势,一来一往,棋盘上见真章。 几个晚辈或站或坐,都围在他们旁边观棋,方昭和抱着孙乐童在不远处吃水果。 孙子期有点吃惊,她居然不知道余城还会下围棋。虽说围棋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看出胜负,但看他步步为营的走法,倒是真有几分功底的感觉。 下过半小时,孙亭生虎着个脸喊暂停,去上了个洗手间。 孙子期一边目送他走远一边凑近余城身边,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围棋?” 余城捏着她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之前拍电影自学过一两天,差点忘光了,还好刚才有先见之明,在车上百`度了一下规则。” “……你该庆幸我爸是个业余水准。”孙子期揉了揉他的脑袋,“别赢他,差不多了就放个水,不然他不好下台。” “知道的。”余城拿脸蹭了蹭她手背。 “你也别那么紧张,我爸又不吃人。”她半是好笑地顺手夹他鼻梁。 “我没紧张……哎,回来了回来了,你爸回来了,先松手。”这人还嘴硬呢,结果眼睛一瞟到孙亭生从洗手间出来,立马松了人家闺女的手,正襟危坐地拈起一枚云子做沉思状。 孙子期默默地朝天翻了个白眼:“没出息。” 这一幕正好落在方昭和眼里,她温和地笑了几声,朝两个大姑娘招了个手:“囡囡,容容,你们过来我这里。” 蒋容乖乖地应了一声好,就汲着室内拖鞋小跑了过去。 孙子期也慢吞吞地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方昭和摇摇头,牵着孙乐童先一步走出庭院,笑道:“让你爸跟他说几句话,你呀,就别听了。” *** 隔着一道玻璃门,男人们在里头下棋,女人们在外头喂鱼。 孙子期时不时就抬头去看里头的情况。 方昭和给她挽了挽滑落的袖口,温声道:“放心,你爸不会太为难他的。” 孙子期手里还抓着一把鱼饲料,无奈道:“他快紧张死了,我就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对你挺上心的。”方昭和软声软语地转了个话题,“眼神骗不得人,妈妈活了这么一把岁数,还是看得出来。” 孙子期有些脸热,“嗯”了一声,又蹲下来拈着饲料喂鱼。 “乐乐的情况你们打算怎么样?要认吗?”方昭和看了一眼在花丛边上跟蒋容玩闹的孙乐童。 “认。”孙子期没犹豫,直接点了头,“我打算挑个时候跟他解释。” 方昭和说:“别着急,最重要还是让他们父子好好相处,两个人之间有了感情跟羁绊,称呼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关系才应该摆在第一位。” 孙子期将话听在耳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琐琐碎碎地聊了一些话,等到里头的棋局终了,已经差不多日落了。 理所当然,余城巧妙地输了。 孙亭生志得意满地坐在沙发上喝茶。孙子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了看自己儿子,最后看了看他。 “不早了,我送送你。”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屋里的孙亭生听见。 孙亭生虽然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没完全松口。留他过夜是不可能的了,一起回去好像也不太好,只好送他出门,今晚就分开来睡了。 余城当然没敢当场反对。 他冲孙亭生跟方昭和礼礼貌貌地告了辞,一手扛起孙乐童,一手牵着孙子期,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连晚饭都不吃就准备回去。 81.玻璃花房 余城一出门口就开始大喘气。 “?”孙乐童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贴心地给他顺了顺心口。 “看你怂得。”孙子期一边嘲笑他,一边从包包里拿了帽子跟框架眼镜出来,“低一点。” 余城依言俯身,让她帮自己整理外形,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追你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你那也叫追?”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 “你可是唯一体验过服务的用户,还不满意?”余城厚着脸皮凑过去索吻,“亲一下,压压惊。” 孙子期直接抱过孙乐童帮自己挡了挡。 “?”孙乐童小朋友表示很茫然。 余城怕自己的框架眼镜会磕到他,所以只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小鼻头就笑着退开,三个人挨在一团下楼梯,潘彼得的车就在铁闸门前停着。 “对了,”临出门前余城回头促狭地笑了笑,“你知道你爸跟我说什么了吗?” “什么?”孙子期看向他,打趣道:“你对我不好,他就打断你狗腿之类的?” “用词文雅一点,意思差不多。” “胡说八道,我爸哪可能这么快就肯睬你。”孙子期掩不住笑意地瞪了他一眼。 “真的。”余城一本正经地接着道,“你爸还说,他平时对小崽子比较严厉,所以小崽子总是黏着你妈,从来不跟他讨抱。” 孙子期无语了一阵:“所以?” “所以他也想抱个小娃娃。”余城斜着嘴角冲她痞痞地笑,“催我们呢,老人家人手一个,多好。” 孙子期没搭理他,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将孙乐童从他手上接过来,道:“你快回去,我不送出门了,天没黑,被邻居看见了懒得解释。” 余城抿着唇“嗯”了一声,大手揉揉孙乐童的脑袋,转身就推开了铁门。 “你回去给我打个电话。”孙子期牵着冲他挥手的孙乐童侧身站在墙边。 “知道。”余城将帽檐往下压了压,“不过得晚点,你做你的事,别等。” 话里的意思,是待会儿有事处理。 孙子期点点头。 余城拧了头,转而想起什么似的又拧回来:“明天早点起,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孙子期问:“你不回剧组?” 余城没回答,只捏了捏她脸颊就迅速地钻进了门外的车里。 孙子期一句“我得上班”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去。 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安静地滑出小区街道,孙乐童摇了摇孙子期的手,奶声奶气道:“麻麻,为什么蜀黍今天这么快就走?” “蜀黍有事情要忙。”孙子期趿着拖鞋往里走,“明天他会再来。” “好——”孙乐童看起来挺高兴的,一个字尾音都能拉得这么长。 孙子期心下一动,突然在门前阶梯蹲下来,与他平视,问道:“你喜欢蜀黍吗?” 孙乐童想都不想就点头:“喜欢呀。” “为什么喜欢?” “唔,因为蜀黍会跟我玩。” “会跟你玩的人很多,舅舅会跟你玩,幼儿园的小朋友会跟你玩,李老师也会跟你玩,在你心里蜀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耶。”孙乐童稍稍歪了歪小脑袋,不太确定似的,“可是蜀黍不像舅舅,不像其他小朋友,也不像李老师呀。” 孙子期也不去追问他到底哪里不像,只握着他肉呼呼的小手,道:“那如果有朝一日,蜀黍要跟我们在一起生活的话,你会不会也是这么喜欢?” “什么叫做一起生活?”孙乐童问道,“每天都一起吃饭吗?” “不止是吃饭,还会一起做很多事情。”孙子期耐心道,“比如一起窝在家里看书看电视,一起出门滑雪,一起到京都去看樱花。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蜀黍都会陪着我们,偶尔麻麻出差了晚上没有办法回来,蜀黍也会在你身边,给你弹乌克丽丽哄你睡觉。” “这样就是一起生活吗?那我喜欢!”孙乐童眼睛亮亮的,“我想蜀黍每天给我弹乌克丽丽。” “嗯。”孙子期垂着眼睛,亲了亲他的小胖脸蛋,“麻麻也想。” *** 晚上孙子期出门回了趟工作室处理事情,一出门就有一辆牧马人缓缓地停到门口,接她的人不是邵扬跟小粒,换了两个沉默寡言的男青年。 孙子期微微留意了一下,发现以前隐藏着不露面的几辆车都明显地跟在了四周。 这一晚,余城没给她打电话,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给她发了条短消息。 孙子期看着屏幕上幽幽亮着光的几个字,终于安心沉沉睡去。 第二天余城来得很早,早上小区里晨运的人比较多,孙子期没让他进屋,就让他在车上等着。 “去哪?”等孙乐童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她才踩了上车。 “等等就知道了。”余城难得在车厢里还戴着个框架眼镜。 孙子期撩开它,看了几眼,问道:“一宿没睡?” “睡了两个多小时。”余城抓着她的手腕摩挲了一下。 孙子期给他摘了眼镜:“你再睡儿。” “没事。”他连人带崽搂进怀里,“路不远,很快就到。” 的确是没花多长时间,车子沿着快速公路开了半个多小时就出了收费口,接着一路往西边开,直至进了一个临江的别墅。 这边的景色很美,但很幽静,来往的行人车辆都不多。几栋别墅远远地隔着,不自成小区,但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保安。 余城扛着小崽子在前头领路。孙子期微微疑惑地跟着。 这栋别墅看起来已有些年月了,红砖外墙上弯弯曲曲地爬着碧绿的藤蔓,庭院的花草照顾得很好,水池也干净。 大门紧闭。余城没朝门口的方向走,直接绕到了建筑后面,孙子期大略地扫了几眼,匆匆跟上去。 一瞬间,一个透明的玻璃花房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花房占地不大,全透明玻璃墙,白色钢铁支撑,设计成鸟笼的形状,非常精致。里面空荡荡的,只栽着一小片带刺的玫瑰。 “……这是?”孙子期皱了皱眉,问道。 余城将孙乐童放下地,让他撒丫子在柔软的草地上跑,隔了几秒才回头看孙子期。 “里面埋着我妈的骨灰。”他沉声回答。 孙子期愣了愣。 余城从兜里掏了根棒棒糖出来,一边低着眼睛一边缓缓道:“昨天见过了你父母,我想了想,觉得应该带你来见见她。” 闻言,孙子期慢慢地上前一步,将他僵硬握住细纸棒的手抓回了自己手心里。 良久,她压着声音,问了句:”你妈妈,很喜欢玫瑰?” “是,我记不清了,这是余明山弄的。” “没设墓碑?” “嗯,用玫瑰代替了。” 从她骨灰里生出的永不枯萎的花,就是她的墓碑。 孙子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很恶心?”余城不屑地嗤了一声,“就他那德行,还敢显摆这种心思。” 孙子期没说话。 “我十六岁之后就没来过。”余城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看向那个花房,“也想过要不要把她迁出来,可是她的骨灰……后来还是算了,反正她也挺喜欢这里的。” 这一句之后,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相互紧紧握着手,静静地立着。 过了很久,孙乐童跑得累了,过来一把抱住自家爹娘的腿,仰着头奶声奶气道:“麻麻,蜀黍,你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孙子期松开余城的手,将他一把抱起来,轻声问道:“孙乐童你看,里面的玫瑰好看吗?” “好——看——”孙乐童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就知道软糯着声音回答。 “那就是蜀黍的妈妈哦。”孙子期看了余城一眼。 “呀!”孙乐童惊讶道,“蜀黍的麻麻为什么会是花花?” “因为蜀黍的妈妈去天堂了,所以变成了花花留在这里,让蜀黍伤心难过的时候还能够过来看一看,跟她说说话。” 孙乐童拧了拧小眉头,好像在试图理解话里的意思。 不过孙子期没让他想太久,又接着道:“李老师教过了,小朋友见到长辈要先问好对不对?” 