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王》 神遗之国 第一章 “漳海以西,夸兰江以南,幽山群岭之中,有神遗之国,名为幽。” ——《幽山记》 又到一年初春季,父王最近颇有些喜怒无常。 大概是因为他心中忧虑太多:民间的春耕试犁就要开始,青极王宫的护卫不够严密,母后的头上冒出了一根白发,阿渊昨晚又读书读到了深夜,厨房今天做的点心太硬…… 我曾委婉地提醒他,作为一国之君,他挂心的事是不是稍稍琐碎了那么一点点。他听了之后赌气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挂心的事又多了一件: 我家宝贝闺女翅膀硬了要离开父王了怎么办? 真到了我离开青极王宫的时候,他却表现得欢欢喜喜的,甚至豪气干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孤王的女儿天生就该遨游云霄,总困在青极宫能有什么出息?” 我叹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不过是去对面的祭司殿,别担心。” 他的眼睛抽了抽,随即扭头回了王宫。 “孤王哪里担心了?!你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小心眼儿的男人本来就难对付,更何况是小心眼儿的君王。幽国的子民们,你们辛苦了…… 其实我心中也十分忧虑。访外使带回来的书里有大越人编纂的《幽山记》,我读了一半,被这些外族人对于幽国恶意的揣测给深深地震惊了。 “幽山有幽族,相传幽族为太和天神之后,族人有半神之体,皆身长八尺,相貌丑陋,粗鲁好斗,力大无穷,身轻如燕——” 我幽族得祖神眷顾,的确有些异能传承,族人的身形也稍显高挑,但能高达八尺者我只见过一个——青极王宫里的大厨子臭豆腐师傅,人家那一手白案做得是出神入化,整日乐呵呵与人为善,哪儿来的粗鲁好斗?再说身轻如燕和力大无穷放在一块儿难道就不觉得违和? 至于容貌——猢狲安能知人之美? “是时候了。”找个机会让这些愚蠢的外族人好好见识见识我幽族的天人之姿…… “是时候了。”跟随我左右的女官陈雅抹了一把汗。“太和峰上的钟响了。再不赶紧,必迟无疑。” 我回过神来,赶紧抡起碧鲲弓,又腾了一只手拎着陈雅,纵跃而去。 “幽国王都天谷城,位于国之中心,深藏于极顶白岩,幽丽无匹。天谷有两峰,拔地而起,势可触天,是为太和,青极。太和峰上为太和殿,青极峰上有青极宫,两两遥对,相倚相望。”——《神幽国传》 片刻之后,我与陈雅落在玉石台阶下,没溅起一丝尘埃。 “殿下,下回用抱的可以吗?”陈雅白了一张俏脸,小声地抱怨。“明知道臣恐高……” “难道用抱的就不恐了吗?再说两个女人搂搂抱抱——”我皱眉。“成何体统。” “难不成抱个男人反倒成体统了?”陈雅依然喋喋不休。“总之臣拒绝这样有辱斯文的姿势,让人看见了哪里还嫁得出去?” 我不耐地沉下了眼。“有我在,你还怕嫁不出去?” 陈雅停了唠叨,若有所思。“这倒是,和殿下相比,臣或许还算得上淑女。” 这句话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暴躁呢? 不远处传来窃窃之声,阶梯下的众人眼神闪烁,颇有异色。我看了一圈,见这些少年男女们个个衣袍整齐姿容出众,又颇觉欣慰,恨不能将他们组个团,带出去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外族人知道知道什么是自惭形秽。 “殿下!”陈雅跟我耳语道:“如何?看上了哪个?” “都很不错。”我心不在焉。 “都?”陈雅咂舌。“殿下三思,祖训不可背,王君只能有一个,若是实在难以抉择,可以先让臣替你挑几个相处相处……”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早说了低调低调,你一口一个殿下,是怕他们听不到吗?” 陈雅瞪大了双眼,脸色发白,呜呜地挣扎。我连忙松开手,又替她顺了顺气,她才缓过劲来。 “抱歉,没控制好力道。” “不要紧,古人有云,君要臣死,臣就得死。”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殿下,他们这样看你,多半是因为你的衣服。”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为了配合这次春季试炼,我还特意换上了柳色的常服,有何不妥? 陈雅一脸苦大仇深。“臣早就劝告殿下,神殿之事何等重要,最好穿得正式些,结果呢?看看,箭袖!看看,长靴!看看——”她指着我的碧鲲弓。“居然还有这个?殿下该不会是准备去神殿打猎的!” “陈意准备的那套深衣,实在是行动不便……”我把碧鲲往身后挪了挪。如果我说真的想过去神殿打猎,会不会把她给气厥过去? 陈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希望大祭司大人不要怪罪。” “太和神殿为主,七重祭司宫为辅,列于太和峰。有白玉石台阶自山脚而上,名曰踏云天梯。神殿以金为顶,水精为柱,宝石做塔,奢华之极。” ——《神幽国传》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此刻薄日初上,正当清晨。蛇形而落的踏云天梯上已有不少人影,不时向高处神殿伏身而拜,姿态谦恭。 祭司殿位于王都东侧,跟青极王宫遥遥相望,建筑风格却与重檐庑顶的青极宫全然不同。瞧那黄金铺陈的屋顶,装饰着水晶的夔龙柱,再加上缀满了各色宝石的神塔——据说神殿的第一任主人是太和祖神的小女儿,这种令人不忍直视的品味大概是出自于小女孩喜爱闪亮物事的天性,但每逢朝晖映射时,神殿简直要闪瞎人眼了好吗! 我正腹诽,却听人感叹道:“不愧是祖神神殿,实在是光辉圣洁,美轮美奂。” 此人的内心多半也住了个傲娇小女孩…… “光辉圣洁?兄台真是——”我正想嘲弄几句,却见白衫少年款款而来,面容俊雅唇角带笑,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真是好眼光。”我笑眯眯地朝他拱了拱手。“公子贵姓?” 陈雅嘟囔:“就知道你喜欢这种类型……” 白衫少年温文尔雅地回了一个礼。“在下方蔚行。” 姓方?我心中一动,陈雅已抢先上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位少年,莫非来自幽南域主家?” “不错。”方蔚行的眉宇之间多了一分骄矜。 也难怪他为自己的出身自傲,整个幽国除了青极王族和太和祭司族,最为尊贵的便是负责守护东西南北四域的域主家族,而方氏正是幽南域的域主。 “我是陈意,来自天谷城。”我顺手拈来。“她是我妹妹陈雅。” “陈意陈雅?”方蔚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容更加温和。“原来是天谷城陈家的小姐们,幸会。” 我与他相视而笑,陈雅一脸纠结。 方蔚行身后又走来一行人,领前的是个娃娃脸的少年,天生一张笑唇,看上去十分亲切和善。 方蔚行替我们一一介绍,这娃娃脸的少年是幽西域主赵家的赵宣,赵宣身后亭亭玉立的少女是其妹赵莲息,跟在她左右的则是天谷城显贵之家的两名少年。他们在途中偶然结识,便索性结伴而来。 在方蔚行和赵宣的劝说下,我和陈雅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同沿着光滑的白玉石向上攀登。我本想与赵莲息套套近乎,然而不同于赵宣的亲切自来熟,赵莲息的态度十分冷淡,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她不喜欢你。”陈雅悄声道。她天生能感应他人内心,虽然只能知道个大概。 “看出来了。”我颇有些遗憾。对于这样美丽端庄的大家闺秀,我一直心怀向往,奈何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方蔚行……”陈雅顿了顿,大概在想措辞。“他对你也没什么好感。” 我沉默片刻。“我以为你这回会换个比较不伤人面子的说法。” “我尽力。其实他喜欢的是赵莲息那种……”陈雅瞥了我一眼。“你不难过?” “怎么不难过?”我叹了口气。“幽南方氏,早就听说他们家世代相传的巫山鱼十分罕见,想借来一观,这回可难了。” “你没看上他?”陈雅一脸挫败。“又没感应出来。” “别忘了,连崇锦西的河东狮吼都对我没用。” 陈雅捂着额头。“少祭司大人那是太和龙吟……” “你觉得他们的异能会是什么?”我看着不远处正侃侃而谈的赵宣和方蔚行。 “谁知道。”陈雅摊摊手。“不过四域域主家来的人,传承必不会差。” 幽国中不少人都有天赐异能,尤其是王族,祭司族和幽南域主家,能力尤为强大。尽管这些年天生拥有异能的族人越来越少,但祭司们已经在寻找培养挖掘异能的方法,这三年一度的神殿试炼,便集中了整个幽国十三岁以上具有天赋异能的少年男女,经过挑选测试之后,试炼者将被分到各祭司殿作为弟子学习三年,神殿独有的灵源和祭司传授的修行之道将帮助他们最大限度地提升自身的能力,三年之后,他们会被派遣至幽国王都及四域担任重要的职位。 这些天赋异禀的少男少女无疑是其家族的骄傲,也是各大家族争相联姻的对象。 方蔚行感觉到我的注视,转头向我微笑示意。赵宣也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暧昧。 “问题来了,既然方蔚行对我没好感,为什么还热心地邀请我们一起走?” 陈雅皱了皱眉。“听说我们名字的时候,他的心情波动得很厉害。” 我回了方蔚行一个微笑,他点点头,转过脸去。一旁的赵莲息忽然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 “不知羞耻。” 这话说得很小声,却恰恰被我听了个清清楚楚。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前行。她见我毫无反应,抛来了一个轻蔑的目光,随即越过我朝前赵宣和方蔚行的方向登去。 越往上,玉石台阶越窄,大家渐渐停了交谈,全神贯注地登梯。赵莲息左右的那两名天谷城少年将她护得紧紧的,很有些护花使者的姿态。 “莲息姑娘——”我猛地高声一唤。“方才多谢夸赞了啊!” 赵莲息脚下一乱,在玉石台阶上打了个滑便向后倒去,不偏不倚倒在两名护花少年的怀中。两位少年手忙脚乱地将她接住扶稳,三人都已是脸颊绯红。 赵莲息脸上的绯红显然不是出于羞涩,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转向赵宣,双目盈盈含泪。“哥,她——!” 赵宣却沉下了眼,似乎并没有替她出头的意思。“莲息,当心些,别在踏云梯上失了仪态。” 赵莲息的美目若有似无地瞥过方蔚行,后者却垂目不语,她立刻又朝我看来,怒意更盛。 我笑嘻嘻地劝她:“千万当心,若是摔了下去,别说仪态,连小命都得丢了。” 赵莲息被我一激,忍不住要下来寻我理论,然而她身上穿的白荷深衣下摆太长行动不便,脚下一个趔趄差些又要摔,可惜她周围那两名少年反应忒快,又给接了过去。 如何?穿着深衣登山果然不方便!我朝陈雅挤了挤眼睛。 “别碰我!”赵莲息愤愤地推开那两人,站在台阶上气得发抖。两名护花少年中身形稍高一些的终于忍不住开口斥道:“陈意,你这贱人欺人太甚!” 这开口的少年李赫出身天谷城守将家,皮肤黝黑,一对鹰眸桀骜尖锐。 “放肆!”陈雅怒不可遏。 我无所谓地笑笑。“为了博美人欢心对他人恶语相向,咱们幽族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李赫冷笑,双眸阴鹜。 “谁不知天谷陈家早已门庭破败,后辈凋零,再没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二人与莲息妹妹有如云泥之别,还敢出言挑衅!” “李赫,别太过分。”方蔚行神情严厉。“能到神殿试炼的便不会是泛泛之辈。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你这番贵贱论未免太可笑!” 陈雅盯着李赫看了半晌,此刻突然道:“你喜欢赵二小姐,只可惜是一厢情愿,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刚刚被赵二小姐骂了一句,心中是不是愤懑难平?你是不是在想,总有一天折下这朵娇花,然后百般折辱让她为此刻的冷待付出代价?” 李赫的神情一变,恼羞惊恨轮番上演。赵莲息厌恶地皱眉,离他更远了几步,连一直态度平和的赵宣也冷下了脸。 “原来陈雅妹妹有洞察人心之术。”赵宣很快恢复了平易近人的微笑神态,视线在陈雅身上一扫而过。“如此奇能必能在神殿试炼中脱颖而出,想必陈意妹妹的异能亦十分了得。” 这是在试探我?我拱了拱手。“好说好说,我的能耐十分普通,比不得小妹。” 赵宣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干得漂亮!我给了陈雅一个称赞的眼神。她完全没接收到,依然像头护崽的母狮子似的挡在我身前。 太和龙吟 第二章 肃穆浑厚的钟声层叠如浪迎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试炼就要开始了。”赵宣提醒道。 诸人再次登梯,我留意到李赫目露怨恨,顿时心生警惕。 果然,没走几步,只见他身体一侧,极快地翻过右掌,一团烈焰朝我和陈雅的方向袭来。 竟是掌中火。 “小心!”出声提醒的却是与李赫同行的另一名少年何原,天谷城商贾之子。出声的同时,他抛出一道水箭,只可惜水箭有失准头,与烈焰擦身而过。 这两名少年竟能操纵水火!我来不及多想,立刻以身作盾挡在陈雅身前。眼看烈焰将至,远远一声清冽长啸,火焰竟停在我身前,渐渐地熄灭消失。 四周一片静寂。众人眼神空洞呆滞,肇事者李赫却面露痛楚。玉石阶高处有青色人影绝尘而来,转瞬之间便已落在台阶之上。 果然是他!我望着来人,唇角微扬。 来人身穿样式宽松的细葛青衫,大半张脸都被装饰着夔龙的赤金面具遮挡,只露出嘴唇和下颌。他身量不高,宽松的衣裳令他的肩膀和腰身显得格外瘦削,像轻盈高傲的青鸟,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竟然还是那么瘦!我在他腰间打量了几圈,很不高兴。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踏云神梯上擅用异能?” 他的声音清澈悠扬,如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前,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倾泻而下的天池之水,又或者是清啸信步的远古神兽。众人回过神来,却站立不稳,差点屈膝下跪。 “少祭司大人请息怒。”方蔚行率先朝他一拜。“久闻天谷城双绝,今日有幸聆听大人的龙吟之声,毕生难忘。” 大祭司长子崇锦西,这把震慑操纵人心的奇特嗓音便是他与生俱来的独特能力,被崇拜他的天谷城民称作“太和龙吟”。 “少来这套!”少祭司崇锦西的视线在我们中扫了一圈,落到李赫的身上。“就是你刚刚抛出了掌心焰?” 李赫慌忙伏身拜下,双手颤颤。“是在下错手而发,请大人宽恕。” 崇锦西嗤笑一声道:“错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他加重了音调,李赫不堪威压,竟趴伏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大人手下留情!”赵宣和方蔚行不约而同地下拜请求。 之前操纵水箭的何原忽然朝我望了望,目露恳求。 他竟向我求助?我略一思索,向崇锦西求了个情。他面具下的双眼直瞪向我。“他想袭击你,你还为他说话?” “只是切磋。”我笑着望向李赫。“对李大哥?” 李赫半伏在地,垂头不语。 崇锦西哼了一声算是不再追究,拽着我就要走。我赶紧拒绝,在踏云梯上使用轻功,和少祭司一起进殿,无论那一样都足以令我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他怒道:“不识好歹!” “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轻功不如我吗?” “你!”他恨恨地拂袖而去。“果然还是那么欠抽!” 可惜你也抽不过我——我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陈雅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又闹别扭了?” 这场意外之后,众人闷头赶路,再没人多说一句,很快便登上了别情台。 说是“台”,其实是个硕大的广场。这广场宽阔平整,足可容上千人。之所以取了这么个文雅缠绵的名称,大致是指踏云登天之后便该斩断世俗之情,从此得道成仙。然而历代祭司们该成婚的成婚,该生子的生子,时不时还弄出个祭神节神之诞之类的节日狂欢一番,除了谨守内部通婚的传统之外,过得比大多数幽族人自在随性得多,所谓别情台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别情台以上便是第七重祭司宫瑶光,居住着负责保护全族安全的墨衣祭司。别情台与瑶光宫之间隔着一座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牌楼,以金黄与碧绿的琉璃砖铺砌而成,前额题“瑶光”二字,极致绚丽。 此刻牌楼五间已按照东南中西北的顺序排起长列,列与列之间有身佩短刀的墨衣卫负责维持秩序和引导人群进行登记报到,我与陈雅向中间列走去,与赵宣他们暂时告别。李赫不顾有伤在身,强行甩开了何家少年的搀扶,快步挤到我与陈雅前方,很快便没了人影。何原为难地站在原处,又目露歉意地朝我们望着。 “何原。”我出声唤他。 “陈小姐。”他恭敬地朝我行礼。“赫大哥他性子鲁莽了些,并非故意冒犯,请您原谅。”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垂着眼始终不与我直视,姿态越发恭敬。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如何知道的?” “殿——您虽然向来深居简出,但一年前陛下为您与渊殿下庆祝十三岁生辰,在下有幸随父亲入宫,遥遥见过您一面。” “你说谎!”生辰那日陈意给我上的大浓妆连我母后看了都认不出来,你遥遥一面倒能认得出? 他惊了惊,差点要跪倒在地,被我从半路抓了起来。 “殿下聪慧。”他低声道。“其实是在下认出了您的碧鲲弓。” 原来当初碧鲲正是由何家进献,据说是取了漳海鲲鱼的筋骨所制,看上去与寻常弓箭无二,唯独在反射光线时会呈现出幽绿的光泽,不知究竟的人很难注意到。然而何原不仅见过它,还对它的特点知之甚详,这才认了出来,又从我与陈雅的言行之中推测出了我的身份。 与何原交谈之后,陈雅一直偷偷瞄我,瞄得我好一阵心塞。 “姐姐,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 “其实你打算怎么把碧鲲弓带到祭司殿里去?” “……” 正在此时,两名位墨衣卫走了过来,厉声令我取下弓箭。 我有些不情愿。碧鲲是我心爱之物,向来随身携带,实在舍不得交予他人。陈雅见我纠结,自告奋勇道:“看我的。” 她眼神一晃,俏丽的脸蛋添上几分妩媚的笑意。 “墨衣哥哥——” 我抖个抖,恨不能把自己藏到人群中去。 两个墨衣祭司神色冷厉,短刀出鞘。“想用媚术蒙混过关?果然可疑!” “媚媚媚——媚什么术!!什么媚术!!”陈雅气绿了脸。“你们这群木头脸懂个屁!” 我抬袖遮面。丢人丢到了祭司殿,一定会被笑话死! “还敢出言不逊,将她二人拿下送到刑律殿!” …… “两位大人!”我解下碧鲲。“请拿走。” 墨衣祭司不动,尚存疑虑。 “大人,我妹妹她有感应之术,这里人太多,令她的心感受激才出言不逊,请大人放过她这一回。”我恳求道。 墨衣祭司略一思索,终于点头。 陈雅灰溜溜地走在我身侧。“这一招陈意用着挺好,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呢?” “以后这一招你还是别用了。”颠倒众生这种事是需要天份的…… “没关系。”她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不过牺牲美色而已,君有难,臣义不容辞!” 我没空理她,心疼地看着即将离我而去的碧鲲。 “那个——会还我的?” 墨衣卫们没有回答,稍高些的那个伸手便要取走碧鲲,哪知他用力一拽之下,弓身不动分毫。 “还不放手?” “这弓……有些沉。”我好意相告。“你一个人恐怕不行。”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像是听了个笑话,想笑又得顾及纪律,忍得十分辛苦。 “放手。” “好。”我手一松,碧鲲直挺挺地往下坠,墨衣祭司被这冲力直接给带到了地上。早说过你拿不动,何必逞强? 四周一静,不少双眼睛默默地看了看地上的弓,又看了看我。 坐在地上的墨衣祭司汗流满面,也默默地看了看我。早说过你拿不动,何必逞强? 另一名祭司见状又招来几名同伴,五个墨衣卫合力把碧鲲给抬了过去。他转头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竟朝我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小姑娘不错!通过试炼之后可以选择来我们瑶光宫修习,膳食丰富包你满意!” 这就开始挖人了?瑶光宫到底是有多缺人?还说什么膳食丰富,难道我看上去像是能被区区吃食给收买的人吗? ——“有没有玉心果和石鸡?” 他了然地看了我一眼。“放心,随吃管够。” 我欣欣然。瑶光宫,可以考虑…… 陈雅在我背后阴恻恻地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姐姐请自重。” 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恢复了秩序。队伍中的少年少女们看我的眼神或是羡慕或是不屑,大部分都是后者。在幽国天赐异能中,体能类最为普通,属于下乘的能力,也最难进阶,几乎谈不上什么潜力。因此大部分体能类异禀者最终只能进入墨衣祭司所在的瑶光宫学习武技,将来也多从事护卫一职,而幽国向来太平富庶,人心安定少有争斗偷掠,护卫们少有用武之地,不受重视也是自然的。 进入瑶光宫后,我们被引入演武殿,殿内十分宽敞,依然是东南中西北的顺序布下五个圆形演武台,每个演武台足可容纳百人同时演练。 演武大殿上,端坐着大祭司崇煜和分管七殿的七位长老。太和钟响过三声后,试炼者们屈身下拜,却听得簌簌风声掠过头顶。 一道青色身影落在大殿之上,缓缓行至大祭司身旁坐下。 我身边立刻有人欢欣道:“是少祭司大人!” “少祭司大人风采夺人,真想听他说话啊……” “太和龙吟,你消受得起吗?”立刻有人不满地讽刺。 “龙吟声中死,做鬼也甘愿!” …… 崇锦西的仰慕者竟然那么多吗?就那瘦猴样,又看不到脸,有什么好仰慕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帅啊……”我身旁的陈雅喃喃,大概是感受到我鄙夷的目光,她收了一脸垂涎正色道:“不过比起渊殿下,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抬眼偷望,正好看见崇锦西对我露出了一个得瑟的微笑。 我可以想像他此刻的心理活动一定是:“崇昭你也有今天呜哈哈哈,跪跪多跪一会儿,小爷我实在是爽呆了!!” “他笑了……” “大人是在对我笑?不行了我会晕倒的!” “少自作多情了,大人是在对我笑!” 惊叹争论声不绝于耳,我心中悲愤交加久久难以平息。 “真是肤浅!”终于有少年看不下去道:“少祭司大人虽然好,但要说风采,大公主和王子殿下姿容无人能及!” 终于有人说了句公道话!我立刻转头去看那少年,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热切,他的脸瞬间红了红。 “说得好像你见过公主殿下似的。”有人嘲道。 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没见过公主殿下,但-但我见过渊王子,王子殿下容貌光辉美丽被誉为神之羽翼,整个天谷城无人不知!” “这倒是,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本是双生,想必公主殿下亦是姿容绝艳。” 其实双生子也有长得很不相像的……我很想好意提醒,想了想还是把话吞了下去,毕竟打破别人的憧憬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 “姿容绝艳……”陈雅长叹了一口气。“想像很美好,现实挺残酷。” 我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陈雅十分为难道:“就算你生气,我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以及审美。” 我郁闷地转头,却见前方不远处方蔚行正望向我与陈雅所在,与我视线相交时,他颔首给了我一个微笑。 “这个人不简单。”陈雅低语。我心中一凛,又听她道:“明明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还那么努力地跟你眉目来眼去,实在不简单。” …… 好想揍人怎么办? 浑水摸鱼 第三章 大祭司抬手令众人起身,试炼正式开始。来自幽国各地的试炼者分别进入对应的演武台下方,根据在瑶光门登记的顺序进行测试。 演武台正中心放置着试炼水晶,试炼者们手握水晶,便能根据水晶的亮度测试出异能的强弱。参与试炼的足有千余人,真正能留在七重祭司殿的却至多只有七百个,异能太过微弱者在这一关便会被淘汰,只有通过水晶测试的试炼者才能取得试炼牌进入演武殿,接受大祭司和七位长老的考验和挑选。而取得试炼牌后的试炼者们也需要按照牌号的顺序进入演武殿,一日只能进一百人,一共得须七日,轮不到当日的试炼者们只能暂居住在瑶光宫的学宿内等待。 中心演武台上,来自幽中部天谷城的试炼者们鱼贯而入,水晶的光芒闪烁不停。我仔细地观察,发觉了几个异能出众的人物。排在我前方的何原和李赫也通过了测试,不出我所料,两人的异能强度至少能排得上天谷城前十。 我与陈雅排在最末,陈雅得了个中等的成绩,拿了试炼牌站在一旁等我。 我深呼吸,来到水晶前。 水晶晶莹剔透,母后最爱将它镶嵌在发簪上,闪亮的水晶配上她美丽的眼睛,实在是青极王宫中最令人难忘的美景。我还记得离开王宫时,母后难掩忧虑的眼神。若我在试炼中失败,她一定会失望。 如果是阿渊,一定会毫无悬念地脱颖而出。无论到了哪里,他总是光彩夺目。 可我不同。 幽国王室血脉传承从来都只有一人,到我父王这一代却偏偏得了个双生子。王室血脉中远超常人的强大异能似乎只传给了阿渊,至于我,只传承了一身超乎常人的力气。若我是后出生的那个也就罢了,偏偏我比阿渊先出世一刻,幽族人有长嗣为尊的传统,这一刻的差距决定了将来要从父王手中接过权杖,继承王位的是我。 如今来参加试炼,我甚至不敢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怕令子民们失望。这十来年过得恣意妄为,平生头一回觉得自己其实挺懦弱。 求祖神庇佑…… 我的手指握住了水晶,紧紧的。 水晶毫无反应,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光芒亮起,我的心沉入深渊。 “怎么回事?”站在一旁负责测试的绯衣祭司纳罕道。“难道是个浑水摸鱼的?你根本没有异能,跑来添什么乱!” 他招来墨衣卫拘我去刑律殿,场上一片哗然。我只盯着水晶,懊恼和不甘如同深渊里生出的妖怪,伸长手臂想将我拉到水底。 “大人!”陈雅的声音忽地响起。“我姐姐她有天赋神力,我可以证明。会不会是水晶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绯衣祭司不屑道:“试炼水晶从来没出过差错!” “没出过不代表不会出!”陈雅的声调比绯衣祭司还要高。“姐姐,让他看看你的能耐!” 看着她怒气冲冲维护我的样子,我的心舒展开来,之前的晦暗一扫而空。 “祭司大人,试炼水晶的确坏了。”我扬声道。 手心一紧,再将水晶缓缓地递到他面前。 水晶上赫然一道深长的裂痕。 绯衣祭司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接过水晶仔细端详,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坏,怎么会坏?”接着又呲牙咧嘴一脸扭曲,看起来很难过。 试炼水晶十年一成,也难怪他心疼成那个样子。 “既然如此,你就……”绯衣祭司终于缓过神。 “祭司大人!” 忽然有人高声道:“祭司大人,我亲眼看见是她捏坏了水晶!” 李赫抬手指向我,双目灼灼,唇角挂着一丝冷笑。在他身旁站着脸色发白的何原,他拽了拽李赫的衣袖似乎想说什么,李赫却并不理会。 他立刻又转向我,眼神惶惶。我别有深意地与他对视,他的脸似乎更白了。 想必他还记得不久之前他刚拿自家性命担保,并向祖神发誓了绝不向任何人泄漏我的身份。 “捏坏?”绯衣祭司却不相信。“你当我天权宫十年一成的试炼水晶是块豆腐么说捏坏就捏坏?要不你来捏捏?” 李赫有些尴尬,立刻又答道:“大人,她的确有些怪力,之前在瑶光门时,她随身携带的弓需五人才能抬动,这件事很多人都亲眼目睹。” 他随手拉过何原,要让他作证。 他俩当时明明在前方远处,居然也看见了这一幕?我正绞尽脑汁想办法度过困境,却听见身旁的陈雅怒道:“卑鄙小人!之前在踏云梯上暗算不成,又要血口喷人污蔑我姐姐吗?” 我心中默默地赞了赞。陈雅平日里木讷,关键时刻总能给人惊喜。 绯衣祭司看上去很烦躁,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判断。 “李大哥。” 何原终于出声:“何必再三难为两个小姑娘。” 