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北极星》 作品相关 (1) ☆、1 葛晴从出生开始,就是个没人喜欢的孩子。 她的妈妈怀上她的时候,才刚刚十五岁,因为是第一胎没经验,一直到肚子大得像个球,也只是以为自己胖了,所以只吃很少很少的东西,希望能把体重减下去,到后来猛醒过来,怀疑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之后,第一个反应是要用一切办法把她打下来,但是那时候葛晴在她肚子里已经足月了,没有医生肯为她动手术,于是葛晴就这样保住了命,来到了这个没人欢迎她的世间。 她长得很小,干瘦干瘦的,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猴子,因为母亲怀孕时期营养摄入严重不足,她连哭起来都没有力气,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奶猫,远不如同时出生的别的小孩哭声洪亮。 做母亲的还是个懵懂的孩子,也并不知道如何养她,母女俩躺在城中村的铁皮房里,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她妈妈在医院门口把她丢下一次,福利院门口一次,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真的不欢迎她,还是包着她的包袱太过破旧,不仔细看以为是一堆破烂,那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她愣是没有人被人捡走,年轻的妈妈无奈,只好放弃了把她丢掉的想法,用口袋里仅剩的不多的钱,买了车票,把刚刚出生二十天的她,送回了乡下的老家。 老家的外婆很老了,身体不好,脾气更不好,年轻的妈妈知道老外婆的为人,把刚出生的葛晴丢在老屋床上,根本不听暴怒外婆的大吼大叫,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消失在城市的茫茫人海里,一直到葛晴长大,都再也没见过她。 因为不知道父亲是谁,她只能跟着外婆姓葛,被她妈妈送回老家的那天晚上,天上开始下大雨,连绵的阴雨天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将镇子的水塘都下满了,暴涨的河水和水塘连在了一起,辛苦了一个夏天的庄稼和蔬菜,全被淹在了水里,脾气暴躁的外婆认为这倒霉的大雨全都是这个倒霉孩子带来的,对她更不待见,后来托人上户口的时候,张口就给她起了个名字“葛大雨”,户政的民警看了这个名字连连摇头,说这什么名字啊?都已经要发洪水了,大雨大雨的,多不吉利,雨过天晴多好,干脆就叫“葛晴”? 外婆根本不在意她叫什么,有个名字就得了,于是她的名字就从“葛大雨”变成“葛晴”了。 外婆身体并不好,乡下严苛的生存环境,让她浑身都是病,本以为老了可以偷个懒了,不想又要一把年纪帮女儿收拾烂摊子。 好在这个烂摊子,似乎知道自己并不是千呼万唤、千娇百宠的金枝玉叶,刚刚二十多天大的她,本能中仿佛了解自己并不受欢迎,于是她身体虽然又瘦又小,脸也皱巴巴的,被没有经验的少女母亲侍弄得浑身脏兮兮,膝盖那里甚至积了一层厚厚的污垢,从外表看上去比一只瘦骨嶙峋的泥猴强不了多少,但是奇怪的是,不管怎么瘦小,怎么吃不饱穿不暖,她都不死,被冻得感冒发烧浑身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甚至拖延成了肺炎,她也没死。 除了命大,她另外还有一个优点,这个优点也让她在老外婆的摔摔打打中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了,那就是她出奇地省事。 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个哑巴。 这在别的时候,或许算是个缺点,但是在老外婆这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优点。她从生下来开始,就几乎不哭,饿了就吃一点儿外婆给的米汤,吃完了就睡,一整天都不发出声音,就连拉屎,她似乎也非常懂事地,拉得比别的孩子要少一些,照顾这样的孩子,比照顾一只安静的猫多费不了多少事,于是即使脾气暴躁,毫无耐心,把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看做坠脚的拖油瓶,但是因为她真的太安静了,太不给人添麻烦了,所以最终她还是没有被外婆丢出去,留了下来。 本以为日子会像这样艰难、但又安静地过下去,哪知道第二年冬天的时候,她刚刚满了八个月,她年轻妈妈的双胞胎妹妹,也就是外婆的第二个女儿,突然也如法炮制,跟自己姐姐一样,也神出鬼没地回到老家,趁着母亲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下一个孩子,跑走了。 同样是个女孩,刚刚两个月大,有一双黑白分明、漂亮极了的大眼睛。 只是这一次,闯了祸的妹妹多少比她双胞胎姐姐强了一点儿,她给老母亲丢下一个孩子的同时,也留下了一点儿钱,不多不少,刚刚一千块,夹在婴儿的棉被里,在棉被的旁边,还有一袋婴儿用品,尿布、换洗的衣裤、小帽子、小鞋子,应有尽有,准备得很齐全。 但是即使是这样,老外婆还是气得几乎昏过去,她看着床上这个不停哭闹的小女婴,无名之火腾腾上窜,当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每逢冬天就犯病的风湿痛让她钻心入骨,生活本来就不容易了,这样两个本就不该出生的孩子,怎么带大呢? 越想越是灰心,生活就像外面的风夹雪一样,被各种冰冷和凄苦裹夹,人生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辛苦的话,何必活着呢? 死了,一了百了—— 于是她摸黑起来,带着两个小女孩,一个八个月大,一个两个月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镇里的河边,打算趁着黑夜,把两个小孩丢进河里淹死。 然后她自己也跟着跳进去,真的活够了。 可那个风夹雪的夜晚,老外婆并没有自杀成功,以后两姐妹成长的过程中,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说着那个晚上想要淹死她们俩的事情,目光看着两个小女孩中的小的那个,对她说道:“都是因为你啊,救了我们三条命,你呀,是个救星。” 妹妹的名字叫葛婷,意思是停,老外婆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在外面的女儿不要再不自重,接连送没爹的孩子回来这种事,千万别再发生。 那个外婆想去投河自尽的晚上,姐妹俩的表现,跟日后她们长大时的性情,如出一辙,姐姐葛晴在命在顷刻的那一刹那,眼睛睁得大大的,即使本能告诉她,有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恐惧到了极点,但是她依然是安静的,一声没吭—— 当然即使她吭声,也并没有什么用,命运多舛成她这样,从来不是她哭叫几声,就能改了运的,而且老外婆说了,那天晚上她想死的心那么强烈,就算两个小孩哭死,她也不会心软。 然而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哭叫虽然没有用,但是两个月大,还在襁褓中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却突然笑了,她咯咯地笑个不停,没有原因,毫无来由,在三个女人全都又冷又饿的大晚上,就笑得那么开心,漂亮乌黑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漫漫冬夜里,发现了划过天空、一闪即没的精灵。 她笑得甜美,小手甚至从襁褓中伸了出来,碰到了老外婆灰白了的头发,不停地拉扯,老外婆盯着她,濒死的石头一样冷硬的心先是木木的,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一老一小的目光相对,老外婆昏花的老眼看进了这个隔代的骨血的眼睛,那么纯净漂亮,她脑子里仿佛漆黑的夜晚突然劈过一道闪电,噩梦中惊醒一般,心肠突然就软了。 刚刚浑身僵硬,只想着死了一了百了的躯体,颓然地坐倒,手中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看着小的那个女孩的笑脸,看得眼泪全都掉在她粉嫩的脸蛋上,哭个不住。 于是她们活下来了。 因为这双漂亮的眼睛,老外婆像是对生活升起了一丝微薄的希望,她艰难地养大了这两个孩子,眼睛盯着小的那个,暗暗地希冀着什么。 然而不管她如何在心中希冀,一年比一年苍老虚弱的老外婆,除了给她们提供一口食物,让她们不至于饿死以外,能做的毕竟不多。 她有心无力,能力和体力全都如此。 外婆在镇里卖菜为生,她一大早五点多就起来了,晚上六点多才能回家,两个小女孩和她们的母亲一样,像散养的羊,听天由命地长着。 正因为是散养,正因为没有大人的管束,这两个女孩的漂亮妈妈才会在不到十五岁的时候,就从学校逃学,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年纪小小就离开故乡,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打工,耍朋友,一点儿避孕知识和婚育知识都没有的情况下,生了她们两个。 一模一样的命运,在葛晴葛婷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几乎注定要重演,毕竟母亲的基因写在她们的身体里,而她们赖以成长的坏境,比起她们母亲小时候,并没有强上一分半毫。 两代人的生存环境硬要对比起来,小一辈的似乎还要差一些,因为老外婆的身体,比她们母亲小时候要差多了,对这样一个除了外婆的劳力,没有任何其他收入来源的家庭来说,现状比过往还要不堪。 老外婆嘴里像个救星一样的妹妹葛婷,是个甜美到了极点的小女孩,其实她们姐妹俩长得十分相像,因为双方的母亲毕竟是同卵双胞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口鼻,在她们脸上表现出来的气质,竟迥然不同,葛婷甜美的地方,葛晴就冰冷,葛婷柔和的地方,葛晴就坚硬,妹妹有多随和,姐姐就有多刻板。 老外婆总是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变型儿的姐俩。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是个发文的好日子,谢谢大家来捧场 ☆、2 老外婆虽然虚弱,病怏怏地,但还是一边养大她们,一边提防着她们,亲生双胞胎女儿的前车之鉴不远,她对这两个小女孩的担心随着她们长大,与日俱增。 她们慢慢地长大,她慢慢地观察着她们,娘三个所赖以为生的这个小镇,距离最近的省会城市,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四通八达,繁荣又堕落,它有大城市的放荡,但又缺少了大城市的规范与律法,老外婆几乎是用焦虑的心情,迎来了这两个小姐妹的青春叛逆期。 十三岁,初中一年级,她们俩同时来了月经,同时开始了乳/房发育,也几乎同时在一夕之间,身段儿露出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样子。 外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她的眉头永远锁着,看着姊妹俩的眼睛总像是隐藏着心事,她从她们进入初三开始,破天荒地不再从早到晚摆摊,早上将她们俩送到学校去,才去菜市场,而下午只要姐妹俩放了学,就能在学校门口看见老外婆板着一张脸等待她们的身影。 她们明白外婆的心思,知道外婆防备的表情从何而来,心有灵犀地从不作任何让自己更漂亮的尝试,她们顶着外婆给剪的土里土气的齐耳短发,长年累月穿着外婆给买的青黑色的衣服,即使在最热的夏天,也从没想过穿同龄小姑娘都穿的花裙子,身上全是简朴到了极点的长衣长裤,看上去老气横秋。 她们的气质也多少带了些老气横秋,葛婷性格天生外向,但是十五岁,她多少也明白了自己这样诡异的穿着,背后隐藏的是自己那见不得光、令人难以启齿的身世,这身世显然在这个小镇无人不知,旁人异样的眼光让她感到深深的自卑,好在她甜美乐观的天性,多少压抑住了这种自卑,外表上看,她就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但是无忧无虑、漂漂亮亮的少女。 至于葛晴,因为从生下来就安安静静,不是被逼无奈,她从不说话,所以让妹妹自卑的那些身世,到底如何影响了她,从外观上一点儿看不出来。 她沉默寡言的性格到了十五岁时,达到了顶峰,除非必要,比如老师上课把她叫起来,让她回答问题,她才会从牙齿缝儿里蹦出一两个音节外,一整天,一整个星期,极端的时候甚至一个月,她都能一句话不说。 一直到十五岁,养育她们长大的方式虽然跟她们的母亲如出一辙,但是老外婆的思路却渐渐地改变了,因为外婆终于发现,这两个女孩,跟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女儿相比,实在是好太多了。 好得让外婆以为这两个孩子不是她女儿生的。 先是她们俩很聪明,聪明到每年都在学校拿第一名和第二名,这样的成绩,让老外婆没有掏过一分钱的学杂费,初中二年级开始,因为家里没钱,打算让她们出去做事,不要再念书了时,镇里中学的校长都找上门来,这个赵庆书赵校长,在这样的小镇里就算是知识分子一样的人物了,外婆从来没有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于是她完全听从了校长的指示,打消了让两个孙女退学的念头。 第二个就是这两个女孩十分听话,跟她们野马猴子一样的妈妈不同,她们从不旷课,从不吵闹,也从不偷外婆钱包里卖菜找零用的零钱,她们不做任何不讨外婆喜欢的事情,而对外婆给予她们的一切,包括那难看的青黑色的衣裳裤子,那民工穿的黄胶鞋,那难看的发型,都懂事地接受着,从不抱怨。 这让外婆石头一样刚硬的心,柔软了一些。 但是柔软的心,不能代替硬挺的钞票,她们初中毕业的时候,不花钱的义务教育结束,学习好的姐妹两个,凭借定向计划招生的指标,全都考上了省内最好的第一高中嘉南中学,成绩足以免除学费,但是每年的生活费住宿费仍然需要一万多块,两个孩子就三万,这样的天文数字,老外婆把铁皮房子和自己老骨头全都拆了,也掏不起,只能辍学。 那个初升高的夏天,辍学的夏天,铁皮房子外的大树被雷电劈开了的夏天,十五岁的姐妹俩收拾了书包,整理了行囊,准备出去打工了。 改不了的命运,脱不掉的贫穷,外婆抚摸着自己肿起来的风湿病腿,看着一声不吭、默默地收拾包裹的姐妹俩,哭得撕心裂肺。 葛婷懂事地劝老外婆:“哭什么啊,我出去赚钱了,帮外婆你把腿治好了,让你再也不疼了,多好啊?” 外婆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气都喘不过来,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两张录取通知书,还有那更难得、更荣耀的嘉南中学的免除学费通知,一口痰憋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 葛婷吓得走到外婆身边,用力捶着她的后背,着急地说:“哭什么呀?外婆真是的,我们俩出去赚钱,这是好事儿啊,你咋这么想不开呢?” “你俩这模样,这岁数,出去赚个什么钱啊!”外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想到外面的世界曾经怎样玷辱了她的两个十五岁的女儿,就一阵恶寒,明明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的,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上面布满了阳光鲜花,洒满金色许诺的,仅仅因为自己掏不出每年三万块的生活费,她们就只能走那阴暗的、艰难的、前途叵测的曲折暗巷,通向那无法预知的生活。 三万块,在现在这个世界,外婆知道有人的一件衣服,一双鞋子,就值这个价了,而她的外孙女,却因为这样的小钱,命运逆折,如果原本有可能高居云上,现在却只能扎扎实实地摔进了泥水里了。 多不甘心啊! 哪怕有一个有出息,也是好的,终究好过两个全都沦落在底层讨生活。 她哭得心肠都要断了的时候,听见一直默不作声的葛晴突然说道:“我去打工,婷婷上学。” 外婆猛地抬起头,看着地上站着的葛晴,这孩子有几年没怎么听她正经儿说话了,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外婆都快要忘了,现在听她开口,划过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孩子说话的声音,竟然是如此好听的吗? “你去打工?”外婆不敢相信地问。 “我赚钱,供婷婷上学。”葛晴重复了一边,对惜言如金的她来说,连续说了两句话,几乎是破天荒的事情。 葛婷当然不同意,如果说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读书的话,那读书的那个也该是晴晴姐姐,毕竟,这么多年来,姐妹两个人的成绩,从来都是姐姐第一,她第二,历来如此,从无例外。 “你适合学校。”葛晴听了妹妹的反对,没有多说什么,只给了这一个理由。 外婆立即就懂了,眼前的两个女孩,虽然外貌肖似,都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娇艳,但是小的那一个就脆弱多了,老大是临冬不凋的梅花的话,这个妹妹,就跟娇嫩的玫瑰似的,不堪风吹,不禁雨打,一个呵护不周,恐怕就要凋零了。 葛婷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她在收拾出门打工的包裹时,手一直在颤抖,双腿轻飘飘地,因为害怕,她好几次险些哭出来,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让姐姐做出这样的牺牲,她知道这样的牺牲意味着什么,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 “别担心,我们俩都不念书太可惜了,我念书的话,你根本赚不来钱,白费力气。”葛晴声音平淡地说,那实事求是的口气,像是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把妹妹无形中贬低了。 葛婷脸红了,茫然一片的内心中,隐隐地觉得,姐姐说的是对的,自己出去打工,不但赚不到钱,恐怕还会饿死在外面? 但是换成姐姐的话,她比自己强那么多,无论是学习,还是性格,她应该不会像无用的自己一样,一想到出去打工,就恐惧得浑身发抖?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暗暗地出了一口气,在安心的喜悦中,也没有听见外婆长长出了一口气,只听见姐姐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我存够了钱,就给婷婷打在卡上,但是那怎么也得一个月左右了,你开学的时候也够呛能存够,到时候你还得跟学校说,不够的生活费暂时拖一下。” 葛婷完全不懂这些,惊讶地看着姐姐,纳闷地发现仅仅在这短暂的一段时间对话过后,姐姐似乎已经成了大人,她的气质中十五岁的痕迹本就不多,因为太过安静,心里在想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知道,即使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自己,也对她并不了解。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细心的人么? 葛晴收拾了自己的包裹,背在肩上,对屋内的外婆和妹妹说道:“时间不等人,我这就走了,赚到了钱,我给你们打电话。” 她说完这句话,就要向外走,神情态度之间,竟然没有一点儿犹豫和迟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要留言哦,听说收藏也很重要,规则这个复杂。现在晋江的网文环境,冷文就是因爱诞生,没爱就坑的存在哇。所以,留言是爱,收藏是爱,show me一万个爱** ☆、3 外婆叫住她,葛晴回过头来,看着外婆,她的眼睛安静,深沉,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外婆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觉得多余,那些话对这个孩子来说,应该没有什么用处? “在外面不要随便交男朋友,别让坏男的占了便宜。”外婆终究还是叮咛了一句,脸上已经有些不自在了,对自己不得不跟十五岁的外孙女提这样的话题,感到难受。 “我不会。”葛晴答道。 “别忘了你跟你妹妹都是怎么来的,你们妈妈造了多大的孽把你们生下来,管住自己的腿,别随便张开,再生了孩子,我就直接扔进前面的大坑里淹死,把你也淹死,省得我们娘们再丢一世人。”外婆话头开了,就收不住,径直将自己最大的担忧说了出来。 葛晴点头,毫无犹豫地说:“不会,我讨厌男人。” 她的声音十分单调,听的人知道她说的就是事实,虽然外婆和葛婷隐隐地觉得洁身自好未必需要讨厌男人,但是十五岁出去打工,能有这样的念头,最起码在她还小的时候,留在家里的一老一小不必再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了。 外婆没说什么,低着头,女儿和外孙女都在未成年的时候跑到外面的世界打工,生死由命,她心里的无力和悲凉几乎压倒了她,脸色看起来病态又苍老,满是凄苦。 葛晴没再犹豫,背着包裹,向外走去,头都没回。 葛婷追出来,在后面大声喊她的名字,看她一步一步地走得越来越快,以为她不会回头了,不想到了拐弯的地方,前面背着背囊的葛晴突然停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着头,仿佛在心中想着什么心事。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远远望着自己的葛婷,破天荒地冲她笑了一下。 葛婷从来没见过姐姐笑,这是第一次,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想不到姐姐笑起来是这样子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葛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了。 像众多离乡背井外出打工的姐妹一样,葛晴弃学外出讨生活,第一条路子就是投奔老乡,她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子,来到背山临海盛世繁华的省城,按照外婆给的地址,找到了同一个村子的张静。 张静今年十七,因为学习不好,也是初中毕业出来打工,这也是村子里绝大多数女孩儿十五岁之后的唯一选择,在她眼里,葛晴不过是把自己走过的路重走一遍罢了,没有什么稀奇。 两个人全部的过往,就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熟人,葛晴的出身和性格,让她跟同龄人几乎无法交流,所以,虽然说是投奔老乡,她其实跟张静根本不熟。 这个城市于她来说,等同于举目无亲。 低端廉价的劳动力,在蒸蒸日上的经济大环境下,永远都不难找到工作,张静把她引进自己工作的洗车行,洗车场老板立即就雇佣了葛晴,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半下班,老板包吃包住,一个月试用期,试用期间没有薪水,一个月之后如果试用合格,底薪一千五一个月,做得好慢慢会有分成。 葛晴听了,在脑子里快速地计算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失望。 张静是过来人,明白她的意思,趁着身边没人,切了一声冷笑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不想干就不干,这家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第一个月干完了,第二个月你也拿不到钱,那老胡子还要押你一个月的薪水,怕你跑了。” “那就是前两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到?”葛晴问。 “是啊,实话告诉你,我干完这个星期,下个星期我拿到了钱了,我也不干了,那一个月扣的薪水,就留着给他们两口子买棺材。” “你不干了?” “是啊,干洗车这一行的,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年轻的女孩儿,我要不是因为我男朋友,我早就不干了,现在他走了,我也不想留在这儿了。” 葛晴听见张静竟然有了男朋友,看了她一眼。 像所以年轻的女孩儿一样,张静也喜欢炫耀自己的男朋友,她拿出手机,点开图册,从里面翻出一张自己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照,指着那个男人说道:“就是他,怎么样?” 葛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满大街都能看见的那种瘦高瘦高的年轻男人,染着头发,气质和服装之间,有着农村青年刚进城的流气与土气集于一身的不和谐感,五官也毫无出奇之处,她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你话还是那么少,哎呀,出来打工,还像以前一样像个哑巴似的,你可咋办啊?” 葛晴一言不发。 “他叫赵志军,现在在群星那边儿当保安了,他可大方了,我这个手机就是他给我买的,五千多呢,不错?我下个月就去他那边儿卖衣服,你没去过群星?里面的衣服都是上万的。” 张静吹嘘着自己的前路,并没有告诉葛晴自己的新工作地点,距离群星百货还有几百米,虽然只有几百米,但是一个是顶级卖场,一个廉价服装批发市场,中间可有天壤之别。 张静不觉得有必要把这中间的差别解释给这个刚出村的小老乡听,她对自己男朋友的帅气十分自信,而葛晴连看都没看,更别提像别的小姐妹一样眼冒星星大呼小叫地夸赞和羡慕自己了,这样少言寡语的人实在太不招人喜欢了,她不喜欢葛晴,觉得她有点儿奇怪的骄傲,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拽什么呀? 她心里不忿地想,像许多在社会上地位低下但是心气奇高的人一样,她极容易将沉默误解为蔑视,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视为假清高,因此对葛晴不满起来,快速地收起手机,不太耐烦地道:“你干不干?” “没钱不干。”葛晴话里没有一点儿犹豫。 “那你咋办?他家就这样,雁过拔毛地抠,要不然一样儿是打工的,他们两口子怎么就发财了呢?”张静哂道。 “老板是打工的?”葛晴问。 “是啊,话说谁不是啊?我男朋友说这城里九成九的人都是外来的,打工打着打着,打成了老板的,多了不知道哪儿去了!”张静说到这里,看着不言不语的葛晴,笑嘻嘻地一拍她的肩膀,说道:“你不会是想当老板?赶紧地,你发财了,我就投靠你,给你打工。” 话里没有一点儿鼓励,全是轻视与揶揄,显然是拿葛晴寻开心,进城打工打成了老板的人虽然多,可是打工一辈子依然是穷光蛋的更多,人类曾经经历的所有社会里,底层的人永远是最多的。 葛晴只关心眼前的两个月自己能不能拿到钱,她问:“别的地方也是前两个月不给钱吗?” “那不是,都给的,我那时候出来谁都不认识上了个当,上了贼船就下不来。”张静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她对葛晴既然没有任何故旧之情,就想到了中介提成,于是拍着葛晴肩膀说道:“啥都不说了,我介绍你去别的地方,你第一个月发钱了,分我百分之二十,然后请我吃顿饭,行不?” 葛晴琢磨了一下,这个提成的点数,比普通中介都贵了,她看了一眼张静,没说什么,点头答应了。 张静在外面打工时间久,认识的人多,很快就联系了一家稍微大型一些的汽车美容店,员工全都穿着统一的黑马甲,老板本人根本不在,值班的经理姓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矮胖,嘴唇诡异地血红,他看见葛晴,说了句:“多大?这么瘦,能干得了吗?” 张静用手推了一下葛晴,让葛晴说句话,葛晴嘴巴张开半天,也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本来就话少,别人说她瘦,她也觉得自己太瘦,认为是一句实事求是的评语,所以根本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挽回。 “是哑巴?”武经理看对面两个打工妹年轻识浅,说话也就也太客气。 “不是。”葛晴连忙回答,回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经理听见:“我不爱说话。” 经理听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是太过稚嫩清瘦,年纪也绝对不会超过十七岁,他血红的嘴唇咧开,不自觉冲她笑了一下。 葛晴板着脸,没有回笑,她不懂得这种交往礼仪。 她太过生硬,好在这城市足够大,车子足够多,车多人多,汽车美容行业正是红红火火的时候,所有的洗车行都需要人手,葛晴年小瘦弱,还寡言少语闷头闷脑地不会来事儿,看上去就是个菜头,但是店里实在缺人干活,经理就同意收下了,因为她未满十六岁,拿了个底薪一千五百块,负责擦车。 从早擦到晚,车里车外,一辆接着一辆,第一个月做完,别人都是薪水直接打到银/行/卡,她只能拿现金。武经理一边儿把现金给了葛晴,一边用胖胖的下手摸了一下她接工资的手,夸了一句:“真没想到,你还挺不错的。” ☆、4 葛晴把钱接到手里,开始点数,眼睛都没抬地问道:“那我的工钱能涨点儿吗?” 经理出乎意料,以至于半天没答出话来,想不到这小丫头竟然直接提加薪,而且提得这么理直气壮、心平气和,很多比她大得多的成人,都没这个胆量,就算鼓足勇气畏畏缩缩地提了,还要提心吊胆地观察着自己的脸色,跟做贼似的。 这看人,还真容易看走眼。 经理盯着这个自己差点儿看走眼的小姑娘,问道:“你现在到底多大?” “十五岁零十个月。”葛晴查完了,一千五百块一分不差,眼睛总算从钱上抬了起来,看着经理答道。 “根本就未成年,你也有胆子提加薪,换个地方你看看哪家能要你?先干满三个月,等试用期结束,你也满十六了,那时候我跟老板说说,看看能不能转成正式工。” 正式工是两千二一个月,葛晴在脑子里算了算,因为店里包了吃住,她又从不出门,一分钱都不花,所以每个月的钱全都是净赚的,这样积攒一年,也才刚刚能维持婷婷今年的生活—— 这样根本不够…… 莫非自己应该再找一份工吗? 她越想越是着急,脸上却一点儿焦急的神情都看不出来,依然冷冷地,只在嘴上十分难得地说了句谢谢经理,声音低得跟没说一样。好在经理现在心情很好,眼睛看着她,还笑着对她说道:“是么?那你怎么谢我?” 葛晴听了这句话,竟然认真地想了一下,问经理道:“请你吃饭?” 经理想不到这小姑娘竟然会说出请自己吃饭的话来,她到底知不知道请男人吃饭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女娃子小虽小,但是实际上非常精,想趁此机会把定自己,好在工作上给她一些好处? 这样一想,倒也说得通,经理心中不无得意地想到,忍不住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女孩来,瘦虽然瘦,还绑着土气冲天的撅撅辫儿,但是就像自己刚刚才留意到的那样,眼前少女肌肤白皙细腻,眉眼十分标致,虽然稚气了一些,但是只需要稍微捯饬捯饬,就会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 经理决定近水楼台先得月,花开堪折直须折,当机立下收了这朵雏花,于是十分殷勤地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今天晚上请,反正明天店里休息,你也没事儿。” 葛晴嗯了一声,指着马路对面的小区,对经理说:“那我回宿舍一趟。” 难道是去打扮了吗? 经理心花怒放地想到,原本心里还对自己对这么嫩的花骨朵下手感到微微不安,这会儿看这女娃子这么上道,那一滴点儿的内疚感也消失到爪哇国去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心想小丫头都打扮去了,自己也不能落后,他在外打工已经十多年了,经济条件要好得多,买了一辆经济实用型的车子,也早就不住公司租的员工宿舍了,为了尽快拿下这朵乡村出产的雏花,他决定也捯饬一下自己。 七点他的车子准时等在小区外面,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葛晴,身上除了上工时候的袖套和黑马甲不见了,竟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清汤挂面的脸上甚至还有微微的汗迹,好像她回宿舍的这一个多小时,她不但没有用来收拾打扮,反而干了不少体力活。 经理微微有些失望,打开车门,问她道:“你咋满头大汗,干嘛去了?” “给我妹妹汇钱。”葛晴答着。 她依然惜字如金,但是此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音调中微微有些不同于往常,让经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见坐在副驾的她双眼晶亮,目视前方,红艳艳的唇角微微上翘,粗看去还是那个少言寡语木头一样的女孩,但是再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她现在非常高兴,像是有什么喜悦的情感在她那隐藏得深深的内心中酝酿着,而外人无从知晓。 经理感到自己的下半身弹了一下,明显发情了,他不太舒服地在座位上动了动,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暗暗纳闷怎么以前没注意这小姑娘漂亮得如此惊人,莫非那时都瞎了眼了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克制着自己,问道:“去哪儿吃?” “群星那边儿。”她说道。 经理发现她这句话是个肯定句,这女娃子显然不觉得请上司吃饭,需要询问自己的意见,他心想这是代表了她年轻识浅呢?还是性子顽固缺少变通呢? 不管怎样,在拿下她之前,顺着她一些也就是了,孩子还小呢,不懂的地方可以以后教。 周一的晚上,车流并不多,即使是市中心的群星广场那里,也并没有堵得太过离谱,经理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停车位,跟葛晴下了车,看她带着自己一路走到群星广场的南门口,她拿出三十块钱买的二手棒棒机,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隔了不到十分钟,一个女孩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竟然是张静。 张静看见经理,哎呀了一声说道:“武哥怎么也来了?” 经理姓武,平时在店里,每个人都叫他武哥,除了葛晴。葛晴的嘴里他就是经理,有时候武哥甚至怀疑这小丫头是不是根本都没记住自己姓武。 这女孩儿眼睛里,似乎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哦,对了,发薪水那天眼睛里还有钞票,点钞票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不过除了干活和钞票,她好像就真的不曾留心过别的了。 “咋地,我的员工请我吃饭,你有意见?”武哥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葛晴,心中微微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她单独请的自己,没想到她还请了老乡,看张静这个早有准备的架势,没准儿自己才是捎带的那个。 “我哪敢哪?武哥是啥人啊,求着武哥来吃饭还求不着呢。”张静笑嘻嘻地说道,她的口才和应变能力,比之先前要强多了,显然是受现在工作性质的影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然是听腻了的你来我往的奉承,武哥心里依然十分高兴,他斜眼看了一下葛晴,心想你听听别人怎么说话的,明明不傻,怎么不好好学学,却见葛晴目光直视,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完全没留意自己和张静的对话,这女孩儿的个性是真够木讷的,要不是自己清楚记得先前她的眼神唇角曾经含过笑,看她现在的样子,会以为她天生面瘫,而先前的笑容,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不过,即使木着一张脸,依然是好看的,跟站在她身旁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张静比起来,甚至跟这个繁华街头来来往往的绝大多数的时髦女郎比起来,她都是好看的。 趁着还小,还不懂事,赶紧收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样娇嫩的小花,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哪个有钱有势的主儿看上了,那时候自己再有心,也摸不到她一根汗毛了。 武哥在心里默默盘算,萦绕在葛晴身上的目光好半天收不回来。 张静在一旁看了,心里登时明镜儿似的,对武哥那点儿心思立即明白了,她看着武哥的五短身材,心里暗暗冷笑,暗地里寻思就这男的这样儿的,不过是比自己男朋友多俩钱儿罢了,这臭丫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先前那个拽样儿还以为她多了不起呢。 看不起自己的男朋友,也不过是勾搭上一个癞蛤/蟆,还以为她真能找个王子呢。 “葛晴,你请武哥吃什么好东西啊?”张静笑嘻嘻地问道,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武哥,心领神会地跟武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穷,请你们吃大排档。”葛晴对张静说道。 “切,说什么穷啊?谁指望你请我们吃银杏酒楼了咋地?大排档就大排档,等下我男朋友,他马上就来。”张静说道,丝毫不觉得临时加了一个自己的男朋友让人请客,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神情态度,隐隐然还有自己的男朋友临时蹭饭是屈尊了,给的葛晴面子。 “你男朋友也来吗?”葛晴问道。 “是啊,他七点下班,换衣服去了。” “那他自己掏钱吃饭,我没有带他那份儿。”葛晴说道。 张静脸上立即变了颜色,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和男朋友揩这个小老乡的油有何不妥,但是小老乡不肯乖乖被揩油,她立即就不爽了,面子挂不住,生气地问道:“咋回事?你请客还差一个人的饭钱啊?” “差啊,我身上就剩一百块钱了,你男朋友要是跟着去,我钱能够吗?” “你咋就剩了一百块了呢?你不是刚发工资吗?” “给我妹妹邮过去了。”葛晴答道。 武哥一旁看着,见木木的葛晴,在提到妹妹两个字的时候,唇角不自觉地又翘了一下,所以——她是有一个特别喜欢,又特别疼惜的妹妹了? “全给葛婷了?你自己没留点儿啊?”张静问完了这句话,又想起一件事,说道:“不对,我那三百块呢?咱俩当初可是说好的,你第一个月工资,我提成百分之二十,你想赖账啊?” “我自己不花钱,留点儿干什么?你的钱,我是答应了给你,可没答应现在给你啊?”葛晴理所当然地答道。 ☆、5 张静张口结舌地看着葛晴,气得脸通红,偏偏对面的葛晴跟个机器人一样,就算自己气疯了想要咬她一口,也大有无处下嘴的感觉,她在社会上历练得刁钻无比,不想遇到了葛晴这样油盐不进的,不由得回想起从小到大跟葛晴同校,几乎从来没听她说过话,也从未见她笑过,古怪得远近闻名。 现在看起来,这女娃子确实怪胎一个,又臭又硬的脾气,跟厕所的石板似的。 张静想要耍性子干脆不吃了,可是偏偏这时候,自己的男朋友赵志军竟然走过来了,她嘴边的话咽了进去,本来觉得有个小老乡请客,在男朋友面前是个特有面子的事情,没成想遇到葛晴这样的奇葩,搞得不上不下的,她脸色难看至极,抬起手僵硬地冲着男朋友用力招了招。 赵志军跑过来,跟张静打了招呼,然后看着武哥和葛晴,对葛晴一抬下巴,问张静道:“这就是你那个小老乡?” 张静嗯了一声,脸上讪讪的,本该介绍两个人认识,这会儿也没心情了,心想不管怎么样,花光这个葛晴的一百块钱,她的工作终究是自己给介绍的,蹭她一顿绝对理所当然。 “长得挺漂亮,有没有对象啊?”这个赵志军问道。 一行人已经向着大排档一条街走过去了,葛晴双手插在黑色的夹克里,既不回头,也不回答,跟没听见一样。 “人家心气儿高着呢,你别瞎介绍,你没看看,连武哥都来吃她的饭了——我老乡不是一般人呢!”张静挽着赵志军的胳膊,对着一旁的武哥笑着说道。 武哥没说话,他走在葛晴旁边,见葛晴就那么听着这些带刺儿的话,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自己出来闯荡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越是看着她,越是品出她的稀奇来。 大排档虽然地处繁华市中心,但是躲藏在摩天大楼后面的一片老破旧小区里面,几条马路边上,放的全是遮阳伞和塑料凳子,一进了胡同,大排档里面拉客的就全都出来了,卖力吆喝客人进自家的店面。 “去哪家?”武哥问葛晴。 葛晴走着,进了店牌上写着**记的烧烤店。 四个人落座,忙得满头大汗的服务生丢下一张菜单,转身就走了。张静看见餐单,连忙伸手说道:“给我,我来点。” 武哥拿起餐单,说道:“那怎么行,谁请客谁点,这点儿规矩你总该懂?” 张静脸红了,不高兴地说道:“葛晴点的我不爱吃怎么办?” 武哥还没等说话,葛晴已经伸手接过餐单,看着上面的菜品,琢磨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问道:“我没点过菜,通常都怎么点呢?” 这女孩儿真是个极品啊,武哥看着她,心里越来越喜欢,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道:“通常一个人头一个菜,加个汤,一两个凉菜,两个小吃,也就差不多了,我开车来的,不喝酒。” “这样啊——这四个菜有什么讲究吗?”葛晴依然头都没抬地问。 “越贵越好呗!”张静大声答,跟赵志军俩人笑了起来。 武哥瞅了一眼张静,如果还在昨天,他甚至不会觉得张静的表现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出来玩,大家都这样,不管是年轻的小伙子,还是小姑娘,一言一语都跟张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可是这会儿有葛晴比着,武哥不知道怎么地,看张静哪儿哪儿不顺眼,嘴上说了句:“吃顿饭,这么高兴?” 这是一句损人的话,可是损人损得十分有技巧,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张静不自觉地收了笑容,觉出了没趣,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两荤两素就行了,这里的荤菜也不超过四十块,你——”武哥开口指点。 葛晴却没有听完,已经说道:“两荤两素加一个汤两个凉菜两个小吃还有主食,全点最便宜的,也超过一百块了,超出的部分,赵志军你自己出钱。”说完这句话,她捏着铅笔,在餐单上刷刷地画圈儿点餐,然后大声叫服务员过来领单。 算账点餐一气呵成,不见任何缩手缩脚的局促,座中三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能说出话来。 ========================================= 葛天籁擅长两件事:学习,沉默。 家大业大族人众多的葛家,学业优异、沉默寡言的他,是整个家族的中心。 他跟父亲两个人住在市中心的大楼顶跃里,这是为了方便给葛天籁私人授课的老师们登门拜访而特意购买的住宅。葛天籁今年十五岁,从五岁起,他对各门知识的求知欲让他的父亲注意到了他的天分,那之后起,葛文浩陆续给他请了各种老师,只要葛天籁想学,葛文浩一定会竭尽所能满足孩子。在这方面,他们是非常模范的父子。 近一个月葛天籁沉迷上的学科是宗教学,登门拜访给他授课的是百年学府中文大学哲学系的才子薛兵尘博士。 当天上课的内容集中在基督教的起源与推广。 因为葛家当天有家族聚会,上课地点临时从书房改到了葛天籁的卧室,薛兵尘给他上课月余,还是第一次到葛天籁的房间,见室内一色雪白,纤尘不染,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生活起居的地方,反而像是医院的高级病房。 房间中唯二的别样的颜色,除了床头柜上那一堆高高的参考书,就是在墙壁上方,挂着的金色耶稣像。 薛兵尘问道:“你在床头挂了这个?是已经信了吗?” 葛天籁摇头,他长得极为俊美,眉目之间聪颖得近乎犀利,虽然年仅十五,但他超群的求知能力,使他在博学多识的薛博士眼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那挂这个干什么?” “挺好玩的。”他简单地回答。 薛兵尘看他神情态度十分随意,修长白皙的双手翻着一本王友三先生的《西洋宗教史》,眼帘低垂,高挑纤瘦的身体仿佛三春之柳,漂亮极了,这样静坐的少年,本身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那干干净净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劳伦斯那副著名的油画《红衣少年》,清新俊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薛兵尘总觉得眼前少年那干净的气质里,有一丝让人不安的成分在内,薛兵尘无从琢磨清楚这种感觉的来由,或许,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上次让你根据参考书目,写的读后感,你写了吗?”薛兵尘问道。 “写了。”葛天籁从一个白色的帆布包里,拿出来十几页的稿子,递给薛兵尘。 “写了这么多?”薛兵尘有些惊讶地问。 “不算多,里面多数都是我的疑问,我把他们写下来,老师您如果有时间,可是跟我一起探讨,如果没有时间,您把具体的参考书目给我,我自己去看也可以。” 薛兵尘从教学科研的百忙之中抽出身来,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当私教,除了葛家给的丰厚得吓死人的束脩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初介绍他这份工作的本校西语系的几位博士说,葛天籁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学生,不但有天分,而且勤勉,正是老师们最喜欢最想要的那类学生。 看来果然是这样。 薛兵尘盯着手里的稿子,他确实没有时间一一给葛天籁解答这十几页的疑问,所以他粗粗地翻了翻,越看越是满意,心想这样的聪敏加上勤奋,未来全世界所有最好的大学,都会向他敞开大门。薛博士本人曾经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求学过,当年求学时的老师很多依然在伯克利教书,如果蒙此少年青目,未来他愿意去加州分校就读的话,自己倒是可以微尽绵薄之力,也不枉自己与这个孩子师生一场。 他一边脑海里飞快地拟定了一份数量可观的书目,一边问道:“将来出国留学吗?” “应该去,我爸爸一直打算送我去哈佛念书。”葛天籁回答。 有钱人家的孩子去哈佛这样的学校,并不算什么稀奇事,捐款换取学位,这在全世界的大学都很平常,不过以葛天籁的聪明,即使是哈佛也会向他敞开大门,葛家倒是可以省了这笔数目不菲的钱财。 葛兵尘将对母校的毛遂自荐吞回了肚子,正打算合上纸稿,看见文稿的最后一页上突兀地只写了一句话: 十字军东征,信仰,还是财富? 薛兵尘微微凝目,抬起头看着葛天籁,指着这句话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葛天籁看着这句话,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睫毛长长的眼睛低垂,就在薛兵尘以为他又要给自己一个敷衍的答案时,这孩子已经声音清脆地答道:“我只是在想,信仰跟财富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考虑这个问题?”薛兵尘惊讶地问。 葛天籁漆黑的眼睛在薛兵尘的脸上扫过,虽然只是一刹那,薛兵尘却知道,深深地知道,这孩子在审读自己,他是用目光微扫那么短短一刹那的时间,想要得出一个结论,眼前的这位大人到底值不值得说实话? 显然这少年的决定是不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嗯,对头,这就是男主角啦 ☆、6 葛天籁道:“没什么,看那些没有继承权的庶子私生子,以上帝的名义,去别人的地盘上抢夺土地和财产,嘴上呼喊着光明正义与真理,而做着强盗小偷的行径,让我有感而发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来,拉开雪白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长长的匕首,长不过三尺,刀鞘上漆金镶玉,看去颇为华丽,葛天籁从里面抽出刀刃,在空中微微挥了一下,声音有些奇怪地说道:“用这样的刀刃,刺入别人的身体,或者用强壮的胳膊干脆利落地将头颅砍下来,这样的屠杀,如果以狂热的信仰的名义,是不是做起来就会简单一些?” “简单在哪里?”薛兵尘盯着匕首的光芒,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上一丝恐慌,本能地想要离眼前挥舞着匕首的少年远一点。 “人类经过几千年的驯化,只要不是天生的恶魔,道德与良知的教诲已经深入到基因当中了,早就忘记了远古的时候,我们曾经为了果腹,为了活下来,曾经无数次杀人,甚至吃人肉,所以,当一个受了教化的人杀了人,夺走了别人的生命,难免地面临道德良心的谴责,这种谴责的后坐力,有时候甚至会反过来杀了杀人者本身?于是,这种时候,正义与信仰的力量就显露出来了。”说到这里,葛天籁举起匕首,对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刺了一下,鲜血流出来,他将流血的指尖含在嘴里,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兵尘,说道:“为了不让自己杀了人之后半夜做恶梦,先给自己找个正当的理由,是十分必要的,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薛兵尘眼睛盯着他血红的嘴唇,他有满腹的话可以回答这个少年,但对着他的眼睛,竟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薛兵尘在一个半小时之后离开了葛家,他从葛天籁的卧室出来的时候,竟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直到走出了那个房间,才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竟然有多么紧张。 在那个孩子身边,似乎很难放松呢,薛兵尘心道。 他看见葛家豪华阔大的客厅餐厅书房里,此时全都是人,熙熙攘攘的,有老人,有孩子,尤其是小孩儿,竟然有十多个,虽然都挺安静地聚集在远处的小活动室里玩着桌球,但是终究是太多人了,太多声音了,薛兵尘抚着脑袋,七万一平米的豪宅,单单是这个奢华顶跃,就值上亿了?自己在这样的屋子里呆着,竟然会浑身不自在呢。 还是桃李村自己那个四十多平米的小书斋舒服啊。 他婉拒了葛天籁父亲葛文浩的挽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葛文浩礼数恭敬地送走老师,转过身来,看见站在楼梯上的儿子葛天籁,红色的地毯在他脚下迤逦铺开,一身纯白的衣服,修长英俊,气质冷漠,优雅得像个王子。 葛文浩今年三十七岁,像多数白手起家的第一代富豪一样,他出身草根,初中毕业不久,就跟本村的原配夫人结了婚,刚刚过了二十岁就有了葛天籁,那之后事业仿佛搭上了云霄飞车一样,越做越大,人生也仿佛开了挂一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葛天籁五岁的时候,他打拼赚的钱已经能够负担得起他的私教费用,而到了儿子十五岁,他可以给他的,已经是这个世界上他想要的一切了。 他是个不错的父亲,自从原配意外身亡之后,面对青春期的儿子,他额外谨慎,一举一动全然以这个儿子为出发点,为了葛天籁,事业繁忙的他,甚至已经一年没有出过远门了。 他希望自己的努力,会在聪明的儿子心里,多少留下一些不错的印象。 这是最关键的四五年,只要天籁到了二十岁,进入成人世界,就会换一种角度看待父亲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重新解读并重新理解发生在家庭、父母身上的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亲生父亲充满了成见。 天籁,这个名字代表了自己对他无限的爱,这个世界上,唯一比钱更可爱的、更值得费心费力的,就是自己这唯一的孩子了。 “天籁出来了?快下来啊,站那儿干什么呢?”葛天籁的舅舅王文东站在葛文浩身边,打破了父子之间的僵局,他轻松地唤着外甥的名字,向葛天籁招手。 葛天籁冰冷的脸看见了舅舅,微微笑了一下,走下楼梯,站在舅舅身边。 见舅如见娘,王文东和葛天籁母亲王文南是双胞胎姐弟,王文南去世之后,葛天籁对母亲的孺慕思念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淡,王文东能感觉到这个个性孤僻的外甥对自己的亲近,多少是因为思念自己过世的姐姐的缘故,唉,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姐姐好日子没有过几天,年纪轻轻的,就会死了呢? 苦命的姐姐,真的太命苦了。 王文东因为姐姐的缘故,对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葛天籁自然关心多了一些,他总是念着自己那个过世的姐姐,小时是个宁可她自己不吃饱,也要让亲弟弟吃上饭的好人,现在姐姐不在了,照顾天籁,对他来说是责无旁贷的事情。 他其实是想让天籁到自己家去住的,这个建议自从两年前姐姐去世之后,他一再提起,但是葛天籁毕竟有父亲,而且葛家族人众多,又特别抱团,葛天籁的亲叔叔葛文瀚跟兄长葛文浩的关系也极为亲密,葛文瀚生了三个女儿也没有生下来儿子,所以现在葛家这一脉就只有葛天籁一个独苗了,让这个独苗到外姓人家里住,葛家上下全都不同意,所以这个建议也就作罢。 这几年看来,虽然没有母亲在身边,外甥也将丧母之痛调试得很好,当初那个因为母亲逝去激烈得割腕自杀的少年,如今看上去平和多了。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真的聪明。 “天籁,你必须上个好大学,不是哈佛,也得是斯坦福,听见没有?” 葛天籁看着舅舅微微一笑,目光移到客厅里波西米亚风格的地毯上,他爆发的父亲买的除了贵,一点儿优点都没有的地毯,事实上,这个屋子到处都是这种东西,莫名其妙的摆得满满当当,连六个厕所的马桶盖子上方,都放了一堆丑得让人屙不出尿来的古董。 这些东西,真是讨厌得紧啊。 “即来你弟弟,脑子不太灵光,全身上下就一个优点:懂事。我现在就指望你上了哈佛,给他做个榜样,我们这群人都没有文化,你们小辈的都上了哈佛斯坦福,有了这些“福”镀金,以后我和姐夫也能扬眉吐气了,看哪个王八羔子还敢瞧不起我们苇陀村的。”王文东说道。 他们全都出自苇陀村,或者出自苇陀村周边的头陀岭、何婆岭之类的,当年荒山野岭用来充作乱坟岗的地方,或许是风水绝佳,或许是埋对了人,竟然在最近三十年间,出了数不清的富人,其中就有葛家一脉,在外做生意的时候,因为生意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甚至在商场上有了苇陀系这个名字。 王即来,是王文东舅舅三个孩子中的老大,跟葛天籁一样十五岁,葛天籁跟他相处并不融洽,就算在大人的面前,葛天籁也不怎么搭理王即来。 他听见舅舅王文东喊着表弟的名字,一会儿工夫,表弟那特有的踢踢踏踏的走步声传了过来,葛天籁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王即来,还是那么又高又胖,不像是十五岁,说他二十都有人信,脸上带着闲适无害的笑容,对着自己笑眯眯的,葛天籁感到一阵甜腻腻仿佛甩不脱的胶皮糖一样的东西粘住了自己,讨厌,这种黏腻得像是鼻涕一样的东西太讨厌了。 他在舅舅的目光里冲王即来点了点头,一径沉默,并没有打招呼。 “即来,你从明天起,跟着天籁上课,他上什么课,你跟着上什么——别跟我说听不懂,听不懂下课了就问天籁,你自己哥哥有什么不能问的?天籁他敢不告诉你,你就跟我说,我来收拾他——”王文东说,一边说一边拍着葛天籁的肩膀,苦口婆心地道:“我知道你不爱跟你弟弟玩,总是不爱带他,可是你也想想,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那么会念书的,即来有出息了,你们兄弟长大了,互相之间是个照应,对不对?这做生意,再也没有什么比一家人更可靠的了,我要不是你爸爸,我能有今天?他要不是我亲姐夫,能这么拉扯我?” 葛天籁脸上的神情一直淡淡地,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只有紧挨着他坐着的王即来,发现了他眼神当中一闪而过的不耐,知道自己父亲这些话,心气高傲的表哥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而表哥之所以没有干脆站起来离开,就像别的亲戚对着表哥讲废话的时候表哥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估计也是看在过世的姑姑的面子上。 自从姑姑死了以后,表哥是一天比一天不好接近了。 冷得像一座冰山。 ☆、7 别说靠近了,光是远远地看着他,都觉得冻得慌,看长了眼睛都疼,要是真的离得太近了,只怕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据说,表哥现在已经连姑父都不怎么理睬了。 王即来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对亲生爸爸冷冰冰的,他自己是个很知道感恩的孩子,可能因为他从小的时候,父亲王文东和母亲何淑华忙于做生意,将他丢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做留守儿童一直到十岁,因为爷爷奶奶粗心,他吃了很多苦,还曾经因为不靠谱的奶奶忘记做饭而饿得昏过去,但这样的苦日子毕竟到了十岁那年就结束了。十岁之后不久,父母将他接到了城里,再后来他妈妈一年添一个弟弟,他曾经担心父母有了弟弟,会再次将自己丢回农村老家,但是他们没有,而且他的生活以指数级别的速度不断向上攀升,越来越好,去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不用担心回到过去,他已经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了,而这一切,都归功于父母。 归功于父母将他生下来,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归功于父母日复一日地在外面打拼,甚至归功于他们狠心地将他丢在了农村。 毕竟没有当初的狠,现在他怎么会成为同学朋友羡慕的富二代呢。 天籁哥哥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想不通这一层,一点儿都不知道感恩呢? 他很想跟天籁亲近,他知道所有亲戚朋友的小孩,都想要跟天籁亲近,不过大家都没有胆子,包括天籁亲叔叔家的那三个女孩儿,天华、天丽,天美,虽然都姓葛,但是她们三个甚至到了看见堂哥就吓一跳的地步。 王即来对着葛天华招手,葛天华十二岁,刚刚念初一,看见王即来招手,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在王即来旁边,王即来说道:“周末去不去游泳?” “去哪儿游?”葛天华问。 “去蓝鲸游泳馆,我们高一好多同学都在那里办了年卡,我也想去。”王即来很喜欢跟大家玩在一起,自家住的别墅区内虽然有个五星级的会所,里面也有个国标的泳池,但他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宁可凑在市民游泳馆里,跟同学一起玩。 “你们班的那个大鼻子也去吗?”葛天华皱着鼻子问:“那个人好讨厌,我觉得他特别恶心。” “孟田宇?”王即来惊讶地说:“他挺好的呀,你干嘛烦他?” “我觉得他恶心,眼神儿不对。”葛天华说道,她在嘉南中学的一年级,嘉南中学的高中部和初中部共用一个校区,中间只隔了一条校内林荫路,这所省内排名第一的中学,跟葛家沾亲带故又学习不错的孩子,全都在里面就读,其中就有葛天籁和王即来,而孟田宇是王即来的同班同学。 王即来嘿嘿地笑了一下,孟田宇有一个超级大的鼻子,跟成龙似的,看起来是有点儿怪异,至于说眼神嘛,青春期的男生,看女生不 作品相关 (2) 都是那个眼神吗? 除了自己旁边坐着的这个冰山? 王即来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葛天籁,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自己爸爸还在他旁边跟他聊着天,不过只看一眼,就知道表哥根本没在听,从他的眼神判断,不超过一分钟,表哥就会站起来走人。 葛天华坐在王即来身边,把嘴凑到王即来耳边,低声说道:“你爸爸胆子真大,竟敢跟我哥说话。” 王即来听了,笑了一下,也凑到葛天华耳边问:“是啊,我也觉得我爸超级厉害。” 葛天华像是觉得这样一来一往的耳语很好玩,咯咯地笑了几声,然后又凑在王即来耳边低声说道:“我看都不敢……” “你们俩在说什么?”坐在两人旁边的葛天籁突然回过头来,声音冷冷地道。 葛天华吓得脸都白了,她说不清自己怎么这么害怕这个大哥,明明是亲堂哥,明明都姓葛,尤其是自己爸爸在家里,还总是把大伯家和自己家并没有分家挂在嘴上,可是她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葛天籁跟自己想成是一家人。 她只要被他那一点儿温度都没有的眼睛盯上一下,就腿肚子发颤,站都站不稳了。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大气不敢喘一下地跑进活动室的桌球房里,混在一群孩子中间,感到安全了之后,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即来也想起身走掉,可是当着自己爸爸的面,他如果这么明显地躲开表哥的话,只怕会惹爸爸不高兴,于是他硬逼着自己坐在原地,答道:“我们在说游泳的事。” “游泳的事情为什么要咬耳朵?”葛天籁接着问,那冰冷的音调,简直就像是透心凉的匕首,刺得人难受。 “不想打扰你跟爸爸聊天——那什么,我去找天华她们玩了。”王即来起身,去活动室了。 王文东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不能理解这些孩子在想什么,以他的意思,明显天籁是现在小辈里是最拿得出手的,不说智商,就说性格和能力,未来也注定不会是个平凡的男人,现在的小辈守着这么优秀的亲戚,不来围着搞好关系,一个个跟躲鬼似的,都躲得那么远是怎么想的呢? 商人之家的后代,都这么没有眼力见,将来还能不能好了? 葛天籁眼睛看着走开的王即来,突然站起身,对舅舅说道:“我去看看他们打桌球。” 王文东意出望外,没想到天籁竟然会主动去跟大家玩,高兴地挥手道:“快去,好好玩玩,你也该干点儿孩子该干的事儿了。” 葛天籁径直走进桌球房,里面一群亲友家的孩子全都转过头来看着他,原本嗡嗡的声音顿时小了,像是喧闹的鸟林突然闯进一只巨大的猛禽,一时间全都噤口不言,有人看着他,有人连看都不敢看他。他走到王即来身边,伸出手说道:“杆子给我。” 王即来手里的球杆险些掉在地上,他根本没想到表哥会找过来跟自己说话,手忙脚乱地将球杆递给他,葛天籁拿过来,弯下身子,随便打了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个孟田宇,你跟他走得很近?” 王即来想不到表哥竟然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意出望外,连忙回答道:“还行,怎么了?” 葛天籁没说话,眼睛专注地盯着桌子上的球,室内的人全都盯着他,安静得只能听见清脆的撞球声,所有的人都因为他的存在而不自在,他却恍若不觉一般,自顾自地打着球,室内的安静显得哒哒的撞球声特别响。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来,转过身将球杆递给王即来,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挺配。” 王即来想象不到表哥竟然会跟自己说话,还一次说了两句,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看表哥已经向外走了,他不太懂地追上去问道:“啥意思啊,哥?” 葛天籁没看他,像是不想王即来跟着自己,加快脚步,嘴上吩咐他:“别跟着我。” “可我不明白你刚才那话是啥意思啊?”王即来不舍地跟着,他不知道怎地,像是因为表哥太不爱说话,一旦开口,就显得特别珍贵似的,总觉得自己不弄明白就抓心挠肝地难受。 “离我远点儿。” 声音已经十分不耐烦了,王即来虽然迟钝,可也嗅到了表哥语气中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脚步猛地一顿,眼睁睁看着表哥向着楼上走去,修长的背影那么漂亮,让人又嫉妒又羡慕。 可是——刚刚他为啥说那句话呢?自己跟孟田宇怎么配了? 他呆呆地愣着,后面的一群家伙看葛天籁走了,纷纷活跃起来,有远方亲戚家的一个十七八岁叫孙大志的男孩笑着说道:“这还不明白啥意思,说你跟孟田宇配,就是你俩是一对儿!” 众人大笑出声,全都跟着起哄,就连葛天华都拍手而笑。王即来脸通红,这情景如此熟悉,他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自己又胖又穷又笨,在乡下被一群孩子围绕嘲笑的日子。 什么都不如别人,做任何事情都会奇怪地成为别人的笑柄。 时至今日,为什么他还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他明明这么有钱,这么努力,还会变成别人贬低看轻的对象?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球杆垂下,越是难过,越是想起孟田宇,心中知道如果田宇在这里,这群人敢嘲笑自己,田宇一定会狠狠地恶搞眼前这群人,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进城这些年,自己的好朋友,还是只有田宇那家伙一个啊。 ☆、8 武哥的心思最近一直都在葛晴身上。 他已经约了她三次了,每次都遇到了硬钉子——绝对的硬钉子,硬邦邦地,毫无转圜的余地,她拒绝时那僵硬的口气,让他知道当初以为她请自己吃饭是对自己献殷勤,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是越是追不上,他就越是惦记,原本他不过就是想摘朵鲜花玩玩,现在因为实在攻不下,反而不服气起来,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穷得只有两件衣服一双鞋,有什么难攻下的? 不就是花点儿钱,用点儿心思的事情吗? 他先是给她买了一双靴子和手套,洗车行里每天都要用的必备品,她来上班时,自己瞅着没人注意,塞到她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就冷冰冰地说了句:“干嘛?” “送你的。” “干嘛送我?” “我看你现在戴的都要磨坏了——”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她干脆地说,转身就去干活了。 他没气馁,女人嘛,尤其是穷养大的,哪有用东西攻不下的?他第二天下班之后,去批发市场的金银首饰柜台,狠了狠心,一咬牙花了一千多块买了个小金链子,转天就递到了葛晴面前,金灿灿地,连他自己都觉得看上去气派极了。 葛晴瞅了一眼,就在武哥以为会博得美人一笑时,眼前的少女却皱紧了眉头,红嘟嘟的嘴唇绷成了一条难以想象的弧线,脸色雪白,连鼻翼都在颤抖,那气恨交加的样子,让武哥几乎以为自己放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条好看的金项链,而是剧毒的毒/药。 “不喜欢吗?”武哥奇怪地问,想当初自己送给自己媳妇儿的就是跟这个差不多款式的,现在媳妇儿都娶到手儿六七年了,娃娃都生出来两个,这一套怎么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就不灵了呢? “我说了我不要别人的东西,经理你没听清吗?”葛晴说着话,眼睛第一次盯着武哥,跟平时一样漂亮的眼睛,这时候因为里面的神情,却结结实实吓了武哥一跳。 他说不清因为什么,自己连忙收起了项链,塞进怀里,一边转走离开一边想,或许买东西追这个女孩儿是个错误,东西买了也是浪费,要是能退的话,明天干脆去退了。 他再也没敢买东西给她,但是心中对葛晴的好奇却丝毫没有消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这样怪的女孩儿,他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更多了解她的**,吃什么,干什么,玩什么,甚至脑子里在想什么,他通通都想知道,这种好奇慢慢地发展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常态,仿佛一种长期服用的慢性毒/药,侵入肌理,深入骨髓,而他浑然不觉。 听同事闲聊,得知她在下班后去打了第二份工时,他开始跟踪她,洗车行关门之后在小区的门口等着,看见她果然在六点下班之后,只回到宿舍转了一下,就匆匆从楼里跑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从平时上班总穿着的黑夹克,变成了青灰色的一套运动装,很像中学生的校服。 她刚刚十六岁,原本就是在校读书的年纪?看着她穿着校服,身材高挑纤细,少女气息扑面而来,武哥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该把脚上的皮鞋,换成运动鞋了呢? 她的神情显得很着急,出了楼门就开始跑,身高腿长,很快就跑到了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台,她一口气都没有喘匀,一辆公交车就已经开了过来,她显然拿捏准了这个时间,跟着人潮挤上了公交车。 武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也挤了上去。 远远地,他听见她的声音,跟公交车司机说自己忘记了带学生证。 所以,下班匆匆跑到楼上,特意换了校服,就是为了逃票?两块钱的车票,都要节省下来,她的经济状况比自己想象的都要糟糕? 人很多,他成功的藏住了自己,车子到市中心的时候,她下了车,武哥跟着下去,见她脚步匆匆地沿着街道,向着餐饮一条街的位置跑过去,他远远地跟在后面,道路越来越熟悉,直到他认出来行走的方向就是那天葛晴请大家吃饭的大排档,正在这样想着,那家名叫**记的烧烤店就出现在眼前,她走了进去,片刻功夫,身上已经脱掉了校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衫,腰间围着**记的黑色围裙走了出来,开始了她的第二份打工。 武哥盯着眼前忙碌得手脚不停的女孩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管理的洗车行有多累,那钱有多难赚,他是一清二楚的,从早上九点开始擦车洗车打蜡清洁,每天每个人起码要洗二十辆车,一群小伙子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而她竟然一刻都没有休息,在烧烤店最忙最累的时间段,接着打第二份工,她是铁打的吗? 看来她真的是十分需要钱。 他远远地看着她,看了十分钟之后,他离开了。 第二天他不必跟踪了,下班之后半个小时,他在**记对面的面馆里要了一碗面,看她工作到晚上十点,他才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里。 那之后每天到**记的对面面馆吃一碗杂酱面成了他的日常,他妻子和孩子都在乡下的老家,在这个城市里,他下了班之后,空闲时间一大把,原本就无事可做,现在几乎全都用来观察葛晴。 他知道她晚上十一点下班,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公司宿舍,他知道她每次坐公交车,都坐在最后面,眼睛盯着车窗外,安安静静地,很久眼睛才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下了公交车之后到宿舍那短短的一段路时间,能看出打了两份工的她十分疲累,脚步沉重,肩膀也垂了下去,好几次她甚至靠着小区外面的铁栏杆,头贴在上面,很久都不动一下,惹得小区值夜班的保安问她怎么了? 她是怎么回答的? 隔了太远,他听不清。每到这种时候,他的心理就会升起一股恼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恨自己,恨自己耳朵不够灵光,后来每一天,每个月这样过去,他渐渐开始恨这距离,要是能离得近一些,就可以听见她是怎么回答的了。 后来终于在八月的一个晚上,葛晴扶着栏杆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刷卡进了小区,他没有忍住,递给保安一根烟,问他她怎么了。 “她说‘没得事。’我看她站不直了,想帮帮她来的。”保安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刚来不到三天,对每晚晚归的葛晴正处在好奇期。 武哥深深吐出一口烟,隔了一会儿,将烟捻熄,跟保安说了回见,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那天晚上他手上的纸巾湿了两次,早上起来的时候,依然僵硬得像根旗杆的身体,提醒他极限到了。 ☆、9 “经理,后天我想请一天假。”葛晴来了两个半月,这是她第一次请假。 经理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盯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葛晴能看到他的瞳孔在放大,是不会给假吗? 她心里想。 “公司没有请假制度,你从来的那天不就知道吗?”经理对她说道,声音公事公办,手里夹着的香烟弹来弹去,上面已经没有烟灰了,他弹灰的手势也有些僵硬——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因为自己突然请假?他看上去像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这香烟的味道十分熟悉,葛晴自觉最近常常能闻到这个味道,不管是在洗车行,还是在烧烤店,洗车行是因为经理本人抽这个牌子的香烟,烧烤店是因为什么呢? 那里烟熏火燎的,可是这个味道依然浓烈得让她能从各种生鲜麻辣孜然葱蒜的呛鼻味道中辨认出来,只是她总是忙得无暇四顾,连抬头看一眼味道从何而来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就辞职。”她说。 葛晴看到经理手中的香烟掉到了地上,脸有些白,声音都变样了,“辞职?”他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盯着她的眼睛里,下眼睑的眼白都露了出来,看上去有些狰狞。 “不给我假,我就辞职。”她说着,一点儿都不犹豫,也不太在意经理神情异常的样子。 “你请假干什么?”经理声音有些哆嗦地问道。 “我妹妹要开学了,我回家送她上学。” “送她的话,一天不就够了吗?我们明天休息的时候,你就回家送她,晚上回来时间也够了?”经理的声音有些尖利,像是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她都想不明白。 “我坐公交车回去,剩下的路程要用脚走,得走半天,到家天都快黑了,第二天我妹妹开学,我答应了送她去学校,一天时间根本不够。” “走路回家?你家不是在红河吗?” “是啊,坐公交车到胡家镇,剩下的路我走路回去。” 剩下的路程用脚走——经理瞪着她,所以,她省钱省到几块钱的车票都不舍得?“你为什么不坐中巴车呢?没有直通红河的中巴车吗?” “我嫌贵。”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简单,脸上看不到一点儿忸怩胆怯。 “贵?车票多少钱?” “二十五块。” 经理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到她面前说:“我借你三十,下个月库里的卫生全归你打扫,行了吗?” “不要。” “不要是啥意思?”经理不懂地问。 “就是我不要,我下班还有事,不能留下来打扫卫生。” 是为了烧烤店的第二份工?经理眼睛阴郁地盯着她,问道:“那我借你五十块,够你来回路费了,也不用你打扫库里的卫生,行吗?” 旁边的工友听了这话,齐齐惊讶地看着这边儿,有人说经理人真不错,还凑过来笑着看葛晴,劝她拿钱。 “我从来不要别个的钱。”葛晴一直低沉的声音突然变得僵硬,她一边硬邦邦地说,一边看了一眼递在自己眼前的五十块钱,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仿佛摆在她眼前的是一张厕纸。 “啊呀,女娃娃出门在外,这么死板板的可不行哦?武哥对你够关照了,你不要不识好人心嘛?”工友劝说着,让葛晴听话。 “我也不要别个关照我,也不要别个的钱,不给我假,我就辞职。”葛晴好像没听见工友的劝说,油盐不进的声音仍然死板僵硬,让人十分不舒服。 “不给假,你就辞职?”经理看着她,口气中带着明显的克制问她。 葛晴点头。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坏了规矩,给你假,万一别人也请假,我怎么办?给不给?你是故意出难题给我吗?还说辞职,你以为这里谁稀罕你呢?”经理突然发起了脾气,声音扬了起来,嘴角喷出来的唾沫,淹了葛晴一头一脸。 葛晴擦了擦脸上的唾沫,一言不发,开始用力摘手套袖套,一边摘一边说道:“我知道没人稀罕我,所以我辞职。” 经理瞪着她丢在玻璃柜台上的手套袖套,见她走到杂物间那里,开始脱脚上的水靴,等到她换上了她的白胶鞋,想要向外走时,经理才用力咳了一下,然后出了一口气,说话时口气有些无奈:“算了,我开车送你回去,你也不用从我这里借钱,也不用辞职了,行了?” 车行里工作的十几个工友,因为刚刚的争吵,已经全都暂时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听见经理这么说,好几个工友还打了唿哨,有年轻人还不伦不类地说了句经理英雄救美哦。 葛晴穿上白胶鞋,手插进自己黑夹克的口袋,她清秀的脸并没有看经理,也没有看周围的工友,只说了句:“我明天不来了,这几天的工钱我也不要了。” 她说完就向外面走,像是没有注意到经理脸上暴风一般的怒气,等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的经理大声说道:“算了,给你假期,就一次,下不为例。” 葛晴回过头来,看见经理的脸通红,盯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生气,又像是憎恶,她手插在兜里,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回宿舍收拾东西去了。 晚上她照常去了烧烤店,跟烧烤店的老板娘请了两天假,老板娘抱怨了一大通,但是听说她妹妹去读嘉南中学的高一,眼睛都亮了,惊讶地大声说道:“呦,你咋个有这么好的妹妹?嘉南中学,怕不是我们省里最好的中学了?我听说那里的学生年年考大学都是第一名哦,电视手机上,总能看见记者写这个学校。” 总是面无表情的葛晴,听见这话,竟然抿着嘴笑了一下,大眼睛又黑又亮,有点儿高兴地说道:“是呀,我妹妹是很厉害。” 老板娘听她说这话,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你来了这么长时间,还第一次听见你说说闲话,要不是你还能记个菜谱啥的,我都以为你这孩子是个哑巴呢!”说到这里,老板娘笑着说道:“去,就两天假,你也知道我这里少一个人,得忙成啥样,送完你妹妹,就赶紧回来?” 葛晴点头,解下围裙,跟埋头忙碌的老板娘告辞,向外走,走出没有几步,听见身后的老板娘叫自己,她回过身,就见老板娘拎着一大袋子的东西走出来,递在她手里说道:“这是我们店里今天剩下的东西,不算什么好的,你拎回去给你妹妹吃?” 葛晴盯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大袋子海鲜生肉鱼丸,嘴巴动了动,正想拒绝,手上已经被老板娘握紧了,叮嘱她道:“回家吃点儿好的,好好睡一觉,你这么小,没比你妹妹大多少啊,怎么走的路就这么不一样呢!” 老板娘说完,叹了一口气就走了,留下葛晴一个人站在店外,愣了好半天,才拎着手中的袋子,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向着公交车站台走过去。 她上了公交车,一直低着的眼睛抬起来,盯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繁华热闹的城市,发呆了良久,手擦过脸颊上的湿润的时候,鼻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烟味道,她转过头来,末班车上,下了晚班的上班族挤满了一车,重重叠叠的人影,穿过人群,她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竟然是经理。 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的神情让她心中激灵一下,想起了老家街头,那条狂吠乱咬浑身上下嶙峋褴褛的疯狗。 这人是疯了? 她抹掉脸颊上的最后一点儿潮湿,车子到了小区外面的站点时,她走下车,耳中听见身后有脚步跟上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看见扑上来的经理。 搏斗就像是想要甩脱一头力大无穷的疯狗,她被狠狠地摔倒在铁栏杆上,身上重重地压着粗壮的经理,他的牙齿用力地咬着她,好像她是一块待宰的肉,不管是嘴唇、脸颊,脖子,甚至身上被夹克覆盖的地方,全都被咬得疼痛不堪。