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叹》 第一章 雪夜追杀 昌晟王朝熙和二十八年,腊月初十雪夜 “驾——驾——” “驾!” 距京都原阳三百里外的官道上自北向南奔驰着一队轻骑,夜雪纷飞,北风凌厉,呼啸的风刃狠狠袭虐着天地万物,所过之处只闻得凄厉的呜咽,然而这队雪夜赶路的人马似乎却对眼下恶劣的天气毫不在意,只顾一路狂奔,不闻人语,但听得扬鞭声不断“噼啪”作响。马儿发出沉重的气喘,嘶鸣长啸,修长的脖颈在雪光映照下闪闪发亮,竟是在足以冻死人的温度下生生出了一层大汗!约莫一个时辰后,风雪减弱,人马奔势稍缓,这才看清原来这支队伍统共不过十一二人,前四后五分护着中间两骑,最中心的是一匹黑马,马上乘有两人,用布条紧紧绑在一起,绑在后面的人身形瘦削,头脑低垂,肩膀耸拉,墨发散乱,似乎已陷入昏迷,虽满身血污,但依稀能看出布料精贵。黑马之后紧随着一匹枣红小马,马上乘有一名银甲女子,体格娇小,着一身蓝衣,怀中鼓出一个大包被裹得严严实实。 队伍为首的青衣男子目力极佳,向前眺望了片刻回首对身后众人喊道:“前方大约还有三十里便可至颍川渡口,河面冰厚可达三尺,只要过了颍川再炸破冰面即可保殿下无虞!” “哈哈!这炸河的活计自然少不了我郑无虎!你们可谁都别和老子抢!”奔驰在第三位的一个彪形大汉仰首大声笑道。 “虎哥,每回都是你在那儿逞英雄,这一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说话的是排在末尾的一个年轻男子,只见他长臂向后扬手一挥,随即马鞭在空中挽出一记流畅的弧度,“啪”的一声落在身下的马儿臀部上。 “我我我!我也留下来炸他奶奶的!”倒数第二位上的娃娃脸少年见状也跟着大声嚷道。 “你们都闭嘴,‘赤火流光弹’都在我这里,这件事没你们插手的份。”冰冷的声音从枣红小马后方一名灰袍人口中发出,接着又“嗤”了一声,似乎在嘲笑眼下这帮人愚不可及。 此话一出,众人果然沉默了,只剩下郑无虎仍在马上骂骂咧咧,然而那些粗俗的话语卷着北风与冰凉的雪花灌注进众人的耳中竟是令人觉得无比安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留下炸破冰面还是继续向前行进,等待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那就是——死亡,大家争抢着留下,不过是想为同伴多争得一分存活的生机罢了。五个时辰前他们从朱雀门一路厮杀冲出道道重围,虽然人人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但终究寡不敌众,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身上的大伤小伤不计其数,筋疲力尽再加上狂虐的天气,原本数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寥寥,而身后追兵连续追杀三百里仍紧撵不放,可见那人杀心决绝,断无放手之意。 终究,还是无力回天了吗? 王妃,你若在天有灵,定要保得殿下父女平安! “驾!驾——驾——” 天道无情,就拿我们的命换殿下父女的命! 一路飞驰,暂且无话。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颍川渡口已出现在众人眼前,天色曈昽,整片天地一派苍茫,银装素裹,如临仙境。只可惜眼下无人有心欣赏,所有人都在心中盘算如何才能既护送殿下父女平安度过颍川,又可完全阻断敌人的追击。须臾,只听队伍中心响起一丝微弱的□□,众人不禁心头一喜,齐声唤道:“殿下醒了!” 只见那被绑在黑马骑者后背上的男子重重咳嗽几声后将瘦弱的身躯艰难直起,披散的墨发用手缓缓拢至脑后,一副清绝的容颜登时竟将这仙境般的寒冬雪景硬是压下去三分!男子似乎极度虚弱,连睁开双眼都费了极大的力气,奇怪的是该男子明明长着一副极佳的相貌,可一双眼睛却是看起来混沌灰暗,宛若宝珠蒙尘。枣红小马上的女子第一个看向男子的双眼,只是一愣之间便已明白过来,连日积累的悲恸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泪珠纷纷滚落:“主公……主公的眼睛……” 男子听到哭声稍稍侧身,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微笑:“瞧瞧我们的‘银甲女英’,都传你……咳咳……扬枪一怒血流千尺,现在怎么看都不过是一个好哭的小女娃罢了……咳咳……你们放心,不过是一双眼睛……咳咳……不哭……” “殿下……” “主公……” …… 殿下看来是将余毒逼至眼部,这才导致双目失明,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众人虽心知肚明,但看到曾经被誉为“松月无双”的七殿下南平王高珩沦落到如此境地,仍不免满心痛惜。然而再痛再恨,面对殿下一贯温和的调笑安慰,那些即将涨裂的悲恨之情只得和血咽下。 “听……他们的马蹄声近了……”高珩听觉灵敏异于常人,此时隐隐闻得追兵已经距离大概不到四十里。 部下们立即收整多余的心情,多年的默契使他们仅在眼神交汇间就已在心中定下计策。除了黑马上一路默不作声背负着高珩的张岂,所有人翻身下马,灰袍人袁兴、末尾的年轻男子卢昇立即招呼另外两人迅速着手在渡口设点安置“赤火流光弹”。 张岂在娃娃脸少年邢允的协助下解开捆绑的带子将高珩慢慢放下。 银甲女子古阿蛮解下怀中的大包裹,从中抱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婴儿还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莹润丰盈的小嘴儿里吮吸着她白脂玉一般的小手,偶尔眉头一皱,却又马上舒展开来。古阿蛮将婴儿重新裹紧,爱怜地看了最后一眼后将其珍重地放到主公怀中,接着又重新翻上枣红小马,其他人脱下外衣递到她手中,被她团成一团打成一个包裹系在身前,与之前裹着婴儿的样子无甚差别。 为首的青衣男子陈子发与郑无虎则与剩下人两两共乘上高珩的黑马和另一匹深棕大马,各自用布带紧紧绑在一起,绑在身后的将头发披散,上身歪垂。 整个过程全员不发一语,面目坚毅,行动极为流畅迅速。高珩在部下们刚刚翻身下马时就已明白他们的打算,此时也是一时沉默,只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小女儿。少顷,他冲张岂仰头一笑:“少康……还记得年少时你曾笑话我长了一张女人脸,常常看我不顺眼甚至气得脸红……咳咳……” 众人对殿下现下突然提起过往有些不解,唯有张岂心中刹时闪过一道闪电,向来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的表情顿时倾垮:“殿下!您不能……” “毁了这张脸罢……顺便……也将这双无用的眼睛剜去……咳咳……”高珩打断他的话,轻描淡写地道。 第二章 碧落颍川 “殿下!”众人大惊,万万没想到主公竟要自毁容貌还要剜掉双眼! “咳咳……动手……”高珩催促道。 “殿下……不、我……我不能……我不能……”张岂容色惨败,声音颤抖,眼神躲闪。 等了片刻,高珩见他迟迟不肯动手心中暗叹一声,待再次催促:“快……” “主公!不用他,我来!”一道明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高珩的催促,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卢昇与袁兴等人安置好炸药正快速赶来,说话的正是那个性子爽朗爱说笑的卢昇。 “兄弟,你真要……?”郑无虎粗眉皱成一团略有些担忧地问道。 “放心,你们跟随主公时日已久,感情深厚,我与主公相识不过一年,况且我这里有秘制的止痛药,主公必不会痛苦,这种事自然当属我来做!”卢昇冲众人轻松一笑,眸光灿烂如星光漫射,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你们也知自己时日无多,虽可用障眼法引开追兵再断绝去路,但那人心性你们都很了解,一日不成一月,一月不成一年,届时你我早就命丧黄泉谁还能护得主公父女性命无虞?主公自毁容貌实为自保的绝佳手段,此刻当不得妇人之仁!“ 看着他的笑容,所有人却又沉默了,确实,这个卢昇来到殿下身边不到一年,他身世神秘,来历不明,众人对他一向怀有提防之心,然而这些日子他为殿下披荆斩棘几次将殿下从生死关头救下,就连他们这些殿下的亲信都自愧不如,而他的话也确实有理…… 感受到部下们的犹豫,高珩冲身后微微一笑:“如此甚好,敬请劳烦……” 卢昇快步走至高珩面前,从袖囊中掏出一个青色瓷瓶,边倒出些琥珀色液体涂到高珩脸上边轻声说道:“主公请稍忍片刻,此为麻沸露,涂之疼痛可止,待主公感受不到脸上任何触感便可告知在下,为您……毁去容貌……” 高珩点点头,不到一刻,便已觉出脸部麻木僵硬,用手摸了摸仿若隔着几层厚厚的皮革一般,遂向卢昇示意:“卢公子,请。” 这边卢昇已估摸出时间将一柄匕首用雪擦拭得铮亮,烤火消毒,刀刃寒光毕现,他知道此事当眼疾手快、出刀利落,便也不再多说还不等众人反应刀尖已落。 “嗤,嗤——” “唔!……”古阿蛮急忙掩口,扭过身去,双目紧闭,却仍止不住泪水涟涟。 其他人也不忍直视,纷纷低下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身下白得刺眼的积雪。 …… “好了。”卢昇收回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多谢……”高珩虚弱地谢道,即使感受不到疼痛,但冰冷的刀刃没入肉中及眼窝内森寒的触感并不因此减少一分。 听到他的声音,众人晃过神来,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的脸…… “殿下的容貌,终于不再天天跟个女人一般了!哈哈……”张岂压下心中的不适,反而生出一线明朗。 “那岂不是好极?咱们爷们儿脸上就得有几道疤才叫有味道!”郑无虎也一扫胸中阴霾。 其实殿下的容貌虽俊美但并无女气,但听到这样的对话,所有人都重重吁出一口气,心中对两人暗生感激。不管怎样,所有的事情都将在今日尘埃落定,时间紧迫,再也耽误不得了……想到这里,众人突然觉察远方传来隐隐马蹄声。 好快的速度!真真如附骨之疽,令人厌恶至极!事不宜迟,必须马上送殿下渡过颍川。 “殿下抓紧缰绳,只管向南一路奔骋,万分……珍重……驾!”卢昇将高珩扶上马,又把身上装的各种瓶瓶罐罐全部掏出塞进婴儿襁褓内,最后将匕首猛刺马儿臀部,回首与众人点头示意。 “咴——咴——”马儿吃痛,立即载着背上之人撒开四蹄狂奔,片刻之间便到达对岸,转眼间消失不见踪影。 众人目送高珩离去,立即各自就位实施计划。陈子发、郑无虎与古阿蛮各自与绑在身后的伙伴策马奔向东西两方,卢昇、张岂等人留下将剩下的马匹一并赶到对岸后便伏在渡口码头下,静静等待追兵。 马蹄声渐近,从地平线涌出一股黑色的奔潮,估计足有近三五千骑,全部玄甲铁盔,面容肃穆。为首一人筋肉纠结,骨骼宽大,面上戴着半边银色金属面具,身侧挎有一把七石大弓,望见前方马蹄凌乱,不由大笑道: “儿郎们!南平王身中剧毒,他身边那一众干将连战十日全身无一块好肉,如今早已到了强弩之末,而今竟已沦落到用这种不入流的障眼法想扰乱我王岱的铁骑追击!也太小看我王岱!徐安、李志成,你们便带几个兄弟陪那几只蚂蚱蹦跶蹦跶,免得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末将领命!” “哼!过了这颍川道路多为坎坷,南平王高珩的首级……吾势在必得!哈哈哈哈!儿郎们,过河!” “将军威武!南平王首级势在必得!”士兵们齐声喝道。 河面宽阔,视野极佳,冰层坚实,积雪厚重,王岱情绪亢奋不疑有他,当先纵马跃至冰上,身后一众将领士兵也纷纷跟随主将踏上冰面。 黑色的铁骑一路奔涌流淌在浩茫的颍川河河面,苍白的巨幕沉寂无语,与藏匿于码头下的南平王家臣一同冷眼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就是现在!拉引线!点火!快!”待骑兵行至中心,卢昇迅速下令,其余人立即拉起埋在雪中浸透火油的引线,用火折子点燃。也无需躲闪,眼下四处空旷除了这方单薄的木质码头外别无他物。一共布下了十颗“赤火流光弹”,其威力之大除了他们无人得知,当初卢昇为高珩当面引爆一颗比现在这些小上十余倍的小流光弹时,看着眼前顷刻崩塌的房屋,所有人都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王岱……下地狱!高琰,虽不能斩掉你的头颅,临死也要撕下你一条手臂! “轰!”巨响乍作,宛如霹雳雷鸣! “啊!有埋伏!” “我的手!啊——” “不好!冰面裂了!快脱掉战甲!” 王岱一行顿时溃不成军,因队伍过河靠的紧凑,被炸的尸体七零八落,残肢遍地,瑰丽的红色在洁白的江面开出一朵朵鲜艳妖异的血肉之花。 “撤!快撤——”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轰!” “轰!轰!轰!轰!……” …… 人间涂炭,苍穹微微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射出朝霞赤红如焰,与人间的炼火一齐将王朝的罪恶燃烧殆尽。 此时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之上,高珩停下马默默摩挲着怀中婴儿柔嫩的小脸,用面上两个血洞回首“遥望”,缓缓说道: “……今世高珩欠诸位一命……来生……定当为犬马相报!轮回百世亦在所不惜……” 谁也不曾注意,那怀中的女婴不知何时已从睡梦中苏醒,凤眼微微斜看向高珩血肉模糊的面孔,神色平静,一簇火焰在她寒潭般深邃的眸底幽幽闪烁。 良久,她又重新合上双目,隔绝这片烟火人间…… 第三章 混混头子 永兴十五年秋 一重山,两重山,深山重重叠嶂翠峰; 三道水,四道水,水天相环横波碧湾。 元丘大陆上天晟南疆边境处某个无名山脚下,几个村落一片熙熙攘攘,村落外是一片片高低错落的金黄色稻田,几十个高矮胖瘦的身影正在田地里手法利落地收割着稻米,拨、拢、割、捆、束,动作整齐划一,如行云流水,不一会儿田间便排满了扎成束状的稻谷。 “咣——” 突然一道锣声乍响,劳作的人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拿下头巾擦擦脸上的大汗。 “时间到!比赛结束——”只见一个身形佝偻、满脸沟壑的老人放下手中的铜锣,笑眯眯地拄着拐杖来到田间,精光内蓄的小眼一扫,心中便有了底。 在田垄边观战的人群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呼啦啦”一下子围了过来:“九叔公!九叔公!谁赢了?” “唔,这个嘛——”九叔公但笑不语。 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公布结果。 “南庄寨九十三束、北庄寨九十三束,并列第一,东庄寨八十八束,西庄寨八十五束,分列第二第三!”九叔公中气十足地宣布道,鹤皮老手抚了抚几根稀稀疏疏的灰白胡子,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啊?”听到这个结果南北庄寨的人先是失望:并列第一,但还是没有分出胜负啊。不过转瞬就释然了:既然大家都赢了,那么今年谁也不用多给对方贡米喽! 不过大人们这么想,小孩子可就不依了,本想着趁这么个好机会分出谁才是苗堡村头号势力,如果输了就算输了,咱们都是讲公正的好汉绝不耍赖,可是“并列第一”这算什么?然而九叔公说的话就是权威,结果肯定是不能改的,看来南庄寨和北庄寨这段时间内又要兴起一阵“腥风血雨”了!唉,还是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给自家老大。 北庄寨地势稍高紧靠竹林,在寨子与竹林的交界处有一座小小的院落,低矮的青竹篱笆围成一圈,院子里搭着几个竹架子,上面爬满各种藤蔓,有结葡萄的,有结豇豆的,有结丝瓜的,还有结小葫芦的,郁郁葱葱,长势喜人。架子旁边则设了两副竹制的桌椅,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垂髫少年坐靠在右侧稍小些的竹椅上,少年肤白胜雪,长眉斜飞,一双凤眸深幽黑沉,而两瓣樱唇却丰盈红润,对比鲜明,端的是容色皎然、气度无双。桌上摆了一本旧书册,旁边坐着一名褐衫男子,正一面摸着粗糙的书脚一面与他交谈。 “元良末,王分毁六国金印以集权在握,却仍无法收治叛军,何也?”男子眼部缠着一条素巾,语气缓慢,声调沉稳,其身姿修挺,只可惜一张脸上满是长达一寸的深褐色凸疤,狰狞可怖,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正是当年脱逃出京都原阳的南平王高珩。 “王愚信,彼时已被围困于渊城三月之久,天下藩王自立,各自为政,目中早已无王权之威,金印有无,已无丝毫威慑。”少年言谈朗朗,吐字清晰,声如环佩相击,清脆悦耳。 “那你以为其当如何?”高珩面色温和。 略一思索,少年答道:“孩儿以为,与其自乱其政不如乱敌方之政,拨搅离间,敌人内部纷争无暇他顾,届时再逐一击破,叛军可服矣。” “哦?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扰乱敌方内政?” “分崩离析之策,定要从其弱点下手,叛军首领素好猜疑,其骨干之材不过五人耳,然这几人并无分封,其下属更是财帛紧张。王可使人携重金改装混入敌营,钱能通神,以资金贿赂首领左右散布谣言,曰‘某大将功多赏少,心中不忿,欲联王军反灭本营’,三人成虎,等谣言传到首领耳中更是变本加厉,虽无证据捉拿大将,但怀疑之心已生,定会视该将为贰臣。加之渊城久攻不下,其心必焦,王趁此再派使节假意诈降,首领必然应允。依其多疑之性,断不敢亲自前来,而是遣心腹代为谈判。到时王趁机盛情款待该心腹,并秘密放谣言传:‘王见心腹衣饰简陋,哀怜其贫窘乃赏赐万金,心腹感念王心哀悯,又为富贵所迷,欲转投王向’,待谣言已传至敌营再将心腹放行,心腹不知谣言四起,华服而归,首领见之必再无信任……完卵已有缝隙,收服叛军,只需静待佳时。”少年对答如流,意气风发,凤眸中幽光一闪而逝。 “……很好,今天就到这罢,微儿你……咳咳……”高珩欣慰一笑,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阿爹!你的眼睛又开始渗血了……”少年大惊,急急忙忙跑进屋内翻出药箱,又打来一盆清水,动作娴熟地为父亲换药,显然这样做已非首次。 高珩一动不动,任少年纤细的手指在自己面上翻飞,心中满是温情,又隐隐钝痛。 不知不觉,自那夜过去已经十五载岁月,十五年前亲信以性命换得他与微儿逃离追杀,天地茫茫竟不知该往何处,双目已瞎不辨方向,索性信马由缰让马儿一路带至南疆这处偏僻村落。村民淳朴善良,见一个瞎眼毁容的父亲带着还没满月的孩儿几近死去,纷纷出手相助,帮他们在村子边缘盖起一座小院,父女两人这才安顿下来。为了报答村民的救助,他也时常到村子里的书塾为孩子们教授一些浅近的知识。而当初那个抱在怀中还不如一只猫儿重的小女婴现已长大。他为女儿起名“阮祠微”,随母姓,不忘宗祠,微藏于天地。女儿虽还年幼,但天资聪颖,智慧超绝,至于相貌,尽管不曾亲眼见过,然从摸出的骨骼轮廓来看想来也是极好的,因此他让女儿隐藏性别,在这样偏僻的村落,一个女儿家长得太好,又有一个眼盲身弱的父亲,即便民风淳朴却也危险,而自己也隐约觉察到这条命时日无多…… 要说这个女儿哪里都好,只有一点让高珩颇为头疼,那就是…… “老大!老大!不好啦!出大事啦!”院外一阵喧闹打断高珩的思路,七八个与阮祠微年纪相仿的少年屁股着火一般边跑边叫,一股脑冲进小院,把院门堵了个严实。 “张大宝就属你嗓门最大!