孙乐童果然被她的话带着走,不再想着刚才的那句话,只道:“对!” “那,你去跟蜀黍的妈妈问声好,好不好?” 孙乐童“嗯”了一声,乖乖地点头后便挣扎着下地,哒哒哒地跑过去贴住玻璃花房的外墙。 余城牢牢地握着孙子期的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后面看。 时间还很早,日光熹微,橘色的光线温和地打在他们三人的脸上。 像幅定格的画面。 此时此刻,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划破宁静,在空荡荡的清晨响起,随着微风吹向了遥远的江面。 “奶奶!我是乐乐!你好呀——” 82.也没标题 余城没在c城逗留太久,匆匆处理完一些事情后就又赶往了y城。 工作室堆着要孙子期解决的问题也不少。 两个人一个忙着赶戏份,一个忙着新品上市,一时间焦头烂额地,恨不得一天掰开四十八个小时。 晚上在家里修错修到累瘫,还得遵守他的硬性规定,每天一次视频通话。 “你有话快说,我好困,要洗澡睡觉。” 她去隔壁看完熟睡的孙乐童,就关掉客厅的灯,转身掩上房门。 平板电脑显示的他显然也刚刚才进酒店房门,他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松着肩膀脱上衣。 “怎么今天脸色这么差?” 脱完衣服,他随意捋了捋头发,将手机拿起来,靠在床头看她。 “事情多,出新品就是特别忙。”她掩着上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看屏幕里的那张俊脸,“你黑眼圈也不小。” 余城不甚在意:“赶死赶活地把戏份全提上来了,再拍两天就能回去。” “你这样同组的演员也没意见?” 余城说:“那些小事郑平洲自己会协调的。” 孙子期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这么对看了几分钟,余城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人:“困成这样,你去洗澡。” 孙子期一听这话就醒神了:“行,那我先挂。” “别挂。”余城叫住她。 “干嘛?” 余城慢悠悠地指挥道:“你把平板立在洗手台上。” “……” 孙子期无语地捂了捂额头:“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掰掰手指数一下我们几天没见了?”余城一脸理所当然,“我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 “你自己解决去。”孙子期没力气理他,“平板放浴室里,雾气那么大你以为能看清个什么?” 余城还是坚持,说:“那你让我听听声也好。” “哗啦啦的水声有什么好听的?” “我听得出来你在干嘛。”他半眯着眼睛,“又不是一起洗过澡。” 与此同时,孙子期好像隐隐看见了他拉裤链的动作。 “……你在干嘛。” “你觉得呢。”他把摄像头的角度往下调整了一点。 “……你也老大不小了,总是这样,伤身。” “你以为这五年来我是怎么过的?” “……克制一点。” “克制不了。”他一边熟练地抚慰自己,一边说胡话,“一看你这么累的样子,就想做。” “……” “想用力,”他咬了咬牙,哑声道,“干坏你。” “……” 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孙子期木着脸看着屏幕。 而这种直接的注视令他相当兴奋。 “你一犯困就特别乖……”他难耐地闭了闭眼睛,往上仰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沉沉呢喃,“会主动往下坐,还会哭着喊老公……” “……” 啪叽。 听不下去了。 孙子期抽着嘴角,直接扔掉平板。 困得要死,她决定发挥一下不打扰的温柔,让他自个儿撸去。 *** 一觉睡到大清早,孙子期蒙着眼睛送孙乐童去幼儿园,当然,不是她开车。孙乐童精神奕奕,她瘪了唧。 昨晚洗完澡之后,结果还是没躲过余城的骚扰,两个人躲在被子里来了一次cyber-sex。 等到了幼儿园,看着李老师将小崽子领进了门口,她才让开车的人直接送她回工作室。 她到得早,车子驶进草坪停车场时也不过八点多九点。工作室的大门已经开了,隐约可见几个小助理抱着样衣跟图纸跑来跑去的身影。 她拎着包进去,习惯性地想绕到茶水间煮杯咖啡提神。 结果姚瑶却坐在转椅上喊住了她:“boss,你有客人!” “嗯?” 这么早怎么会有人来找?她刚想倒咖啡豆,闻言回头一看。 蔺晖翘着二郎腿坐在会客沙发上冲她摇了摇手中的时尚杂志。 “哥?”她怔了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蔺晖笑眯眯地往沙发背上靠,“坐大巴坐了大半夜,腰酸背痛的。” 孙子期快步走过去,四周张望了一下,道:“你自己回来的?” “嗯那。”蔺晖懒洋洋道,“难不成还能带支军队回来?” “他呢?” 孙子期指的是聂云涛。 蔺晖打了个呵欠:“也回了。” “他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孙子期不可置信。 蔺晖无趣地耸耸肩,没答,转而盘问起她来,“这几天没人到你跟前来晃悠?” 孙子期摇摇头:“没,挺安静的。” “那就好。”蔺晖拍着皱巴巴的衬衫站起身来,揽着她肩膀往楼上移动,“走,上你办公室去看看。” 孙子期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上了二楼,上去之后还破天荒地掩上了玻璃拉门。 蔺晖一眼就相中了她那张大长椅,瘫在上面一边打瞌睡一边笑:“这沙发椅不错,回头给我也弄一张。” “弄哪里去?”孙子期倚在办公桌旁看他,“要不你到我那儿住。” “住你那儿去,回头姓余的肯定一声不吭削我脑袋。” “管他呢。” “行了,我住酒店也一样。” “你都回家了……”孙子期顿了顿,才接着说完,“还住什么酒店。” “待不久。” “你又要去哪里?” “还没决定,再打算。”蔺晖眯着眼,感觉快要睡着了,“去印度看看也不错。” 孙子期低着头,没说话。 “我昨晚两点多到的。”蔺晖双手枕在脑后,突然道,“一下车,就见到了余明山。” 孙子期蓦地抬头。 “聂云涛跟着我,他没过来。”蔺晖继续道,“远远看,他真是老了不少。” 孙子期走过去,半跪在长椅边上,握住了他的手。 “你说我造了什么孽,怎么会跟那种人有关系?” 孙子期没敢应他。 蔺晖说:“你记得他是怎么逼死我妈的么。” “……哥。” “我记得。”蔺晖笑了笑,“我还记得他知道我喜欢男人之后……电击?还让人拿东西弄我?说什么等我觉得恶心之后就不会喜欢男人了。” 孙子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隔了半晌,才哽咽道:“……哥,别让那些事情毁了你。” 蔺晖沉默良久,才抽回双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例行对她笑了笑,不再说话。随后将双腿抬离地面,蜷起身体,靠着墙角,在长椅上慢慢地睡过去了。 *** 等蔺晖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孙子期给他倒了杯水,他随手接过灌了几口。 “去秦叔那吃个饭?”她轻声提议道。 他没多想,只点了点头:“我外甥呢?” 孙子期往角落招了招手:“孙乐童,要去吃饭了。” 她刚才就去把儿子接过来了,路上还买了点东西给他垫肚子。 孙乐童哒哒哒地抓着个高达跑出来,扒着孙子期的大腿,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蔺晖。 “叫大舅。”孙子期将他往前推了推。 “大舅?”孙乐童有点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喊了。 “乖。”蔺晖伸了伸手,没搭到他头上,转而从自己口袋掏了个扁扁的东西出来。 孙乐童看了一下孙子期的眼色,表明可以收,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将东西收了,最后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大舅!” 接过来一看,那是个素色的小锦囊,绣着纹样,封着口。 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临离开工作时前,孙子期在一楼找了根红线,帮他挂在了脖子上。 83.又没标题。 牧马人沿着临江路缓缓行驶,停在了一个斜长的坡道上。 蔺晖久违地踢开小馆的拉门,首先走了进去,孙子期牵着孙乐童跟在后面。 小馆里很安静,只隐隐听得锅里咕咚咕咚翻滚着食物的声音,秦师傅一手托肘,倚在流理台旁边看过来。 “哟。”蔺晖随意地扬了扬手,“几年不见,你清减了不少啊。” 秦师傅面无表情地掸了掸烟灰,道:“这话该由我来说。” “要不给你看看我的腹肌?”蔺晖作势撩了撩自己的衣服下摆。 秦师傅夹着烟,无声地抿了抿唇。 蔺晖这就算跟故人打过了招呼,转头给孙子期跟孙乐童拉开椅子,随后才自己坐下来。 桌上早有准备似的摆好了三副干净的碗筷,蔺晖拎起茶壶一边斟水一边道:“那啥,点菜,我要个口水鸡、筒骨藕还有……” 他的话才说出一半,那边已经默默地开始上菜了。 “省口气,你家小妹事先给我打电话了。”秦师傅吐了烟,一手端一碟,往来几回,小小的木桌瞬间整整齐齐地布满菜肴。 “这么几年也算没白长岁数,心细了啊丫头。”蔺晖微微诧异,笑着提起筷子各夹了块鸡肉到对面母子俩碗里。 “你自己吃,别管我们。”孙子期腾出手来给他舀汤,“孙乐童饿得早,我们吃过东西了。” “行。”蔺晖也没想客气,抬了碗就直接开吃。 一时间,席间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秦师傅在旁边一边看着,一边嗒嗒地抽烟。孙乐童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孙子期支着下巴看蔺晖。 “这么看着我干嘛?”蔺晖解决了一个红烧羊肉,随手抽了张纸巾抹嘴,调侃似的,“太久没见过你哥这么帅的?” 孙子期道:“保不准吃完这顿你转头就跑了,趁有机会多看两眼。” “怕什么。”蔺晖笑,“这次回来,以后都跑不远了。” 孙子期没说话,默默夹起一片生菜给他包肉。 这时,秦师傅难得插了句话:“这几年,去了很多地方?” “没,就在附近到处转悠了一会儿。” “我听一个后辈提起,之前看见你在泰国□□拳?” “打过几场,输得不要不要的。”蔺晖爽快承认,“幸亏小命没丢。” 秦师傅说:“你年纪不轻了,做事心中要有分寸。” “嗳,知道的。”蔺晖点点头,又笑道:“当初半死不活,差点走了你的老路,端枪去了。” 秦师傅淡淡道:“你一个学历史的,少沾那些事。” “就是闲得。”蔺晖漫不经心地总结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短短几句对话,孙子期听得心中后怕,没敢搭嘴,就这么安静地料理着手上的食物。 秦师傅接着问:“这次这么突然地回来,有什么准备?” “没什么准备。”蔺晖咬住孙子期递过来的菜包肉,含糊道:“c城要变天了,我顺路回来瞧瞧。” 无言片刻。 室内只剩下吃食间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没资格说什么。”秦师傅缓缓地吐了个烟圈。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蔺晖没敛起脸上的笑。 “我跟你开过玩笑?”秦师傅反问他。 蔺晖侧头想了想:“好像,是没。” “你喊我一声叔,就听我一声劝。” “嗳,你说。”蔺晖头都没抬,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开葱花。 秦师傅将手里的烟蒂往瓷砖上随意一按,沉沉看向他。 “别脏了自己的手。” *** 吃过晚饭,从小馆里出来,蔺晖弓身抱了抱第一次见面就乖巧得不行的孙乐童。 “大舅舅要走了吗?”小崽子奶声奶气地问道。 “嗯,大舅舅要找地方睡觉。”蔺晖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孙乐童说:“可是你明明才睡醒没多久呀。” 蔺晖笑眯眯的:“大舅舅有事要做,得养足精神。” 