他这话模棱两可,但结合陈雅的话,听者都自动理解成李赫之前的话都是为了报复。 绯衣祭司的态度立刻明确起来,神情相当严肃。 “品性为修行之根本,我看你还需修身养性,否则再难有所进益。” “谢大人教诲。”李赫的脸色青红交加,狠狠瞪了何原一眼后愤然离去,何原无奈地跟上。 “至于你……”绯衣祭司转向我,神色和蔼了许多。“规矩不可废,既然这里的试炼水晶有损,那你就到幽南台去测试,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不必担忧。” 不担忧那是不可能的。我感激地朝他道谢,心中无奈。捏坏水晶还不能过关,这回伤脑筋了。故技重施?绯衣祭司们又不是傻子,一而再再而三哪能看不出其中奥妙? 我被绯衣祭司带到了幽南台,陈雅依然跟在我左右。此刻幽南台上还有一些人在等待试炼,也有不少已经通过试炼的人在台下徘徊,大概在等待同伴或是看看他人的成绩。 我心不在焉地排在最末,陈雅絮叨道:“李赫此人,心胸狭窄心狠手辣也就算了,还敢冤枉人!再有能耐又如何,这样的人万万不能重用!” “……”难道她一直觉得我是清白的? “他也不想想,你如果有能耐捏坏水晶,怎么可能水晶会一点儿也不亮?这完全不合逻辑!”她义愤填膺。“话说回来,这天权宫的水晶也不怎么样,竟然说坏就坏了!” “……”我斜睨她。 “别担心。”她显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继续安慰道:“不要有心理包袱,让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我无力地抹了一把脸,将头转向另一方,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蔚行? 他显然已经拿到了试炼牌,却并不离开,只身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朝幽南台上张望,神情十分凝重。难道台上还有他的熟人?只是之前他与赵宣结伴而行,如果还有幽南的同伴,为何没有一起走踏云梯? 负责幽南台的绯衣祭司大声道:“幽南域白华城方蔚临,上前试炼!” “又是个姓方的?”陈雅踮起脚朝台上看。“不会!”她一脸震惊地指着那少年叫我看。“他——” “肯定是。”来自幽南域主所在的白华城,又姓方,连中间的字辈都一样,跟方蔚行一定有所关联。但据我所知,方蔚行并没有这么个年纪相仿的兄弟,难道是同族 “我也觉得是。”陈雅了然又暧昧地看了我一眼。“绝对是你喜欢的类型。怎么样,让我先替你探探他的喜好?” …… “你的脸色很难看。”她笃定地说完,往后退了几步。“我去打听消息……” 走得还真快。 我掉头往台上看去,正好见到方蔚临手中的试炼水晶大放异彩。竟然还是个能耐不凡的人物?我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看这名少年,他看上去比方蔚行年长些,容貌也出色得多,尤其是此刻他凝视着手中的水晶,在惊叹声的包围之下竟没有露出丝毫得意之色,神态端方从容,身似绿竹质如玉。 他自绯衣祭司手中接过试炼牌,从容而去。我不由得往方蔚行所在处望了一眼,却只瞥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看来这两位同族兄弟之间的关系十分耐人寻味啊…… 我却没时间寻味,因为很快便轮到了我。 希望这只水晶是个识货的家伙。我横下心,伸手便要握去。 “少祭司大人,就是这位姑娘。”之前那个绯衣祭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收回手,正好看见众人慌张下拜。 崇锦西在绯衣祭司的带引下疾步而来。“正是这小姑娘在试炼时发现了水晶有损。”绯衣祭司朝我做了个眼色,示意我赶紧行礼,我装作没看见。 “原来是你。”崇锦西唇角一翘。“难怪……” 避开人群,我朝他做了个鬼脸。 他转过身。“我要带她回去仔细审问。” “可是大人,试炼……”绯衣祭司为难道。 “有何不妥?”崇锦西侧脸看他,夔龙面具闪闪发光,再配合他刻意施放的龙吟之声,震摄心魄。 绯衣祭司膝盖一屈跪了下去,久久不能出言。众人神魂受迫,脆弱一些的已经软倒在地。 好厉害的控魂之术! 不过数月不见,他的能耐又精进不少。虽然祭司一族的异能原本就大大高于常人,但这样的进步还是看得我眼馋。 崇锦西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依然站在原地丝毫没被他的声音影响感到很不满意。 我想了想,捂住额头:“好晕,嘶!头晕……这是怎么回事?我快要站不稳了……”为了表示诚意,我特意扶住身旁的试炼水晶以支撑身体,哪料到一声轻微的咔声传来—— 我赶紧松手,趁众人不注意将水晶掉了个头,遮住刚刚出现的一道裂纹。 崇锦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水晶,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那抿紧的嘴唇和死盯着我看的眼睛显示他此刻十分想要上前抽我。 “跟我走!”他咬牙切齿。 又生气了?所以说我最讨厌小心眼儿的男人,难伺候得很。 细湖白鱼 第四章 崇锦西身如飞鸟,在岩间轻快地穿梭。我仔细地跟上,与他保持了三步的距离,要是一不小心超过了,这臭小子又该生气了。不久后,他在天枢宫与太和神殿之间的细湖边停下。我刚落脚,只见一轮新月朝我疾攻而来,眼看就要把我切成两段。 终于来了? 我提气便闪,他手下凌厉越攻越猛。 “你的幽和剑呢?” “没带。”我翻身躲过,看着新月轮优美的行迹颇有些感慨。卿本神兵,误投庸主…… “你的碧鲲呢?” “没收了。” “崇昭!”崇锦西忽然收回了新月轮,怒吼道:“不要用那种遗憾的眼神看我的银月!” “其实打不过我也没什么好不服气的。”我试图开解他。“就连父王如今也只能跟我战成平手,你能跟我过上几招已经很不错了……” “哼!”崇锦西的胸膛狠狠地起伏了几下。“我发誓,总有一天要胜过你,再好好地抽你一顿,以解我这些年的郁闷之气!” “这个誓言要实现怕是不容易。”我叹了口气。“你打又打不过我,河东狮吼对我也没用,想胜过我恐怕得等下辈子。”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一阵子,湖中的白鱼不甘寂寞地一条接着一条往湖面上蹦跶。新月轮忽地飞了出去,再转回来的时候挂了两条又大又肥的白鱼,还在摇头甩尾。 “你——你——居然用我的银月抓鱼!”崇锦西又抓狂了。“死丫头我跟你拼了!” “吃不吃?”我一手抓了一只,朝他晃晃。 他静默片刻,用我的衣袖将银月仔细地擦了擦又收回腰间。“吃。” 借用天枢宫的小厨房,烧了一锅蘑菇鲜鱼汤。崇锦西闻着鱼香,伸长脖子望眼欲穿。“怎么还没煮好……” 我加了些细盐进锅,又取勺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他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精光,被烫得伸长了舌头直呼气,又倒了一碗凉水下去才缓了缓。 “好喝,再来一碗!”他理直气壮地把碗往我手里一递。“崇昭,你也就剩这么一个优点,千万别丢了。” 我把勺和碗把他手里一塞。“自个儿去。” 他索性将锅给提了过来,就着锅口捞了一条鱼,毫无形象地大啖鱼肉。细湖里的白鱼鲜美少刺,他这么一口下去几乎就去了小半条,嫣红色的嘴唇也变成了鲜红色。 我对他的吃相感到无奈,不知少祭司大人的崇拜者们看见此幕心中作何感想。 “你这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他塞了一嘴的鱼肉,呜呜道:“雪衣祭司的厨艺……没法吃……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皱眉,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挑食挑成这样,难怪那么瘦。 他惊恐地看着我。“你……干什么?” “放心,不是要非礼你。”我想了想。“我之前让人送上神殿的那几头羊呢?” “早就让人吃掉了啊。” “吃了?”我有些生气。“不是说了让你每天喝羊乳吗?” “那东西太膻,我喝不惯。”他摆摆手,又舀了一大勺蘑菇塞进嘴里。 “喝不惯?”我终于忍不住,将他一把揪了起来。“猪肉太老,牛羊太腥,羊乳你又嫌膻,挑食挑食,你看看你都长成什么样了?明明比我还大一岁,身量跟我差不多,腰倒是比我还细,你看看你还有个男人样吗?” 他惊呆了,一动不动地任我数落。我看他脸上的面具,越看越碍眼,伸手就去揭,他反应过来,猛地从我手里挣脱。 “说完了吗!”他气得发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从怀里掏出一块物事狠狠地朝我砸了过来。“崇昭,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接下他砸来的东西,竟是一块试炼牌,再抬头时,他已没了踪迹。 厨房里一地狼藉,锅里的鱼汤还剩了一半,我装了一碗喝,大概是因为凉了,喝上去没滋没味的。 又伤他自尊了……因为自小相识,我总是下意识地把他当作自己的兄弟一般照顾,却忘记了他可不是我那个好脾气的双胞弟弟阿渊。 这回气得这么厉害,怕是没个三五天消不了火。难道又要去哄他吗……我抓着头发苦恼了许久,终于想起被我抛在脑后的陈雅,赶紧转回了瑶光宫。 演武台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人影,抱着双腿做在台阶上,可怜巴巴仿佛被双亲抛弃的小娃娃。 我不禁有些愧疚。天色擦黑,她在这等了几个时辰,大概也没有吃过东西…… “殿下。”陈雅幽幽地看着我。“你终于回来了。” “抱歉……” “不要紧。”她有气无力地说。“臣已经习惯了。古人有云,君可忘臣,臣不可弃君。” 我把从天枢宫小厨房里顺出来的汤锅塞到她怀里。汤有些凉,不过还能喝。 她看着怀里的鱼汤,精神一振。“这么说,殿下又去给少祭司大人做饭了?牌子拿到了吗?” 我点头。 “少祭司大人真够意思!”陈雅满脸神往。“其实少祭司大人也不错啊,殿下不妨考虑看看,虽然不知道长得怎样,但看大祭司就知道,绝对不会难看啊……” “祭司一族只能娶本族人,你不知道吗?” 陈雅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可王室与祭司同脉同源!传说第一任祭司和第一任王本为祖神的一对子女,要不然为什么都姓崇?” “你也知道是传说了……”我回过味来。“什么乱七八糟的?重点是我把崇锦西当兄弟,根本没别的意思!” “这倒是。”陈雅点头。“少祭司大人的确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看了她一眼。“自从来了祭司殿,你就对我的终身大事特别关心……” 她左右四顾,不与我眼神相交,显得很有些心虚。 “从实招来。” 她抓了抓耳朵。“其实是临行之前,陛下秘密宣召我,命我好生留意,要为你物色一位优秀的王君……” 父王?难怪他会那么爽快地答应让我出宫! “王室择姻不都是通过幽神祭吗?”我颇有些纳闷。“哪用得着物色?” “陛下这不是担心幽神祭里选出来的你不喜欢吗?”陈雅道:“陛下说了,等你及笄便要举行幽神祭全国大选,这还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正好让你慢慢看着,要是有喜欢的提早定下,到时也好做些安排。” 这无所事事的老头,一天到晚瞎琢磨些什么!难道想把好好的试炼场搞成相亲会吗?我心里骂了骂,却不知怎地心情轻快了许多。 也许天底下只有这个宠女儿宠到骨子里的父亲会毫不在意我是否能通过试炼,是否能够大发光彩,心心念念只想着替我找到喜欢的人,相携一生。 我与陈雅的试炼牌号码都十分靠后,要等到第七天才能进入演武殿。天色已晚,我们先回瑶光宫,住进了学宿。 此时早已过了晚膳时间,我和陈雅都只喝了些鱼汤,腹中饥饿,便到膳堂碰碰运气,然而膳堂中的饭菜早已被饿了一天的试炼者们一抢而空,只剩了些菜渣,就连储备的米面蛋肉也被用了个精光。好心的墨衣厨子找了半天,掏出几个干硬发馊的玉米馍馍,建议我们就着菜渣将就一顿。 我和陈雅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始咬手里的馍馍,最终还是将馍馍揣了回去,打算在半路上喂狗。 哪知瑶光宫的狗向来养尊处优,竟看也不看就摇着尾巴走了。 “好饿。” “是啊……”我看着那狗走得摇曳生姿的样子,眼睛发绿。“不知道狗肉好不好吃……” “你居然想吃狗肉!” 嫌弃的女声响起。“就你们也配留在瑶光宫?简直是玷污神明!” 原来是熟人赵莲息。她一身粉裙,在月光下显得姣美动人,只是脸上的神情狰狞了些。 我和陈雅不约而同地将眼光投向她手中提着的食篮。 赵莲息愣了愣,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食篮往身后藏了藏。 “有吃的。”陈雅突然说。 “有也不会给你们。”她头一扬,打算就此离开。“连跟你们说话都有辱我的身份。” 我和陈雅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留下东西,你走,之前的话不跟你计较。”我沉声道。 赵莲息气极反笑。“不跟我计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吗?不就是大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有什么好得意的?好听点说是女官,不好听不就是婢女?你们以为大公主殿下会因为区区两个婢女为难幽西域主之女吗?” 果然,方蔚行和赵宣知道陈意陈雅的身份。 幽西赵宣看来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物,怎么妹妹却养得这样骄蠢? “看来你不打算和平解决。” 我开始撸袖子,陈雅往一旁缩了缩。 “你你想干什么?”赵莲息大概是想起我有怪力,脸色一白。“别以为我会怕你,你有异能,我也有!” “治愈术嘛。”陈雅插嘴。“挺厉害的哟。” 我一步步逼近她。赵莲息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小猫,见我渐渐靠近,她竟然双唇一咬,将手里的食篮掀翻在地。 带着香味的饭菜洒了满地,沾满了泥灰。 “你不是要抢吗?”她伸直了腰,嘲笑道:“去捡啊!” 我看着满地吃食,怒火中烧。 “臭豆腐师傅曾经说过,”我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浪费美食的人都应该去吃|屎!” 她瞪大了眼,大概被我这粗俗的语言给玷污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把它们吃掉!”我红着眼,揪住她的衣襟把她往地上拖。“否则就带你去茅房!” 赵莲息拼命摇头挣扎,钗环散乱衣襟也脱开了些,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我渐渐冷静了些,看她也吓得够呛,刚要放手,却听得有人怒道: “你们在干什么?” 来人正是赵宣与方蔚行。见此情状,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对我怒目而视。“还不放手?” 我放开手,赵莲息呜咽一声奔向自家兄长的怀抱,梨花带泪地哭诉。赵宣目露怜惜,好言安抚,方蔚行的脸上也带了几分怒意。 “你怎可仗着几分力气欺辱他人?” 陈雅不满道:“明明是她先挑衅——” 我冷笑一声。 “我还就欺辱了怎么着?”我冷冷地盯着尚在抽咽的赵莲息。“本人向来恩怨分明,你我这梁子已结下,今后我见你一次,便要欺你一次,你最好躲得远远的,再也别被我撞见!” 方蔚行和赵宣一脸震惊,大概是不曾料到我竟然嚣张至此。我也不想再看他们的神情,一把拉过陈雅,疾行而去。 走出了好一段,怒火渐息,腹中饥饿感再次袭来。陈雅原地坐下,一边大喘气一边道:“不行了,不行了,走不动,又累又饿。” 我在她身边坐下。“对不住,让你跟着我饿肚子。若是有下回,你自己去吃便好,不必等我。” 她摆手。“古-古语说,君未食,臣不可饱腹。” 古语有这种说法吗?我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模样,扑哧笑出声来。 陈雅见我笑她,白了我一眼。“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吗?刚刚跟个母老虎似的。” “这不是着急吗?”我摸摸肚子。“好不容易看到吃的,都被她给糟蹋了。” 土豆鸡腿 第五章 这时我饥饿疲惫,满身泥灰,头发也散了架,实在是从小到大的十四年里最为狼狈的一刻。 也正在此刻,朗月星空之下,绿竹美玉般的少年翩翩而来,脸庞在月光下的映射下有种润泽的光芒。 陈雅喃喃:“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殿下,你的意中人来了……” 我拍了拍她的脸。“醒醒,那是方蔚临。” 方蔚临走到我们身前,默默地放下一个漆木盒,转身离开。 “是方蔚行让你来的?”我盯着他的背影,大声问。 “刚刚的事我都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下回抢东西的时候记得下手快点,别再被人给发现了。” “桂花糕!”陈雅揭开了盒盖,欢呼雀跃。 他渐行渐远,我久久没回过神。这个人,的确有点儿意思。 那夜的风波之后的几天里,我没有再见过赵莲息和赵宣,只和方蔚行远远见过一面,至于方蔚临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跟他道声谢也完全找不到人。 但陈雅却打探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方蔚行和方蔚临,原来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据我所知,方域主只有一妻一妾,方蔚行自然是妻室所出,而妾室只生过一个女儿,哪里来的儿子? 根据墨衣祭司那里的记录,方蔚临今年十七,三年前他应该已经满了十三岁,为何没有参加当年的试炼,要等到今年? 谜团重重。 前几天的试炼反响平平,听说这一批的试炼者资质普遍不如三年前,被选中进入天枢,天璇,天玑前三宫的祭徒尚不足百人,能被大祭司选中进行重点栽培的根本就没有。 幽族人身上受到的庇佑,果然是世代减少了吗?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心中不免沉重。东南西北四域之中,幽东域主家今年并没有适龄的孩子参加试炼,幽北域主倒是有个刚满十三岁的女儿,却早早上书说自家女儿体质平常并没有异能,也就不再参与今年的试炼。如今看来也唯有寄望于幽西幽南域主家的这几个少年以及天谷城里风头正劲的佼佼者了。 第六天的试炼,有方蔚行,方蔚临,赵宣以及赵莲息。试炼前夜,我正琢磨第二天要怎么偷偷混进演武殿看看,陈雅却抱了一个包袱进来,一语不发地放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竟是两套雪衣祭司的衣服和手牌。 雪衣祭司所在的天枢宫最接近太和神殿,而雪衣祭司本身也是最接近大祭司及其亲眷的人物。他们负责了大祭司及其亲眷的衣食住行,也守护着幽国最为重要的神塔以及其中的灵力源石。在祭司殿中,大部分修行者都能够感觉到体内异能的日益增长进阶,这都是灵力源石的功劳。因此,雪衣祭司的地位仅在大祭司之下,是七重祭司之首。 有了雪衣祭司的衣服和手牌,要进入瑶光宫演武殿轻而易举。正可谓瞌睡时送枕头,深知我心。 “这是少祭司大人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我,里头却有两套。”陈雅嗤笑了一声。“少祭司大人这回别扭闹了好几天,你一定把他气得够呛。” 我尴尬地笑笑。这几天光顾着关注试炼,忘了按惯例去哄哄那小心眼的家伙,没想到他主动示好,让我心中很有些过意不去。 “气得够呛还没忘了给你送手牌,少祭司大人其实很在意殿下?”陈雅撑着脸,满面桃花红。“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啊,不知道跟方蔚临相比谁的胜算比较大呢?” 我把手牌往她头上一丢,砸得她呲牙咧嘴。 “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是兄弟。不,他是我兄弟。”我抚额。“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还不知道吗?还有,从现在开始,不管有人没人都叫我姐姐,别说漏了嘴。” “还姐姐呢,明明比我小。”她不满地嘟囔。 “谁让你没我高?”我站直身体,向她挑了挑眉。 翌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悄悄摸到瑶光宫的偏殿厨房煎了一大块香葱土豆蛋饼,又烤了两个鸡腿,一股脑儿塞进之前方蔚临送的漆木盒里,又重新拿包袱皮包了起来。 前往演武殿的路上,陈雅的鼻子一直在吸啊吸。 “什么香味儿?”她纳闷地四处看,我假装没听见。 有了雪衣祭司的手牌,我们顺利地通过了墨衣祭司的关卡,进入了演武殿。 “你们怎么才来?” 在殿门口守候的白衣小男孩一把揪住我的手,正是崇锦西的表弟崇安。祭司一族至今一共也不过数百人,但由于他们族内通婚保证了血统的纯正,几乎每一个后代都拥有程度不同的异能,而大祭司和长老们也会根据后代们异能的不同进行合适的安排,将他们分别送到七重祭司殿中修行,而这些后代们成长之后便又成为了各个祭司殿中的中流砥柱。崇安今年不过九岁,他的父母分别是碧衣祭司和绯衣祭司,而他自己已经成为了雪衣祭司,更是崇锦西的小跟班。 自从认识了崇锦西后,我时常偷跑来祭司殿找他玩耍,也跟崇安混了个脸熟。崇安拽着我往前,巴掌大的小脸上挂着不满的神情。“锦西哥哥这几天心情很不好,昭姐姐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 我还没答,陈雅先道:“小鬼头,你这话怎么说的?就算殿下她口无遮拦不会说话又不讨喜,少祭司大人毕竟是男人,就不能宽容些吗?” 我看了陈雅一眼,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崇安哼了一声。“锦西哥哥不开心,连饭都吃不下,把我们都给愁坏了。” 其实是他挑食不肯吃…… 我正想着,忽然从前方走来一名雪衣祭司。 “你们两个……”他眉头一皱,手指向我和陈雅。“哪个部的?” 我竟忘记了,雪衣祭司一共才几十个,一定都彼此相识,突然多了两个生面孔,不被认出来才怪! 不知道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把他敲晕的机率有多大…… “贺云大哥,她们是六殿新挑选上来的祭仆。”崇安倒挺镇定。“你也知道,最近人手不够。” 那雪衣祭司点点头,显然是相信了崇安的说辞。 “来得正好,你们跟我来,有事要你们去做。” “可是锦西哥哥那里也需要人服侍!”崇安连忙道。 “少祭司大人?”他沉吟片刻。“那可马虎不得。”他分别在我和陈雅脸上打量了一圈,指着陈雅道:“把这个送去。另外一个,跟我来。” 崇安急得抓耳挠腮,我给他和陈雅递了个安抚的眼色,顺从地跟着崇贺云走了。 崇贺云把我领到侧殿,问道:“之前是哪个宫的?” “瑶光。” “墨衣?”他点点头。“会不会做饭?” 我愕然。又是做饭?“会。” 他立刻面露喜色。“今日少祭司大人在演武殿的膳食便交给你了。万不可有半分差池,否则便将你遣回瑶光宫。” 敢情是雪衣祭司们也知道自家的手艺不咋样,所以特意来找帮手? 我再一次回到了瑶光宫的厨房,望着满满当当的锅碗瓢盆鲜蔬肉鱼,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使命感。臭豆腐师傅曾私下里说,我天生便是做厨子的料,当时很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倒很有些道理。 包袱皮里包着的饼和鸡腿本打算偷偷塞给崇锦西以示赔礼,但现在既然有机会给他好好做一顿饭,自然不必再送。我取出盒子放在一旁,捋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早点做完这顿饭,也好早些去演武殿,免得错过了围观试炼的机会。 碧绿的生菜灼一碟,锅上炖着的火腿梗米粥正浓,我撒上些细盐葱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去看看蒸笼里的水晶饺,却听得身后脚步声一响。我当是崇锦西终于寻了过来,头也没回道:“别急,一会儿就能吃。” 来人没有回答,我有些讶异地转头,却见方蔚临好整以暇地立于门侧,正探究地看我动作。 而我腰间围着一块脏兮兮的兜裙,鬓间带汗满面油光,一时间颇觉尴尬。“你怎么会来这里?今天不是要进殿试炼吗?” 方蔚临回道:“错过了朝食,想来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吃的东西,没想到——真巧。” 瑶光宫一共有五个厨房,他偏偏就来了我在的地方,的确是巧。我讪讪道:“想吃点什么?” 话一出口,我悔得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难不成我还要给他做饭? 看来我已经自觉自愿地把自己定位成了厨子,我悲哀地想。 好在方蔚临并没有借机消遣我的意思,他走进几步,取过一旁的漆木盒子。 “这个可以还我了吗?” “当然。”我松了一口气,却见他伸手打开了盒子。微凉的土豆饼和鸡腿默默地躺在其中,看上去依然很美味。 方蔚临挑眉。 “请你吃,就当是回礼。”我卖了个顺手人情。 方蔚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却之不恭。” 方蔚临走后,我才想起炉灶上的吃食,赶紧扑了过去。水晶饺蒸过了头,软塌塌一片,粥的火候没调好,煮得太稠几乎成了疙瘩,只有一碟生菜看上去还能勉强入口。 还能如何?崇锦西那挑剔的舌头可不会接受这样的食物,必须重做。我心疼地看着粥和水晶饺,转身取了个碗打算把它们统统送到肚子里去。 刚刚咬了一口饺子,崇锦西咬牙切齿怒气冲冲的声音便在耳边惊雷一响。 “崇昭!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 隐匿之术 第六章 我惊得双手一抖,水晶饺滚落在地。崇锦西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看样子气得不轻。 “亏我特地过来瞧瞧怕你受什么委屈,没想到你倒自在,不但自己吃,还有空给别人准备点心!”他冷笑道:“真体贴!” 我正想解释,他又指着我的鼻子吼:“崇昭,我要是再替你瞎操心,就跟你姓!” 我嘟囔:“没这必要,我们本来就同姓……” 他一僵,周围气温骤降。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他一声轻啸,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震碎一地,粥饺生菜混了一地,沾满泥灰。 见此情形,我脑子一热,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崇锦西,你竟敢毁了我做的东西!” 他梗着脖子,脸上的夔龙面具直面向我:“那又如何?”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下他腰间的银月,准确无比地扔到了泔水桶里。 崇锦西气红了眼,朝我急攻过来,我正心中有气,接下攻势便与他缠斗,奈何他实在不是我的对手,最终被我给胖揍了一通。 陈雅和崇安赶到时,我正压在崇锦西身上,捏着他的面具说:“还敢不敢了?” 崇安呆楞。“又打架了?” 陈雅叹了一口气。“少祭司大人又输了。” 我和崇锦西同时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两人打了个寒颤,默契地飞速退出了厨房。 我从崇锦西身上爬起来,伸出手拉他。他没好气地打开我的手,顶着一头菜叶起身。我看了看泡在泔水桶里样貌凄惨的银月,以及被我胖揍之后颇为萎靡的崇锦西,不由得有些心虚。 “那个——咱们和解。” “休想!”他看了一眼泔水桶,又有要抓狂的趋势。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受不了别人浪费吃食,更何况是我亲手做的。”我替他拿走头上的菜叶。“臭豆腐师傅说过,万物有灵,哪怕是一碗白饭也须认真对待。” “那你也不能把我的银月给丢到那种地方!”他闷闷地回答。 我走到泔水桶边,实在下不去手。 “脱衣服。”我朝崇锦西道。 他一惊,下意识地抓住腰带。“干-干什么?” “你不要每次都摆出这种表情好吗?”我无语。“对于腰身比我还细的男人,我绝对没有丝毫兴趣!不是要捞银月吗,总得有个东西包一包?” “为什么你不脱?” “我可是女孩子!”我怒道。 “是吗?”他语带嘲讽。“没看出来。有女孩子动不动揍人的吗?” 淡定淡定,不跟他一般见识。我深呼吸。“到底脱不脱?” 他三五下扒了外衣丢给我,我裹住手,从泔水桶里捞出了银月,从水缸里接了盆水将它冲了个干干净净。 “还是臭。”崇锦西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都冲了好几遍了。”我狐疑地嗅了嗅银月。清清爽爽闪闪发光,哪里有味道了? “我是说你的手。” “是吗?”我举着手,不怀好意地朝他扑了过去。 崇锦西东躲西闪,脚下一滑却朝我直压下来,把我给重重地压倒在地,疼得呲牙咧嘴。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瘦,份量却不轻。“快给我起来——” 崇锦西手忙脚乱地想起身,门外却传来一声问话。 “你们俩怎么在这里?” 