给我闭嘴!没看见我正给阿爹换药吗?”阮祠微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说道。 “哦……老大那你快点儿,我们在外面等你……”为首一个揪着朝天髻的蓝色短衫少年刚冲进院门便迎上老大的一顿当头痛骂,肉肉的圆圆脸顿时垮了下来,垂头丧气转过身,却又回头有些许不甘地道:“老大,真的!有大事!” “滚!” 一波少年灰头土脸地出去了,和来时的欢快劲儿形成了鲜明对比,高珩将这帮少年闹出的动静听在耳中,笑容里颇有些无奈,一开始是想让微儿女扮男装掩饰性别,谁曾想连性子都养成野小子了……不,岂止是野小子,听说整座村子的孩子们都奉她为“老大”,她说一,没人敢说二,平日里三天两头带着这帮“小弟”走鸡斗狗,闹得村子里人人怨声载道,俨然就是一个小号版的混混头子!自己为了矫正女儿的性子圣贤书不知让她背了有多少,可她偏偏继承了父母的好头脑,甚至青出于蓝,圣贤书哪里够她读呢,多半还是看了太多旁门别类的书,好的坏的,全部一学就会。 ……唉,司幽……你说微儿这孩子的性子到底像谁呢?好好的女儿家被我养成了个小村痞子,你不会怪我罢…… “阿爹,药换好了,你快进屋休息,我出去片刻一会儿便回。”阮祠微收拾好东西,把高珩扶到竹床上。 “……好,”高珩心中默默叹一口气,抬起手抚了抚女儿的头顶,“早去早回……” 这样也好,我走之后,微儿必能自保无虞…… 得了父亲的“圣旨”,阮祠微自然撒了欢儿,顿时如脱缰野马,“登登登”冲出院子招呼她手下的一众“得力干将”,抛给众人一个眼神,大家马上默契跟上,一路小跑来到他们的秘密基地——竹林深处一座废弃草屋。 “说,出什么大事了?”阮祠微懒懒往地上一坐,随手薅了根嫩草茎放在嘴里咂着甜汁儿。 几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推出嘴皮子最溜儿的张大宝来。 “老大,刚才束稻大赛南庄寨居然和咱们打了个平手!”张大宝一本正经地汇报道,“南庄寨白虎帮本就是咱们青龙帮的死对头,咱们去年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压下来,这回比赛并列第一他们肯定不甘心再屈居我们之下了!” “没错!” “就是啊,老大,这可怎么办?” “恐怕地位不保啊!” “我听说白虎帮刚换了新老大,很厉害的!” “啊?真的?比咱们老大还厉害?” “嘘……我听说啊,他长着六条手臂,八只眼睛……” “这么厉害!?咱们老大肯定打不过啊……” “要不要提前散伙儿?” …… 阮祠微听着手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细长的凤眼不禁微微眯了起来,嘴角也渐渐向上勾起。 张大宝还兀自在那儿和其他小弟们交流心得,忽然发觉自己背后一凉。 “啊,老大……咳咳,大家都安静!你们这帮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蠢货!什么‘六条手臂’‘八只眼睛’,那还是人吗?”张大宝急忙正色道。 “这可是大宝你自己偷偷说的,还吼我们……”一个吸溜着鼻涕的小少年不满地小声嘀咕。 张大宝闻言一瞪大眼:“我、我那是自己在分析敌情推断而已……谁叫你偷听了……” “行了,行了。”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阮祠微终于不耐烦出声打断道。 这帮小弟还得再好好培养培养,连个小弟都当不好,让我这个老大也很难做啊!不过听他们这么一说,不管白虎帮的新老大到底长了几条胳膊,“刚换了新老大”这点确实是真的了。记得他们的前任老大李大锤在南庄寨也算是号人物,这新老大能这么快上位,可见实力不容小觑……唔,好像有点儿意思。 第四章 新老大与“不举” 同一时间,南庄寨,白虎帮秘密基地——后山山洞。 宽敞的山洞里聚集着二十几个不大的少年,其中还有十来个披红挂绿的少女,洞内地面干净平坦,因都是些孩子不怕着凉便都席地而坐围成一圈儿,满眼殷切地盯着最中心一个身着紫服、脊梁笔挺、仿佛不似人间中物的束发少年,少年面若冠玉,眼如点漆,轻羽般的长睫微微遮掩住眸中波光潋滟,然而一个抬眸便再也挡不住那泓醉人的眼波,他的眼神并不凌厉,反让人如沐春风,然而不知为何,偏是这样的温柔更让人无法抗拒。如斯少年,处众人之中,似珠玉在瓦石之间,辉芒自现。 显而易见,这个紫服少年无疑就是传说中白虎帮“六条胳膊,八只眼睛”的新老大了! “新老大”嘴角噙着一抹微波荡漾的浅笑,目光扫过围在他身边的小伙伴儿们,几个少女顿时羞红了脸,却仍是不舍得把眼睛从他身上挪开。 还好少年们对这样的目光到底还生出了几分抵抗力,只是晕了一晕后便想起今天要说的正事,急忙向新老大请示:“新老大,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和青龙帮他们重新划分一下势力范围?” 听到“新老大”一词紫服少年心中好笑,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启唇说道:“大家快别叫我‘新老大’了,在下和你们一样都是白虎帮帮内的一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分什么高下呢?以后还是烦请诸位唤我‘莲房’就好。”嗓音清越,教人如聆仙乐。 话虽这么说,少年少女们还是不敢直呼其名,讲不清为什么,只好改口:莲房老大。紫服少年心中了然,便不再勉强。 新老大,全名“苏莲房”,今年年初才来到苗堡村南庄寨,带着他的是一个长得很不错的妇人,可惜对少年们来说年纪大了点,大概有三十一二岁,不知道具体姓名,只听苏莲房平时都唤她:敏姑姑。这对姑侄向来话少,态度也很和善,但人们总觉得他们骨子里流露出一股威仪,而苏莲房更是风姿逼人,令人不敢轻慢。 “诸位,”苏莲房悠悠开口,“想必你们也清楚,莲房本心并不想接替帮主的位置,只是大锤兄盛情难却,对于在下不懂本地规矩错手打赢大锤兄这件事非但不怪罪,反而将帮主宝座拱手相让,在下虽拒绝了几次,无奈大锤兄意志坚决,莲房实在不好拂人好意,然接替帮主之位后具体要如何行事,在下确实不甚了解,因此莲房建议还是请大锤兄继续担任帮主,在下任副帮主,诸位意下如何?” “莲房老大太谦虚了,您想怎样就怎样,我们都听老大的!” “没错,听莲房老大的!” “大锤,原来你还懂得那什么……让什么咸菜?” “笨蛋小飞,昨天先生不是刚教了吗?那叫‘让贤举能’!” “对,对,就是这个,要知道以前大锤可是‘打贤不举’!果然还是莲房老大厉害,不然别人想举也举不起来,嘿嘿……” …… 苏莲房心中落汗,努力维持着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 白虎帮成员们听着苏莲房文绉绉的话只觉得无比动听,他说什么都认为十分在理。其实李大锤和苏莲房谁当老大都无所谓,只要苏莲房在白虎帮待着,他们就倍感安心。唯有前任帮主李大锤,这个长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十六岁少年,不知为何偷偷看着苏莲房温和的笑容竟打了一个寒颤。 众人继续把马屁拍得噼啪响,嘈杂中只听一个粉裳少女也含着羞弱弱地说道: “我、我也举不起来……” “一看你就没好好读书,先生说女孩子说话要‘语短而文雅’,这句话应该说成:‘吾亦不举’……”另一个绿裙少女自认为创出了一个十分文雅的新词,目光希冀地瞄向苏莲房,等着他温柔一笑。 ……一直默不作声的苏莲房实在忍受不了这两个“不举”少女的谈话,忙抬起袖子掩住脸咳嗽几声,把即将破口而出的大笑硬生生嚼碎咽下,这也太考验人功力了…… 重新坐正后苏莲房一抬头正对上 “不举”的绿裙少女锲而不舍的眼神,险些又破了功,急忙把控制不住溢到唇边的轻笑一并丢给对方,绿裙少女本来只想看到苏莲房和往常一样纯净如三月阳春的微笑,谁知他竟然送给自己一面比九月芙蓉还明艳灿烂的笑脸!天,他这样笑起来可真好看啊!比我娘藏起来的大红嫁衣都好看! “咳咳!诸位先静一静,先静一静……”苏莲房深感任这个“不举”的话题继续发展下去极为危险,赶紧出言就此打住。 “不举”的少年少女们顿时安静下来,双目炯炯有神,而“能举”的复位帮主李大锤却有些精神萎靡。 “现在开始还是继续讨论正事要紧,大锤兄,麻烦请你为大伙儿安排一下,明日开始下一步要作何打算?”苏莲房语气谦虚地询问道。 被点名的李大锤又是浑身一颤,明白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逃也没用,只好咬紧牙根慢慢站起身来。哪知坐在人群里倒好,这一起身便将众人对苏莲房崇拜的神情一览无遗,少女们那痴迷的眼神就更别提了!李大锤心中苦闷,想着自从苏莲房来到南庄寨后自己这半年多无缘无故受到的委屈,还又不能对人倾诉,胸中不禁燃起熊熊怒火!可是反抗苏莲房——他又不敢!不过他敢对付别人,比如正好送上门来的北庄寨青龙帮!那个“软刺猬”虽然也不好惹,可和苏莲房的手段相比就犹如家猫对老虎。 软刺猬,不是我不仁,谁叫我李大锤倒霉呢!与其我一个人倒霉,不如大家跟着一起倒霉,你也就自认倒霉! 想到这里,李大锤心中十分快意。 “干!杀他个片甲不留!” 第五章 决战(上) “来来来——下注下注咯——”苗堡村村子中心的晒谷场上,一大群孩子撅着屁股围在一起讨论着今天即将要发生的“大事”,大人们一边打着稻穗,一边笑听着这帮小雀儿般的后生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下什么注?出什么事了?”消息不灵通的急急问道。 “白虎帮昨天给青龙帮下战书了!说是要重新决一高下!”热心八卦的立马解释道。 “啊?白虎帮不是去年就输了吗?现在怎么突然又有胆子了?” “这都不知道?昨天束稻大赛南庄寨和北庄寨拿了并列第一,本来大家就想借着这次机会重新排名,白虎帮被青龙帮压在下面这么长时间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更是打算趁机翻身,最重要的是——你听说了吗?”八卦的突然卖了一个关子。 “最重要的是啥?”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齐声问道。 “大家都传,白虎帮前一阵儿刚出了个神秘的新老大!这个新老大厉害无比,都说他长了六条胳膊、八只眼睛!”八卦的享受着众人的注目礼,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新老大一般。 孩子们一听到这么个劲爆消息,“哄”的一下炸开了窝。 “哇!这么厉害,那个新老大莫不是山上下来的蜘蛛精?” “我看八成是!” “他们要在哪儿决战啊?我要去看!” “我也去!” “好像是在榕公树下。” “走走,大家一起~” “好,大伙儿一块儿去凑凑热闹,去的晚了可就来不及瞧好戏了!” 一帮活力充沛的少年说风就是雨,转眼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干活的大人们彼此面面相觑,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帮泼猴儿毛崽子,可别再惹出什么事儿! 阮祠微今日出门前心情很不爽,具体怎么不爽倒说不上来,只是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把无故打碎的陶碗收拾好后,向阿爹知会一声,调整了一下状态便领着早已等候多时的手下朝约定好的决战地点出发。一路上小弟们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这两天风头正劲的白虎帮新老大,心中难免惴惴不安,纷纷拿眼偷瞄着自家老大的面目表情,这一瞄心里却更没谱儿了:差点儿忘了自家老大是什么德行,除了事关他那眼瞎病弱的爹爹,平日里哪怕天塌下来也都是一副流里流气的痞子样,这不,不知路上的哪根草倒了八辈子霉又被他薅下来叼在嘴边一上一下地吹气,细伶伶的茎子颤颤悠悠,随时都有折断的危险。 “左护法”史兴祖实在看不下去了:“老大,您昨天看了那决战书,上面都说怎么决战了吗?单挑还是群练?” “就是啊,您就和我们说说,大家伙儿心里没底啊。”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道。 “哦?”阮祠微闻言终于吐出那棵可怜的小草,“你们想知道?” “当然啦,老大快告诉我们,您就别卖关子了!” “这么想知道?”阮祠微伸出手摸摸下巴,咦?都搓出来泥了,好像是该洗澡了。 废话,当然想知道。众人暗自腹诽,但没一个敢明说。 “你们也真是的,”阮祠微露出一脸“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早点问不就得了?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啊?知道什么?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决赛方式啊——”阮祠微拖着懒散的调子,众人赶紧竖起耳朵等着她公布。 “那个嘛……我也不知道!” 噗——你、你、你……别以为你是老大我们就不敢打你! 好,我们是不敢打你……但、但、但、别以为我们不敢打你就不敢瞪你! 阮祠微凤眼一眯。 ……额,瞪人貌似不太礼貌,还是算了…… “老大,敢情咱们啥也不知道就来了,万一中了埋伏咋办?”“右护法”石壮十分担忧。 “哼,他们敢和我玩儿阴的吗?就凭那一路鸡鸣狗盗的货色!”阮祠微十分不屑。 “鸡鸣狗盗”这个词儿更适合说你!光今年你就带我们偷了多少只鸡了!众人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不过——那个新老大貌似有点意思,最近正闲得无聊,便好好陪他们玩一玩。”想到这儿阮祠微终于挑起了一丝兴趣,“小的们,进山!” 苗堡村地处群山环绕间的一座开阔山谷之中,为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村落,共分东南西北四个寨子,谷口冲北,背靠深山。山脚多榕树,平时村民们也会采摘些新鲜的枝叶和果子炮制药用,而村子西头的大榕树生长年头据老人们讲已有千年之久,枝繁叶茂,浓荫蔽天,所覆之地足有百亩,村人世代尊称它为“榕公”,每到历年的重大节日,都要给榕公上一份贡礼,以求保佑苗堡村风调雨顺,作物丰收。白虎帮把决战地约定在榕公那里,可见是下定决心要与青龙帮分出个高下了。 已经临近酉时,暮色四合,西天燃起一片赤红的霞光,将整个山谷映照得犹如染血一般,煞是美丽。 李大锤等人申时就到了,看热闹的来得更早,待得知白虎帮新老大非但没多长几条胳膊反而俊逸非凡,不禁大失所望,又见青龙帮的人迟迟不出现早就已经等得极不耐烦,草鞋底儿都被他们给踢烂了。唯有苏连生一脸平静,面色安详,微微含笑静坐在榕公突出的一股树根上,当然,那段树根早就由新入帮的几个女成员用小手帕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又过了一刻,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在场的都不免开始犯起嘀咕,议论纷纷。 “都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来,他们该不会怕得不敢来了,那还有什么意思?”这是瞧热闹的。 “哈哈,还以为青龙帮有多厉害,这下咱们白虎帮就成四大寨第一扛把子了!”这是白虎帮的。 “有我们青龙帮在,扛把子的位置还轮不到你们来做!”突然一道清灵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众人急忙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纤瘦少年迎着朝霞正缓步走来,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袍,两袖紧窄,明明大家同样穿着粗衣陋服可偏偏衬得他身姿俊秀,面容脱俗,说话间那股傲人气势竟如当头寒瀑一下子压灭了现场的火热。 青龙帮老大,阮祠微!白虎帮众人心下一惊。 来了来了,再不开始都要饿死了!围观看热闹的两眼冒精光。 老大!你太威风了!要是你能一直这么威风该多好……青龙帮众人既得意又无奈。 阮祠微才懒得理会他们在想什么,她一心只想会会那个新老大,其余都不重要。 嗯?人呢?怎么没在这一堆里面? 疑惑间,阮祠微拉长目光略略向后扫了一圈,这一扫,一个端坐着的陌生身影便映入眼帘。 哟,该不会就是他?长得跟根儿细葱似的。 第六章 决战(下) 苏莲房今天穿了件松绿长袍,加之他肤白如玉,身姿修挺,猛地一看确实和葱有些肖似,不过,那也是一根美貌的葱。 与此同时,苏莲房的目光也悠悠飘了过来,见到阮祠微,他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依旧温温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两个人不动声色互相打量,一个是混世无赖,一个是笑面观音,不过几个眨眼两人都在心底暗暗思忖:好像真有那么点意思,那就不妨玩玩儿看。谁也没有注意到双方眼中都生出一种久逢敌手的兴奋。 “久候大驾,这些便是青龙帮的兄弟们罢,在下苏莲房,诸位兄弟叫我‘莲房’就好。”苏莲房站起身,语气和善,像是在招呼自家人一样。 “哪里,‘酥胸’何必这样客气,在下阮祠微,想必‘酥胸’已从大锤兄那里听说过了。”阮祠微“客气”道。 “‘刺猬兄’的光辉事迹在下确实略有耳闻,常言道:‘闻名不如见面’,今日得见,‘刺猬兄’风采慑人,果然非同一般!” “呵呵,过誉、过誉!不及‘酥胸’你姿容绝佳,一笑倾城啊!” “不敢、不敢,哪有‘刺猬兄’你修容俊秀,美貌绝伦!” “谦虚、谦虚,还是‘酥胸’你俊逸瑰楚,琼枝玉树……” …… 两人你来我往互打太极,旁边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诡异了,两个大男人到底在说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看对眼了要断袖呢! “咳咳!老大、老大!说正事要紧……”平时最能说的张大宝再也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两人没完没了的“互夸”。 “……啊,确实时日不早,莲房兄新任帮主,不如先向大家公布一下决赛方式?”阮祠微晃过神来,惊觉自己竟差点被这小子给绕进去,头一次被人变着法儿地“夸”,还真有点恶心…… 苏莲房心里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对面这无赖第一次故意拖着嗓子喊他“酥胸”时他立马就听出来是什么意思,却又不便发作,只能生生受着。 龌蹉、下流、无耻!倒是低估了他! “祠微兄误会了,在下并非白虎帮新任帮主,帮主之职仍由大锤兄弟担任,在下任副帮主暂为辅佐。这次决赛的方式,主要也是大锤兄出的主意,还是烦请大锤兄为诸位解释一二。” 又他娘的被点名了! 李大锤默默哀嚎,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居然是大锤出主意?就他那木头脑袋除了打架还能想出什么花儿来?” “今天本来就是想来看打架的,这下铁定跑不了了。” “但完全在预料之中反倒觉得没啥意思……” 听到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儿们如此不留情面的议论,李大锤的“木头脑袋”开始微微发热。 变了,一切都变了,以前苏莲房没来的时候谁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说这样话,哪个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的?