孙乐童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接着又闲闲地说了几句话,蔺晖冲孙子期随意地扬了扬手,转身独自走下斜坡。 孙子期牵着孙乐童站在小馆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过了半晌,才回头问了一声跟在身后的两个青年:“我想去下面散散步,方便吗?” 闻言,其中一个青年按着右耳低声说了几句话,得到了允许后才点了点头,示意她向前。 走下斜坡,就是中心公园。 园中道路纵横,行人三两,橘黄色的路灯倾泻而下,清风阵阵,树影斑驳。从僻静处一路往东,来到一个不大的广场上,头顶有强烈的照明,喷泉簌簌地涌动,一些人靠在栏杆边上休憩,一些人聚在一起玩滑板。 因为临江敞开的空间,所以即便人多吵闹,也并不显得刺耳。 东南角落的一盏灯下,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抱着民谣吉他,没插扩音器,就这么唱着歌拨着弦,脚下是一个打开的琴盒。 这人选的歌很旧,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流行乐曲,但胜在长得不错,而且嗓音抓人,所以四周聚集了不少驻足围观的群众,琴盒里也丢进了不少零钞。 孙子期站在江边吹风,就着灯光看了他半晌,在他唱到i just called to say love you的时候,从包包里翻了一本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出来。 孙乐童乖乖地站在她身边,一会儿看人唱歌,一会儿看人滑滑板,不吵也不闹。 身旁的行人来来去去,孙子期没太注意,直到其中一个保镖小哥沉默地挡到了她面前。 几步之隔,一个身穿素色休闲衣物的中年男人支着拐杖站定在栏杆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金丝眼镜看向她。 孙子期怔了怔,瞬间反应过来,反手将孙乐童拉到了身后。 *** 余明山在离他们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向前走。 孙子期下意识退了好几步。 余明山不以为意,只一脸平和地拄着拐站,背对着栏杆站直,没有其余的动作。 比起五年前第一次见的精神模样,他的头发已然半白了,脸色不好,穿着也随意而宽松。如果不是那种异于常人的气场跟眼神,在人群之中,孙子期真的会以为他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这时,挡在身前的保镖小哥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们先回避一下。” 孙子期“嗯”了一声,稍作犹疑,问道:“他一个人来的?” “目前看起来是。”小哥一边冲附近的兄弟做了个手势,一边回答道:“但不能完全确定。” “不用那么大动作。”孙子期挡了挡孙乐童的视线,“他没有要怎么我的理由。” 小哥一丝不苟道:“余少吩咐过,不能让您跟余老先生碰上面。” “结果还是碰上了。”孙子期淡淡道。 “刚才已经接到消息说丢了余老先生的行踪。”小哥脸色也不好,“没想到他会单独找过来。” “他毕竟在c城这么多年。”孙子期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转头去看右侧的方向。 余明山掀了掀眼皮,下巴微收,就当是对她打了个招呼。 孙子期面色沉静地小小鞠了躬。 离得有些距离,也看不清是笑了还是没笑,余明山就这么将视线转到了那个卖唱的小伙子身上。 “你们的人够吗?”孙子期有些不确定地问保镖小哥。 小哥默默地点了点头。 孙子期拿出手机,飞快瞄了一下上面的短消息,随后伸手揉了揉孙乐童的小脑袋,用商量的语气跟他道:“舅舅跟舅妈正好也吃完了晚饭,在附近散步,舅妈说好想你,你过去找他们玩好不好?” “那麻麻呢?”孙乐童抱着她的大腿仰头看她。 她勾了勾唇角,眼睛却没有笑。 “麻麻画完这幅画就过去找你。” *** 霍一鸣过来带走孙乐童,是在短短的十五分钟之后。 “发生什么事了?”霍一鸣低声问她。 “没。”孙子期举了一下手里的素描本,“孙乐童太闹了,我想专心画个画,今晚再过去你那里接他。” 霍一鸣不清楚余家的那些事,甚至连蔺晖不是蔺家亲生儿子的事都不知道,她没说真话。 霍一鸣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没继续追问,“嗯”了一声,就这么一手牵着蒋容,一手抱着孙乐童,身后带着隐藏的几个人,慢慢走远了。 在这期间,余明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弹吉他的小伙子唱歌,一动不动,连余光都不看他们一眼。 孙子期攥着素描本,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向他。 余明山仿佛直到现在才察觉到她仍在现场,在她站定之时才缓缓转头看了看她。 “稍等。” 他的面相很儒雅,不像余城的精致跟张狂。声音质感却跟余城很像,但更为沧桑,有种阅尽千帆的稳重,又有种运筹帷幄的掌控感。 这种感觉令孙子期很不适。 余明山当然没察觉到她的这种心思。 他自顾自地按了按自己的外衣口袋,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之后,又从容地褪下了戴在左手的腕表,上前几步,弓身放进了卖唱小伙子的吉他盒里。 即便是短短一瞬间,也足够孙子期看清楚了,那是一只patek philippe。 小伙子还在唱着歌,歌词没断,估计是没看清他放了些什么东西进来,还礼貌地对他点头致意。 孙子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返身回到栏杆边上。 清风徐来。她穿着半裙,说实话,有些冷。几个保镖小哥谨慎地护在她身后,姿态明显。 余明山脸上一片平和,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记得这道斜坡上去,有一家不错的小馆。”他拄着拐杖闲闲地走在前面。 “余老先生。”孙子期站着没动,“有什么事情,您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余明山回头望了望她身旁的几个人,问道:“怕?” 孙子期没作声。 “怕,是应该的。”余明山垂眼摸了摸拐杖的把手,表情说不上来是不是笑,“这几年纵容着你们小打小闹,真以为自己有本事爬到长辈头上来了。” 孙子期一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 “走。” 余明山不再停留,再度提步向前。 “我叫余城回来,他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孙子期怀疑地蹙眉:“他没有跟我说。” “他没有跟你说的事何止一件。”余明山丝毫不在意地回头睨了她一眼。 “您跟他说话,”孙子期斟酌着字句,“其实并不需要我在场。” 余明山沉沉地笑了笑:“你在,我两个孩子才肯一同坐着。” 孙子期说:“表哥已经走了。” 余明山一脸莫测地摇了摇头。 孙子期说:“他不会见你的。” 半晌。 余明山将头别了过去,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一串厚重的声音。 “他把关珊弄没了。”他慢慢道,“留下一个烂摊子,我不解决,指望他自己解决么。” 从她的角度看来,这人只剩下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我活不久了,叫他来一趟。” 84.还没标题 公园里的石板路很幽静。 余明山拄着拐杖,独自走在前面。孙子期跟几个保镖小哥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像是突然醒起了什么,余明山回了头,像是随口问出。 “若没记错,孩子现在是五岁了?” “是。”孙子期捏着拳头回答他突如其来的问题。 余明山又问道:“身体怎么样?” 孙子期勉强地抿了抿唇:“很健康。” 余明山颔了颔首。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余明山放慢脚步,望着头顶幽暗的绿意,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比余城他妈,要好一些。” 孙子期一时没听清他话里的意思,愣了愣。 余明山抚上鼻梁的眼镜,恢复步速继续往前走,沉厚的嗓音隔了片刻才传了过来:“起码不会拿孩子当赌注。” 孙子期下意识吐出一个字,又及时地咽了回去。在独自面对这个人的情况之下,沉默才是正确的,她想。 出了公园的绿化带,再往前走一百米左右,就是临江路。 余明山停在路边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这棵榕树约莫有上百年历史了,树干非常粗壮,气根从很高的空中垂下来,扎到地上,十几根数量不等,很有一些铺天席地的气势。 余明山仰着头去看那些生机勃勃的气根。 “温小倩是我第一个女人。” 半晌,他没回头看孙子期,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又突然说起话来:“本来也可以是最后一个。” 孙子期自然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 “为什么她会死,”余明山沉声问道,“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怎么也不应该轮到她回答。 孙子期绞着手,迎向他转过来的视线,没吭声。 余明山的面容隐在夜晚的树影之下,看不清情绪。 于是,孙子期眼睁睁地看他吐出了四个字。 “因为背叛。” “在余城之前,她怀过我两个种,都打掉了。”余明山缓缓道,“还以为我没察觉。” 初秋的夜风吹在赤`裸的小腿上,有股轻薄的凉意,孙子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发凉的手腕。 “还有,为什么我会碰方昭仁,”余明山兀自将话题一转,“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太暗了,让孙子期无形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背叛。” 余明山翘了翘唇角,再度将这四个字说出,最后笑了。 “温小倩就是为了她,才背叛我。” *** 从临江路进来,第三个路口,就是那道熟悉的斜坡。一行人沉默不语,缓缓地拾级而上。 远远看着,秦师傅的小馆还亮着橘黄的灯光,门口半掩,一道高大的身影紧绷着,靠在门前。 余明山手中的拐杖停了下来。 余城默默地抬了抬头。 父子两人无言地对视片刻。 余城眼神阴鸷地开了口:“下次再这么来一出,你猜我他妈还会不会给你留面子?” 余明山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轻描淡写道:“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跟父亲说话,成何体统?” “父亲?”余城冷哼一声,将唇间未点燃的烟随意地扔到地上,“你省省。” 余明山睨他一眼,使着拐杖支开拉门,平声留了一句:“你还年轻,能戒则戒。” 余城讥刺地笑了笑,上前几步勾住孙子期的肩膀,带着人在他前面先走了进去。 孙子期一接触到他的体温,整个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了下来。 他身上的气味太令人安心。 “又是匆忙赶回来的?”看着他明显憔悴的面容,孙子期有些心疼地压低声音道。 余城“嗯”了一声:“怕你担心,所以没说,不知道你也会在。” 孙子期不认同地皱了皱眉,悄悄掐了一下他的腰侧。 “我错了。”余城勾了勾唇,低声道:“回家再跪石膏像。” 碍于余明山还在身后,他没做什么过于亲昵的动作,只将她往自己怀里更紧密地带了带。 小馆里没有炖煮食材的声响,但开着收音机,满室都是咿咿呀呀唱着昆曲的乐声,秦师傅照例站在厨房的流理台旁抽烟。 蔺晖叼着一根烟,坐在正中的桌子上,扶着一瓶清酒自斟自饮。 