是崇贺云的声音!“少祭司大人的朝食做好了吗?” 我和崇锦西转头,只见崇贺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随即转身将偷偷跟着进来的崇安和陈雅给赶了出去,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怎么了贺云大哥?” “守在这里,不许让任何人打扰少祭司大人——做事。” “做什么事?” “小孩子别多问。” “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大人自有分寸,不会让那位姑娘受伤的。” “可受伤的可能是少祭司大人。” “应该不会——咳,总之守在这儿就好。” 崇贺云和崇安的脑子里装的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做事做事做事——我和崇锦西面面相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他站起身拼命咳嗽,听上去快把嗓子给咳坏了。 这时陈雅笃笃敲门。“他走了,你们做完事了吗?试炼已经开始了。” 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拉了陈雅便要走。 “喂!”崇锦西却唤了我一声。“我还没有吃早点。” “下回再给你做。”我没有回头,跟陈雅一道飞奔而去。 我们赶到演武殿时,试炼已经过了小半,恰恰看到方蔚行站在殿中央双目紧闭,双臂伸展,宽袖飞舞。 “他在干什么?”我十分费解。表演临风起舞吗? “你没看见?”陈雅指了指他身前的地面。“好大一条蛇。” “那是龙。” 崇锦西阴沉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幻象而已。你还是看不见吗?” 我摇摇头。幻象其实也是控魂术中的一种,是一种直接影响人们的心智的能力,与崇锦西的音能和陈雅的感应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凡控魂术对我都起不了作用,崇锦西和陈雅已经尝试了许多次,无一例外。也许这也算是我天生的能力?只是这样的能力似乎没什么意义…… 尽管方蔚行的控魂术与崇锦西相比还要低上不少,但这样的异能极为罕有,所以他一施展出来便立刻让七位长老露出了笑容,尤其是雪衣长老极为满意,因为按照惯例,控魂术方面的人才是一定会被收入天枢宫作为弟子进行培养的。 果然,方蔚行立刻被雪衣长老给收为弟子,直接进入了雪衣祭司之列。他站在雪衣祭司身后,俊雅的面容带笑,虽然微微垂眼却依然显出了少许踌躇满志的姿态。 方蔚行之后是一名大眼睛浓眉毛的试炼者,竟然正是之前那个在人群中极力为我和阿渊说话的少年宇文默。他来自幽北,拥有的异能是自愈术。 自愈术和治愈术虽只有一字之差,等阶却天差地别。因为自愈术只能用于自身,且进阶极难,其中大多数也就是伤口比普通人好得快些罢了,实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能耐。于是他最终被收入墨衣祭司所在的瑶光宫,成为墨衣祭徒。 接下去的几名试炼者都平平无奇,直到方蔚临出现在演武殿上,如迎风翠竹,卓然出众。 他站在台上,朝大祭司和几位长老行了礼之后便直起身,微微一笑。 演武殿中立刻蔓延出一阵骚动,我身后的崇锦西忽然“咦”了一声。而陈雅目光呆楞,喃喃道:“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纳闷地朝这两人看了看,又朝方蔚临看了看,只见他怡然自得地在台上踱了几步,如处无人之境。 当然,他的姿态看上去很美,但有必要惊讶成这样吗? 大祭司崇煜忽然开口。 “幽南方蔚临?不错,不错!”他忽然爆发出一阵朗笑。“哈哈哈,终于见了个真正的好苗子!” 我心中一阵憋闷,难道长得好就是好苗子了?这到底是试炼还是选美? 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我急得抓耳挠腮,紧盯着他不放。难不成又是幻象? 正在这时,方蔚临忽然朝我的方向一瞥,目光一凝便落在我的脸上,从容不迫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审视。 我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感到有些不妥。他这样肆无忌惮地望着我,陈雅和崇锦西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一般。 四周所有的人,包括大祭司和几位长老在内,视线四处寻索,就是没有落在方蔚临身上,这十分不合常理。难道说他的能力竟然是—— “隐匿术!居然是隐匿术!”雪衣长老也大赞道:“自崇樱大人之后,终于又有了隐匿术的传承!”话到后来,他竟有些哽咽,连忙抬袖遮挡。 大祭司的神情也略略萧索了一瞬,大概是思及往事。 这位崇樱大人我也略有所闻,她是大祭司崇煜的姐姐,原本的大祭司继承者。她的天生异能便是隐匿术。 隐匿术其实也是控魂术,跟幻象有些类似,所谓的隐匿只是影响人们的五感,让人们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隐匿术虽然跟幻象类似,却比幻象要强大许多,也具有更大的潜质,修习进阶之后,很有可能能够施展出幻境等高深的幻术。 就像当年的崇樱大人,她就能够制造幻境,然而尽管拥有这样强大的能力,却年纪轻轻便染病而亡,不能不令人扼腕。 没想到方蔚临竟然也传承了隐匿的能力,更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匆匆一瞥便已发现了我的异样。 “方蔚临,现身。”大祭司道。 方蔚临的嘴唇微微上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走回殿中央。 这时全殿轰动,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方蔚临在这些欢呼声中被大祭司亲点为弟子,由大祭司亲自教习。 我身后的崇锦西哼了一声。“雕虫小技而已。” 陈雅欣慰道:“你这回的眼光不错。” 我郁闷地转头不想多说,却鬼使神差地朝方蔚行所在处望了望,果然见他神态僵硬,再没有了之前得意气风发。 偶像幻灭 第七章 有了方蔚临这颗新星,后面的试炼者都被衬托得黯淡无光,唯有赵宣和赵莲息两人出场时才稍稍有些动静。这两兄妹一个能驭兽,一个能疗愈,分别被豢养异兽的天玑宫和专攻丹药的天璇宫收了进去。 来自域主家的试炼者们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尤其是脱颖而出的方蔚临,简直是个意外之喜。我心情愉悦,打算去厨房给崇锦西做些好吃的,却被崇贺云给拦了下来。 他看我的眼神十分怪异,令我颇有些不自在。 “那个——陈意是?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给少祭司大人做晚膳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摇头。“不用了。你去做。”他指向陈雅。 陈雅一呆。“我不会做饭。” 崇贺云把脸一板。“不会做饭还来天枢宫做什么?” 崇安找了过来,见我们正被崇贺云诘问,连忙上前解围。崇贺云这才放我们离开,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看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走得远了还听见他喃喃自语。 “大人原来喜欢这种类型……” 我忍,然而习武者听觉灵敏,他的话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我耳朵里。 “……脸是生得不错,但完全没有女人味……” 我怒而转身,朝崇贺云纵身跃了过去。陈雅和崇安不约而同地捂住眼。 崇贺云愣愣地看着我从天而降。 “崇贺云是?你给我听好了。”我叉腰道:“看女孩子不能光看外表,得看内涵,内涵,你懂吗?” 他呆楞地点点头,忽然朝我胸口瞟了一眼。 我踹了他一脚。 “臭流氓!” 拍拍手转身,正对上两张表情诡异的脸,竟是方蔚临和宇文默。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又是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 我多打量了下子,宇文默立刻往后退了退。方蔚临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丢人,皱了皱眉头。宇文默不服气道:“怎-怎么了?我只是没见过那么凶悍的姑娘家……” 我决定把他之前为我和阿渊说话带来的印象加分清零。 方蔚临转向我,又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神情看得我头皮一麻,顾不上再跟这两人计较,拉上陈雅和崇安快步离开了。一路上,陈雅絮絮叨叨:“早就说过在外面要注意形象,这回好了,被人家看个正着!真是急死个人,也不知道方蔚临心里会怎么想,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突然停下。“这么说,以你的能力还探不出他的心思?” 她愣了愣,摇头。 “完全没有感觉。” 陈雅这心魂感应之术虽尚处初阶,但对大多数人的所思所想都能有个大概的感应,只是多少程度不同而已。心智越是坚强的人,能够探到的就越少越模糊,但丝毫没有感应的情况至今只出现在三个人的身上:大祭司,崇锦西以及我,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方蔚临。 我思来想去,只能将之归结到方蔚临的能力也是控魂术,且比陈雅强大许多的缘故。但这么说来,雪衣祭司中也有许多控魂术的高手,为何却没有令陈雅的感应完全失效?难道说他们的心智还没有方蔚临坚强吗? 我将疑惑压下,只觉得这方蔚临身上的奇特之处越来越多,不由得又联想到他芝兰秀树一般的身姿,一时之间竟有些神思恍惚。 “完蛋了。”陈雅仔细地看了看我。“别急别急,你可是大——哎管他喜不喜欢,只要你喜欢就行!只要你喜欢,整个幽国的男人都是你的!” 难道她以为我刚刚是在担心方蔚临不喜欢我?我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脸。 “想什么呢?我可消受不起。” 崇安不满地嘟囔。“我还是觉得锦西哥哥好。” 我一拍额头,拔腿就走。 “去哪儿?” “给你家锦西哥哥做吃的去,再晚他非得撕了我不可。” 换下衣服回到厨房拎起菜刀,望着眼前五花八门的丰富食材,我不禁感到神清气爽。厨房里忙碌着的厨子小工听闻我是要替少祭司大人准备晚膳,不但把最好的食材堆到我面前,还特意准备了瑶光宫里最精致的碗碟锅盏,做好一切之后便将整个厨房都给让了出来,只留下几个手艺最好的厨子做帮工。 几名厨子十分谦卑地替我打下手,我一边做一边和他们说话,将臭豆腐师傅传授给我的诀窍讲了不少,他们听得十分认真,满脸崇敬,于是我一时兴起,做了好几个拿手点心菜式。当陈雅实在忍不住来提醒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做了三道大菜,七个点心,两锅汤羹和四碟蔬菜,而窗外已是斜阳落千树。 崇锦西显然吃不完那么多东西,本着决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我打算分一半给好心帮忙的厨子们,他们却死活不肯接受,最后差点没下跪谢绝,就因为这些是做给他们尊崇无上的少祭司大人的菜。 墨衣祭司们哪儿都好,就是有些愚忠。我无奈,决定把这些菜统统带给崇锦西。 崇锦西住在太和神殿中的云光殿,如果用走的,光穿越七重祭司殿就得整整一个时辰。我怕时间太长饭菜凉掉,便先装了几盘菜和点心放在食篮里,偷偷使出轻功飞了过去,谁想一路上被巡逻的墨衣卫们给拦了好几次,最后到达云光殿时,天色已擦黑。 崇锦西换了身乌青色的轻衣坐在窗口,长发湿答答像是刚刚沐浴过。见我到来,他郁郁道:“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你这么晚才来是想饿死我吗?”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把食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芙蓉白鱼,蜜糖藕片,牡丹燕菜,雪梅团子!” 每说一样,他的声调就高一些,说到最后时他已经在桌边乖乖坐好拿起了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等等,先喝碗鱼汤。” 崇锦西取了碗大口喝汤,我拿棉巾替他擦头发。这小子瘦归瘦,一头长发却长得漂亮,乌亮浓密,光滑似羽。 “沐浴之后也不让人擦干,会着凉的知道吗?”我一面擦,一面叨叨。“以后别那么挑食,真会长不高……你怎么不吃了?” 他把碗一放。 “啰哩啰嗦跟个老太婆似的,谁还吃得下!”他侧身,粗鲁地把头发从我手里扯了出来。“还有,不用你做这些事!” “怎么了?以前我不也常常给你和阿渊梳头吗?” 他抿着唇,显得很有些不自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还有,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把我当成你家弟弟!” “知道了知道了。”我连忙安抚他。“你是哥哥嘛,锦西哥哥对不对?” 他一时没绷住,红润的嘴唇翘了翘,连忙又埋下头去喝汤。 “听你叫哥哥真别扭。”他嘴里含着汤,含糊不清地说。 其实我也很别扭,刚刚叫哥哥的时候心里自动替换成了弟弟才稍稍舒坦点儿。当然,这句话打死也不能说。 崇锦西刚刚喝完鱼汤,崇安和陈雅便领着几位厨子将其余的饭菜送到。崇锦西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呆了一呆。 “你这是打算撑死我吗?” “放心,不是让你一个人吃。”我指了指崇安和陈雅。“是我们四个一起吃。” 崇锦西扭头去看崇安和陈雅,一语不发。 崇安立刻道:“我一点儿也不饿!” 陈雅哭丧着脸。“少祭司大人,您就让我吃点儿,饿了这大半天,再不吃东西就得厥过去了……” “行了行了,都坐下吃!”我睨了崇锦西一眼,他讪讪地别开脸。“不吃完不许走!” 四个人胡吃海喝了半晌,又把路过的崇贺云拉进来一顿塞,这才把十几个碗碟子给通通扫空,最后都捧着肚子直哼哼,纷纷走到院外里消食。 崇贺云吃得满嘴油光,满足地打了一个嗝儿,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丝欣赏。“原来你的确有些本事……”他偷偷跟我说。“也难怪大人喜欢你。” 我白了他一眼。“那完完全全是个误会。” 他不信。 “其实少祭司大人喜欢的是……”我斟酌片刻。“见过二王子吗?” “你是说崇渊殿下?”他点头。“见过一次。” “就是那种类型。” 他的脸色一青,显然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方向。“这绝不可能!” 我正想跟他解释,却看见不远处的屋脊上有人影一闪而过。 “谁?”我立刻追了上去。 几回纵跃之后,那人竟又没了踪迹。许久没遇到在轻功上能胜过我的对手,这个人的出现不禁令我颇有些雀跃,只可惜跟丢了。 我叹息一声回转,见崇贺云依然站在原地,神情纠结,大概正在承受着偶像幻灭的痛楚。 “其实——”我正想说话,他却惊恐地摆手。 “别说了!我是不会相信的!”他小跑着而去。 我无奈。其实他又误会了我的意思。 外生之子 第八章 一年前,我和阿渊十四岁生辰,我好说歹说软磨硬泡,终于说服阿渊满足我一个相当不可告人的愿望——把他装扮成女孩子。 天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在我心里生根萌芽长成参天大树的,总之它终于能够化为现实,令我无比激动。我立刻和陈雅陈意一起从箱子里找出母后为我准备却从来没被我穿过的红锦宫裙让他穿上,又让陈意给他梳了个流云髻,插了几根金灿灿的发簪。 我这被誉为“神之羽翼”的阿弟,愣是被我们装扮成了一个华丽丽闪闪发光的美少女。虽然他脸色不大好看,却依然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为美丽的一个。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我这国色天香的弟弟发呆,没留意到宫人的禀报,待我回过神来时,只见崇锦西立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阿渊。 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那一段蔓延到脖子的绯红却已说明了一切。在那之前,崇锦西可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孩子上过心,确切地说,我觉得他对姑娘们根本不感兴趣。谁想到第一回心动的对象居然是位同性,对他来说显然是个天大的打击,因为自从这一回被我狠狠嘲笑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青极王宫。 找不到崇贺云,我只好先跟陈雅回了瑶光宫打算早些歇息以应对翌日的试炼。谁知刚刚躺下,一位墨衣女祭司送来两碗山楂羹,说是少祭司大人吩咐的,作为今晚晚膳的赏赐,让我们赶紧喝掉好让她回去复命。 陈雅懵懵懂懂就要喝,被我给拦了下来。 我笑嘻嘻地朝那女祭司道:“祭司大人辛苦,妹妹,你可不能失礼,先好好谢谢大人。” 陈雅愣了愣,转向女祭司仔细看了看,忽然脸色骤变。“你——” 我握住她的手,将她往后一扯。 “山楂羹太凉。大人请稍候,我们将它暖暖再喝。” 女祭司不耐道:“真多事,快点!” 我和陈雅将山楂羹端到屋里,陈雅忙开口:“她在说谎!” “我知道。”我把山楂羹往桌上一放。“可惜陈意不在,否则一定能让她说出真相。” “我真没用,险些就着了她的道。”陈雅愤愤道:“你是怎么知道她有问题的?” “你觉得崇锦西这家伙有那么体贴吗?送山楂羹。”我苦笑。“再说,就算他真的良心发现要送我们东西,也不可能叫个墨衣祭司来送,应该是他身边的雪衣祭司才对。” 陈雅用崇敬的眼神看我。“姐姐,我真心觉得你跟渊殿下之间的差距终于缩小了一点点。” “以后这样的赞美话就不用说了。”我臭着脸。 山楂羹里头一定是加了料,但具体加了什么不得而知。墨衣祭司拿了空碗便神色轻松地走了,我吹熄了灯,从窗口翻了出去,悄悄跟上。 女祭司走到无人处,立刻手脚飞快地脱下身上的祭司服,露出一身浅灰镶银边的棉布长裙,这才又朝另一处学宿的方向走去。 这一身长裙我偏巧认得,正是天璇宫的弟子服。我心下念头一转,继续跟着她,只见她转过几个弯后,停在西侧学宿前的九曲桥边,而桥上正站了一名与她穿同样弟子服的少女,正是熟人——赵莲息。 果然是她!我拍了拍脑袋,感到有些无聊。有对头不可怕,可怕的是对头太弱,还死缠烂打。 我耐心地等着两人说完话,等到最后假扮墨衣祭司的那名女弟子朝赵莲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先退了下去,只留赵莲息一个人时才现了身,落到她面前。 赵莲息脸上的神情像是夜路走多了终于撞到狼,还是战斗力惊人的那种。 我揉了揉拳头,她惊骇地往后退了两步。 “让我猜猜,那两碗山楂羹里头是巴豆呢还是**散?”我想了想。“以你我之间的过节,应该还不至于下□□?” 她开始发抖。 “这么个圈套你一个人怕是完成不了,还有谁帮你?”我盯着她。“你家大哥应该还不屑做这么蠢的事,是不是李赫?” “你休要牵扯旁人!”她的脸色苍白。“不错!是我要对付你,就要让你没办法参加试炼,那又怎么样?” “倒是敢作敢当,只可惜实力不济。”我笑眯眯地朝她靠近。“既然敢承认,希望你也已经做好了再一次被我‘欺辱’的心理准备。” “你敢!”她惊恐地后退。“这里靠近学宿,只要我一声呼喊就会惊动大家,到时候有谁会信你?” “有道理啊……”我思考了一下。“不如这样,我放你走,之后互不相干怎么样?” 她连忙点头。“好!” 我侧开身,她连忙提着裙子小跑着就要离开,我伸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她僵在原地。“你出尔反尔!” “对了。”我再次出手点了她的哑穴。“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她愤怒地看着我,涨红了双颊,倒是比平日里还多了几分艳丽。 “你说我是把你丢到这池子里呢,还是送到祝厘峰的禁地里去?”我挑眉,做沉吟状。“要不然就把你留在这儿,反正这穴道两个时辰便会解开,在这里吹吹风,也好清醒清醒,想想下回该用什么聪明点的法子对付我。” 我冷笑,捏住了她的下巴。“阴谋诡计,尽管冲着我来,能算计得了我也算你有本事。但若是伤害了我身边的人,那就等着欣赏祝厘峰的风景。” 她的眼眶里终于涌出两行热泪。 梨花带雨,美人楚楚,不禁又令我有些心软,怪只怪我对美色太没抵抗力。正想着稍作惩戒便放了她,却又看见月空中有人影一闪。 就是他! 我精神一振,立刻追了上去。 追过好几个屋脊之后,那人竟又被我给跟丢了。 我十分沮丧地坐在屋顶上,对着皓皓圆月长吁短叹。 “你在找我?”一个声音在身后突兀地响起。 我惊喜地转头,只见明秀少年衣袂翩翩落在黄金瓦上,画面无比和谐。只不过——“怎么又是你?”我感叹道。 方蔚临又要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无奈道:“其实这种表情跟你的容貌一点儿也不搭。” 他怔了怔,向来被收敛妥当的笑容终于彻底展露了出来。 美人一笑百花折。我心中大赞,表面上却维持淡定。“夜探太和神殿,你究竟有何图谋?” “睡不着,出来赏赏风景。”他走到我身边坐下。“你跟在我身后又有何图谋?” “只是好奇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墨衣祭司和雪衣祭司的眼皮底下飞来飞去。看到是你,我便一点儿也不奇怪了。”我酸酸地看了他一眼。长得好看也就罢了,异能还那么强,如今看来武技应该也不弱,至少轻功已经胜过了我。他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奇葩?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的轻功——究竟师从何人?”我忍不住问道。 “一位高人。”他轻描淡写地说。“你应该听说过,我和方蔚行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的母亲,是个外乡人。” 幽族千年来避世隐于山麓之中,拥有富饶的矿藏玉脉,丰沃的土地,清澈的冰泉,早已习惯了自给自足的生活,鲜少与外界接触。唯一能通往外界的四个通道都有雪岩为壁,瘴气为盾,又有四域域主守护,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入幽国国境,幽族人要从通道去往外界也有严格的限制,一旦出去之后也不允许再返回故乡。直到百余年前,幽山以西的大越皇朝突然进军幽山,虽然最终铩羽而归,但他们的行装武器都令幽族人们大为震惊。于是当时的幽王下令四域成立访外使,定期秘密前往幽山之外的外乡,除了对大小国家的动静做一打探之外,也将这些国家里新奇有益的技艺书籍带回到幽国。 访外使这一职位设立之后,便有不少对外界好奇的幽族人争先恐后地前往外界,也就引来了不少意外——比如在外乡不幸身亡,或者不小心留了一段情…… 幽族族人虽有异能傍身,身体比外乡人要来得强韧,但那只是在幽山之内。一旦离开幽山,离灵力源石越远,异能就会越弱,直到与普通人无异。异能被削弱甚至消失的族人,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感染疾病或者受到伤害。 大祭司的姐姐崇樱,那位惊才绝艳的前任少祭司,便是在一次外访时染恙身故,令全族痛惜。在那之后,祭司一族和王室都不再加入访外使前往外界,而访外使的归乡之期也被严格地控制在了三个月之内,访外使的选择也变得更加谨慎。 然而人身意外可以避免,另一种意外却怎么也避免不了。幽族人虽与外界接触不多,但是人便有七情六欲。到外界的这一段时间难免与外乡人打交道,打交道多了便难免生出情意。 幽族人大多洁身自好,知道不可能有结果便将情意束缚在心。但人总有失控的时候,因此出现了外生子。 外生子,便是幽族人在外乡的孩子。数量不多,却是很尴尬的存在。只有纯粹的幽族血脉能完好无缺地通过四域的毒瘴,这是已经被验证过许多次的事实,验证失败的结果……惨不忍睹。 因此,每隔几年便有那么一到两个幽族人为了外乡的妻儿辞别故土从此去到别国生活,却从未有过外生子来到幽族的先例。 如果方蔚临的话是真的,他便是第一个。 有了第一个,必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些外生子将给幽族带来怎样的冲击?我忽然感觉到一些说不清的不安感,觉得必须要将这件事尽早地回报给父王。 “通过毒瘴的时候,我差点儿就没了命。”方蔚临依然说得很轻巧,仿佛这些生死攸关的大事对他而言就跟吃了顿饭那么简单。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巴掌大的伤疤。“所幸为人所救,最后挺了过来。” 那块狰狞的伤疤引回了我的思绪,令我生出些心酸,之前对他的不满和隄防在这一刻消弭了大半。 “十六岁之前,我一直生活在大越。直到数月前母亲过世,我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幽国人。”他掩起衣袖,又道:“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总算是找到了父亲。” 母亲身故,父亲常年不在身边,为了找到父亲他只身闯入九死一生的毒瘴。难怪他三年前没有参加试炼,原来他来到幽国也不过才几个月。然而不过几个月时间便发展成这样的异能,难道真是个奇才? 如果换作我,恐怕根本没有勇气走这一遭,也难怪我当不成奇才。 “说得远了。”他忽然转过头朝我笑笑。“你不是问我师从何人?正是大越国的一位高手。” 我叹道:“本来想跟你切磋切磋,现在没心情了。” 方蔚临站起身来。“切磋未尝不可,不过现在不行。” 我愣愣地看他。 “你若是再不回去,那位被你点穴的姑娘怕是不好过了。”他脚下轻点,燕步而行,落在另一侧屋脊上。“对了,我比较喜欢甜食。” 最后那句话令我摸不着头脑。 直到返回学宿,我才反应过来。这是让我下回再给他做吃的呢?! 父子相争 第九章 九曲桥边,已经没有了赵莲息的踪影。 我落在桥上,惊疑不定。若是被人救了也就罢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我不禁有些愧疚,实在不该这样轻率离开,虽然我不喜欢她,但也没想过要让她因我不慎而受到什么伤害。 正要回身去找,却感觉到一股力道从背后朝我袭来。我立刻错身一让,紧接着便看见一浅灰衣衫的少女飞入了池水之中。 我不慌不忙地看着她在池中勉力挣扎,半晌才好心提醒她:“别瞎折腾了,这水不深。” 赵莲息终于在齐腰高的池水中站起身,衣衫湿尽发钗零落,鬓发全都贴在脸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然而她的双目如刀,恨不能在我身上戳出个窟窿。“陈意,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令你加倍偿还今日之耻!” “你以为我会怕?”我悠闲地坐在栏杆上观赏她的惨状。“谁给你解的穴?” 她忽然大笑了起来,再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自持。 “是一个同样很憎恨你的人!”她故作神秘。“会点功夫就了不起吗?力气大了不起吗?你以为你还能猖狂几时?” 我抚额。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亏得我还替她担心,现在看来完全是白费心思,人家必须得好好活着,等着随时让我膈应。 然而我天生心宽,完全没将赵莲息的话放在心上,也没空思量救了她的人是谁,一夜好眠。 翌日,演武殿一派热烈。其实最后一天的试炼者们的整体实力要比前六天强了不少,但就个人来说,依然没有人能压得过天姿卓绝的方蔚临。尽管如此,试炼者们无不竭力表现,争取长老们的青眼,进入理想的祭司宫。被分入哪个宫,虽然是以大祭司和各位长老的意见为主,但也会参考试炼者们的意见,比如李赫和何原能驭水火,本应一同进入负责晶石锻造的天权宫,然而李赫却坚持要拜入天璇宫。 他这番作为,或许出于之前绯衣祭司对他的责备,或许是为了赵莲息,也可能只是自己的野心,总之天璇宫藕衣长老见他潜质上佳,最终点头应允,令他终究一偿所愿。 有了李赫的先例,试炼者们更加跃跃欲试,不用说前三宫,就连掌文史的玉衡宫和掌天文的开阳宫也收得不少能过目不忘的人才,唯有瑶光宫始终少人问津,令墨衣长老的脸色相当地难看。 陈雅在我之前试炼,不出意料地被雪衣长老看中要收入天枢宫。然而她看了一眼,却跪在墨衣长老面前。 “弟子自请拜入瑶光宫。” 全场哗然。我呆在原地,心中热腾如沸。 这傻姑娘! 她默默地走回我身边。 “笨蛋。”我小声地骂她。“你身体那么弱,又不会武功,去瑶光宫干什么?” “我得跟着你。”她认真地回答。 “谁要你跟着?”我睁了睁眼睛,把眼眶的酸涩憋了回去。“再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进瑶光宫?” “除了瑶光你还能去哪儿?”她眨巴着眼睛。 我胸闷了闷,又觉得温暖。“陈雅,你不必如此。你跟在我身边,只会碍手碍脚。” “随你怎么说,我不会改变主意。”