她在挣扎中听见刺啦一声拉链响,她知道他要拉出他的那根东西了,葛晴喉咙痉挛着,身体所经历的恐惧前所未有,她原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在这样孤立无援的夜晚,这样任人宰割的夜晚,这样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只无力的蝼蚁般人类的夜晚,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害怕。 不是害怕结果,而是恐惧过程。 这受辱的、漫漫黑夜一般的过程。 会有人从这里经过,救救我吗? 她平生第一次想要得到别人的帮助,脑海中不停地想着快来人,快来人,可是夜太深了,偶尔经过的汽车,开车的人并不会注意到这阴暗角落进行的力量悬殊的搏斗,夜那么长,周遭那么安静,街对面大楼里灯光那样明亮,幸福的人们都在安静地幸福着?为什么她却仿佛总是走在深渊边上,即使小心翼翼,踮着双脚战战兢兢地想要远离深渊,还是会掉下去呢? 疯狂的手抓住她的双手,腰带被凶狠地向下拽落,赤/裸的双腿裸/露在晚风里,像是有暗夜的妖灵经过,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阵激灵,她痉挛的喉咙总算发出了声音,她沙哑着嗓子说道:“我自己脱。”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的原因吗?晋江好冷清哦。多谢留言的小天使 ☆、10 “啥?”疯狂的眼睛通红,听着她的声音,微微呲在外面的牙齿上带着她脖子上流出来的血,夜色看上去,竟然是乌黑的颜色。 她的血,原来是黑色的? “我自己脱,你不就是想艹我吗?”她说道,感受着脚踝处的冰凉,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恐惧褪去,她本性中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一面慢慢地浮了起来,仿佛一阵阵热流一般涌过她的全身,脑海中混乱的一团被狂暴的陌生的感觉吹得一干二净,眼睛盯着面前疯狂的男人,声音有些阴冷地问道:“我张开双腿让你艹,这样你会舒服一些?” 疯狂的男人退了一下,咬得她浑身流血的残暴被她阴暗的样子褪掉了大半,像是个暂时得到安抚的野兽,他愣着的功夫听见她说道:“你等我一下。” 他眼睁睁看见她弯下身子,眼睁睁看见她从深蓝的校服裤子里挣扎而出的腿修长白皙,不用触摸,只需要用眼睛看着就是极品,他想到一会儿这双腿将为自己打开,缠在自己的腰上,任他随意攻城略地,他的下身就变得烙铁一般滚烫,里面的浓浆如同火山岩般汹涌,喧嚣着想要得到释放——只要得到了一次,以后她就再也不敢离开自己了? 什么请假,什么辞职,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自己在她身上用了足足两个多月的心思,她竟然一点儿留恋都没有?绝情心狠的女人!是时候让她记住自己了!小小年纪的女娃子不清不白地破了身子,以后就只能乖乖地留在洗车行里了?乖乖地听从自己的需要,再也不敢对自己视若不见、理都不理,不管是白天黑夜,只要自己想要,她就得乖乖地张开腿,任凭他予取予求。 这才是正确的对待这种女人的方式,不识好人心的小婊/子,让你看看谁才是真的大爷! 之前的他实在是太仁慈了,太傻了。 女人,不都是这样吗?他留在老家的那个黄脸婆,就是被他干服了,大了肚子了,连娘家都没有脸回,走投无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能嫁给他,乖乖地给他生儿育女。 这个也一样,只不过这个这么漂亮,可以留在城里自己租的房子里,当个二房。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下半身的僵硬几乎让他发狂了,眼见她脱掉了裤子,直起身来,他开始解裤子皮带,第一刀扎进他的肚子时,他以为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引起的刺痛。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沿着第一刀扎进去的地方又捅了进去,他栽倒在地上,第四刀径直刺进他的鼠蹊部,他睁大了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跟眼前少女的眼睛碰个正着,耳中听见她细细的喘息声,就像她平时擦车时累了的气息,死一般的沉寂,即使她手里不停地拿着刀子进进出出,她依然是安静的,她好看的唇角甚至微微抿着,眼睛里发出的光,让人毛骨悚然! 他要死了? 死在这个女娃子的刀子下? 死的恐惧让他勉强爬起来,忍着胸腹部的剧痛,向着她扑了过去,她竟然丢下了刀子,赤/裸的长腿用力地蹬了自己下半身一脚,刚刚坚硬如铁的那个物件挨了沉重的一击,他疼得栽倒在地,挣扎了好一会儿,再也爬不起来。 手机按键的声音,是她在说话吗? 这个蓄谋杀人的小婊/子,竟然贴身带着刀,她杀了自己也活该枪毙了?等她到了阴曹地府,自己在那儿等着她,非干死她不可。 他恶狠狠地想着,神志渐渐不清之际,想起来自己竟然挨了四刀都没有得到她的身子,怨恨和不甘让他的心比刀口都疼,眼皮抽搐着,脚在地上用力蹬了两下,想用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就算得不到,让自己的物件碰了她也好。 他就这样不甘心地昏了过去。 警察赶到的时候,看见身上全都是血的少女赤/裸着双腿,栽倒在一具男性身体旁边,满地的海鲜鱼丸,海货和鲜血的腥气弥散在空中,腥膻的味道仿佛修罗场,两个警察捂了鼻子i,弯身摸了脉搏,还好全都有生命迹象,立即叫车将人送到了医院。 葛晴醒过来的时候,茫然的眼睛盯着面前站着的三个警察,听见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问自己道:“报警的人是你吗?” 她点头,嗓子眼一阵颤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拳头在身子底下攥紧,回避着警察的视线。 “那男的是你什么人?”警察问。 “是——经理。”她低声说,感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很想用力清一下,却没有力气。 警察互相看了一眼,年长的两个转身离开了,留下年轻的继续盘问,不到半个小时,年轻警察已经将事情的大致背景了解清楚,他心想不过是个正当防卫的案子罢了,最多半个月也就结案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当警察的职业病,他看着眼前躺在病床上的少女,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那把刀你从哪儿拿到的?”他突然问。 “我这几天总感觉有人跟着我,所以我从打工的烧烤店里,随手拿了一把防身。” 这个解释似乎很正常。 “你感到有人跟着你?怎么感到的?”警察从笔录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烟味,我感到有一股烟味总是跟着我,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闻到。”她说着,隔了一会儿,加上一句:“我特别讨厌那股烟味。” 烟味?年轻的警察在笔录上写上这两个字,还在外面重重地画个圈。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案子确实没什么值得深挖的了。 他已经咨询过医生,这女孩儿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那个男的不死,案情明朗之后,这案子也就结了。 “我明天早上还得回家,我现在能回宿舍收拾一下我的东西吗?” “回家?”警察奇怪地问。 “我妹妹考上了嘉南中学高中,她马上开学了,我答应了送她去学校,本来——请的是明天的假。”她低声说道,下垂的眼睛里,首次露出一点儿忧心的神色,仔细看过去,竟然能从那漂亮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乞求。 年轻的警察不自觉地就是一阵心软,他感到自己的心口有些热,几乎就想脱口而出没事儿你去这句话,总算他及时闭了嘴,转过身到走廊上,看见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头儿王世强,他脸上的神情年轻的警察一看就知道不好,果然头儿到了跟前,跟他说道:“那小子抢救过来了。” 年轻的警察不自觉吐出了一口气,笑着说道:“那不挺好吗?死了就是杀人的案子了,麻烦多了。” “不太好啊,里面的小子虽然没死,也丢了半条命了,就算以后好了,也是废人一个。这丫头下手真狠啊,两刀全都从肾那里扎进去的,一共捅了四刀,我看她是想要他的命。” “故意杀人?”年轻的手下吃惊地问。 “谁知道,反正这小子没死也算是老天爷不开眼,把人小姑娘浑身上下咬成那个样儿,简直跟他妈的疯狗似的。”王世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有点儿憎恶地说道。 “头儿——”手下吞吞吐吐地说。 “啥事儿?” “头儿,你家凤凤是不是考上了嘉南中学啊?” “是啊,你问这个干啥?”王世强提起女儿王家凤,就有些得意,虽然半夜被拉出来办案子,疲惫不堪,但是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小丫头刚才说,能不能放她回家,她想去宿舍收拾一下东西——” “放屁,你小子脑子进水了?差点儿死了人的案子,敢放嫌疑犯回家?”王世强不等手下说完,伸出手用力敲了他一下。 年轻的手下有些汗颜地笑了一下,嘴上说道:“这事儿我猜啊,真不怪人家小丫头,这小子见色起意,想要强/奸人家,没想到碰到了个硬茬,活生生被骟了,纯属活该。” “活该不活该的,法官管,跟咱们没关系。刚才你问凤凤干啥?”王世强不耐烦地问道。 “小丫头刚才说,她妹妹考上了嘉南中学的高中,她答应了送她妹妹上学,想请个假——你说,这嘉南中学多难考啊,凤凤从小到大上了多少辅导班,头儿你不是总说赚的那点儿钱,都给凤凤的辅导班老师送去了吗?这小丫头家里穷成那样,妹妹还能考上嘉南中学的高中,得有多聪明?是不是挺了不起的?” 王世强啧了一声,说道:“别胡说八道扯闲的,赶紧调查,明早让老李他们把俩人周边儿所有熟人都查一圈儿,一个都别漏,笔录统计清楚了,全都汇总到我这儿,理透了赶紧结案,别在这案子上浪费太多时间。” 手下挠挠头,答应了一声,然后问了一句:“头儿你明天得去送凤凤开学?” “是啊,你嫂子都张罗了整个暑假了,她姐姐家的孩子也在那儿读高中,我不去她能跟我吵半年,不光是我,全家都去,凤凤的姨姑舅叔,全都到场,你嫂子说了,一个都不能少!”王世强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老婆的狮子吼功,哈哈笑了起来,因为聪明女儿的争气,他十分开心。 手下也跟着笑了,然后叹了口气说道:“里面的小姑娘说回家,就是想明天送她妹妹去上学,真是可惜啊,明天她妹妹不管怎么等,只怕都等不着她姐姐送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看见阿雪小天使说"独宠"这个名字的文竟然有两三页之多,好忧伤,还以为自己起的这个文名多独特呢。我干脆还是改回原来的“毒宠”好了,(⊙o⊙) ☆、11 王世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起来,隔着医院的门,他看见脸上脖子上被咬得全是一圈圈儿青紫红肿牙印的少女,摇了摇头说道:“就算她去了,她妹妹看见姐姐这个惨样,还能有心好好学习吗?嘉南中学里强手如林,省里最好的学生都在那儿,你嫂子姐姐的那个孩子,脑子那么好使,在嘉南中学也只能念个平行班,那种学校全力以赴都不见得学习成绩什么样儿,哪还架得住分心?与其那样,还不如不去。” 年轻的警察听了,点点头,等头儿走了之后,他走到葛晴身边,对她说了领导的决定。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从进了医院之后,神色始终镇定异常的少女,眼圈儿立即红了,脸上肌肉因为悲伤都颤抖了起来,那哀伤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痛。 年轻的警察没想到这女孩儿竟然会这么伤心,立时慌了手脚,连忙问道:“你别哭了,就是送妹妹上学送不了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你哭个啥啊?” 葛晴仿佛没有听见,头低着,眼泪扑簌簌地掉在医院雪白的床单上,肩膀不停地颤抖。 小警察不知道怎么办,手忙脚乱的,这时候听见头儿从身后走了过来,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哭泣的少女,直到后来,年长的才开口对她说道:“给你妹妹打个电话,说你半个月以后去看她,你身上的伤,起码得半个月才能看不出痕迹。” 床单上扑簌簌掉眼泪的声音停了,她始终低垂着头,两个警察看见她从身子底下拿出手,一下一下地抹拭着脸颊,抬起脸的时候,她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的痕迹,要不是白皙的脸颊微微红肿,还让人误以为刚刚伤心欲绝的女孩是个幻影呢。 “要半个月吗?”她问。 两个警察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年纪很小,可是她的言谈举止间,却一点儿少女的青涩和稚嫩都没有,刚刚分明流泪了,可偏偏要等脸上的泪水擦干了,才肯抬起头。坚强倔强,完全不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样子,这世上很多历经风霜的女性,能有这样稀有的特质的,也不多? 王世强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是有女儿的人,跟病床上的女孩儿差不多大,看着眼前遭罪的姑娘,想到自己捧在心口都怕烫了的女儿,心里油然而生疼惜,当警察半辈子,第一次安慰当事人:“伤口都不深,半个月应该能好利索。” 葛晴沉默地听着,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她垂首的姿态看去十分脆弱,身上斑斑点点的咬痕,让人不忍多看,王世强内心叹息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年轻人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年轻人见头儿停下了脚步,隔了一会儿听见吩咐说:“赶紧去查,如果是正当防卫,尽快把这女孩儿放了,一分钟都不许耽搁。” 年轻的警察嗯了一声,连声答应了。 ------------------------- 葛婷捧着手里的五千块钱,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不知道繁华的大都市什么样,不知道姐姐做的是什么工作,竟然会在短短的两个多月,积攒下五千块钱,姐姐每次电话打到隔壁陈大爷的手机上,总是听得多,说得少,她本来就话少的毛病,在用话筒联系的时候,显得更加明显了。 她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暑假七十多天,自己在家里有没有好好预习高中的课本? 葛婷拿出课本,这些高一的课本,都是外婆从镇子里别的人家借的旧的,葛婷整个暑假都在预习,她学习的天资不如葛晴,想到优秀的姐姐是牺牲了怎样的前途来供自己继续求学,她内心中就是一阵焦虑,仿佛一只被无形的鞭子用力抽打不停地向前奔走的驽马一般,明明知道能力不逮,还是要勉强着自己,竭力向前奔跑。 姐姐很辛苦,那种辛苦是在家苦读的她所无法想象的,所以不管读书读得有多累,整个暑假,她连一分钟也没有懈怠过。 五千块,姐姐用了一个暑假赚到了五千块,她都在外面做什么呢?是像电视里那些打工妹一样在工厂里干活吗?流水线上,给人做鞋、做衣服、组装电器零件?她那样闷不做声的性格,只怕除了付出辛苦赚点儿血汗钱,别的很难赚到钱? 如果当初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自己跟姐姐都去打工,现在是不是已经攒够开学的生活费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明天她就开学了,她将钱夹在英语书中,整理行李,小小的包裹弄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中午吃过午饭之后,她就在村子口等着,村子里的留守老人、孩子从这个街口经过,看见她,都问她在干什么呢,她就抿嘴笑,说自己在等姐姐。 “等你姐就进屋子等啊?站在这儿干啥呢?”隔壁邻居的陈大爷问。 “我想早点儿看见她。”她笑了,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眉毛,雪白的牙齿仿佛珠贝一般,即使穿着蔡婆婆给她做的黑色大袍子,也掩不住她明艳的秀色。 有着那样一言难尽的出身,有着这样天资难掩的秀色,看见她,就能感到她跟这个村子里别的土生土长长大的姑娘不一样,现在果然啊,凤凰就是凤凰,虽然不巧落在鸡窝里,终究还是飞出去了,省内第一高中嘉南中学,即使有计划内录取名额,本镇的中学也十多年不曾出过一个嘉南中学的学生了。 葛家女儿到底从哪里野来的这两个女娃?这聪明法,既不像葛老太婆,也不像老太婆的那两个女儿,八成是像她们那不知道姓啥的爹? 葛婷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月亮爬上树梢,也没有等到姐姐,她心里失望极了,眼睛通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蹲在村子口哭什么,等到晚上快八点她终于回家了,迷迷糊糊地钻进自己当初和姐姐住的屋子,坐在炕沿上,顺手拿起姐姐在家时穿的黑褂子,发起呆来。 不是答应了说晚上七点左右到家的吗? 还说会从大柳树的那个方向过来吗? 她聚精会神地发着呆,连时间都忘了,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没有抬起头,不一会儿隔壁陈大爷手里拿着手机进到屋子,不太高兴地说道:“你这孩子咋不答话呢?叫你你没听见啊?” “我没听见。”她实话实说地答,脑子里有点儿浑,不知道是因为站了太久,还是整整一天没吃饭,只感到浑身都没有力气,原本有些期待的明天的开学,现在也完全提不起兴致了。 如果没有姐姐陪着,去念这个书,又有什么意思呢?她有些茫然地想到。 “你姐姐来电话了,你没在家,我说你……”陈大爷话都没说完,葛婷就已经将手上的黑布褂子丢下,从炕上一下子蹦到地上,有些激动地哭道:“我姐姐来电话了?” “来了,你哭啥啊?你看你这眼窝子浅的!” 葛婷无心理会陈大爷的话,伸手抹了一下突然迸出来的眼泪,接过陈大爷的手机,看见最上面的来电显示,果然是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姐姐的号码,她感到自己抽紧的喉咙一阵放松,所有的担心和难过瞬间消失了大半,她立即拨了回去。 “你打过去,让她打回来,我这话费不多。”陈大爷叮嘱。 葛婷嗯了一声,电话铃响了五声之后,她挂断了,隔了不到一秒钟,手机铃声就响了,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在话筒那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喂?” 葛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还真是能哭啊,明明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笑来的,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哭的日子要渐渐多了啊? 她眼泪扑啦啦地掉,她的声音也带着哭腔,隔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咋不回来啊?” “坏人不给假呀。”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很低,也很轻。 “啥坏人?”葛婷有些紧张地哭着问。 “不给假的人都是坏人。” 葛婷哦了一声,有一瞬间,她还以为姐姐是因为在外面遇到了坏人,这才没法赶回家,不然以姐姐的个性,只要答应了送自己开学,不管千难万难,她都会回来的。 毕竟,这本该是她们两个人的开学,姐姐的心底深处,也很想去看看那所声明显赫,明明考上了却无缘成为其中一员的学校? “那我自己去开学啊?” “自己去。” “那可就太没意思了。”她叹了一口气,发自肺腑地说道。 电话那边儿姐姐没有说话,葛婷知道姐姐不回答,就是赞同自己这句话,其实不但开学变得没意思了,过去的一个暑假也没有意思,生活中的一切都因为姐姐的离开变了味道,原本,她们就是一起的,时间空间命运将让她们俩从小到大相依为伴,分开,独自孤单地一个人面对各自的世界,实在太过陌生了。 她们还不习惯。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这个小可怜,动都不动一下,可恶的家伙呀~(≧▽≦)/~ ☆、12 “那你啥时候回来啊?”葛婷问道。 “两个星期,到时候我去你学校看你。” 两个星期,学校邮过来的作息时间表里,自己每个周日的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她想到到时候可以跟姐姐一起玩一整个下午,心情激动,高兴得险些笑出来,捧着电话又说了一会儿,越说姐姐的话越少,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是疲累,葛婷心想姐姐或许是工作了一天想要休息了,就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她将电话还给陈大爷,因为通了电话,心情不再低落,接着收拾自己上学用的东西,等外婆终于从市场收摊回来,除了一些卖剩下的蔬菜之外,今天意外地提回来一条鱼。 进门外婆就问你姐姐呢。 “她没回来,说坏人不给假。”葛婷看见鱼,有些高兴,她很喜欢吃鱼,不过因为鱼要花钱买,而青菜家里每天都有卖不掉的,所以从小到大,她吃鱼的次数屈指可数,外婆今天会花钱买鱼,绝对是因为姐姐今天回家,而自己明天,也要离开家了。 外婆听了“坏人不给假”这一句,手里的鱼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她浑浊疲累的眼睛盯着葛婷,像是头晕一般,猛地跌坐在门前的木椅上,气息微弱,像是要昏过去一样。 葛婷吓坏了,扶着外婆着急地道:“你怎么了?” 外婆没回答,面如死灰,发了好半天呆,才从椅子上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进后面的灶屋,闷头做晚饭。 晚饭依然十分丰盛,全都是葛婷爱吃的,连最麻烦的拔丝土豆外婆都做了给她,葛婷吃得很饱,可是看外婆只是拿着筷子发呆,根本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她有些担心地放下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是怎么了?姐姐电话里像是累了,外婆也累了吗? 饭后,她懂事地不让外婆动手,自己把桌子碗筷灶台擦得纤尘不染,等到全都忙完了,已经快要十点了,外婆最喜欢在晚饭后看一会儿电视,可是今天晚上外婆的卧室,却黑乎乎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葛婷纳闷地走进去,只见外婆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手帕子,好像在发呆,听见她走进来的声音,外婆眼睛才抬起来,然后突然对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葛婷轻轻地走过去,坐在外婆旁边,眼睛有些胆怯地盯着她,眼前苍老的女人面色黯淡,呼吸间有岁月沉淀过的死灰一般的味道,声音也沙哑得让人心痛,很低很低的音量,像是耳语一般地对她说道:“婷婷,你觉得外婆长得好不好看?” 满脸皱纹,太阳晒的斑点密密麻麻地遍布皱纹纵横的脸,乌黑的唇色,稀疏的牙齿,一双手仿佛经霜的老树枝一样,哪有一点儿好看的影子? 葛婷不安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丑?” “不丑。”葛婷小声回答。 “丑就是丑,这有什么。”外婆说到这里,像是陷入了回忆当中,好半天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说起了往事:“我以前遇见你外公时,可不长这样!” 葛婷从未听外婆说过外公,在她心里,这个家就是外婆,外婆就是这个家,以往外婆曾经嫁过人,曾经生过小孩,而那两个小孩里的一个,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这件事,她几乎从未考虑过。 “那时候我家里的人,全都劝我不要跟他跑,我不听,觉得自己多对,别人全都错,就那么一分钱都没要,就跟着你外公跑到这儿来,然后——就遭了一辈子罪!”说到这里,外婆用手里的帕子抹了抹眼睛,使劲儿地哭起来。 葛婷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外婆会这么伤心,她心想难道是因为自己和姐姐都要离开家,外婆想起过世的外公,难过了吗? 一定是这样? “外婆,你以前一定好看啊,外公也一定是因为喜欢外婆长得好看,才跟你结婚的?我和姐姐长得都不丑,肯定是因为像你呀?”她乖巧地说着话,想淡化分离带来的伤感。 这句话似乎说进了外婆的心里,外婆悲伤的眼神微微淡了些,但涌上心头的往事却没那么容易淡忘,她想到过去,再看着眼前,说道:“你们俩跟我年轻时候是长得一样,你向来会说话,刚才的话不见得真相信。你去那边儿柜子底下,金粉色的那个包袱里有个铁盒子,你把它拿来。” 葛婷依言走过去,翻出外婆柜子里的盒子,走回来递给她,只见外婆从里面翻出一个泛黄了的信封,信封内是一大堆的零零散散纸头,破旧不堪,她从其中一个纸片内掏出一张四寸大小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看样子有一些年头了。 外婆手拿着照片,看了半天,神情里全是回忆,半晌她将照片递给葛婷,葛婷伸手接过,只见上面是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年轻姑娘,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女孩儿不超过二十岁,眉目英秀,薄唇翘鼻,一眼看去,还以为是葛晴留长了头发跑进了相片里。 “这就是我年轻的时候。”外婆说道。 葛婷简直不能相信,她惊讶地看着照片,无论怎么发挥想象,也没办法将眼前满脸橘皮的幡然老妪与照片上满面春风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走错了路,看错了人,就会活得像我这样。”外婆声音平淡地说道,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艰难,回想过去的时候,她甚至已经毫无感觉,她并不哀叹自己的命运,到了这个年纪,她早就知道叹气毫无意义,如果过去的人生是一个泥潭的话,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并不是对着过去搜肠刮肚地懊悔,而是如何让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就看好的女孩,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有智商,有美貌,她才十五岁,只要教导得当,选对了路,未来她可以活得很好。 女人,一辈子没钱,还不如死了算了。 “外婆你受苦了。”葛婷声音轻轻地,十分乖巧地说道。 外婆听了这样的安慰,抬起苍老的眼睛,看着葛婷,她从这个女孩乌黑发亮的眼睛,看到她嫣红丰满的嘴唇,鼻子脸蛋甚至耳朵,无一不完美,雪肤花貌,单论容貌绝对比自己年轻的时候漂亮,也比葛晴漂亮,加上心性聪明,个性乖巧,不像自己和葛晴一样沉默孤僻,也不像她妈妈姨妈那样蠢笨肤浅,三代人五个女性,最有可能从这穷窝里飞出去,飞得高高地,一滴点都不会被穷窝的泥浆溅上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到了外婆这个年纪,她深深地知道,女人一生命运的好坏,跟长相有些关系,不过关系并不太大;跟出身有些关系,不过关系也不是特别大—— 最最关键的东西,在女人的里子上。 是不是真的聪明,是不是在人生的每一个决定命运变化的节点,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个是最关键的。 “是啊,受了太多苦了,你就要去上学了,我有几句话现在跟你讲,你就当是我的临终遗言,刻在你脑子里,记得牢牢实实地,一辈子都别忘了,听见了吗?” 葛婷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外婆,嘴唇因为惊讶都吓得白了,临终遗言? 这是什么意思? 看见这孩子听见“临终遗言”几个字,竟然吓成这个样子,外婆心中喟叹,过去岁月里拖着年迈之躯抚养两个小婴儿所吃过的苦头,似乎也并没有白吃? 她甚至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葛婷的头发。 这样温情的举动,在这个家庭里从未发生过,葛婷有些不太自然地稍微躲了一下,嘴上说道:“外婆你干啥呀?” “你没见过你妈,你妈长得也好看,没有你好看,不过真不丑。可是她啊,现在在城里过得很惨,跟着一个又一个男人,住在马棚一样的房子里呢——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惨吗?” 葛婷从未听外婆说起妈妈,也从来都不敢问,她一直以为自己妈妈活在很远的地方,或者已经死了,这时候心头一震,隔了好半天才嗫嚅地问:“为什么呀?” “因为她蠢,蠢得像头猪。”外婆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带着深深的厌恶,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她的不齿显然深入骨髓。 葛婷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女人就怕蠢,长得跟个天仙似的,没脑子,也是白扯!见个男人就张开腿让人家祸害,被人家搞大了肚子,生个猪一样的孩子,没用了,就被踢出门了,成了破鞋一只,好男人哪个瞎了眼睛要她?这样没脑子的女人来来回回就只会找个两条腿的癞蛤/蟆一样的男人,你妈就那样,你姨妈也没好到哪里去,全都一样蠢,活得像两个大傻子!”外婆越说越气,怒火烧得她说话仿佛刀子,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连连用手捶着身子底下的炕。 恨,外婆的恨,太过汹涌,如果自己的妈妈在跟前,现在外婆能掏出刀子杀了她? 葛婷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你一定不能活得像你妈一样,知道吗?”外婆转向她,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我知道,我不会找男朋友的。”葛婷说道,她早就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是似乎因为特殊的家庭氛围,她心中竟然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对异性的好奇之情,现在每天思念最多的,竟然只有姐姐葛晴而已,她想了想说道:“我跟姐姐一样,都不喜欢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过了五一劳动节,收藏小可爱就开始成长了,O(∩_∩)O ☆、13 “你错了,你跟你姐姐不一样。”外婆突然说,她的声音十分低,像是说到了什么重要的、关键的秘密一般,一个晚上的情绪堆积,似乎都为了这一刻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她的声音很低,也有些沙哑:“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讲的,你把我接下来的话当成我的临终遗言,去了学校,就按照我说的做,听见了吗?” 葛婷呆呆地看着外婆,一老一小目光相对,她脑子里糊涂一团,心中的念头纷至沓来,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你到了学校之后,除了学习之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去了,就开始准备……” “是跟老师搞好关系吗?”葛婷希冀地问,乌黑的眼睛看着外婆,内心中隐隐希望,这个就是答案,这个就是外婆心心念念想要自己做的。 而不是任何——别的事! “那个也重要,不过这个世上,也找不到不喜欢你的老师……”外婆说到这里,语气加重,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葛婷,低低低嘱咐说:“是钱,孩子,是钱!” “——要我去赚钱吗?”虽然赚钱不容易,不过她内心却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还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你能赚什么钱?你们封闭学校,每天读书的时间都不够,你怎么赚钱?” “那你刚才说赚钱?”葛婷不懂地说,被外婆抓着的地方有些疼,心里慌乱异常,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我没说让你去赚钱……”外婆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吓到了孩子,稍微用手拍了拍葛婷的胳膊,安慰地说道:“你知道没钱,你就不能念书了,对不对?” “是啊。”葛婷茫然地答。 “你知道为了让你念书,你姐姐自己都不念了,出去打工,不到三个月,给你邮了五千块钱,对不?” 葛婷嘴角微微颤抖,点了一下头。 “这是多大的恩情,你懂吗?”外婆盯着葛婷,问道。 葛婷头猛地垂下,眼泪掉在裤子上,发出噗噗的响声。 “你不能指望你姐姐一辈子,尤其——现在她还出事儿了。” 一句话仿佛石破天惊,葛婷猛地抬起头来,不太懂地问外婆:“出事儿了?” 外婆神情凄然,想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外孙女,想到她过去的三个月在城市里吃了怎样的苦,才能赚到妹妹的学费,忍不住擦着眼泪叹息道:“我养大的孩子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今晚上没回来,就是出事儿了。” 葛婷乌黑的眼睛停留在外婆脸上,一言不发,整个身体都僵了。 “要不是出了事儿,她就算爬,都会爬回来。”外婆说到这里,昏花的眼睛看着葛婷,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地说道:“如果不是晴晴出事儿,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了——你到了学校,看着哪个同学有钱,巴结上他,要也好,借也好,哪怕给人家当牛当马,你也争取把书念完。” 葛婷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像纸一样白,目光怔怔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肩膀上多了一双手,她看见外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无可闪避,也无处闪避,只能直愣愣地被外婆盯着,仿佛被下了蛊一般听见外婆的声音低沉沙哑地说:“尤其是男的,你只要有些心眼,你想咋样他就会咋样。” 葛婷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现实当中,外婆会跟自己说这样的话吗? 从小到大,她不是都让自己和姐姐离男人远点儿吗?那些丑陋的发型,那些怪异的黑褂子,不都是因为男人,才让自己和姐姐如此打扮的吗? 现在为什么突然变了?为什么短短一个暑假,外婆推翻了过去所有曾经教导过自己的东西,甚至让——让自己——勾引起男人来? 那不就——不就跟她总是咒骂的自己的妈妈一样了吗? “你害怕了?”外婆问着她,摸着她头的手微微用力,让她没法移开目光,脖筋僵硬地扳着,一阵不舒服的刺疼。 葛婷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眼睛被外婆盯着,想要闭上都不敢。 “说话啊?”外婆一毫也不放松地问道。 “我不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巴结别人,尤其是男……” 外婆扳着她的头的手猛地松开,已经厉声说道:“你这个没脑壳的样儿,要不是你明天就去上学了,我两个耳刮子打醒你!” 葛婷从来没有挨过大声,被这样恶骂,她眼泪刷地一下掉下来,当着盛怒的外婆,她不敢哭出声,剧烈地抽噎着。 “哭有个屁用,你要是辍学了,以后的日子有得你哭的!等你背着书包被学校赶回来,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为了你辍学在城里受苦受罪的姐姐吗?” 葛婷听见外婆提起姐姐,精神一震,呆呆地听着。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仔细想,想好了,再决定照不照我说的做。” “什么话?”葛婷小声地问。 “你就想想,要是换成了你姐在学校念书,你在外面受罪,你姐会怎么做?她会不会为了减轻你的负担,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葛婷雪白的脸不知道怎地刷地一下红了,乌黑的眼睛闪过一抹激动的神情,隔了好一会儿,她点头说道:“我懂了,外婆,我不会让你担心的,不管想出什么办法,我都不会辍学。” 外婆盯着她的脸,盯了半晌方才说道:“懂了,就照做,你记住,虽然我让你圈拢男人,但是我可没让你向你妈学!不管你对面是什么男人,都绝对不可以张开腿,女人一旦张开腿了,就不值钱了,原本圈拢住的男人也都跑了——你要吊着他,听见了吗?” 葛婷的脸又红又白,十分的羞愤夹杂着一分的气苦,如果这是噩梦,到底何时才是醒来的时候? “不要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来的,你要是活成你妈那个样儿,年纪轻轻随便对着个男人不自重,怀上孩子,你干脆就别活着了,也不要回来见我,我但凡看见你没有结婚、没有找到好男人就大了肚子,我就直接宰了你,我自己跟着你去死,就当白活了我这一辈子!”外婆的声音严峻至极,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直击葛婷的心口。 葛婷只能听着,不管愿意不愿意,她还是记住了这些话,这些原本无论如何都不适宜发生在外婆和外孙女之间的对话,因为穷,因为不光彩的出身,因为对未来有着太多太多的奢望和野心,而发生了。 发生了,记住了,行动了,更改了,一切都回不到原点,未来等到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想要回头时,却发现通向原点的路,早就消失在时间暗黑的隧道里了。 改变,几乎就从当下开始。 原本即将投入新生活的喜悦,现在全都烟消云散,她想到未来,心口甚至泛起一阵恶心。 她用手捂着嘴,开始剧烈地反胃,开始不过是干呕,但是像是刚刚听到的那些话体积太大,压得她无法消化,她踉踉跄跄地跑到后面院子,弯腰将晚上所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得胃里一干二净,胃酸开始上漾了,她才停止,靠着自家铁皮房的后山墙,剧烈地喘息着,双目望着仲夏之夜的天空,黑压压地,什么都没有,就仿佛她现在空落落的胃和胸口一般。 阴天了吗?北极星都不见了。 不像姐姐,她从来都没喜欢过天文,对天上的星星一窍不通,可是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姐姐曾经指着夜空的一颗星星说过,那就是北极星,永远不变,永恒地存在那里,以前的人迷失方向的时候,只要抬头看一眼它,就会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为什么在这样的晚上,它会消失不见呢? 她看着黑沉沉空荡荡的夜空,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外婆在屋内声嘶力竭地唤她,她才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用力答应了一下,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收拾好几本旧书和几件换洗的鞋袜衣裤,独自一人起床,独自一人做 作品相关 (3) 了早饭,安安静静地没有吵醒外婆,然后独自一个背着小小的包裹走出家门,赶上镇子口经过的第一班小客车,向着嘉南中学行去。 