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我李大锤就得一辈子这么窝囊吗?在你们眼中我李大锤的脑子里真的就只知道打架吗?这帮捧高踩低的东西,当初还是老子帮你们作的弊通过先生的考试,这会儿倒是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李大锤心中越想越不忿,壮实的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 好,今天就让你们这帮兔崽子们看看,我李大锤会的东西可不止光打架一项! 其实依李大锤的本意,今天就是想简简单单的打一架,又痛快又干脆,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不过经过刚才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动,李大锤改变主意了,他有一手绝活从来没对别人展示过,倒不是他谦虚故意藏拙,只是这手绝活属于家族秘技,成年之前绝对禁止使用,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到时候小心些便是,天大地大,没有我李大锤的脸面大! “都给老子安静!”李大锤一声大吼,“还真对不桩有些人’的期待,今天的这次决赛,还就偏偏不用打架!” 这个李大锤莫不是真转了性?不打架那干嘛?难不成还掰手腕儿?哄小孩儿—— “打架严重了也不过只是破块儿肉、流点儿血或是折根骨头,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今天要比的,要比打架凶险百倍!”李大锤自信满满。 骨头都折了还不算什么?嗬,啦□□打哈欠,好大口气! 有人起哄道:“比打架还凶险百倍?大锤你话不要说得太满,难道你还打算要到山里去捉豹子?” 李大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猜中了一半——” 阮祠微一直默不作声,此刻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他想说什么,正准备出言阻止,李大锤察言观色急忙抢在前面快速把后面的话一气说完:“决战方式就是要到后面的蛇首山上比赛捉蛇!而且还不能捉普通的蛇,要捉就捉最毒最凶的赤金王环蛇!比赛时间为一个半时辰,谁先捉到就算谁赢。” 此言一出,众人果然大吃一惊,面露惧色。 赤金王环蛇,那可是南疆最阴最毒的蛇王啊!李大锤想当扛把子想疯了,连命都不打算要了! 阮祠微心中恼火,人蠢到这种地步真的是无药可救! 苏莲房刚来南疆不久,有很多东西并不十分了解,因此对李大锤所说的那种蛇反应没有其他人那么强烈,但看众人突然谈蛇色变也知这次的事恐怕有些棘手。 “怎么样,青龙帮阮帮主,敢应战吗?”李大锤俨然胜券在握。 阮祠微很想直接顺着他的话说“不敢”,然后带着小弟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哦,忘了她没娘,找爹也行。至于那什么“第一扛把子”谁想当就当,她从没放在眼里,就连这个青龙帮老大当初也不是自己主动要当的,还不是因为现在的这批手下死乞白赖地求了一个月,她才勉强答应暂时“罩着”他们,没办法,谁教对这些人来说李大锤的铁头加铁锤太厉害,只有她一个人能两巴掌把他打趴下。平时懒散点也就罢了,挂名的老大也没那么多事情要做,但现在情形不一样,哪怕她自己再无赖再懒散,都不能冒着失去伙伴性命的危险去争一个没有意义的虚名。但转念又一想:李大锤为何如此自信,同是在南疆长大的他不可能不清楚这种剧毒蛇的危险性,可是看他的样子分明丝毫不惧,其中必有蹊跷!况且—— 阮祠微眼珠一转瞥向旁边连眉毛都没挑动半根的苏莲房,只见他依然笑容和煦,一派风淡云轻。 有鬼,绝对有鬼! 心下这一会儿思索的工夫便已错过最佳回答时间,李大锤这次的口气反倒轻松起来:“不说话就是默认同意应战了,既然如此,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比赛中若是吓得尿湿了裤子或是不小心被蛇咬了,咱们可概不负责!你们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退出还来得及。” “你等等,我们先商量一下。”阮祠微丢下这句话回到伙伴身边,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明。 “你们决定,去或不去就一句话。” 青龙帮帮众沉默了一瞬,聚到一起讨论了片刻,有几个胆小的选择直接退出,还有几个弃权的,最后只剩下“左右护法”史兴祖、石壮和“堂主”张大宝。 “老大,”张大宝自然又是被推出来代表发言,“我们几个商量的结果恐怕让你难以接受……” “但说无妨。” “嗯……我们决定由我、兴祖和小壮上山捉蛇,您跟其他兄弟们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就好。” “什么?”阮祠微万万没想到平时总躲在她身后的的几人居然能做出这种出人预料的决定。 “老大,您的性子虽然看似又无赖又散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然而实则外冷内热。别人不晓得,我们几个却很清楚,”张大宝顿了顿,“这个老大之位本来就是我们求着您当的,您不愿意,到最后却还是接受了;别人都说您当了老大也没管什么事儿,可谁又知道,哪个兄弟私下被人欺负了第二天那个人准保要倒大霉,其他寨子的几个帮派来找我们的麻烦总是还在来的路上就被人偷偷端了,您总说自己不想再当这个老大,但我们心知肚明,放眼整个村子,没有谁比您更像个老大了!所以这一次,也让我们兄弟争一口气,为您长长脸!” 沉吟片刻,阮祠微转过身背对几人,感觉胸口微堵,恩,应该是快发育了。 “你们商量好了没?到底还去不去,快点天都要黑了!”李大锤不耐烦地催促道。 “自然要去,不过我们有个条件——” 第七章 蛇祸(上) “条件?什么条件?”李大锤疑问道。 “赤金王环蛇有多危险,想必在场的人都很清楚,”阮祠微面向众人道,“况且此蛇性情警觉又极阴毒,参与的人不宜过多,因此我提议双方各出三人,既能避免赤金王环蛇闻风立惊,又可使大多数人免受危险,你们看如何?” 李大锤一想,确实有理,而且对他来说不管人多还是人少,对结果并无什么影响,当下便爽快应下。 阮祠微至此终于放下心来,而自从听到李大锤提出决战方式起便一直提心吊胆的白虎帮帮众也如临大赦般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说定了,青龙帮阮祠微、张大宝、史兴祖三人上山。” “老大!”未被选中的石壮顿时叫出声来,“为什么不让我上山?” “小壮,若是我没记错,三年前你便被毒蛇咬过?自那之后只要一听到蛇就害怕,这次也不要勉强。”阮祠微安慰道。 “谁说的?我、我不怕!”石壮鼓着气说道。 “哦?你不怕什么?”阮祠微故意引他说出那个字。 “我不怕……不怕……那个……”石壮结结巴巴地道,脑袋渐渐耸拉下来。 阮祠微笑笑,附到他耳边低语几句,石壮一愣,盯了她片刻,黑亮的小眼睛迸射出几点星光,犹自不敢确信她说的话:“老大你说真的?” “几时骗过你?” “好,那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见青龙帮已做好决定,李大锤也不含糊,正要叫上两个胆子最大的,突然右肩一沉,苏莲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亲切地道:“这么重要的事,自然也少不了莲房。” 暗自撇撇嘴,李大锤只得从帮里随便点了一个名叫“张仿”的少年。 “事不宜迟,一个半时辰后到此集合。” 两方各自寻路上山,看热闹的见还要等上那么久便也各自散去,待到明天再打听结果,原地只留下青龙帮和白虎帮一小部分忠实的帮员,闲话聊起天来。 阮祠微带着史兴祖和张大宝从蛇首山右侧的小路上山,一路晃晃悠悠,拿着根树枝胡乱拨拉了一气,便寻了块平坦的青石一屁股坐了上去,再也不动了。史、张两人面面相觑,实在忍不住问道:“老大?你这是……” 阮祠微撕着树枝上的黑皮,闲闲道:“太累,不找了,你们也找个地儿坐下歇会儿。” 啊?太累?这还不到两刻钟你累个屁啊! “怎么?你们还真要抓那赤金王环蛇不成?”阮祠微好笑地问道。 “当然!不然我们上山干嘛?” “上山,自然是让他们以为我们有胆子应战罢了,抓蛇这种活这么危险,我才没傻到把命都赔进去,难不成你们有把握能毫发无损地捉条赤金王环蛇回来?” 额……本来还有点敢,让你这么一说倒是不敢了…… 看出他们的犹豫,阮祠微出言安抚道:“放心,这次就让他们赢,先让李大锤过过瘾,等过了几天咱们再下战书挑战,直接打趴,第一强帮的位置还是我们的。” 这这这、这也太无耻了!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没想到! 两人心中大定,便也找个块石头坐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副棋盘,玩起“老虎吃小孩”来,你吃我一个,我吃你一个,两个人杀得好不快活。 李大锤这个傻蛋,跟我们老大斗,你还是回家和尿玩泥巴! 另一边李大锤等人。 “阿嚏!!!”李大锤吸了吸鼻子,“奶奶的哪个龟孙在背后骂我?” 苏莲房离他站远几步:“山中凉爽,莫不是大锤兄着凉了?” “没准儿是。”张仿也这样认为。 李大锤收了心思,向前方瞭望了片刻,见不远处有一道溪流,顿时兴奋道:“有了!” 苏莲房与张仿闻言也一道望去,然而并不觉得有何特别。李大锤却已经迫不及待飞奔过去,身后两人也只得快步跟上。 只见他在溪流旁的低仄山岩下扣扣摸摸,嗅来嗅去,最终像是心中确定一般用石头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围成一圈,又从身上挂着的褡裢里掏出一个墨色小瓶儿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往石头上倒了一圈,剩下的全部涂抹到两只胳膊上。做好这一切,李大锤胸有成竹的转过身对两人得意的道:“你们就站在旁边看着罢,我李大锤必能将蛇手到擒来!” 两人虽然不清楚他在搞什么,但大致也看明白了,李大锤多半在捉蛇上懂些门路,赤金王环蛇,应该就藏在那个小洞里,眼下就是等蛇出洞了。 他们想的没错,李大锤确实懂得捉蛇,而且,偏偏还就会捉赤金王环蛇!原因无他,只因李家祖上就是蛇匠出身,只不过这两代因粮食收成丰硕、生活安定便不再沿承祖业,但毕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技艺,男丁们多多少少还是会一些,比如如何调制驱蛇药、如何治疗蛇毒以及如何捉蛇。赤金王环蛇比较特殊,数量也少,现在家里几乎无人针对这一种蛇专门学习应对方法,李大锤也是因为苏莲房来后地位下降不再受众人拥戴,无聊之下学会的,却没想到竟然也有用到的一天,老天爷果然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李大锤掩饰不住满腔欣喜,看向苏莲房的眼神也渐渐变得不恭起来:苏莲房,过了今天,我还是大家最尊崇的老大,而你,就安心当着你的副帮主仰我鼻息! 看出他面上的变化,张仿偷偷看了眼苏莲房,只见他似乎对李大锤略显狰狞的表情毫无所觉,依旧笑得一派云淡风轻。 两个都不是正常人!张仿在心中快速下定结论。 天色越来越暗,秋季的夜晚山风有些寒凉,几人感受到凉意纷纷裹紧身上的衣裳。 “几时了?”苏莲房问旁边的张仿。 “上山的时候是酉时半,现在应该快到戌时了。” 苏莲房“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只是面上看来略有焦色。 张仿心思细腻,悄悄问道:“苏兄弟你是不是家里有急事?” 苏莲房看了他一眼,这个张仿对他的态度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他十分阿谀吹捧,而是不卑不亢,做事很有自己的主意,大概也是看上他这一点,李大锤才从白虎帮那么多人中选择张仿跟着过来。 “并不十分着急。”苏莲房给出这么个答复。 并不十分着急,但也不是不着急,张仿立即便明白了。 李大锤一直都在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便集中精神盯住洞口。 大概等了不到两柱香的时间,突听从山岩下传出几声“嘶嘶”声,接着便见洞口的枯叶被一物带动,一条胳膊粗细的乌黑金环长虫从洞内缓缓探出头来。 正是赤金王环蛇! 第八章 蛇祸(下) 在场的三人谁都没见过真正的赤金王环蛇长什么样,但见眼下这条蛇通体乌黑,遍布金环,鳞甲极为光亮,蛇首隆起一个鸡蛋大小鲜艳如沁血般的瘤子,口中两对毒牙尖利森寒,除了赤金王环蛇谁也联想不到其他任何一种蛇类。 这条蛇应该还没长成,成年的赤金王环蛇应能长到成年男子的大腿粗细,毒牙长达两寸,所过之境其他动物皆闻风丧胆瘫软在地,被它轻而易举吞入腹中,为名副其实的南疆蛇王! 当然,这些都是他们后来才得知的,眼下仅是一条小蛇就够三个少年心惊胆战了。李大锤吞了口唾沫,尽管他有九成把握,但亲眼见到这种传说中的毒蛇却是另一回事,身体不禁微微发抖,后背、额头冷汗淋漓,只是此时还有两个人在旁边看着,他决不能临阵脱逃让他们小瞧了去。 “你俩若是害怕可以离远些,捉蛇我一人足矣。” 张仿本来就准备离得远远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激起了少年心性,索性又向前迈了一步。 苏莲房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李大锤顿感无趣。 哼,等下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大展身手。 赤金王环蛇已经全身从洞中游出,高昂着脑袋吐着血红的信子,奇怪的是它仿佛对洞外几人视而不见,只顾沿着石头转圈,动作越来越缓,转了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脑袋一低似是昏睡过去。 李大锤见时机已到,迅速出手,一手掐住蛇头,一手掐住七寸,三尺长的赤金王环蛇就这么轻易被他捉获了! 张仿在一边看得心惊肉战,李大锤将蛇身往肘部一绕,转身便向两人走来。 “如何?”李大锤得意洋洋。 “简直神了!大锤你真有一手!”张仿由衷赞叹道。 “大锤兄神技,莲房实在佩服。”苏莲房也赞道。 得到两人的认可李大锤越发喜形于色,索性两指一捏在两人面前生生扳开昏过去的蛇吻,一股腥浊之气冲出立时熏得几人胃部一阵翻涌。 “大锤……呕……你干嘛?”张仿急忙捂住鼻子。 “嘿嘿,没事儿,就是想让你们看看……”李大锤也没想到蛇嘴内这么臭,把自己也熏了个够呛。 “既然蛇已经捉到,我们还是快点下山。”苏莲房屏住呼吸压着嗓子说道。 “好……走。” 李大锤自觉做了件讨人嫌的事语气中有些讪讪,只得压下想要炫耀的心情,将蛇放进褡裢里。苏莲房一直没拿正眼看他,此时眼光一闪好像见蛇的尾部忽然动了一下,不禁疑问道:“大锤兄,敢问你的蛇药能让它昏睡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怎么了?” “没事……只是好像看见它动了一下……” 一听苏莲房似乎在质疑他蛇药的效果,李大锤不快道:“不可能,肯定是你眼花了!”说着便将蛇再次举起,手指一弹它头部的血瘤,蛇身瘫软,无丝毫动静。 张仿拉了拉苏莲房的袖子,苏莲房明白自己说的话引得李大锤不快,便不再多言,与张仿一起走在前面,李大锤急忙大步跟上。 三人一路无话,本以为捕捉赤金王环蛇定要耗费周章,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成功了,张仿心中颇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而自己疏忽了。要说不对劲的地方,还应该出自这条赤金王环蛇身上,回想刚才李大锤一系列的举动,蛇中药昏睡、捏住头部、卡住七寸、绕在手臂上、弹头部的毒瘤…… 对!就是这!毒瘤!他曾听村中的老人说过,赤金王环蛇头部的毒瘤最为敏感,颜色可反映出蛇的情绪,越是鲜艳越表示它情绪高昂,警觉愤怒,那毒瘤还是血红色的!不好,那蛇没有完全昏迷! “大锤快把蛇扔下!危险!”张仿急忙转身大喊,李大锤正一边将蛇尾从胳膊上缠下,一边兀自想着心事,突听张仿爆炸似的一声大喊,吓得想都没想“唰”地一下把蛇甩了出去。 他的前方,正是苏莲房。 张仿看到他的动作心中大骇,赶忙伸手准备推开苏莲房,但为时已晚,赤金王环蛇已经“嘶嘶”吐着猩红的信子怒瞪双目,冲着眼前少年的后颈张嘴狠狠咬下。 苏莲房忽觉后颈一痛,随即感觉全身筋骨瘫软,再也站不住“嘭”的一声躺倒在地,而赤金王环蛇早在他倒下之前便迅速游走,转眼不见踪影。 一切的发生,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 “苏兄弟!李大锤你做了什么?!”张仿又惊又怒。 李大锤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全身僵硬,冷汗浸透后背,凉风一吹,整个人如坠冰窖,浑身颤抖,苍白的嘴唇不停说着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张仿却顾不得他是不是故意的,急忙查看苏莲房的伤口,只见他后颈被咬处鼓起一个大包,撑得皮肤薄而透明,包中全是黑色的毒血,当下便用防身匕首将毒包挑破,放出毒血,然而观察苏莲房反应,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解药!”张仿冲李大锤吼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解药……什么解药?”李大锤被他一吼晃过神来。 “你会捉蛇,自然也知道怎么解蛇毒!” “不……我不会……我只会捉蛇,不会解毒……他救不了了,他死定了……这不怪我,是他自己要跟来的……”李大锤满眼惊惧,嚅嚅呢喃。 张仿见他这幅模样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李大锤已从刚开始的惊慌当中清醒过来,看着眼下这种情形,他十分清楚若是被其他人发现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苏莲房肯定是活不了了,张仿是他的发小还是亲戚,是唯一一个对苏莲房不盲目崇拜的帮员,况且,苏莲房一死,以后在白虎帮谁还敢对他不敬…… “阿仿!你要救我!”李大锤心思转得飞快,当即“扑通”一声对张仿重重跪下,拼命磕起头来。 张仿怎能不懂他的心思,见状更是大怒:“你给我起来,你该跪的是他不是我!” “是是是……我错了!我混蛋!我对不起苏莲房,我给你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李大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一会儿便血迹淋淋。 唉……张仿心中重重叹出一口气,眼见平时在村中横行霸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现在这个样子,颇有些怜悯,可是,苏莲房又何尝不无辜,白白赔了一条性命…… 见他迟迟不说话,李大锤知晓他心中已然动摇,暗中一喜,索性更拼命地磕起头来,好让他看出自己无比的“悔恨”。 时间仿佛过去了良久,张仿终于做出决定:“大锤……中了这蛇毒最晚多久毙命?” 李大锤愣了愣,眼中迸出狂喜,又急忙低下头假意呜咽道:“最晚过了今夜……” “他……你真的救不了?”