余明山从容不迫地拉开了他左边的椅子,随后将拐杖倚在一旁,入了座。 余城松开孙子期的肩膀,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背,沉声道:“你到后面去。” 孙子期看了看他,他指的是秦师傅的方向。这是要自己回避的意思,虽然同处一室,不可能完全听不见桌上的对话,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让她避开。 正在这时,余明山悠闲地将众人扫视一番,道:“都坐下。” 余城没理他,继续推了孙子期一把:“你画画去。” 孙子期有些犹豫地走了两步。 “没事,坐。”结果却被蔺晖拉住了,“你在也没什么。” 余城微微地挑了挑眉。 于是孙子期思忖半晌,又退了回来。 余城不满地“啧”了一声,将她拉到另一边的位置,让她坐在自己跟蔺晖中间,然后自己挨着余明山坐下了。 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跟一壶清酒。 蔺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一下一下叼着酒杯子。 孙子期翻开其余三个茶杯,拎起茶壶开始斟茶。 斟到最后一个杯子的时候,余城握住了她的手腕,语气不屑道:“你管他呢。” 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还是坚持礼貌将茶斟满,把茶杯轻轻放到了余明山面前。 余明山眼皮都没掀一下。 一桌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对坐了半晌,直至电台的昆曲节目都播放完毕,突兀地跳出一段吵杂的广告。 秦师傅默默地按着转台,卡兹,卡兹,卡兹,停下来,这个台唱闽南语。 唱过几曲之后,还是余城最先沉不住气。 “你要我大老远地跑回来,就是陪你听曲?”他斜着嘴角,琥珀色的眼睛里尽是冷意。 “刚才那首歌,你妈生前经常唱。”余明山淡淡道。 余城怔了怔,随后讽刺地笑了一声。 “两位。”蔺晖在这个时候懒洋洋地插了进来,“虽然我看起来像无业游民,但实际上还是挺忙的。” 闻言,余城还保持着那种笑,将身体往椅背一靠,习惯性地捞起孙子期的手握在手里。 “忙?” 余明山端起茶杯,没喝,只嗅了一口,道:“关珊都没了,你还有什么可忙?” 蔺晖将身体往前倾了倾,表情不变,轻声道:“她没了,你不还在么。” 孙子期有些紧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余城支着下巴,垂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看孙子期的掌纹,一点反应都没有。 余明山将茶杯慢慢放下,谁也没看,平声说了一句话:“我也活不长。”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 挂在墙上的就是吊钟清凌凌地敲了几下,孙子期在心中默默数了一下,十声。 这像一个开始的讯号。 余城握着她的手动了动。 “听你底下的人说了。”他没抬头,垂着眼睛,就这么漫不经心地问了对面那人一句,“……真是胰腺癌?” 蔺晖极快地蹙了蹙眉。 余明山一脸平静,手指抚着瓷质的茶杯,没有否认。 85.啊没标题 “到头来还能落得这种死法,上天真是待你不薄。” 微妙的几秒过去,蔺晖抵着额头冷笑了一声:“可惜我不会就这么便宜了你。” “亲自动手,是最底层的做法。”余明山面无波澜,“你起码是我的儿子,不应沦落到那种地步。” 蔺晖还是一味地笑,从裤腰处慢腾腾地抽出一柄匕首,绕在指尖打了个转儿,随后极快极狠地将之插`到了木质桌面上。 他冷嘲道:“你那基因,也就生得出我这种水平的。” 余明山平声道:“你性子太躁,余城还知道徐徐图之,你倒是趁着局面混乱回来,那么点意图连藏都不愿意藏了。 “他有要顾忌的东西。”蔺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余城跟孙子期,“我没有。” 余明山睨了一眼桌面上立着的银色匕首。 “你就是用这个杀的关珊?” “没,当时用枪。”蔺晖勾了勾唇角,道:“她自己开的枪。” “关家的人不会放过你的。”余明山淡淡地说完一句,转而看向余城,道:“还有你,这件事,你也有份?” 余城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嗯”了一声。 孙子期难掩惊讶地动了动手指。 余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用力地拢住她微凉的指尖。 “两个都是不知收敛的。”余明山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再过几天,关家的人就该追过来了。” 余城斜了斜嘴角,无所谓似的耸耸肩:“尽管来。” 蔺晖颇为配合地摊了摊手。 “你也就罢了。”余明山将视线从余城身上转向蔺晖,“就凭你身边那么几个人,也想自保?” 蔺晖丝毫不在意似的:“保得住就保,保不住就伸脖子呗,有什么大不了。” 沉默片刻。 余明山缓缓道:“我手里的东西,可以给你。” “你?给我?” 余明山摩挲着拐杖的把手,道:“三份,其中一份是你的。” “我是长得有多像乞丐?怎么一个二个上赶着要送钱给我?”蔺晖笑得眼睛眯眯的,“不过,我嫌脏,心领了。” “我也没答应过要。”余城闲闲地插了一句嘴,“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到地下花。” “一时意气。”余明山睨着他们,淡淡地数落了一句,“到时候我不在了,格局一变,一个关家就够你们头疼。” 蔺晖接话道:“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余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 当挂钟的指针指向12的时候,余城拉着孙子期站了起来。 “要走?”孙子期被困在三个人的氛围中太久,眉头还皱着。 “走。”余城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一脸不屑,“困,没闲工夫跟他们在这扯。” 孙子期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椅子上的蔺晖:“哥?” “你们先回。”蔺晖手里还晃荡着酒杯,笑着回了她一句,“我再喝两杯。” “不行。”孙子期挣了挣余城的手,“我不能留我哥一个人在这。” “不用担心,秦叔在呢。”蔺晖指了指后头的厨房。 余城也道:“聂云涛在门口等着。” 这情形,摆明是余城特意留蔺晖跟余明山讲话,孙子期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一听聂云涛在外面守着,担忧的心思也去了一点儿。 趁她犹豫的当口,余城直接搂着她的腰,将人半拖半抱了出去。 拉开拉门一看,原本僻静的斜坡上整整齐齐地立着好几个人,聂云涛一身西装革履,倚在门口的墙边。 他像是在想事情,低着头没动,直到孙子期喊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 “完事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没。”孙子期摇摇头,“还在里面。” 聂云涛顺着门开的缝隙朝里望了一眼,没再继续说话。 “你别担心。”孙子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这句。 “嗯。”聂云涛拍了拍她的头,“你回。” “别动手动脚。”余城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的手。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有这种心思,孙子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余城没知觉似的,只自顾自对聂云涛道:“我留几个人在这里,出事了找我。” 聂云涛倒不像往常那样嫌弃他,只沉默地颔了颔首。 一辆黑色的车子安静地滑到门口停下,余城示意驾驶座上的人下车,拉着孙子期走了过去。 “小崽子在霍一鸣那里?” “嗯。”孙子期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太晚了,他应该睡下了。” 余城说:“去接他。” 孙子期没同意:“明天,吵醒他做什么,一鸣会照顾他的。” “行,明天就明天。”余城拉开车门,把她塞进车里,“回我那边还是你那边?” 孙子期将脚收进踏板,道:“你那。我那边出入的人多。” 余城点了点头,俯身替她绑好安全带,随后一整套利落的动作下来,一手打着方向盘就将车子往大路的方向开去。 回到他房子花费了一个多小时。 一整晚的提心吊胆,孙子期隐隐地觉得疲倦,一不小心就侧着头在车上睡了过去。 直到车子停进地下车库,她都没醒过来,余城熄了火,就着昏暗的光线凝视她的睡容半晌,隔了一会儿才下车绕过副驾的一边将她横抱了出来。 两边车门都大敞着,他连踢都没敢太下力气,随随便便掩上后就抱着她慢步往一楼客厅走。 房子里依旧空荡荡的。 声控灯应声而亮,一瞬间,偌大的空间便充满了橘黄色的灯光。 余城将孙子期轻轻地放到沙发上,将冷气的度数往上调了好几个数字。孙子期在浅浅的梦中翻了个身,余城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给她脱鞋。 裸`露的小腿在夜晚显得冰凉,余城来回摩挲了一下她的皮肤,又帮她将碍事的罩衫解开。她穿着紧绷高腰一步裙,脱掉罩衫之后就只剩一件贴身的背心,这么屈着膝盖窝在陷在深色沙发里,曲线毕露,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优美。 余城自然而然地挨了过去,亲了亲她脖颈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非常细腻,莹白得如同一块光滑的羊脂玉,还散发着一道清淡的香气。余城迷恋地嗅了片刻,最后一手扶着她的头,轻轻啄了一下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孙子期被搅得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眼皮,却像是被魇住了似的,还是醒不过来。 于是余城秉着不让她睡得那么难受的出发点,开始动手脱她的内衣。 孙子期平时喜欢穿前扣式的内衣,余城都解出经验来了,有时连手指都不需要,用牙齿就能轻轻松松地打开。 余城将她的背心从裙子里抽出来,一只宽厚的手掌就从腰间慢慢滑了进去。他掌心的温度很适宜,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动作也轻柔,所以没惹得孙子期有太剧烈的反应。 余城极其缓慢地揉了两下,随后隔着棉质背心开始舔咬尖上红色的两点。 这时候,再怎么魇住也该醒了。 孙子期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脑袋一片沉沉,不用低头就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前。 “……你干嘛。”孙子期推了推他的脑袋。 余城还微吐着舌尖,见她醒了,便支起头来舔她嘴唇,手里还不干不净地捻捏着那一小块湿透的布料。 “吃奶。”他居然有心思开黄`腔。 孙子期别过脸躲他的吻,懵着脑袋甩了他一巴掌。 余城斜着嘴角痞痞地笑,连动都没动,手里的动作没停,反而起了兴致似的凑过去偎着她说话。 “不是听人说生了孩子之后胸会长?你怎么还是这么一点儿?” 孙子期朝天翻白眼,用手肘顶着他的胸膛:“嫌小你找别人去。” “冤枉。”余城闷笑了一声,讨饶地凑过去索吻,“我就那么一说,哪敢嫌你。” 孙子期又是一巴掌拍过去。 “以后多给你揉揉,看能不能揉大一点,嗯?”他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手已经开始解她裙子的腰扣了。 “你别,”孙子期慌忙拧了拧身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余城一本正经:“嗯,你说,我听着。” 孙子期蹙着眉:“我真有话要说,你严肃点。” 余城说:“我跪着呢,还不够严肃?” 孙子期愤愤地用力拧了一把他的肩膀肉。 “疼疼疼。”他看上去一点知觉都没有,就会装可怜,“媳妇儿饶命。” “你滚下去。”孙子期推着他瞬间跨上来的身体。 “我都起来了,下不去。”他卖乖似的凑过来吻她。 “要不要我给你一脚,让你顺利地下去?”孙子期面无表情地乜了他一眼。 “……” 于是刚挤上来没两分钟,余演员的脚又乖乖地跪回了地面。 86.噫没标题 “渴,去给我倒杯水。”孙子期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使唤我上瘾了你?”余城作势要捏她,下一秒却还是听话地往冰箱走去。 孙子期将凌乱的内衣整理好,背心脱掉,直接捡起罩衫套在身上。 余城用玻璃杯贴上她的脸颊:“喏。” 孙子期接过来抿一口,常温的。 余城自己拿了一罐黑啤,盘着腿坐在她对面。 “给我喝一点。” 孙子期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那是她挺喜欢的德国牌子。 余城将易拉罐往前递了递,让她就着自己的手灌了几口。 “麦芽味好甜。” 孙子期还想再喝一点,余城却把手收回来了:“再喝该发小疹子了。” 她有点酒精过敏。 孙子期眯了眯眼睛,把倾出去的身子收回来,小口小口地吞白开水。余城一手捏住易拉罐,一手撑在地毯上往后仰。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半晌。 直到孙子期将玻璃杯放到一边,整个身子都缩进了柔软的皮沙发里,若无其事地开了口:“过几天我要飞米兰。” 余城挑了挑眉:“去米兰干嘛?” 孙子期回答:“时装周。” “不是还有小半个月才开始么?”这个事情余城也是知道的。 孙子期说:“时装周之前pick up要在那边准备街拍大片。” “国内不能拍?”余城有些不屑道,“米兰街头也就那样。” “我们团队商量好了的。” “什么时候商量的,现在才跟我说?” 孙子期停了片刻,说:“今天。” 余城若有所思地灌了一口黑啤,问道:“拍片加时装周,要去多久?” 孙子期道:“大半个月。” 余城皱眉:“每天都看秀?” 孙子期摇头:“有个高级定制品牌的负责人想找我聊聊,时间约在后面几天,机会难得。” “那小崽子呢?” “我带过去。” 余城顿了顿,意味不明道:“怎么?你们娘儿俩这是要去度假?” “有什么关系。”孙子期将垂落的散发往后撩了撩,“反正他没去过米兰,带他去玩玩也好。” 这下余城不说话了。 孙子期拿脚尖点了点他的胸膛:“干嘛一副这样的表情?” 余城没像往常一样去抓她脚踝,只沉着声调说:“这事儿,你是刚刚才决定的。” 见他察觉了,孙子期犹豫半晌,也不再继续瞒,直接“嗯”了一声。 余城眼神复杂,斜着嘴角笑了:“你这是在给时间我解决那堆破事儿?” “不是。”孙子期脱口而出地否认。 思忖了半晌又改口:“算了,就算是。” 余城把易拉罐随意一撂,一字一句道:“我不乐意。” 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孙子期顺着皮沙发滑落地面,裙子太窄不好做别的动作,便只跪坐着去拉他的手。 余城绷着脸。 “你要知道,”孙子期摩挲着他的手指轻声说,“我不是不想陪你一起面对。” 余城垂着眼睛,没看她,也没吭声。 孙子期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可是你自己也清楚,我跟孙乐童不在会更好。” “不清楚。”余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你给我好好说话。”孙子期提了一点音量,伸手掐他的脸。 余城明显地有些不爽,但没敢冲她表露,只能最大限度地将脸别开。 孙子期直接将他扳了回来。 “我们在的话,你总是束手束脚的。”孙子期说,“倒不如趁这个时候出一趟门,你也不用顾忌我们。” 余城反问:“你以为你们离得远,我就不用担心?” “你会找人看着我们的,不是吗?”孙子期摸着他微凉的耳垂,“你在这里把事情处理好,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余城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才道:“真是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在给空间你啊。”孙子期试图说得轻松一点,“男人不都希望这样?免得到时候你说我让你喘不过气。” “不需要。”余城没买她的账,“我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跟你呆在床上。” “……”孙子期无语道,“刚认识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腻歪的类型?” 余城掐了一把她的腰。 于是孙子期只好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是相信你,你有自己的是非观念跟行事准则,也有准确的判断,所以那些你认定要做的事情,我不会凭一己之见就去阻拦。”孙子期把脸靠在他的肩上,脸上满是认真,“还有我哥也是,你们经历的事情我不会简单地去评判对或错,但是余城,我私心,还是希望你不要越线。” 余城摸着她的长发,沉吟半晌,哑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你有我,还有孙乐童。”孙子期亲了亲他的眼角,“你没必要抓着过去那些事情不放。” 余城敞开怀抱将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亲一下那只小巧的耳朵,不够,得再亲几下。 一句话哽在喉底好久才说出来。 “我知道。” *** 余城一宿没睡。 孙子期在被窝沉沉入眠时,他的手机响了几次,他怕吵醒她,跑玻璃墙角接去了。本来时间就晚,等挂断通话再发一会儿呆,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赤着脚往楼上卧室走。 孙子期听见声响,眼睛没睁,只模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余城看了看手机屏幕的时间,掀开她脚边的被子钻了进去。 她的腿就搭在他肩膀上,他一丝不苟地将那里舔湿了,才按着她的腰将自己挤进去,随后小心翼翼地动作起来。 孙子期朦朦胧胧醒过一场,最终抵不住又睡过去。 等余城伸着懒腰醒来,孙子期却没了踪影。 他木着脸捡起一条运动裤套上,然后打着哈欠晃下一楼。 “蜀黍!” 一个措手不及,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就扑了过来。 余城反应极快地接住他,缓了几秒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面无表情的霍一鸣。 还有眼睛发亮的蒋容。 “去把衣服穿好。”孙子期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 霍一鸣不动声色地将蒋容的视线挡住。 “怎么回事儿?”余城几步爬上楼梯翻了一件卫衣穿下来。 孙子期说:“他们送孙乐童过来,还没吃早餐,我就顺便煮了。” 余城不悦道:“懒不懒啊,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吃?” 孙子期冷笑:“这句话,你也对自己说一遍。” 余城“啧”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碗筷到茶几上摆好。 几个人坐在地毯上围着吃饭。明明都是长得挺体面的人,偏偏要吃得这么寒酸。 好在饭菜是丰盛的,蒋容吃得连余城都没怎么顾得上看了,一个劲儿吃着霍一鸣给她夹的肉。 余城瞄了这对小情侣几眼,将自己咬了一口的排骨放到了孙子期的碗里,还体贴地叮嘱了一句:“多吃点。” 孙子期“唧”一声就把那块缺了个口的排骨给他甩了回去:“我在控制体重。” “你都成纸片儿了,有什么好控制的。”余城一听就皱眉。 “时装周。”孙子期啃着盐水菜心,“胖1kg都不可原谅。” “你们这是不健康的审美。”余城开始严肃地谴责当下的时尚,“胖点怎么了?胖点就不能穿好看衣服了?” “你一个演戏的都得保持身材,更何况我做的是这行?”孙子期左耳进右耳出,继续去夹青菜。 余城说:“我那是塑造角色形象的必要性。” “时尚也是塑造形象啊,看定位,我们品牌走这种风格,我身为主设计师怎么敢胖?”孙子期难得就这问题多讲了几句,“虽然也有推崇自然的品牌不提倡过瘦,但他们也绝对不会提倡胖,胖是不严谨的态度,连体重都控制不了,还怎么谈别的事情。” “伶牙利嘴。”余城使着筷子作势要夹她的嘴。 “是你自己挑事。” “我还不是心疼你不吃东西。” 孙子期翻了个白眼:“我吃素一点,怎么就是不吃东西了?” …… 这厢他们忙着日常拌嘴,那厢一对小情侣看着脱口秀下饭。 等一大碗白米饭吃完,霍一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今早晖哥去了一趟我那里。” 孙子期抬了抬眼:“今早?什么时候?” 霍一鸣说:“四点四十八分。” 孙子期愣了愣。 “他看了一眼乐乐,然后让我把这个给你。”霍一鸣像是思考了一会儿,从蒋容的包包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是一柄入了鞘的匕首。 孙子期沉默半晌,问道:“他走了?” 霍一鸣摇摇头:“不知道,我没问。” “走了。” 余城淡淡地插了一句话:“余明山已经没了。” 孙子期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余城若无其事给她夹了一根菜心,平声道:“我给你跟小崽子订了今晚的机票,到香港,看看形势,呆几天再飞米兰。” 87.哇没标题 孙子期连衣物都没收拾,直接到工作室带了些东西就上了机场高速。 姚瑶这个助理设计师也跟着一起去,工作室最近运转顺畅,留姜宁一个人在那里盯着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潘彼得也随行。 孙子期问他:“你不用留在余城那边?” 潘彼得摇摇头:“剧组那边暂时停工了,老板最近忙别的,不用我。” 孙子期听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姚瑶拿一双杏眼滴溜溜地望向潘彼得,显是八卦心起。 潘彼得冲她憨憨一笑。 一行人在香港呆了几天,也没做别的,就看了一场话剧一场画展,到第四天,潘彼得接了个电话就恭恭敬敬地跟正在饮早茶的母子俩说晚上安排了飞米兰的航班。 孙子期没多大反应,点点头,使着尖头筷子将碗里的虾饺吃干净了。 过安检之前余城来电,孙子期一手牵着孙乐童一手拿手机。 “到了跟我说一声。”他的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地方响起。 “嗯。”孙子期说,“你自己看着自己,记得睡觉。” 余城低声回应,随即又用异常正经的声音强调:“有陌生男人搭讪你别理。” 孙子期捉他字虱:“不算陌生之后就能理?” “你试试?”余城的语调突地向上提了提。 孙子期忍不住笑。 余城捏着手机吐了一口气,沙哑道:“我走不开,你要早点回来。” 孙子期“嗯”了一声。 余城沉声催促她:“说话。” 孙子期不“嗯”了,如他所愿一字一句地承诺:“知道了,会早点回来。” *** 夜航飞行,一路向西,时间缓慢地往回拨。 接下来在米兰的一段日子,孙子期除了忙街拍lookbook的项目,还抽空约见了几位圈内的朋友。其中包括drama亚洲的设计总监理查德。 drama的总部就设在米兰。距离时装周日子还剩两天,理查德很是忙碌,但毕竟是感情挺好的同校出身,答应跟孙子期碰面还是相当爽快的。 “谢天谢地,幸亏我不是负责女装的,sun,女装的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两人约在附近的咖啡店,理查德握着一杯美式坐在露天座位上大大地感叹了一声。 “女装占比重,一向如此。”