她在半路的胡家下车,从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南亭下车,坐通向嘉禾区的城市轻轨,嘉南中学就在那里。 一路上经过的都市繁华奢侈,她从未见过,目光盯着车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摩天大楼和宽阔整洁的马路,看得越多,心中越是忐忑,这城市如此之大,如此繁华,超出了她的想象,陌生得让她惊恐,从小到大,她从未像此刻一般感到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本人作为读者,并不在意三观,基本什么书都看,但是作为作者,对每个读我小说的小天使,我还是充满了善意的,所以说起三观,这里郑重强调一下,本人所有的三观,都集中在葛晴同学身上(当然这也并不是说晴晴同学就伟光正了,没有人是完美的这本身也是正确的三观)。文中其他人物的人生观或许来自生活,或许高于或低于生活,这都是一种行文的方便,不代表本人支持其立场或行为。我知道小天使们一定分辨得清楚哒 ☆、14 姐姐在就好了,姐姐没有出事儿就好了,那样她就会陪着自己一起来,自己也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她就在这个城市里?在哪儿呢?干什么呢?真的像外婆说的,出事儿了的话,又是出的什么事呢? 她眼泪又要流出来,用书包蹭了蹭眼睑,克制住泪水,想象姐姐处在自己的情境中时会怎么做,不知不觉心肠硬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到了嘉禾站,出了站口,找了半天八路车,满头大汗地挤上去,四十分钟之后,她总算站到了嘉南中学的门前。 漂亮又阔气的学校,即使心事重重,即使头上仿佛笼罩着黑压压的乌云,她对这个学校的第一印象,还是好漂亮,好阔气。 气派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所中学。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所念的初中,那破旧的三层水泥房子,那坑坑洼洼的操场,那一下雨就积水泛着恶臭的下水道,跟眼前所见,简直是一个在云上,一个在泥里。 自己竟然能堂堂正正迈入这里,成为这样的学校的一员,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她用力抱着书包,外语书里夹着姐姐给的五千块钱,全都因为这五千块钱,如果没有这五千块钱,读书,学校,前途,这些都会化成泡影? 她拿着报到须知,找到听涛楼一楼,交费第一关她就没过,因为没看见须知下面的一行小字:交费必须刷□□。 初中的时候,从来没有刷卡这件事呢。 她心里暗暗地想。 放下行李,她拿着卡急匆匆地跑到学校外面,将现金存入卡里,然后再急匆匆地跑回去交费,住宿伙食书本校服,叠加在一起刷完,她卡上只剩下不到一千块钱了。 她有些悲哀地看着卡内余额,想到昨晚外婆所说的那些话,酷热的夏天,她竟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仿佛冷一样,用力地抱紧自己的胳膊,这校园里如此拥挤,到处都是报道的家长——家长比新生都多,可是没有自己的,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长辈,甚至连姐姐都没办法来,除了自己,她一无所有。 不远处有一个女孩,被八个大人围着,一身红裙子,脸蛋圆圆的,发型圆圆的,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一脸的幸福。 那样的女生,想要不幸福,都不可能? 被那么多的人爱着,会是什么样呢?葛婷盯着她,忘了移开目光,就没有注意红裙子女孩儿旁边站着的高大的男生,那个男生本来百无聊赖地鼓弄着手里的手机,像是因为大人的喋喋不休而十分不耐烦,偶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旁拎着行李向这边儿看的葛婷,小鹿一般的眼睛,水一般柔和,美丽的眼睛羡慕地看着自己的方向,他心口剧烈一撞,放下手机,不由得打量起她来。 他抬起脚,想要过去打个招呼的时候,那个女孩儿已经拎着包裹,快步离开了。 嘉南中学响应教育当局优质教育资源共享的理念,年年都在全省举行的定向招生考试中,收取成绩最高的一百二十个外地生,按照成绩编排在实验一班和实验二班,第一名在一班,第二名在二班,如此类推,这些学生虽然是从全省范围选□□的,但是因为大多数都是乡下中学的学生,所以即使这些学生当中的佼佼者,比如第一名,比之嘉南中学自己的学生,还是有相当的差距。 葛婷折腾完宿舍,跑去找班级,她排名并不靠前,找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的名字,是二班。 姐姐比自己足足高了二十多分,如果是她来上学,不知道她会排在哪个位置? 她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多半的人,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高名明,高明老师,说话幽默风趣,声音儒雅清越,自己说是教语文的,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毕业于北师大,葛婷听得吓了一跳,联想到家乡中学那些学历中专大专的老师,果然是省内第一高中啊,老师的水准就高了一块。 “我是高明,我这人人如其名,特别高明,尤其我这个名字配上我的职业,一个名词那叫绝配。接下来三年如果没有意外,我都会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希望我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做个高明的老师。下面就请同学们自我介绍一下,先互相认识认识——就从南边第一排靠窗这位同学开始。” 高明老师说完,冲着窗边一招手,葛婷蓦地意识到老师指的竟然是自己,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从未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说话,她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地说:“我是葛婷,我从红河镇来。” 她说完就想要坐下,不想高明老师笑眯眯地加了一句:“红河镇在哪儿啊?” 同学们哈哈笑了,葛婷脸通红,内心一阵羞愧,险些哭出来,低声说东林市南涉县。 “东林市?葛婷?今年定招考第一没来报道的那个葛晴,也是东林市的,你认识她吗?”高明老师问。 葛婷震惊地看着老师,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姐姐成绩竟然是第一,原来——原来那天取成绩单,姐姐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里隐隐的笑容是因为这个? “是——我姐姐。”葛婷答。 “你姐姐?她怎么没交流水号?是去了别的学校吗?”高明老师追问,作为多年育人的老师,以难题著称的嘉南中学考试的第一名竟然没来念书,他实在是克制不住好奇,其实不光他自己,基本上得知这件事的嘉南中学的老师和管理层,也都挺好奇这件事的,毕竟嘉南中学的教学质量,在全省首屈一指,甚至去年全国的中学排名,省内唯一进了全国前五的学校,就是嘉南中学。 所以嘉南不但是省内最好的高中,也是全国最好的高中之一。 多数老师的猜测都是这位没交流水号的葛晴同学,应该是去了省立其他高中,跟坐落一线城市生活费用昂贵的嘉南中学不一样,有的非常不错的公立学校因为坐落在郊县,学费相对来说便宜一些。 “姐姐——生病了。”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她的声音颤抖着,很细很小,仿佛随时可能哭出来似的。 高明老师看她难过的样子,心想这病八成还不轻,这学生提起姐姐立即一副要哭的表情。他挥手示意葛婷坐下,安慰地道:“你们家里出人才啊,姐姐第一名,你也拿到了我们学校的学费减免,还是不错的。高中三年,你向你姐姐学习,争取在高中毕业的时候,也能拿到一个好成绩。” 葛婷的眼泪没等班主任说完,已经掉下来了,她并不想开学的第一天就让自己变成一个大笑话,连忙坐下,脸向着窗外,接下来的自我介绍同学都说了些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见,全程心事重重地,即使身后的教室里不时传来笑声,传来欢快的掌声,可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扭向窗外的脸,全是泪水。 她没有擦。 她刻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老师一栋楼一栋楼地介绍着学校的设施,十之**她都没有听清,分散活动的时候,她毫不意外地跟同学走散了,迷路在太大太大的校园里,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茫然地走着,问一个路过的同学高一二班在哪里,那个同学随手一指对面的一栋楼,告诉她在四楼。 她找到二班的门牌,进了教室,发现整个教室空荡荡地,只有一个同学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书,正低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听见她进来的声音,头抬起,俊美疏冷的一张脸,目光仿佛冰冷没有温度的湖水,看着她,将她冻僵在原地。 一步都不敢向前迈进。 打扰他看书了吗? 可是那个座位是自己的,老师之前说过,如果没有特殊需要,比如眼睛近视、腿脚不方便之类必须换座位的同学,座位顺序就按照现在坐的顺序来。 她很喜欢这个安静的角落,并不想让给别人。 可是她找不到勇气跟他开口,心中在犹豫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走廊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一大波同学从楼梯上来,很快她的身后就涌进来人群,走在前面的几个同学进来看到坐在窗边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 葛婷身后一个女声小声说道:“葛天籁怎么跑到我们班来了?” “是走错了?” “太可怕了,帅死了,又可怕死了。” 轻轻悄悄的声音此起彼伏,安静的教室失去了原有的安静,窗边的男生合上书本,站起身来,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人群,消失在门外。 ☆、15 葛婷身边的女生几乎全都立即涌到门口,再回来的时候,她们嘻嘻笑笑的声音全都是关于这个男生的,葛婷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是谁啊?” 身边的女同学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有一个女生问她道:“你是谁啊?” “我是这个班新来的学生。” “我们班没有新来的人啊,你走错了?” “我是二班的,这不是二班吗?” “有好多二班,这是火箭二班,你是什么二班?平行二班?实验二班?” 葛婷张大了嘴,看着眼前的女同学,见她们跟自己刚刚所处的班级同学果然不一样,身上全都穿着这个学校统一的深蓝色校服,昂贵的衣服,比她从小到大穿过的所有衣服都要好,一套春秋的将近一千六百块,她刚刚交了钱,印象极为深刻。 “应该是实验二班。”她想了想回答说。 “实验二班在旁边的那栋楼,紧挨着点将台,你走错啦。”几个女生提醒她。 葛婷脸通红,连忙转身向外走,路过相邻的火箭一班的时候,她看着里面的教室,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透过敞开的教室门,她并没有看见刚刚的那位葛天籁同学。 心中一瞬间竟然有些失落。 =============== 摸底考试定在开学之后的第二天,一个星期之后成绩出来,葛婷比入学的时候排名又落后了,她心中着急,嘴角都起了一个泡,周末姐姐的电话打进宿舍,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好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声音里毫无喜悦。 “是新开学不适应吗?”电话那边葛晴觉察出了异常,一贯平淡的声音竟然也有了关切。 葛婷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她说:“姐你现在能请假了吗?” “还要下周。” 葛婷攥紧手中的话筒,心中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她想问问姐姐以第一名的成绩辍学,心中会有不甘心吗?在外面辛苦打工吃的那些苦、赚的那些钱全都浪费在一个在摸底考试中排名第三十六名的学渣身上,这样的牺牲值得吗? 两个人的电话很快就结束了,她平生第一次对着话筒那边的姐姐无话可说,而姐姐天生话少,谈话全靠对方一句接着一句,不然快速冷场是很自然的事情。 放下电话,同宿舍的同学约着下午一起去逛街,每一周只有周日下午的六个小时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全都兴高采烈,葛婷旁边的高心雅甚至拿了银/行/卡,打算坐着轻轨到城里的群星百货买化妆品。 她们问葛婷去不去,葛婷摇头拒绝了,虽然开学只有短短的一个星期,但是她也知道了,这个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毕竟三年高中念下来学费连同补课费,将近十多万的花销,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承受的,即使是免除学费的奖学金生,一贫如洗如她的,也一个都没有。 攀比几乎从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开始了。 她没有任何资本可以跟人比较,唯一的希望,只有保持住成绩,保住学费减免,至于生活费,她想到离开家之前外婆教给自己的那些话,那些依靠男人来让自己避免辍学、避免沦落到生活的底层的话,恶心呕吐的感觉又袭了上来,她用手捂住嘴,冲进厕所呕了起来。 再年少,再不知世事,她也知道这样做,有多下贱。 如果有人可以商量就好了,如果有另外一个年长的人,经历过世事,见识过人生,可以告诉她应该怎么办就好了。 告诉她这样做不对,这样做是错的,好好地挺住,办法总是会有的,即使没有办法,即使不能继续读书,也没什么了不起,人生的路千差万别,这一条路不通,换一条路走就可以了。 好过为了读书这件小事,卖了自己,一辈子再也摆不脱心魔。 她抱着洗手池洗脸,齐肩的头发耷拉下来,她扯开绑头发的皮筋,使劲儿用手拢了拢,打算用手接着绑上的时候,眼睛扫过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看见镜子中长发披肩的自己,一张清汤挂面的脸,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睁得大大地,瞪视着镜子中的人。 美美的脸上,满满的惶恐。 她使劲儿掐了掐脸蛋,掐得通红,把皮筋揣进校服口袋,走出洗手间,沿着教学大楼向外走,夏天尾巴尖儿上的那一丝暖风吹着她散乱的长发,正是星期天下午全校放假的时候,路上经过的学生一波接着一波,她能听见有人对着她吹口哨的声音,她径直地走着,目光盯着前面空荡荡的空洞,对身边的一切恍若不闻。 第二周的时候,她收到了入读嘉南中学之后的第一封情书,她放在校服口袋里整整一个下午,最终也没有胆子拆开,趁着没人看见撕成了碎片,丢进马桶冲入下水道。 那一周的周六,她接到了姐姐葛晴的电话,说她第二天下午一点左右会到嘉南中学的南门口,让她在那里等她。 葛婷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激动惊喜的痉挛,周日她匆匆吃过中午饭,拒绝了同寝室同学出去嗨皮的邀请,跑百米一般的速度向着南边的校门冲去,一路上风驰电掣的速度险些撞到了人,她一刻不停地一路狂奔到南门口,站在门外着急地打量,南门外是繁华的商业一条街,饭店小吃店水果店种种依附嘉南中学而生的商业设施,足足绵延了几百米。 门口,路上,全都是人,可是她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 是还没到? 毕竟姐姐说一点,那就是一点,现在才十二点半,时间还早呢。 她在刻着嘉南中学四个大字的校牌子旁边找了个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焦急地四处看着,心中的盼望和喜悦让她心咚咚地跳着,仿佛锣鼓幸福的喧响。 “你在那儿干嘛呢?” 她听见一个声音对自己说道,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个子很高,长得很壮,一眼看过去,还没有注意到他一张脸长得什么样儿,先看见一个硕大的鼻子,高耸地在脸中央晃荡。 她没回答,因为根本不认识。 “我叫孟田宇,你叫葛婷是吗?”这个叫孟田宇的男生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葛婷身边,他的身材已经完全发育,足足有一米八五,衬得身高不算矮的葛婷十分娇小。 葛婷往旁边让了一下,稍微离他远了一些,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刚才看见你使劲儿跑,是有什么急事吗?”孟田宇一点儿都不被葛婷的冷淡影响,一双眼睛盯着她,那眼神让葛婷十分不舒服,露在校服外面的肌肤突然有些冷,她刷拉一下将校服拉锁拉到下巴处,着急地盯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群。 连续两个软钉子让孟田宇有些不好意思,就在葛婷以为他会识趣地离开的时候,就听校门口有个男生大声喊孟田宇的名字,葛婷和孟田宇都向那个男生看过去,一个胖大的男生正一脸兴奋地向这边跑过来,跑得太快,又太胖,他满脸都是汗,显得白白的脸蛋又光又滑,看去有些滑稽。 这位胖男生气喘吁吁跑到两个人面前,他先跟孟田宇用力拍了拍肩膀,然后看见葛婷,胖男生笑了一下,对孟田宇说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孟田宇用力咳嗽了一下,没回答。 胖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发说:“不对,我说漏嘴了。那什么葛婷同学,我叫王即来,我跟孟田宇是同学,平行高一八班的,我们孟田宇人不错,又挺喜欢你的,给个机会呗?” 葛婷没来得及回答,王即来身上就已经挨了孟田宇一脚,孟田宇还抬起手去敲王即来的头,就在这时,只听校门口有个女生的声音大喊道:“王即来,你在干嘛?” 王即来听见这个声音,哆嗦了一下,赶忙回头看,果然看见葛天华背着个包站在校门口,正在对着自己瞪眼睛。 他连忙跟孟田宇说道:“不行了,天华看见我了,我不跟你扯了。” “为啥?葛天华是你啥啊?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不敢得罪她,再说,谁让你招她烦呢,回见了朋友。” 王即来转身就想离开,不想孟田宇却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他,孟田宇又高又壮,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这一伸手拉住,王即来怎么都挣不开,急得王即来直嚷:“别扯,别扯,田宇你这王八。” 孟田宇哈哈笑着,偏偏扯着王即来不让他走,两个人在校门口哇哇叫,惹得进出南校门的同学纷纷往这边儿看。 葛天华看孟田宇捉弄王即来,气得用力跺脚,背着包冲过来,对着孟田宇嚷道:“你干嘛啊?还不快点儿放开他?” 孟田宇看着葛天华,不但不松开,还抓得更紧了,对着她笑了一下,他笑得时候唇角斜斜地翘起,眼神斜睨,邪气异常,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说快也快呀,各路助攻一起出场 ☆、16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晋江古代言情超级冷门,所以“长夜再冷”那个文再拖后一段时间写,“毒宠”连载完毕,立即接档的还是现代言情,名字叫“一千亿个可能”,走过路过的小天使,帮我预收藏一下啦,谢谢,鞠躬。 葛天华气得也不跟孟田宇说话了,用手使劲儿扯王即来,嘴上说道:“你这个呆子,干嘛总让我操心,我回家就给舅舅打电话,看他揍不揍你!” 王即来听了着急了,跟扯着自己的孟田宇告饶道:“田宇你别闹了,你没听见我要挨揍了吗?” “你爸揍你干嘛?你又没干坏事。”孟田宇哈哈笑着,看着气得跳脚的葛天华,偏就不松手。 葛天华见孟田宇故意使坏,气得脸都红了,倔劲儿上来了,一把甩掉身上的书包,双手用力抱住王即来的胳膊,跟王即来说道:“我们俩一起使劲儿,你要是敢……” 正说着话,却听身后又有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王即来和葛天华听见这个声音,全都楞了一下,连孟田宇看见来人,都抬起手,松开王即来,对来人笑着说道:“我跟即来闹着玩呢。” 说话的人跟孟田宇一般高,身材挺拔,容貌俊美非常,恰是那天葛婷走错教室偶遇的那个人,安静的教室里,安静地一个人读书的那个男生。 葛天籁。 记得当时有人这么称呼他?他跟眼前这些人是一起的? 葛天籁看着王即来,王即来被看得心慌,局促地整理了一下书包,还小声清了一下嗓子。 葛天华伸手使劲儿拉了一下王即来,王即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腿就跑了,到了南门口冲着王即来用力招手,显然是想让王即来一起逃跑。 “那什么,哥,我先走了,天华在等我。”王即来吞吞吐吐地说道。 葛天籁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他不说话,王即来就不敢动,尴尬地站在原地,忍不住用手挠着头皮。 孟田宇笑嘻嘻地,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一旁的葛婷跟这些人全都不认识,心想这些人互相之间都认识呢,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我一个外人站在这里不太合适?何况一会儿姐姐来了,找不着自己可就糟糕了。 她抬脚向校牌下面走,不想刚刚迈出几步,身后的孟田宇竟然时刻留意着她,见她抬脚离开,连忙一个大步抢到她前面,伸手拦住她道:“葛婷,跟我看电影去?” 勇敢,直接,毫不遮掩的一个邀约,她活到如今遇到的最坦荡最诚实的一个。 葛婷并不喜欢这个男生,连他的长相都讨厌,但她对这样直接的邀请十分有好感,尤其是在这样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追求女生,这种勇气和自信,让她十分羡慕。 她刚要回答,就听见台阶下面有个日思夜想、熟悉无比的声音对着自己喊道:“婷婷?” 葛婷心头一震,目光立即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姐姐葛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正站在自己身前不到五米处,三个月不见,姐姐的脸瘦了,头发长了,整个人也像大病了一场似的,虽然看起来苍白清瘦,但是眉目之间明显比三个月之前更为成熟,仿佛三秋经霜的白菊,清丽超逸,有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坚定疏冷的气质。 葛婷大喜,跳到台阶下面,将姐姐一下抱在怀里。 姐姐像是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亲密,身体猛然僵硬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来,回抱着她。从小到大没有一日分离的姐妹俩,这一次足足三个多月不见,葛婷眼睛都湿了,她抱着姐姐,感到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儿肉,眉目间病容十分明显,脖子和胳膊上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痕迹,青紫的颜色依稀可辨,她心中一沉,想到开学前的那个晚上,外婆说的那些话,心中一阵颤抖问:“姐你出事儿了吗?” 葛晴摇头,小声说没事儿。 “外婆说你出事儿了,要不然你绝对不会不回来送我开学,我特别担心,你在外面吃苦了吗?” 葛晴不爱说话,不到逼不得已,绝对不会开口发出声音,这时候见妹妹一脸担心,勉强开口解释:“没吃苦。” “可是你怎么这么瘦啊?” 葛晴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胃,意思自己吃得少,然后又像是为了让妹妹别担心,她难得地抿嘴冲她笑了一下。 葛婷还是不信,她伸出手拉着姐姐的手,用力扯着她,这校门口人来人往,吵闹不堪,她想带着姐姐去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自信心爆棚的那位孟田宇竟然又站在两个人的前面,搭讪地道:“葛婷,这是你家里人啊?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孟田宇……” 葛婷想不到这孟田宇竟然如此缠杂不清,还能自我介绍起来,她不想在校门口节外生枝,引人围观,回头看去,见王即来和葛天籁果然在看向自己这边,王即来是一脸的好奇,葛天籁则面无表情,目光像是在看着葛晴,但只短促地看了一眼,很快移开了。 葛婷并不喜欢孟田宇,如果可以,她甚至想选择不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男人,她一句话也不愿意跟他说,用力拉着葛晴,沿着商业街向前走,走到街道尽头的一个街心小花园,在空着的长凳前拉着姐姐坐下,追问她这几个月都干啥了? “没干啥呀。”葛晴四两拨千斤地一句话把妹妹打发了。 “你在城里都做啥呢?怎么赚钱的?”葛婷实在是太关心了,眼睛盯着姐姐身上的那些青紫的印痕,越看,越是心口冰凉,是的,是的,外婆的猜想是对的,姐姐是出事儿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事儿,她没能回来送我开学,她在这城市里吃了亏,非常严重的亏,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因为家里穷,因为要供我念书,因为我没有一点儿本事,赚不来一分钱! 她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如果不是姐姐在眼前,她真想好好哭一场。 可是有姐姐在,不行的,不能流泪,流泪会让姐姐看不起。 毕竟姐姐这个人,是典型的流血流汗不流泪,她甚至可以想象,即使吃了这么大的亏,即使受了这么大的罪,身上至今仍有伤痕,姐姐也绝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她虽然是妹妹,也要学着做到才行呢。 “洗——卖烧烤。”葛晴欲言又止地说,声音有些小。 “洗卖烧烤?”葛婷泪眼婆娑地问。 “不是,就是卖烧烤。”说到这里,葛晴抬起头,看着眼睛通红的妹妹,她不善于情感流露,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别人,自己沉默了良久,四面环顾,仿佛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看这学校在周边儿的生意好做。” “是——吗?”葛婷哑着嗓子道,抬手擦着眼睛,掩饰着刚刚自己片刻的软弱,她要坚强,让姐姐不再为自己担心,只有这样,才能不做姐姐的拖累。 她用力眨着眼睛,克制着眼睛里的潮湿,内心翻江倒海一般,自觉过去十五年,都没有过去这十五天令自己成长得快,生活逼着她从儿童期直接撞入成人地带,没有给她一点儿缓冲,而等到未来有一天,她从这陷阱密布的成人地带活着爬出来,已经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了。 葛晴目光盯着商业一条街,隔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妹妹:“你们学习累吗?” 葛婷想到刚刚过去的摸底考试,惭愧无地,低声答道:“还行。” “你跟得上?”葛晴声音有些关切。 “还行。”葛婷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从未对姐姐隐瞒过任何事情,想到如果姐姐知道了自己的这次考试成绩,知道自己在这个省立第一高中实验班的成绩排名中游,而这个成绩还没有加上本部亲生的火箭班和平行班同学,不然还要不堪,姐姐心中会有多失望,她内心就是一阵绞痛,胸口仿佛被翻滚的逆流堵住了一样,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如果是姐姐,就算开学在中游,她也一定能后来居上,超过所有的人,因为,那就是她的实力。 强者恒强,不管是学习,还是求生。 葛婷用力捂着脸,嘴唇深深地被她咬下去,不肯拿开遮挡的双手。 “别着急。”葛晴突然劝道,眼睛看着她,里面满满的都是关心。 “别着急什么?”葛婷的声音故作自然,生怕显露出一丝颤抖,她说不清为什么,宁可自己书不读了,实在念不下去走了外婆教导的那条邪路了,甚至是一无所有一败涂地死了,她也不想让姐姐知道她不行—— 只有这个,她做不到。 ☆、17 不能告诉她,死也不能告诉她。 “成绩不好别着急。” 她听见姐姐很简单地说,像箭一样的话语直接射入她的心口,她猛然抬起头看着姐姐,嘴唇煞白地问:“你说什么?” “你头脑不算好,在这里你成绩不好正常。”葛晴简单地回答,并不拐弯抹角,一如以往一般直接。 “你怎么知道我学习成绩不好?”葛婷脸色煞白,呆呆地瞪着姐姐问。 她脸上的神情让葛晴有些错愕,因为不善言辞,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看妹妹眼神迥异平时,忍不住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葛婷。 葛婷心中思绪翻涌,从小到大亲密无间的两姐妹,手拉手去玩去上学,此刻因为心中满是自厌自愧,一时之间竟觉得姐姐的手让人不自在极了,她想要挣脱,心思动念之间,感到紧握着的姐姐的手有些粗糙,她心头微惊,猛地低下头来,只见姐姐的手皲裂红肿、满布细微皱痕,跟自己雪白娇嫩的双手对比起来,鲜明极了。 这三个月,姐姐在外面吃了哪些苦,已经明明白白地刻在她的手上了。 葛婷的眼泪还是迸了出来,胸口翻涌,克制不住自己,猛地伸出双臂将姐姐抱在怀里,抽噎着道:“都——怪我,姐你吃苦了。” “没有呀。”葛晴被妹妹抱在怀里,一路上风尘仆仆往这边儿赶路的疲累,瞬间轻了好些,身上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也仿佛被仙人涂了灵丹妙药一般,没有那么疼了。 “我怎么能让你吃这样的苦啊?” 她听见妹妹声音颤抖着说,是哭了吗?爱说爱笑爱闹的妹妹,在家里被外婆喜欢,在学校里被师长喜欢,甚至被自己这个不爱任何人的姐姐喜欢,又漂亮又可爱,应该总是笑着讨人喜欢才对,哭什么呢? 她轻轻拍拍妹妹的肩头,说道:“别哭,我没事儿。” “你怎么没事儿,你看你的手,你看你的脖子胳膊!” 葛晴听妹妹提到自己的脖子和胳膊,拍着妹妹肩膀的手猛地攥紧,她有些惭愧,心想这真的是百密一疏,以为时隔半个月,身上脸上的咬痕已经轻了、快消失了,不会让妹妹担心了,却没有想到那剩余的痕迹依然没有逃过妹妹的眼睛。 “我的脖子怎么了?”葛晴说着话,将妹妹轻轻推开,看着葛婷说道:“是工作的时候不小心碰的,没别的。” “那你的手呢?手也是工作时候碰的?”葛婷问道。 葛晴听了,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红肿,密布皱痕,地地道道一双打工妹的手。 “这些伤疤都是钱,只要能赚钱,我不在意手变成什么样儿。”葛晴真心真意地说。 葛婷揉着哭红了的眼睛,看着姐姐,聪明的、漂亮的姐姐,手指白皙细长的姐姐,从今以后,就只能做一个手粗得像是老树皮一样的打工妹了吗? 像外婆一样,那个几十年前的照片中梳着长辫子,青春靓丽开心快乐的外婆,被凄苦烦恼的人生折磨摧残,变成了一个满身戾气浑身病痛指天骂地的古怪阿婆? 姐姐会变成那样吗? 只因为她要供养一个学习中等、资质中游的妹妹读书,就注定了她要过这样辛苦的人生吗? 思潮翻涌,一时之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外婆像嘱咐遗言一般郑重交代的话,跟炸雷一样响在头顶上,她眼睛望着街头的人来人往,心头气血翻涌,一时之间,真觉得人生万般皆苦,读书苦,打工苦,活着、甚至喘息着都苦,没有一点儿趣味在其中。 跟这样活着相比,死反倒像是一种解脱了。 葛婷在心里默默地想到,心情压抑,欲哭无泪,眼睛盯着人来人往的大街,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葛晴更习惯沉默,像妹妹一样,她也看着街头的熙熙攘攘,不过姐妹俩看的对象,迥然不同。 “那个是——葛天籁吗?”葛婷突然道。 “谁?”葛晴问。 葛婷伸出手,指着街上一辆红色的跑车,敞篷的车里,坐着一位身穿嘉南中学校服的男学生,葛婷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辆车,一瞬不瞬。 “你认识他?”葛晴眼睛盯着妹妹,问道。 “不——不认识。”葛婷说着,声音里的遗憾连迟钝的葛晴都听出来了,她微微讶异,不由得向着跑车内的男生看过去,街上人多,这辆看上去就速度感十足的车子也只能慢慢行驶,只见开车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模样,副驾上坐着的嘉南中学的男生则俊美异常,葛晴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就移到妹妹脸上,见她双腮潮红,目光仿佛定在了那位名叫葛天籁的少年身上一样,眨都不眨一下。 “你跟他不合适。”葛晴突然说道。 葛婷愣了,看着姐姐,脸被这句话弄得更红了,平生第一次在姐姐面前忸怩,半是气恼,半是害羞地说:“你说啥呀?” “你喜欢他,不是吗?”葛晴眼睛盯着妹妹,问道。 葛婷听了,心头狂跳,本能地想要否认,可是转念想到对面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亲姐,心中害羞,不肯明承,但双颊绯红,雪白的牙齿轻轻地咬住嘴唇,低下头去。 “不要想他了,你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是——因为他有钱,我们穷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 “还有呢?”葛婷难以克制好奇地问道。 葛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说呀?”葛婷催促,因为姐姐欲言又止,心中反而更加好奇了,或许是因为从小就沉默寡言的原因,她知道“敏于思而讷于言”这句话用来形容姐姐,太合适不过了,虽然只比自己大几个月,但是跟不谙世事的自己相比,姐姐的眼光和心思,锋锐敏捷,很多大人都比不上。 “那个人很冷。”葛晴说,言简意赅,说完双唇紧闭,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葛婷听了“冷”字,心头一凉,脑海中猛然回想起当初自己无意间闯入火箭二班的时候,看见窗边静坐读书的葛天籁,他听见有人闯入的声音,目光从书上抬起来,被他目光扫到的那一刻,她感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般,脑海中空荡荡一片,难道,那种感觉,并不是传说中的所谓“一见钟情”吗? 而是因为震慑于眼前少年的冷漠,身体自然而然生出的反应? 她想到姐姐并没有跟葛天籁打过照面,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可以看穿一个人吗? “你咋知道他冷?”葛婷按捺不住好奇地问。 葛晴不吭声。 “你见过他?” 葛晴摇头。 “那你咋知道?胡猜的?” 葛晴皱了皱眉,隔了一会儿说:“别人不知道,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 ☆、18 说了这句话,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把关于葛天籁的话题跟着手上的灰一起拍掉了,她指着前面的街面说道:“我在这儿找个活儿。” 这话让葛婷意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冲上去一把抱着葛晴,惊喜地问:“真的?” 葛晴点头,眼睛盯着繁忙的商业街,不知道在想什么。 葛婷已经哇哇大叫地跳了起来,一扫刚才哀伤的模样,狂喜的神情连葛晴都忍不住抿着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乱转的妹妹,牙齿轻轻咬着下唇。 “太好了,这样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了,我们中午吃饭和晚上吃饭的时候,都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可以跑出来,我们俩每天都可以说话了。” 葛晴点头,她目光看着商业街上的店铺,拉着妹妹的手说:“去转转。” 葛婷心中如此喜悦,仿佛压在自己头顶的乌云都暂时消散了一些似的,她任凭姐姐拉着自己,向着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走过去。 她并不知道姐姐在看什么,这条街对她来说,跟普通的商业街并没有什么两样,五花八门的小商品,各色各样的小吃,花花绿绿的衣服——无论哪一样,自己都买不起。 因为知道自己买不起,所以她从来不逛,开学以来,她甚至都没有出过一次校门。 现在走在姐姐旁边,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喜欢逛街,也喜欢街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那个蓝条纹的丝绸发带,扭成小兔兔耳朵形状绑在自己的额头上肯定很俏皮?那紫色珠子的小手环,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也一定会漂亮得不得了?那裤子上破了一个洞还绣了一只白蝴蝶的牛仔裤看上去有型极了,随便买一件十块钱的白T恤搭配,也一定会酷炫得不得了…… 可惜,自己一样都买不起。 “来两碗土豆。” 她听见姐姐说。 葛婷吓了一跳,连忙拦住说:“我不饿,买这些干啥啊?” 葛晴只是掏出钱来,放在灶台上,然后目光盯着便利手推食品车,上下打量起来。 炸土豆的大爷很快炸好了两碗土豆,递到姐俩面前,葛婷虽然心疼这十块钱,可是既然花都花了,也只能端起土豆,跟姐姐一边走一边吃起来,土豆炸得不太熟,咬上去还带着涩味,要不是肚子有点饿,外加心疼买土豆的五块钱,葛婷真想把这碗土豆扔了。 “我能炸得比这好。”葛晴细嚼慢咽地吃了两口,就把剩下的土豆递给葛婷了,嘴上说道:“这大爷偷工减料,自以为聪明,怪不得生意不好。” “你咋知道这些?” “好多料他都没加……” 葛晴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男生堵了回去,嘉南中学的校服,又高又大的身材,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硕大的鼻子十分显眼,葛晴认出这个人就是先前在校门口对妹妹纠缠不休的那个男生,眼睛看向葛婷,见她果然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喜悦被意外打断的恼怒,一脸不悦地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追求者。 “葛婷,还跟你姐姐在一起哪?”孟田宇看着葛婷,眼睛灼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葛婷不搭理他,只是拉着葛晴走,孟田宇跟在旁边,对葛婷的反感视若不见,嘴里还兴高采烈地问她道:“我明天有一场篮球赛,你过来看看吗?” 葛婷像是没听见,脸颊紧绷,完全没有同龄人被异性搭讪时,那种害羞喜悦的神情。 “就在体育馆B区,下午三点半开始。”孟田宇锲而不舍地说道,葛婷越是冷淡,他就越是热情,仿佛两个极端遇到了一起,不是彻底的相斥,就是难以分剖的相吸。 葛婷脚步加快,拉着葛晴像是一阵风似地,使劲向前走,不想孟田宇人高腿长,紧紧跟在后面,而且完全不受她冷冰冰的态度影响,接着说道:“要是你不来,打完球之后我到你们班找你,我请你吃晚饭?” 葛婷猛地停下脚步,眼眉都拧了起来,她张开口想要说话,猛然想起姐姐还在旁边,这个孟田宇这么死缠烂打,拒绝他的场面八成会很难看,不想让姐姐看见自己不像样的一面,于是她扭头对葛晴道:“姐,我跟他说句话,你在椅子那儿等我一会儿。” 葛晴嗯了一声,远远地走到一边,却没有坐下,面朝向两人,眼神里全是关心。 葛婷瞪着孟田宇说:“你能不能不要找我说话?” 孟田宇被瞪着,却一点儿不在乎,还满脸笑容地摇头说道:“不能。” 葛婷没想到这人这么厚脸皮,气得脸通红,被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都是高一的学生,但是她心里隐隐觉得,孟田宇跟身边的多数学生都不一样,他眼睛里有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本能提醒她,最好离这不安的源头远点儿。 “我都不认识你你缠着我干嘛啊?你到底想怎么样??”葛婷有些气急地问。 “不想怎么样,就想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想让你当我的——女朋友。”孟田宇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一改先前笑嘻嘻的样子,目光很亮,但不再灼灼地盯着她看,反而微微侧向一边,仿佛想要掩藏此时眼中的神情。 “那你看错了。”葛婷听见自己不客气地说,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说过一句伤人的话,她也以为自己就像别人说的,是个长相好、性格好的姑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这个男生,却成功地激起她自己都未见识到的一面,她平生第一次,不怕去伤害一个人。 这么强壮,不管是体格还是性格,随随便便的伤害,恐怕都不放在他眼里? “我没看错。”他抬起头,眼睛看着葛婷,口气十分笃定。 他说得这样斩钉截铁,以至于葛婷有刹那间的失神,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脸红了,眼睛不敢迎向孟田宇滚烫的目光,有些气短地发作道:“别傻了,你这人真奇怪,你认识我什么啊就说我好?” 她抬腿想要离开,没想到孟田宇竟然伸出手来,一把就将她的胳膊抓住了,力气之大,她根本无力挣脱,感到他高大的身体凑近了自己,嗓子微微嘶哑着说道:“你才是别傻了,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自己喜欢你,这跟认识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看个半年吗?” 葛婷被抓得脸通红,挨得太近,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男生挨得这么近过,心中慌乱非常,连他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清,只想离他远点,却又羞于用手推他,急得心怦怦地跳,脑子昏沉沉地,随时可能昏倒。 “放开我妹妹。” 葛晴的声音冷冷地响起,目光盯着孟田宇,一瞬不瞬。 孟田宇看向说话的葛晴,两人目光相对,孟田宇不知道为什么,攥着葛婷的手竟然抖了一下,不自觉地松开了,本能地不愿意得罪面前这个眼神强悍的女生,对葛晴解释道:“是,你别误会我只是很喜欢葛婷,没有恶意。”说完这句话,他立即转身离开了。 葛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少年背影,见自己妹妹捂着胳膊,一脸的羞恼,这样的表情,是不喜欢那个男生吗? 上了高中,进入十六岁,以妹妹的漂亮,这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你不会跟他谈恋爱?”葛晴问葛婷。 葛婷摇头,隔了一会儿,突然恨恨地说道:“这人真烦人,我恨不得打死他!” 葛晴奇怪地看着妹妹,见她秀美的脸上全是狠绝的神色,这样的神情前所未见,即使是朝夕相处一同长大的葛晴,也微微吃了一惊。 “姐,你不是会看人吗?这人怎么样?”葛婷突然问道。 葛晴想着刚刚的男生,隔了一会儿说道:“很难讲。” “我不觉得难讲,我就觉得他恶心!姐,是不是因为我们从小没有爸爸,外婆又总是让我们瞧不起我们的妈妈,所以我也中病了,我现在一想到交朋友,跟男的手拉手亲近,我就犯恶心想吐,这是一种病吗?”她说到这里,竟然真的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葛晴有些慌了,连忙扶住葛婷,见她呕得面肿筋浮,眼睛精赤,恍惚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久葛婷才停了干呕,呆呆地站了半晌,突然抱着葛晴,哭了出来,双臂将姐姐搂得如此紧,以至于葛晴险些窒息。 葛婷不停地哭着,流出来的泪水将葛晴的夹克衫打得湿透,她从未如此失态,后来她总算不哭了,伸手抹干泪水,对关心地搂着自己的葛晴苦笑了一下,说道:“没事儿了。” “你是有心事吗?关于男生的?”葛晴问,眼睛一直盯着葛婷的脸,显然十分不放心。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男生?我认识什么男生啊?你放心,我会专心读书的,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你呀?你自己的书都不念了,辛苦赚钱供我念书,我有这样的姐姐,还能有什么心事呢?”葛婷说着,冲姐姐甜甜地笑了一下,睫毛上犹然沾着泪水,衬着姣好的容貌,仿若朝花凝露,梅雪初绽,漂亮极了。 ☆、19 葛晴默默地看着妹妹,憋出两个字:“挺住。” 葛婷眼睛一酸,险些又流下泪来,连忙用力点头,将酸楚咽进肚子里,很轻地笑了一下说道:“嗯,挺住,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就算真的过不去了,想想办法也就过去了。” 葛晴听了“想想办法”这几个字,深以为然,虽然她并不知道,姐妹俩心中对“想想办法”这四个字的定义,截然不同。 她内心中对眼前的困局不是不焦急的,但是心中已经想出了几个出路,虽然这些出路无一例外,都要自己吃一些苦头,但是她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只需要熬三年,妹妹上了大学,拿了奖学金,自己就可以重新来过:重新参加中考,重新念个不需要昂贵学费的普高,重新考取大学,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内心已经打算好了,让妹妹靠着自己的力量,完成大学学业,而自己,最终也必定能靠着自己,争取更好的人生。 虽然她内心深处对“更好的人生”,其实是没有多大兴味的。 沉默寡言十六年,她本质上,是个厌世者,一切在她眼中,都没太大意思。 不过,她不觉得有必要跟任何人解释这种事。 包括对妹妹,她也没有袒露这一点。 她很快在这个商业街上找到了两个工作,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在一个繁忙的包子铺当小工,晚上六点到半夜十二点,在一个烧烤大排档当服务员,老板娘本来看她长得不错,极力怂恿她兼职啤酒小妹,后来发现葛晴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哼哼,根本干不来推销的活儿,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在葛晴虽然沉默寡言,连招呼客人都不会超过两个字,胜在从不像时下年轻人似的,动不动就玩手机,加上手脚麻利,看一知二,一个人顶几个人用,两个店的老板全都很喜欢她,一个月辛苦下来,能拿到四千块钱,比之在洗车行的时候,还要赚得多些。 只是她睡得太少,每天不足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对还没十六岁的她来说,实在不够。 “哎呀,你这个丫头,我知道你上午在别家打工,可你中间不是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吗?你都用来干嘛去了?是不是处对象去了啊?”烧烤大排档的老板娘看葛晴打哈欠,眼泪都流了出来,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昏倒,就不太满意地问。 葛晴听了,没有回答,只是擦了一下眼睛,接着干活。 她只要能干活,老板娘也懒得管她在休息时间是处对象还是瞎晃,撇撇嘴不问了。 周五下午五点钟,嘉南中学放学,葛婷在食堂匆匆吃了一口饭,就跑出来找姐姐,电话里问清了地址,找到了才发现她在一家手工铁皮店里忙着,老板手里拿着卷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姐——”她站在店外喊。 葛晴看见她,抿嘴笑了一下,挥手让她过去。葛婷走到姐姐旁边,见面前地板上放着一个铁皮格子一样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老家老房子里用来装东西的柜子。 “这是啥啊?”葛婷奇怪地问。 葛晴笑了一下,跟老板说下个星期来拿货,然后拉着葛婷走了。 她脚步匆匆地,这里离她下一站打工的大排档有些远,不得不快点儿走。 葛婷跟在后面,想到刚才那个奇怪的铁皮格子,她跟姐姐一起长大,深知自己这个姐姐,从来不会做无用功,那个方格子一定有什么用处。 “那个东西干啥用的啊?”她锲而不舍地又追问起来。 葛晴只是抿着嘴,不回答。 “你不说我可要生气了啊?”葛婷不得已,拿出杀手锏,对着姐姐撒娇,知道姐姐最架不住的就是别人对她撒娇。 果然葛晴无奈答道:“炸土豆的。” “啥炸土豆?” “我以后不在大排档打工,我炸土豆。” “做生意吗?”葛婷不敢相信地问。 葛晴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突然伸出手拉着葛婷向着前面跑,在大街小巷七拐八拐地,两个人来到本地著名的酒一条街,葛晴气喘吁吁地停下,用手指着远远地一棵大树下面停着的手推车,对葛婷道:“那个人周末三天每天能卖三桶。” “三桶?那很多吗?” “一桶三十盒,将近一百盒,每盒五块,你算多少钱?” “五百?” “我看了,他一个月最少赚五千。”葛晴眼睛盯着那个人,点头说道。 “五千!”葛婷有点儿不敢相信。 “而且他只做下午和晚上的生意,周末赚得多,平时赚得少一些,要不然远远不止五千。”说到赚钱,葛晴的话明显多了,口才也流畅起来。 “可是这里很乱,你别来这里做生意。”葛婷担心地看着周边,全是年轻的无所事事的男人坐在河边酒里,烟味和酒味弥漫在空气中,想到姐姐要大晚上在这样的地方、从这样的人手里赚钱,她心里十分不舒服。 “我不来这里,我有更好的地方。”葛晴说到这里,像是十分得意,还笑了一下,牙齿都微微露了出来。 葛婷难得看见姐姐这么高兴,还笑得见了牙,不自主地也跟着高兴起来,奇怪地问:“在哪儿?” “你们学校门口。” 葛婷听了,有些惊讶:“我们学校门口?卖小吃的人特别多啊,没有卖油炸土豆的吗?” 葛晴听了,使劲儿拍了一下手,笑着说:“就是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卖油炸土豆的,而你们学校的学生,晚自习前后,全都跟没有吃过饭似的,跑出校门到处找吃的。” 葛婷想了想,她自己从来没有跑出来买东西吃过,所以还真的不清楚这件事。 “是你们学校的食堂不好吃吗?学生都吃不饱?”葛晴看着妹妹问。 葛婷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挺好吃的啊。” 葛晴盯着葛婷,摇头道:“肯定是不好吃,对我们来说好吃的东西,有钱人家的小孩却不喜欢。” 葛婷听了,脸上微红,她不像姐姐可以将“穷”“没钱”这些话挂在嘴边,在学校里,因为学校规定必须统一穿着校服,不允许使用手机和其他非课堂需要的电子设备,所以粗略看去似乎看不出来同学间谁穷谁富,但有一样学校没有统一要求的,就是鞋子,而仅凭这一点,同学之间的攀比就足够让葛婷焦心了。 她穿着的鞋子二十五块钱,而同校同学中,相当一部分人脚上的鞋子超过两千五百块。 整整相差一百倍! 甚至听说葛天籁脚上的鞋子价值一万多,她听到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同学说那双鞋是某个美国篮球运动员开过光的限量版,全世界一共也没有多少双,所以是天价。 天价与泥价,葛天籁与她,葛婷想象着一双鞋一万多元的世界,无论怎么想,都想象不到,就仿佛她想象不到自己能高攀上葛天籁一样。 明明一想到男生的追求就犯恶心,偏偏想到他就只会心跳加速,脸生红晕,唉,一见倾心对他那样的男生来说,太过平常了?这个学校里的女生,有多少不对这个天之骄子一样的男生一见倾心呢? 如果自己有钱,如果自己是娇养爱宠长大的女孩儿,或许,会在某个时机找到勇气走到他的面前,跟他说自己喜欢他? 不像现在,因为没有爸爸,因为穷,因为自卑,所以只能远远地望着他,像无数个暗恋的故事中发生过的那样,偷偷地喜欢,偷偷地关注,越是喜欢,越是关注,越是关注,就越是喜欢,有时候,不那么担心未来和学费生活费的时候,她会在午夜醒来的某个时刻,偷偷回想他的样子,回想跟他碰面的每个细节,他说话的声音,站立的姿势,甚至为了自己和她都姓葛,而窃喜不已。 多偏僻的姓啊,偏偏自己和他,都姓这个。 她努力在心中找着自己跟他的切合点,刻意不想是因为没有父亲,自己才会跟他同姓。 “有钱人家的小孩什么没吃过,会爱吃油炸土豆吗?”她问,想象不到葛天籁那样的人,会吃油炸土豆。 葛晴却点头说道:“爱吃。” 葛婷不想打击姐姐,所以一言未发。 葛晴却难得地长篇大论开始解释起来:“因为他们出身太好,越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就越是被家里人精心细致地养大,这个有毒,那个有防腐剂,这个转基因,那个添加剂,所以那些所谓的健康食品他们早就吃腻了,对街头这些专门刺激味觉的垃圾食品,反而觉得新鲜。不信你看看那边儿……” 说到这里,葛晴指着远处一群穿着嘉南中学校服的女生,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串街边铁板烧烤出来的鱿鱼和串串烧,正吃得津津有味。 葛婷目瞪口呆地看着,心中不想信服,但是又隐隐地觉得,姐姐这次可能又对了。 就如同过往的十六年岁月里,她常常是对的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过度的段落,也是醉了,不过熟悉我的小天使都知道,我就这个节奏啦,拉拉扯扯的,男主角总是姗姗来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入瓮 “那些东西,很多是防腐剂,甚至报导说就是福尔马林浸泡过的,你看她们因此不吃了吗?反而吃得津津有味,像毒品一样,想戒都戒不掉,跟这些相比,油炸土豆安全健康多了。” 葛婷想到姐姐每天下午的四个小时休息时间,全都不见人影,问她去做什么了,她就说在满街乱晃,看来并不是那样,她是去做了市场调研——为了她的油炸土豆。 每天晚上只有不到六个小时的睡眠,白天两份繁重的工作,姐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精力呢?她不累吗?就不想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吗? 葛婷眼睛盯着姐姐,见她明明脸色憔悴不堪,偏偏又强悍得让人知道她不会跌倒,太过繁重的打工多少摧折了她原生的美貌,但那美貌褪去的地方,却有一抹更让人心折的坚强取而代之。 像是一个铁打的女人。 我因为有这样坚强的姐姐,才能进这样的学校读书,可我整天在这样的学校里干些什么?暗恋什么的,不是吃饱了撑的、从不为生活担忧的人才会干的事情吗? 这样不知所云其来无自的感情,被姐姐知道了,会有多丢脸,会多让她看不起?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葛婷隐藏起心事,问姐姐道,她知道姐姐打定了的主意,没有做不成的,只是什么时候做的问题。 “拿到这个月的钱就不干了,以后晚上专门在这条街上卖土豆。” “这是说你早上还要去包子铺打工吗?” 葛婷听见姐姐嗯了一声,声音里的干劲儿,让人很容易忽视她身体已经消瘦憔悴不堪,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做生意,而是躺在舒服的床上,好好地睡一觉? 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八成是为了自己?葛婷伤心地想着,嗓子里哽住了一块石头一般,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心事重重地陪着姐姐走在街上,到了姐姐晚上上工的大排档附近,姐姐不让她继续陪,一个人进去了。 葛婷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半条街看着大排档的店面,不一会儿工夫,腰上围着大排档青黑色工裙的姐姐从里面走出来,手上端着满满两托盘的海鲜,细瘦的身体被海鲜压得直不起来,一路弯着身子,端到外面的排桌上,然后又快速地跑进去,眨眼间又端了两个托盘出来,如此往复,仿佛一只不停转的陀螺一样,从进了大排档开始,就没有片刻清闲。 而这样繁累的工作,她要一直干到半夜十二点。 葛婷用力攥紧双手,转身离开,向着学校飞快地走,一阵风一样冲进校门,刚刚转过中间的明德楼,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对自己喊道:“葛婷,你才回来?” 葛婷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孟田宇,她心情本就欠佳,这时候竟然又遇到这个阴魂不散的不要脸男生,这是一头猪吗?看不懂脸色,还听不懂人话?心头火冒三丈,转过身对着他暴怒地发作道:“你要不要脸?” 孟田宇被她骂得一愣,奇怪地问:“我怎么了?”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谁跟着你了啊?”孟田宇一头雾水地问。 “不跟着我,就不要跟我打招呼,我不认识你。”她气冲冲地说,脸通红,心口像是有一团火一样,眼睛都被烧得滚烫。 孟田宇被骂得摸不清头脑,看她神情有异,因为心中真的喜欢,喜欢得跟着了魔似的,所以被骂了一顿,也并没有真的生葛婷的气,反而觉得她生气的样子也特别可爱,就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出什么事儿了吗?” “什么事儿都没出,你离我远点。”她用力憋着心口火山一样的情绪,向着明德楼后面的教学大楼冲去。 不想孟田宇身高腿长,几下就追上了葛婷,伸出手一把拽住她,触手之处,可以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孟田宇奇怪地问道:“你真的出事儿了,怎么回事?” “都说了没事儿,你烦不烦?”葛婷用力挣,却怎么也挣不脱,气得也忘了自己不愿意跟这个人身体接触,伸出手来用力推着他,可是力气太小,推了半天如同蜻蜓撼柱,根本推不动分毫,反而感到掌心下平生第一次接触的异性身体太过强硬,太过健壮。 让人心生厌烦! 让人恶心想吐! 男人真的好恶心,挨近了就能将隔夜饭吐出来,为什么外婆要跟自己说那样的话?为什么不能让她干干净净地念不起了,就安静地退学,跟姐姐一起,摆个油炸土豆的小摊子?用那样的方式赚钱供养自己,姐姐可以,凭什么自己就不可以? 为什么自己就要听到那些肮脏的话,脑子里再也没有干净过? 孟田宇伸手抓住葛婷的手,看着因为用力挣扎而满脸通红的她,越看越觉得心动,以前追过的女孩子虽然也有一些,可是好像没有哪一个有这么可爱,真想把她搂在怀里,亲吻她漂亮的嘴唇,以后等她真的变成了自己的女朋友,或许那些更亲密的事情,两个人也能找机会尝试一下—— 想到跟眼前的女孩儿做那些他常常幻想的事,他年轻的身体不能自控地悸动起来,他有些怕葛婷发现,惹得她不知道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连忙松开葛婷,向后退了一步, 作品相关 (4) 清了一下嗓子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你离我远点儿就是帮忙了。”葛婷一点儿都不客气地说,她美丽的脸因为生气和懊恼,通红滚烫,在暮夏傍晚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动人极了。 孟田宇心头一紧,像所有强壮的雄性一样,他对她的容忍,完全建立在视她为自己的所有物的基础上,以此为出发点,拒绝是一种情趣,发怒就是另类的**,但当他真的明白眼前的少女真心不喜欢自己时,他在追求心上人时所抱有的幽默感,瞬间就消失了。 他立即向后退了一步,对着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的葛婷说道:“那好,我离你远点儿——葛婷,我追你,让你恶心了?” 葛婷几乎立即就想点头,一句“是,你就是让我恶心,你们全都让我恶心”停在嘴边,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生,见他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除了他的鼻子之外自己从未看清过的一张脸,这时候不知道怎地,也多少辨认清楚了,狭长的一双单眼皮眼睛,嘴唇很薄,唇角微微上扬,笑容之间总是让人不安的邪气,这时候似乎因为他有些生气的原因,不见踪影,这让他看上去比平时顺眼多了。 似乎确实像很多女生说的,他非常帅。 葛婷咽进去嘴边的话,她想到自己刚刚的表现,心中有些惭愧,即使真的不喜欢,即使真的很反感讨厌的男生纠缠自己,因为这样的纠缠总是让她想到外婆那些噩梦般的话,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必要伤人?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罪。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暗暗地想着,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人的?有什么不对了吗?是哪里出了问题吗?以前在初中,那些男生追求我的时候,我不总是笑着拒绝人家的吗?即使从未想过谈恋爱,我也不曾伤害过任何想跟我谈恋爱的人啊?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对孟田宇道:“对不起,我——我刚才心情不好。不是你让我恶心,是我暂时不想交男朋友。” 是的,不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我不会交往任何男生,而真到了那一天,估计自己交往的对象也不会是眼前这位一文不名的男孩子了?毕竟,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也最奢侈的,就是上嘴皮碰碰下嘴皮的喜欢了。 这样的喜欢,她纵使看得起,也负担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感到身后的孟田宇呆了一会儿,脚步声响,他果然又追了上来,好在这次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走,一句话都没有说。 葛婷还是觉得心烦意乱,这人真——像只粘皮膏药啊,她无奈地想到,也不想再跟他费口舌,随便他陪在旁边,一路走到实验班所在的教学楼前。 人来人往的楼前,葛婷能感到过往同学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孟田宇因为是从嘉南中学附属的初中直接考上来的,所以在这个学校,多少算是个名人,以社团活动丰富多彩著称的这所省内第一高中,孟田宇是篮球社的社长,学过十多年的篮球,上次的校级篮球赛,葛婷虽然没有去,但是听去过的同班女同学说,孟田宇在球场上所向披靡,帅气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感谢十里小天使给我写了那么那么多字的长篇评论,今天会加更一次,在后半夜的两点,加更的部分大家可以早上再看,不要熬夜哦。谢谢 ☆、21 作者有话要说: 将此更新谢谢十里小天使,费心了,用手机打了那么多的字。也谢谢一直给我留言的各位,这小冷文的评论多得让我惶恐,非常感谢大家。不能让读者一直觉得葛婷喧宾夺主,所以现在主角正式改成四个人,葛晴,葛婷,葛天籁,孟田宇,这种修改只是为了让读者不要觉得头重脚轻,以免产生阅读的不适感和不耐感。其实到后文的时候,妹妹的戏份比姐姐还是要少一些,前面之所以会偏重妹妹,是因为葛晴的命运,被妹妹影响得太多,有行文上的不得已。我能体会想看女主角戏码的感觉,当年金庸老先生的笑傲江湖,那样经典的作品,我至今重新阅读的时候,还是会忽略前面林平之的部分。大师的作品都遭到如此待遇,何况我这种夏虫之辈呢,好在再有两章就是你们想要的对手戏,我会一口气写个够的。之后妹妹的情节还是会展开,我自己觉得,妹妹的戏份也值得一看(当一把老王),呵呵呵。 不过就算全班所有去看过篮球赛的女生,全都喜欢上了他,葛婷也没觉得这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她觉得姐姐说的那句话,也适用于自己,那就是她也厌恶男人,而这种厌恶,因为外婆那番话的缘故,更到了想想就呕吐的地步。 虽然这其中,葛天籁似乎是个例外,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冷冰冰、无性的气质,看了就让她心动不已。 她不想让任何人误会自己跟孟田宇的关系,头都没动一下地对孟田宇说道:“你赶紧走。” 孟田宇脚步停了,像是有些犹豫该不该就此离开,就在这时,听见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大声说道:“壮壮哥哥,你在这里啊?” 葛婷和孟田宇同时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女生跑了过来,脸圆圆的,梳着短短的蘑菇头,看上去十分可爱,可爱的小女孩跑到孟田宇面前甜甜地招呼他说道:“我妈让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说完这句话,她把手里拿着的一个手提包塞给孟田宇,孟田宇接过来,向里面看了一下,然后拿出一袋暗红色的米肠,递给葛婷道:“吃不吃?” 葛婷冷着脸摇了一下头。 “试试,我姨妈亲手做的,她跟我妈都是朝族的,她们家传的做米肠的手艺,跟外面吃的不一样。” 葛婷没吃过外面的米肠,也不想吃居心叵测之人递给自己的吃食,看都没看一下孟田宇递过来的东西。 蘑菇头的小女孩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盯着表哥楞在半空中的手,突然说道:“哥,我来的时候看见王即来到处找你呢,说你们班主任找你有事儿。” 孟田宇信以为真,反正也已经将葛婷送到楼门口了,献殷勤找存在博眼球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就收回东西,揉了一下小女孩圆圆的头,又冲葛婷笑了一下,拎着东西两步一回头地走了。 葛婷也转身迈步向楼梯走过去,不想那个蘑菇头的初中小女生竟然跟了上来,对她说道:“姐姐,我叫王金凤,你叫什么呀?” 葛婷停下脚步,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女孩,见这孩子看上去很眼熟,尤其是圆圆的脸蛋和圆溜溜的眼睛,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家境不错,她想起开学报到那天,被一群大人围着的那个红裙子小姑娘,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不正是眼前这位小公主吗? 她拦住自己干什么? “葛婷。”她答。 “葛婷?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王金凤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头绪,于是小声问道:“田宇哥哥挺帅的呀,你怎么不喜欢他?” 葛婷从两个人刚才的对话中,已经知道小女孩跟孟田宇是表亲,而且关系极亲厚,内心里不知道怎地,对这个小女孩也一并不喜欢起来,并不想跟她搭话。 “我为什么非得喜欢他?”葛婷不太客气地说。 “可是我表哥超级喜欢你,我想起来了,我觉得你的名字熟悉,就是因为壮壮哥哥在卧室里画了好多你的画像,上面的名字就是葛婷——哎呀,画的真不像,姐姐你本人好看多了。”王金凤嘴巴甜甜地说道。 葛婷想不到这个小女孩竟然如此油嘴滑舌,这世上人人都喜欢好听的话,即使葛婷知道这些话八成是小女孩信口胡说,好跟自己套近乎,她紧绷绷的脸仍然柔和了一些。 那个孟田宇背地里在画自己的画像?那么高大粗鲁的男生,竟然会画画吗?唉,他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为什么不去追求吃这一套的女生呢? 浪费在自己这样的人身上,除了吃一肚子瘪,又有何用? “回去告诉你表哥,让他把那些画像撕了,我从来没想过找男朋友,而且就算我找,也绝对不会找他,让他不要浪费时间了。” 她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向着楼里走进去,消失在大厅里。 王金凤呆呆地看着葛婷的背影,半天吐了一下舌头,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从小就看表哥追女朋友,追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任何女生表哥追不上的,小小年纪的表哥花花肠子一大堆,连姨妈都拿他的厚脸皮没办法,看来这一次表哥要吃好一顿瘪了。 她越想越是高兴,回到班级,对同桌葛天华说道:“我告诉你个事儿,你听了,百分百特别高兴。” 葛天华好奇地问:“啥事?” “就是我表哥孟田宇啊,你不是特别讨厌他吗?他今天踢到铁板了,有个女生特别酷地拒绝了我表哥。”王金凤兴奋地说道。 葛天华兴奋得眼睛都睁大了,有点儿不相信地问:“真的?那女生是谁?” “实验班高一的,听说是新来的。” “啥名字啊?” “叫葛婷,王即来不是告诉过你,我表哥特搞笑地画了个美女的画像挂得满卧室都是吗?就是她。” “你表哥真能恶心,卧室挂女生的画像是想什么呢?” “哎呀,你想得真多,就不能是情之所钟啊?” “别人情之所钟我信,你表哥我不信,他卧室挂女生画像,我就觉得恶心。”葛天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说道。 “恶心不恶心不知道,不过这次,他是要碰壁了,我一想到能有女生有点儿骨气,不被我表哥追上,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王金凤高兴得直跺脚,鲜红的小嘴嗒嗒地说着,一直到晚自习开始了,她才算停了这个话题。 晚上入寝前,照例是王金凤和母亲田富丽煲电话粥的时间,王金凤跟母亲的关系极为亲密,毫无交流障碍,心中有什么话就对母亲照直说,这时候就把表哥在学校踢到铁板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对母亲描述了一番。 “葛婷?这个名字好像听过。”田富丽在电话里说。 “对啊,就是壮壮哥哥卧室里挂着的那些美女画像的名字。”王金凤说道。 “不是,我记得好像——是你爸办的一件案子……”说到这里,田富丽猛然想起来了,惊呼一声说道:“就是那个女孩儿半夜回宿舍,被坏人盯上,那女孩儿把坏人扎了好多刀的那个案子!” “什么呀?”王金凤纳闷地问道。 “哎呀,你别问了,我告诉你,女孩儿家千万不能半夜出去玩,不能一个人走夜路,你爸办完这个案子,好长时间都不放心你一个人上下学……” “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了——这个案子跟葛婷有什么关系啊,您老人家总是胡扯……” “咋没关系呢,就是叫葛晴啊。” “葛晴?”王金凤哭笑不得,这乌龙闹的,她冲着电话喊了一句:“那是葛婷,不是葛晴,您老人家听错了,我们学校的葛婷怎么可能半夜出去啊?校门都出不去好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葛天华洗漱完毕回来了,就匆匆说了句晚安,挂了老妈的电话。 老年人真是,葛婷葛晴都分不清楚,一个是TING,一个是QING,完全不一样的。 她的床跟葛天华的紧挨着,两个人晚上头对头睡觉,周末课业不那么繁重的时候,常常说悄悄话要说到后半夜,今天的夜谈王金凤话题离不开葛婷,把刚刚妈妈电话里闹的乌龙,当成笑话讲给葛天华听。 “一个是TING,一个是QING,你说我妈这都能搞混。” 葛天华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妈妈说的那个葛晴,真的扎了坏人好多刀啊?” 王金凤爸爸是警察,家里来来往往的叔叔哥哥见识的奇事多了,她耳濡目染,对这样的案子根本见怪不怪,每次有小女孩在外面遇到危险之类的案子,妈妈都要添油加醋一番,以便对自己产生警示的效果,不想适得其反,听得太多,搞得她现在对这种消息完全免疫了。 所以她耸耸肩说:“八成。” “这个女的好厉害啊。”葛天华感叹地说:“竟然真的能下得了手!我听即来说,天籁哥哥卧室里也珍藏着一把匕首,我还总担心有一天天籁哥哥发疯,把谁给杀了呢,想不到外面这个女的比天籁哥哥还猛。” 王金凤跟这个学校其他女生一样,对葛天籁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即使是王者聚集的嘉南中学,葛天籁也因为太过耀眼的学习成绩和旁人难以匹敌的家业,成为众人目光汇集的焦点。 于是王金凤问:“你表哥干嘛藏着匕首啊?是收藏用的吗?” 葛天华想着堂哥,摇头说道:“不知道,我一点儿都搞不懂我堂哥,我可怕他了。” ☆、22 “那你倒是不怕王即来呢?一口一个即来即来的,人家比你大,还是亲戚,你也不叫他哥?”王金凤笑嘻嘻地逗葛天华。 葛天华听了,想到王即来,抿嘴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胖子,她就觉得心情特好,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说:“管他叫啥哥啊,我敢叫,他敢应吗,那我不揍扁他?” 王金凤嗤笑出声,凑过来对葛天华小声道:“喂,你是不是喜欢王即来呀?” 葛天华迷迷糊糊地切了一声,好半天才说道:“谁喜欢他啊,我就是喜欢他听话。” 王金凤听葛天华说完这句话,在床上翻了个身,轻微的鼾声响起,显然睡着了。 这回答真够“葛”的,王金凤心想,葛天籁总是一张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扑克脸,想不到天华竟然也不遑多让,可怜的王即来,到底知不知道姓“葛”的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物啊? 她翻了个身,也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她因为昨天晚上葛天华的好奇,循例跟老妈聊天的时候,顺便多问了几句葛晴的案子。田富丽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老公从来不把单位里发生的那些案子跟老婆八卦,她是跟老公单位负责这个案子的小陈聊天时谈到的,但是为了吓唬女儿,让她不要单独跑出去乱晃,田富丽小小地添油加醋了一番,很严肃地说道:“这个世界上什么坏人变态都有,那个女孩儿才十六岁,浑身上下被咬得一块好地方都没有,要不是她幸运,捡回来一条命,现在都不知道咋样了。一个女孩儿在外面打工求学,千万要小心,半夜三更在外面乱晃可真的要不得……” 田富丽的话还没等说完,王金凤已经知道老妈又要老生常谈了,干脆地说道:“那你怎么不说这个姐姐够厉害呢?总是说女孩儿该小心小心的,要我说,那种变态才应该小心,小心别遇到这么厉害的姐姐,下次没准儿宰了他!” 田富丽被女儿的话噎得说不出来了,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一切都会小心的,我不啰嗦了。” 当天晚上,王金凤把老妈添油加醋的话大加润色了一番,讲给葛天华听,葛天华大为惊讶,不敢相信地问:“被咬得浑身上下都没有好地方吗?连身上都是?” 王金凤不想示弱说自己也不清楚,想到老妈确实这么讲过,就点头说道:“是啊,真是太变态了。” 葛天华被这个认知震惊得合不拢嘴,晚间甚至做了噩梦。 第二天午间在饭堂遇到王即来的时候,讨厌的孟田宇难得不在他旁边,连忙跑过去叫住他,不想刚聊了几句,王即来就要走,葛天华不高兴了,问他:“你干嘛去啊?” “田宇忘记带球衣了,他下午有训练,我去帮他拿——” 葛天华一听,竟然又是给孟田宇当跑腿的,气得眼睛立即立了起来,伸出手拉住王即来,坚决不让他走,嘴上说道:“你干嘛总是跟他在一起,我不是说过了,我最烦你跟他玩?” 王即来满脸为难地挣扎道:“那我该跟谁玩?” 谁都不跟呗,不然跟我在一起怎么了?我不能陪你玩? 葛天华心中这样想,但是又说不出口,憋得急了顺口就道:“天籁哥哥不能跟你玩吗?” 王即来啊了一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连连摇头说道:“你可别捉弄我了!我去拿球衣了啊。” “不行,不让你去!要去他自己去,他没有手吗?”葛天华用力拽住王即来,不放他走。 王即来身高马大,明明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毫不费劲挣脱开,但就是不敢,头上冒汗地小声说:“他追那个葛婷呢,哪有时间啊?” 葛天华听了,眼睛一亮,想起王金凤说的“铁板”来,能让孟田宇踢到铁板的女生,她都挺好奇的,干脆地拽住王即来的胳膊,说道:“那行,我让你去帮他拿衣服,不过你要带我去看看,到底那个葛婷长得什么样?” 王即来一听葛天华饶了自己了,连忙点头答应了:“这有什么难的,取了衣服马上就带你去——话说那天你没看见啊?就是校门口田宇搭讪的那个女生啊?” 葛天华仔细回想了一下,完全想不起来,她那天光顾着生气了,气愤孟田宇这个损人又拿王即来寻开心,根本没有留意到什么女生,印象里,不是一个女生? 好像是两个来的。 “是哪个?一个穿校服的,还有一个没穿的,是穿校服的那个?”她问。 “肯定是穿校服的那个啊,没穿的那个是葛婷的姐姐,田宇这个大情圣还去打听了,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实验班今年没来的那个葛晴,反正听实验班的人说,他那个女神葛婷的亲姐考了个全省定招第一,但是身体不好没来,然后那天校门口葛婷抱着的那个人,田宇又说是……” 葛天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不敢相信地问:“你说啥?” “我说啥了?”王即来奇怪地反问,被葛天华的眼神吓了一跳。 葛天华嘴巴张得能塞进超大个儿的乒乓球,半天说了句唉呀妈呀,松开王即来就跑走了。 那个周末恰逢月末,嘉南中学响应上级部门减负教学的号召,给想要回家的学生两天的假期,葛天籁、葛天华、王即来这种日子都必须回去,葛家人隔三差五的聚会,现在都选在孩子们放假的日子举行了。 这次聚会还是在葛文浩的家里,葛文浩亲自开着一辆大切诺基,来接儿子侄女和外甥。 葛天华王即来不敢让葛文浩等,早早就出来了,葛天籁却迟迟没有出现在门口,三个人坐在车里,葛文浩眼睛盯着车窗外,搜寻着儿子的身影,不想没看到儿子,却看到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孩子,穿着嘉南中学的校服,站在一个小食摊前,眼睛带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卖土豆的女摊主聊天。 年轻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美得让人目瞪口呆。 葛文浩玩弄着手中的香烟,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女孩子,耳中听见后座一直安安静静地静坐的外甥和侄女,突然小声地谈起话来,谈话内容,竟然正是这个女生。 “那不就是葛婷吗?她怎么站在那里?那个孟田宇怎么没看见?你不是说他放学就跑到葛婷她们班门口堵人去了吗?” “八成又吃瘪了。”王即来嘻嘻笑着,如果不是当着葛文浩的面,王即来会笑得更开心,这时候收敛着道:“那个葛婷真奇怪,田宇追了这么长时间,她连看都不看田宇一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生。” “就该有这样的女生,看那个孟田宇还猖狂不了?”葛天华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车窗外的葛婷,真是美得不像话啊,都穿一样的校服,为什么她看起来就额外地比别人漂亮呢?那张脸,就算是女生看了,都会觉得她漂亮得近乎危险了。 话说,她既然不吃东西,为什么一直站在油炸土豆的摊子旁边啊?那里人来人往的,她——认识那个女摊贩吗? 葛天华目光不由得看向那个年轻的女摊贩,见她穿着一件青黑色的夹克,围着青黑色的围裙,双手一边麻利地拌着土豆,一边听着旁边葛婷说话——年轻的脸,因为总是低头忙碌,看不清容貌,但是从身形和侧脸猜测,应该是葛婷的姐姐之类的。 姐姐,葛晴…… 葛天华心头一跳,不由得打开门,想要走下车去,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葛天籁却到了车子旁边,他拉开车门,坐了上来,对父亲说道:“走。” 葛文浩却眼睛盯着前面,像是没听见儿子的话。 车内一阵沉默,葛天籁顺着父亲的眼睛看过去,一眼就发现了站在油炸土豆旁边的葛婷,那么漂亮的女生,自然而然是人群目光聚集的焦点,这从油炸土豆前面排的长长的队伍就可以看出来。 车后座的王即来这时候嘿嘿嘿地笑出声来,葛天华连忙用胳膊怼了王即来一下,王即来意识到自己造次了,用力憋住,伸手指着车窗外,小声说道:“田宇那家伙,还真是铁了心了,你看他跟个大傻帽似的,站在那个葛婷旁边……” 葛天华听了,连忙看向葛婷的方向,见孟田宇高高的个子,果然站在葛婷的旁边,嘴上嗒嗒地,像是在跟葛婷说着什么,而葛婷憋着嘴,明显在生气的样子,跟刚才孟田宇没过来时,满面笑容的样子,大相径庭。 “你们学校现在流行谈恋爱了吗?”葛文浩突然说道。 ☆、23 作者有话要说: 预警一下:所有受不了双女主的亲,请不要跳坑;有受不了女主角之一软弱迷茫自私犯错的亲,也请不要跳坑了,因为有一位女主角注定是要经历一段长长的黑暗隧道的。 