张仿不忍放弃。 “我……恕我无能……这毒,整个村子也无人可解……莲房兄,李大锤对不起你……呜呜……”李大锤狠心绝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张仿得到这个答案悲从心生,心知苏莲房这次真的是回天乏力了…… “你先起来,苏莲房还没死,我们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大锤如临大赦,快速从地上站起,拍了怕身上的土,眼珠一转:“阿仿,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眼下莲房兄还没有死,我们也不好将他就地埋了,不如就把他放在离这儿稍远些的地方,等明日上山砍柴的人发现。” “他人若要质疑他的死到时候你要作如何解释?” “我们就说苏莲房上山途中临时有事,便独自一人自行下山,你我二人见时辰已到又没捉到蛇就回来了,莲房兄中毒迹象明显,山中又多猛兽毒物,说是不小心被从树枝上掉下的毒蛇咬中脖颈,无人相助,想必定无人怀疑。”李大锤将早就想好的应对法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哼,倒是想得一个好主意!”张仿冷哼一声,心中却是默认了这个计策,“还在那呆站着干嘛?自己闯下的祸,自己动手解决。” 第九章 施救 戌时已过,阮祠微一行早已经下了山等在原地打屁闲聊,眼尖的立马就看见两个略显狼狈的身影披着月色匆匆向这边赶来。 “老大,”张大宝朝前方一努嘴,“白虎帮的回来了。” 阮祠微扭头看过去,认出是李大锤和张仿,却没见到苏莲房的身影。 两人回归帮内,张仿犹如游鱼归水,立马便混到人群里不见踪影,只剩下李大锤一脸惭愧地对众人道:“这次李大锤让兄弟们失望了,赤金王环蛇……我们没能找到。” 白虎帮帮众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失望,不过想到青龙帮也没捉到,也不好怪罪,反而纷纷出言安慰,李大锤顿时表现出十分感动,与帮员们诉说这一路上山遇到的惊险,大家听了不免又是一阵歔欷感叹,众人正聊得火热,突然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李大锤,你们不是有三个人吗?苏莲房去哪儿了?” 阮祠微走上来打断白虎帮的谈话,不知为何,自从李大锤、张仿两人一出现,她便直觉事有蹊跷。 李大锤拨开人群:“副帮主在山上临时称有急事,便从另一条路自行下山了。”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副帮主平日里就喜欢特立独行,虽然态度亲善,但与人疏离,有时帮会开到一半说走就走这种事也经常发生。” 白虎帮帮员这才注意到少了个苏莲房,但李大锤说的没错,苏莲房的性子确实如此,当下也无人怀疑。 “是吗?”阮祠微语气颇有些玩味,“我就随便一问,李大帮主倒是热情,连他平时什么德行都告诉我了。” 李大锤暗自一惊,转瞬便镇定道:“阮帮主问话,我李大锤当然要给足面子。” “呵呵,我阮祠微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能让白虎帮帮主如此赏脸,”阮祠微面露笑容,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就是不知大锤兄额头上的血迹是从哪儿得来的?” “哦,下山的时候路上光线太暗,我不小心跌倒碰着了。”李大锤早有应对。 “这样啊,那待会儿回去时大锤兄定要小心,别处伤了破了还好说,脑袋坏了,可不见得就能治得好。” “多谢阮帮主关心,今天双方打成平手,我白虎帮言而有信,青龙帮依旧是苗堡村第一大帮,天色已晚,大家就此散了,再会!”李大锤被阮祠微的眼神盯得心中发紧,几句话打发了便带着帮员匆匆离开。 阮祠微目送他们从视线中消失,这期间,她一直在暗暗观察那个张仿的表情,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心下已有判断。 苏莲房啊苏莲房,得罪了小人,这下把自己搭进去了? 让本帮帮员自行离开后,阮祠微收起面上的笑容,抿了抿唇,眼中划过一道少见的严肃,少顷,她弯下腰绑紧裤腿,飞快向张、李两人下山的方向奔去。 苏莲房醒来时只觉全身剧痛,饶是他意志极为坚定,仍痛得禁不住全身痉挛,可偏偏又神志清醒,想再晕也晕不了,简直痛不欲生,衣服已被冷汗湿透,又黏又冷,让他想起李大锤捏开蛇吻时露出的毒牙和腥红的信子。 他的记忆回放到晕倒前最后一幕:张仿喊出一声危险,想要将他推开但为时已晚,随即自己后颈一痛瘫软在地,恍惚中听到张仿怒斥李大锤……后面的事,便记不太清。现在看来,自己是被抛弃在这山上了,这主意多半是李大锤出的,而张仿……他又参与了多少呢? 剧痛无间断袭虐着苏莲房瘦弱的身躯,痉挛不止,除了尽量压抑住溢出口的呻|吟,他全身肌肉僵硬,再无力气多做一个动作。 这个状态大概撑不过今晚了……敏姑姑,抱歉,莲房让你失望了…… 神智再次开始恍惚,苏莲房认命地合上双眼。 “睁开眼,装什么死。” 一道清泉般的声音突然灌入思维混沌成一片的大脑,苏莲房睁开双眼,努力辨认身前那抹模糊的影子。 “敏姑姑吗……” “什么‘姑’啊、‘妈’的?老子是你阮爷爷!” “……” 苏莲房听出这声音是谁了:青龙帮的那个小老大——阮祠微,也许是因为太虚弱,此时耳中听着他活力十足骂骂咧咧的声音,心中竟然逐渐安定下来,剧痛似乎也开始减轻。 “人还没死呢,装什么尸体?张嘴把这颗药吃了!”不由分说,阮祠微毫不“怜香惜玉”地往朝他口中塞进一个清香扑鼻的药丸,又拿出鹿皮水壶给他灌了口水。 唔……这应该是他自己用的水壶?居然直接喂给他喝,不嫌脏么…… 阮祠微打死也没想到这个命都去了一半的小子眼下竟然还有心思注意这个问题,否则非得给他的圆脑壳开个洞好好研究研究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吃了药的苏莲房脸上的青黑退了很多,事不宜迟,得赶紧施针排毒。阮祠微懒得脱他那身已经搓成抹布的衣裳,直接“嗤啦——”一声从后背把衣服撕烂,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拿火折子烧过后按着几个通经大穴又快又准地扎下来,待银针通体变黑,再换下一波,如此这般扎了五轮才将针收起。 小子,算你命大,遇到我阮祠微,这一笔账我先替你记着! “多谢……”苏莲房感觉剧痛已退,力气开始渐渐回复,对阮祠微由衷谢道。 “不用,我帮你记着帐呢,下次要收双倍利息。” 阮祠微见他已无大碍,便坐在旁边欣赏起在山谷中难得一见的美色来,不得不承认,苏莲房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哪怕他此刻身重剧毒,其风采依然不减。少年上身光裸,绸缎般顺滑的墨发披散一地,肌理细腻如羊脂,脸上已不见平时那种虚假的笑容,自有一种清肃冷然流转眉目之间,仿佛冻在冰中的翡翠,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魅惑。 这小子,该不会是妖精变的?阮祠微心想,胸中又开始发堵,奶奶的,一天到底要发育几回? 苏莲房侧着脑袋也在默默观察着阮祠微,因几轮施针救治耗费心神,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打湿了两边的额发,使之弯成几个俏皮的小卷,额头下浮出两道如云烟出岫般的黛眉,飘浮在一对幽深的凤眸之上,再往下看是直挺的秀鼻,红润丰盈的双唇、精致小巧的下巴…… 阮祠微从来都是她看别人,从来没有别人看她的份儿,此时见这个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衣衫凌乱不堪、挂着两个黑眼圈刚从鬼门关溜达完一圈的小子竟然敢侧着脑袋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她看,而且那毫无君子风范的目光还在一直向下移动…… “呔!死小子看你阮爷爷作甚!”阮祠微忍无可忍,大声喝道。 第十章 面红 从地上这个角度往上看,往往能发现一些平时不容易被注意到的细节,苏莲房若有所察,心思一转。 “祠微兄,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怎么了?”阮祠微被他突然一问有点反应不过来。 “没事……只是在下刚过了变声期,去年的这个时候正是长喉结变声的末期,粗糙嘶哑和祠微兄的声音比起来简直如破锣打鼓,不堪入耳……” 阮祠微闻言第一反应是准备抬手摸摸脖子上的假喉结松没松,手指刚动便又放下,故作轻松地笑道:“李大锤所言不差,莲房兄性情果真与他人迥异,尤喜特立独行,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变声这个东西有人迟些有人晚些,不巧我就是赶早的那个,十五岁声音便已定型了。” 苏莲房自然明白他提到李大锤意在转移话题,但他话中所言也不无道理,很可能是自己多心,再说他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若真如自己所想也确实太说不过去,当下便不再与他多做纠缠,来日方长,等身体恢复后他有的是机会。 李大锤……可笑,自以为聪明却露出一身破绽,你以为这样做就能瞒得了所有人么? 苏莲房觉得这毒来的快去的也快,被阮祠微灌药施针一会儿工夫便已退的七七八八,已无大碍,心中不免对赤金王环蛇的名头有些不以为然,他却不知,幸亏咬他的只是一条幼年蛇,毒性较小,若是换作成年的赤金王环蛇,哪怕就是有十个阮祠微也救不了他。 月上中天,几只捕食的枭鸟“扑棱棱”从树林间飞过,夜间的山林气温骤降,湿气加重,两人衣衫单薄,阮祠微被冻得直吸溜清鼻涕,苏莲房则碍于面子,死命嚢着鼻子张开嘴呼吸,结果被灌了一肚子凉风,更难受了。 “阿……阿……阿嚏!”痛快地打出一个喷嚏,阮祠微稍微好受了些,伸脚踢了踢苏莲房的小翘臀,“好点没?没问题就赶紧起来,爷可没时间陪你在这儿吹冷风。” “麻烦你放尊重点!”苏莲房脸一红,微微恼道,接着略一挣扎,发现身体已经可以动了。 “切,装什么装。”阮祠微不以为然。 苏莲房站起身假装没听到,拄着根木棍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 “哟,还来脾气了,我说你至于吗,不就被踢了下屁股,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大不了我再让你踢回来……” “别说了!”苏莲房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下轮到阮祠微诧异了,这小子是怎么了?瞧那对耳朵——哈哈,真有意思! “喂喂,大家都是男人你害羞个什么劲儿?怪恶心的。”她嬉皮笑脸地道,装作意犹未尽的样子,“要这么说的话,你那小屁股确实还挺有弹性……” “打住——你还要不要脸!”苏莲房气急,直接拿棍子向他掷了过来。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谁知你这么不禁逗。”见他真心动了怒,阮祠微决定点到为止,先将这个话题保留,话锋一转又问他回去后将如何打算。 “如果是你呢?”平息了心中的怒火,苏莲房不答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分情况,不过像你这种……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果是我——嗯?”阮祠微比出一记手刀。 “英雄所见略同!”苏莲房生出一分欣喜。 “我还勉强算得上是英雄,你哪里够格?连踢下屁股都脸红……” “停——你还有完没完!”高兴了还没一个眨眼的时间,苏莲房的心又掉了下去。 今晚的情绪波动有点不受控制,肯定是受了中毒的影响。 “要不要我帮你?”这边阮祠微没有丝毫搅乱他人内心平静的自觉,对他接下来的打算很有兴趣,此时的她没有发觉,自己向来懒得插手别人的闲事,却在今晚也变得和平常有所不同。 “我自己一人足矣。”苏莲房没好气地道。 “就凭你?这副半死不活的熊样?”她嘴角一撇不屑道。 “姓阮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我招你惹你了! “能啊!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我还偏偏就不想好好说话。” “你——你——”苏莲房“你”了半天,终于败下阵来,重新整理好起伏不定的情绪,“处理这种小情我还绰绰有余,不劳你费心。” 阮祠微顿感无趣,意兴缺缺不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村落间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入眼帘。 “我走了。”阮祠微撂下话便转身走人,大概还没走出十步。 “祠微兄,”苏莲房出声唤道,注视着他的背影,“莲房对祠微兄今夜特意出手相助感激不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眼下这件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莲房并不愿见你受到牵连……并非在下愚钝不知领会祠微兄好意,还望祠微兄见谅。” “知道了,我没你那么小心眼,”阮祠微脚步略停,不待他再说话,快速道,“好好保重,我走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倾满了她嘴角下方的两个浅浅梨涡,容色皎然,芳颜正好。 消息是在第三天中午传出来的,在这座人口本就不多的村落,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到每户人家耳中:南庄寨李保根家的长子李大锤失踪了!好奇的人们纷纷前来询问打听,然而李家的口风很紧,如上了岸的蚌壳死活撬不开一条细缝,众人也都知趣地不再过问。但据消息灵通的人“不小心”透漏:李大锤不是失踪,而是被李保根打断胳膊逐出家门的。村民淳朴,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刚满十六的少年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竟被亲父逐出家门,这个小道消息很快便被村民抛诸脑后,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臆想的理由。 阮祠微耳中听着最近村中流传的各种流言蜚语笑而不语,安心陪着阿爹过着父女俩安定祥和的小日子,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 第十一章 孺慕 南疆的冬季虽然无雪,但湿冷寒潮仍令人倍感不适,尤其像高珩这种落下长年病根的,每到冬季,便是最难熬的时候。这些年高珩体内的余毒一直未能肃清,咳血之症逐年加重,他心中明白,这个冬天过后,微儿很可能便要独自一人面对这片冰火人间了。 阮祠微敏感地觉察到父亲的心事,除了对他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之外,却无一点办法,苦闷之极时她便常常去找苏莲房,两个人闲聊些有的无的,倒也能换得一时舒心。来找苏莲房的期间,她见过几次苏莲房口中的“敏姑姑”,其实即便没人告诉,她也一定能从一堆村妇中将她认出,只因这个女子的气质实在出类拔萃,难以遮掩。 对,是气质,而不是相貌。 倒不是说敏姑姑就长相不佳,论相貌,敏姑姑非但不差,反而很美。宛转蛾眉、秀容修颈,虽不施粉黛,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粉白细腻,檀口朱唇,实非寻常村妇可比,但当她站在众人面前,人们首先注意到的既不是那细腻的玉脂肌肤,也不是那鲜红的诱人红唇,而是她周身所散发出的一股令人俯仰的气势:她的背脊永远挺直如劲竹,即使做着粗糙的农活也不肯屈就;她的眼神永远不卑不亢静若止水,哪怕身处的环境如何恶劣艰难;她的步子永远只有标准的一尺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是一个尊贵到骨子里的女子,即便沦落凡尘,也无法刻意改变血液中的那份高贵。 阿爹,记得您曾和我描述过世家大族养在闺中的豪门贵女,怕是就如敏姑姑这般罢?仅是一个躲藏在边陲小村里的敏姑姑就有这种气派,外面的世界定然比书中所写、比您给我描述的还要精彩,我的娘亲……您也曾略微提到过,她气质殊胜,令人见之忘俗…… 敏姑姑对阮祠微时不时过来串个门既不排斥也不欢迎,见面不过点头一笑,便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句废话都不多说。刚开始阮祠微还稍稍有些失望,时日一长对她了解加深后便明白这只是她性子使然,并非刻意冷落,如此便也放下心来,经常有意无意与她套套近乎,哪怕只是聊一句家长里短,耳畔听着敏姑姑温和柔雅的声音,总感觉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孤寂已久的角落也悄悄温暖了起来。 敏姑姑对这个经常来找苏莲房的聊天的少年也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与其说阮祠微回回都是来找苏莲房的,准确讲倒不如说多半是找她的。起先她还以为阮祠微是动了少年心性,细心观察过后才发现少年眼神中流露出的并非爱恋而是孺慕,她隐隐知晓阮祠微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缺乏母亲的关怀,看来这孩子是在自己身上找到了母亲的影子……他的母亲又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能让他把自己和素未谋面的母亲联想到一起呢?不过这个问题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并不会挂念在心。 这一日吃过午饭,天空开始下起冰冷的小雨,阮祠微将火盆烧得旺旺的,和高珩一起围坐在一边烤得脸上身上都热烘烘的,父女俩像往常一样就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等一个考一个答。今日两人在谈及十二孝图时说到“噬指痛心”这个典故,内容讲的是一位圣贤年少时因家境贫困经常上山砍柴,有一天他在外打柴时突然觉得心口疼痛难忍,知道母亲在呼唤自己,便背着柴速速返回家中,跪问缘故,母亲说:“有客人忽然来访,我咬手指盼你归来。” 高珩对这个天资聪颖的女儿一向很有信心,但今日却不知为何,阮祠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个回答也明显驴唇不对马嘴,这多半是有心事了。 “微儿,累了就暂时歇一歇罢。”高珩中断接下来的提问。 “……阿爹,微儿今日表现不佳,请阿爹责罚。”阮祠微知晓自己表现不佳,面对阿爹的体贴有丝愧疚。 “咳咳……无碍。”高珩侧卧在竹床上,将头部放低。 “是……”眼见阿爹似是准备歇息了,阮祠微欲言又止,内心纠结。 静默良久,忽听高珩语气轻缓地说道:“微儿怕是想问你娘亲的事罢?” 阮祠微闻言心中一惊,正欲否认,却突然觉得,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询问有关母亲的事迹,以后恐再无机会。 “是。” 她定下心语气平静。 