孙子期喝着红茶拿铁,惬意地听他声调夸张的描述。 “男装近几年发展的趋势也不和平。”理查德道,“亚洲分部最近出的毛病很多,总部频频找我开会,就要我提整改方案,压力非常大,我是说,近来一个月我已经无法不依赖酒精入睡了。” “会好起来的。”孙子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dude,坚强点。” “我也希望是。”理查德愁眉苦脸地点点头,“最近或许真是不幸运笼罩着亚洲分部,连我们的代言人先生都遇见了不好的事情。” “代言人?”孙子期愣了愣。 “余城先生呀。”理查德看向她,“当初第一辑照片不就是你帮忙过去负责的?还获得了总部的认同呢。” “……”孙子期默默地汗了一下,一时间居然愣是没想起余城是drama的代言人。 “余城先生的父亲去世了,所以近来停止了所有的工作和活动,”理查德口吻里带着遗憾,“本来这次男装秀场他是应当出席的。” 孙子期握着纸杯转了一圈,模糊地应了一句什么。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理查德突然一击掌,“对了,我等一下要开车回一趟佛罗伦萨,sun,你要同行吗?” “佛罗伦萨?”孙子期抬了抬眼,“回去做什么?” “我要去找个朋友,顺便去吃老巷子的那家牛扒。”理查德回答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回去过了?要不要一起?带上乐乐小宝贝,我们可以约好明天下午吃完中餐再回来。” 孙子期本来想说自己想去的话自己也可以随时去,但沉吟半晌,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她确实有好几年没回去过了。 *** 佛罗伦萨是不变的。 当孙子期站在蛛网一般的街道面前,这一句话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眼前的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无论是它的优雅还是它的吵杂,都是一如既往。 孙乐童第一次来意大利,对于佛罗伦萨这种密密麻麻的街景与古老的砖墙很感兴趣。理查德去见朋友,孙子期带着孙乐童在领主广场附近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溜达到老桥那边去。 清凉的午后,老桥边上的街头艺人们个个神色自若地表演着自己的拿手绝活。 孙子期站在一个艺术家的画摊前站了一会儿,孙乐童乖巧地拉着她的裙角,注意力却被别的地方勾去了。 “麻麻,那边的人在玩。”他摇了摇她的手。 “玩?”孙子期闻言抬头张望了一下。 不远处,有一撮人松散地围观着,三个看起来颇有些年纪的老先生正在人群中心演奏乐曲。这是个相当有默契的爵士乐队,一个黑管,一个吉他,一个低音提琴,三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看起来十分俏皮,旋律响起时身体也在随之有节奏地摆动。 地上的吉他盒子里除了被放进去的零钱。还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张他们自费出的cd。 孙子期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麻麻?”孙乐童身高不够,被孙子期抱在怀里。 孙子期神情复杂,过了半晌才出声:“这几位老爷爷的表演很棒对不对?” 孙乐童脆生生地应了声“对”。 孙子期眯了眯眼,说:“麻麻之前在这边读书,经常在这附近听他们的演奏,没想到过了几年他们居然还在坚持。” 孙乐童奶声奶气地:“麻麻之前在这里读书吗?” “嗯。”孙子期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浅浅地抿着唇角,“麻麻就是在佛罗伦萨认识你把拔的。” “把拔?”孙乐童搂住孙子期的脖子向人群中张望,“把拔跟麻麻也一起来看过老爷爷的表演吗?” “当然。”孙子期垂着眼睛点了点头,“你把拔最喜欢带我来这里了。” 五年前那会儿,余城跟孙子期谈起恋爱都是隐隐的闷性子,两个人每天约会总翻不出新花样来,无非就是手拉手地四处吃四处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碰碰我我碰碰你,眼睛亮亮地冲彼此笑,然后短暂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他们也是乐在其中,从来没感觉腻味。 老桥边上是两人夜晚散步必来的场所。 一个刚谈恋爱的傻小子跟一个刚谈恋爱的傻姑娘,两人腻腻歪歪地晃荡在人潮之中,眼里除了对方什么都没有。这几位老先生的演奏就像是他们散步路程之中固定的一个点,每走到这个点他们就会停下来歇歇。 沉稳的黑管,飞扬的吉他,愉悦的低音提琴,几位老先生合奏出来的乐曲是这样轻盈而欢快。连余城这么挑剔的口味都会赞上几句。对孙子期来说,就是听个响听个气氛。在周围路人都在随之摇摆、高声大喊“fantastico”时,余城会从背后搂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一边听音乐一边合着节奏不住吻她的发。 有时候人群high起来,吹黑管的老先生会鼓动大家一起跳舞,孙子期试过好几次被他伸手邀舞,她也大方地答应了。她跟儒雅的老先生在中心笑着走几个舞步,余城就在旁边斜着嘴角笑着看,最后老先生将她带回原来的位置,余城就顺理成章地将兴奋的她搂回怀中。 然后他们会像小动物一样碰碰彼此的鼻尖,然后笑着接吻。 这样的回忆,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当初分开之后,她没敢再踏回佛罗伦萨一步。 现在呢?现在是觉得又甜蜜又酸涩。 有些东西实在是美好,但也实在是脆弱。当初她跟余城都没有拉住对方,现在懂得多了,羁绊也更深,若是以后的人生再度一起面对什么困境,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分开了。 他明显早已有了那样的觉悟。 如今,她也有。 从老桥边的河岸看出去,山峦青翠,波光粼粼。 在这个再悠闲不过的午后,她不需要急着赶到任何地方去,也不需要急着完成任何事情。更何况这里还有广场上的旋转木马,流浪艺人缠绵的情歌,满街的欢声笑语跟奶油草莓,她理应承了美第奇家族的好意,在他们的领土里久违地享受享受托斯卡纳的阳光。 可是她的心满是膨胀的思念。 最终,她低头看着孙乐童那张神似某人的脸庞,忍不住轻轻的说了一声。 “怎么办?麻麻好想你把拔哦。” 88.完结 接下来的时装周,孙子期忙得飞起,几天下来行程密集,除了连续看秀,还跟几个一线大牌的负责人商谈了未来合作的可能性。因为之前跟drama的合作系列获得了不错的评价,pick up如今的地位又往上走了不少,休息时间也有几个时尚媒体过来邀请做专访。 孙乐童交给了潘彼得去带,每天就在米兰这玩玩那逛逛,偶尔过来看看她工作。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回国的日期。 孙子期临上飞机之前给余城拨电话,拨了好几个都是响很久没人接,孙子期稍微疑惑了一会儿,但也没太在意。最近事情多,两人通话不像之前那样有规律,反正他们今天回国的航班时间他也是知道的。 坐长途飞机最是累人,长时间的飞行下来,孙乐童走出通道都感觉瘪瘪的。 孙子期虽然是睡了挺长时间,但脸色也不好,脸蛋素着,想着待会儿要见他才抽空搽了一点口红提气色。 潘彼得早就安排了车子过来接了,一行人走到地下停车场,两辆车,母子俩跟潘彼得上了其中一辆,姚瑶自己上了另一辆。 拉开车门之前孙子期还预想着会看见余城的脸,结果没想到后座居然空寥寥的,车上只坐着个面善的司机先生。 “他人呢?”一等潘彼得坐上副驾驶座,她就问了一声。 潘彼得回答:“老板已经在等老板娘跟少爷了。” 孙子期皱了皱眉。 以余城的性子,就算是忙都势必会抽空来接,更何况听潘彼得的语气,他也不像有什么别的事情。 车子沿着机场高速往市内的方向一路开。 孙子期首先给方昭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方昭和软声软语地问了几句情况,便道:“快一个月没见小娃娃了,你爸挂念的很,有空过来吃饭吗?” 航班落地正好是东八区傍晚,也的确到了晚餐时间。孙子期略一思忖,让潘彼得临时改道往半山园去。 潘彼得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应了下来,也没给余城打个电话什么的。司机先生三两下功夫,车子就从容地停在了孙家别墅的铁门前。 方昭和在池塘边上等着,一见他们下车就迎上来作势要抱孙乐童。 “妈,你小心腰。”孙子期没让,“孙乐童都多少岁了还要外婆抱,他最近长个,重了不少。” 方昭和看着圆滚滚的小娃娃,笑着“嗳”了一声。 孙乐童哒哒哒地就往屋里跑。 屋里已经准备好晚饭了,孙亭生端端正正地坐着,霍一鸣跟蒋容也在。孙子期状似不经意地环视一圈,暗自说了一句自己多想,最后还是抿着嘴唇落了座。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霍一鸣跟蒋容收尾,孙子期在一边跟方昭和说话,等又过了大半个钟头,她摸出手机一看,余城还是没有回电。 隐隐地有些心焦起来。 该不会是出什么状况了? 她抓起包包起身:“妈,我到余城那边去一趟。” “这个时间?”方昭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昏昏欲睡的孙乐童,“那你去,把小娃娃留在这里一宿,别跑来跑去,他都累着了。 孙乐童看起来的确不太精神,孙子期点点头,跑去跟他说了几句说自己临时有工作就出了门。她拿了车钥匙想开方昭和的车出去,没想到一打开铁闸,潘彼得居然还等在外边。 “怎么还没走?吃饭了么你们?”孙子期一脸微诧地上了车。 潘彼得笑笑:“老板吩咐过,得送您过去。” 孙子期轻轻蹙眉:“他到底在做什么?电话也不回。” 潘彼得还是笑:“老板他,现在有点忙。” 黑色的suv沿着快速公路前行,天色已暗,离余城的家还有一段距离,孙子期倚着椅背渐渐地眯了过去。 等她后知后觉地被一个刹车惊醒,抬头一看,四周的景象却是完全的陌生。 “阿潘。” “怎么了老板娘?”潘彼得迅速回头。 “我们这是去哪里?”孙子期落了一点车镜,“这不是去余城那里的路。” 潘彼得说:“老板不在那边,在别的地方等您。” 孙子期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但没等她问出口,车子就安静地向右驶下快速公路,稍减码数往波光粼粼的大海开去。 居然,开到海边了? 几分钟后,车子稳妥地停了下来。 潘彼得抿着笑,麻溜地下地开后座门:“老板就在里面等老板娘。” 说完也没等孙子期的反应,直接又上了车,司机先生一脚油门下去,suv就又沿着来路开远了。 孙子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站着几秒缓了缓,才打起精神去观察这栋黑灯瞎火的别墅。 这是个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建筑,整体都建在海上,外观是钢化玻璃加木质结构,里面没开灯,看的不是很清楚,大门半掩着。 随着厚重的双开门板缓缓敞开,只听见一阵轻响,室内顿时一片通明。 孙子期被光线刺激得下意识挡了挡眼睛,等适应后将手放下,看清眼前的景象,瞬间愣了愣。 在建筑中央的顶上直直地坠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饰华贵而朴实,如花绽放。吊灯之下,是一个此起彼伏的雕塑森林。四周空荡荡的,脚下是透明的玻璃地板,可以看见夜晚墨蓝色的海水,以及海水里成群游过的五彩斑斓的热带鱼。 不止如此,从步入玄关的第一步,脚下便以玫瑰铺就了一条精致的小道。 一步步沿着它走,即可注意到头顶十几米处的二层,以及雕塑森林旁边弧度极大的楼梯。孙子期弓身拾起两朵带茎的玫瑰,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沿着那条华丽的道路往上。 楼梯是全木结构,扶手摸起来有种安稳的历史感。 二层总共有四个房间。 近楼梯的是一个整洁的书房加空中花园。 