预告:下一章对手戏开始 葛天华没想到大伯突然问起这个话,不敢回答,用手捏了一下王即来的大胖手,王即来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姑父道:“不是,没多少人谈恋爱,孟田宇那是个特例,他从小学就没闲着过。” “这样的学生,怎么考进嘉南的?” “他学习挺好的,还会画画弹琴,啥都不耽误。”王即来回答。 葛文浩没说话,一直沉默的葛天籁却突然问道:“走不走?不走的话,我回宿舍了。” 葛文浩听见儿子的话,总算收回目光,伸出手去转动钥匙,大切诺基庞大的身躯在原地调了个头,开出去的时候,恰好从葛婷等人旁边过,王即来按下车窗,兴奋地对着外面的孟田宇大声说道:“田宇,明天去不去游泳?” 葛文浩见外甥跟人说话,脚下踩了刹车,将车子停在葛婷孟田宇的旁边,微微转过头去,也看着外面。 孟田宇看见王即来,立即凑过来跟王即来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好一阵子,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葛文浩等了一会儿,后来突然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上小辈全都眼睁睁地看着他,见他走到油炸土豆旁边,掏出皮夹,对卖土豆的女生说:“来二十份儿。” 二十份儿? 这下不光葛天华王即来惊讶地盯着葛文浩,连孟田宇都回过头去看,卖土豆的女孩儿也像是不太相信,问了一句:“二十份儿?” “家里有聚会,顺便买回去让他们都尝尝。”葛文浩说道。 葛天华眼睛都瞪大了,对王即来小声说道:“大伯喜欢吃这个啊?” 王即来啥都不懂地摇头,孟田宇也看得莫名其妙,伸出手拍了一下前面葛天籁的座位靠背,说道:“你爸吃惯了山珍海味,想换口味了吗?还吃这种东西……” 葛天籁脸色冰冷,目光阴沉地看着外面,一言不发。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葛文浩站在油炸土豆旁边,见他气定神闲地先是跟炸土豆的少女说话,然后像是炸土豆的少女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搭话,反倒是旁边站着的葛婷不好意思地替姐姐小声解释了一句什么,葛文浩就笑了一下,目光盯着葛婷,一老一小,两个人就那样聊了起来。 孟田宇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了,目光眯起来,对葛天籁冷冷地说道:“你爸咋回事?” 葛天籁目光盯着那两个人,一言不发。 葛天华有些尴尬地接口道:“我大伯平时在家的时候也喜欢吃土豆啊,我爸说他们俩小时候没饭吃的时候,全靠土豆才没饿死……” “那该烦死土豆了才对,还喜欢吃个屁啊!”孟田宇反驳道。 王即来连忙替葛天华出头,告诫孟田宇道:“你跟天华别那么说话!” 孟田宇的脸色全然变黑了,等到二十盒土豆炸完了,拌好了,装得规规矩矩地,被葛婷和她姐姐拿到了车子后备箱里,看着从葛文浩手里接过一百块的葛婷,那笑靥如花的样子,孟田宇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田宇,走,跟我坐一辆车走?”王即来心疼兄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孟田宇用力一挣,甩开王即来,眼睛瞪着葛婷,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走了。 送土豆的姐俩,姐姐很快就回到摊位上了,葛婷像是没注意到盛怒离开的孟田宇,留在原地跟葛文浩又聊了几句,直到葛文浩上了车子,她还伸出手来,笑着跟葛文浩挥手道别。 她笑得实在太过好看,车上的三个小辈不由自主地全都盯着她的笑容,心情各异。 王即来脸上肌肉跳了跳,藏不住满脸的不屑,跟葛天华声音极低地说道:“真想不到她是这种人。” 葛天华眼睛盯着前面坐着的堂哥,怕他听见,没有说话,但自己心情难免也不佳起来,看着车窗外漂亮得仿佛祸水一样的葛婷,有些郁闷地想起这些年来,自家爸妈在闲聊时,自己或多或少听见的一鳞半爪的关于大伯的传言,虽然她年纪小,但是她也知道,自家大伯在花钱养女人上,是出了名的舍得,她看着葛婷,又看了看前座一动不动仿佛雕像一样的堂哥,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可能,心口仿佛堵了一座墙,难受极了。 车子内安静得诡异,只有葛文浩心情轻松地开着车子,后来还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上了广场舞舞曲。 葛文浩说到底,是底层发起来了的,审美趣味,一向野蛮直接,从不拐弯抹角,即使现在交往的圈子非富即贵,他也从未看低过自己的出身,喜欢什么就是什么,不搞惺惺作态、假装斯文那一套。 晚上的聚会别的方面还是老三样,但藏在厨房深处的油炸土豆的味道,飘荡在这个亿万豪宅里,让这个晚上的氛围有些特别,今天的葛文浩似乎特别高兴,即使在小辈聚集的小书房里,也能听见他偶尔发出的笑声,从王文南去世之后,还很少能在本家大房的屋子里,听见这样的声音。本家的孩子不少都奇怪地向外探看,只有王即来不知道为什么,全程拉着脸,中间还借故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甚至一个人跑到外面的阳台上呆着去了。 葛天华整个晚上都在留意王即来,看他出去了,她也走了出去,阳台外养着名贵的花草,七十多层大厦的顶楼,夜景绚丽壮观极了,即使葛天华看过了很多遍,也还是感叹这城市有多么的繁盛,这金钱所营造的生活有多么的奢华,不置身其中,真的难以想象。 即使自己家,也及不上大伯家富有程度的十分之一。 她走到王即来跟前,看他闷闷不乐地,小声问:“你咋啦?” “田宇没回家,他放学之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妈怀疑他又去黑网乱晃了,正在家里担心呢。”王即来不高兴地说道。 “他那么大的人了,自己管不好自己吗?” “他是个傻子,尤其怕吃瘪,一吃瘪他作准会干出傻事。” 葛天华听了,想到惹得孟田宇有家不回的这个瘪,八成就是傍晚的时候自己大伯和葛婷给他的,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开口,王即来显然也有顾虑,半天没有说话。 “就好像你多聪明似的,要我说,人家孟田宇的事情,你别跟着操心了……” “那怎么行,田宇是我朋友,我就这一个朋友,以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初中的时候,别人嫌我胖,还一嘴土话,都笑话我不跟我玩,田宇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的……” 不嫌弃你,也不见得安了什么好心啊?葛天华对孟田宇毫无好感,觉得那张脸带着一种危险的不可控的气质,让人见了就想退避三舍,男生就是王即来这种看了就安心的才让人喜欢,她不想王即来为了孟田宇那种人伤感,干脆换了个话题说道:“那个葛婷挺奇怪的,她姐姐不是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吗?怎么还挺高兴的呢?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冷心冷血的那种——” “她姐姐出了什么事儿?”王即来奇怪地问道。 “我是听别人讲,说她姐姐半夜打工回来,遇到了坏人,被欺负得浑身遍体鳞伤,但是最后竟然拿着刀捅了那个坏人好多刀,险些闹出人命……” 王即来惊讶地看着葛天华,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就是卖土豆的那个女的?” 葛天华摇头,说不确定是不是。 王即来想着惊鸿一瞥的那个女摊贩,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摇头说道:“这葛婷家里够复杂的,田宇那傻子,还是不要搅合进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见窗帘后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把俩人吓了一跳,帘子掀起,葛天籁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看着两个人,目光转向葛天华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葛天华意出望外,堂哥竟然会跟自己讲话?他不是除了他自己,当别人全都是空气吗?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站在堂哥近身之处,就会感到一股股的冷意,她想这一定是因为堂哥是个冷心冷血无情无泪的人,这世界上除了被七情六欲驱使着的普通人之外,应该还有不小心被制造出来的类似堂哥这种特异产品? 仿佛上帝在捏造他的躯体时耗费了太多的心力,轮到往他身体内灌注情感的时候,已经没劲儿了,所以才让世间多了眼前这个行走的无情躯壳? “听——同学说的。”葛天华硬着头皮答道。 “哪个同学?” “王金凤。” 葛天籁显然并不知道王金凤何许人也,只低低地吩咐了一句:“不要外传。” 葛天华还是第一次被堂哥吩咐这种事,想到今天晚上大伯的举动,她立即懂了,连王即来也像是心领神会似地,连忙跟葛天华一起答应了。 ☆、24 葛晴半个月,赚了一千五百块钱。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辛苦,虽然站在街上卖东西的时间并不长,但更多的工作,其实都在家里。 何况她并没有家。 跟人合租的房子老破旧小,没有地方堆积她买来的大量的土豆,只能暂时丢在自己的床下,散发出来的味道让合租的几个女的抱怨了几次,而丢在外面的话,就会很快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毛贼偷光了,弄得她每天烦恼不堪。 结果她就只能买多少土豆,卖多少,卖完了就收工,每次想到因此自己少赚了多少钱,她就一阵心痛。 她并不认识跟她买土豆的那些学生顾客,她几乎从不抬头,也不善于兜揽,一手收钱,一手交货,有时候一天下来,她难得说几句话,生意是不是因为这个,一天不如一天了呢? 妹妹出来的时候,明显人要多一些,是不是因为妹妹会说会笑会招呼人,人人都喜欢这样的女生,所以她在的时候,生意才更好?那天那个一次买了二十盒土豆的男人,也是因为妹妹的笑容,才会一次买了一百块的东西? 不过,从那天之后,她禁止妹妹再跑出校门,站在自己旁边。 她守着自己的油炸土豆小车,一个人都没有的傍晚,她的目光盯着旁边的空白,像是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一碗土豆。” 她听见一个声音说,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有些冷淡,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熟门熟路地炸好了,问他要辣吗? “不要。”顾客回答。 她拿起醋瓶子,听见顾客说道:“不要醋。” 她放下醋瓶子,拿起酱油,听见顾客又说:“不要酱油。” 葛晴抬起眼睛,看着这个要求颇不寻常的客人,见他穿着嘉南中学的校服,一张年轻的俊美的脸,正是那天远远看过一眼的葛天籁。 “只加盐。”他说道。 葛晴默不作声地加了盐,将什么作料都没有的白土豆递给他,他将钱放进钱盒子里,接过土豆,转身走了。 葛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奇怪地当口,几个学生围拢了过来,对葛晴好奇地问道:“葛天籁买了什么?” “土豆。”她说。 “什么土豆?给我照样来一份。”一个女孩儿一边笑一边说。 葛晴照样做了一份儿,加了盐,递给她,小女孩吃了一口,吐了一下舌头笑嘻嘻地跟同学说道:“真好吃。” 同学信以为真,纷纷要求尝一口,小女生每个人分了一块,同学吃得吐舌头,嚷嚷着说根本没味道啊,好吃在哪儿啊? 小女生叽叽喳喳地反驳道:“这是葛天籁爱吃的口味,你们不懂,这叫返璞归真,最好吃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开始群嘲,笑闹声响成一片,快要晚自习的时候,才跑回校门里。 每天的这个时间,通常是没有生意的,但葛晴还是又等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喧闹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是秋天要来了?晚风中微微有秋凉的味道了。 不知道在家的外婆,腿脚有没有犯疼? 也许过几天,等赚到了婷婷这个月的生活费,自己该回老家一趟,给外婆买点儿风湿膏药带回去。 暮色越来越浓重,天将全黑之前,她又卖了五份,开始收拾家什,忙碌间听见旁边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道:“不卖了吗?” 葛晴抬起头,对上葛天籁的脸,他依然穿着校服,站在自己的小推车前面。 葛晴摇头,东西全都收了,她也有些累,不想为了五块钱再折腾一遍。 她推着车子向租的房子走,听见身后有脚步的声音,回过头,看见葛天籁跟着自己,她奇怪地看着他,想要问他非吃不可吗,可是因为她真的不爱说话,说得越少,嗓子的肌肉就越是萎缩了一般,每一个声音发出来,都让她不舒服,于是她推着车继续向前走,听着他的声音跟着自己,后来甚至走到了她的旁边。 葛晴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竟然正在盯着她,见葛晴看过来,葛天籁说道:“你怎么不念书?” 葛晴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考了第一名,是真的吗?” 葛晴脸色变了,双唇紧闭,没有回答。 “是因为没钱,所以把机会让给了你妹妹?她第二次摸底考试,考了班级第三十二名,整个实验班的话,要七十名开外去了,比开学的那次还惨,你知道吗?” 葛晴明显第一次听说,盯着葛天籁,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问道:“真的?” 葛天籁哼了一声,神色极为冷淡,隐隐地还有一丝鄙薄。 除了妹妹,葛晴对别人如何如何,天生就不太在意。她没在意葛天籁的鄙薄,寻思了一会儿,推着车子向前走,脚步微微沉重,也微微蹒跚,像是累了一天,终于有些不堪负荷了,隔了一会儿她问:“实验班的话,垫底也能考上大学吗?” 葛天籁冷冷地看了一眼她,是受到打击了?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纹,冰冷的残忍的毒水蔓延开来,他冷冷地说道:“她想考的,一个都考不上。” 如他所愿,葛晴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她推着推车的手甚至微微颤抖,又走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在想心事。 “后悔了吗?以你的成绩,如果是她出社会来供你念书,是不是会更好一点儿?现在你们俩都毁了,你上不了大学,她一样上不了,未来两个人只怕都会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像只蝼蚁……” 葛晴抬起眼睛,盯着葛天籁,葛天籁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被她的眼神给堵了回去,两个人面面相对,葛天籁发现眼前的少女面容消瘦憔悴,眼神疲累不堪,但是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也许是她的眼神,让人看了印象深刻,一时之间竟然移不开眼睛。 他冷冷地道:“难道不是吗?我哪里说错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葛晴不常用的嗓子有些沙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没什么原因。”他说,说完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齿冷的事情,眼睛里刹那间像是寒冰一般,冷得吓人,对葛晴说道:“我对我看不起的人,话尤其多。” 葛晴看着葛天籁,完全不懂地问道:“你看不起我?凭什么?”说到这里,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盯着他的校服,说道:“凭这身衣服?我要是进了这所学校,分分钟可以击败你,知道吗?凭你有钱,那钱是你的吗?我眼里你连垃圾都不如,我对我看不起的人,话尤其少,滚。” 她说完这句话,推着车子,向着自己租住的老破小旧走过去,这次她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响,心口翻涌的怒气总算平息了下来,走上楼,没有时间休息,她蹲在水池边,一边削着明天要用的土豆,一边想着心事。 那个周末她将自己领到的薪水给了妹妹,对葛天籁所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提。 “我要回家去,你回去吗?”葛晴问妹妹。 葛婷闻言,犹豫着摇头道:“我学习有点儿忙,就不回去了。你回去干啥啊?” “买膏药。”葛晴说。 葛婷嗯了一声,脸微微红了,像是有些惭愧地低着头。 看着妹妹向校门走过去,头低成那样,脸色不好,是因为学习压力大吗? 开学到现在,成绩下滑,却对自己瞒得水泄不通,是因为害怕?葛晴心中想到,转身向着市中心走过去,难得连续两天不打工不卖货,她不想再想那些烦恼的事了,目前情况,妹妹只要能留在这所高中,就已经是胜利了,至于将来,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将来? 她用力抖了几下肩膀,深深地吐了口气,沿着马路边,向通往大药房的路走去。 她感到身后有脚步声,片刻之间,身边多了一个人,个子十分高,她抬头看过去,见这人竟然是葛天籁。 作者有话要说: 不写不知道,一写吓一跳,呵呵呵呵呵呵,对手戏写十章如何? ☆、25 身上难得没有穿校服,一身休闲的打扮,看去像是油画上走下来的清贵漂亮的少年,她皱了一下眉,为自己不得不说话而难受,心想也许是顺路?或许一会儿他就走另外一条道了呢?如果不用跟他说话,他自己就会消失的话…… 她沉默着,就当没有看见他,一径向前走,高高的少年也不做声,默默地走在她旁边。 她习惯沉默,沉默让她舒适,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喧嚣的声音,从小到大,她每天听到的多数的言语,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如果人人都懂得闭嘴,只说必须的话,那这个世界大概会变得美好得多? 所以她其实并不厌烦人类,只是厌烦总说无聊话的人类,如果旁边的人能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她倒也不嫌烦,不过对于葛天籁这个人,不管他说不说话,她都觉得有些烦。 她停下脚步,对他说道:“跟着我干什么?” “没事儿做。”他回答。 葛晴被这个回答噎得无话可对,她看着他,抬手指着另外一边的马路说道:“我到对面去,你沿着这条路接着走,别跟着我了?” “我沿着这条马路走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跟着你挺好。”他说道,眼睛看着她,冷淡的脸像一块冰。 有人喜欢跟一块冰相处吗? 葛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对过于沉默的人,正常人的反应都是敬而远之,她平生第一次遇到想要跟着自己的人,有些匪夷所思。 自从洗车场经理那件意外发生之后,她就有些介意被人跟着,但是撵走他无疑要费一番唇舌,与被人跟着相比,她更讨厌说一堆废话,侥幸地想也许一会儿他就会离开,她向着马路对面走过去。 葛天籁跟着她进了药店,看她买了风湿膏药,厚厚的几大包,装在塑料袋里,出了药店门,她没有停步,径直向着客运站的方向走过去。 城市很大,她为了省钱,足足走了半个小时。 现在是自己做生意,时间就是金钱,她很干脆地买了去老家的车票,听见足足跟在自己身边将近一个小时的葛天籁,竟然也对着售票员说“红河一张。” 她不能相信地问道:“你干什么?” “跟着你挺有意思,我也去你老家。”他看着手里的车票,说道。 葛晴脸色变了,迅速伸出手去,趁他不备将他的车票抢过来,几下撕碎了,扬手丢进垃圾桶,生气地道:“凡事有个度,你要是接着胡闹,信不信我到你们学校告你?” “告我什么?”眼睁睁看着葛晴撕碎了自己的车票,葛天籁像是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地问。 “变态跟踪狂。” “随便你,我正不打算念书了,你要是能把我告得退学了,我就可以天天从早到晚地跟踪你了……” 葛晴皱着眉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眼前这位的变态法儿是——青春期?不然——是天生的? 应该是天生的?哪个青春期的眼睛里,会有那样冷得像冰一样毫无温度的神情? 她冷冷地问道:“那警察呢?警察你也不怕?” “我想,我还没做到会引起警察注意的程度,而且,就算警察真的管了,我也正好好奇监狱什么样子,你能送我进去看看,我求之不得——” 葛晴听了这样半疯的话,简直啼笑皆非,她原本并没留意葛天籁这个人,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这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二人目光相对,她有些冷血地故意道:“你是不是疯了?” 葛天籁根本毫不在意,反而淡淡地答:“看你如何定义疯。” 葛晴无言可对,干脆地向着候车室走去,刚在座位上坐了不到一分钟,果然葛天籁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新的车票,坐在她旁边,对冷着脸的她说道:“你们家那儿根本没人去?看,中间根本没人买,我的车票号又跟你挨在一起了。” 葛晴哼了一声说:“别跟我说话。” “为什么?” “我不爱说话。” “我也不爱说话。”他深有同感地答。 “那就闭嘴。” “为什么?” 葛晴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眼睛对上,她想了一下措辞,想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去,换个人使坏。” 葛天籁竟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盯着她,然后说了个不。 葛晴好不容易的休息日,不想浪费在这个精神状态堪忧的人身上,她心想莫非因为自己不太正常,所以才会引起这个不太正常的男孩儿的注意吗? 好累,她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到现在没有休息过,话说不通,她也懒得再说,目光盯着候车大厅的时钟,再有半个小时,就到自己那班汽车的发车时间了。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这个尾巴跟着自己到了红河,他怎么办?再返回来吗? “你累的话,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葛晴丝毫不领情地说:“我本来没有这么累。” “多余操心,搞得自己累,我根本什么都没做,话都没说一句。” “坐在这里喘气,就够让人累的了。” 葛天籁听了,像是想笑,又像是不太高兴笑,有些别扭地闭上嘴,隔了一会儿,他断言说:“你真是个怪人。”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觉得像在夸我。” 这次他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葛晴歪着头看他,他收了笑,也歪过头看着她,隔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听说你捅了一个非礼你的坏人好多刀?” 葛晴脸色微变,眯着眼睛问:“你从哪儿听说的?” “有人说的。是真的吗?”他追问。 葛晴冷冷地道:“是真的,怎么了?想让我也捅你几刀?你再烦我试试?” 他摇头,眼睛看着葛晴,神情中竟然带了一抹欣赏,连目光也不若先前一般冷淡了。 葛晴心情不佳,不过她已经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对生活中的那些不快乐进行选择性的遗忘,在痛苦中吸取教训,在跌倒处爬起来,她一直告诉自己的,也坚持做的,就只有这两点而已。 别的,像是无法升学的遗憾、辛苦打工的艰辛、遭遇人渣的耻辱,她选择不记得,让时间带走所有不如意,只要咬紧牙关地努力,她相信生活终究会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有雨过天晴的一天。 上车的时候,他想坐在葛晴的旁边,葛晴瞥了他一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他:“跟着我过去了,然后你想干嘛?”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要跟我过去?” 他一言不发,然后趁着葛晴没留神,突然伸出手来将葛晴用力推进去,自己闪电一般地坐下,任凭葛晴如何诧异地看着他,都岿然不动,只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低声嫌弃了一句:“这车真臭。” 葛晴真心烦了,她很少烦,生活中的所有事情,到了她这里,都能化繁为简,化大为小,她之所以能活下来,还活到这么大,就是因为她是个省事儿的人啊—— 拖着这样的累赘回到老家,还是个男的,外婆会气得背过气? 虽然从未在乎过所谓的名声,也根本不曾将村子里人的眼光放在眼里,但是外婆的心情她是在意的,她不能背弃外婆从小到大对自己的期望。 她不像她的母亲,绝对、一点儿都不像! “嫌臭还不下车?”她不客气地催促道。 “你不臭就行了。”他答。 葛晴闻言色变,眯细了眼睛盯着他,有些生气地道:“你在拿我寻开心?”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损你不利我的事?”他看着葛晴问。 葛晴不愿意与他目光相对,她扭过头,暗暗地生了一会儿气,然后头也不回地低声警告他说:“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我没有耐心的时候,就是个疯子……” 葛天籁笑了一下,汽车选在这个时候发动了,轰隆隆中,他竟然伸出手来,握住了葛晴放在膝盖上的手。 葛晴吓了一跳,用力甩开,脸颊在刹那间红透了,瞪着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葛天籁眼睛也直愣愣地看着她,说的话即使是葛晴,都吓了一跳,听他说道:“我就喜欢疯子,你疯一个给我看看?”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葛晴问,真心地想要知道。 葛天籁想了一下,伸出手来,到她面前,说道:“牵牵小手?” 葛晴有些犯恶心,忘了掩饰,径直地说:“我讨厌男生,这是实话,你别浪费力气。” “我也讨厌女生,这也是实话,你也不要浪费力气。” 葛晴气得暗暗咬牙,索性闭上嘴,倒霉的车窗映着他的面孔,葛晴烦得连眼睛都闭上,靠在靠背上,径自养神。 下车找个偏僻地方,把这个尾巴甩掉就是了,她暗暗地在心里想到,她太累了,睡眠严重不足的大脑连怎么甩掉他都没想出来,就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进来回晃荡,直到脑袋靠在葛天籁的肩膀上,她才舒服地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路。 ☆、第 26 章 终点前,她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就感到靠在别人的胸口上,而对方的双手则轻轻兜着自己,明显是为了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她抬起头,看见葛天籁正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她有些尴尬地直起身子,伸手胡乱捋了一下睡乱了的头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地说道:“我睡着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像是粘在她脸上一样,始终不移开。 葛晴有些脸红,为什么脸红,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心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任何男人,如果人类分男女,她自认为自己属于第三性,或者第四性,或者无性,总之就是不喜欢人,也不爱人,天生孤煞星,就愿意一辈子一个人,不喜欢跟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任何性质的牵扯。 眼前这个男孩儿实在不正常,毕竟正常的人,怎么可能亲近自己这样的人呢? 看不出来她是个怪胎吗? 她回避着葛天籁的目光,看着车窗外,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夜晚已经悄然来临,浓重的夜色笼罩着她熟悉的村镇,再开二十多分钟,就到大柳树那里,从那里下车,走路十分钟,她就到家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身后有一双手扳着自己的肩膀,十分有力,她纳闷地回过头去,看见葛天籁的嘴唇凑过来,她的心脏不能自控地剧烈跳了起来,就在她感到自己随时可能昏过去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来到她的耳边,对她小声地说道:“我们俩挺合适的,干脆在一块?” 葛晴下了车,站在离家走路半个小时路程的镇医院旁边,旁边跟着葛天籁。 她不得不提前下车,怕自己在车上发飙,影响到同行的乘客。 “这地方真糟糕,路都不是平的,你家在哪里?”葛天籁环顾四周,对她说道。 “我家更糟糕。在哪里也不关你的事。”葛晴答。 她语气中明显的冷淡葛天籁显然听出来了,他看着她,隔了一会儿再次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刚才的建议你觉得怎么样?” 葛晴脸通红,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会遇到这样的邀请,他——是眼瞎吗? 在嘉南中学里应该是个万人迷,连妹妹都喜欢他,邀请哪个不行,这种邀请干嘛找上自己? 古怪、孤僻、可怕,他是认识自己不深,所以才会这般眼瞎? 她摇头道:“谢谢,你另寻高明。”一边说,一边向家的方向走过去,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吃东西了,她有些饿,想快点儿到家做点饭。 顺便从镇医院后面的家属区绕几个弯子,甩掉这个坠脚的尾巴。 “为什么?哪里不对?”葛天籁紧紧跟在她后面,不懂地问。 “你——还是别跟我说话?我跟你的思路不在一个地球——甚至不在一个宇宙里,我真是一个特别不愿意说话的人,这个下午跟你说的话,比我过去十六年说过的都多,让我烦死了。”葛晴发怒地说道。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拒绝,那样真心实意的拒绝,他没有理由不懂,眼睛盯着葛晴,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说道:“真是的,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在一起,你在想什么呢?你不是说对男人不感兴趣吗?你是说假的?不然怎么会联想到那里去?” 葛晴奇怪地看着他,听他说道:“我说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我可是说真的,我说的在一起,是指住在一起,解决一下一个人住的没意思的那种在一起。” 葛晴想不到是这种性质的邀约,大为汗颜,可是不知道怎地,是因为信不过刚刚认识的他吗?还是本能在作怪?她疑心依旧难消,眯着眼睛问道:“可是这种事儿,找谁不行,干嘛邀请我?” 我跟你,才认识几个小时而已。 他听了这话,眼睛盯着她的手,隔了一会儿,就在葛晴以为他不会解释了时,他说道:“在车上时,你睡着了,我曾经握过你的手,一想到这双手曾经拿着匕首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深深地刺入,染满了鲜血,废了一个人,我就觉得,挺有意思——你的手挺有意思,你也挺有意思。” 葛晴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变/态,她想,这个男生是个地道的变/态? 乱七八糟的,她怎么会惹上这个人?他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纠缠上了自己? 是因为自己也是怪胎那一国的吗? “你跟我在一起,你爸妈会同意?没人管你吗?”葛晴无意答应他的要求,但是对提出这种诡异要求的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培养出这么奇葩的小孩? 尤其还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暴力伤人的案底? 她脚步一顿,想到他刚刚说过的话,不对,不是的,那暴力伤人的案底,他一早就知道,难道那就是这个诡异的男生接触自己的原动机?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没有妈妈,爸爸无所谓。” 没有妈妈? 葛晴看了他一眼,所以——跟自己一样?爸爸无名妈无赖,姥姥不疼爷不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可身无分文,想跟我在一起是怎样?我只能负担得起少得可怜的房租,你觉得这样也行?” “行啊,你要是一直不让我讨厌,房租出得少一些无所谓。”葛天籁很顺口地回答。 葛晴竟然抿嘴笑了,她好多年都没认真笑过了,不让他讨厌?真是个奇怪的人,难怪小小年纪却没朋友,难怪他会想要亲近自己这样的人,他似乎不了解,自己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讨人厌了。 外婆是这样,同学是这样,就算授业的老师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她也知道,他们并不喜欢沉默寡言的自己,如非逼不得已,他们倒是宁可当她不存在于教室中。 只有妹妹葛婷是个例外,所以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就只有妹妹。 “有什么办法一直不让你讨厌吗?”她问,沉默对他似乎没有用,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个晚上说了算了,虽然统统都是废话,但很奇怪,她竟然不讨厌说这些。 跟面对别人时,发出半个声音都让她心烦的情形,完全不同。 “我怎么知道,人跟人之间的情分,说到底不过就是我看你顺眼,你看我顺眼罢了。我长到这么大,看谁都不顺眼,直到遇见你。” 这话傲气得等同于目中无人了,虽然这男生看起来就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但是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说出来,证明目中无人已经成为他性格中的一个特质了,只是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底知道不知道他自己的这个性格上的毛病呢?“你这么难以相处,怪里怪气,看来是一个朋友都没有?”葛晴断定道。 葛天籁听了这种断语,脚步猛地停了,葛晴回头看他,见他脸色阴沉,明显生气了。她奇怪地问:“怎么了?说你没有朋友,不对吗?” “没有朋友无所谓,不过我哪里怪?”他说到这里,果然是真的生气了,怫然道:“你真的觉得我怪?” 葛晴用她一贯直接的态度点头,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径直说道:“我觉得你怪,怪死了,我长这么大,比我怪的人除了你以外,我一个都没有遇到过。” 葛天籁猝不及防,被这句话气得不轻,他自视极高的自尊心显然让他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怪人”这种论断,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就分为两种人:自己,和除了自己以外的 idiots。本来在他眼里,葛晴或多或少比那些 idiots 强一些,他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看自己的,这让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眼睛瞪着葛晴,表情极为气恼。 葛晴接着说道:“想明白了的话,就打电话让人来接你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心想这下他应该知难而退了?毕竟傲慢得近乎不可一世的这个孩子,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评说的经验,应该是前所未有—— 她走向通往家里的那条水泥路,天色已然全黑,她回头看去,葛天籁并没有跟在自己后面,她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看来怪人也有怪人的底线,这男生过高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跟对自己评价过低的人交往呢。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在镇医院那宛如迷宫一样的家属区里,兜了几个大圈子,方才向着远在镇子最北边的自己家走过去。 半个小时以后,她到了家门口,伸手敲门,还在她们俩小的时候,外婆就有天黑闭户的习惯,大门有两道门栓,她敲了几下,没有人回应,心中正在纳闷,就听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回头看去,只见葛天籁竟然站在自己身边不足两步远,满面寒霜之色,显然怒气未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没有返回城里,还是尾随自己到家门口来了。 他是土行孙吗?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家门口的啊? 葛晴有些发慌,想到外婆看见自己跟个男人站在门口会是什么反应,心里就发憷,连忙说道:“你怎么找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赚点儿喝粥的钱钱,下一章我也入v啦,第一次顺v还没有经验,看别的作者都是三更,并送留言的小天使红包,所以我也这么干,就登录留言的前五十个。三更的时间分别为下一章正常更新的晚上八点,半夜两点,第二天的中午十二点。就酱 ☆、第 27 章 这里七拐八弯的, 就算自己, 因为天黑,都险些拐错弯, 他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摸到门口? 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可怜的自尊心还在流血呢? 等哪天在生活中学会了将心灵披上铠甲,将脸皮戴上看不穿的面具, 或许他才能称得上是个半大的人, 现在的他,距离长大,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跟生下来就懂得如何生存的自己, 差了十六年的修行。 “快点儿离开,我外婆身体不好,她不喜欢有陌生人上门打扰。” “我怎么可能打扰到别人?”他问道。 葛晴对这种没常识的话感到头大,正想一剑封喉地告诉他快滚,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门内站着的人竟然不是外婆, 而 作品相关 (5) 是一个三十多岁,满面风尘的女子。 葛晴从未见过这个人, 以为是镇里谁家的媳妇过来聊天,她对着别人一律话少, 这时候闷不做声地迈步进去,不想刚抬脚走近门槛,听见这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是晴晴还是婷婷?” 葛晴回头看着她, 心中正想这女人是谁,就听见屋内外婆的声音嚷道:“进来,我在这儿呢。” 葛晴走进去,听见后面葛天籁显然跟着进来了,她回过头去示意他快走,不想这人竟然跟不懂一样,假装没看见自己的眼色,半步不离自己身后。屋内外婆一叠声催促,她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向里走,到了外婆的屋子,看见外婆坐在炕上,夏天尾巴尖儿的日子,身上竟然捂着被子,室内因为不通风,有一股老年人陈腐沉闷的气味。 她将手里的膏药递给外婆,不喜欢说话,也不太擅长说话,默默地看着外婆。 “你咋回来了?是惦记我了吗?还买了这些东西?你赚几个大钱啊,买这些东西干啥呢?看你瘦的,外面吃苦了?”外婆知道孩子不爱说话,自己像是自言自语似地,一边问一边说着,还打开葛晴给买的膏药,当即就撕开了一包,人老眼花,掀了半天膏药没有掀开,葛晴见了,连忙伸出手来,撕下来一张,外婆费力地掀开被褥,葛晴将膏药贴在外婆明显变形的膝盖处。 外婆看着膏药,用手拍了拍腿,嘴上叹息道:“没白养你啊,在外面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身上的肉没剩三两,钱赚得那么辛苦,嘴也笨,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心里还惦记着我,可比我那白眼狼的亲生孩子强多了——” “妈,你咋这么说呢,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一直站在地上的中年媳妇对着外婆说道,葛晴听她竟然叫外婆“妈”,心头一跳,眼睛不能自主地向她看过去,先前以为她是不相干的人,她根本没有留意这女人长得什么模样,这时候见她人不过三十上下,眉眼儿俊俏,穿得花哨,腰身发福的身体有一种底层徐娘的风韵犹存之美。 她感到自己心口怦怦地,完全无法自控地剧烈跳动。 “我用你回来看我?我不看见你,我能多活几年,你要是要点儿脸,趁早夹着你那骚腚子哪来哪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呢?你是听说她俩都有出息了,一个能读好书了,一个能赚钱了,回来捡便宜来了?我告诉你,没那好事儿,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知道,跟你和你姐一点儿都不一样!她俩再有出息,也是她俩自己的本事,跟你们这俩货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们这辈子也不会认你们这种妈的!” 葛晴一言不发地听着,听见外婆说“你和你姐”,心中明白眼前的女人不是生自己的那个,而是婷婷的妈。 当初给婷婷留下一千元钱,还有点儿尿布和吃的,多少比自己的妈妈多了一滴良心的姐俩中的妹妹。 做女儿的被妈妈这么不留情面地辱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讪讪地反驳道:“谁那样儿啊?捡啥便宜啊?”说到这里,问葛晴道:“你是婷婷?” 葛晴没看她,只摇了摇头。 她像是有点儿安心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那就是晴晴了?长得真漂亮……” “漂亮有个屁用!漂亮得像你跟你姐似的两个猪,还不如丑死了,你可别夸她漂亮,从你那猪嘴里说出来的她漂亮,比骂她还难听!” 做女儿的脸通红,实在忍不住,就说道:“妈,你真是的,都说啥呢?我就再不行,也一片好心回来看你,跟晴晴回来看你一样,都是一片孝心。她带着男人回来了,你都当没看见,怎么我独个一人回来,还被你骂个狗血喷头呢?” 外婆听了,眼睛一抬,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葛天籁,室内灯光昏暗,外婆眼睛不好,先前没理会是因为没看清,以为是谁家的大闺女站在门口。这时候仔细看过去,见好好的一个漂亮的少年,眉目英挺,仿佛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外婆眯细了眼睛,问葛晴道:“谁?” 葛晴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对象?”外婆有点儿不敢相信地问。 葛晴连忙摇头,头摇得如此剧烈,以至于门口的葛天籁看她摇得跟个风车似地,轻声笑了出来,她看过去,见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跟看戏一样地站在门口,她心里有些烦,心想这人要是粉笔画的就好了,那样自己伸手一抹,就可以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尾巴抹掉。 “那他是谁?”外婆奇怪地问。 葛晴还是紧紧闭着嘴,嗓子眼有些痉挛,可就是一个字都不说。 外婆自己养大的孩子,有什么不了解的,跟她说话费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干脆不问葛晴,抬起头看着葛天籁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来这儿干啥啊?” “我姓葛,我是葛婷的同校同学,过来看看农村什么样儿,我没见过农村,觉得挺好玩的。”葛天籁答,声音谈吐一听就出身城市里家境优越的人家,那种清楚细致不疾不徐,附近村子里的半大娃子,没一个能做得到。 外婆皱着眉头听着,还没有说话,听见地上站着的女儿已经等不及地问道:“葛婷的同校生?哎呀,我是葛婷的妈啊?我们葛婷在学校怎么样?学习好吗?” 葛天籁看着葛婷的妈,眼睛里的冷淡,让被看的人吓了一跳,她听见葛天籁声音跟寒冰似地答道:“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炕上的外婆切地一声冷笑,然后指着门说道:“你看也看了,话也说了,赶紧走,我死就死,活就活,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以后记住,别再没事儿回来,我不欢迎你!” 葛婷的妈被骂得体无完肤,时隔多年,听熟人说女儿有出息了,成了镇子里多少年都没有过的高材生,恰好她正跟现在的男人过得紧紧巴巴的,天天吵架还挨打,就动了投奔女儿的念头,她多年来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过几天,那个男人过几年的生活,小小的手提箱偷偷收拾,趁着男人喝醉了,就满心兴奋地跑回来了,没想到被不留情面的妈给一顿臭骂,兴头灭了一半儿,剩下一半儿,她就想找到嘉南高中去,亲自见见女儿再说。 她知道这家没有自己的立脚处,嘴巴撅着,丢下一句我走了,转身就出去了。 外面的大门砰地一声,隔了一会儿,手提箱轮子的声音越走越远,室内的老人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险些气得昏过去。 葛晴看着外婆的脸色,她不会劝慰人,尤其是不会劝慰外婆,每次外婆生气的时候,对她来说,都是生死考验的时候,她从婴儿时本能就告诉她,只要自己少说话,少惹麻烦,活下去的几率就会大一些。 “幸好你和婷婷不像那俩货!”外婆怒气冲冲地说道,浑身犹在颤抖,好半天才稍稍平静下来,看着地面上站着的葛天籁,她奇怪地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呢?要在这里住吗?” 葛晴嘴巴张开,吃惊地看着外婆,完全没料到外婆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不想收到邀请的葛天籁却摇了摇头,对葛晴说道:“不了,我去酒店,你送我过去?” 葛晴对这种匪夷所思要求的唯一应对,就是冷冷地看着他。 “送他去,他一个小少年,还是婷婷的同学,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找不到地方。到了旅社你就回来,我们娘俩说会儿话,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有挺多话要跟你说的。”外婆吩咐道。 葛晴只好站起来,向外走,一直到了大门外,她才回过头来看着他,生气地道:“你烦不烦?胡扯八扯乱说一通不觉得没意思吗?” “是没意思,不过对你又另当别论。送我去酒店,我在你家站着都浑身不舒服……” “这里哪有什么酒店,就一个站前小旅社,是老菊和她女儿开的,你这样的,去了小心半夜被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给你剩,那可都是你自己作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哪个女人敢扑我?眼瞎吗?”他冷冷地问。 ☆、第 28 章 “眼睛不瞎才会扑你, 别臭美了, 你不是挺得意自己长得好看的吗?” 葛天籁听了,竟然也会低声笑出来, 眼睛盯着她,隔了一会儿问她:“长得再好看,你不是也没动心吗?” “别扯上我, 我一点儿都不想跟这种话题扯上关系。” 他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很高兴听见葛晴这么说话,笑的声音更大了一些,让葛晴无比郁闷。 两个人心情迥异地走到小旅社门口, 葛晴转身就想离开,葛天籁叫住她,拿出手机对她说道:“把你号码给我。” “为什么?”葛晴警惕地问。 “我人生地不熟的,这小旅社这么脏, 万一半夜遇到只蟑螂什么的,好叫你来把它打死。” 葛晴不怒反笑,她是孤僻到了极点的性子, 手机里除了两三个能联系上外婆和妹妹的号码外,空空如也, 知道葛天籁应该不比自己好多少,手机那么漂亮, 八成里面保存的号码不超过三个。 她转身向回走,走了不到两步,就被葛天籁追上, 他伸出手到她面前,不知道怎地,这次竟然没有径直要,眼睛看着她,声音难得不再冷冰冰地,像是哄她似地轻声说道:“行了,给我,啊?” 葛晴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声音哄过呢,她感到自己耳朵都热了,从小就挺得绷直的脊梁都有些软了,脸也滚烫,生怕他再接着哄自己,心慌意乱地把手伸到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他手里,嘴上说道:“你自己拨。” 葛天籁接过来,葛晴的手机是最古老最简单的棒棒机,还是二手的,葛天籁没见过,更别提怎么用了,葛晴只是束手看着,见他虽然不会用,但也并不请教自己,啪啪啪地将所有的按键按了一遍,就搞明白了,拨打了自己的手机号,音乐声响起,他嘴唇满意地翘起,将棒棒机递给葛晴道:“可以了。” 葛晴拿过手机,转身就走。 走出不到一分钟,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一看是陌生的号码,心知肚明是葛天籁,欲待不接,又知道以他的性格八成会锲而不舍地打来,她内心暗暗叹了口气,心想难道这就是从今以后自己的生活状态了吗?时不时地铃声响起,以往那种独自行走的生活状态,一去不复返了? 她无精打采地喂了一声。 “这里的门口太脏了,根本没办法进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不满,嫌弃隔着一个空间都能感觉得到。 她被震得耳朵疼,心想站前小旅店的母女俩听见这样的评价,估计脸上擦的白/粉都得掉下去一层,她无奈地道:“那你就打电话给你家人,让他们把你接回去啊?”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你说出来了,我又不想打电话了。” 葛晴被他理所当然的口气气得想挂了电话,她并不擅长应对琐碎的事情,安安静静对她来说,曾经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她天生就不知道怎么处理复杂芜乱的关系。 这个葛天籁就像她沙漠般寂静的生活里,突然冒出来野蛮生长的野草一样,让她烦恼不堪,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像应对别的野草一般决绝,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或许跟他是个古怪透顶的男生有关。 怪人跟怪人,他跟她,互相不嫌弃似乎也正常。 她还是挂了电话,这种娇生惯养的脾气,有能力就自己解决,没能力就接着忍受,没义务搭理他,外婆还在家里等着呢。 天黑了,她并不想在外逗留太久,以免外婆担心,匆匆向着家的方向走过去,不想走了不到一分钟,手机的铃声又滋滋滋地响了起来,她心里厌烦,干脆地掐断,然后果断地关了机,反正除了妹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电话。 哪知手机关机的声音还没熄呢,她就听见身后一个极为不满的声音说:“你怎么能挂我的电话?” 她回过头,看见葛天籁站在自己身后五米处,他手上的手机听筒里,正在传出来那个温柔好听的女声英文“The person you dialed is busy now, please dial later”,他扬着手里的手机,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地问她:“为什么挂?” “有什么必要接吗?”葛晴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被这个回答噎得不轻,眼睛看着她,想要生气又不肯生气的样子,在葛晴眼里简直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就在她最后一滴点儿耐心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听他说道:“那房子我自己没法进去——还是你陪着我。” “为啥?”葛晴被这种匪夷所思的无理要求气得,土腔都加重了,又累又饿,她真的厌烦这件天外飞来的横祸一样的倒霉孩子,何况他只是妹妹的同校生,又不同班,又不熟识,她有什么必要谦让纵容他的娇气任性?她直截了当地发作道:“能住就住,不能住就赶紧回家,没事儿打扰忙碌的人是因为没事儿干吗?我没时间理你!” 她转身就要走。 “我请你吃饭。”他在后面叫她。 “我从来不吃别个的饭。”葛晴冷冷地回答。 “可我饿了。”他说道,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追上她,十分郑重地提醒她道:“我从来没饿过。” “多饿几次就好了。”葛晴语气里的厌烦已经快要掩藏不住了。 “葛晴——” 葛晴被这句招呼里暗含的暧昧旖旎的语气叫得猛地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他,见他正在盯着自己,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实在太过好看,这么看过去,仿佛亮着星光的宇宙都在他的眸子里闪亮一般,耳中听见他声音低低地对着自己说:“我真的很饿,去吃饭行吗,葛晴?”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叫自己的名字啊?葛晴被这声音甜腻得只想掏耳朵,她平生最难消受的就是软语温言,像是出生的时候老天爷给她选择的是HARD级别的生存模式,所以她对SOFT的攻击全然不知道如何抵御,她脸通红,嘴上明明不会答应,手却不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还好,自己随身有带零钱。 她不甘心地抵抗说:“我——?” “走,嗯?我饿了,你也饿了?两个饿了的人凑在一起吃饭,省事儿。” 葛晴脸红得要滴血,她尴尬得不敢看他,为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人感到脸红,垂死挣扎地进行最后的拒绝:“我不……” “哎呀,别说了。话说你废话怎么那么多?你先前不还跟我说你不爱说话的吗?有这废话的功夫,晚饭都吃进去几口了。”他说道,一边说,一边推着葛晴,脚不沾地地被葛天籁推进了小旅社的门口。 小旅社的老板娘菊姐,因为生得妖娆作风风流而著称整个小镇半辈子被人昵称“水蛇腰”,连忙扭着细腰迎上来了,一眼看见葛天籁的俊模样,菊姐就笑了,半辈子风流的功力化作一个眼风,对葛天籁笑着说道:“这是哪儿来的帅哥啊?哎呀,这小脸俊得,都能上电视拍电影了。” 葛天籁冷着脸,薄唇微启,就要说话,葛晴用力咳嗽了一下,快速找了个桌子坐下,看见葛天籁走过来坐在自己对面,脸色依然不佳,眼睛扫着菊姐,其意不善,她不知道为什么,嗓子还是有些痒,又用力咳嗽了一下,对菊姐说道:“扬州炒饭有吗?” 菊姐笑着说:“有啊,哎呦,有这么帅的男人上门,什么都有。”说完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身子故意往葛天籁一侧倾斜了一下,靠着他的桌子角。 葛晴想象了一下葛天籁八成会对菊姐说出口的话,冰箭一样,会刺得人遍体鳞伤?她有些不忍心听,低下头,用手轻轻地敲着桌子,一下一下地,嘴上催促道:“快点说吃什么,别废话。” “说废话的人是我吗?”葛天籁声音里的不高兴十分明显。 “快点儿点。”她抬起眼睛瞪着他。 他看了一眼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手都没有抬起来,就那么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餐单,然后说:“一碗蒸蛋一碗饭。” “不来点儿别的,我们家——”菊姐满脸笑容地热情兜揽着,多年的习惯了,看见送上门的帅点儿的男人,不勾搭一下浑身不舒服。 葛天籁冷冷地说道:“这种东西,看一眼都倒胃口……”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葛晴打断:“你还想不想吃了?”葛晴急匆匆地问。 葛天籁看着她,下半句话咽了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旁的菊姐立即就明白了,嘴上笑着说道:“原来是一对儿啊?你不是北街老葛太太的那个外孙女吗?咋找到的这么好的男朋友?跟个模特儿似的。” 葛晴听见“一对儿”这句话,脸色都变了,猛地抬起头看着菊姐,嘴巴张开,就要否认,这时候听见葛天籁突然转过身,对着菊姐像是顺口问道:“你们家最贵的菜是什么?” “老山鸡炖口蘑。” “这么会说话,菜做得应该也不错——你去做一份儿端上来。”葛天籁吩咐道。 作者有话要说: 吃饭这里是加戏哦,纯粹是为了各位喜欢晴晴和天籁的小天使写的 ☆、第 29 章 29 菊姐听了这话, 笑得一脸的心知肚明, 眼睛瞥了一下旁边的葛晴,说了句没问题, 转身走了。 葛晴对着菊姐的背影呆了一下,想了片刻,满肚子的话想要说, 可嘴巴闭得紧紧地, 一句都没有问出来。 “想说什么就说。”她听见他对自己说。 她冷着脸,一言不发。 “是因为我刚才没给你解释的机会?”他说。 葛晴哼了一声,默认了, 这小旅社就在镇里原来的铁路和公路车站旁边,进出小镇的人几乎都从这里经过,菊姐和她女儿又是出了名的扬声器,她并不在意被人说自己交了男朋友, 但是很在意别人说她跟她妈妈当年一个样儿。 只有这个,是她最痛恨的。 “我有哪里拿不出手吗?”他问她,伸出修长的手, 拽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领口,看着她问。 葛晴盯着他, 哂道:“别自大了。” “不是自大,这是事实, 对事实进行夸大是虚荣,进行没必要的谦逊则是虚伪,相比虚荣, 我更看不起的就是虚伪。” “这世上有你看得起的东西吗?”葛晴冷冷地问。 “原来没有。”他说,眼睛盯着葛晴,隔了一会儿,低声说道:“现在好像有了一个。” 葛晴被他看得一愣,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微微红了,她从没被任何人看重过,因为性格不讨喜,家里学校里,一向都是妹妹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她不安地低下头,不知道这怪胎看得起自己什么? 被这样的怪胎看在眼里,能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米饭上来了,当地产大米,鸡蛋也不值钱,菊姐不知道是看在老乡的份上还是帅哥的面子上,给葛晴炒了满满一大盘子,能喂饱两个葛晴,放下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到底是咋认识的这个小伙子啊?” 葛晴无语地看了一眼葛天籁,不管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个解释的声音,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咋认识的他。 “我认识的她。”葛天籁突然接口,回答菊姐道。 菊姐惊讶地看看葛天籁,又看看葛晴,她做迎来送往的买卖做了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小伙子出身好,这种人家的孩子,咋看上的老葛家的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儿的? 真稀奇。 菊姐还想说话,葛天籁已经说道:“我的菜快点儿上。” “老山鸡汤都是现成的,就差口蘑要……” “那你为什么先上了她的饭?她吃完了又不会等我。” 菊姐听了,张大了嘴巴看着葛天籁,又看了看对面正拿着勺子大口吃饭的葛晴,笑得止不住,一叠声地说道:“这样啊,我明白了,这就端上来。” 菊姐走过去,片刻功夫,将蒸蛋米饭和山鸡汤端了上来,葛天籁还特意要了一碗开水,把勺子筷子全都洗了一遍,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葛晴很快吃饱了,她付了饭钱,将剩下一半没动的炒饭打了包,真的没有等葛天籁,站起身就要离开,葛天籁叫住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问:“你这就走了?不陪我看看房间去吗?” “为啥?”葛晴对他层出不穷各种各样刁钻古怪的要求,容忍度几乎到了顶点。 “我担心里面会很脏,还会有蟑螂,如果你在旁边的话,蟑螂就有人打了,另外有你在旁边,屋子脏点儿我也能忍受。” 葛晴无语地盯着他,被缠上的感觉让她无比烦躁,她知道外婆在家里等着自己,而时间就是金钱,她明天、最迟后天,还要赶回城里去打工,这个没事儿干闲得发蒙的人,能不能离自己远点儿? 她没理他,拎着饭盒就要离开。 “你就陪他上去呗?菊姐不跟别人似的老脑筋,现在年轻人找个地方放松一下也不算啥,想上去就上去,我这里肯定没人打扰你们。”收了钱的菊姐听了两人对话,心领神会地对葛晴说道。 葛晴一时没明白菊姐说的什么,等到懂了,她神色一变,一丝表情都没有了,板着脸,低低地说了句:“我根本不认识他。” 然后她再也不逗留,向着旅社外面走去。 她快步回到家里,外婆见她进来,憔悴的脸十分开心,难得地冲她笑了一下,豁了缝子的牙齿又掉了一颗,暮年苍老的样子,让葛晴心中有些难过。 烂命一条,自己跟外婆都是呢。 “你快过来坐下,咋去了这么长时间呢?”外婆对她说道。 “吃了口饭,外婆你吃没吃?” “都啥点儿了,早就吃过了。”外婆回答道,看着她,难得笑了一下:“几个月没见着了,我还挺想你,你在外面吃苦了?瘦的身上皮包骨头了,累了你就休息,别咬牙挺着,你妹妹我教她了,她要是真有那个聪明劲儿,很快也就不会拖累你了,你还是该回来读书,就回来读?就算为了亲妹妹,也不该耽误你一辈子,是这个理不?”外婆知道她话少,谈话通常都是说话者单方面的事情,所以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 葛晴嗯了一声,她话少,所以很擅长抓别人话里的重点,对外婆说的“教她了”这几个字尤为注意,问道:“教她啥了?” “那你别问了,她都懂,心气高脑子又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做,你妹妹性格灵、心眼活泛,这方面你不如她,不过你有的优点,她也没有就是了。”说到这里,外婆用力捶着自己的腰腿,有点儿难受地说道:“今儿不知道怎么了,我这老骨头像是知道孙女回来了,还娇气起来,平时也没这个疼法?” 葛晴看着外婆因为风湿严重变形的手脚,眼睛盯着她身子底下的褥子,和鼻端闻到的严重的陈腐刺鼻的味道,心中有些警觉地轻轻问道:“现在还能卖菜吗?” 外婆揉着自己的手指说了句:“不卖了,也赚不了几个钱,起早贪黑的,没啥意思。” 葛晴听了,低下头,她心里有些明白了,脑子里快速地想着办法,对外婆说:“不管怎么样,先去医院看看?” “这有啥看的啊?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我都习惯了,不用去……”外婆的话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响起敲门声,葛晴纳闷谁会来敲门,就听见隔壁陈大爷的声音。 她走出去,把门打开,看见陈大爷站在门外,身后竟然跟着葛天籁。 她奇怪这两人怎么会凑在一起,眼睛看向葛天籁,见他一如既往的满脸冷淡,对上自己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在路上遇到这个小伙子了,他问我你住在哪了,我就带他过来了。晴晴啊,你可回来了,你要是不回来,我也打算给你打电话了……”陈大爷的话还没说完,里屋的外婆已经大声阻止道:“大哥,你别跟孩子胡说,孩子在外面够苦的了,别添乱。” 葛晴本就疑心,这会儿更是坐实了自己的猜疑,她低声问陈大爷:“我外婆咋了?是动不了吗?” 陈大爷也低声地答:“可不是咋地,都有一个星期了,先是左下半边身子没法动,现在是下半身全都瘫痪了,手也哆嗦得厉害,饭碗都端不住。她这风湿病啊,到老了没治了。最近吃喝拉撒都是我跟老李婆子弄的,你外婆那个人那个要强法,你也知道的,都这样了,也不让我打电话告诉你,可是这总不是个常法啊,得了这种死不了赖活着的病,邻居也就紧急的时候帮帮,长年累月的,还是得自家的亲人才行,你说是不?” 葛晴点头,闷声说了句谢谢,送走了陈大爷,无心理会葛天籁,向着屋内走,到了外婆的房间,默不作声地坐在外婆旁边。 “老陈给你说啥了?你可别往心里去,我这烂命跟你妹妹的比不了,不值得你为了我耽误前程,该做啥就做啥去,别……” 葛晴没说话,她遇到这种时候,总是不爱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外婆的手,然后就起身走了出去。穿过堂屋和厨房,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看着熟悉无比的逼仄的小屋,乌黑的柜子,破烂的床席,瘸了一条腿的椅子,吊在布满蛛网的房顶上的昏黄的小灯,她矮身坐在炕沿上,抱着头,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听见葛天籁走进来的脚步声,头都没抬地对他说:“你过来干什么啊?” “那个旅馆没法住人。”他答,室内的狭窄与阴暗,显然让他十分陌生,站在屋子里,隔了一会儿他问:“你坐在这里干嘛?你的房间呢?” “这就是了。”她说。 他僵硬了一下,目光扫视着这比堆破烂的杂物间强不了多少的小屋,任凭怎么想象,也无法将这个屋子与住人联系在一起。 ☆、第 30 章 30 住在这样的地方, 跟乞丐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的目光在室内搜寻着, 过了一会儿问道:“没有照片吗?” “什么照片?我们家从来不照相。”她抱着头声音有些无力地答。 他听了,好一阵子没说话, 眼睛看着地上少得可怜的一点儿箱笼,瘸腿的椅子和破了的床席,低声说了一句:“所以这就是原因。” “什么原因?”葛晴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有些警觉地问道。 “有些人有些事的原因。” 她不知道他在胡说什么鬼话, 心中难过,没有精力理他,眼睛呆呆地盯着虚空, 听见他说道:“我听见刚才你跟你外婆说的话了,你如果需要钱的话,我可以——” “我凭什么要你的钱?”葛晴问。 “我不能说我们是朋友,认识才这么一会儿怎么可能是朋友?我也很少做慈善, 我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缺少慈悲的人——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慈悲,只是因为我很欣赏你,能帮助你, 让我很高兴。” “所以你——不是觉得我很惨,很可怜, 才帮助我的?” “不是,我从不可怜任何人。” 葛晴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不要你的钱,我相信我能挺过去, 不过葛天籁,我本来对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对我来说,你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样,毫无分别。但是为了刚刚你的那句话,我会记住你的,我不会说我有多感动,但是你的这份想要帮助我的心意,我很难忘记。”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对他说:“谢谢你。” 葛天籁怔怔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谢谢也挺没意思的,不过真奇怪,人生好像偏偏就是这些没意思的才有趣,而那些有意思的事情,都太磨人了。” 葛天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动也不动一下。 “你走,我想休息了。” 葛天籁不但没走,一直静立不动的身子还凑到了她旁边,就着昏黄的灯光他似乎想要坐在葛晴旁边,但是在破败的炕席边犹豫了良久,他选择了站着,居高临下地对她说道:“我虽然能理解你的选择,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太傻了。” “能理解,还说傻,这叫什么理解?”葛晴说,她脸照旧是老样子,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她现在心中的恐慌,仿佛站在悬崖边上一般,随时可能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自己,却无力自救。 “你像个宗教狂一样,狂热地认定你‘强’,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你‘弱’一下之后会怎样?将自己置身在艰难的处境中,用自己的牺牲来成全别人的人生,这在我看来,也是一种愚不可及。” 葛晴从没想过“愚不可及”这个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她沉默了一会儿,想到这个多事的暑假,想到自己在这个暑假所作出的每个选择,一刹那间,竟然无言以对。 不管妹妹?丢下外婆? 她脑海中从来没有这样的选项存在过,如果能活得这样凶狠和毒辣,甩脱所有的义务与责任,只顾自己快活,人生自然自由自在了,那种自由自在,跟自己所梦想的自由自在,是一样的吗? “不要管她们,丢下她们,你自己一定可以过得更好,你想不想试试?”葛天籁果然这样说道,眼睛看着她,仿佛想用目光刺入她的心里一般,眨也不眨一下。 “你做得到?”她问他,眼睛回视着他,又苦笑着自答道:“你当然做得到。” “我当然做得到。”葛天籁果然回答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和事,比自己更重要,你没想明白这一点,所以你现在还是个下愚者。” 葛晴嗯了一声,想回他点儿什么,但内心又隐隐地觉得,他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作为运气差者出生的自己,从小到大,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全都是艰难人生,生活似乎从没有哪一时哪一刻曾经容易过,谁能保证,这样的经历没有愚囿她的见识,扭曲了她对事物、对人生的判断呢? 说到底,自己又懂得什么呢? 她的沉默,让葛天籁明白她懂了自己的意思,他笑了一下,又凑近了一些,对她说道:“明白了的话,跟我走?我打个电话,也就一个小时,他们就能过来接我。” 葛晴答:“我感激你的尝试,不过即使像我外婆那样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烂命,以我下愚的智慧,也还是丢不下。我想要陪伴她,不管在现在的这个时候,我能做的事情有多有限,不能赚到钱,不能送她去医院,不能给她更好的晚年生存条件,但是我能做到最简单的,就是陪着她。比孤单地死更没意思的,就是孤单地等死,对吗?” 葛天籁听她这样说,刚刚还微微有些殷勤的目光,却渐渐冷却,他直起身子,看着她,声音冰冷地道:“你真蠢!真自以为是!你知不知道这样自以为高尚的举动,不过是被自己的人生观束缚并发疯的结果?你会因为今天的决定有无穷的苦头吃,而这,都是你自找的。” 葛晴听了这话,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也有些冷冷地道:“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苦?” “常识不需要论证,只需要明白。” “我刚刚因为你的帮助,才有的那点儿感激,马上就要被消耗光了,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你去找另外好玩的东西去玩,可以吗?”葛晴十分疲累,示弱不符合她的个性,她打算等葛天籁一走,就躺在炕上好好睡一觉。 斯嘉丽说过的那句名言,多好啊,没有比自己更能明白那句话真意的人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好地睡一觉,只要天一亮,她就会像充满了电一般,将眼前这些糟糕的处境,全都碾压过去,压得粉碎,一点儿糟糕的残渣都不留。 “我确实觉得有些兴味索然。”葛天籁答道,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疲累不堪的女孩儿,冰冷的心里,既看不起她所谓的舍己为人,而更看不起的,竟然没法看不起她的自己——说到底,这女人也不过是傻瓜一个罢了!所有他以为的她的那些了不起,就如他刚才所断言的,不过是一种另类的愚不可及。 如果早一点儿看穿这一点,他也就不用来这里跑一趟了。 他身子僵立,气氛冰冷到了极点,室内无人说话,沉默中葛天籁拿出手机,拔了号码,对着手机那头说道:“我把地址发给你,过来接我。” 他收了手机,眼睛看着沉默的葛晴,他此前从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悲惨之人、悲惨之事,毕竟于他来说,那些人、那些事,他从未放在眼里,Let it be,时间如同大浪,终究会冲刷掉所有的悲伤与不公,取而代之的,不过是新的悲伤与不公罢了。 这就是历史,这就是现世,这就是人生。 堂妹曾经怎么形容自己来的?无血无泪?或许是。 眼前的少女于他,也不过是这样,或许先前趁她睡着牵手时所产生的心动,是自己意志一时软弱,所产生的一种错觉——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产生错觉的时候,不得不说,十全十美的理智,事实上是不存在的。 因为她妹妹才接近的她,动机可谓不良,未来或许会有更多的不善发生在两个葛家,此时抽身,也未尝不是一件明智之举。 他抬脚向外走,昏黄的灯光从门内倾斜到堂屋,形成一个怪异的剪影,他微微回过头,看着坐在室内不太明亮光线下的她,即使无情如自己,也会在此时此地的这个瞬间,在内心承认,她是自己长这么大,所见过的最特别的女生。 有他欣赏的刚硬,也有他喜欢的聪敏,最瞧不起的善良与自我奉献如果能稍微少那么一些,或许就是个完美的女人了。 他走到外面,打开大门,站在廊檐下,将地址发给接自己的司机。 一个小时以后,车子的光越来越近,他伸手示意,车子停在路口,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上去,司机看着左近,奇怪地问道:“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逗闷子。”他答,隔了一会儿,吩咐道:“走,我衣服脏了,带我去最近的酒店。” 作者有话要说: 姐姐的部分暂时写到这里,不能再加戏了,再加下去节奏都不对了。下一章开始是妹妹的部分,我会在内容提要那里加上提示。不喜欢妹妹戏码的可以等姐姐的章节出现再购买哈 ☆、第 31 章 石玲在嘉南中学的门口, 让保安把葛婷叫出来。 保安没理她, 只带搭不理地告诉她白天学校不允许访客,想见学生, 晚上五点到六点之间再说。 她无奈登了记,看时间还早,拉着手提箱索性去逛了会儿街, 想到母女这么多年没见, 自己因为刚刚姘上的这个死鬼小气,手头一直不宽裕,也就千把块钱在身上, 但是经过一个服装小店的时候,还是一咬牙,给女儿买了一套秋装。 包得漂漂亮亮的,等会儿见了她, 就给她。 她等在学校大门口,心想到了五点,女儿就会出来找自己了, 十多年没见,不知道怎么地, 心里竟然有点儿慌,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了, 竟然比当初生她那会儿还难熬。 学校的铃声响了,刚刚还安安静静的学校,转眼间就到处都是响声。年轻的学生从各个方向出来, 向着各个方向走去,晃眼望去,一张张朝气蓬勃年轻的脸,完全看不出哪个才是自己的女儿。 学生陆陆续续地从学校大门出来,她站在保安旁边,眼睛紧张地盯着大门里出来的女学生,反复跟保安确认地问:“你通知我女儿了吗?高一实验二班的葛婷?” “通知了的,你这人真是,咋不停地问呢?去那边儿站着去,这里禁止外人靠近。”保安不耐烦地说。 石玲讪笑了一下,走到岗亭对面的嘉南中学校牌子那里,站了一会儿,心慌慌的时候,看见一个十分亮眼的女生向着大门跑过来,虽然隔得这么远,仅能稍微辨认出五官的轮廓,她的心还是一阵狂跳,嘴唇颤抖着,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美得惊人的小姑娘,一定就是自己的女儿。 葛婷,十六年前,十六岁的自己,痛了两天两夜才生下来的那个小女孩。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模糊的眼睛,将手中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礼盒抱在胸前,看着越走越近的女儿,她张开嘴,正要喊她,就见出了学校大门的她,脚下的速度突然加快,仿佛投林的雏鸟一般,径直走到一辆十分气派的车子跟前,熟门熟路地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她看不清开车的人,她只知道那车很贵,贵得吓死人,而自己的女儿坐在那种车子里,去了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车上,葛婷对葛文浩笑了一下,笑容十分天真,说道:“大叔,我不是说过了,不要在门前等我吗?” “我怕你找不到。” “就在前面的那个街心花园那里等啊,怎么会找不到?”她有些担心地说,她不想葛文浩把这么显眼的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眼多口杂,开学才这么几天,她就因为孟田宇的死缠烂打,成了学校里人尽皆知的人物,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毕竟身边这个男人的儿子,葛天籁,在这所学校里太过有名了。 况且还有姐姐。 姐姐是永远都不会承认有她做不到的事情的?前几天姐姐给自己来了电话,说她最近不能来卖土豆,要留在老家照顾生病的外婆,让自己不要担心生活费的问题,她会想办法在老家赚钱供她读书…… 可她怎么赚钱呢?姐姐虽然厉害,但又不是哪吒,一边照顾不能动的外婆,一边还能赚钱供自己读书?她又没有三头六臂。 可姐姐虽然暂时是不过来,但是以后万一突然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到学校来找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看见自己跟葛文浩在一起,姐姐心里会怎么想? 就算她发誓,自己跟葛文浩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就只是吃个饭关系,可是姐姐会相信吗? 毕竟,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今天请你吃徐家菜,你肯定喜欢。”葛文浩看小女孩沉默,笑着主动说。 “远吗?我只有一个小时,马上就得回去上课。”葛婷有些担心地问。 “我吩咐他们摆好了,过去就吃,不用等,然后我再送你回来。” 葛婷嗯了一声,扭过头,对着葛文浩笑了一下。 葛文浩也冲她笑了,不到四十岁,他身上有着葛婷同学所欠缺的成熟男人的风度,她总觉得跟他在一起,特别舒服,那个时候他会过来买一百块钱的土豆,也是因为自己合他眼缘吗? 从那天之后,他来学校找过自己几次,开着他一看即知价值不菲的车子,其实,就算他不开着这样的豪车,她也知道葛天籁的父亲是何许人物,整个学校都有关于他们家的豪富奢华的传说。 “最近学习累不累?”葛文浩问。 葛婷抿嘴,她现在最不想谈论的,就是学习,为什么上了高中之后,所学的知识跟初中会有那样大的差别呢? 以前学起来无比轻松的数学物理化学,现在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天书一样,她唯一没有掉队的,只剩下语文和英语了。 “学习的事情,不要着急,这东西其实是天分,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葛文浩说道。 “怎么会没有关系啊。”葛婷叹气地说,憋在心里的恐慌和委屈,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无父无母,外婆又动不动就火冒三丈,至于姐姐——她死都不会告诉姐姐,但是她发现很多话,自己却可以毫无负担地跟葛文浩讲,是因为他这个年纪的人不管听了什么,都不会慌张惊讶吗?“我要是学习不好,太对不起我姐了,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全都是为了让我读书。” “你有这份儿孝心,就是很优秀的孩子了。”葛文浩说道。 