高珩虽然眼盲,但一颗七巧玲珑心未曾损减一分,平时阮祠微早出门一瞬或晚归家一刻的原因,即便不说,他都能结合观察猜出个□□分,比如前几个月有一日阮祠微子时才归,身上满是山林潮土的气息,心情也有几分轻快,他躺在床上静静睡着,鼻内嗅到一股苦涩难闻的气味——那是毒物的味道,在那毒物之外掺杂了另一种令人精神一爽的清香——那是碧雪丹的香气。阮祠微回来后草草梳洗一番便直接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自那之后过了不到四五天,村子里人人都在对一件事议论不止,这件事的真相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得知具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却已猜出个十成十:小孩子做事固然德行有失,大人这般处理却也欠缺稳妥。 微儿自小到大从未见过她的母亲,却一直不曾主动询问,甚至关于他的眼睛、容貌以及自己的身世也未曾表现过疑问或是好奇,但这并不意味着微儿真的就对此毫不在意,反而正是因为她极其看重,所以才选择这样一种刻意忽视的态度来借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这个孩子,其实并没有她所展示给旁人的那般坚强,他的微儿一直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高珩胸中泛起阵阵酸涩,他始终清楚地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就算以性命相抵都不足以偿还百分之一,他必须要活,哪怕数十年拖着一副残躯在人世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也不愿让微儿成为一个生来便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更不能辜负数百忠士的无悔牺牲,以及,微儿的母亲——阮司幽的临终嘱托。 司幽…… “阿爹,我的娘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您在我三岁时说过她气质殊胜,令人见之忘俗……”阮祠微终于将压藏了十年的心事小心道出,将高珩的思绪从久远的回忆中拉回。 高珩心下讶异,他都不记得微儿三岁时自己曾对她说过这句话,如今都已快过去十年,微儿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可见母亲在她心中所占的位置。 “你娘亲她……”高珩沉吟片刻,谨慎斟酌了一下措词,终于下定决心,“微儿,古人言:‘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咳咳……你认为如何?” “孩儿以为,‘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万事万物各有其特色,因而也并不存在十全十美,古人所言确实有理。” “你的想法与二十年前的我不谋而合……”高珩微笑道。 阮祠微听出父亲话中有话,静静等待他继续往下讲。 “一年之后,我遇到了你娘亲,我才知道……咳咳……原来圣人的话,也不一定全是对的,咳咳……‘千面风华,至臻至美’,用来形容你娘亲实不为过。”高珩的神思随着话语的娓娓道来也恍惚间飞回十六年前那个三生难忘的月夜…… 那是他的幸,却是她的劫。 那时的他还不过是一个沉浸于观玩天下奇景的十七岁少年,熙和二十五年春末,人间四月芳菲尽……元丘大陆东南太弥海某座人迹罕至的岛礁,不过百亩的小岛布满星光荧荧的花草,清风拂,芳华摇,映得四周海水荡漾出无数片细碎的蓝色幽芒,月华如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惑人的香气,令人心神俱醉……那夜的风似乎也是软的,柔柔勾住他两鬓的碎发,上上下下,起起落落,仿佛在预示着他下一刻的心情。 一个女子……不,那是一个精灵突然从海中破水而出,玲珑优美的曲线流泻着如洗月光,竟比盛夏午时的烈烈灿阳还要耀眼,一对星眸如蕴大海,只是一个眨眼便倾覆了他身心全部。精灵身披一袭清薄不透的碧色鲛纱,水浸不湿,迎风高扬,似将奔月而归,然而她忽然发现了这个呆立在原地的俊逸少年,竟似十分欢喜地来至他面前,他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对面不小心漂过来的傻子……” …… 在这句话之后他是如何回答的呢?高珩的记忆到这里却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正是那个回答才揭开了接下来两年多的乐与悲、喜与痛、是与非、爱与恨……那些本应在一生慢慢品尝的酸甜苦辣,却在短短不到三年间悉数体验。 “‘千面风华,至臻至美’……”阮祠微细细品嚼着这八个字,心情逐渐开朗。 “遇上你娘亲……咳咳……是我十世修来的福分,纵使再轮回百世,我亦再不会遇到像你娘亲那般……咳咳……可令我交付全部身心的女子……微儿,你可明白?” 微儿明白,一直都很明白……不明白的却是您自己啊!对娘亲的感情明明已深入骨髓,但为了将孩儿养育成人便刻意压藏这份刻骨铭心的思恋,孩儿虽从不主动询问,但您一向清明睿智竟未能发现这十多年来您亦从未主动在孩儿面前哪怕一次提及有关娘亲的事,斯是情深,唯恐悲恸摧人,便强行压抑,虽有余毒未清,但这些年心伤成疾无药可医,才是您身体残败至此的根本啊! 今日,孩儿不希望您再压抑自己了,您哭一场!求您哭一次……哪怕流不出眼泪,哪怕发不出声音…… 阮祠微没有回答,她上前轻轻拥住阿爹瘦削的肩膀,高珩微微一颤,良久,一滴看不见的清泪无声润湿他粗硬的衣袍,洇出一抹蜿蜒痕迹。 门外风雨大作,刮过屋后萧疏的竹林发出阵阵呜咽。 今年的冬,仿佛又深了三分。 第十二章 腊日 转眼,就到了腊月初八。 苗堡村有在腊八正午祭祖先神灵的风俗,阮祠微五更天就早早开始起床洗漱,先把小院仔仔细细打扫了一番,又重新给炉子填了把薪柴,为高珩烙了几张面饼,收拾收拾就差不多快到正午了。临出门前她在腰带上系了条红绳,和高珩知会一声后便神清气爽地迈出竹篱笆门,一路慢悠悠往村西榕公那儿晃去。 今天难得天公作美,一扫连日的阴霾,阳光和煦遍洒人间,连整个冬天都蔫巴巴的小麻雀们也难得欢腾起来,纷纷飞落到榕公粗壮的枝杈上,吱吱喳喳好不热闹。 阮祠微到达时九叔公正带领村中五大氏族的族长和嫡系子弟们对榕公上香叩拜,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前来瞧热闹的四大寨的村民们,离人群不远处搭了一个巨大的竹棚,下方架着几口巨锅,随着几个妇人的搅拌不断升腾出袅袅云烟,谷物的浓香钻入众人的鼻腔,引得馋嘴小儿不断踮脚唆着肉肉的手指频频观望。 阮祠微第一眼就看见那个馋的直流口水的小豆丁,心中好笑,忍不住悄悄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啪”的一声拍了拍他光溜溜的小秃脑瓜。 “小毛头,口水都快淌成河了!” “啊!”小豆丁被她吓了一大跳,小手摸了摸被突袭的后脑勺儿,呆愣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急忙抬起袖子擦擦口水。 “瞧你馋成这幅模样,用不用你阮大哥哥帮你要一碗?”阮祠微一脸笑眯眯,态度可亲。 小豆丁仰过头盯着她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俏脸又呆愣了一刻,一时竟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对着大锅流口水正被此人抓了个现行。 阮祠微瞧着他这幅傻的可爱的小样子十分有趣,脑中回忆了一下却并不记得在村中见过这么个好玩儿的孩子,便开口问道:“小毛头,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 “我不叫‘小毛头’,我叫小椿子!我阿爹是南庄寨寨主张德强!你、你叫什么名字,又是谁家的?”小椿子回过神来,肉肉的小手往腰上一掐神气活现地反问道。 “哦?原来是小椿子大人,久仰大名!”阮祠微眼珠一转,南庄寨寨主张德强,不就是上次和张大锤一块儿上山的那个张仿的亲爹嘛,南庄寨张家是苗堡村的第一大户,整个村子除了九叔公就属他地位最高,下面有四个儿子两个闺女,这个小椿子应该就是他四年前刚得的幼子了,听说因为被外面来的算命瞎子算出是童子命,便一直养在家中很少外出。李大锤是张仿的亲表兄,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话说自从那夜之后自己也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张仿了,对于这个人她远比苏莲房了解,也基本清楚那件事他并没有亲自参与,多有可能是顾及情谊没能阻止罢了。 小椿子的小脑瓜可想不到不过一瞬人家连他全家都顺了一遍,被一句“小椿子大人”捧得飘飘然,只觉自己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连不认识的人都听说过自己的“威名”,也没发现人家根本就没回答他的问题。 “敢问小椿子大人,不知令兄张仿今日在否?”阮祠微故意逗弄他。 可怜的小椿子在四年的人生中从未有人这么“庄重无比”地和他说话,小心脏激动地扑扑乱跳,对阮祠微的印象上升到一个从未所有的高度。 “嗯……嘛……这个……自然是在的……”小椿子努力回忆着阿爹的语气,像模像样地模仿道。 “这样啊,那我先去找令兄商讨大事,就不打扰小椿子大人‘忘粥兴叹‘了。”阮祠微说罢抬脚装作欲假意离去。 “哎、哎!你别走啊!我二哥忙着呢才没空理你,你有什么大事找我商量也行……”小椿子见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崇拜者”这么快就要转投二哥的怀抱,顿时着了急。 “小弟,你在跟谁说话呢?”一个好奇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传出,随即拱出一个头发梳的油光水滑的脑袋,正是张仿。 小椿子胖嘟嘟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却又不得不悻悻老老实实回答道:“二哥,我在和……和……” 诶?那谁来着? “张仿兄,多日未见,别来无恙?”阮祠微摆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及时解了小椿子的围,顺便抛给他一个“别担心,我的心永远是你的”的眼神。 可惜小椿子未能领会这个眼神的含义,他只觉得自己的这个“崇拜者”似乎对二哥笑得比对自己更灿烂,心中不禁有些吃味,本就因不高兴撅起的小嘴这下都快能挂秤砣了。 张仿刚随同父亲和其他年满十五岁的兄弟们祭祀完榕公,他素来疼爱这个可爱的弟弟,今天特意得到父亲允许将他一起带出来玩耍,本想让他多接触接触外人交上几个朋友,却万万没想到这一撞就撞上了他第二不想见到的人——阮祠微,至于第一那自然就是苏莲房了。 这段时间阮祠微和苏莲房走得很近,并没有刻意避开谁,他不清楚阮祠微对当初那件事究竟知道多少,眼下既然无从逃避,索性便干脆放下顾虑。 “阮兄弟,自上次一别之后确实很久未与你见面了,不知这段日子在忙些什么?”明明是自己故意躲着人家,但他偏偏就能当着他的面把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能忙些什么,不过家常小事罢了,倒是张仿兄看似面有忧色,难不成最近家中发生了什么难事?”阮祠微也不说破,顺势将话题引到他身上。 “呵呵,多谢阮兄弟关心,在下并无他虑。”张仿也见招拆招打着太极。 “哦?是吗?我倒是听说两个月前张仿兄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有半个月未曾出门,本还以为是身体抱恙,现在看来确实是在下多虑了。” 张仿心下一沉,转而便勉强牵扯出一丝微笑:“村人风言风语,消息藏不过一天,以阮兄弟才智定能猜出一二,又何必再揭张某伤疤。” 两人一时沉默无语,气氛当下变得有些凝重,与周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小椿子竖着耳朵在一旁听两人谈话却听得一头雾水。 “张仿,”阮祠微想到李大锤最后的遭遇心中暗叹,“苏莲房并无意怪罪于你。” 他果然知晓! 张仿的心思转得飞快,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便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想法,先把小椿子哄回父亲身边,回过身来将目光投射到那个立在原地静静等待着他诉说的俊美少年身上。 张仿自认为一向懂得观察人心,他为人谨慎、做事细致,处事比一般同龄人都要老成稳重,也因此深得父亲喜爱,对他极为看重。他也不同于村里的其他孩子热衷于拉帮结派、分占领地等搞一些幼稚的小把戏,虽然生长在消息闭塞的边陲小境,但他并不认为这里就是自己的最终归宿,天地之大无有止境,人的成就取决于内心的天地,这是他自幼秉承的信念。因此他在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村中的书塾和九叔公的藏书房。 书塾先生是一个双目虽瞎却学识渊博的病弱男子,他对这位先生很是敬仰,凡是他来讲课必然一次不落,笔记也做得极为认真;九叔公也是他所敬仰的人,原因却不在于九叔公身居村子村首,而是九叔公年轻时曾在外闯荡近三十年,见识非凡阅历丰富,对学识也极为看重,每年都会派人以谷内的珍稀特产到外面换取整车整车的书籍,十几年下来,据九叔公自己讲他的藏书足以媲美任何一个诗礼大家。九叔公的书房从来不吝对村人开放,可惜曲高和寡,世世代代在谷中耕耘的村人们几乎意识不到书籍的珍贵,与其花半晌功夫啃几页不知所云的纸张,还不如省出力气下地干活争取多产出一口粮食。在村人眼中,像张仿这样天天钻进九叔公书房一待就是一天的做法无疑让人难以理解,随着时间的推进,双方的思想差距越来越大,张仿也终于尝到了孤寂的滋味,那是一种被排斥在尘世之外的寂寞。 直到他遇上了阮祠微。 第十三章 开诚 阮祠微何许人也?书塾先生的独子,九叔公另眼看重却被他不以为然的傲慢小子,他本以为阮祠微不过仗着书塾先生的势才被九叔公看重,然而有一晚他了无睡意,夜半三更一时兴起跑到九叔公书房想把白天看剩的书页看完,却在推门时发现了点着如豆灯火正聚精会神翻看书本的阮祠微,而他居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不知为何,那一晚的他在看到这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阮祠微竟有些颇不自然,唯恐打搅了他,索性便蹲在门外准备等他走后再进去,却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一宿。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年他九岁,阮祠微七岁。 自那之后,他对阮祠微的印象大为改观,暗地里竟还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偶尔也会主动找他聊上几句,交流一下对书本内容的看法,每一次阮祠微的见解都令他惊讶不已,自愧不如,实在难以想象他还只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上两岁的孩子。他终于能明白九叔公为何总不动声色的容忍阮祠微带领着一帮孩子在村中“称王称霸”,心中并无妒意,反而十分钦佩。 对于上次的事,张仿其实在下山第一眼看到阮祠微时便已心生悔意,但当时别无他法,只得选择逃避。第二日当他发现苏莲房竟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帮内还与其他人谈笑风生,心中大骇,又瞥见一旁的李大锤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惊惧,立即当机立断随便寻了个借口回到家称病闭门不出。当时的他十分清楚,苏莲房绝对有人相助,此事既已败露,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只不过是想明哲保身,求一个全身而退罢了。至于李大锤,自己造的孽自己还,他可绝对不会再次包庇这个愚蠢的表兄,连对手的实力都不知道还妄想将其连根拔起。 果不其然,三日后,他从兄长那里得知李大锤“失踪”的消息,心中暗自庆幸,但每每想起此事仍心有余悸。 此时见阮祠微出言点破,他也不再隐藏。 “我知道,不然失踪的也不光只有大锤一人。”他鼓起勇气直视阮祠微的眼睛。 “苏莲房一直想找你聊聊,”阮祠微语气平静,“你放心,他从我这里了解过你的为人,不会让你为难。” “如此甚好,还望阮兄弟中介安排。”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天气甚佳,倒是个不错的好日子。”阮祠微对他这般从容不迫的态度很是欣赏。 “有劳。” 两人约定吃过腊八粥后再碰头一道前往苏莲房住处,一般村子里有重大活动,苏莲房与敏姑姑几乎从不参加,毕竟两人刚来村子时间不长,又是外人不太懂本地人风俗习惯,也不便勉强他们一定要到场。 今年新收的谷米熬出的粥十分香甜,米油透亮,阮祠微一口气喝了三大碗,连呼好喝,小椿子人小胃口可不小,也灌了两碗,小肚子撑得滚圆。张仿看着两人无忧无虑的模样,阴郁的心情也开朗了几分。 用过饭,阮祠微先用食盒装了一小桶粥给高珩带回去,等父亲吃过后来到约定地点。张仿伫立在原地目视远方,听到阮祠微衣料摩擦的声音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会心一笑,感觉比平时关系更近了几分。 沿着谷中河流一路南行,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苏莲房门前,姑侄两人借住的是村子里空余出来的草房,布置十分简陋,但被敏姑姑打扫的纤尘不染,小屋清爽又明亮。阮祠微敲敲房门,屋内传来苏莲房清风拂弦般悦耳的声音:“来了?” 这小子故意的,发出这么膈应人的声音给谁听呢? 阮祠微一面腹诽,一面推开门,径直迈了进去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 “这是?”苏莲房好奇道。 “今日过腊八,村子在榕公那里设粥棚,吃了腊八粥,才能有副好身体扛过数九寒天。”阮祠微叫来敏姑姑,自己轻车熟路地从藤柜里拿出碗,给姑侄俩一人盛了一份。 张仿在门口立了片刻,终究还是主动出声道:“苏兄弟……” 苏莲房向门外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长的少年正一手扶门站在外面,两肩微垂,眼中满是愧色。 张仿,苏莲房脑海中迅速划过这个名字,伴随着的还有他当时被咬倒下前听到的那声“危险”。阮祠微不动声色悄悄拉了拉苏莲房衣角,他立即会意。 “原来是张仿兄到访,莲房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张仿家距离苏莲房居住的草屋不过相隔二三里,苏莲房这么说可就耐人寻味了。虽然阮祠微说苏莲房对他无意怪罪,但事关性命,又怎能毫无芥蒂? 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隐瞒包庇,亦属同罪,张仿自认难辞其咎。与其做畏畏缩缩心思狭隘的寸鼠小卒,他宁愿做堂堂正正的敢作敢当的落落君子。 “苏兄弟,张仿这次前来,实为向你请罪……” “张仿兄,多日未见莲房也颇有些想念,以后也要常来的好。”