她嘟囔着。“照顾你,保护你,帮助你。这是臣的责任。” 一句责任,她放弃了进入天枢宫的机会。难道她想永远做大公主身边的女官吗? 九岁那年父王母后为我挑选随侍女官,选来的小姑娘们环肥燕瘦无一不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还有几个异能出众的,我却一个也没选。 后来有一回溜出宫去参加民间的蚕母祭,遇见一帮子公子小姐们欺负两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我至今还记得当时不过十岁的陈雅将姐姐护在身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明明很害怕却丝毫也不退却。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勇气,让我终于看不过眼,把那一帮公子小姐给铲得落荒而逃。也正是因为这次偶遇,让陈氏姐妹来到了我的身边,这一来,便是五年陪伴。 对她而言,我是朋友?是主上?还是姐妹? 不管是什么,我知道她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到底了。低笑一声,我握住她的手。正想说些感谢的话,她却挣开了我的手,满脸别扭。 “两个女人拉拉扯扯的,感觉很奇怪!” 我好气又好笑,满腔感动顿时散了不少。 “陈意!” 轮到我了。我精神一振,三两下跃上殿中央。 “你是天谷陈家的陈意?”大祭司忽然开口问。 “是。”我朝大祭司的方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陈雅陈意自从进宫之后便一直伴随在我身旁,天古城认得的人本来就很少,只愿煜叔叔能配合,千万别演砸了这场李代桃僵的好戏。 只见大祭司眉头一抽,眼睛朝我飞快地眨了眨。 “开始。” 我走到一旁的黄金方鼎前,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地举了起来。 “天生之力么?”雪衣长老沉吟道:“应当去瑶光宫。” 别的长老毫无异议,体质上的异能通常都会被归于墨衣祭司,这也是常规。 大祭司清了清嗓子。“等等。” 七大长老同时侧头看他,显然有些惊讶。 大祭司摸了摸唇角修整漂亮的髭胡。“锦西那里还缺个力气大的侍女,就让她过去。” 七大长老不敢置信。围观民众也不敢置信。一时之间各种诡异的眼神在我和大祭司之间穿梭,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我无语,十分心塞。煜叔叔你知道这个借口相当地不可思议不符常理不可理喻吗? “这……”雪衣长老艰难地开了口。“恐怕不合规矩。” 大祭司双目一瞪,总算是露出点儿威严。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尊上,她应该进瑶光宫。”正直敢言的墨衣长老终于忍不住了。“少祭司大人那里需要人,可以从天枢宫调派,怎能抢我瑶光宫的弟子?” “有什么抢不得的?” 龙吟声来众生寂。我抚额,这对父子凑到一块儿,非得闹出大动静不可。 崇锦西缓缓而来。“瑶光宫那么多弟子,也不缺她一个。” 陈雅抓狂道:“我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少祭司大人一定会过来抢人的嘛,我真蠢真蠢!” 墨衣长老据理力争。“大人,她身具神力,应当加入我瑶光宫训练,不该特殊对待。再说,从没有将弟子直接选入神殿侍奉的先例!” 众长老纷纷附和。 试炼者们纷纷看向我,低声议论。我平生头一回被人当作红颜祸水一般看待,居然有些沾沾自喜。雪衣祭司之中的崇贺云神情扭曲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内容非常复杂,反正我是没看明白。 我朝大祭司投了个恳求的视线,摇了摇头。 大祭司想了想。“好,那就让她先——” “好什么?”崇锦西抢过话头。“我偏要她,你们有谁不服?!” 最后一句话音一起,大殿似乎也震了震。众长老苦着脸,不敢发言。 “你个臭小子——”大祭司怒而掀桌。“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崇锦西哼了一声。“谁让你那么没用,连个人也要不到?” “你还说!”大祭司扬起拳头,大殿里忽然扬起一阵强风。 “说了又怎么样!!”崇锦西的声音更大,殿下哗啦啦地倒下一片,滚做一团。 “尊-尊上——”雪衣长老一把拉住还想动作的大祭司。“息怒,息怒。” 殿上的雪衣祭司们一派淡定,殿下的试炼者们都已经傻了眼。 丢人啊,谁能相信咱们幽国除了王族外地位最为尊崇的大祭司和他的儿子会是这么一对活宝……我忽然感觉自己在祭司殿的前程十分灰暗。 碧衣长老转了转眼珠子,上前道:“尊上,何不听听这位姑娘自己的意思?” 诸人的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果然是向来以圆滑玲珑闻名的碧衣长老啊,一说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我想也没想。 “弟子请求拜入瑶光宫。” 墨衣长老舒展了眉眼,抚着长须看我,十分满意的样子。 “你——”崇锦西的眼睛像要在我身上剜个洞。 正在我担心他要说漏嘴时,他却匆匆拂袖而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听到轻微的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大家离开演武殿时都是一脸遗憾的模样,大概是看戏看得舒爽,意犹未尽。 陈雅垂头丧气地跟在我身后,半晌才道:“果然是我拖累了你。” “说什么呢?”我拍拍她的肩。“我要去瑶光宫可不是因为你。就算没有这些意外,我也一定会选瑶光宫。” “为什么?”她疑惑。 “跟崇锦西日日相对,我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我眯了眯眼。“揍他的冲动。” 她扑哧一声,阴霾尽去。 天舞祭酒 第十章 七日试炼结束,各宫弟子前往所属的祭司宫修习,我与陈雅留在瑶光宫,换上了黑色镶金边的墨衣弟子服。瑶光宫给新进的弟子们安排了院落居住,我们被分配到了纯钧殿的天字一号院。 各大祭司宫对于宫室的命名原原本本地反映了各任长老各有千秋的恶趣味。其中最正常的是太和神殿。它的第一任主人,那位传说中的祖神小女儿,虽说审美观令人不敢苟同,但起码人家取的名字还算得文雅动听,比如崇锦西住的云光殿,又比如大祭司和夫人居住的漪澜殿。 从雪衣祭司的天枢宫开始,宫殿的名称就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天枢宫的宫室全部以对女子的形容词命名,比如倾城殿,惊鸿殿等等,最特别的是历任雪衣长老居住的天香殿,其中绘满了神女飞天的壁画,精美至极;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些宫殿里住得久了,雪衣祭司中的男性越来越往柔美(婆妈)的方向发展,就说那个崇贺云,长得文秀也就罢了,一遇事就胡思乱想,哪里像个男人?难怪崇锦西现在越长越歪,一定是受了这些雪衣祭司们的影响…… 相比而言,药痴藕衣祭司们居住的天璇宫内以药为名就显得正常了许多,只除了偶尔几个大黄殿山楂苑之类的奇葩名字;而狮吼鹤鸣声处处可闻的天玑宫与天璇宫相反,除了孔雀殿白鹭殿等几个勉强能入耳,其余的全是诸如虎狮象马之类的名字,感觉像进了从林兽苑; 其余几宫的名称各有特点,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墨衣祭司们所住的瑶光宫。据说瑶光宫原本的命名方式为:甲一殿,甲二殿,甲三殿……丁一殿,丁二殿…… 据说后来瑶光宫受到了其余几个宫祭司们无情的嘲笑,墨衣长老在重重压力之下痛定思痛终于决定改名,才有了现在的各殿。 我十分欣赏他的这一决策,否则我现在住的就该是乙三殿了。 也许是因为我和陈雅在演武殿的表现大大地给墨衣长老争回了面子,我们所住的天字一号院是整个纯钧殿内最为宽敞漂亮的地方,不仅如此,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还享受到了一顿特别优待的丰盛晚膳。 我和陈雅颇有些受宠若惊,决定与邻居们分享,哪知道去了好几个院子,不约而同地受到了婉拒。折回时,却见两人正站在天字一号院的门口,对着院子里头两颗杏树指指点点。 “蔚临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在幽北的家中也有那么两颗金杏树,到了春夏之交,那满树黄澄澄的大杏子,香喷喷软绵绵,又酸又甜叫人想想都流口水……” “新鲜杏子的确好吃,如果摘下来晒干加蜜糖做成杏脯,味道也很不错!”我赞同道。 “没错没错!”说话那人转过头来,一脸找到知音的激动瞬间又化为僵硬。“你是那个凶巴巴的——” 我挑了挑眉。他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露出尴尬的笑容。 “来得正好。”我招呼两人道:“一起用饭吗?” “居然有玉心果!”宇文默竖着筷子激动得不知道往哪儿伸,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写满垂涎。“蒜子石鸡,这是白鱼吗?难怪大家都传你跟少祭司大人有一腿,本来我还不信,想着少祭司大人怎么可能喜欢那么凶悍的姑娘……”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 陈雅猛地把他手里的筷子一抽:“食不言寝不语,你爹娘没教过你吗?” 宇文默抓了抓耳朵。“没有,我爹娘很早就不在了。” …… 陈雅默默地把筷子又还给了他。“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宇文默笑嘻嘻地,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你们不吃,我可不客气了啊!” 我与方蔚临对视而笑,算是默契地打了个招呼。 四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颇有滋味,正觉得茶水寡淡,便有墨衣侍从又送来一壶醇酿,说是长老赐给众新弟子的入宫礼。考虑到第二天还要早起晨修,我们便打算只喝一杯。哪知这酒十分香醇甜润,我们喝得兴起,便将整整一壶酒给喝了个精光。 然后……然后我在清晨第一缕霞光照入窗棂的时候被方蔚临给泼了一脸冰泉水,活生生地给冻醒了。 陈雅和宇文默横七竖八地倒在旁边,方蔚临的神情出奇地冷。 我立刻去确认陈雅和宇文默的情况,见他们只是昏睡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我们着了别人的道。” 方蔚临拾起地上的酒壶,放在鼻间仔细地又闻了闻。“这酒里没有掺别的东西。” “祭司族里有一种祭酒名为天舞,专门在神诞日饮用,入口醇和,却后劲强烈,小小一杯便能令人长醉不醒。”我起身,在陈雅和宇文默的脸上浇了些泉水。“恐怕原本赐给我们的酒已经被掉了包。” 昨夜我也曾心存疑虑,但墨衣长老嗜酒如命,赐酒给新进弟子也曾有先例,再加上确认过周围居住的弟子们也都收到了酒,这才打消顾虑,谁想到还是被人给算计了。若不是方蔚临提前醒来唤醒了我们,我们必定会错过列队,到时候被墨衣卫们找上门,发现两男两女醉卧房中…… 我的额头上起了细密的冷汗。 差一点,只差一点。若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别说瑶光宫,恐怕整个祭司殿都不可能容我们再呆下去了。 不过这设计者恐怕也只是针对我和陈雅,方蔚临和宇文默只是无辜受累。想到此处,我不由得看了方蔚临一眼。 “抱歉——” 他摇摇头,笑了一声。“没想到在这里也会碰到这样的事。” 听上去他似乎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我正想追问,陈雅和宇文默却双双醒了过来。 “头痛……”陈雅捧着脑袋。“殿下你在哪儿?” 我心一揪。就知道这不靠谱的家伙早晚会坏事…… 索性方蔚临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喃喃自语,只是伸手将地上的宇文默给扶了起来。“感觉如何?” 宇文默睁大了眼。“小雅,你怎么在我房里?” 陈雅暴躁地冲他道:“叫那么亲近做什么?这里明明就是我们的房间!” “昨天喝酒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叫的么……”宇文默委屈地揉了揉脸。“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回去再说。”方蔚临把宇文默给拽了出去。 飞快地收拾停当,我和陈雅朝演武台奔去,恰好赶上最后一声钟响。 集合之后开始分队,我和陈雅属于弟子组中的乙三队,一队十名弟子,队长正是之前在别情台上劝我选择瑶光宫的那名墨衣祭司,名为墨久。 只是此刻他不复当时的热情,待我颇有些冷淡。不仅是他,组里另外八名弟子待我的态度也相当疏离,陈雅受我牵连,也同样被他们所孤立。 崇锦西绝不会想到,他在大殿上任性的行为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墨衣卫们是出了名的介直,非常不喜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对大祭司和少祭司,他们自然是忠心一片可证日月,但对于我这种“红颜祸水”,他们是避之唯恐不及。墨衣卫们的态度直接影响到了弟子们,我们要获得认同恐怕是难上加难。 陈雅毫无所觉,还在皱着眉头思考昨天晚上为什么会醉得不省人事。为免她自责,我不打算将实情相告,只跟她说这酒后劲太足,一时喝过了量。 春日当空,乍暖还寒时。墨久将弟子们领到演武台侧,让我们先沿着演武台跑十圈。 墨衣祭司们看重身体质素,这样的训练方式我有所预料,对我和大部分墨衣弟子们而言也算不上什么难度。然而对于不曾习武的陈雅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挑战。她本来就不爱动,在青极宫时最多踢毽斗草,偶尔陪我骑马击鞠,哪里吃得消这样剧烈的运动? 果然,才跑了两圈,她已经气喘吁吁。 我带着她跑,慢慢就落在了众弟子后面。她忽然挣开我的手,上气不接下气道:“姐——姐姐,我——” “跑不动了是不是?”我急忙问。“我背着你跑?要不然抱着你跑也行!” 她面色苍白地摇头。 “好是有点奇怪。”我又想了想。“或者跟墨久求个情?” 她坚决地摇头。 “你先跑。” 我跑完十圈时,她还在第四圈上艰难地挪动。 众弟子们陆陆续续地跑完十圈,她在第五圈上十分艰难地挪动。 众人们的目光颇有些轻蔑。我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跟在陈雅身边给她加油。 虽然每一步她都跑得像是快断气,但她始终没有停下,紧咬着牙向前,向前。第六圈,第七圈…… 众人眼中的轻蔑渐渐消散。墨久在不远处凝视着我们,一语不发。 跑到第九圈时,陈雅忽然脚下一软,僵直着眼往下一摔,恰恰被我给接了下来。 神力魔女 第十一章 心急火燎地将昏迷的陈雅送回房间,我立刻要去找雪衣祭司,却被随后而来的墨久给拦了下来。 “不过是因为身体不堪重负而引发的昏厥罢了,不用担忧。”墨久在陈雅的人中处按了按,陈雅立刻双睫轻颤,有了快要苏醒的迹象。“今后晨修之前记得吃些东西。” 他顿了顿,转向我道:“万事不必逞强。” 墨久刚走,陈雅便睁开了眼睛。 “跑完了吗?” 我朝她笑了笑。“差不多了。” 她很伤感地垂下眼。“你说得没错,我果然成了你的负担。” “现在知道了?”我故意板起脸。“当初你就不该跟我来瑶光宫,这里真的不适合你。等会儿我便去找大祭司,请他帮忙把你再调回天枢宫去。” “不行!”她很快地拒绝。 我顿时有些生气。“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很好玩吗?” 她沉默了片刻。“现在我还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你就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我愣了愣。原来——她已经发觉了吗? 一个对他人心灵有所感应的人怎么会当真如此迟钝?我竟然还以为她没有察觉到我们被人孤立的处境。 “他们对你有误会,我更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看低你。”她抱着被子,嘟囔道:“放心,我绝对不会令你丢脸的。” 这就是她不顾一切也要跑完全程的原因? 这傻姑娘,非得每次都让我那么感动吗?我上前,把她紧紧地抱了一抱。 “你已经做到了。”我想起众人有所改变的目光。越是直介的人,越容易被真诚打动,陈雅的作为已经替我们创造了一个好的开端。 “还有昨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毫不留情地推开我,认真地开始分析:“平时你我的酒量都很不错,怎么会被那么小一壶酒放倒?那酒一定有问题,我认为……” “行了。”我止住她。“这件事我心里已有计较,不必多想,以后小心些便是。” 我与陈雅归队之后,诸人的态度果然有所不同。接下去的吐息,内力,骑射,应敌训练中,我展现的实力也令他们心悦诚服,几天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坐在一桌吃饭了。这天我特意下厨做了几个小菜,一桌子宾主尽欢,蹭饭蹭成习惯的宇文默照例厚脸皮地在席中占了个位置。 这十名弟子里,除了我和陈雅外,还有另外两名姑娘,一个长得挺魁梧,全身可刀枪不入,被队友戏称为“小金刚”;还有一名姑娘长得挺文雅,身姿轻盈,明明没有内力也能来去如风,人称“飞天羽”。其余的男性队友们的外号就更加千奇百怪,有千里眼顺风耳,长臂阿木,赤尾蛇…… 于是我也知道了他们偷偷在背后叫我“神力魔女”,又把陈雅叫做“感应小跟班”。宇文默听说之后,笑得直不起腰。 终于,在饭菜将尽时,有人问起之前的传言,问我与少祭司大人是不是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正要回答,宇文默却抢先道:“这个我知道!” 众人燃烧着八卦之火的眼神立刻锁定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此事说来话长……” “说重点!”飞天羽急不可耐地打断他的话,没想到这文静的小姑娘性子还挺急。不过——这宇文默到底知道什么? 我和陈雅对视了一眼,感到莫名其妙。 “其实是神力魔女她不小心得罪了少祭司大人,被少祭司大人给惦记上了,于是心心念念地要把她抓回去狠狠折磨一番!”宇文默飞快地说完,喝了一口茶。“事情就是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我的眼神顿时多了分理解和同情。 陈雅目瞪口呆地看着宇文默,后者向她微微一笑。“是不是这样,小跟班?” 陈雅僵硬地转向我。 如此良机,怎能不好好利用!我顺势作委屈状:“宇文默说得没错,只怪我不会说话,令少祭司大人记恨至今……” 其实也不算是说谎,崇锦西他的确还对我记恨来着。 “如果落到他手里,怕是——”我黯然。 怕是又得把他好一顿哄才能脱身。小心眼的男人不好伺候啊! “我不信!”小金刚十分伤心地捂住脸。“少祭司大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呜呜呜……” 小金刚碎了一地少女心,众人一脸牙疼状。 “少祭司大人那天在殿上的样子的确是……蛮横了些。”赤尾蛇点头道。他在诸人中年纪最长,使一条红色长鞭,天生血液带毒。“毕竟年轻气盛。” 此事之后,诸队友对我的隔阂全消,从此共同修习,也对陈雅多加照顾,乙三队渐渐亲密无间,成了瑶光弟子队中的楷模。 但每日必修的体力课依然是陈雅的头等难题。体质的改变并非一朝一夕能成,尽管我教了她淬炼体力和吐纳蓄劲的方法,她却始终摸不着门道,难以提升。宇文默来过几次,见她不得其法,进行了一些指导,倒是颇见成效。于是她开始每天与宇文默共同修习,体质渐渐有所提升,令我与队友们都十分欣慰。 按照瑶光宫的惯例,在修习的第一个月末将有一次小队之间的比赛,胜出的小队不仅能获得奖励,还能直接参与到墨衣卫的任务之中,成为墨衣卫的临时成员。 乙三队的队员们为了这次比赛摩拳擦掌,而陈雅每日的训练也更加刻苦,每天必定练到深更半夜才会回房,体质也提升得相当快。正在这关键时刻,又出了一件意外。 这天我正在房中调息,队长墨久忽然来访,问我陈雅去了哪里。 我以实相告,他却一脸凝重。 “有人向长老揭发说陈雅与宇文默在暗中修炼邪术,妄图在短时间内令功力大进以应对比赛。还好长老对你二人心存好感,压下此事命我先行调查,若非如此,此刻陈雅和宇文默已被送到刑律堂了。” 我听得匪夷所思。邪术?宇文默家传的修习之道我也看过,哪里是邪术? “无论如何,你们小心应对。”墨久道:“瑶光宫最痛恨邪门歪道,若你妹妹是被人冤枉也就罢了,若真有此事,务必要将她带回正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敢耽搁,立刻赶去陈雅和宇文默惯常修习的鸣鸿黑丘。 此时月光清亮,树影疏朗,我一眼便看见宇文默与陈雅站在黑丘之上,两人似在相互扶持,立得有些艰难。 他对面站着几名少年,正是宇文默所属的乙四队中的队员。为首的那名少年算是乙四队中的带头人物,我记得他的武器是一对长刀,人称“双刀客”。此人异能并不出彩,不过是比寻常人稍稍敏捷灵敏些,但他的武技却相当不错,两相结合,也算个实力很强的对手。 “宇文默!”双刀客冷笑道:“难怪你修习完毕之后便不见人影,原来在此处与人同修!若不是他人好意相告,我还不知道你虽为我等队友,却一心向着外人!” 乙三队与乙四队近来竞争得挺激烈,都是胜出的热门之一。宇文默此举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种背叛,而这个“好意相告”的人也显然不怀好意。 我担忧二人状况,立刻纵身而去,落在两人与乙四队员之间。 “是魔力女!” 乙四队的几个少年面露惶惶。我的名头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吓人了吗?! “错了,是神力魔女。”宇文默咳了一声。 “管她是谁!”双刀客道:“你妹妹跟宇文默在此修习邪术,你难道还想替他们遮掩?” “邪术?”我抱着双臂,怒气横生。“你口口声声邪术,有何凭据?他们是吃人了,还是饮血了?” “这——”宇文默语塞。 他身后的少年壮着胆子说:“他们俩的样子分明就是走火入魔内伤发作,怎么不算邪术?” “我看你的样子也像是修炼了邪术。”我盯着他,笑了一笑。“面色雪白唇色黯淡,眼袋下垂四肢无力,分明就是传说中的黯然**术!” 他悚然后退了几步。“什什么是黯然**术……?” 宇文默和陈雅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双刀客恨铁不成钢地敲了那少年一下。“她是在消遣你!笨蛋!” “就因为一句道听途说的谣言,你们就将他们伤成这样!”我握了握拳头,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才想起幽和剑没有带来。“谁来负责?” 双刀客昂然道:“我们可没动他们!谁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我转头去看宇文默,他点点头。我本以为陈雅和宇文默是被他们所伤,谁想到与他们无关,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双刀客。”我抱拳道:“久闻你是少年英杰,难道甘心被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利用?你想想,若你我反目互伤,谁能得利?” 他一怔,若有所思。 我见他心有所悟,继续道:“乙三队和乙四队之间只有公平竞争,没有私人恩怨,何必咄咄逼人?” 夜探云光 第十二章 双刀客一行人走后,我连忙查看两人情况。他们并无外伤,脏腑却受了些内创,但较我所猜想的情况要好了不少。 两人讪讪地承认的确是修炼了一门奇术,能淬炼骨肉,令从未习武的人在短时间内催生内力,习武之人内力大进。本来进展神速,哪知今晚却出现了反噬的迹象,令两人不约而同地受了伤。宇文默能够自愈,伤势正渐渐恢复,所以陈雅看上去伤得更重些。 我听得十分窝火,居然还真修炼了邪术?好在修炼的时间不长,想必还有扭转的机会。 “你们真糊涂,习武之事哪有捷径可走!”我按下火气,瞪了一眼宇文默。一定是他带坏了陈雅!“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奇术?” 宇文默抓了抓头,支支吾吾不肯说。 “拿来。”我朝他伸出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帛书上首有字“蓄力储灵基本法”。 蓄力储灵法?!我心下一震。记得崇锦西曾经提过,这是雪衣祭司们修行的法门,向来只传授给雪衣弟子,怎么会到了宇文默手里?就算真是蓄力储灵法,也不该令他们走火入魔。我仔细看了看帛书,见其中传授的运气吸纳之法的确奇异,但若不进行修炼,根本看不出这法门是正是邪。 就算是急于求进,宇文默也不会那么轻率地和陈雅一起练这所谓的奇术,除非他对这帛书毫无怀疑。我心念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这卷帛书是方蔚临给你的?” 宇文默立刻张大了嘴。被我说中了?! 我正想追问,却听见风声簌簌,一人凌空而来,落在我身边。 “这卷书并非我所赠。”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方蔚临注视着我手中的绢帛,从容道:“可否借我一观?” 他接过绢帛看了一眼。 “这不是蓄力储灵法。” 果然是个假货! 宇文默目光直直地看着方蔚临,满是不解。“蔚临兄弟,这不是你亲手交给我的吗?” “不是。”方蔚临断然否决。“你说是我亲手所赠,那么是在何时何地?” “三天前的晚上,鸣洪黑丘。” 方蔚临摇头。“那天夜里我在神殿修习,并未外出。” 宇文默呆了呆。“这是怎么回事?” “还看不出来?”陈雅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你被人给骗了!” 有人冒充方蔚临,将假的蓄力储灵法交给了宇文默,目的是令宇文默和陈雅修习之后走火入魔,然后再将此事揭发,令两人无处容身。 这个人大费周章的目的就是为了赶走宇文默和陈雅?恐怕没那么简单。 “抱歉。”方蔚临的目光冷冽。“这一回,恐怕是你们受我所累。” “一人一回,也算公平。”我扶起陈雅。“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呢?”他反过来问我。 “直捣妖穴,揪出老怪。”我虚抓一把,做了个捏紧的动作。“揍扁它。” 方蔚临微微一笑,融尽冰雪。“好,老怪就留着给你处置。至于那个喽啰,交给我。”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宇文默听得十分烦闷。 陈雅摇摇头。“好像在说,骗你的是个妖怪。” “妖怪?真有这种东西?” “也许有。”陈雅不确定地看我。“是不是姐姐?” ……“回去治伤了。” 方蔚临和宇文默正要离开,我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方蔚临,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微怔,随即又是一笑,双目闪亮。 “与你同时。” 敢情他早就到了,躲在一旁看我应对双刀客,最后见自己清白不保这才现身?我的心情顿时十分复杂。 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鸟! 给陈雅输了几道真气,先清去她体内残留的反噬之力,等她安稳睡下后我才动身,去了太和神殿。 夜已深沉,云光殿外两只青铜象灯莹莹发光。我小心翼翼地躲过了巡逻的墨衣卫,潜入崇锦西的卧房里。房中留了一盏小灯,灯火如豆,在黑暗之中带来微薄的光亮。 四面俱静,我可以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床榻上的纱帷拉了下来,床侧的小几上随意摆放着他随身的玉玦和银月,以及他自九岁戴上便再没在人前脱下的夔龙面具。按照祭司一族的传统,为了表示对祖神的忠诚,大祭司的继任者须在九岁覆面,直至十八岁接任大祭司之位方可揭面。在这九年间,不能有一个人看见他的容貌,否则便会失去接任大祭司的资格。 我努力地回想他九岁前的容貌,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人在黑暗里呆久了常常会陷入魔障,越是想不出来我就越想知道,于是我的手鬼使神差地朝床帷伸了过去。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就只看一眼…… 手指刚刚碰到床帷,便被人给抓了进去。锦缎薄被劈头盖脸地朝我扑了过来,一股力量隔着被子捏住了我的脖颈。 “是谁!竟敢夜闯云光殿……崇昭?!” 我本想反抗,又怕一时用力不当错手伤人,只能安安分分地缩在被子里,闷闷地发了个声。“唔。” 他却没有松手。 “你来做什么?” “来探探你。”我颇有些心虚,居然动了那种邪恶的念头…… “半夜来探我?!”他哼了一声。“是怕白天来被我赶出去吗?” 我的确有过这种想法。试炼殿上把他得罪得不轻,紧接着那么多天我也没空哄他,可想而知他会气成什么样。要不是陈雅出了事,我恐怕会过上好几个月才会主动来找他。 “说,又出了什么事?” 我一愣。 