右边是一个儿童房,房顶精致地描绘着星系图,挂着星球模型,地上打造了各种地势的微型模拟,一张蓝色的儿童床摆在太阳模型的地下。 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画室,角落里摆着林林总总的石膏像跟绘画工具,地上铺着一幅尺寸惊人的地毯,上面画着奥菲利亚,从这处的玻璃墙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附近的一片樱花林,等到明年早春,她或许就能看着那片极美的樱色开始一天的画作。 最后一个房间。 孙子期轻轻地推开那扇门,灯光无声亮起,玻璃墙外正是沉静的大海,月色温柔,静静地从外渗入,偌大房间中出奇地冷清,居中摆放的巨型双人床上,放着一件白色的纱裙,以及一张白色的卡片。 孙子期半握着的拳头抵在上唇,慢慢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件婚纱。 婚纱是露背式的,一穿上便会露出整个漂亮而瘦削的肩胛骨,下摆没有拖尾,既适合孙子期简洁的审美风格,又显得优雅大方。 孙子期抚摸着婚纱上繁复的手工刺绣,面容隐在散落的长发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等她细细看过一轮婚纱,才捡起一旁的卡片打开。 卡片里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她看着这几个字,终于掩不住地轻轻笑了起来。 *** 幸好包里总是带着化妆品。 孙子期旋开口红,仔细地画好唇型,对镜审视了半晌一袭白裙的自己,末了,才换上床脚边早已准备好的白色高跟鞋,按着卡片上所说的那样,沿着主卧旁边的另一个折角楼梯慢慢的走了下去。 下到一楼,楼梯口正对着一扇紧闭的木门,一旦打开,就会看见大海。 门向里开。 她握着把手,刚想向前一步,就被猛地拉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熟悉的、宽阔的、滚烫的怀抱。 她努力地仰着脸,不让他的西服蹭花自己刚化好的妆。 “我等了好久。” 他低哑的声音在头顶沉沉响起。 孙子期抿着笑:“你让我一个人又穿婚纱又化妆,当然久。” 余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明灭灭:“只有我们就好,不需要别人。” 孙子期伸手紧了紧他的脊背,“嗯”了一声。 “新家。”余城偎在她耳边说话,“喜欢吗?” “喜欢。”孙子期点头,还是忍不住眉间眼梢的笑意,“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余城把她抱得更紧,想了半晌,回答道:“很久之前了。” 孙子期沉默片刻,在他的耳后留了一个浅浅的唇印。 “跟我来。” 没抱多久,余城摸了一下她微凉的裸背,领着她向着海的方向走。 屋后是个木头架起的大平台,有如一个敞开的码头。 地上铺满了娇艳欲滴的玫瑰,余城让她站在其中一小块区域,独自向前多走几步,并拨开厚厚堆积的玫瑰,翻出了一把木吉他。 孙子期已经开始笑了起来。 他今天舍弃了私下里最爱的全黑运动装,转而穿了一套全白的西服。个高腿长,宽肩窄腰,这样的行走画报本来就怎么穿怎么好看,但也不知怎的,孙子期总觉得月色之下,余城好像又突破了自己对他熟知已久的印象,好看得更上了一层。 吉他清亮地响起。 耳边除了时远时近的海潮,就是他低低倾诉情话的歌声。 “as all things are filled with my soul you emerge fr the things filled with my soul you are like the night with its stillness and consteltions one word then,one smile,is enough and i am so lucky because i am your man……” 他的眼神隐忍而炙热,直直地看向她。 她笑得慵懒,脸颊上不知是腮红还是原本的肤色,有如地上的玫瑰一样染着一抹艳丽的红。 余城哼着歌词,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肯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直到吉他声终了的一刻。 “……because i am your man.” 这句歌词久久回响在方寸之间。 咻——! 嘭——! 歌声一停,一朵巨大的烟花便立即在他们的头顶轰然炸开。 孙子期掩着嘴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余城放下吉他走过来,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从背后搂住了她。 烟花还在劈头绽开。 金色的字母在漆黑的夜空一字排开。 o p h e l i a 紧接着,又是一阵巨响。 另一排红色的字母续着她的名字排列开来。 m a r r y m e 夜空深海。火树银花。一切,美不胜收。 孙子期心头重重一跳,眼角发烫地回头看他。 他一动不动地回望,搂着她的手正在微不可觉地发颤。 “余先生,你好俗。”即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她还是下意识笑他。 “俗就俗。”余城不由自主地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余太太到手了就好。” 孙子期笑着别开脸:“我可是一句答应的话没说。” “你进了我的房子。”他啄了一下她戴着耳钻的耳垂。 她不为所动。 “还穿了我给我媳妇儿准备的婚纱。”他又啄了一下。 她还是不为所动。 “想耍赖啊你?”他抵着她的额头看她。 “嗯哼。”她笑着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喉结,“不然你觉得我太容易到手,到时候我政.治地位不稳固,家里闹.革.命我还压不下去。” “女人就是麻烦。” 余城一边闷笑一边“啧”了一声。 “是不是得这样?” 他低低地说了句话,随后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缓缓地单膝跪下,手中举起一个天鹅绒的黑盒子。 精致的黑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两枚戒指。 没有钻,没有宝石,没有闪耀而华丽的装饰。 就是两枚简简单单的戒指,设计成锁链的形状,链条内侧刻着两串数字。 一个是佛罗伦萨的经纬度。 一个是c城的经纬度。 他们的开始。 以及,他们的将来。 余城紧紧地绷着脸,微仰着头,用他一生的自尊,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向眼前的这个女人请求。 “孙子期。” 他卑微地吻了吻的指尖,呼唤她的名字,庄重而柔情。 “把你的人生,交给我。” 他在向她请求一个共度余生的资格。 没有问“可不可以”或者“好不好”,或许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觉得那么地紧张?他这辈子都没试过的紧张。 孙子期的眼睛像身后的大海一样泛着波光,忍耐似的咬了咬下唇想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没办法,此时此刻,一点忍耐的可能性都没有。 本来以为两个人经历过这么多事,孩子都那么大了,重新走到一起之后也数次地确认过彼此的心意,往后再说怎样的话做怎样的事,心境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但现实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一旦真的到了正式确定关系的这个地步,两个人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紧张。 仪式之所以为仪式,或许意义正在于此。 孙子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用力地抿了抿嘴唇,努力将眼泪收回去,随后将自己的左手郑重地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同样一言不发,不笑,也不调侃,只沉默地将黑盒子里的其中一枚戒指取出来,然后握住她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将那枚象征着一切的锁链套进了她纤细的无名指。 “you're mine.” 他无比虔诚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她就着他的吻摸了摸他的眼角。 余城满足地深深叹息了一声。 紧接着,孙子期弓身捡起那个黑盒子,将里面剩下的那枚戒指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半晌,然后在他渴望的眼神中牵起了他的左手。 他的手因为常年练琴而起了一层薄薄的茧,但也因此更显得性感。 孙子期看了看他写满情绪的眼睛,忍不住俯身轻吻,同时将那枚戒指慢慢戴上他的无名指。 “now,we belong together.” …… 夜已深了,明月当空,繁星点点,风儿轻轻拂过,温柔地笼着卧在海面上的两人。 “明天睡醒就去登记。” “明天周日,民政局不开门。” “啧,我打电话问一声。” “问什么问,你等一天又怎么了?” “早一天拿证,早一天合法同居。” “你还会在意合不合法这问题?” “要么后天也行,明天我们就待这儿,哪都不去。” “我要回工作室。” “我不批准!” “谁管你。” “反正我不批准……哎,突然躲那么远干嘛,过来。” “……刚才还没看见,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婚纱撕了道口子?” “烂了?怎么质量那么差?这还是什么意大利纯手工的,我说要订的时候夸上天了呢。” “铁打的都禁不住你那么用力撕啊,更何况这是蕾丝!我刚才就叫你等一会儿我自己脱!” “啧,这不一时没忍住嘛。” “走开!” “别气哈媳妇儿,我明天给你订一件更漂亮的。” “走开!你自己上民政局登记去!” 【正文完结】 89.番外之另一只包子 【一岁】 余小小。 这是c城著名企业家、国内后摇滚先锋、第三十八届金闪闪像奖影帝余城先生为自己的爱女取的名字。 此过程用时三秒。 据其称,“小小”二字,不仅包含了“less is more”的普世哲学,用粤语来读,更有“剩下一点点”这种近似于年年有余的含义,整体而言,十分贴合小娃娃正月元宵出生的喜庆背景。 余城先生本人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懒就懒,还瞎扯。”余太太拿着画笔冷冷回头,“到时候余小小长大了,你最好也记得用今天这番话跟她解释。” 余城正大字状地摊在画室的躺椅上啃梨子,听见这话也只是一脸无所谓地笑。 孙子期低头调色,也不继续挤兑他,只淡淡地吩咐:“去把窗关上。” 余城把果核远远抛进垃圾桶,道:“关上干嘛,现在这样多好。” 正是春日,别墅附近的樱花林已经盛开了。画室正对那片漫天飞舞的樱色,推开窗,一旦风起,便有一阵花瓣簌簌地飞入室内。 孙子期松松散散地用一根画笔挽着长发,身穿一条轻薄的及踝长裙,细细两根吊带搭在笔直的锁骨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映着身后那片开得正盛的樱花,真是让人什么都不做都能看上大半天。 余城以行动支持言论,就这么啥也没干无所事事地盯着自己媳妇儿看了好几个钟头。 孙子期翻了个白眼,道:“冷。” 余城斜着嘴角笑,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你这是在暗示老公抱?” 孙子期这会儿调色总调不准,正是烦躁的时候,闻言随手一巴掌糊过去,扔掉调色板自己起身去找遥控关窗。 余城没事人一样用舌头顶了顶脸颊,熟练地尾随过去。 