苏莲房快速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张仿一时不明,阮祠微暗自着急,这个张仿,平时看着精明,这次怎么倒开始犯浑了,没见屋里还有个人吗?当初那件事苏莲房并没有告诉敏姑姑,但猜也猜得出来,如果被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张大哥你也太在意了,不过是令弟童言无忌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几句关于白虎帮不恭的话,听说我要来你家非要跟来向身为帮主的莲房兄你道歉……你看在他这么有诚意的份儿赶紧解了他心中这个疙瘩!”阮祠微背对着敏姑姑冲张仿使了一个眼色。 “舍弟年幼,言语不知轻重,做兄长的亦有责任。”张仿反应过来立即配合道。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别在外站着了,快进来坐罢。”苏莲房微微一笑。 “苏兄弟不原谅,在下就一直站着。” “我说你……”苏莲房无奈,“我知道了,原谅就是。” 张仿终于卸下心中的包袱,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在场的三人都明白,表面上说的是阮祠微胡乱编造的借口,真正说的,还是关于那一件事。 张仿不知,苏莲房确实从没怪罪过他,他想找他聊聊不过是将帮主一职转交给他。李大锤不在后他这个副帮主自然被帮众拥立为帮主,每次当他说不想当这个帮主了,下面就有一大波女帮员哭哭啼啼,像是被始乱终弃的怨妇一般,搞得他十分头痛。这件事阮祠微自己也知道,着实乐了一阵,苏莲房每次一见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无名火起。 敏姑姑放下羹匙定定看了眼这个心胸疏朗的少年,神色颇有赞许,若是可以,倒不失为一个好苗子。 待苏莲房用过粥,三人一起出外游逛,冬景萧疏,少年言笑晏晏,却是韶华正好。 第十四章 伤逝 俗话道: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月二十九这一天,九叔公派人给高珩父子送点年货略表心意,回来时却接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高珩病殁了。 虽然这个身体残障的教书先生一向与人为善,但露面的时候实在不多,村人对他病逝的消息虽难免伤感,但却还不至于影响到过年,只是想到阮祠微都不免哀叹一番,可怜的孩子!才十五六岁便父母双亡,以后的路怕是更加艰难。 苏莲房和张仿在听到噩耗的第一时间便赶到阮祠微居住的小院,两人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身披麻衣的阮祠微正面色平静地为躺在竹床上的高珩净身,为父亲净身用的软布是从他自己最喜欢的一件棉袍上裁下来的,他动作轻柔,神情专注,每一寸皮肤都擦拭地极为仔细,对两人的到来浑不在意。 他们不忍出声打断,默默注视着他为父亲净身、梳发、穿敛服,哪怕有一根头发翘起或是一个衣角褶皱,都要万分用心地将之梳好抹平,如此细致专注,与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对比鲜明。做完这一切,他们听到阮祠微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转过头开口道:“你们两个愣在那儿干嘛?还不快进来,杵在门口吹冷风冻坏了我还得负责。” 这句话听起来有丝故作轻松的意味,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一抹担忧。 “祠微你……” “阮兄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张仿兄先说。” “不不,还是苏兄弟先说。” “莲房所言之事并不着急,还是张仿兄先说。” “在下要说的也没那么要紧,苏兄弟先请……” 阮祠微看着两人在面前你来我往推来让去,终于忍不住:“你们俩都给我停!到底谁先说?你!”说完一指张仿。 “我、我……”张仿突然被点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了半天只听到他“我、我”个不停,阮祠微将食指一转。 “你说!” 苏莲房被阮祠微一指心中顿时紧张起来竟也成了个锯嘴葫芦。 难得看到这两个一向自诩不凡的骄傲少年此时变得如此狼狈,阮祠微哪里不明白他们的心意,不禁生出几分感动,心情稍稍畅快了些许。 “祠微,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九叔公正安排人给令尊送棺木……大概一会儿就到了。”苏莲房小心翼翼地道。 “嗯,等九叔公到了我会好好谢谢他。” “……阮兄弟,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说这样的话虽然无用,但还是希望你能节哀顺变。” “多谢二位的关心,实不相瞒,阿爹这种情况祠微早有准备,我们父子都已心照不宣,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问题罢了。” 阮祠微这样讲不无道理,毕竟他父亲的身体大家有目共睹……只是这父子两人将生死看待地如此通透,敬佩之余,让人不免略有悲悯。 静默了片刻,张仿突然说道:“阮兄弟如若不嫌,可以住到我家。” 苏莲房仿佛被提醒了一般,眸光一闪,正欲张口却又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沉默无语。 “多谢张大哥好意,只是祠微还是习惯住在这里,我准备将家父葬在屋后小竹林之中,家父生平最喜竹性高洁,这座院子对祠微来讲意义重大。” 对于这样的理由,张仿不好再继续坚持。 少顷,院外传来阵阵人声,原来是九叔公带人将棺木送来了。 黑色的棺木漆面光滑,材质厚重,往地面上一放顿时发出一记沉缓的扣地之声,哪怕是外行人也能看出,这绝对是一副极好的棺木。 阮祠微见状也不多说,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九叔公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刚才还对苏、张两人一脸平静轻松的少年,此刻却哽咽着流下泪水:“九叔公……九叔公……微儿代家父谢谢您……” 九叔公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满是疼惜,急忙丢下拐杖弓腰将阮祠微扶起,轻轻拉到怀中抚着他窄瘦的肩膀:“伢仔莫哭……伢仔莫哭……” 一老一小拥在一起哀声痛哭,旁边黑棺冰冷肃穆岿然静置……堂屋内,高珩静静躺在竹床上,容色泰然。北风呜咽,竹林萧萧,众人心中哀戚不已。 苏莲房忽觉面上一凉,手指一摸,一点水痕分散。 “雪……”他微微讶异。 “什么?”其余人听到他低声呢喃,纷纷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阴沉的天空覆压大地,强风凌厉卷席着一团团白絮倾洒人间,不禁伸出手接住几片那冰凉晶莹的白絮,转眼在手心消融不见。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么?在气候温暖的南疆,今日的这场雪究竟因何而下,又到底为谁而落呢? 飞雪扬扬,天地静默,唯闻人声哀涕,远方一片白雾苍茫,那拧在众人心头的疑问也逐渐消弭于这片凄婉之中。 …… 九叔公年纪大了,受不住屋外风吹雪飘,安抚好阮祠微后便先用罗盘在竹林中选了一处风水好穴,又安排了几个后生抓紧时间挖掘,阮祠微痛哭宣泄过后情绪已恢复平定,下铲有力,虎虎生风,很快一个三尺见深的墓穴便已挖好。 苗堡村殡葬风俗病死之人需在夜间装棺入土,一更天时,几个抬棺人在阮祠微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高珩遗体缓缓放入棺内,伴随着一声雄浑有力的“升官发财咯——”,厚重的棺盖沉沉落下,四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一齐发力,将黑棺稳稳抬起。 “伢仔,入葬的木碑刻好了吗?”九叔公问道。 “刻好了。”阮祠微从房间内取出一块半人高的木牌,正中工工整整刻着六个字:显考阮珩之墓,右侧为生卒年月,左下侧书:长子阮祠微元丘昌晟熙和三十一年腊月二十九立。病卒及立碑年月笔迹较轻,明显是入夜前刚刻的。 苏莲房眼光从木碑扫过,在生卒年月上略微一停,随即又飞快落到“阮珩”二字上,神情略有所思。 九叔公点点头,抬手向抬棺几人示意,众人跟在棺材后来至挖好的墓穴前,待木棺放下,便开始埋土,大约小半个时辰坟土已堆至三尺。墓碑立好后,众人放下铜锹,一人捧了一把新土,阮祠微第一个添上,九叔公随后,苏莲房没有犹豫,添上第三捧,张仿见状也急忙上前两步将土放下。 青烟袅袅,三香并立,阮祠微跪伏于墓前,长睫濡湿,口中喃喃,叩首再三。 做好这一切后,夜色逐渐开始转浓,气温愈来愈低,九叔公被家人几次催促,加之一把老骨头实在禁不住风雪夹击,无奈之下只好被几个一同前来的年轻人搀扶着离开了。临行前,九叔公又细细对阮祠微交代了一番墓葬忌讳事项,见他认真记下后这才放下心离去。阮祠微目送九叔公佝偻的身躯渐渐消失于夜色之中,回过头来,却见苏莲房与张仿竟还未离去。 “你们也回家罢,天色已晚,身上穿得这么单薄怕是真的要冻坏了。”阮祠微担心道,自哭过一阵后,那处心伤也开始慢慢愈合。 苏莲房两人因刚一得到消息便急忙赶来,匆忙间来不及多加衣物,此时冻得面色发青,嘴唇苍白,手指僵硬,却一直在强忍着,阮祠微虽性格疏狂,但心思却也细腻,眼下实在不好再让他们陪同。 “无妨。”两道声音又同时响起, 苏莲房与张仿两人再次对视一眼,这次从对方眼中读出的却是略略放心。 阮祠微不再强打笑脸用正常语气说话即是表明心情已渐渐回复,他们也终于能放下担忧,但此时却无人想要离开。 又待了片刻,张仿家人来寻,想到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身为家中嫡子不与家人在一起确实难为,与阮祠微知会一声后只好随亲人归去。 原地只剩下阮祠微与苏莲房两人。 第十五章 同床 “你怎么不一起走?正好顺路,敏姑姑还在等你回去过年呢。”阮祠微忍不住催促。 “敏姑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托我送来这个。”苏莲房从怀中取出一方乳白色丝帕,里面包着一块式样古朴的碧玉,“将它埋入坟墓中,可保棺木周围三丈之内数年不生虫蚁。” 阮祠微讶异,如此特殊的古玉,怕是世间少有,她虽猜出这对姑侄多半身份不凡,有些贵重之物亦属正常,如果由苏莲房相赠倒还比较合情合理,毕竟有“交情”放在这儿,可却万万没想到会是由对她一向不温不火态度疏离的敏姑姑赠出,着实出人意料。 心中感慨,乘此特意相赠,又怎好却人好意,如相推诿,倒显得小气不通事了。阮祠微当下也不客套,双手慎重接过向他真诚道谢,苏莲房面露微笑,陪他一起将玉埋入碑下。 临近三更,青龙帮张大宝、史兴祖、石壮等人偷偷瞒着家人前来,见阮祠微情绪平稳也都放下心来,给高珩上过香后得知苏莲房今夜准备宿在阮祠微家,不由得千叮咛万嘱咐一番要他好好照顾他们的老大这才又匆匆离去。待他们走后苏莲房不禁打趣阮祠微这个痞子老大倒是收了一帮重情重义的好兄弟,阮祠微也有力回击苏莲房这个便宜老大什么都不做却掳得一众少女的芳心,教他好生羡慕云云…… 两人一路说笑回到屋内,外面风雪已停,房内却依然寒气未退。阮祠微把蜡烛点燃,火盆烧旺,又给炉子加了几把干柴煮了锅热水,两人一人饮了一碗,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祠微,想好今后有何打算么?”看着他在小屋内手脚不停忙忙碌碌,苏莲房放下碗,阮祠微给他重新倒满。盯着面前干净明亮的白瓷碗,水面微荡反射出烛影摇红,恰如自己此刻的心情,说不清,亦道不明。 “暂时还没想好,走一步是一步罢。”阮祠微搓搓手。 苏莲房略一沉思,终于下定决心问道:“……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到外面看一看?祠微,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憋在这个小山谷罢?”问完之后目光中却有丝不安。 “那是当然,我做梦都想出去转转!”一提到外面的世界,阮祠微总是十分向往,“听说外面美女如云,俊俏郎君也不少,好吃的、好玩的更是数也数不尽……对了,你不就是从外面来的吗?给我讲讲外面都哪些有趣儿的,书中写的都太平板,总觉得欠缺生动。”说到底,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长年生长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从书本、高珩那里学到的知识再多,没有亲身体验总归不免遗憾。 苏莲房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刻意避开的话题原来在对方心里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雷池禁地,而当他听到“美女如云”、“俊俏郎君”两处字眼嘴角更是不禁微微一抽,最后还是决定无视。 “你倒是提醒了我,这个冬天可算有件能让我打发无聊的事了。”阮祠微一脸兴致冲冲,“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天倒是一个不错的时节。” 明年春天么……苏莲房在心中想象着一副画面:春暖花开,陌上青青,少年草履步子轻快,嘴边叼着一根香甜的草茎咂地津津有味,偶尔抬首望天,头顶白云如缕,一只彩蝶扑扇着双翅从少年的面前翩跹飘过,天光澄澈下,愈发映衬得蝶翼鲜艳,光华夺目。然而,这一切却仍比不过底下少年容光摄人,那双深沉凝波的凤眸,早已不动声色得将天地绚烂收之眼底,无尽风景,尽在他一个毫不经意的眨眼之间…… “又发什么癔症呢!”阮祠微被他盯得心中发毛,一巴掌将他拍醒。 “啊?哦……没什么,想到外面一些有意思的事儿,你要不要听?”苏莲房脸色微不可察地一红,急忙转移话题。 “要啊,当然要!你先等等。”阮祠微已铺好床铺,自己先洗过脚钻到被窝中,待被中稍暖后招呼苏莲房也一块儿进来,老在外面冻着可不行,万一明天被敏姑姑发现前一天还俊逸潇洒的宝贝侄子过了一晚就变成了精神萎靡拖着大鼻涕的窝囊虫,那还不得找自己兴师问罪?估计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苏莲房却不知道他藏着什么心思,只见阮祠微几下脱了外衣蹦到床上,只露出两只黑幽幽的眼睛,冲他不住眨眼示意:赶紧上来!大爷我都帮你把被窝暖好了,别不识相!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饶是苏莲房见多识广,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阮祠微见他在那儿磨磨叽叽早已不耐烦:“都是爷们儿你矫情个什么劲儿?赶紧上来,我又不嫌你脚臭!” 你才脚臭!你全家都脚臭……突然想到今天阮祠微刚刚失去最亲爱的人,苏莲房心中又是一沉。 算了,反正自己也不吃亏,在外面坐着确实有点冷。 苏莲房脱靴上床,掀起被角将将盖住膝盖,便静止不动端坐得好像一尊菩萨。 阮祠微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刚认识他时就是般让人恨不得打一顿的端着架子的臭模样!当下也不再多说,直接“腾”地一下披着被子跪直身子,向眼前这尊“菩萨”狠命一扑,从头到脚给裹了个严实。 “呜呜呜——”苏莲房在被窝中不断挣扎,但就跟如来佛掌心儿里的孙猴子,再怎么倒腾也是徒劳。 阮祠微听着他的悲鸣心中得意,丝毫没发现眼下这情形像极了她在话本子里看到的“滔天恶霸当街强抢弱质女流,鸳鸯锦绣被翻红□□儿娇喘”。 可怜苏莲房这个娇娇小终于精疲力竭不敌蛮力恶霸阮祠微,哀叹一声认命般败下阵来。 阮祠微把他的脑袋揪出被窝,狞笑道:“怎么样?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出那副欠收拾的架子。” 我那哪叫端架子,我那是矜持好不好!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耻! 苏莲房心中哀嚎,嘴上却“嗯”了一声,同时心中疑惑渐深:刚才在被中两人身体接触时他并没有觉察到有何异常,难不成是自己想错了? “算你识相,这会子也暖和过来了?咱们快开始讲!”阮祠微催促道。 苏莲房转过头看了眼旁边毛茸茸的小脑袋,少年的语中迫切、神色兴奋,唯有那双弧度优美的凤眸,幽深黑暗,却无一丝波澜。 祠微……他心中暗叹,通过这几个月来的交往,阮祠微胸中才识之深广让他为之惊叹,扪心而论,两人可以说几乎不相上下。头七第一天的守灵不能入睡,他这是怕自己无聊才提出要聊天的?别人都说你放荡无心,我看,却是他们无心罢了…… 灯烛如豆,炉膛内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苏莲房心底忽然泛上一层绵密的温柔,悄悄蔓延到整个胸腔,他嘴角轻轻一扬,启唇细细为枕边人讲述起外面那片辽阔天地…… 第十六章 元丘大陆 元,气之始也;丘,土之高也。 元丘大陆即是万物生灵世代所居的这片广袤土地,朝代更替,沧海桑田,“元丘”二字始终记载于史册之中未曾变动,延续至今已有万年。如今的元丘大陆主要存立着三个王朝和其附属的十几个小国以及几个独立部落。西北大凉国,国都姑臧,当今君王为嬴裕;中南昌晟王朝,国都原阳,当今圣上为高焱;东北扶余国,国都合龙城,当今国主为符舍力。三国分占一方,地理上呈倒“品”字相接,实力相当,彼此牵涉。 近些年大凉与昌晟因商贸问题偶有摩擦,边境戒严,小仗不断,大仗因双方多有顾忌,一直未能进行,据说离大战之日也不晚了。 历史上三国之间互为姻亲,但在近十几年间昌晟王朝皇室血脉衰微,圣上高琰已年近不惑,然膝下却仅得二子一女,听说这三个儿女极得皇父宠爱,所受封赏皆倍于以往,有朝廷老臣深以为不妥数次上书谏议,屡被驳回,最后干脆被高琰寻了个借口打发回老家颐养天年,其族内子孙在朝为官者亦同降三级,从此朝中再无人敢对此事存有异议。二龙一凤,越发游吟九天,不可一世。 大凉地势广阔,山峦巍峨,平沙万里,景色宏壮。境内盛产优良马匹,素以耐力和速度著称,时人谓:“驰骋烈风举帆之疾”,千金难易。与昌晟王朝的郡县制不同,大凉政权采取的是分封制,一主七王,藩镇林立拱卫京师,在早先天下纷乱之时,君、王相亲共同抵抗外来敌对,如今天下三分,社稷安稳,这种王权分散的体制也为大凉的稳定埋下隐患。 扶余国是一个神权在王权之上的宗教制国家,国民尚萨满,崇拜山川草木之神,善卜筮。端居在神座之上者为被国民推举的大巫祝,大巫祝不受各方束缚,无□□份贵贱、年龄性别,能者居之。届时在全国会举办隆重的“通灵”大会,巫者会就占卜、星术、求雨、通神、救治等方面进行比拼,全民共睹,因此历代的大巫祝都皆非凡人,其品性亦得神灵认可,非大贤大德不可居。平时大巫祝深居神殿不理世事,唯等国有大事将欲请示神明之时才将能力运作于百姓社稷,或避灾祸、或扭转运势,神权与君权互相分离彼此不相干涉,竟是难得的协调。 三朝之外另有附属的弹丸小国,不成气候,暂且不提,倒是某些独立的部族实力不容小觑。这些部落地处险要之势,分联成片,与外界限制往来,仅在内部通婚,十分神秘。