他嗤笑道:“如果不是出了事,你会主动来找我?” “锦西哥哥果然英明。”我讪笑几声,想挣脱头上的薄被,却又被他按了按。 “别动。” 须臾之后,他一把揭掉我头上的被子。我连忙去看他的脸,正对上张牙舞爪的金夔龙。果然是去戴面具了……我叹了一口气。 “你在失望些什么啊?”他盘腿而坐,懒懒地靠着床壁。“就那么想看我的脸吗?” “其实也不是多想……” “可以给你看。” “真的吗?!”我惊喜交加。 “假的。” …… 我吃瘪的样子显然令他心情十分舒畅。 “说,出了什么事?” 我把陈雅的事跟他一说,他不耐道:“就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要找我?要治伤问藕衣祭司拿药,找我做什么?” 这头脑简单的臭小子! 我无奈地解释。“陈雅受伤的事不可惊动他人,而且她所修炼的那个邪术很不简单,我怀疑这件事和方蔚临……” “方蔚临?”他忽然来了精神。“跟他有关系?” “不错,是有人想对付他,顺便牵连到了陈雅。不过这个人还没能力在祭司殿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再结合之前有人用天舞酒算计我们的事,我怀疑……” “你跟他很熟吗?”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谁?”我反应过来。“方蔚临?不算很熟,在一起吃过几回饭,喝过一次酒。说起来这个人实在是不简单……” “行了。”他打断我的话。“太啰嗦,听着让人心烦。” 我不生气,不生气,这臭小子只不过是起床气太厉害。我努力地说服自己。 “说了那么多,究竟要我做什么?” 我谄媚地朝他笑笑。 “第一,治内伤的药;第二,聚气蓄灵心法,我想让陈雅试试,就算她跟在我身边也不能耽搁了自身的修习;第三,告诉我锦心在哪里,我有话要问她。” “你终于想起她了?”崇锦西站起身来。“以前你们不是挺要好的?怎么这回过来你没去看她?” “此事说来话长。”我心情一重。 “那你就简短地说说。”崇锦西不依不饶。 “其实是——”我顿了顿。“以后再说,先把我要的东西给我。” 崇锦西直起身,打了个呵欠。 “明天再说,我困了。” 我一愣。 “还不走?”他转头看我。“难道你想留在这里睡觉?” “先给我东西。” “不给。” “崇-锦-西!”我咬牙切齿。“你不给,我还就不走了!” 他愣了愣,僵在原地。 我得意地等他屈服,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是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崇昭,我可不欠你什么,凭什么次次都要依你?” 耍赖撒泼这种事,我天生就很擅长,然而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突然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直到被他丢出云光殿,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他会气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没有准备好吃的吗? 崇家锦心 第十三章 我在云光殿外徘徊了许久,始终没有进去。 崇锦西跟我翻脸动手的时候,我可以揍他揍得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但他说出这样刺人的话,我却完全没有反击的能力。 明明知道对他说几句软话,顶多再忍着鸡皮疙瘩撒撒娇,他一定会消气,我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这一次我怎么都说不出口。 究竟是怎么了?我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险些把发髻给拆了。 陈雅的内伤遮掩不了,到晨修时必定会引起怀疑。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能令内伤快速痊愈的灵药。崇锦西不肯帮忙,我又不能在这种时候去拜访大祭司和夫人,为今之计唯有夜闯天璇宫取药了。 重新跃上屋顶,往天璇宫的方向而去。刚刚来到天璇宫的宫墙,我立刻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墨衣卫们给惊呆了。 墨衣卫们这是来天璇宫开会了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避过了墨衣卫的耳目,潜入放置丹药的茯神殿,又发现了起码三倍数量的墨衣卫。别说是我了,就算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啊! 正纳闷中,只见茯神殿内走出两名藕衣女弟子,一个身形窈窕面容端雅,另一个略为高挑,生了一双杏眼。 难道真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吗,怎么就又碰上赵莲息了呢?再仔细看看她身边那杏眼的少女,不正是曾经假扮墨衣祭司给我们送山楂羹的那个? 赵莲息袅袅婷婷地走到带头的墨衣卫队长前,轻声柔语:“锦心小姐说今晚也许会有人试图闯入茯神殿盗取丹药,所以请各位千万小心,务必要守住茯神殿,不可令歹人得逞。若能捉住歹人,务必第一时间通知锦心小姐,她自有安排。” 崇锦心,果然是你! 我不禁有些头痛。这世界上能让我为之苦恼的人,一个是崇锦西,一个便是他妹妹崇锦心。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兄妹俩很大一笔债,才叫他们组团来让我闹心! 确切地说,几个月之前,我和崇锦心还是好姐妹。虽然她跟他哥哥一样时不时用她的小心眼儿折腾我一番,但对我的维护也货真价实。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她与我反目绝交,我本以为她顶多也就是当我不存在,没想到她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在暗地里放大招。 她跟赵莲息这些人不一样,这臭丫头的心眼儿跟个筛子似的,又对我了如指掌,再加上祭司殿是她的地盘,若是正儿八经地对付我,我很难躲得过去。 茯神殿是不可能去了,我敢保证只要我露个头立刻会被严守以待的墨衣卫给团团围住捆成粽子。难道真要回去找崇锦西? 不久后,赵莲息和杏眼少女走出茯神殿,我灵机一动跟了上去。 她们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了下来。杏眼少女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只留下赵莲息停在原地,似乎在赏月景。 我疑惑地看看天。黑漆漆一片有什么好看的? “出来,我知道你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再隐藏,索性现身在她面前。 “锦心小姐果然料事如神。”赵莲息笑得别有深意。 “那也未必。”我颇有些不服。“她在茯神殿那些布置不就落了空?” 赵莲息笑意更浓,甚至还带了些不屑。“因为茯神殿那些布置,原本就只是个幌子而已。真正的陷阱,在这里。” 我一愣。 “陈雅受伤,你必定要为她遮掩。你的第一选择当然是去找锦西哥,然而在大殿上你让锦西哥下不来台,这回又为了别人去求他,我就赌你们会再次吵翻;你从锦西哥那里拿不到药,定然要来茯神殿,所以我让莲息在茯神殿等着,一旦你来了,见进不去茯神殿,便一定会想到莲息的治愈之力,跟着她来到这里。” 一个娇小纤瘦的身影自黑暗中显出身形。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对明亮锐利的漂亮凤眼此时正牢牢盯住我不放。一身剪裁合体的天青色锻裙,衬得她肤白如瓷。 “崇锦心。” 真正见到她时,我原本的怒意又转为无奈。 “我知道你对我心怀怨恨,但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扯旁人?”我叹道。“方蔚行,赵莲息,李赫……还有多少人做了你的棋子?” “怎么能算棋子?”她轻笑起来,明艳无双。“他们是自愿与我合作,是不是莲息?” 赵莲息点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崇锦心。 “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他们根本不可能扳倒自己的对手。”崇锦心拈花轻嗅,一副轻松自得的模样。“就像是方蔚行和方蔚临。就像是你,昭姐姐。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你一败涂地?” “昭姐姐?”赵莲息突然出声。 “是啊,你还不知道。”崇锦心道:“她就是我们的崇昭大公主殿下。” 赵莲息的神情僵硬,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我垂下眼。 “锦心,你想做什么?” “就像你曾经对我做的。”她的神色一冷。“我要让你在喜欢的人面前无地自容。” “喜欢的人?!”我哭笑不得。“请问你说的是哪位?” 她愣了愣,随即皱眉道:“当然是方蔚行了!” 方蔚行?他什么时候变成我喜欢的人了?我转向赵莲息,只见她依然是大受打击的表情,见我看她,她连忙避开我的视线。 好,这时候辩解也没有意义。“那你打算让我如何无地自容?” “夜盗丹药,被墨衣卫当场捉拿,投入刑律殿。如何?”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 她见我如此,很有些不满。“你觉得这样还不够丢人?” “不是。”我对她笑笑。“我是觉得墨衣卫不可能抓得住我。” 她咯咯笑了几声,花枝乱颤。“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把你引到这里,你以为我全无准备?这里可是天璇宫!” 我眨了眨眼。“我知道。你对我用了药,让我暂时没法使力。” “那你还——”她不解。 “你把控推算人心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锦心。”我真心地赞道。“不过有一件事你没有算到。” “什么?” 我朝她咧嘴一笑。 “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猛地抬头,往上招了招手。“上面那个看好戏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耳边风声如梭,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一捞,下一刻我便到了屋脊之上。 “是谁?”崇锦心终于露出了气急败坏的表情。“隐匿术?” “抱歉,这一回我还不想一败涂地。”我朝崇锦心最后挥了挥手。“我们之间的事,下回再谈。” 神之羽翼 第十四章 鸣洪黑丘。灰黑色的土地上,岩石星罗云布。大多数人并不喜欢这里的景色,倒令这里成了极好的隐蔽之处。 拜崇锦心所赐,我平生第一回感受到了任人摆布的无力。头顶上的下巴圆润优美,略微泛青。既不同于父王的长须硬髯,也不同于阿渊和崇锦西的光滑如玉,有一种介于少年和成熟男性之间的风致。 “你这一声呼喊,让我彻底败露了行踪。”方蔚临轻笑一声,将我放在岩石上。“也许你应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看破了我的隐匿术?” 我耸耸肩。“天生的。你呢,怎么会去天璇宫?” “天璇宫忽然集结墨衣卫,我觉得奇怪,所以过来看看。” 这就是会隐匿术的好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任你们守卫再多完全没有压力。我忍不住羡慕嫉妒恨地瞄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挑眉道:“这也是天生的。” 我尝试运气,慢慢地恢复了一些。方蔚临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崇锦心跟你究竟有什么过节,要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你?” 我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 他没有追问,只是叹道:“我原以为幽国民风淳朴,祭司一族更是神圣纯洁之人,没想到……”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难以避免。”我想起他自小生活在大越,顿时来了兴致。“跟我说说大越是什么样的地方?听说那里的女子不可出门,是真的吗?” 他微微一笑。“高门大户的女子的确很少出门,即使出来也都佩戴面纱。大越讲究男女大防,十二岁之后男女不可同席用膳,不可于房中独处,不可私相授受,若犯了男女大忌,便会受人诟病,难以婚配。” 我听得咂舌。大越国的女子们活得真压抑,不能自由出门也就罢了,万一不小心跟男子单独相处,便会嫁不出去。相比而言我们幽国女儿就幸福得多了,不仅可以随意在外走动,还可以经由神殿试炼得到一份职位,为国效力。大多数姑娘都可以自由选择婚配的对象,幽国也并不禁止男女在婚前的交往,甚至还有许多节日鼓励有情人表白心意,光明正大地相处。方蔚临自小在大越长大,骤然来到幽国,怕是要被这里的民风给惊呆了。 “刚刚来到幽国时,的确有些不习惯。不过现在——”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觉得这样也很好,起码很真实。”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似乎说什么都不对劲,这样的感觉实在有些奇怪。原本说话的俩人忽然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更加怪异。 最终是他打破了沉默。“你恢复得怎么样?要我送你回去吗?” “差不多了。”我想起正事。“不行,我还得去给陈雅取药。” 看样子只能转头回去求崇锦西。 “不如先回去看看。”他提议。“说不定有别的方法。” 还能有别的办法? 我与方蔚临回到天字一号院,却发现宇文默正蹲在门口数蚂蚁。见我回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来。 “魔女,小雅怎么样?” 唤我魔女,却唤陈雅“小雅”?我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立刻用审视的目光地扫了他一圈。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见我打量他,立刻带着一丝羞惭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怪我不该让小雅修习邪术,对不起!” “你知道就好!”我哼了一声。 “所以我特意来将功折罪。”他抬头,双目熠熠发亮。“我可以治她的伤。” 我看了看方蔚临,却见他毫不意外,看来他早就料道宇文默会来这么一遭。 宇文默一进房,便取出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割了一刀。 我和陈雅震惊了。这就是他将功折罪的方法?自残? 陈雅立刻夺过他的匕首。“你干什么?” “给你治伤啊。”宇文默眨巴眨巴眼。“快喝。”他把流血的手臂举到陈雅嘴边。 陈雅做了个恶心的表情。“你当我真入魔了?我可没有这种嗜好。” 方蔚临这时才道:“宇文兄弟的血有治愈奇能,无论内外伤均有效。当年我穿越毒瘴时奄奄一息,也多亏他相救才得以幸存。” “那也是你有造化。”宇文默举着手臂滔滔不绝。“从前那些外生子进到毒瘴里,不过片刻便已毒发身亡,根本无法可救。他可不一样,不仅没有死,还坚持到了毒瘴的出口,这才被我发现。不过当时他那样子可真是凄惨……” “你打算说到什么时候?”方蔚临打断了他的话。“伤口快止血了。” 宇文默呲牙咧嘴,把手臂又往。“快,快喝!” 陈雅朝我看,我点了点头。她皱着眉毛将嘴巴凑上去,接了一口血,又一脸痛苦地咽了下去。 宇文默松了一口气。“小雅,我害你受伤,你也喝了我的血,我们也算是扯平了,以后可别跟我置气了啊!” “我没那么小心眼儿。”陈雅喝了一口我递过去的茶,清了清嘴巴。“你的血有治愈之能,在试炼的时候怎么不说?如果说了,没准能去天璇宫。” 宇文默摇摇头。“我没兴趣。瑶光宫不是很好吗?” 方蔚临道:“是我劝他不要将此事外传,若被心怀不轨之人得知,会给他招惹祸事。” 陈雅休息片刻后,内伤果然好了不少。此刻天边已露鱼肚白,晨修时间将至,宇文默坚持要等到陈雅彻底痊愈再走,我只好先送方蔚临。 送至门口时,我犹豫片刻道: “这次的事多谢你了。” 他目光深邃,直直望来。“你还想说什么?” “关于我的身份——”我与他对视,心口微紧。“能不能替我保密?” “什么身份?”他一脸莫名状。“你不是陈意吗?” 我不禁笑出声来,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进他手里。“玫瑰花糖,当作谢礼。” 晨修之前,陈雅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将实情对墨久坦诚相告。此次若不是他替我们遮掩,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过关,他待我以诚,我理当还以真心。墨久思量许久,让我们放心让他处理。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向长老回报,但这件事如同静水微澜,很快便平息了下去。 眼看快到月底小队大赛,又传来一个十分振奋人心的消息。墨衣长老召集众弟子,红光满面地宣布下月初便是神诞,青极王宫的两位陛下为了鼓舞新弟子们,特意命二王子崇渊前来参加祭司一族的神诞庆典,在比赛中的优胜者便能受到二王子殿下的亲自接见和赏赐。 此消息一出,轰动了七重祭司宫。二王子崇渊殿下跟少祭司崇锦西常被幽族民众相提并论为天谷双绝,崇锦西有音如龙吟,被尊为“太和龙吟”,而崇渊有驭风凌空之术,被誉为“神之羽翼”。 阿渊的这个名头,出自于我们十岁那年的元宵节。我在那之前猎得了两只雪貂,让司衣给他做了件貂皮大氅。这件大氅还让父王闷闷不乐了许久,说乖女儿心里只装着弟弟,后来又猎了只红狐,给父王也做了件围脖,这才安抚了他那颗脆弱的小心眼儿。 阿渊很喜欢这件大氅,便在元宵节那天穿了出去参加宫宴。天谷城在元宵节惯有放天灯的传统,那日我特意亲手做了一盏天灯放了出去,哪知道那天灯飞到半空时,却有一只山雀落在了灯面上,眼看天灯摇摇晃晃就要坠落。 天谷城人认为天灯在半空掉落是很不吉利的征兆,我正有些不高兴,却见阿渊自地上翩然飞起,迎向半空中的天灯,轻轻取下了山雀。天灯继续升空而去,阿渊在半空之中向我微笑,身上的雪白大氅在风中散开,如同巨大的白翼迎风舒展。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此刻的风姿震慑,那如同白鹤展翅天神临凡一般的情形令人铭刻在心。自此之后,“神之羽翼”的名号渐渐流传了出去,而大祭司的小女儿锦心也正是在这一刻将她的渊哥哥悄悄装在了心里,一装便是好几年。 天谷李赫 第十五章 崇渊和崇锦西虽然并列为天谷双绝,但由于崇锦西总是佩戴面具遮盖了容貌,显得十分神秘,因此民众们对他是崇敬膜拜居多;而崇渊则不一样,他自孩提时便以容貌光辉美丽闻名,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姿容更加夺目,每每外出时总要引来一大批仰慕者追随,场面极其可观。 他的仰慕者们遍布天谷城,包括了七重祭司宫。所以崇渊殿下将要来神殿参加神之诞的消息令整个祭司宫沸腾不已,几乎所有的女性,无论已婚未婚,都开始蠢蠢欲动。姑娘们每天用花瓣沐浴,用花油护肤,用花露做饮料,务必要以最美的状态迎接崇渊殿下的到来,一时之间,祭司宫中花香弥漫。 神翼将来,宫中枝头再无花。 见此情形,祭司长老们有喜有忧。向来喜欢锦上添花(火上浇油)的大祭司大人于是心血来潮地决定将原本只限于瑶光宫的小队比赛扩展到整个祭司殿,宣布七重祭司殿的所有弟子队均须参加比赛,最终的前三名胜队方能有幸目睹神之羽翼的风采。 此言一出,瑶光宫中一片黯然。墨衣弟子们纷纷抱怨说这样的比赛很不公平,低阶异能者跟高阶异能者之间的比赛,还有悬念吗? 墨衣祭司们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心中也为自家弟子叫屈。于是脾气火爆的墨衣长老闹上了太和神殿,非要找大祭司要个说法,最后喜上眉梢地回来了。 墨衣长老带回来的消息非常鼓舞人心,这一回的比赛并非以异能为主,而是模仿王室择姻的幽神祭,进行一次综合性的较量。墨衣弟子们个个敏捷擅武,并非没有赢得比赛的机会。 墨衣弟子队们无不摩拳擦掌,为不久之后的比赛做准备。我们乙三队也不例外,除了白天的修习之外,日落之后还在鸣洪黑丘集合,每天沐浴月华修习到深夜方才回转。陈雅就更加努力了,回房之后还继续练习宇文默传授的家传运气之法,虽然体质渐强,但也消瘦了不少。 这样的修习强度连我都觉得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是陈雅?我看得不忍,想替她找些固本培元益气养血的丹药,于是再一次夜闯天璇宫。 崇锦心自那夜后便挺安静,再没出什么新招,大概是阿渊将要到来的消息让她乱了分寸,无暇顾我。天璇宫的守卫自然也撤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密不透风。我很顺利地摸到了茯神殿,原以为这回该能顺利取丹,哪知道碰到了新的难题。 早听说过掌管茯神殿的丹药祭司是个挺风雅的人,但这风雅也太过了?瞧瞧这一排丹药的名字:“雪潭丹”,“白玉菱”,“鹅黄羽”…… 鬼知道这些丹药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我对着一排丹药干着急,难不成全拿回去给陈雅试试? 对了,大祭司定期进献给宫里的滋补丹药,似乎叫麒麟果? 我欣欣然地找到了麒麟果,正打算掏几丸带回去,却听得有人轻声说:“那个有毒。” 我转头,看见赵莲息幽幽地站在我身后。 只怪我翻丹药翻得心浮气躁,竟然连有人来了也没发现。 “你要找补气益血的丹药?”她指了指我左侧的药柜。“是麒麟目。” 我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去拿。她看出我的犹豫,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怎么,你怕我骗你?” “我只是奇怪。你不是恨我恨得要死吗?” 她盯着我看。“你真是大公主?” “你觉得呢?”她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后悔跟我做对了?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也没有心思再跟她过不去,拿了丹药就要走。 她忽然叫住我。“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在这里,我是陈意。” 她的眉目一展。“这么说,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陛下和我父亲?” 我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你以为是小孩子打架要找大人评理么?” 我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只得提气一跃躲到了横梁上。刚刚坐好,便见一藕衣男弟子推门而入,竟是久违的李赫。 李赫追随赵莲息之后进入天璇宫,听说现在修习着一门天璇宫独有的炼丹之火,还挺受藕衣祭司们的看重。此人天份不错,奈何心性不稳,是否真能堪大用,还得慢慢观察。 幽神祭选出王君之后,父王便准备将王位传给我,现在虽有四位能力卓越的理事大臣相辅,但依然缺了些新鲜血液。李赫的父亲是天谷城四位理事大臣中的外事大臣李元皋,专门处理与四域之间的往来事务,他也提过想让自家儿子继承自己的位置,我正好趁试炼好好考察一番。 幽国任用人才,多用举荐。在神殿完成试炼的弟子们会由祭司们举荐担任职责,天谷城的大臣们可以举荐人材,在幽神祭上也会有人材脱颖而出被各部看中留用。这样的举荐方式难免偏私,可能会导致一些人材遭到埋没,也难以避免大臣与各部之间的结党营私。访外使们曾经提起过大越国以每年两度的考试来甄选人材的方法,十分值得借鉴,不过这样的改变不可草率,还得徐徐谋之。 赵莲息见李赫进来,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难看。幽西赵氏对子女管束甚严,入夜之后再与异性独处显然有些不合适。但也许是顾及到蹲守房梁上的我,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留了下来。李赫见她如此,神情颇有些喜悦。 “莲息妹妹,你不再躲我了吗?” 赵莲息皱紧了眉,避开他的目光。“这么晚了还来茯神殿做什么?” “我特意来找你。”李赫含情脉脉。“莲息妹妹,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都是为了你,我才上这天璇宫,还帮你做了那些事——” “够了!”赵莲息叱道。“我对你并无情意,请你适可而止。” 李赫伤感地上前。“莲息妹妹,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赵莲息摇头。“我已有心上人。” “是方蔚行?”李赫忽然神情一变。“他有什么好,你们都喜欢他?!你难道不知道他冒充方蔚临给宇文默送书的事?此人心胸狭窄,连自己的兄弟都容不下,你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 赵莲息冷笑。“就算他心胸狭窄,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踏云天梯上的事,难道你已经忘了?” “别跟我说踏云天梯!”李赫愤愤道:“若不是为你出气,我怎会受到少祭司大人的惩罚?” “谁让你对陈意陈雅出言相辱?这都是你自找的。” “自找的?”李赫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是白白浪费了一番心血。不过,你以为你拒绝了我,就能跟你的蔚行哥哥在一起么?” 李赫面露得色。“你可知道,你那蔚行哥哥为何对陈雅陈意笑脸相迎?” 赵莲息不语,下意识地朝我藏身处看了看。 “那是因为,他的最终目标是——”李赫朝青极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青极王宫的大公主殿下。” 紫金奇火 第十六章 我听得兴起,从怀里掏了一包糖莲子,边吃边看。 据李赫说,方蔚行这一回来到神殿有双重目的。第一,是参加神殿试炼;第二,是作为一年后幽神祭的候选人来探探消息,若能抢先与大公主殿下邂逅,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而李赫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由于他的父亲是掌管外交事务大臣,四域中幽神祭候选人的名册正是由他亲手交给陛下的。原本李赫也在这候选人之中,但如今对赵莲息倾心,自然不会再去参加幽神祭。 没想到一次夜探茯神殿,让我听说了那么多有意思的消息。幽神祭候选人的名册的确通过李元皋的手呈上,但他并没有先行阅看的权利。他既然敢看,是不是还敢私自修改?正如我所想,四位大臣集中掌权,天长日久世代相传之后,已可只手遮天。若不是祭司一族始终忠于王室,王权怕是早已被架空。 房梁下的两人声量渐高,打断了我的思绪。 “莲息妹妹。”李赫的神情乖戾,双目发红,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如果你还执迷不悟,我就把你之前对陈雅陈意做的事宣扬出去,看你还如何在天璇宫立足!” 赵莲息气急。“你这卑鄙小人!随你怎么做,我断不会受你要挟!” “听说幽西赵氏家教甚严,不知赵域主得知自家女儿的所作所为之后,会不会勃然大怒动用家法?” 赵莲息怒极,双颊带红美目生光,倒显得更加清丽动人。李赫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异样。 “莲息妹妹,为了你,我连幽神祭的机会也可以放弃。”他动情地说。“难道你就那么铁石心肠?”他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就把人往自己怀里拖。 赵莲息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我见这事态不妙,只得收起了糖莲子,拍了拍手上的糖粒。李赫听见我的动静,惊讶之下放开了赵莲息,朝我所在处望来。 我笑眯眯地向他挥了挥手。 “打扰了。”我跃下屋梁。“虽然跟我没关系,不过有句话还是忍不住要说一说。” 李赫目光如刺。 “强扭的瓜不甜。”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平心静气,安神少欲。如果心火太盛,我不介意帮你冷一冷。” 我从桌上顺了杯冷茶,朝他脸上泼了过去。 李赫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着。“陈意,你太嚣张了!” 他的手中瞬间燃起火焰,足有数寸高。这火焰颜色发紫,跟我之前在踏云天梯上所见的大有不同。