结果刚把人兜进怀里,还没捂暖呢,身后突然就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呜哇——!!” 孙子期立刻本能性地回头。 双开门被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牵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娃子站在那里。 “妈。”小男孩一脸无奈,“余小小又哭了。” 孙乐童这几年越发长得好,褪去婴儿肥之后五官更显深邃,加之身量拔高不少,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精雕玉琢的雕塑感。 余小小还走得不太稳,这会儿拽着她哥的手,白嫩的脸上挂着两串眼泪,一见孙子期回头就“么么、么么”地喊着要上前讨抱。 “不是在午睡吗?怎么今天这么早醒了?”孙子期推开余城,快步过去弓身抱起噘着泪的小女娃子。 “么么!”余小小一闻到妈妈熟悉的气味,马上止了哭,一张小胖脸埋在孙子期的肩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 孙子期抱着她一路走,一路拍着背哄。 这时,一个慈眉善目的阿姨敲了敲门,道:“太太,工作室来电。” “好。”孙子期点点头,将怀里恢复了精神的余小小往余城的手上递,“你抱一会儿,我去书房,估计是发布会的事情找我拍板。” 余城“嗯”了一声,有些僵地接手。 “哒哒!” 余小小一个猛扑,两个手掌就好玩儿似的,拍起这张进过全球最性感男性top100的脸来。 余城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没躲。余小小年纪轻,又是女孩儿,他没敢像当年抱孙乐童那么粗鲁,只能半是认命地稍稍侧了侧头。 但,这显然没什么用。 “……喂,余小小,别戳你爹眼睛。” “哒哒!” “……鼻孔也不行。” “哒哒!” “卧槽……小崽子快过来给你妹擦擦口水,滴我身上了我腾不开手!” *** 【六岁】 余家饭桌。 余小小大声宣布:“我长大以后要嫁给隔壁家的许葛葛!” 孙子期给她夹了一片萝卜:“好好拿筷子,吃饭时别大吵大闹。” 于是余小小乖巧地将声音放低了一点点:“我长大以后要嫁给隔壁家的许葛葛。” “好。”孙子期看她乖乖将萝卜吃完,“许葛葛也答应娶你了吗?” “嗯!”余小小重重点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像蕴着星辰,“许葛葛说等我快快长大!” “什么葛葛?”正在默默给余太太挑鱼刺的余先生慢半拍地抬头。 “许屹。”孙乐童细嚼慢咽地首先吃饱放下碗筷,“住我隔壁的那个,跟我是朋友。” “就那个小眼睛的?” “嗯,前几天还跟你打过招呼的。” 余城嗤了一声:“这小子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娶我宝贝女儿?” 孙乐童给自己基友辩解了一句:“余小小黏他黏得没法了,他随口答应的。” “余小小才六岁,今天说了明天忘,你那么当真干嘛。”孙子期翻了个白眼,“幼不幼稚。” “反正我不批准。”余城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孙子期碗里,“才几岁呢,就想早恋。” 余小小鼓着腮帮子:“不管!我要嫁给许葛葛!” 余城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那什么葛葛重要还是你爹重要?” 余小小不假思索:“许葛葛重要!” ………… “……余小小你这小白眼狼。” *** 【十八岁】 余家主卧房。 “我就说当初得结结实实地揍那小子一顿,你怎么说的?小孩子的事情别当真?”余先生躺在床上搂着余太太,心里不是滋味地掐了一把她的腰。 “余小小是真的喜欢,我们有什么办法。”孙子期安抚似的拍了拍他刻着刺青的手臂,“你当爹的心放宽点,不是许屹也会是别人,许屹算挺好的孩子了。” “她这么小年纪就要追那小子追到纽约去,你当妈的舍得?”余城一边蹭她的发一边咬她耳朵。 “她是去念书,又不是光谈恋爱去。”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她哥出去的时候年纪更小,怎么不见你这么紧张。” “儿子跟女儿哪能一样?况且念书哪不能念,她哥在英国读博,她一起过去不行?这会儿去了纽约,没她哥看着,那小子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混账事来……”说到这里,猛地醒起什么似的就要伸手去床头去摸手机,“不行,我得找人盯着。” “数三声。”孙子期无语地制住他的动作,“给我滚回来。” “啧。”余城下意识停了动作,愤愤地回身捏了一把她的脸,“老子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就这么被猪拱了。” 孙子期淡淡道:“我当初嫁你,我爸也是这样说。” “胡说!”余城哪可能承认,“我横看竖看都甩那小子几百公里好。” “拿自己跟个小朋友比,你倒是赢得开心。”孙子期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反手熟练地安抚他,“反正她长这么大,该想的自己都会想,你别管那么多,跟个老头子似的。” ……老头子? 余城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心思霎时间就转到了另一件事上面。 “听人说,昨天有一个跟你们合作的主秀模特,二十来岁,私底下约你喝咖啡?” “……” 孙子期叹了口气,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模特跟设计师喝杯咖啡沟通工作,有什么问题?” “沟通工作要送花?”余城冷冷地笑,“玫瑰?” “……他是意大利人,比较热情。” “热情就能公然泡别人老婆?” “……他不知道我结婚了。” “你手上的戒指我十米开外就能看清,什么时候瞎子也能走t台了?” “……我已经找助理跟他说清楚了。” “这就结了?” “……合作期间扯私人感情太不pro,我们近期会开会商议撤换主秀模特。”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起码得给我写个什么保证书之类的?” 孙子期像看着个傻子一样静静地看着他:“……警告你,别得寸进尺。” 余城挑起一边眉毛:“你做错事情还有理了?” “我做错什么了?”孙子期冷冷道,“他这样又不是出于我的意愿。” “你……” “如果要以这种标准来算,你自己就得先交个几百封检讨书给我?” “我……” “你手上的戒指我十米开外就能看清,那些小妹妹个个戴着隐形眼镜放大瞳片都看不清?还巴巴地跑到你们公司楼下守着?” “我……” 孙子期翻着白眼哼了一声:“本来因为余小小的事情还想让让你,结果你就是不知道见好就收,非要挨骂才舒坦?” “哎,”余城突如其来地被反杀,这会儿也只能认怂,“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媳妇儿你息怒。” “去关灯睡觉。”孙子期把被子往上一扯,轻描淡写地结束今夜的谈话,“睡醒飞纽约,免得你一个人在这七上八下的,真是吵死了。” *** 【二十四岁】 许宅花园。 余小小一袭洁白婚纱立于草地上,一手捧着花束,一手挽着爸爸的手臂。 孙子期帮她整理了一下头纱。这是她亲自设计的婚纱,名字是luv。 “长大了。”孙子期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又像是安心又像是失落,最后只微微笑着用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你从小就娇气,结婚之后要懂事点,学着包容彼此,知道吗?” 余小小噘着泪,低头蹭蹭妈妈的手掌,“嗯”了一声。 余城抿着唇,没说话。 毕竟天生基因好,后天又注重健身保养,这夫妻俩时至中年仍然显得年轻,而时间的磨砺又使他们表现出一股优雅的从容。 余小小自幼眼浅,这会儿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差点就要掉下泪来。 “哭什么。”余城神情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再哭就不让你嫁了。” “……” 余小小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新郎,急忙把眼泪收了回来。 …… 当交响乐队奏起婚礼进行曲的一刻,脊背依旧笔挺的余城领着他的小女儿走上红毯,红毯的那一头站着一个沉默的年轻男人。 短短一程路。 他将要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 此时此刻,余城忍不住侧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孙子期,而孙子期也正望向他。 很奇怪地,他突然就回想起了他们结婚的场景。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正值最好的时光,而她也年轻,抬起头,眉间眼梢尽是笑意。两人身穿婚衣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时间却不知不觉过去这么久了。 不知不觉,他们一起走得这么远了。 余城暗道自己真是如孙子期所说,老了,不像以前什么都不怕。那时候她一句话不说就消失,自己还能咬着牙像条狗一样熬五年,一心只想着再见到她时,要怎么按着她的后颈将她永远锁在身边。 可现在不行。 他甚至想不起来当初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思及或许有一天她会丢下他先走,他就狂躁得受不了。他不会允许那种情况发生,所以他活得很节制。除了性,戒烟戒酒,每天按计划健身,也逼着她健身。 她对于这方面实在是太懒了,瘦是天生,但不健康。三十六岁那年她突然大病一场,差点吓傻了他,他抖着手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大半夜,手脚都是冷的。等到手术成功,她昏迷着被推出来,他白着一张脸连医生说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拨开那些拦着的人冲上前看她的脸。 直到手指摸到她的呼吸,耳朵听见她的心跳,他才彻底镇定下来。 fuxk it. 事到如今说他怂他也认了。 人生百年,他只想跟她一起平平稳稳地走完,两个人,谁也不许先行一步。 *** 【……】 “余城。” 耳边突然传来夜晚潮水的声音,以及她的低语。 余城皱了皱眉头,意识涣散,过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 一片壮丽星空以及星空之下神秘的石像,蓦地映入眼帘。 ……复活节岛? 他愣了,这地方两人不常来,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们的蜜月旅行。 “明明是你自己说要来等天黑看星星,怎么招呼都不打就睡着了。”她伸手帮他拨了拨乱发,顺口抱怨了一声。 余城还没反应过来,有些怔忪地看着她。 “表情怎么这样?睡懵了?”难得见他这副模样。 余城抓住自己脸旁她的手,半晌,才哑声说了一句:“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嗯?”孙子期仰头看着头顶一片璀璨星光,“你才眯过去没十分钟。” “够长了。” 余城动了动手臂,沉默地将她带进怀里。 不远处,复活节岛荒凉而原始的石像正立于天地之间,百年无语,气势磅礴。头顶的星空壮阔而浩瀚,温柔地注视着此刻渺小的他们。 风在空中跳动。 余城吻了吻孙子期的发,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 “别看星星了,我们回去生女儿。” “……又突然发什么神经。” “没发神经,我梦见了。” “什么?” “我们女儿。” “……” “小娃娃眼睛随我,脸型随你,特别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