偶尔他们心情好了便会从部落境内拿出些奇珍异宝到外面换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凡所到之地总是能引起当地人一阵疯狂,有意思的是他们出来的时间稍微一长便十分想念家乡,总觉得外面虽然新鲜但到底还是不比自己老家,这思乡情一上来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管他身上带的什么通通就地扔掉,东西也不换了,钱也不要了,速速回家要紧! 三朝的百姓时不时就会惊奇地发现自己隔壁家的邻居昨天还裤裆开叉穷的叮当响,今天就摇身一变穿金戴银成暴发户了!不用说,这肯定是捡了人家丢下的“破烂儿”,得大便宜了!据不权威统计,这些丢下的“破烂儿”中有大如车斗的千年玳瑁、有灿比日月的太弥明珠、有坚可摧铁的南沼乌金、有轻如鸿羽的三岛鲛纱……每一件都是在元丘大陆难得一见的极品珍宝,让三朝国君不禁对这些部族既是眼馋又不敢随意轻举妄动:这么些奇珍异宝说丢就丢,其中更有被各**队视为圣器的南沼乌金,谁知道他们还有哪些让人惊叹的好东西,万一错估了形势,后果不堪设想。 阮祠微眯着眼睛听到这里,眸子难得一见变得晶亮,关于这些部族多产奇珍异宝的事他的确从书上看到过,但却还真不知道这些人竟这般有趣,倒是无意中帮助了那么多穷苦百姓……而且苏莲房嗓音清朗,讲述十分生动,不知不觉竟让他听入了迷:正好我出去的时候身上也没什么银两,到了外面专门找这些部族的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等着捡‘破烂儿’,岂不是要发财! 苏莲房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接下来的话将他幻想的发财梦无情击碎:“别以为出去了就能捡到大便宜,哪有这么容易事!你知道最近一次出现这些部落中人踪迹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阮祠微生长在谷中自然不知道那些新鲜的“时事”,摇了摇头。 “三十年前!别说你没见过,恐怕我们的父辈都没见过,”苏莲房语气颇有丝遗憾,“倒不是为了那些珍奇,异世之人总有常人不及之处,若有幸与他们结识定能对这世间种种有更高远深广的认识,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阮祠微梦想破灭不过一瞬,转而又重拾起信心,“你也说过他们行踪不定,难以捉摸,三十年不出现不代表永远不会出现,再说这些部族被传的如此奇特,也不过是人们对他们不甚了解便妄加猜测,你添一句他编一语,历史上那些神棍之流不就是利用百姓的无知的招摇撞骗?不过你后面所说的我亦赞同,这些部族的确又与那些故作神秘的人不相类,他们随性而为,达观天下,确实值得一交。” 看待事物积极乐观、不偏听偏信,永远有自己独到的观点是阮祠微的一大优点,这也是苏莲房对她极为欣赏的一点。枕侧的少年认真聆听自己的话语,并非只是一味接受,自己也在分析思索,将得出的观点与身边人同享,认可的地方真诚肯定,相悖的地方亦能大方提出,浑朴天然,态度诚恳,不至引人不快,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十三岁少年身上极为少见,倒是朝堂上那些修炼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才拥有的才能…… 想到那些老狐狸,苏莲房忍不住心中一嗤,这么多天未见,也不知他们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苏莲房,我曾听阿爹说,元丘大陆之外还存在五洲三岛七十二屿,我翻遍群书,却少见记载,你见多识广,不如和我说说关于海外的事?” 阮祠微忽然想到这个,趁机问道。 第十七章 易梦 五洲三岛七十二屿?苏莲房不禁一愣,有关海外的事他了解的还真不多,倒不是因为他读书少。元丘大陆幅员辽阔,历史主流皆在大陆之上,大陆东侧与海相接,世人称之为“太弥海”,顾名思义,太弥海深广之极,飞鸟难渡,一般元丘居民从事海事也不过在近处的浅海海域,谁也没到过海岸对面。 传说中的“五洲三岛七十二屿”这一说法仅流传于民间以及一本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地理古籍《元洲经》,经中记载太弥海在远古时期并不像现在这般遥不可渡,元丘大陆与五洲三岛七十二屿原本彼此沟通,百姓相处融洽。海外之人常携异兽珍宝到陆上交易,有的还会变戏法、驭幻术,在闹市中表演博人一笑,是为亲善之族。五洲三岛七十二屿无有国家,各洲岛屿自成一派,饮食风俗皆异,人人乐天逍遥。 五洲三岛七十二屿之中,唯有凤麟洲与其他洲屿不同,只因凤麟洲私属一族。其族通华胥之事,擅长驭梦,常常到元丘大陆收集梦境用以炼制丹药,也控梦解梦,为人解忧,因此特被唤作“华胥族”。在五洲三岛七十二屿还与元丘大陆互为往来的时代,大陆上不少百姓都曾在夜里见到凤麟洲华胥族人静静坐在民居屋顶上,双手执笛放于唇侧缓缓吹奏,其音悠悠,令闻者心情舒畅,五感通彻,当夜睡下一宿无梦,翌日一整天都神清气爽。 华胥族游街串巷收人梦境并非什么梦都收,也不是靠自己来收,而是利用一种名叫“梦貘”的小兽,这种小兽只产于凤麟洲,通体乌黑,体型娇小,四肢粗短,面上长有一段长鼻,类象,性情极为柔顺,好食人噩梦,解其烦忧。华胥族人通过梦貘收集人们的噩梦,也会再按被吞梦者的向往再重新编造一个美梦制成药丸作为报答,是以凡华胥族人所到之处都极受元丘百姓的欢迎。 “以梦易梦,不知真假几许……”阮祠微轻轻叹道,“世人多苦,如此能以烦忧换得一夕美梦,的确令人心动,只是不知华胥族拿世人噩梦炼出的丹药又有何奇效呢?” “华胥族并非险恶之族,海外之事与陆上迥异,我们难思其解,不如不思。”苏莲房宽慰他道,想了一刻,不由又起疑问,“莫非祠微你也想以梦易梦,一枕黄粱?” “我又不是神仙道君,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不过只是一个披一身臭皮囊的大俗人罢了,谁还不想多做做美梦,难不成你还愿意天天梦见被人追杀?”阮祠微白了他一眼。 “你怎知我总梦见被人追杀……”苏莲房不觉冲口而出,突然意识到阮祠微不过是随意打个比方,急忙闭唇不语。 阮祠微却是一愣,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幽光,转瞬即逝。 “我不知道你总梦见被人追杀,只是在说我自己罢了。”沉默良久,她慢慢开口道,继而又补充说,“我也不知为何,就像我天生讨厌下雪一样。” 这次反轮到苏莲房诧异了,据他所知,阮祠微出生不久就来到村中,一直长到十三岁,期间从未出过谷中一步,山谷与世隔绝,也几乎不可能进入外人。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的梦境或多或少会折射出内心所想,按理说阮祠微的生长环境并不会令他联想到被人追杀这类凶险之事,又怎会常常在梦中梦到?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阮祠微在来到山谷之前很可能经历过一场追杀,并且其中过程必定凶险异常,导致他幼小的心灵留下深刻不灭的印象,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份记忆已渐渐消磨,但当时那种被追杀的感觉还存留心底,夜梦时分常常在脑中苏醒,一遍遍折磨着他想要将之忘却的心灵。 不知缘由的痛苦,无法追溯根源,亦不知该如何解脱,让少年无奈自认是与生俱来,不与人倾诉,只无声默默承受。 但,聪慧如阮祠微,自己都能推测出的答案,他难道就推测不出么?那又为何迟迟不肯向父亲问出答案,直到他病殒…… 病殒……是了,这就是原因,阮祠微父亲身体有严重的宿疾,不宜劳心。自己当时还尚在襁褓,那场追杀便已能在幼小的心灵留下这般深刻的伤痛,对于带着他一路逃亡直面面对追杀的父亲来讲想必更是无法言说的惨痛。 也许他曾有几次就要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但面对父亲那被生生挖去眼珠的双目、那疤痕狰狞蜿蜒密布的脸庞、那破败如残秋枯荷的病躯……他实在问不出口。父亲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悲怆痛苦,自己十几年夜夜噩梦和父亲经历过的痛苦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所以他不忍再为他多添一丝丝烦恼忧心,只希求父亲能在人世多留一天,哪怕一刻也好。 苏莲房此时的心情五味杂陈,耳侧能清楚感受到少年沉稳均匀的呼吸,房间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在沉默中回忆思索,回忆从来到这个村子后所经历的点点滴滴,思索自己为何能与阮祠微、张仿之流成为交情不浅的朋友。他清楚自己的性情,确如阮祠微之前所说:端着、矫情,阮祠微或许还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有揭示得太过□□裸,其实直白来讲就是装腔作势、虚伪做作。 他在第一次和阮祠微见面时,也是拿这幅虚伪的面孔和他接触的,当时的阮祠微是如何反应的呢?他记得很清楚,他用与自己相同的腔调和自己说话,尽管两人言语针锋相对,话里有话,却让他感觉对面那个人好像另外一个自己,只不过这种感觉持续时间很短,因为他很快就敏感地注意到阮祠微面上虽和善,但眼底里却是不耐烦的,而当他偶尔转头和青龙帮的张大宝等人说话时,神色更无一丝做作,言语随性。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的大概就是阮祠微了。很明显,对阮祠微而言,那个鬼正是自己。苏莲房已经习惯了现在这张“笑面观音”的面具,也靠它数次死里逃生,在他的生存环境,哪怕对人显露出分毫真心,等待着他的很有可能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他赌不起,也放不下。只是不知为何,当他那晚被阮祠微救下,昏迷中听到这个混混头子似的少年毫不客气的言语,竟让他感到十分放松、亲切,张仿上门道歉时那微微带有一丝倔强的语气和紧紧抓着门框的手指也让他对这个与他同岁的少年心生好感。不知不觉,他放松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戒备,只以为他们虽有几分小地方人少有的见识,但终究不过是出身寒贱的平头小民,又能有几分细腻心肠和超卓见解?他的轻松,起初建立在自己无需费心应酬之上,然而随着时间的增长、交往的加深,他惊讶地发现这两人远非他一开始想象的那么简单。 起初,他甚至还怀疑阮祠微是女儿身,现在这个问题似乎也无从紧要了,因为再过不久他就会离开这里,而阮祠微与张仿绝不可能与他同行,他故意提起谷外,无非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以求未来还能相见。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只想好好珍惜眼下每一个共同度过的瞬间,悲喜无论。 祠微,张仿,能够结识你们两位,莲房何其有幸邪? 第十八章 聚散 翌日一早,苏莲房向阮祠微告别后匆匆赶回住处,阮祠微立在小竹院口目送他离开,望着他的渐行渐消的背影心中无来由涌出一股酸涩,只以为是丧父之痛使然。 今天是大年三十,高珩头七第二天,阮祠微草草洗了把脸,便来至父亲坟前发呆,一坐便是一上午。 未时刚过,张大宝、史兴祖等人趁家中大人忙于应酬之际偷偷领了一帮兄弟前来吊唁,众人七嘴八舌使出各种手段想要平抚老大的伤痛,有几个平时不爱读书的甚至还闹出了不少笑话,让阮祠微哭笑不得,情绪倒确实没那么低落了。 刚送走这一帮活宝们,正待关上屋门,阮祠微突然从门缝后瞥见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她冲来,正睛一看,还道是谁,原来是张仿。 可是他怎么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昨天初闻噩耗还好说,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他这么着急,竟在大年三十累得满头大汗?阮祠微带着疑惑重新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看着他。 “祠微兄弟!祠微兄弟!不好了!不好了……”张仿身材欣长,气质萧肃,从来都是以稳重的形象示人,极少见他这般焦躁不安。 “别慌,出什么事儿了?”阮祠微扶住他手臂,将他搀进屋内,“你先缓缓,坐下来喝口水再说话。” 张仿觉察到自己失态,却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只略微喘了口气便焦急道:“苏兄弟他今早不告而别,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阮祠微一愣,“他今天早上才刚从我这儿回去的,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午时半我刚用过家宴,因心中惦记着祠微兄弟便准备先去寻苏兄弟,然后我们两人再一起来看你。我到达苏兄弟住处时注意到门未上锁,谁知敲了半天也无人应答,不得已只好推门而入,却在桌上发现了这个,你看……” 张仿说完,张开一路攥紧的右手,只见汗津津的手心内静静躺着两块羊脂般细腻莹白的弧形碎玉,每一块边缘处都卧着一条螭龙。 阮祠微目光一凝,随即轻轻将其中一块从他手心中拿起,垂眸沉思不语。 “祠微兄弟……”张仿担忧地看着他,心中对苏莲房只留下两块碎玉不告而别十分不解。 “他走了,”阮祠微将手中的碎玉握紧,“这是三龙外蟠环,环者,还也……” 张仿神色一喜:“就是说苏兄弟还会回来么?” “不,我觉得他意不在此,”阮祠微从他手中取另一块碎玉环,将两段自断裂处拼接到一起,“此玉环由三段拼接而成,三龙环绕,收尾相接,中间圆空之处犹如明珠,而他留给你我二人的这两段玉环上的龙首分别呈碧青、赤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苏莲房手中留下的那段玉环龙首应为鎏黄色……” 张仿听着阮祠微冷静的陈述,情绪也逐渐平稳,思路开始清晰起来:“你的意思是……苏莲房在借此玉环暗示我们三人将会因某个共同追求的东西而再次聚首?” 元丘大陆上流传着一个三龙逐珠的神话,说的是金龙、炎龙、青龙三龙同出一源,各驰一方,彼此互不相闻,后有一日三龙同时感应到某处有灵珠出世,便不约而同赶到一处,三龙同聚,天下大放辉光,灵珠亦受到感应融于天地降化为雨,由此天下大亨,作物连续二十年丰收不减,仓廪满溢,国泰民安,这是一个十分吉瑞的神话。苏莲房将此环一分为三,意在以三龙分喻三人,同由苗堡村所出,但又将各奔一方,不过终究能重新聚首,因三人皆抱有鸿鹄之志,不甘居于尘肆,定会有一番作为。 张仿越想越是这么个意思,心中不禁有些激动。 阮祠微不再多言,其实她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意思,暂且不论苗堡村能否算得上是三人的“同源”,无论张仿还是她都没有向苏莲房透漏过自己有多么宏大的志向,尤其是自己与苏莲房相处时间最长,平时做的最多的要么就是闲聊打屁,要么就是上山打鸟,另外再加一个死皮赖脸磨着敏姑姑唠嗑,偏偏就没有气壮山河发表什么豪言壮语,所以苏莲房也不会太高看他一等真把他当成个人物。 所以当她看到这个玉环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苏莲房在暗示自己的身份,但出于顾忌,只给出了一个笼统的范围。 三龙外蟠环仅能在元丘大陆上流阶层之中配饰磨制,普通的民间富商贵户如若持有视为忤上,属重罪;而能被官僚权贵阶级所持有的三龙外蟠环是不允许采制三色的,这说明苏莲房的身份,还在一般的品阶大臣之上……由着这个线索顺藤摸瓜,如果自己成日无所事事游混于市井之间,恐怕一辈子也搞不清楚苏莲房的身份,唯有竭尽全力向上爬,达到一定高度后才能得见苏莲房一直隐藏的真面目。 他这是在赌,赌他们会不会为了这段友谊去奋力争取,走上一条异常艰辛而又前途璀璨的道路。 阮祠微将炎龙玉环收到怀中,剩下的青龙玉环还回张仿,望着他微微放光的双眼,她不禁认真问道:“张仿,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自然,”张仿见他这样问不禁有些诧异,“难道祠微兄弟你另有高见?” “不不,没有,我觉得他也是这个意思。”阮祠微急忙摆手道,心下暗自一沉。 苏莲房,你冒着身份败露的巨大风险作此一手,我到底该不该也试着赌一赌呢? 反正我阮祠微已经一无所有,也不怕再失去什么,纵情恣意一回又有何妨? 只是你竟然就这般不声不响灰溜溜地跑了,未免也太不够意思。昨晚和我说了一宿的话最终也没透漏出半点消息,好让我有个准备,净是扯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好诱惑我出去,你这狐狸尾巴藏得可是够深啊!我倒是小看你了,就不怕等我找到你的那一日把你涮得死去活来?有种你就在那儿等着!看你阮大爷怎样英明神武地站在你面前弹你七七四十九记大脑崩儿! 第十九章 风波 天过了七**,南疆大地开始逐渐回暖,年也算是过去了,家家户户都在筹备春耕,制定新一年的农收计划。帮中的少年们也是要为家里出力的一份子,下地干活自然不在话下,青龙帮也因此清闲了下来,如此正合了阮祠微万事不操心的性子。 苗堡村前两年在阮祠微的建议下刚换了新式耕犁,收成也比往年有所增加。听说在昌晟中原地区,新式耕犁已得到广泛运用,效果颇佳。阮祠微一直以来都觉得以前村人所使用的直步犁费时耗力,效率十分低下,但因村民消息闭塞再加识字不多也很难在技术上有新突破。 好在前两年九叔公新得了一批新书,其中一本《农事纪要》上记载了一种刚发明不久的新式耕犁,还附有机械原理和详细组件,这一发现让阮祠微兴奋不已,立即招呼家里木匠出身的“左护法”史兴祖及几个平素心灵手巧的帮员一起偷偷琢磨试验,两个多月下来竟真让他们研制出比书中记载的直辕犁更为优良的曲辕犁,几个少年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有多么兴奋自豪。 阮祠微难得展现了一回老大魄力,指挥几人抬着曲辕犁先一溜烟窜到九叔公家,老爷子在堂屋里“嗒嗒”边抽着旱烟边笑眯眯地听眼前这帮活力十足的年轻后生们七嘴八舌给他讲述他们这两个月来的研究成果,越往后听小眼内的精光越盛,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当下便让他们先到水田里为他操作演示一遍,待领教过曲辕犁的高效便捷之后,九叔公不禁也对这些孩子们另眼相看了。 有了九叔公的认可和大力赞赏,曲辕犁在谷中推广自然不成问题,大家尝到了甜头,原本对自家孩子天天跟在阮祠微屁股后面鬼混十分不满的青龙帮帮员的家长们,这下也放了心:熊孩子倒有几分本事,咱家娃跟着他混着混着也能学到点啥,就这么混着! 从此以后村人们对阮祠微带领着一帮手下在村子里“称王称霸”“作威作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是日,春明景和,暖风习习,阮祠微照例到九叔公家的田里帮忙犁地,体型庞大的水牛温顺驯服,拉着耕犁在田地默默耕耘,不消半日,地便已犁好。阮祠微给老牛卸下套子,用大粗刷子给牛刷了刷背,又喂了它一兜黑豆,好好犒劳了一番这头鞠躬尽瘁的老牛爷爷。待它美美地嚼完豆子后,阮祠微动作熟稔地爬到牛背上,小鞭轻轻一抖:“虎头,咱们走。”老牛便十分默契地驮着她缓缓向西走去。 从榕公西侧的小路上山,有一处地势开阔的草坡,草坡上方有两株高大的龙眼树。阮祠微平素做完农活便骑着老牛“虎头”来到龙眼树下“浮生偷得半日闲”,“虎头”高高兴兴地去啃食嫩草,阮祠微则斜躺在她最喜爱的一段树干上吊着脚晒太阳,好不惬意。 