没想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已有如此进益,果然是天分过人。我还在心中暗暗欣赏,赵莲息却已变了脸色前来阻拦。 “李赫,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他话未完,手中火焰已向我袭来。我连忙闪身躲开,哪知那火焰竟像长了眼睛,在空中硬转了个弯,朝我头部飞速而来。我折腰一闪,火焰竟又拐了过来。 就此闪避几次,我应付得有些吃力,心念一转,朝李赫的方向闪躲而去。赵莲息被李赫拦在一旁,急得大叫:“快住手,李赫,她是——” 她话未完,一小团火焰已经燃上了我的衣袖。与此同时,我也跃到了李赫身后,化掌为刀在他后颈处一劈。 李赫晕了过去,我袖上的火焰也在同时熄灭,一阵刺痛袭来。 赵莲息连忙上前替我查看,原来袖上的火焰已烧穿了衣袖,灼伤了我的右臂。右臂上青蓝一片,不像是烧伤,倒像是被冻伤的,疼痛刺骨。她赶紧在伤口上施展治愈术,却只是减轻了我的疼痛。 “怎么办?”赵莲息显得六神无主。“我的治愈术对紫金火造成的伤口没有太大的效果。要治疗这个伤口,必须要掌药祭司的雪合膏,我去找她!” “等等。”我拦住她。“你打算以什么理由问掌药祭司要雪合膏?” 她咬着唇,一语不发。 “罢了。紫金火烧出的伤口可以自愈,不过是疼些罢了,我还忍得住。”我撕下衣袖简单地包了包手臂。 “我不想欠你这个人情。”她低着头。“毕竟你是为救我才受的伤。” “不是为了你。”我笑了笑。“我只是看不下去罢了。身为女子,若是不够强,便会受人轻辱。家世,容貌,才学……都不能救你于水火之中,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与其整日想着与人争斗,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 她怔怔地看着我。 “对了。”我看着地上的李赫道:“你们心智不坚,最好离崇锦心远一些。” 如同黑暗能放大人们心中的各种负面情绪一般,崇锦心能引发人们心中的欲念,越是心有不甘求而不得,越容易受到她的影响。由于她还不能对这种能力收放自如,每每她情绪起伏激烈的时候便会牵连与她接近的人,使得他们心中潜藏的念头扩大,做出令自己后悔不堪的错事。所幸之前与她接触的大多是雪衣祭司和藕衣祭司,藕衣祭司们大多心地纯善,雪衣祭司们拥有精神领域的异能自然能够抵御,这才没出过什么出格的事,但方蔚行他们毕竟资历甚浅,难敌心魔。 李赫今日对赵莲息的轻薄之举,或许正是他的理智被心魔所蔽而致。 回到天字一号院,陈雅尚在熟睡。我将取来的麒麟目放置妥当,又换了一身衣裳,将被烧坏的那件藏了起来,这才躺下。刚刚眯了一会儿,晨修的钟声便响了起来。 一天的修习之后,墨久带领我们来到鸣洪黑丘,宣布今天的主题是心智。 其余六宫之中,檀衣缃衣祭司以文史地理为长,大多不具有攻击性,这两宫的祭司和弟子们也大多生性淡泊,对比赛并不看重,可以不必刻意应对;而绯衣祭司多半借助武器和防具,自身的实力也不足为惧;最为可怕的对手还是前三宫:天枢,天璇和天玑。 天枢擅心灵攻击,比如雪衣祭司们联手施出的精神结界便无人能破;天璇擅药物攻击,防不胜防,再加上一个能操纵乌金火的李赫,更是实力大涨;天玑宫有灵兽相助,协作战斗的力量亦不可小视。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必须将目标对准这三宫,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鸣洪黑丘中有一弯小湖,其中的水来自于极顶雪泉,常年冰冷刺骨。为了磨砺心智意志,墨久命我们在湖中打坐一个时辰。队友们纷纷走下水坐定,就连飞天羽和小金刚这两名女队员也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水深至脖颈。 看着清澈的湖水,我破天荒地迟疑了片刻。 我怕水。五岁那年我曾不小心落入王宫的池水之中,看见一只狰狞巨兽朝我游来,尾鳞闪耀金光。奇怪的是父王命人抽干了池水,根本没有巨兽的影子,那池子的大小也不可能容得下我看见的那只怪兽。也许一切不过是我惧怕之下产生的幻觉罢了,然而自此之后,我便再也不敢入水,更别提游泳了。 陈雅见我不动,朝墨久求道:“队长,我姐姐她从小就惧水,能不能换一个方法?” 墨久盯着我的眼,目光锐利:“怕水?发自内心的恐惧,最容易被人利用。”他指着湖水说:“看,这就是你的恐惧。收服它还是被它收服,全凭你自己。” 我咬咬牙,走入了湖水。 天玑赵宣 第十七章 陈雅坐在我身边,时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我只盯着清澈的湖水,一刻也不敢放松。被埋藏在心里的儿时梦魇渐渐浮上眼前,如同湖水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我推进,想要将我彻底淹没。 月色下,美丽的涟漪里,可怕的怪兽伺机而动。下一刻,下一刻是不是就会看见那噩梦般的獠牙利齿?我的心跳如擂,身体在这冰冷刺骨的湖水里微微颤抖。恐慌之下,我竟然连最基本的运功御寒都给忘了。 “姐姐,你没事?”陈雅在水里拉了我一把,正好拉在我手上被紫金火烧伤的地方。疼痛袭来,却让我清醒了些。 “没事。”我感激地看了陈雅一眼,连忙运功御寒。谁知运功之下,紫金火灼烧处疼痛加剧,手臂仿佛要在这冰水中被撕裂融化。我嘶一声,立刻咬住了牙。 “陈意!” 正在此时,有人落于岸边。 我睁眼想看清来人,却只看见一阵模糊的景色,是疼痛影响了我的视觉。我赶紧闭上眼用心与这剧痛抵抗,隐隐约约还有声响传入耳中。 “大人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她怕水,没看见她脸都青了吗?” “大人,我们这是在修习……” “修习要到水里去?把她交给你们就是个错误,你们墨衣祭司惯会折腾!” “大人,陈意为人直爽,就算是说错了话得罪了您,您也不必处处相逼?” “你说什么?我怎么逼她了?” “总之她是我们乙三队的一员,大人若要出气,就拿我们一起出气!” “我们共同进退……” “姐姐,你再不说话,可就不好收拾了。”陈雅又拉了我一把。 我实在无暇理会身外的动静,就连这些对话也只是听个声,完全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 “姐姐?”陈雅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惊惶。 我已陷入一种奇特的境界,身上的剧痛慢慢变得模糊,可以感受到周围有水波荡漾,水波深处,有庞大的影子正渐渐地显出身形…… “崇——陈意你给我出来!” 一声怒吼,将我从这迷梦中惊醒。 我睁开眼,看见崇锦西站在岸边,正撸起袖子想下水捞人。墨久和赤尾蛇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一脸无奈。小金刚满眼痴迷地望着崇锦西,被飞天羽给摁进水里,呛水呛得咳个不停。其余人呆呆地站在水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雅见我睁眼,松了一口气。 灰溜溜地跟在崇锦西身后,我感觉自己这回一定要遭殃。 他忽然停了下来。这里是太和峰上的一处悬崖,崖边的游云一丝一缕地擦过他身上的青衣,给他添了出尘仙气,然而他此刻阴沉沉的气场却令人不寒而栗。 “得罪我?还被我惦记着要抓回去折磨一番?”他冷笑一声。 “是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小声地解释,感觉很没有说服力。 他突然转身,紧盯着我看。 我心里发毛。明明没什么好怕的,论武功他赢不了我,异能也对我没用,能拿我怎么办?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一阵又一阵地缩紧。 他忽然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扯起袖子便往上撸。 我赶忙抓住他的手。“干什么?” “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崇昭,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我愣了愣,他趁机把我的袖子扯开,露出右臂上紫金火灼烧出的伤痕。 “这是什么?” “……不小心冻伤了。” 他勃然大怒。 “你究竟有没有一句实话?明明是被紫金火烧的,你说是冻伤;和锦心之间出了事,你只字不提。锦心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为什么偏偏不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这些事我可以自己解决。” “是,你可以自己解决。”他摇头叹道。“是我白费心思。” “哥,现在你知道了。”崇锦心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幸灾乐祸地笑。“她根本就没有心的,无论你对她多好,她也不会领你的情!” “少废话!”崇锦西烦躁地瞪了她一眼。“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他不再看我,身上的戾气在一瞬间撤了下去。丢给我一个小瓶子,他飞身而去。“雪合膏,随你爱用不用。你的事,我再不管了。” “锦西!”我还想解释,他却已没有了踪迹,只留下崇锦心与我面面相觑。 这山崖边寸草不生,崖壁光滑如镜,悬崖下便是绵延不绝的深林,正是太和峰的一处险地,少有人至。和崇锦心没有绝交之前,只要我来祭司殿,便一定会和她到这里看日出。我们甚至给这里取了个名字叫“日光崖”,只因为这里是清晨阳光照到的第一个地方。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大概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些往事,她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些。也许这是澄清误会,让我们同归于好的一个机会。 崇锦西特意将我带到这里来,是不是也存了这样的意思? “锦心。”我轻声唤她。“之前的事情,其实——” 她站在崖边朝我招了招手。“要不要再看一次日出?” 我心中一暖,朝她走去。柔和的月光在她身后投下,勾勒出纤丽的剪影。我走近她,她朝我伸出手来…… 将我一把推下了悬崖。 在空中飞速下坠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臭丫头是要我命吗?”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这回要栽!” 第三个念头——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形,我已经稳稳妥妥地被人接了下来,脚下踩到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地面似乎还在抖动摇晃,很不稳当。 游云飘过我的鼻尖,我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还好吗?” 我扭头一看,娃娃脸的少年正对我亲切地笑。“跳崖的感觉如何?” 赵宣?我立刻低头,果然看见漆黑的羽翅。“是玄鹏?” 他有些惊讶地点点头。“你认识?” “猜的。”天玑宫驯养的灵兽之中,体型大到能载人飞行的有三种:天鹤,白雀和玄鹏。天鹤生性高傲,少有人能驯服,白雀通体雪白,能有漆黑羽毛的必然是玄鹏。赵宣在这短短时间内能驾驭玄鹏,实在令人意外。只可惜他是幽西域主之子,将来多半是要回幽西的,除非……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见我打量他,笑眯眯地说:“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是谁?” 崇锦心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锦心之痛 第十八章 她在玄鹏的前方冉冉升起,脚下是树藤组成的长梯。树藤自动上升,将她送到我们对面的半空之中。 看来这小妮子并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只是想吓吓我罢了。她对植物的操控之力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想要在空中接下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在幽国之中,唯有王室血脉和祭司一族的嫡系血脉有可能会出现拥有两种异能的孩子。比如我的弟弟崇渊,除了驭风术之外,他也拥有入梦之力。比如崇锦心,除了对人心的影响之外,她也会操纵植物。而崇锦西至今只有音能,也许还有未曾发掘的潜质也未可知。至于我……如果对所有的精神能力免疫也算是一种能力的话,也算有两种。虽然是鸡肋,也可聊作安慰。 崇锦心显然对自己的计划被人半路截断感到十分不满。 赵宣朝她拱了拱手。“在下天玑宫赵宣,幸会。” “我管你是谁!”崇锦心哼了一声。“把你身边的人丢过来。” 赵宣朝我看了看。“你身边的人似乎脾气都不太好。” 你是想说近墨者黑吗?我没好气地说:“把我丢过去,得罪了这位小姐,以后你在天玑宫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赵宣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是吗?” 崇锦心不耐烦地指了指赵宣,两根手腕粗细的树藤朝玄鹏袭来。赵宣立刻操纵玄鹏往旁边一躲,躲过了树藤的突袭。 “这位小姐,有求于人的时候最好多些礼貌。” 赵宣在玄鹏头上拍了拍,玄鹏立刻振翅而前飞,从崇锦心身侧飞旋而过。我坐在玄鹏的身上,紧紧地拉着玄鹏身上的羽毛,感觉自己下一刻便要被颠下去。 我转头看了看,只见崇锦心沉着脸双目发亮,唇角却浮现出一丝奇特的笑意。 “不好,她生气了。” “你的意思是刚刚她还很平静?”赵宣的娃娃脸上终于出现了认真的神情。“那就让她看看,我的玄鹏能飞多快!” 崇锦心在玄鹏身后紧追不舍,悬崖下的这片绿林成了她最好的武器。玄鹏飞得虽快,但毕竟托了两个人,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绕过日光崖,在崇锦心目不能及处,我向赵宣道了声谢,跳下了玄鹏的背脊,隐藏在月光照射不到的山缝里。夜晚视野不佳,崇锦心能看见玄鹏,却未必能看见玄鹏背上究竟有几个人。 果然,崇锦心追着玄鹏而去,渐行渐远。没有了我的拖累,玄鹏飞得轻快,很快便没有了踪迹。我在山缝里躲了好一会儿,确定她已走远,这才走了出来。 面前便是日光崖,就在不久之前的一个清晨,我跟锦心坐在在崖上看日出,说着朋友之间的悄悄话。她看着染亮天际的晖光说出了自己心底埋藏已久的秘密,满脸晕红。一年之后的幽神祭,会为我和阿渊选出婚配的对象,她要我帮助她得到参加幽神祭的机会。 当时我大吃一惊。对于儿女情长这种事我向来不太敏感,压根就没发现锦心暗恋阿渊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境地。吃惊之余,我也替锦心捏了一把汗,阿渊被姑娘们簇拥着长大,受到的倾慕太多,已经到了令他麻木的程度。要令他动心,恐怕是难上加难。 但无论如何,锦心既然说了,作为好姐妹的我就没有不帮忙的道理。祭司一族向来只在族内联姻,这是她参加幽神祭最大的阻碍。 于是我翻阅了王室典籍,近百年来并没有过祭司一族的族人参加幽神祭的先例,倒是数百年前曾经有过一个大祭司的长女与王子相恋,放弃了继承大祭司之位的资格嫁入了王室,后来她的妹妹成为了新一任的大祭司。这件事在记载中虽然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但毕竟是有了先例。于是我信心十足地去请求父王令祭司一族获得参加幽神祭的资格,父王先是一惊,然后了然又欣慰地把我看了又看,最后说:“只要阿昭有要求,父王必定替你办得妥妥当当。不过你确定就是他了吗?” 我当时十分疑惑,以为父王猜到了锦心喜欢阿渊的事,为此还担忧了一阵。 后来我还暗地里去拜访了煜叔叔,他听说我想让祭司一族也参加幽神祭,沉吟了片刻。“这件事不好办哪……” 我颇有些失望。他看了我一眼,痛下决心状:“不过既然是阿昭的心愿,那么叔叔定要替你达成!只不过——”他摸了摸下巴。“这小子可是个硬骨头,你真要啃吗?其实我们祭司一族里还有不少优秀的,你大可以多选选……” 这都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这样看来锦心的心愿应当不难达成。然而就在我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锦心的时候,青极王宫中流言四起。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大祭司家的小女儿崇锦心喜欢上了二殿下崇渊,传言说她为了接近崇渊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利用了大公主殿下对她的友谊,还说她根本就是单相思,因为崇渊早已有了心上人,那位姑娘倾国倾城,跟崇渊本是天生一对。锦心听说了流言,连忙赶来青极王宫想向阿渊解释,哪知阿渊却对她极为冷淡。这相当于证实了流言,一时之间,青极王宫之内充斥了对锦心的轻蔑嘲笑之声。 当我听说这个流言并想尽办法解决之后,一切为时已晚。 被流言和心上人双重伤害之后的锦心,将一切都归咎于我。她认为是我将她对崇渊的情意宣扬了出去,也认为我没有将崇渊有心上人的事告诉她,是故意要看她出丑。 我无法自辩,因为除了我之外,她从未吐露过自己的心声。尽管我从未将这件事告诉另一个人听,但流言在这么巧合的时间出现,就连我自己也怀疑是不是无意之中被人所知。但那个所谓的阿渊的心上人,我是完完全全不知情,也并不认为阿渊会有什么倾国倾城的心上人。 我向阿渊求证,也跟他解释了这件事,他却认为我也被锦心蒙蔽,对锦心的反感更甚。这流言不仅出来得巧,还将我对锦心的维护也计算在内,不能不说用心险恶之极。这么一来,无论我如何为锦心辩护,都只会为她招来更多反感。更不必说幽神祭,即使锦心能够参加,怕也会更加受到旁人的误解。 这个流言,不仅断送了锦心和阿渊结缘的希望,也断送了我和她的友谊。 湖中邂逅 第十九章 第二天的晨修之后,乙三队的队友们聚在一桌用膳,顺便就陈意与少祭司大人之间引人深思发人深省的关系进行了激烈的讨论。讨论者们大致分为两派,第一派以小金刚为首,坚称少祭司大人对我存在纠结的情感,导致现在虐恋情深欢喜冤家的局面;另一派以赤尾蛇为首,认为我与少祭司大人之间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少祭司大人与我不打不相识,从对我不满发展到欣赏有加,说不准还会提拔我到太和神殿跟他修行…… 我以手覆面,不敢直视周围怪异的眼神。想到崇锦西,心中又是一沉。是我错了吗?不该对他事事隐瞒?我又该如何跟他和好? 陈雅犹豫了半天,戳了戳我的手肘。“姐姐,我该站到哪一边?” 我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点点头。“我懂了。”接着毅然决然地站到了小金刚那边。 她到底懂什么了?! 我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大家讨论的热点已经渐渐转移到少祭司大人到底会什么时候再找上门来,邪佞霸气将我一把拽进怀中…… 对面那桌的乙四队弟子们终于坐不住,走了过来。 “你们这么臆想少祭司大人,大人他知道吗?”一个粉面桃腮的姑娘竖着眉毛大声质问。“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岂能容你们如此玷辱?” 飞天羽不甘示弱:“旋舞,谁不知道你暗恋少祭司大人,还扬言说一定要俘虏大人的心?现在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碰着,还摆出这种嘴脸,难看不难看?” 那姑娘性子也烈,立刻飞起一脚朝我们的桌子袭来,把桌子踢了个粉碎。那是真粉碎,连个渣也没剩。她身后的双刀客和宇文默见事态不妙,立刻将她拦住好言相劝。 飞天羽和小金刚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茬,两人正要联手上前,被我和赤尾蛇一人一个给抓了回来。 这两人还不服气。我劝道:“眼看大赛在即,难不成你们想因为打架被取消资格?”打架原因还是争风吃醋,丢人都要丢到姥姥家了。 飞天羽和小金刚与那名叫旋舞的姑娘恶狠狠地对视了一番,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双刀客向我点了点头,也是一脸无奈。 “姑娘家啊……”赤尾蛇叹道。“真麻烦。你说是不是?” 最后这句问话,他是对着我说的。 我郁郁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是完全没把我当成姑娘家吗? 正要离开,那名叫旋舞的姑娘忽然挣脱了双刀客和宇文默的阻拦,直直向我冲了过来。 “陈意,我要向你宣战!”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旋舞姑娘,他们胡说八道的话你何必当真?我跟少祭司大人真没什么。” “至少你跟他说过话!” 我“……” “就这么说定了!这次的瑶光宫弟子队比赛,如果你赢了,我便放弃,从此再也不找你麻烦;如果你输了,”她的柳眉一挑。“我要你从大人面前彻底消失!” “旋舞姑娘。”我朝她笑了笑。“其实对于你要追求崇锦西这件事,我十分乐见其成,完全没有要阻碍你的意思。不过你要我从他面前消失,那是不可能的。” 她冷笑。“这么说你不愿意?”话音未落,她忽地弹起,双脚离地便朝我劈了过来。我偏头躲开,伸出手将她的腿擒拿而下。 她单脚立于地面,动弹不得。将这个尴尬的姿势保持了一会儿,她羞愤不已。飞天羽和小金刚大声叫好,周围一场哄笑。 “要战,也不是不可以。”我松开手,她一个踉跄,被双刀客险险拉住。“不过跟崇锦西没关系,是乙三队和乙四队之间的竞争。如果我们赢了,你们给我们做一个月的侍仆,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如果我们输了,我们给你们做侍仆,怎么样?” 旋舞呆楞不语,她身边的双刀客却爽快道:“好!早就想跟你们痛痛快快地比一场,这样的惩罚很公平!” 乙四队的成员们见领头者同意,也纷纷表示赞同。 我提出这竞争,一方面是对旋舞挑衅的还击,一方面也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但我毕竟不是乙三队的领头者,这样的决定太过突然,也担心会受到队友们的抵触。所幸乙三队都是些争强好胜又护短的性子,诸人都是一副斗志激昂的模样,倒没有人对我的擅自决定表示不满。尤其是本就对乙四队诸多不满的飞天羽和赤尾蛇,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按照大赛的规矩,每个祭司宫内部会先进行一次比赛,前三名胜利队才能参加整个祭司殿的大比之中。乙三队和乙四队所约定的比赛便是在瑶光宫内部的这次筛选,谁输谁赢,很快便能见分晓。 墨久听说了我们与乙四队的这次纷争,将我狠狠地批了一通,又罚整个小队在雪泉中浸两个时辰。也许是因为之前的经验,再次进入雪泉水中,我并没有陷入到之前可怕的幻境中,用过雪合膏之后渐渐痊愈的伤口也没有再疼痛。但连累队友们受罚,我实在于心不忍,最后给大家做了顿丰富可口的饭菜以示请罪。宇文默照例偷偷摸摸地跑来蹭饭,被大家迁怒狠狠灌了一肚子茶水。 自从上回和陈雅一起练功被双刀客发现之后,宇文默在乙四队里便受到了排挤孤立,但他似乎丝毫不以为意,照样与我们往来,说什么跟着我们有得吃。为了口腹之欲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大概也只有这满脑子吃食的家伙做得出。 饭饱人散之后,宇文默把陈雅给拐了出去,修炼方蔚临交给他的真本聚气储灵法。我则换上夜行衣,悄悄来到了黑丘中的那弯湖水边。 夜已深沉,月色正好。 湖水边空无一人,水面上倒映着树纹月影,时不时几声鸦鸣,显得静谧幽远。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涉水而入。 夜晚寒凉,湖水冰冷刺骨。我运气,使暖流在周身笼罩,胸口处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冷意。难道是因为我独自前来的缘故? 正如墨久所说,心中的恐惧,最终会变成最大的敌人。想要战胜这个敌人,唯一的办法是面对它。第一次来湖水中,那恐惧幻化而成的奇境令我战栗,却也令我想去探个究竟。是不是只有再次回到那奇境之中,见到我心中最可怕的回忆,才可以真正地战胜它? 无论如何,我想试一试。 湖水渐渐没过了我的肩膀。我闭上眼,撤去了内力。寒冷如蛇,渐渐在我周身缠绕,我放松身体,试着去感受水里的动静。 我闻到了一丝腥气。这奇特的腥气夹杂着水草的气味,若有似无。 心跳如擂,恐惧袭上心头,我开始颤抖。然而那幻境却迟迟不来,仿佛它也在等待时机。再这么下去,幻境还没有到来,我倒先被冻僵了。 心头一急,倒是驱走了几分恐惧。我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彻底地进入了湖水中。 因为知道湖水的深度只到脖颈,又练习过闭气的功夫,我放松身体,盘腿坐在湖底的卵石上,又试探地睁开了眼睛。 水草在我身边摇曳,游鱼被我惊散,又渐渐地聚集起来。度过了最初的恐慌之后,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水底映射的月光柔和地落在我身上,四周有一种奇特的动静,像是鱼群划水,又像是水流涌动。 我等待了一会儿,那幻境始终没有来。是因为我渐渐驱散了恐惧的原因吗?这是不是代表着我已经战胜了自己心中的阴影? 心头一喜,立刻又感到湖水冷入骨髓。我慢慢地站起身,准备浮上水面离开。 将头露出水面,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刚刚睁开眼立刻懵在原地。 这个不着寸缕站在湖水中正目瞪口呆看着我的男人,好像是方蔚临? 心之所向 第二十章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见。 最多只看了上半身,肌理分明美如白玉,一道疤痕为他增添了些妖艳诡秘的气息,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实在很美。于是我又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直到方蔚临不动声色地往水里藏了藏,我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沐浴呢?”一开口,我又恨不得把自己给埋在水里。 “继续,我就不打扰了。”我想自己一定笑得十分僵硬,但这种情况下能说出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我僵着脸,一寸一寸地缩回水里,想趁他没回过神赶紧遁走。 但我忘了,他不着寸缕地泡在湖水里,并且眼前的月色相当明亮。 我想到这一点时,大惊失色。 这种情况下还能不乱的,那是神仙。我在无地自容和无法可想的双重作用下乱了脚步,蹬蹬蹬猛地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滑。 怎么没人说过这湖中心有坑?! 我带着无穷无尽的怨念朝坑里跌了下去,这坑还挺深,脚不着地的感觉立刻让我毛骨悚然。我手忙脚乱地挣扎,越是挣扎,越往下坠。 恐惧,终于看准时机卷土重来。 寒冷的感觉渐渐麻木,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明明不能呼吸,我依然能感觉到一股腥气迎面而来。在那里,就在最深处,一个庞大的身影慢慢地显现,慢慢地清晰,慢慢地跟儿时的梦魇重合。 面目狰狞的巨兽,锋利的獠牙。它浑身披着银灰色的鳞甲,双目如灯,长身若柱,两侧长着数排尖刺,尾鳍有金光一闪而过。 我颤抖着,努力想闭上眼躲开,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它似乎已将我锁定,正悠然自得地游来,准备将我拆分入腹。 被恐惧吞食,或者战胜它。 可我动弹不得,何谈战胜?我呆呆地望着那怪兽忘记了闭气,立刻呛了一口水,连忙调息。再望去时,那怪兽竟然没了踪迹。 怎么回事? 幻境渐渐撤离,月光款款而来。 不远处,有人朝我游来,身若银鱼,发似水藻。他像生活在水里的妖,令人见而沉迷。我望着他,有一瞬间竟忘记了自己身在水中,恐惧和惊慌渐渐离我远去,因为他朝我伸出手来。 我伸手回应,他却没有来握,反倒绕到我身后,勒紧我的腰,带我向上浮去。我看着腰间的手臂,恍惚地觉得失落,仿佛他应该带我坠入水底,而不是带我离开。 一直到他破水而出,我才从这种恍惚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他将我放在湖边,使出真力在我体内运作一番,我立刻咳了起来,咳出了好几口水。 原来他是穿了裤子的,我之前在水里到底在慌什么?! 再抬头时,他已经披上了衣衫。 “感觉如何?” 我胡乱地点头。“好极了——不不,好多了。” 他蹲在我身前,递给我一团白色的布巾。我接过来,将脸上的水好好擦了擦,才发现那居然是他的中衣。 