只是,今日恐怕还想像往常一样不受人打扰是有些不太可能了。 因为阮祠微在爬到树上时突然发现从另一侧草坡背后有四五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看情况,好像正在打架争夺什么东西。 嗯?有情况?要不要管? 阮祠微犹豫了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立即决定暂且不理,去年她管了不少闲事,自己都觉得惊奇。 重新找了个既遮掩身形又不影响视线的好位置,阮祠微双手交叉舒舒服服往脑后一枕,眯着眼睛看起戏来。 嗯,打肚子打肚子……不对不对,你这没一招一式的乱挥拳头能打着谁啊?……哎,臭小子运气好竟还真让你打着了……喂喂喂,大叔你也太怂了,中了一招就趴地上起不来了啊!哟,旁边那大婶好大的力气,你再不松手怀里的孩子都快要被你勒死了……嗯?等等,怎么还有孩子?……啊,臭婆娘还不松手?孩子都翻白眼了啊喂! ……我去你大爷的!真是一刻不让人清闲,不管不行啊! 阮祠微低低咒骂道,一个纵身从树上跃下,刚往前跑了几步,突然想到自己手里少根家伙,又急忙折返从树上四五下砍下一段胳膊粗细的树干,一把抄在手中气势冲冲“登登登”向那几人奔去,“虎头”觉察到他发出的动静,扭过头凝视了后方片刻,不动声色默默跟上。 翻过草坡凑近来看才知道这边的战况有多么惨烈,阮祠微收回散漫的目光面色严肃地将前方这幅景象纳入眼底:打斗在一起的共有六人,准确来讲应是五人,因其中一个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被一个妇人紧紧勒住喉咙,脸皮紫胀,舌头外吐,眼见就要断气。其余四人分别为一个比他看似大几岁的高瘦少年、两个中年男子以及一个老妪,少年与那两名中年人缠打在一起,开始还稍占上风,但最终双拳难敌四手,被两人压倒在地,死死摁住。但见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面容因极度愤怒而有些扭曲,两眼死死盯住妇人手中的孩子,喉中发出阵阵嘶吼,挣扎不止。待看到小童面色发紫、两眼翻白后少年身子突然一松,不再做徒劳挣扎,脸上泪流不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嘶哑的声音苦苦哀求道:“孙大娘……王叔……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他罢……宝儿他还小……他还不到六岁啊……” 然而少年的态度的转变并没有丝毫打动他们,死死按住少年小腿的老妪甚至还出言催促道:“快快弄死,兀自在那手软作甚!” 少年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作狠使出全身力气向上一挺,竟一口撕下老妪的右耳!老妪吃痛顿时哀叫起来,半边脸被血糊住,但手下力气却没松懈半分,少年仍被三人牢牢压在地上。 被几人谋害的孩童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一双小手无力垂下,再不过几个呼吸,一条小生命就将从人世消失,化为一声喟然叹息。少年眼中的微弱的光芒,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熄灭…… “几个泼皮杂碎在你阮爷爷的地盘下闹事,没人告诉你们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么!”阮祠微眼看形势不妙急忙一声大吼,随即抡起手中树干朝那妇人头上直直掷去。 第二十章 食人 阮祠微大架小架经历无数,这准头自然是一等一的。 “啊——”妇人突然受袭,额头顿时被树干尖锐的断口戳出一个枣子大小的血窟窿,剧痛之下手上一松,孩子小小的身体立即歪在一侧。 阮祠微眼疾手快将孩子一把抱住转身两步放在早就候在草坡后的“虎头”背上,用力一拍牛屁股,老牛会意立时就驮着孩子撒开蹄子一路小跑向村中奔去,又快又稳。 现场几人被他这突然一搅和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孩子伏在牛背上从草坡上飞快消失,心中惊恼。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见状却重重舒了口气,目光感激地望着这个凭空冒出的恩人。 “现在松口气,是不是为时过早了?”阮祠微把那根救了命的树干又捡了回来,一脚踩上那妇人干瘪的胸部,手臂一抬又给她的脑袋来了一棍,妇人哭声戛然而止,登时晕了过去。 少年微微一愣,立即明白了过来,趁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阮祠微身上,奋力一挣从他们手中脱困。 “小崽子作死!”老妪忽觉手下一空,欲待再将他抓住却见少年已经跑到那个出手狠辣的少年身侧,叫骂一声后又急忙冲两个中年汉子道,“小的跑了就跑了,杀了这个也是一样的,你们再去把他抓来!”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从裤管里解下绑在小腿的匕首握在手中,慢慢向少年逼近,目光狰狞。 “哟,”阮祠微心底暗暗紧张起来,面上却仍在笑道,“这是有多大仇怨?竟让人家要对你们两个不大的孩子赶尽杀绝了。” “我和舍弟从未与他们结下过仇怨!” “哦?既然无仇无怨那他们又为何要取你们二人性命?” “……要怪只怪我童九延识人不清,连累了宝儿!”少年咬牙恨恨道。 两个汉子距离他们已不足一丈,此时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禁同时发出一声冷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童小郎愿做好人我们便领了这份情,只是好事只做一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不过是在帮你成就英名,倒是童小郎你假仁假义,死意不从了。” “无耻之尤!”少年闻言气得浑身颤抖,悲愤不已,“冬荒之时大家苦无所依,存粮颗粒全无,能一路流浪至此,靠的全是我们兄弟二人辛苦存下的一点点粮食,本打算与几位互相扶持,哪曾想你们竟生出了杀掉宝儿食其血肉这种令人发指的恶念!你们恩义不分,狼心狗肺,简直禽兽不如!” 什么?吃人?! 阮祠微一惊,待看那几人神色阴晦并没有否认,便知此事为真,背上不由生出一阵寒气。 沉默了片刻,老妪破筛般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童家儿郎,你年纪尚小,不像我老婆子懂得这世间不易,饥荒年月人人互食亦不是什么稀罕事,要怪只怪你们兄弟没生在高门大户享人间清福,却得了和咱们一样的破落身子,没得些自保能力……” “老妖精满口放屁,干脆就教你以后都闭不上嘴!”阮祠微弄清楚了这件事的缘由心中大怒,再看这几人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更是火冒三丈,当下便放下顾忌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瓶拔出塞子,向下方那三人狠狠一泼。 站在前面的两个汉子首当其冲,只见从那小瓶中抛洒出的液体在空中飞到一半却消失不见,还以为是落到了地上,不觉松了口气欲待将他嘲讽一番,突然鼻间嗅到一股怪味儿,又酸又涩,十分难闻。两人皱眉抬头向阮祠微望去,却见他目光冷冷向下看来,神色镇定。 不好,有毒! 现在才注意到不免为时已晚,两人但觉身体疏忽一麻,肢体僵硬,竟是一动也不能动,自然也无法说话,只能卡在喉咙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后面的老妪离得虽稍远几步,但身处在下风向这点距离根本就无济于事,当下老脸凝滞,嘴巴大张,双手前伸,活脱脱一副千年僵尸的丑恶模样。 童九延见状眼中惊奇,阮祠微向他解释道:“这药名为‘僵尸泪’,平时藏在瓶中为液状,遇空气而化,无色味臭,吸入者全身筋肉僵硬,无知无觉,浑如僵尸,故以此为名,”顿了一顿,她又补充道,“就剩这一瓶了,多了没有。” 阮祠微稍稍肉疼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各类奇药据阿爹说全部是由一个高人相赠的,有救人的也有害人的,数量有限,用一点少一点,所以她一向都紧着抠着,非到关键时刻轻易不动。而这些奇药也确实神奇,保存数十年依然药效不减,上次为救苏莲房用掉了最后一颗碧雪丹,现在手上仅剩的药物,就只有这个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派上用场的“僵尸泪”了。 现在连“僵尸泪”也被她“豪情一洒”,一滴不剩,阮祠微强行按捺住心中抽搐,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天他们要是不变僵尸就是我们变锅里煮的肉了……药没了就没了,小命玩完就不太妙了…… 童九延见他念经一般絮絮叨叨个没完,只觉这个恩人好生奇怪,和那会儿救下宝儿的英勇形象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目光转到下方那三个以怨报德的禽兽身上,眼中划过一丝狠戾。 他一言不发走到两个汉子身前,缓缓抽走他们手中的匕首,随后,又走到老妪身前,低声说道:“孙大娘,虽然你们禽兽不如,但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要怪只怪你们兄弟没生在高门大户享人间清福’,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说来咱们不过都是些可怜人罢了,不是么……” 孙大娘一双鼠目哀哀,在听到最后这句话绝望之中又生出一抹希望,眼神希冀地望着他。 “所以,孙大娘……我决定将好事做到底,”少年森然一笑,“与其让你们在人间受苦,还是让九延送你们去往生轮回,下辈子切记要投到高门大户!否则,岂不辜负了九延的一片心意?” 阮祠微站在高处面冲着童九延的背影,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觉察到现在这幅情形已不需要她再插手,索性便就地一盘重新看起戏来,不过这回戏的剧情却是乾坤颠倒来了个大逆转。 只见他先抽走两把匕首,慢慢走到那个老妖精身前对她低低说了些什么,老妖精虽做不出表情但那双鼠目小眼却精彩万分,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惊恐……最后,还是定格在惊恐上,原因无他,只因童九延已经在她面前割断了三个人的喉咙:她的两个儿子以及被阮祠微打晕的儿媳,下一个,就会是她。 眼前的少年因面容污秽看不清样貌,唯有那双寒意慑人的双眼犹如新开刃的匕首,冰冷凌锐,现因刚淬了仇人的鲜血愈发显得近乎妖冶,令人胆战心惊。他用这双燃着地狱业火的眸子狠狠凌迟着眼前之人,孙大娘已经无法再用她那一向精于算计的大脑思考一分一毫,她被少年瞳孔中的业火吞噬殆尽,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她苍老而又肮脏的灵魂……她看到少年缓缓举起手中的匕首,刀刃上还流淌着两个儿子与儿媳的猩热的鲜血,滴答,滴答……眼前泛起一片鲜艳的红色,铺天盖地的红,那片红色正中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他的左手还牵着一个乖巧可爱的男童,少年向她这边望来,神色担忧,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块干巴巴的黑饼子递给她道:“快把它吃了罢……再不吃东西,你就要饿死了……我们一起走,路上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红色过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向那片黑暗沉沉堕去,堕去……直到,永远…… 第二十一章 人命 一连手刃四人,果决干脆,无一丝犹豫。 阮祠微默默看着下方正用老妪衣角擦拭匕首血迹的童九延,眼下这情景并不是她的初衷,但当少年的匕首刺入第一个人的喉管时,她也没有出声阻止。 死人她不是没见过,可亲眼看人杀人却是第一回。原来一个人的血可以那么多,多到仅是四个人流出的鲜血便将下方青碧色的草坡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中间的少年始终背对着她,看不到他在杀人时作何神情,阮祠微注视着他的背影,隐隐感受到一丝冰寒。 童九延将擦拭干净的匕首收到怀中,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转过身与阮祠微对视,两人目光交接,都微微一愣,他们没有在彼此眼中找到自己所预料的任何情绪。 杀人者面色平静,观戏者面上无波,本应表露在外的惊讶、恐惧、决绝、痛恨,亦或怜悯都了无痕迹,不知是因藏得太深,还是对这种事早已习惯? 静立了片刻,童九延向她这边拱手一揖:“承蒙恩公出手相救,童某不胜感激,还不知恩公可否告之尊名?” “阮祠微。” “大恩不言谢,阮恩公今日对我兄弟二人的大恩大德,来日必以性命相报!”童九延态度坚毅,无饰矫色。 “别提那些‘恩’啊‘义’的,我救下你们为良心使然,也不想图你们什么,只是不想让惨剧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罢了。”阮祠微略一摆手。 “……阮恩公胸襟开阔,童某佩服,既然恩公不愿为俗事挂心,这份情就暂由在下先帮您记着罢。” 倒是个会说话的,阮祠微冲他略微颔首。 “还望恩公在前带路,在下心中挂念舍弟,不知他现在……”提到弟弟,童九延眼中顿显担忧之色。 “放心,他没事儿,我把他放在牛背上时看过了,”阮祠微不动声色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这个一杀四人的童九延在提到弟弟时眼中的关切不像作假,“你们打哪儿来的啊?之前听你说过你们那闹冬荒,怎么又会跑到这么个偏僻的小地方?” “实不相瞒,在下与那几个恶徒起初并不相识,只是半个月前在流亡途中遇到,便一起搭伴同行,”童九延娓娓道来,吐字清晰,语速缓慢,“刚才您也听到了,在下姓童,名九延,舍弟宝麟,小名宝儿,我们原本家住江永郡芦平县东安康坊内,平时靠在下帮人抄书、代写家信来赚取几个铜板借以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虽艰难了些,但也算太平。” 江永郡,在昌晟王朝版图东南,地方不大,人口却不少,阮祠微头脑快速搜索了一瞬。 “去年秋季,家乡不幸遭遇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蝗灾,江永郡内十五个县几乎颗粒无收,入冬前米价一度飞涨,头一两个月的时候还好,大家咬咬牙忍忍也就挺过去了,但不知为何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迟迟未能下发,入冬之后又开始罕见地频频连降冰雪……待到腊月,光是在下家乡芦平一县,死于饥荒寒冬者就有上万,整个江永郡更难以记其数……” 童九延合上双目,脑中浮现出那幅现世地狱图:阴沉的天空坠压大地,混了冰雪的肮脏土地上遍地躺满瘦骨嶙峋的尸首,活着的人如行尸走肉一般目光呆滞,对成群的野狗争食尸体的景象视若无睹,更有甚者,竟冲到野狗中与它们一同争抢吞咽那尸首上寥寥无几的皮肉……易子而食,析骸而炊这类事更是司空见惯、数不胜数…… “眼看继续留在家中注定只有一死,在下便带着宝儿开始流亡……路上听说南平郡水土肥美、粮食充沛,便心怀希望渴求能寻得一处安顿之所……前往南平郡的途中结识了这一家畜生……当时,孙大娘因饥饿命悬一线……” 童九延不再继续说下去,接下来的事阮祠微也大致清楚了。 少年看到危在旦夕的老妪心生不忍,同病相怜之下便分出了自己的粮食救她一命,两家人便一起赶路同赴南疆,哪知人心隔肚皮,当最后一粒粮食耗尽之后,就发生了刚才阮祠微在树上看到的凶险一幕。 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孙大娘一家禽兽行径着实可恨,但造就一现象出现的原因也未尝不是一种悲哀。对于生长在谷中阮祠微而言,那种惨烈的场面是无法想象的,待听了童九延凝重的陈述后,不觉重重叹了一口气。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美好,这点她内心十分清楚,只是却没能预料到这么快就接触到人间至悲至痛之事,令她胸中不畅。 良久,阮祠微仰起头眺望远方,只见山川草木葱茏,曲水环绕,雾气氤氲。 童九延亦随着他的目光一道望去,入目斜阳西坠,流云缥缈,变幻万千。 “走罢,”阮祠微收回目光,回眸一笑,“不是要去找你弟弟么?” 童九延在他一笑之下震得面上呆了一呆,只觉这个少年似乎又与刚才有些不同,俊秀不减,只是眉目之间愈发疏朗,漆黑如墨的眸子如平湖照月,水下沉潜着无尽心事,湖面却不染尘埃。 “咕——”一声怪响突然从他肚内发出,显得十分不合时宜,童九延不禁面上一窘。 阮祠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多久没吃饭了?” “快五天了……”童九延紧紧捂住肚子。 五天没吃饭,竟还有力气和几个人抵抗这么长时间,要是换成自己早就玩完了,阮祠微不由对他高看三分。 “我请你们兄弟俩来我家吃得饱饱的,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如何?”阮祠微伸出一根手指来回晃道。 “别说一个要求,哪怕恩公要我的性命……”童九延正色道,被阮祠微急忙打住。 “别动不动就命不命的,怎么在你嘴里自己的性命还不如一两豆子重?” 童九延默了一默,随即低声道:“九延贱命一条,眼下确实还不如一两豆子。” 阮祠微自知失言,对经历了灾荒的童九延来说,珍贵的粮食远比得上一条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性命,只是就这样平静地从他口中说出,越发显得现实残酷无情。 心情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个饱经磨难的少年,她心中一热:“那是以前,现在,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哪怕封侯万户,也比不得分毫!刚才我说要给你提要求,现在再加一个,第一:永远不要自轻自贱,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第二,这个很重要,非常重要!你给我听好!那就是——别再喊我‘恩公’了,土死了!” 童九延凝神听着眼前少年前面的话,心中汩汩流过一道暖流,待听到第二个要求时不由得一愣,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阮祠微“哈哈”一笑,步履轻快向村中走去,身后少年望着他夕阳下的背影停驻片刻,嘴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轻轻抖了抖衣袍,随即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原地只留下四具僵硬丑陋的尸体,其中一具枯瘪干瘦,状如腐朽,它双目圆睁,久久凝望着头顶那片艳红的夕阳,鸦噪声渐近,一只尖利的喙狠狠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