我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顿时又尴尬了。 他轻笑一声。“你在意?” 我故作镇定地摇摇头。 “看也看了,区区一件衣服何须在意?”他接着说。 我打了个哆嗦。 “冷么?”他关切地望着我。“你的脸有些红,是不是着凉?” “不冷!”我很怕我回答冷,他会干脆把身上的衣裳给脱了。湿衣裳粘在身上的确又冷又不舒服,我运起内力,把衣裳烤干了七成。 一抬头,又见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似乎把我的心思都给看了个透。 我有些不服气,抓紧手里的中衣又把自己上上下下地擦了擦,这才递还给他。“还打算穿吗?” 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地跑到湖水里沐浴被我不小心给撞个正着,又不是我特意偷窥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中衣,然后干脆利落地脱了外衫。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穿了个整整齐齐。 我目瞪口呆。 “这里的水可以淬炼筋骨,所以我时常来这里。”他笑了笑。 “也不用脱那么光?”我小声嘟囔。 他挑眉。“我倒觉得你看得很有兴致。” “身材不错。”他坦坦荡荡,我也不再扭捏,索性一鼓作气给他顶了回去。“能被我看你应该觉得荣幸。” 他抚额,笑意浮上眉梢。“是,我很荣幸,公主殿下。”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尴尬的气氛消弭无形。 “如果在大越国,你可就得嫁给我了。”他坐在我身边,扬头看着朗月星空。 “我真庆幸没有出生在大越国。” “这话听着不怎么令人愉快。” “不,不是你的缘故。”我的心一顿,所幸他并没有看我,依然望着天空。湿润的长发贴在他脸颊上,我不由得回忆起他在水里的模样。“姻缘这种事,还得自己来做选择才好。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侣都不能自由决定,那实在是太可悲。” 他垂下眼。“可惜很多人都无法选择。” “所以你也该庆幸来到这里。在这里,你不必受任何影响,能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的心。” 我的指尖戳在他的胸口,却感觉到突突的心跳,由远及近,由浅及深。 我连忙缩回手,指尖像是被烫出了水泡,有些痛,有些痒。 他侧过脸凝视我,久久不语。 我避开他的视线,假装去看夜幕上星星点点的亮光。“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他终于移开了眼。 为什么锦西总是希望我对他事事坦诚说个明白,方蔚临却从来不会追根究底?是因为我和方蔚临的情谊不够深厚,还是锦西对我太没信心? 因为这次突发事故,我对自己的考验没有完成。那幻境中的巨兽令我每每想起便忍不住一阵战栗,但每当这时候,方蔚临在水中朝我游来的情景又会不自觉地浮现,赶走恐惧。 这特殊的温暖,却令我对方蔚临的感觉越来越复杂。复杂的情绪我暂时还理不清晰,索性便也抛到了脑后。哪知这次巧遇之后,方蔚临却在我面前频频出现,最后索性与宇文默一起来天字一号院蹭饭,饭后理直气壮地留下来以指导为名跟我切磋轻功。 陈雅和宇文默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暧昧,周围的弟子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异样,乙三队八卦的内容从陈意和少祭司大人之间是否纯洁的友谊关系转到陈意和方蔚临之间是否存在纯洁的友谊关系。我终于忍不住暗示他这种人物出入我们的小院子实在太引人注目,他却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好歹算救了我一命,难道不该讨点利息? 这家伙软硬不吃,我只能听之任之。另一方面,崇锦西开始对我避而不见。我忙于准备比赛,实在没有心情和时间去向他解释道歉,就这么拖到了瑶光宫的比赛前夕。 瑶光大赛 二十一章 墨衣弟子队的比赛规则相当简单,箭术,耐力,轻功,武技,灵敏五项比拼,每项比赛每队选出一名弟子参加,赢得比拼的五名获胜者所在队进行点到为止的小队混战,前三名便是最后的胜者。 由于一名弟子只能参加一项比赛,墨久思量许久,决定让我,小金刚,飞天羽,千里眼和赤尾蛇参赛。没有轮到的弟子们哀叹了几声,又开始积极地为之后的小队混战做准备。似乎每一个人都笃定我们一定会胜出,毫无悬念。 瑶光宫的这场比赛,对我们而言不仅关系着能否参加整个祭司殿的弟子大比,更关系到了我们和乙四队之间的较量,乙三队的每一个人都对胜利充满了信心,士气空前强大。 五项比拼结束,我夺了轻功之冠,飞天羽胜了灵敏之赛。乙四队的双刀客战胜赤尾蛇,赢得武技之赛。最令人吃惊的是宇文默,他竟夺得了忍耐项目之首。箭术一项被甲二队的一名成员给拿下了。 乙三队和乙四队同时胜了两个项目,导致最后赢得比拼的只剩下了三个队。墨衣长老和祭司们商量了许久,决定将之前在比赛中表现也相当不错的两个队提拔上来组成最终五队进入小队混战。 混战前晚,我们照例进行集训,刚刚在鸣洪黑丘集合,便听见一阵清脆动听的笑声。 大家均是一愣。 这笑声越来越清晰,像耳边拂来的风,撩动心绪。 “你们的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笑声歇止,话音传来。 众人望向声音所在处,蘑菇般的岩石上,俏生生地立着一个娇小的青裙少女。 墨久立刻变了脸色。“锦心小姐……” 崇锦心朝我鬼魅地笑了笑,转向队友们,扫视了他们一圈。 “那么拼命做什么?就算赢了比赛,你所倾慕的人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她双眸水润,甜蜜的音调带着魔鬼般的诱惑。 小金刚的神情顿时萎靡了起来。 “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过那些男人们。” 飞天羽的双目变得无神。 “真的赢了又怎么样,你永远不会是最强的那个。” 赤尾蛇咬紧了牙,弯了背脊。 “……你,不过是队友的拖累……” “这样的比赛,输赢有什么意义?” 队友们的神情越来越萎顿无力,懊丧的情绪开始蔓延。就连陈雅也受了她的影响,变得有些烦躁。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只剩下墨久和我。 “锦心!”我喝止她。“你太过分了。” “锦心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墨久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崇锦心没有回答,只是瞥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树藤之中。 她用自己的异能影响队友们,大大挫败了我们的士气。小队混战,士气是影响输赢的极大因素,没有了士气,原本十拿九稳的比赛变得危机重重。 我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怒痛交加。她这么做,无非是不想让我赢得比赛,我想做成的事情,她一定要令我失败。这是她对我的报复。 我决不能令小队因为我失利。 想解开崇锦心在队友们心中种下的心结,必须借助另一个具有精神类异能的人,最好这个人的异能等阶要高于崇锦心。如果崇锦西能够帮忙当然是最好不过,但他最近对我视而不见,如何请他帮忙?他那日说过的话还在我耳边回荡,他不再管我的事,就算我真的去求他,他也未必会帮我。 正愁眉不展,听见一声清啸,赵宣驾着玄鹏从云头落了下来。 “走了吗?”刚一着地,他立刻左右看了看。“那位小姐走了吗?” “走了。” “这位小姐可真不是一般人。”他一脸牙疼的表情。“上回追我追了整整半宿,这回要是再被她给撞见,怕是今晚也别想睡了。” “早就提醒过你了。” 赵宣往众人脸上瞧了瞧。“怎么回事,大家都垂头丧气的?你们队可是夺冠热门啊!” “不关你的事。”我现在正头痛,没空跟他寒暄。 赵宣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莲息让我拿来给你,说你明天可能会用到。” 我翻开来看了看,是一丸丹药。这丹药我恰恰认得,是我之前偷偷潜入茯神殿差点拿错的麒麟果。赵莲息让赵宣给我带一枚有毒的丹药是何用意? “你跟莲息之前不是闹得很不愉快?”赵宣不解道:“现在算是和解了?” “她没有别的交待吗?” 赵宣思索了一阵。“她说明天的比赛对手很强劲,让你别忘了这枚药。” 对手很强劲…… 赵莲息…… 突然到来的崇锦心…… 我恍然大悟,朝赵宣抱拳道:“替我谢谢莲息。” 墨久带队员们去了冰泉湖,试图用泉水之力唤醒他们被影响的心智。我则直奔云光殿而去,无论崇锦西帮不帮忙,我总得一试。 云光殿大门紧闭,我在他的寝殿之外站定。殿外星光璀璀,殿内烛火如萤,勾起我心中回忆。多少次我偷偷来祭司殿,跟锦心挤在一个被窝,又被锦西给抓个正着,三个人在太和峰上烧烤打猎,甚至曾经闯进禁地,闹得太和殿鸡飞狗跳,惹出无数祸事。每回被大祭司抓个正着,锦西总会挺身而出将责任全都包揽下来,宁愿一个人受罚,被大祭司打个屁股开花。还有一回,我们在禁地里遇上了白狼,为了救锦西和锦心,我被白狼给咬了一口,在小腿上留了深深的伤痕。锦心为此掉了三天的眼泪,锦西则不声不响地采来了能消除伤疤的暮云草。后来才知道,他为了采暮云草掉进了山涧里,差点便没了命。 我知道,无论他再如何生气,如何对我失望,都不会真的对我置之不理。就像锦心,就算她再恨我,也不会真想让我去死。既然如此,我也该为了他们努力澄清误会,得到他们的谅解。 想通了这些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锦西,我知道你在里面,也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我放柔了声调。“现在我遇到了麻烦,你帮我也罢,不帮也没有关系,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跟锦心之间发生的事涉及到锦心的私隐,不能对你直言;除此之外的事,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尽量对你坦诚相告。” 我停了停,听见房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无论怎样,我一定会赢得这次比赛,就当是向你道歉。” 我朝着房门笑了笑,转身要离开,却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锦西!” 来人朝我尴尬地笑了笑,秀美的脸庞上罩了一层灰。 “崇贺云?” 敢情我刚刚说了那么半天的话,都被他给听去了? “少祭司大人他……不在。”他清了清嗓子。“等他回来,我会向他转告你的真情告白。” “不用转告了!”我黑着脸要走,被他一把拉住。 “别别……等等,我们聊聊天。” “谁要跟你聊天!” “很重要的事!”他神秘兮兮又神情扭曲地压低了声音。“关于大人的事。” 心灵之力 二十二章 他将我带出了云光殿,找了一处僻静的花园,开始来回踱步。 我狐疑地看着他心烦意乱的样子,不耐烦地催他快点说话。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其实——我觉得——你——” 我皱眉道:“我对你没那种意思。” 崇贺云抓狂。“我对你也没那种意思!” “那你究竟要说什么?”我挂心着小队那边的情况,实在没心思跟他纠缠。他咬了咬牙道:“你之前说的话,到底有没有凭据?” “什么话?”我反应过来,他还在纠结我之前说崇锦西喜欢崇渊的事呢?“那不过是个误会,你别放在心上。少祭司大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呢?”我连忙安抚他。 崇贺云丝毫没有放松下来。 “你不用安慰我。”他沮丧地说。“自从崇渊殿下要来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少祭司大人就很不正常。最近,我发现……” “发现什么?” 他悲怆地瞥了我一眼。 “我发现大人总是盯着方蔚临看。” 我沉默片刻。“你想多了?” 崇贺云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大人他身负重任,万不可走上歧途。我思来想去,唯有你可以将他拉回正道。虽然我觉得你又凶又没女人味,但大人对你很特殊……” 我拎开他的手,他嗷呜一声抱住手蹲在原地直喊疼。 “虽然我觉得你很啰嗦又没男人样,但事关崇锦西的清誉,我还是有必要跟你再次声明一下。”我凑近他,大声道:“崇锦西喜不喜欢女人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喜欢男人!!” 他眼泪汪汪地仰视着我,像只受伤的小猫咪。 “再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崇锦西你暗恋他!” 崇贺云瑟缩了一下,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我不说了……” 我拔腿想走,又顿了顿。“你的异能是什么?” 崇贺云小声说:“心灵传音。” “能胜过崇锦心吗?” “怎么可能!”他连忙摇头。不用说,他帮不上忙。我找不到别的雪衣祭司帮忙,更不可能去惊动大祭司,还有谁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要找有精神异能的人?”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为什么不去找方蔚临?听说你跟他关系不错,经常来往。” 我当然想过方蔚临,但他不过是刚刚入祭司殿的弟子,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胜过崇锦心。 “你还不知道他有多强?”提到方蔚临,崇贺云目露向往。“才一个月不到,他已经能施展出初级幻境,简直是天纵奇才!偏偏长得还那么俊,难怪连少祭司大人也……” 我斜睨了他一眼,他自动噤声。 能施展出幻境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够解除崇锦心的精神攻击。 “他住在哪儿?” 崇贺云往旁边指了指。 万万没想到,方蔚临也住在云光殿里,他的卧房就在崇锦西寝殿的西北方。以这名奇葩的能耐,怕是早就将我之前的作为尽收眼底,说不准也算好了我得去找他帮忙,偏偏就按兵不动,躲在一旁又看了场好戏。 到底去不去? 我在他房门前稍稍犹豫了一下,门便开了。 方蔚临靠在门边,微微一笑。“打算什么时候进来?” 不幸被我猜中……这朵蔫坏的奇葩! 方蔚临跟我来到湖边时,大家都已经泡得发白,精神比之前稍稍好了那么一些。墨久双目紧锁守在一旁,见我领了方蔚临来,他立刻站起身来。 “有办法么?” 方蔚临道:“只能试一试,不能肯定能否成功。” 墨久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 他盘膝坐在湖边,取出一只陶埙,吹起悠扬的乐曲。精神之力伴随着乐声,进入到每个人的心中。 心灵之力,最神圣,最强大。它是捍卫自我的最后一道壁垒,壁垒不倒,信念永存;壁垒一破,摧枯拉朽。拥有强大心灵之力的人,永远不会被人真正摧毁,他们总会再站起来,用他们的存在挥出有力的回击。 方蔚临双目虚阖,乐声抚平了大家心中的不安惶恐和颓丧,带来真正的平静。我身在乐中,仿佛也进入了他用乐声编织的平和幻境。 不由自主地,我深深凝视着他。 在大殿之上从容自持的他,在金顶上来去自如的他,在水中伸出援手的他,在水边吹起陶埙的他,拥有强大天赋之力的少年。 他的到来,是否会令天谷城再多一颗闪耀的新星?也许不止是天谷城,甚至整个幽国……我该怎样留住这颗新星,将他收为己用? 或许我可以邀请他参加一年之后的幽神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惊了惊。 我曾经对他说过,在幽国,他的姻缘可以由他自己决定,不必受任何影响。难道此刻我又要用公主的权杖去左右他的未来吗? 除了幽神祭,还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他留下,为什么我单单想到了这个? 正百思不得其解,方蔚行却像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睁开眼与我对视。我能感受到他眼中的笑意,多半又在揶揄我看他看出了神。 我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对他说:“我就看了怎么样?” 乐声乱了一瞬,所幸已到尾声。 泡在湖水中的众人神情舒展,像是赢了一场战斗之后的酣畅。众人微笑着左右四顾,和同伴们双手交握,笑声渐起。方蔚临的精神之力与乐声揉合,帮助他们战胜了自己的心魔,此战之后,他们会变得更强,也会变得更加默契团结。 “多谢。”我走到方蔚临身侧。 他放下陶埙,朝我伸出一只手来。“谢礼呢?” 我在他手心狠狠地拍了一下。“赏击掌一回。” 他抚额,笑出声来。“这是打算赖账?” “你时不时来蹭饭,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我还得继续来。” 我气结,正想回击,却见墨久和乙三队诸人一副了然的模样,十双眼睛在我和方蔚临身上转来转去,带着会意的笑。陈雅笑得尤为舒畅,仿佛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 我板着脸走到湖水边。 “还有心思笑?”我训道:“不过区区几句话就中了招,就算对方用了心灵之力,你们也不该这样不堪一击。你们如此脆弱,如何在比赛中面对拥有心灵异能的弟子队?怎么对得起墨先生平素对我们所用的苦心?” 众人面露惭色,低下了头。 “陈意说得没错。”墨久道:“锦心小姐的这次攻击,对你们而言也算是件好事。意志不够坚定的人,根本不可能抵抗心灵之力,经过这次之后,想必你们的意志力都有所提升。你们应该向陈意学习,她就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我汗颜。这是天生的能力,实在不是我意志力太强的缘故。 所谓君子 二十三章 “可能你们还不知道,我和陈雅,其实是大公主身边的贴身女官。”我决定将一部分事实对队友们和盘托出。“所以对于少祭司大人和二殿下的事,我们多少也知道一些。” 小金刚立刻双眼放光。 “少祭司大人他向来不注重外表,更看重内涵。” “那——二殿下呢?”小金刚一脸期待。 “二殿下他容貌过人,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岂会是只看外表的浅薄之徒?”我心中暗叹。他的确不喜欢美人,不过不美的也没见他留过心。“他欣赏的是胸怀,是豪情,是坚韧不拔的意志。只要你努力了,便一定能得到殿下的赞赏。” 小金刚扭着手,笑眯了眼。 “男人又如何,女人又如何?”我看向飞天羽。明明长着温婉的容貌,却偏偏有不甘人后的倔强。“看看你我,看看小金刚,看看陈雅。我们能够站在这里,不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凝视着我,双目微湿。 “还有你——”我转向赤尾蛇,却见他扭捏着红了脸。 “那个——大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此言一出,剩下的几名男队友都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这个……我呆了呆,跟同样呆滞的陈雅对视了一眼。 顷刻之后,陈雅终于想到要替我解围。“大公主殿下嘛,她喜欢那种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正所谓博文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者是也。” 我愣了愣,突然想起这句话的来历。那年我跟阿渊一起读书,读到《礼记》曲礼篇时,见到这么一句关于君子的论述,我便兴高采烈地说以后成婚便要找这样的君子。当时还被阿渊和陈意给笑话了一番,没想到陈雅却记了下来,直至今日。 赤尾蛇和诸位男队友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他们常年习武,自然都谈不上博文强识殚见洽闻,善行也许做过些,但离君子的标准还有很远距离。 我连忙安慰他们:“大公主那是没有见过你们这样的勇猛男儿,如果她见了,说不准会摒弃之前的审美,开始欣赏你们这种勇士!” 赤尾蛇迟疑道:“是吗?” 我忙不迭地点头,对陈雅挤了挤眼。陈雅连忙附和:“没错没错!其实大公主殿下毕竟年龄还小,心性不定,你们还有机会,千万别气馁!离幽神祭还有一年的时间,你们可以好好准备,争取——” 这都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果断地捂了她的嘴。 不远处的方蔚临轻笑了一声,笑声无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这朵奇葩一定在一旁看得很开怀…… 队友们情绪平复,重振士气,我连忙拉了方蔚临在众人暧昧的目送下赶往下一个地方。这群无知的家伙,我辛辛苦苦为他们排忧解难,他们还当我去约会! 崇锦心的攻击,可不仅仅是针对我们。 鸣洪黑丘的另一头,有一片樟树林。这里是乙四队的地盘,每天晚上他们会在这里集合进行训练。此刻月已中天,樟树林中隐约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血战到底!击垮乙三队!” 我与方蔚临悄无声息地潜入乙四队训练的林间空地,只见以双刀客为首的队员们满脸狰狞地喊着口号,仿佛是准备出发去跟世仇决斗。 乙四队的队长是身材高挑的墨衣女祭司墨嫣飞,此刻正满脸无奈地看着这群热血澎湃的家伙,试图令他们冷静下来。 唯一没有加入到这群队伍的便是宇文默。他抱着头,显得十分困惑。方蔚临绕到他身后,趁众人不注意直接将他给掳了过来。 见我们到来,宇文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帮人都疯了!刚刚过来个小姑娘,没头没脑地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不连口号都喊上了!” 果然如此。好在赵莲息给了我暗示,否则明日小组混战,这群没头没脑就把我们当死敌的家伙一定会坏事。只是所有人都受了崇锦心的影响,被挑起了对乙三队的恨意和必胜的决心,为何宇文默却没事? 方蔚临见我狐疑地看着宇文默,低声道:“大概是因为他意志比旁人坚定,且没有要在比赛中获胜的想法,这才没有中招。” 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宇文默能夺得耐力之冠,可见他意志坚韧。他平时吊儿郎当,跟自家队友混不到一处,自然也没有太多团队意识,根本没有想战胜我们的念头。 方蔚临在我的示意下再次吹响陶埙。 一曲静心。被求胜欲冲昏了头脑的乙四队队员们纷纷沉静下来,面露疑惑。墨嫣飞朝我们所在处感激地拱了拱手,我见方蔚临的心灵之力起了作用,便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双刀客等人见到我,显得有些尴尬。还有几个没有彻底摆脱精神攻击的队员们立刻目露恨意,尤其是旋舞。 “崇锦心给你们的东西呢?”我冷声道:“难道你们真想用那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来赢得比赛吗?” 双刀客愣了愣。“什么东西?” 我见他的样子不像是作假,又朝剩余的队员们一一看去。大多数人都与我对视,唯有旋舞避开了眼。 “她给了一种药物,让你们在明天的小组混战中用来对付我们。”我盯着旋舞不放。“怎么,你们不用这些鬼蜮伎俩就胜不了我们吗?” 墨嫣飞走到我身边,面若冰霜。 旋舞低头不语。我索性加重了语气。 “看来有人想留着它,让整个乙四队为之蒙羞了。” 双刀客和墨嫣飞齐齐望向旋舞,我见他们已领会我的意思,接下去的事他们自会处理,便与方蔚临一同离开了樟树林。 此时天蒙蒙亮,方蔚临又随我奔波了一夜。我真心地向他道谢,他却微笑道:“这算不算敦善行而不怠?” 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力地点了点头。“当然算。” 方蔚临沉吟片刻。“这么说,我也是大公主殿下心仪的类型?” 我的厚脸皮发起了烧。 “你搞错了,大公主殿下现在喜欢的是勇猛男儿。” 他做失望状。“殿下的心思也变得太快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抬眼时却见一颗樟树后有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难道是锦心又来了? 我警惕地折了回去,只见乙四队所在处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出没。方蔚临用心灵之力感知了一番,也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也许只是我被锦心给折腾得心力交瘁,才产生了些幻觉。 等到比赛之后,定要将这个任意妄为的小妮子好好收拾收拾。 心灵震慑 二十四章 瑶光宫,演武台,小队混战。 混战的规则很简单,一个时辰之内,除了毒和暗器之外,其余的手段尽管使出来,将对手抛下演武台,武器可以用,但得点到为止,绝不可伤害性命。时间截止后,在台上存留人数最多的小队获胜。 我们早已排练好了作战队形,我,小金刚,赤尾蛇和长臂阿木各负责一个方向,将几个不以战斗见长的队友包围在中间。 我本以为这场混战不过是乙三队和乙四队之间的比拼,没想到其余的三个队实力也不容小觑。甲二队有一名队员,身高八尺体坚如磐石,手持一把青龙戟紧紧护住队员们,难以撼动。后来被提拔上参加比赛的丙三队和乙一队,不知何时已合起来拧成一股绳,丙三队一位手持流星锤的大力少年和乙一队的两名身手灵活的双生女将队伍牢牢护住,更加难以突破。 一刻钟之后,我与赤尾蛇交换了一个目光。 “双刀客!”我朝乙四队所在处高声唤道。“结盟如何?” “正有此意!”双刀客一跃而至,与我击掌结盟。“先把这几根刺给拔了,再来专心对战!” 乙三队和乙四队结盟,我没有了后顾之忧,正好冲锋陷阵。 我朝甲二队那名磐石巨人攻去,他的武技虽不算上乘,手里的武器却是一等一的好,既攻亦防。我赤手空拳,虽有心以力取胜,却不知从何下手,一时之间还无法近身。 “我来助你!”双刀客手中长刀飞舞,风声飒飒,引得磐石巨人分开了神去对付。我正好趁他不备绕到身后,飞快地抓起他的腰带往演武台下一扔。 人是飞了,腰带也断了。台上台下一片惊叫声,一半是惊叹我的力气,还有一半是在惊叹磐石巨人的花裤子。磐石巨人摔倒在演武台下,拎着裤子一脸羞愤。 “对不起……”我窘着脸向他道歉,顺便把他的裤腰带给扔了下去。 磐石巨人一下场,甲二队溃不成军,被我和双刀客一人一个地给统统扔了下去。解决了甲二队,我们又转向抱成团的丙三队和乙一队。 丙三队为首的少年使的是双头流星锤,见我盯牢他,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腰带,仅用一只手朝我舞出了流星锤。几个回合之后,他的流星锤把自己捆了个结结实实,被我抓住铁链扔了下去。 与此同时,双刀客也解决了乙一队手持短剑的双生女,正要将这两个队逐个击破,我听见陈雅一声惊叫,立刻转头去看。 只见原本在乙四队之中的旋舞不知何时绕到了乙三队后面,试图趁我不在偷袭几名不擅近身战斗的队员,被赤尾蛇拦了下来,正缠斗之中。 我刚想去帮忙,却觉得双腿一沉,低头一看竟有一个身材极为矮小的小男孩将我的腿牢牢抱住。我有心挣脱,他的双臂却似长在了一起,密不可分。如果强行用力,他一定会受伤。这小矮个太不起眼,我也没看清究竟是从哪个队蹿出来的,竟被他偷袭得手。 “放手!” 我提着他的衣裳往外拉,他却抱得更紧,还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 我只觉得背后风声嗖嗖,心道不好,顺势往后下腰双手触地成拱形,一枚长/枪从我鼻尖险险地擦了过去,直朝那小矮个的面门而去。 我连忙曲腿将小矮个绊倒,这才令他躲过了长/枪。 “神力魔女,谢了。”小矮个白着脸看了看我,双手却不动分毫。“不过我是不会放手的。”我哭笑不得,他看起来十分瘦弱,怎么有那么大的手劲? 我这边处境尴尬,乙三队也危机重重。受旋舞的影响,乙四队竟又有两个人加入了战局,与长臂阿木和小金刚对战起来。长臂阿木和小金刚虽能应付,但其他队友们便暴露在外无人保护,乙一队和丙三队的人趁势攻了过去。我心急如焚。“双刀客,你们竟然背弃盟约!” “住手!”双刀客这才发现那边的动静,怒气冲冲地朝两队缠斗的方向赶去。我低头对小矮个道:“你再不松手,别怪我心狠手辣!” 小矮个打了个哆嗦。“我-我不放!你下手!”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忽然灵机一动,点了他的痒穴。小矮个顿时浑身发抖,双手终于松了一丝间隙。我看准机会,从他的包围圈里逃了出来,奔向队友们所在处。 也正在这时,我看见丙三队有一名少女使出长/枪,直朝陈雅而去。 “小心!”我险些喊破了喉咙。此□□少女的武技也算得炉火纯青,而陈雅现在还只会些基础的闪避和攻击,内力也只有浅浅一层,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眼看长/枪将要刺中陈雅的肩膀,宇文默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斜斜地往陈雅身前一挡,被长/□□个正着,立刻见了血。他用手拨开□□,往后踉跄几步,跌下了演武台。陈雅立刻扑在台边,大声呼喊宇文默的名字,痛愤交加。 我已离她不远,几名乙一队和丙三队的队员向我攻了过来。眼看着那□□少女毫不留情地再次攻击陈雅,我心下担忧,也顾不得手下留情,将他们一个个都掀了下去。解决了这几人,正要前去相助,我却发现那长/枪少女竟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与陈雅对视。陈雅的瞳孔变得无比幽深,焕发出无声的力量。 心灵震慑! 我惊喜地站住了脚。没想到陈雅竟在这场战斗中领悟了进阶的心灵之力,实在是意外收获。 这就是心灵之力的奇妙之处,每一次挫折,低谷,绝境都会变成心灵进阶的契机,只要不死,它只会越来越强大。陈雅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冲上前,抱住长/枪少女跟她一起翻下了演武台。我阻拦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地,不顾身上的伤痕立刻跑到了宇文默身边。她似乎忘记了,宇文默有自愈之能,这点伤根本不用担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宇文默和陈雅之间有了一种牵绊,而迟钝的我直至今日才有所发觉。 这算是好事!陈雅天生能感应人心,自然能分辨善恶。能得到她认可的人,必然不会是奸恶之徒。只是我心中难免还有淡淡的惆怅,这由始至终都执着地要跟在我身后的姑娘,现在也有了新的牵挂。 惆怅之后,又有些喜悦。 复杂的心情还没持续一瞬,我的注意力又被队友们吸引了过去。小金刚终于将困住她的对手丢下了演武台,赤尾蛇也渐渐占了上风。长臂阿木一边胳膊夹了一个敌人,正在飞快地转圈,试图把那两人给转晕过去。 飞天羽身姿轻盈,别人愣是碰不着她一根毫毛。剩下的千里眼他们就有些惨不忍睹了,被乙一队和丙三队攻得节节败退,全场乱逃,居然不小心逃出了眼演武台,趴在台底下唉声叹气。 “别担心。”我朝他们挥挥手。“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一场误会 二十五章 我将乙一队和丙三队那几个围攻者给一个个地收拾了,回到队伍之中。长臂阿木手臂里的两个敌人已经厥了过去,正好送下台。 双刀客终于止住旋舞,整顿队伍。离比赛结束还有两刻钟的时间,乙四队剩下七人,而乙三队剩下了五个人。 双刀客心中有愧,朝我拱了拱手。“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机会定当奉还。” 旋舞却不屑道:“是你跟他们定下的盟约,我又没答应,也算不得违约!” 此言一出,两个队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愤怒和轻蔑。 “废话少说。”我冷冷地盯着对方。“时间不多了,开始较量。” 这一次小队混战中产生的诸多意外,是因为我们对其他小队的不够了解造成的。但对于乙四队,我们研究得最清楚不过。 乙四队里所剩下的这七名队员中,有两个战斗力薄弱,以身体素质见长的,被他们保护在了最里面。其余五个,除了武技和灵敏度都很高的双刀客以及拥有一双号称能击破一切的长腿的旋舞之外,还有一个内力相当强,可以气为壁,寻常武器根本近不了身。另外两个是一对兄妹,兄妹俩之间有心电感应,双脚如勾能贴壁而行,人称“壁虎兄妹”。 关于面对乙四队时的战略,墨久已经跟我们研讨过很多次。虽然现在人数有所减少,但大家还是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赤尾蛇依然跟旋舞对战,飞天羽包揽了壁虎兄妹,小金刚与内力强者对峙,长臂阿木守在一旁等待机会攻入敌人内部,而我自然是对上了双刀客。 双刀客见我手无寸铁,也放下了手中的两把春秋长刀,抱拳道:“请。” “没了刀,还算是双刀客吗?”我笑道。“没关系,点到为止即可。” 他见我如此,也不再扭捏,取回双刀凌空劈来。 与双刀客的这场切磋持续了好一阵子,我难得遇到武技上的对手,正想打个酣畅淋漓,却听见旋舞一声惨呼,令我与双刀客不约而同地停了手。乙四队里无暇顾及的两个队员被长臂阿木瞅准机会给丢了下去,小金刚和内力强者依然对峙,她虽不能动他,却也将他逼得无法袭击或是保护别的队友。飞天羽揪住壁虎兄妹的衣裳,三人齐齐翻飞出了演武台,赤尾蛇受了伤,捂住伤口半跪在台上,旋舞已不见踪影,应该是下了演武台。此刻台上已只剩下寥寥数人。 乙四队还剩下双刀客,内力强者两人,乙三队还有我,赤尾蛇和小金刚三人。 正在此时,比赛终结的钟声敲响。 我与赤尾蛇,小金刚相视而笑,握拳庆祝。双刀客颓唐地叹息了一声,走过来道:“恭喜。” “恭喜!”有声音从我脚下传来。我低头一看,竟然是小矮个。大概是长得太不起眼的缘故,谁也没发现他还留在台上。 小矮个来自丙三队,他最终留在台上,意味着丙三队成为了第三名。 跃下演武台,正要和队友们拥抱欢呼,却听见有人愤愤道:“他们用毒!” 我惊讶地回头一看,是旋舞和另两个乙四队的队员。旋舞捂着滴血的右脸颊昏昏欲坠,那两名队员扶着旋舞,愤怒地对我们指控。 正要宣布比赛结果的墨衣裁判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那两名队员说旋舞脸上的伤口呈现出青黑色,明显是剧毒所致。墨衣裁判赶紧招来在场负责疗伤的藕衣祭司,那祭司身后还跟着两名弟子,居然正是赵莲息和那个杏眼姑娘。 藕衣祭司查看之后,赶紧替旋舞服下了解毒丸。墨衣裁判见状,凌厉的目光直朝我们射来。 “你们竟敢违反规则,在比赛中用毒?!” “我们没有用毒!”赤尾蛇忽然开了口。“那是我的血。” 我恍然大悟。赤尾蛇的血天生带毒,想必是在之前的比赛中被刺中后血液喷射而出,恰恰溅到了旋舞的脸上。 墨衣裁判听了我们的解释,沉吟片刻后朝演武殿而去,显然此事事关重大,他也拿不了主意,只能上报给长老。 这件事虽不是我们刻意为之,但也的确是疏忽所致。旋舞毕竟是女孩子,毒在脸上必定会留下疤痕,叫她将来如何是好? 乙三队再没有了胜利的喜悦,诸人心情沉重,尤其是赤尾蛇,他担心因为此事连累大家不能夺冠。墨久走过来拍了拍我们的肩膀,神情平静地说:“不要紧,你们已经做得很好。” 向来严厉的墨先生第一次对我们说出了赞扬的话,这无疑是极大的宽慰。 墨久说完这句话后,也转身朝演武殿而去,大概是去打探消息。对面的乙四队长墨嫣飞一直望着他的背影,露出担忧之色。 见她如此,我颇有些疑惑。 混乱之中,赵莲息走到我身旁。“我让哥哥带给你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我点头。“多谢。” 她愣了愣。“你没让那个人吃吗?” 我惊讶地回头看她。 原来这麒麟果虽然有毒,却可以暂时压制赤尾蛇身上的血液之毒。赵莲息知道了锦心打算利用乙四队和赤尾蛇的天生毒性来对付我们,便让赵宣将这麒麟果带来给我,就是要让我给赤尾蛇服用,以免在比赛中因为血液带毒而出现意外。哪知道我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还当是锦心将某种药物给了旋舞。 锦心究竟有没有给旋舞什么东西尚未可知,但她一定教给了旋舞这个损人不利己方法——那就是刺破赤尾蛇的皮肤,然后以施毒为名将乙三队拖下泥潭。但谁能想到,这血液竟然溅上了她的脸,令她痛不欲生。 虽然是我理解错误,但赵莲息让赵宣带的这话也实在含糊不清,她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麒麟果是要给赤尾蛇吃的? 她离我远了点,这才说:“我只是想试试你是否真的那么厉害。”她又站远了点。“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深呼吸,努力克制。 她又往远处挪了挪。“之前你让我那么难堪,小小报复一回不算过分?” …… 有了墨久的鼓励,大家对于最后是否会被惩罚,是否会失去胜利的果实已不那么在意。然而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墨久在长老面前将赤尾蛇的血液误伤旋舞的事归咎于自己,承担了全部责任,被长老惩罚,受了鞭挞之刑。 因为墨久的这一举动,长老最终判定乙三队和乙四队平手,共同进入祭司殿的弟子赛中。最终的结果出乎我们的意料,然而我们宁可不要这平手的成绩,也不愿墨久为我们承担,受痛苦的鞭刑。尽管墨衣祭司的身体比常人都强韧,但一顿鞭挞之后,墨久已是血迹斑斑。令人惊讶的是,墨嫣飞竟然不顾一切地抢先扶住了他,情不自禁地落了泪。 后来我们才知道,墨嫣飞与墨久竟是一对夫妇。 祝厘禁地 二十六章 小队混战就这么拉下帷幕,我们和乙四队都有些如鲠在喉。既然是平局,自然没有分出胜负,之前的赌注也没有了用武之地。然而经过这一战之后,我们却与双刀客和另外几个乙四队的弟子成了朋友,也算是意外收获。 旋舞脸上的伤虽然被藕衣祭司给治好了,却留下了不小的伤疤,毁了容貌。听说她一直留在自己的房里闭门不出,大概也是受了太大的打击。能彻底快速除去伤疤的只有当初锦西从祝厘峰禁地为我采来的暮云草。且不说禁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就算能进去,禁地之内所有的异能都会失效,轻功再好的人也难以从悬崖崖缝中采药,锦西便是一个先例。 他当时侥幸采到了药,最后也掉进了山涧,若不是大祭司及时派人寻找,他恐怕早已被山涧给彻底吞没了。 有谁会为了旋舞不顾性命亲自涉险? 还真有。 这个人就是赤尾蛇。 当我们发现赤尾蛇失踪的时候,与他同屋的长臂阿木拍了拍脑袋。“糟糕,他一定是去祝厘峰了,传说那里有去除伤疤的奇草……”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虽说旋舞脸上的伤的确是由赤尾蛇的血造成的,但也是她自己心术不正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赤尾蛇也不像是因为愧疚便不顾一切的人,怎么会冲动地闯入禁地? 长臂阿木叹道:“他曾经说过一次,旋舞长得像他逝去的小妹……” 怎么办?这件事决不能告诉受伤未愈的墨久,否则他一定会不顾伤势去寻找赤尾蛇,也不可将此事声张,否则不止赤尾蛇,整个乙三队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能去找他的,只有轻功最好并且对禁地有所了解的我。即使我被守护禁地的墨衣祭司发现,也有把握能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这件事发展至此,我也有不小的责任。如果我在受到赵莲息的提示时能够不自以为是地猜测真相,而是直接找赵莲息问个清楚,那么这桩意外根本不会发生。 我要进入禁地的事也不适宜让太多的人知道,尤其是陈雅,如果她知道我要去冒险,一定会不依不饶地跟着一起去。禁地里危机重重,我自己一个人还能自保,若是多一个,恐怕反而会增加风险。 于是我跟宇文默事先说好,让他找个借口将陈雅给带了出去,又叮嘱知晓此事的长臂阿木,飞天羽和小金刚千万要守住秘密,这才放心地去了祝厘峰。 祝厘峰离太和峰不过两个山头远,却是整个幽国人闻之色变的地方。第一,在这里,所有异能都会莫名其妙地失效;第二,这里地势十分险峻;第三,这里时常有体型巨大的凶猛野兽出没,没有了异能,对上这些野兽难以脱身。 这里自古就是禁地,为了防止不知情或是别有用心的人闯入,常年有墨衣祭司在峰底守护,不过近百年来出入的人寥寥无几,这些看守渐渐也就懈怠了不少,要不然也不会让我和锦西锦心给偷偷混了进去。 我在祝厘峰下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赤尾蛇并没有被墨衣祭司们抓住,这才潜了进去。赤尾蛇从未进过禁地,不熟悉地形,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到达长有暮云草的山崖,我判断他现在还在峰上那片密林之中。 除了山崖,这片密林也是个险地。当初我们便是在这片密林中遇上了白狼,听说还有很多可怕的野兽,一旦正面遭遇,便是九死一生。 我最担忧的便是这一点。这密林地形复杂,我们当时只在密林外缘便差点迷了路,如果赤尾蛇深入密林又被猛兽袭击,恐怕…… 抛去不好的联想,我专心在密林之中寻找赤尾蛇的踪迹,果然被我发现了他的脚印。跟着脚印走到一处水洼边,突然又失去了线索。我仔细地在水洼边寻找,发现了赤尾蛇留下的一只鞋。 我心中一沉。什么情况下,他会弃鞋而去?是逃跑之中慌不择路掉了一只鞋,还是—— 呼噜噜……呼噜噜…… 林木微动,我闻到了一股腥气,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我的神力在这里已经消失,能够凭借的唯有轻功和武技,如果遇上小型的野兽还能有一战之力,遇上大的恐怕就只能用轻功跑路了。 要是我的碧鲲还在,想必会轻松很多。 林木微动,我感觉到在某个方向,风流动的速度加快,有东西来了,速度还不慢。我从地上拾起几个石子,运气于指尖,朝那东西来的方向激射而去。 “什么东西?哎!——” 崇锦西的声音? 我惊喜交加,立刻跑了过去,只见他跌坐在地,头发垂落遮住了脸,夔龙面具碎裂掉在了一边,想必是被我的石头击中,掉了下来。 “崇昭,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侧着头,手指放在脸上。 “你没事?”我担忧地问。不会被我的石头给砸破相了?我心下一慌,立刻跑了过去想看他的伤势。 “别过来!”他却急忙道。 我停下脚。难道他的气还没消,依然对我心怀不满? 他摸摸索索地解下银月,手起轮落,割下一块布帛。接下去,他用这块布帛把自己的整个脸给包了个结结实实。 “你可以过来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脸。“你打算就这么包着?” “没错,你别想趁机看我的脸。”他警告我。看样子,他还记得我对他的容貌有异于平常的好奇心。 “你误会了。”我揪住他脸上的布帛,他躲了躲。“我是想问你这么包着,能看得见吗?透得过气吗?” 崇锦西呆了呆。“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闷。”这满头布帛配上他呆呆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我忍住笑,抓过银月给他开了几个口子。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多了。” “你怎么来了这里?” “心血来潮进来玩玩。” 我怀疑地看着他。哪有这么巧,恰恰在我进入禁地的时候来玩? 他左顾右盼,一副观赏风景的样子。 “那你慢慢玩,我先走了。”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头跟。 走了几步,我回头,他继续做看风景状。 我用轻功在树上跳跃,他用轻功跟着跳。我加快速度,他被我远远抛下。绕了一个圈,我来到他身后,见他正懊丧地捶着树皮。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他吓了一跳。“谁说我不生气了!” “你特意来找我,不是因为担心吗?” “你少自作多情,都说了是来玩的,谁会担心你!” “哦。”我作失望状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叫住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我也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我什么时候道歉了?” 他怒道:“瑶光宫比赛那天晚上,你不是来云光殿找我了吗?” “那又如何?” “你说了对不起,还说以后都对我坦诚,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别想赖账!” “亲耳听见?”我笑了笑。“这么说,你那天在房间里?” 密林遇险 二十七章 崇锦西愣了愣。 “没有,我听贺云说的。”他十分不自然地转开脸。 显然在说谎。不过现在情况紧急,我也不打算再跟他计较。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赤尾蛇现在身处险境,必须早些找到他。 我与崇锦西刚想走,却发现四面安静了下来。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又开始袭上我的鼻尖。 “崇昭。” 崇锦西忽然开了口,神色凝重目视前方。“你先走。” “开什么玩笑!”我怒道。“要走也应该你走。” 在这里,我失去神力,他也没有了震慑生灵的音能,只能依靠轻功和武技来保护自己。我明显要强过他,怎么能让他来阻挡危险?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是男人。” “男人又怎么了?” “遇到危险时自己先跑的男人,那叫懦夫。” “那就一起。”我伸出手。 他愣了愣,慢慢地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好,一起。” 话音刚落,一头巨大的棕熊从林间钻了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棕熊虽然体型巨大,却不算灵活,我们俩若用上轻功,应当能避走,水洼。正要运气,却见崇锦西抽出了银月。 难道他还打算跟它一搏? 他见我不赞同地看他,无奈道:“这是祝厘黄尾熊,从来不单独行动,而且身手相当灵活,我们逃不了的,只能跟他恶战一场。” 我不以为然,一头熊而已,能有多灵活?不单独行动,难不成还能有个团队? 我纵身跃上了树,打算跟崇锦西配合攻下这只棕熊。 谁知刚刚上树,就听见一声咆哮,紧接着我所在的这棵树剧烈摇晃了一下,瞬间向下倒去,我赶紧换了颗树蹲着,这才发现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三头熊将我所在的树团团围住,个个都能赶上半树高。 好家伙,这么大的个头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的? 我才感叹了一下子,崇锦西急声唤道:“快跑!” 我愣了愣,只见这三头熊忽然猛地暴起扑来,差一点点便够到了我的脚。竟然有这样可怕的速度和弹跳力! 我的心一沉。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熊,怕是我们用上轻功也未必是它们的对手,更令我心凉的是,其中一只熊的嘴边沾了血迹,难道是赤尾蛇?但转念一想,赤尾蛇血带剧毒,这熊若是吃了他,一定会中毒而死,哪里还能这般精神? 崇锦西正与最初的那头熊对峙,他的银月削掉了它肩头一块皮肉,引得它怒嚎了一声。另外三头熊听见声音,立刻转头去围攻崇锦西。 我趁机运起内力,以最快的速度滑到崇锦西身边,拽了他就跑。 “你快走!”他试图挣脱我的手。 “不是说好了一起吗?!”我死死拉住不放。 崇锦西沉默片刻。 “朝东边走!” 我与他运足全力,脚下如生劲风,树木不住地后退。一直到精疲力竭,我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此处已接近森林边缘,我料想那熊不会再追来,放松了不少。崇锦西却依然保持警惕。看上去他对这黄尾熊还挺了解,难道之前就有过交锋?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咆哮又随风传来。 我心下一凛,生出了一丝恐惧。居然来得这么快! 我与崇锦西都已用尽了内力,不可能再用轻功逃跑,该如何是好? 崇锦西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真的不走吗?” 我摇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凝视着我,忽然笑了一声。“好,那就拼死一战。” “这些熊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揪住我们不放?” “它们是这片密林的守护者。”崇锦西转向前方。“要将每一个胆敢闯入密林的入侵者斩尽杀绝。” 原来崇锦西当年采到暮云草之后,无意中进入密林遇上了这群熊,被追得落荒而逃,如果不是掉下了山涧,恐怕他已经被这群熊给踩成了肉泥。 这么说,当初我们三个闯进禁地遇到白狼还算是运气好,没有碰到这群真正的煞神。只是它们为何要守护这片密林? “据说这里藏着灵力源石的秘密。”崇锦西解释道:“还记得那句预言吗?” 黄金花出灵源殁,灵源石破神目开。 这句预言出自千年之前的一位具有先知之能的大祭司,在祭司一族和王族之中一直秘密地流传至今。灵源石是整个幽族最为重要的宝物,它直接影响着四域的毒瘴和族人的异能,关系着幽族的生死存亡,因此被妥帖安置在神塔,由等阶最高的雪衣祭司们守护着。这里有历代雪衣长老重重加持的精神屏障,没有经过允许的话,就连大祭司也进不去。当然,即使进去了,也不可能取走灵源石。它早已与神塔成为一体,要取走它,除非先将神塔彻底毁坏,这显然不可能做到。 但是这位先知却预言到了灵源石的危机。 黄金花。 预言中说黄金花将会导致灵源被毁,而灵源毁坏之后将会开启神目。 然而从没有人见过黄金花,对于神目的揣测倒是众说纷纭,但大部分人都认为神目是指在太和神殿的那座巨大的祖神雕像,祖神的雕像一直紧闭双眼,一旦灵源被毁,祖神便会睁开双目,降下神罚。 也有人认为太和神殿中藏有秘境,神目其实是开启太和神殿秘境的钥匙,神目一开,秘境便能打开,里面藏有幽族的终极宝藏。 然而自从那位先知过世之后,便再也没有拥有预知之能的人物诞生,这预言会在何时实现无人能知。千年过去,人们渐渐也就淡忘了它,不再惶恐忐忑。 按照崇锦西的意思,难不成这黄金花其实正生长在这片密林之中? “谁知道呢?”他摇摇头。“反正我没有见过。” 咆哮声渐近,我与崇锦西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我们不可能冒险跳入山涧,看来恶战一场在所难免。 “一人两头。”我朝他笑道。“看谁先解决。” 他也笑了笑。“这回我一定赢你。” 一场惨烈的厮杀。 我拼尽全力,终于将其中的一头斩于银月之下,再将银月抛给崇锦西,熊背上伤痕累累的崇锦西将银月狠狠地刺进了巨熊的眼睛。 巨熊惨嚎一声,响彻天地。 崇锦西杀了一头,废了另一头的眼。我杀了一头,还剩下一头。 然而我也满身血污,汗水涔涔而下,右手和左脚在之前的搏斗中被熊给拉折,连站也站不起来,完全脱了力,锦西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勉强还能行动罢了。 崇锦西被巨熊振落到我身边,颤抖着手想扶我,却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 真情流露 二十八章 “前面的悬崖之下,就是那条山涧对不对?”我看着他身后愤怒的巨熊,颤声道。“锦西,带我去。” 我宁可在山涧中摔死,也不能葬送在这巨熊的口中和脚下。趁这巨熊精疲力尽不敢妄动的当口,我们正好可以逃到悬崖边。 “不。”锦西摇着头,声音颤颤。他的眼睛忽明忽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如果跳下去,你一定会死!留在这里,还有一线生机。” “我是幽国的大公主,不可以死在熊爪下!”我揪住他的衣襟,凝视着他的眼睛。“既然我要死了,你能不能……” 他愣了愣,忽然开始拉扯覆盖在自己脸上的布。“我给你看,你坚持住!” 我无语,差点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和此刻绝望的处境。其实我只想要求他让我死得有尊严些,别将真相告诉父王和母后…… 父王,母后,阿渊,陈雅,还有……我疲倦地闭了闭眼,模糊之中,看见崇锦西露出了一半脸颊,洁白的,光亮的…… 我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点,却看见巨大的影子朝我们慢慢走了过来。 我瞬间抓紧了崇锦西的肩膀,想把他推开,他却像是知道了我的意图,固执地一动不动,像只护雏的鸟把我困在怀里,把自己的背坦露给了即将到来的巨熊。 “那件事之后,”他忽然开口。“我曾发誓,绝不再让你在我面前受伤。虽然食言了,但只要我在,便一定会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 为什么……不要做无谓的牺牲……难道两个人一起死比一个人活下来更好吗?我很想清醒过来,却越来越昏沉。只看见那凶恶的影子朝我们扑了过来…… 我闭上了眼睛。 “赤尾蛇,借你的血一用!” 清朗熟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像利剑破开混沌,将我的意识瞬间唤醒。巨熊站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正转身往后看。站在它身后的少年,手持长剑身如碧竹,翩然而立。 方蔚临。最后的时刻,竟是他和赤尾蛇双双赶到了。 我终于放松了下来,沉沉地陷入昏迷。 再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中赶路,手和脚都缠上了绷带。刚想挪一挪姿势,却听见头顶上有人说:“你的手和脚都断了,不想一辈子都躺在床上的话,就乖乖待着别动。” 我慢慢地抬头。 方蔚临没有看我,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 “你知道这回有多危险吗?”他冷冷地说。“要不是我和赤尾蛇听见熊的声音赶了过来,你和崇锦西恐怕已经——” “崇锦西呢?” “他没事,有事的是你。”他忽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无数复杂的情绪。“为什么总要将自己置身险境?为什么遇到了麻烦总想自己去解决?你的自以为是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他轻叹了一声。 “我终于有点明白崇锦西的心情了。” 我看着他的脸,心中生出些莫名的欢喜,又有点困惑和纠结。身上的疼痛在这一刻渐渐淡去,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些许。 他却冷着脸,不再说话。 “你在担心我?”我忽然问道。 他的脚步停了停,又继续向前走去。 “不用担心。”我低下头。“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 他忽然停下了脚。 “我不是担心。而是生气。” 我愣愣地看着他。 “如果我能早些来,也许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他垂下眼看我,双眸浓如墨玉,沉如雨云。“如果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他的手臂紧了紧,让我忍不住呼痛。 “对不起。”他又恢复了平静。“我失态了。” 赤尾蛇的运气实在爆棚,不仅没有在密林中迷路,还很快找到了暮云草。虽然在采草的过程中遇到了危险,也被及时赶到的方蔚临给救了下来。 俩人正要离开,却听到从林中的熊嚎,这才碰见了半死不活的我和崇锦西。虽然禁地中异能无效,但好在方蔚临身手不凡,赤尾蛇血中的毒性依然存在,这才借助他的毒血诛杀了剩下的那头巨熊。 崇锦西被赤尾蛇送回了云光殿,听说他的伤势虽不轻,但好在只伤到血肉,没有损伤筋骨。相比而言我就凄惨了很多,一只手一只脚折断了不谈,内腑也受了不少的创伤,就算用上了雪衣祭司的灵药,也至少得卧床修养一个月。 这么一来,根本无法再参加祭司殿的弟子比赛。 赤尾蛇听闻此讯,惭愧悔恨不已,天天到我床前报到,一副要为我斟茶送水的姿态,被陈雅给赶了回去。小金刚来探望我时,十分羞愧地承认是自己向少祭司大人透露了我的行踪,才让他追了过去。崇锦西前来其实算是救了我的命,我也就不计较她的没原则了。只是方蔚临又是怎么找到禁地去的,难道是宇文默向他告了密? 陈雅因为被我和宇文默联手蒙骗,见我伤成这样,又愤怒又心疼,顾及我是病人也就罢了,对宇文默那叫一个恨,就差跟他割袍断交。宇文默见状不好,又慷慨割了手臂,贡献出了他的治愈之血。 大祭司大人也暗中来探过我一次,带来一些灵药,告诉我崇锦西已经大好,他想来找我,却被大祭司给关了禁闭。在治愈之血和灵药的双重作用下,三天之后,我奇迹般地康复了,只是我生病大家手忙脚乱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怪事:我从王宫穿出来的那套柳色常服丢了。 这件事又点燃了陈雅八卦的神经,她坚持一定有人暗恋我而不得,只好偷了我的衣服以解相思。我觉得完全不可能,她却已经开始猜测人选,从赤尾蛇猜到了方蔚临,如果不是因为崇锦西被关了禁闭不可能出来,恐怕她连他也得算上。 然而这件事很快有了答案。 长老们公布了祭司七宫弟子大赛的规则。雪衣祭司们所在的天枢宫南侧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巨型石阵,经过七宫祭司们的共同设计,这里成为了危机重重的迷宫。迷宫里藏有三件宝物,分别由三个守护者看守,只有找到并打败守护者才能夺得宝物,赢得胜利。 这三件宝物,分别属于在幽国最炙手可热的三个人:崇锦西,崇渊,以及大公主崇昭。而守护者分别由崇锦西,崇锦心,以及雪衣长老担任。 更据小道消息,其中属于大公主的宝物是她的贴身之物。消息一出,群众沸腾不已,跃跃欲试。 敢情偷我衣裳的其实是大祭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