葛婷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被大人这样夸,她有些害羞,尤其还是葛文浩这样事业有成、气质沉稳的成年男人的夸奖,她从学习成绩下降以来,歉疚伤感的心里,总算好了一些,是啊,她是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而自己之所以这么辛苦,全都是为了姐姐的缘故。 “我还是希望自己不要在学业上让姐姐失望。” “有你这样的懂事的妹妹,你姐姐不会失望的,她要是失望了,就是她不够懂你,那是她的错——” 葛婷听见别人这样评价姐姐,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自己与眼前这位大叔相处时的立场,不高兴地打断葛文浩道:“别这么说我姐,我姐从来不犯错。” 葛文浩扭头看了一眼她,见她薄面含嗔,眼睛里有气恼,是真的生气了。 小孩子的真心,还真是难得呢。 请吃饭的地方一贯的好排场,如果不是葛文浩带着,葛婷大门都不好意思进,她跟在葛文浩后面,那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气息,对她的感官冲击实在太大了,上包厢台阶的时候,她脚下甚至绊了一下。 “您没事儿?要不要检查一下?”值班经理十分殷勤地说。 葛婷连忙摇头,这位经理好气派,她还不习惯这样职场精英一般的人物对自己殷勤,内心里稍微有一些惶恐。 “小李,上菜。”葛文浩吩咐道。 经理答应了一声,吩咐传菜,不过片刻功夫,精致的菜肴流水一般端上来,葛婷虽然跟葛文浩出来吃过几次饭,但是她每次在这样的场合,还是缩手缩脚的,连神情都不自然。 “婷婷,你跟她说,让她送上来点儿西瓜汁。”葛文浩对葛婷说道。 葛婷腼腆地笑了一下,说道:“你自己说呗?” 葛文浩笑了一下,坚持地道:“跟她说,没关系,她在这里,就是招呼我们的,这是她应该做的。” 葛婷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身材好到不得了的女服务员姐姐,她咬了一下嘴唇,胆怯地看着葛文浩,不确定地问:“为啥非得我叫她呀?” “为什么非得我叫她——别说啥,记住了吗?” 葛婷抿嘴笑了,点头嗯了一声,她知道葛文浩是为了锻炼自己待人接物,说起来,自己这样上不得台面,他每次还非要领着自己出来吃饭,也很难为情? “姐姐,那个——拿点儿西瓜汁?”她鼓足勇气,对着门口的服务员说道。 这里的服务员职业培训显然做得非常到位,微微一躬身,说这就来,转身离开了。 葛婷脸还有点儿红,她从未做过任何出格,或者抢风头的事情,不过是吩咐服务员拿点儿东西过来,自己为什么就会做得这么不自然呢? 葛文浩笑了,手伸过来,在葛婷面前放了一张卡,然后对她说道:“一会儿吃完了,你自己去前台结账,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葛婷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张卡,不太明白地看着葛文浩。 “别怕,只要你手里有钱,你可以吩咐她们做任何她们分内的事,这就是钱的力量。” 葛婷脸红了,事情真的按照自己又害怕又期盼的方向发展了,她才发现期盼是一回事,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是另外一回事,她把卡往葛文浩那边儿推回去,低头说道:“这不是我的钱。”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是个好冷好冷的小冷文,看来下一本也得弄个热题材写了 ☆、第 32 章 “傻丫头, 我又不是教你做坏事, 一会儿大胆地去,仰首挺胸, 别让任何人看不起你!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我现在教你的,是你在学校、在书本上怎么学都学不会的本事, 你学了, 能用了,以后一生都受用不尽。” 葛婷呆呆地听着,美丽的眼睛里, 又胆怯又想要试试的表情如此明显,让她本就标致至极的容貌更为动人。葛文浩看着她,他喜欢漂亮的女人,原配王文南就十分漂亮, 而且聪明,她过世之后,他又有过许多其他的又漂亮又聪明的女人, 只要自己看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不过他还是得承认,眼前这个女孩儿, 特别让人动心。 当初去接学校接儿子,人群中一眼见到这孩子,他就相中了。 男女之间, 到了他这个地步,那就是看一眼就明白的事儿。 饭菜上齐了,西瓜汁用透明的玻璃杯端上来,插在里面的吸管扭成一个精致的花型,看上去像个艺术品。葛晴吸了一口,是因为这里的排场吗?为什么这里的西瓜汁,额外地甜? “慢点儿喝,别呛了,真像个孩子。”葛文浩对她说道。 葛婷抿嘴笑了一下,没人教她社交场合的用餐礼仪,从第一次一起用饭时候起,葛文浩就一点儿一点儿地告诉她:不要在桌子上杵着筷子,不要含着筷子,不要用自己的筷子夹菜而是要使用公筷,不要将筷子横放在汤碗上——甚至在主客没有吃完之前,即使吃饱了,也要偶尔喝点儿汤水、吃点儿水果陪着,吃饱了就起身坐到一旁,把他一个人丢在桌子上的行为,是十分不礼貌的。 他还笑着说,以前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她是第一个。 葛婷并没有刻意学,但是她天生就是个值得雕琢的璞玉,粗糙无礼不过是因为她不懂,一旦懂了,她比谁都快地改掉了这些毛病,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开始时的那些坏习惯了。吃完了,她在葛文浩的催促下,犹豫地拿起面前的银/行/卡,到前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她把卡递给葛文浩,葛文浩没有伸手接,反而说道:“你拿着,以后喜欢什么,就用这卡买。” 葛婷脸红了,烫手似的将卡丢在桌子上,发出哒地一声响,她脸更红了,嘴上说道:“我才不要。”然后猛地转身,就向外走去。 葛文浩连忙站起身,伸手一把将她抓住,认识以来,他一直对她极为亲切,连她的头发丝都没有碰过,这时候为了防止她发脾气跑走,抓着她的胳膊微微用力,葛婷才意识到,这个自己视作父辈一样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 “你在想什么呢?干嘛把卡丢了?” “我不要。”葛婷还在生气,眼圈儿也红了。 “要了又怎么了?你怕我?以为我用这个卡包养你?”葛文浩问她。 葛婷猛然抬起眼睛看着他,嫣红的嘴唇微微颤抖,有些茫然地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要是包养你,会拿这么一张寒酸的卡吗?你太不清楚我了,如果我有朝一日真的想要跟你在一起,那也不是包养,而是我真的想要照顾你一生。” 葛婷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葛文浩,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眼前的男人虽然比自己大了二十一岁,但是正当盛年,事业有成让他看上去十分气派,浑身上下一点儿青涩莽撞的痕迹都没有。 她从一开始,就不反感跟这样的男性在一起。 但不反感意味着自己爱他吗? 她弄不清楚,她从未爱过任何人,心中不知道跟相爱的人在一起时什么样子的。 “不过你还小,我会等你。”她听见他对自己说,然后刚才被她丢在桌子上的那张卡又塞到她手里,他拍了拍她的胳膊说道:“拿着,我在这里吃饭,有固定账户,根本就不用结账。这卡就是给你的。” 葛婷茫然地拿着卡,一直到了距离学校两条街的小公园门口,她下了车,跟葛文浩挥手再见,她还没有从刚刚发生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接受了他的卡? 拿了这张卡,从今以后,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她将卡放进口袋,沿着街边向学校慢慢走去,距离晚自习不到十分钟,不想迟到的话,她应该加快脚步才对,可是仿佛刚刚经历的那些事儿,听过的那些话,统统压在她身体里似的,她感到头脑沉重,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你去哪儿了?” 她听见一个开学以来熟悉万分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话,不用抬起头,她也知道这是孟田宇,她没有看他,如果这里有道遁门,她真希望自己能往里面一躲,从今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个纠缠不清的男生才好。 到底她哪儿好?他为什么就不能放她一马,去找个喜欢他的女生当女朋友? “说话啊?” “我有什么话好说的?”葛婷没精打采地答,手插在衣袋里,攥着那张卡,攥得紧紧地,她能感到自己掌心的汗水渗进卡片,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呢? 是因为他吗?可是明明自己对他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烦,就是烦,烦透了的时候甚至想要宰了他。 他算什么?他有什么?除了满身青春期过剩的荷尔蒙以外,他什么都不是!自己爱做什么,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该像姐姐一样,告诉无聊的、不相关的男人,有多远滚多远! 想到姐姐,她烦乱的心情立时清明了一些,眼睛看着孟田宇,见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满脸通红,神情像是痛苦极了。 她微微一惊,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每天晚上,都陪着葛天籁的有钱老爸出去玩?” 葛婷眼睛睁大了,震惊地看着他。 孟田宇气得牙齿咬得绷绷响,对葛婷气道:“他的车子那么显眼,在校门口接你,你以为谁眼瞎吗?会看不到吗?葛天籁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他们父子没有一个是好惹的,葛文浩是魔王,葛天籁就是魔鬼,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扯上关系?是缺钱吗?我将来也会有钱的……” 葛婷抬手一个耳光,扇在孟田宇的脸上,她又羞又气浑身颤抖的样子,让孟田宇心中更痛,又高又壮的少年,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互相对视之际,葛婷看见泪水沿着他年轻的脸留了下来,他甚至没有抬手擦,任凭泪水向下,打湿了校服衬衫的领口。 葛婷对着这泪水,心口像被人用大锤狠狠地捶了一下似的,厌恶憎恨的感觉从脚底上涌,席卷她全身,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烦眼前这个男生,烦到想要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野蛮撕咬,咬得他遍体鳞伤面目全非,用尽全力地伤害他,伤害他到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模样,那时候她身体里这陌生狂暴的情绪,才会得到平息? 她压抑着全身所有的躁动,恶毒地道:“从今以后你都别跟我说话!我恶心你,看见你就想吐,你比地沟里的老鼠还要肮脏!再跟你说话,我就舌头生疔嗓子烂掉!你要是再敢纠缠我,我就告诉你们班主任,这次我说到做到。” 她劈头盖脸地说完了这些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没有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的胳膊在一个晚上,第二次被男人拉住,还是两个不同的男人。她看见孟田宇怒极的脸,听见他怒极的声音对自己道:“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葛文浩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不知道葛家是多么可怕的一家!他们家的大厦,是踩着无数可怜人的尸体堆起来的,他们家原始积累的每一分钱,都沾着肮脏的黑血。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一脚踩了进去,不过我不会给你同情,我看错你了,我收回我的那句话,你不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儿,你是最烂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哭,年轻的脸上,满满的泪痕。 葛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泪痕,她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伤心,看着他跑远,初秋的残阳照着他的背影,火一般红,她有片刻的伤感,头也晕沉沉地,仿佛有这样的时间,没有防备、没有留神,她就丢失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而心里却又想不明白,那丢失的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着急看姐姐,这样好了,妹妹的情节每天双更,今天后半夜两点再更新一次。如果不出意外,比如晋江抽了,章节被“高审”锁定,双更的时间都是正常的晚八点,和后半夜的两点。谢谢啦 ☆、第 33 章 她听见一个声音, 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 一个女人的声音, 十分陌生,她从未听过, 她扭头四顾,看见路边一个中年女人,手上拿着一个硕大的礼盒, 另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 身上穿着一件紫花的裙子,外面套着短款的小皮夹克,看外貌打扮十分时髦, 但是满面风尘之色,脸上肌肉甚至微微颤抖,看去痛苦至极。 她不知道她是谁,指了指自己问:“是你叫我?”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 她走过来,声音有些含糊地说我是你妈。 葛婷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问了一句:“什么?” “我是你妈。”中年女人, 也就是石玲抬起头眼睛,看着葛婷, 说道。 葛婷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呆呆地盯着对面这个自称是自己妈妈的女人, 隔了好半天才不能相信地问:“我妈?” “对啊,我——听说你考上这个学校了,我来看看你, 你长这么高了啊?” 葛婷像是突然明白了她说的话,猛地闭紧嘴,再也不望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经过石玲面前的时候,石玲伸出手拉住葛婷,对她说道:“孩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 “你说什么呢,我没有妈,我妈早死了,你别拉着我,我要迟到了。”葛婷板着脸说道。 石玲眼泪立即流下来了,十六年对女儿不闻不问,不管亲生骨肉的死活,她本来也以为自己跟女儿之间必定毫无感情可言,这次她会过来找女儿,也不过是因为听说女儿竟然考上了最好的嘉南中学,有出息了,加之自己走投无路,才会动心思过来看看风声。 本打算能跟女儿套上近乎,固然好,套不上也无所谓,自己接着找个男人养就是了——外面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谁知——她竟这样好,从学校门口看见她跑过来,万中无一的容貌,太耀眼了,五官简直就像珠宝一样会发光,石玲凭着自己多年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儿将来就算笨蛋一个,仅凭这张脸,也可以将自己从现在泥潭一样的境遇中拔/出/来,过上她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更何况,她还不是笨蛋,她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高中,大脑跟容貌一样出色。 懊悔仿佛毒蛇啃啮着她的心,十六年来,偶尔回去看看她就好了,那样的话,今天也不至于骨肉之间,如此生疏。 “我错了啊,婷婷,你原谅妈妈?啊?”石玲一边说,一边哭,涕泗横流,为了见女儿特意打扮涂抹的睫毛膏,糊了一脸,看上去十分狼狈,她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当初生下你来,自己也是个孩子,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你呢?把你给你外婆,也是逼不得已啊!” 葛婷呆呆地站着,任凭她哭诉,一句话都不说。 “你外婆那个性格,你也是知道的,我偷摸回来看你一次,差点儿被她用刀杀了,我站在院子门口,你才不到一岁,我连一眼都没看完,你外婆就从堂屋里向着我飞出一把菜刀,冲着我的腿去的,我的那个妈,真的会把我的腿砍断了!她是真心怪我呀,怪我长了一双腿到处乱跑,给她惹麻烦了,给她丢人了!” “你还怪外婆了?”葛婷有些匪夷所思地问她。 石玲脸上一红,哭着说道:“不是那个意思,之前我——想看你,害怕我妈看不成,后来我日子也不好过,这些年我好像也认命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看不见,就能假装没有……” “那你怎么不接着假装呢?谁逼着你来看我吗?”葛婷说,眼圈儿红了,胸口因为怒火,上下起伏。 “这不是——这不是后悔了吗?看见你了,才知道母女骨肉亲情,根本放不下,我……” 葛婷不等她说完,打断她道:“你接着后悔,我刚才跟你讲的话,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妈!我妈死了,你非要说自己是我妈,那你就去死!” 她用力挣脱石玲的手,向校门走去,却感到这个自称是自己母亲的人拦住自己,将她手上一直拿着的那个礼盒使劲儿塞进自己怀里,哭得语不成声:“你——拿——着,我——知道——知道自己不该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拉着行李箱,哭着走了。 葛婷脸通红,把礼盒使劲儿摔在地上,耳中听见校内铃声响,晚自习开始了,她向校门内跑过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口,一只脚踏进校门,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一只手将她扯住,阻止她进去,她退了回来,低头想了一会儿,对值班的保安说等她一下,又快速地跑回去,将地上的纸盒捡了起来,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牛仔服,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新这么漂亮的衣服。 那位自称是自己妈妈的女人给买的。 她看着牛仔服,半天一动不动。 妈妈——自己也能有妈妈吗? 她听见保安在喊自己,抬手擦了擦眼睛,抱着衣服跑进去。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整个晚自习,她都魂不守舍,跟裤子口袋里葛文浩送给自己那张滚烫的卡片相比,自己怀里抱了一个晚上的牛仔服,更让她心神不定。 从未想过,会有见到妈妈的一天。 想了十六年,梦里常常哭醒的十六年,那个梦里的妈妈,竟然会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说她后悔了,说她错了,说她跟自己骨肉亲情,放不下…… 作品相关 (6) 她用手支着脸颊,头发耷拉下来,整整哭了两节晚自习。 下课的时候,肿着两只眼睛向宿舍走,初秋的夜晚,同学都三三两两,只有她一个人,来这里这么久了,她还没有融入嘉南中学的氛围,始终以一个外人的心态,自处相处,连一个说得来的同学都没有。 经过点将台,抱着牛仔服闷头走路的她听见有人叫自己,她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胖胖的男生站在点将台的下面,招手让自己过去。 她认出这个胖胖的男生是王即来,跟孟田宇是好朋友,形影不离。 而且,也是葛天籁的表弟,葛文浩妻弟的孩子。 她因为十六年没见的母亲突然出现,心情乱极了,无心在这个时候理会琐事,就没有理睬王即来的招手,继续向前走。 王即来看她不肯停脚,立即追了过来,到她旁边生气地问她道:“你停一下不行吗?” “不行。”葛婷心情很乱,本来就反感关于孟田宇的任何事,现在更是对这种死缠烂打似的追求厌烦极了,提起孟田宇,以及跟孟田宇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她都只有一个感觉:太烦了,太烦了,太烦了! “两分钟,两分钟都不行?” 葛婷不吭声,接着走。 “你还真他妈的贱!”王即来张口就骂道。 葛婷被骂得吓了一跳,她停住脚,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即来,他在骂人吗?这个自己根本不认识,也从未接触过,遑论得罪过的男生? 为什么? “你骂我?”葛婷问道。 “就骂你了,怎么了?给你脸你不要,骂你你才能明白你自己多大分量,对不对?”王即来胖乎乎的脸上激动愤慨,用看着一坨狗屎一样的眼光,看着葛婷。 葛婷眼圈儿红了,她从小到大,从未被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骂过,虽然出身不堪,穷苦落魄,但是她凭着自己的善解人意和聪明努力,没有让任何人瞧不起过! 他凭什么? 她被骂蒙了,因为没有被骂的经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还口,就那么愣愣地盯着王即来。 “我本来根本没打算骂你,我也不想骂女生,可是你这么不要脸,害我真是忍不住……” 葛婷忍着眼泪,及时堵住他的话问:“所以你骂我还是我的错?” “怎么不是你的错?你是不是……”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俩,才压低音量,接着说道:“你是不是最近跟我姑父在一起?” 葛婷脸登时通红,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一样,她本能地想说你胡说什么,可是裤子口袋里那张银/行/卡却刹那间变得无比沉重,她想到葛文浩说“未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他确实没有包养她,不过,那也只是暂时没有包养她罢了。 他用这句话表示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年长得多的男人,他看她,并不是在看什么晚辈——而是在看一个可能属于他的女人。 三十七岁,十六岁,整整二十一岁的差距,他对她,竟然真的有男女之情。 ☆、34 可是即使如此, 又关王即来什么事? 只要自己不介意, 就算葛文浩四十七,五十七, 六十七,甚至八十七,她愿意就行, 相差二十一岁又怎么样?像蝴蝶喜欢绕着花儿, 像小鸟喜欢傍着大树,如果她喜欢年长的、有钱的、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男人,又关别人什么事了? 他有什么资格, 站在这里,对着自己破口大骂! “我没跟你姑父在一起,请你污蔑人之前,记得自重。”她忍耐地说。 “我有没有污蔑你, 你心里清楚。不过我管不了我姑父的事儿,我也不是因为我姑父才来的,我想告诉你的是——”说到这里, 王即来像是眼圈儿也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指着葛婷说道:“田宇回家了,他说他再也不在这个学校念书了, 他会退学都是因为你!” 葛婷心中一惊,眼睛看着王即来,惊讶地问:“退学?” “是, 那个傻子,突然就说国内读书没意思,退学了。” 葛婷还是不敢相信,问道:“怎么——会这样?” 退学?因为自己?可是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啊? 连一句好话都没有跟他说过,正眼也没看过他一眼,因为他开学以来的死缠烂打,自己都烦死了他了,烦他烦到看见他内心就会有个母夜叉的化身,为什么他还会对自己念念不忘到如此地步? 他离开的时候,不是还说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女人吗? “为什么不会这样?田宇他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了,你不知道?”王即来不停地哭着,跟孟田宇同学五年了,他最好的朋友、这世界最大的笨蛋,因为一个不值得的女生,要离开自己了。 “开学第一天?” “就是开学第一天,他在操场上看见你,那个笨蛋就一见钟情了。他用了整整两周到处找你,打听你的名字,天天上课画你的样子,你的画像现在还挂在他卧室里呢——也不知道这个笨蛋这次会不会回家把那画拿下来烧了?” “我什么都没做过。”葛婷喃喃地说。 “所以他才是个傻子!天下第一号傻子!自己乱发/情,也不看看什么阿猫阿狗狐狸精的值不值得。”王即来一边骂一边哭。 葛婷无视这大胖子的指桑骂槐,她心里有些难过,她并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虽然讨厌孟田宇,她也并不想这样,喜欢一个人,就算再不合适,也不是罪。 这个世界上不管是谁,都不该仅仅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受到惩罚。 “你跟他说,我以后绝对不会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回来上学行吗?”葛婷问。 “怎么可能?你没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吗,你长得跟个祸国殃民似的,他要接着在学校里呆着,没准儿真发疯,他疯起来会做出什么,我也不知道,天华怕他讨厌他,自然有天华的道理。”王即来像是伤心过度了,不知所云地说道。 葛婷不知道怎么办,她从来不是一个心冷的人,长到如今,她连一只蚂蚁都没有伤害过,而现在,就在现在,有一个学业优秀才华横溢的男生,因为自己的原因,要离开学校了。 或许孟田宇真的有些问题,是平时横行无忌惯了吗?所以才会承受不住生活里这样横空出世的瘪?她想着他的样子,硕大的鼻子,邪气的笑容,总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似地仰着脖子,骄傲又张扬,平时不怎么笑,一笑起来雪白的牙齿几乎全都露出来,那样的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即使不认识他、不懂他的人,也会觉得,这是个不知道世间忧愁为何物的少年。 恰恰是因为不知忧愁滋味,所以生活中出现一点儿打击,立即茫然不知如何面对,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远走高飞? “要我给他打电话吗?”葛婷不太确定地问。 王即来听了,眼睛一亮,可是他没有手机,学校范围内所有学生禁止使用手机,他想了想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手机。” 晚自习到就寝,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而且熄灯前生活老师要点名,不到的人要扣操行分数,葛婷焦急地在点将台那里等了半天,王即来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拿着一个儿童棒棒机给葛婷,心急火燎地念了一串电话号码。 葛婷拨了,等了一会儿,那边儿接听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半天喂了一声。 孟田宇显然立即听出来了,不太确定地问:“葛婷?” “是我。”葛婷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你打——电话给我?” “我——听说你不来学校了,退学了,是这样吗?”葛婷咬着嘴唇问道。 电话那边儿他显然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答了声是。 “是因为我吗?”葛婷问,心颤抖了一下,突然之间有些不敢听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想听,又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翘着耳朵,仿佛知道前路深渊,偏偏停不下脚步。 “是王即来跟你说的?”孟田宇立即猜出来了。 葛婷看了一眼王即来,见他一脸着急的神色盯着自己,显然关心已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孟田宇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是。我本来就要出国,一直没下定决心,现在正好出去,不学出个人样来,我不会回来。” 葛婷明白了,所以他不是退学,而是出国留学——王即来这种只会哭鼻子骂女人的蠢胖子,真该千刀万剐! 她脸滚烫,小声匆匆地说了句恭喜,然后说自己要洗漱去了,想要挂了电话。 不想这个时候,孟田宇突然说道:“你不问问我去哪儿吗?” 葛婷轻轻咬着嘴唇,是因为隔着话筒的原因吗?平时看见他就火冒三丈的那股焦虑和暴躁,现在竟然全都不见了,他的声音从话筒里听去,低沉好听,充满了磁性,为什么自己平时的时候,从来没有发觉呢? “你去哪儿?” “英国,一个人去,要很多年才会回来——葛婷,我出国之前,要是——要是我说出国前想要再见你一次,你会同意吗?” 葛婷不想见他,本能在她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提醒她要离这个男生远点儿,这个要求明明让她脊梁发凉,双膝微微颤抖,心中一万个不想答应,可就在她沉默的时候,听见话筒那边儿他声音很低很低地问了一句:“葛婷,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要走了,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回来,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她喉咙一紧,眼睛有些热,听见自己发出低低的嗯的一声。 她直到挂了电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嗯,脸颊滚烫,身体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一般,她将棒棒机还给王即来,想到他刚刚无缘无故辱骂自己,狠狠地说道:“他是去出国留学,根本不是退学!” 哪知王即来虽然看起来蠢胖,但是心思却灵敏,立即明白葛婷说的是什么,他对孟田宇忠心耿耿,就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田宇这个笨蛋,这时候还怕你难受呢,妈的他怎么不去参加奥林匹克情种大赛?他妈妈忙事业,根本没空儿理他,早就让他出国留学,他根本不想去,懂不?你以为出国留学是什么?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连个朋友都没有,吃喝拉撒没有一样习惯的,他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何苦去遭这个罪?” 葛婷呆呆地听着,不知如何应答。 王即来看着她,脸上闪过一抹冷笑,因为好友离开,恨死了眼前这个女生,为什么?就凭一张脸,就把田宇给迷死了?明明那脸下面的瓤子全是烂的,狡猾虚荣,无耻至极,哪个有钱就跟哪个的绿茶婊一个——为什么田宇那么聪明的人,会看不穿这一点? 难道真的如书上所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内心想要伤害葛婷,让她也遭点儿罪的念头升起,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就开口说道:“你不知道,田宇家里也非常有钱,他爸爸虽然不在了,他妈妈可是云景美业的老总,从只有三个清洁工的小公司开始,白手起家一手创造了本市最大的环境美化集团,天籁哥哥家所有的医院地产,物业保洁都是包给田宇妈妈公司做的——这样谁都不靠实干肯干的女人,才是田宇的偶像,他最爱的人就是他妈妈。”他冷笑地看着葛婷,转身离开之前加了一句:“你这种寄生虫一样的女人,连田宇妈妈一个指甲都不如,可惜田宇没看清你的真面目,以为你多玉洁冰清呢。他要是肯像别人一样招摇得瑟,早在你身上花点儿钱摆谱,你就不会像对待一个乞丐一样对他了?你穷得都能跟我姑父在一起,田宇哪儿还比不上一个比你大二十多岁的老头子?你拒绝他之前,为什么不好好打听一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 唉 ☆、35 35 王即来说完就走了, 留下葛婷脸一阵黑一阵白地站在当地, 在眼圈儿里挣扎了很久的眼泪,沿着脸颊掉下来, 浑身瑟瑟发抖,站不住,蹲下抱头痛哭, 平生遭遇的耻辱莫此为甚, 心中恨死了多管闲事的大胖子王即来! 她怕别人听见自己哭,声音十分压抑,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挨了王即来的辱骂而哭, 渐渐地,想得越来越多,这么多天以来的委屈,全都在此刻倾泄出来, 泪水打湿妈妈送给她的牛仔服。 那天晚上一直回到了宿舍,上了床,她也还是抱着母亲给的牛仔服, 整夜都没有放开。 那段日子本来她和葛文浩天天见面,但是第二天跟葛文浩吃过了饭, 分开的时候,她告诉葛文浩, 要是葛文浩不反对,能不能以后改成每周的周末见一次? 葛文浩久经世事的眼睛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她想到王即来, 眼泪险些又流下来,眼圈儿通红,不肯说话。 “是有人欺负你了?”葛文浩猜出来了,很平淡地问,眼睛盯着她。 如果葛文浩语气稍微有一点儿代她出头的意思,葛婷都会闭口不言,因为这样一来,那个讨人嫌的大胖子一定会更造谣自己跟他姑父有一腿了,偏偏葛文浩的声音平静极了,就跟随口问问似的,葛婷想到王即来骂自己“贱”“不要脸”,委屈起来,怎么忍都忍不住,咬着嘴唇哭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关系,你告诉我,要是我来找你让你为难了,别说一个星期见一次面,一个月一年我也没问题。” 葛文浩平静的语气极大地安慰了葛婷,她刚刚十六岁,在这样高杆的追求攻势下,根本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她在生活中委屈了太久,无依无靠地生活了太久,突然出现一个强大温柔的男性,体惜她,照顾包容她,容忍她一切的缺点弱点,跟他在一起,每一天都是一个更好的更得体更从容的自己,她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无法抗拒葛文浩给的温暖,那个从小就从她生命中缺失的父亲形象,爱她包容她体谅她给她无尽的安全感,应该就是葛文浩这样的? 虽然并不像爱一个爱人那样狂热地爱着眼前这个大叔,但他曾经说过会等自己,不是吗?谁知道呢,或许长大了,自己就会发现,除了眼前这个父亲一样的大叔,她已经谁都接受不了了呢? 她对葛文浩说了昨晚被王即来辱骂的事情,昨天晚上她抱头痛哭直到宿舍熄灯的铃声响起,才遮着眼睛回到宿舍,一直到现在脸都是肿的——大胖子该死的王即来凭什么——有什么立场这么欺负自己? 他不过就是孟田宇的朋友,连孟田宇都没有立场欺负自己,他算哪根葱呢? “即来干的?”葛文浩低低地确认了一句。 葛婷擦了眼泪,越想越委屈,低声说道:“从现在开始,一个星期见一次?我到市中心那里找你,你不要开车过来接我了。” 她说完了,转身想要离开,衣袖微紧,被葛文浩拉住了,两人目光对视,葛文浩抬起手,给她擦掉脸上的泪水,葛婷猝不及防,向后一躲,葛文浩见她这么慌乱,笑了,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说道:“真是个孩子,动不动就哭鼻子,擦擦眼泪,这也算是成长必须经历的,可惜我代替不了你,只能让你一个人熬过这段时间。其实这也是一个经验,将来慢慢大了,你就会知道,你现在经历的所有痛苦、委屈、难过,都是你未来的财富。每个人的新的自己,更好的自己,都是用自己独一无二的委屈和痛苦换来的。” 一席话说得葛婷心里感动万分,看着葛文浩,眼前的男人如此成熟,如此睿智,明明没有读过几天书,关于生活的所有经验都是凭着个人才智摸索出来的,偏偏就比别的人看得透,看得清楚,要是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爸爸,该有多好?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葛天籁更幸福了? 如果将来自己长大了,真的被他照顾一辈子,自己也会像葛天籁一样幸福吗? 她对他笑了一下,刚刚所有的委屈化为无形,崇拜的眼睛盯着葛文浩,嘴上说道:“那就下周五的下午见?” 葛文浩点头,对着学校的方向微微示意,催促她道:“快去,好好读书,别为了小事儿耽误学习。给你的卡,用了没有?” 葛婷听了这话,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腼腆地摇了一下头。 “记得用,将来你长大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现在一张卡算得了什么呢。” 葛婷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怔,从小到大因为长得漂亮,经历过的告白虽然多,但是被一个事业有成成熟稳重的男人,用半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告白许诺的经验,她还从未有过,心中经历的震撼可想而知,眼睛盯着葛文浩,花朵一般的嘴唇微微颤抖,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好奇地问道:“你喜欢我啥呀?” 心情一激动,也忘了在葛文浩面前不能说“啥”,土音配上她稚嫩的嗓音,让葛文浩目光瞬间变得深沉,他闯荡商海几十年,从一文不名到如今身家丰厚,什么没经历过,根本不是毛头小子可比的,移开目光,他轻描淡写地笑一下说道:“别说傻话了,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开开心心地读书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对葛婷摆了一下手,转动方向盘,调头走了。 葛婷看着他车子的背影,心情七上八下的,为什么这个大叔这么懂自己啊?几句话就可以让自己的心情由坏变好呢?明明就在几分钟之前,自己只要一想起王即来辱骂自己的那些字眼,就会忍不住红了眼圈儿的?现在却觉得那样的自己,幼稚得可笑极了。 是啊,有什么好委屈的,大叔不是说了吗,每个人的新的自己,更好的自己,都是用自己独一无二的委屈和痛苦换来的。 况且自己并没有什么委屈和痛苦,生活已经不像先前一片黑暗了,能被这样的大叔照顾,能接着读书,她又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她想着心事,向着学校走去,拐过街心花园的路口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有些小,还略微胆怯,她心中一动,转过头去,果然看见昨天那个自称是自己母亲的人,站在马路边上。 她仍然穿着昨天的那一套衣服,脸上神情又怯懦又殷勤,双手紧张地揪着皮马甲的下摆,看着葛婷停了脚步,嘴上又叫了她一声:“婷婷。” 葛婷呆呆地看着她,一动没动。 石玲见女儿没动,心中希望大起,她走过来,怯懦的神情被葛婷看在眼里,她想到这个人是自己的妈妈,而这个妈妈之所以会这么怕自己,是因为她从自己生下来就把自己丢了,生死有命地丢弃了十六年,这些年来,她对自己的关心,甚至还比不上刚刚开车走了的葛文浩,她想到这里,心中难过,低了头不肯看石玲。 石玲见女儿竟然没有像昨天一样决绝地跑走,心中希望大起,她虽然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但是时隔多年之后,看见眼前的女儿变得如此娇艳动人,对她的疼惜怜爱之心再也无法克制,虽然汗颜无地,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在那边儿的家具卖场找了个活儿,还租了个房子,以后我就在这儿住,你要是缺钱了,尽管找我要……” 葛婷猛地抬起头来,对她说道:“我干嘛要你的钱?” “我知道——”石玲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自己生的这个女儿不是个心肠毒辣的孩子,不像姐姐生的那个晴晴,看上去冷冰冰的,一望即知不好惹,她哭着说道:“我知道我没资格,我什么都不指望,不指望你管我叫妈,也不指望你认我,将来你有出息了,我也不会要你管我。我就觉得自己以前太年轻了,太自私了,不懂事,实在对不起你……” 葛婷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好笑,真奇怪,自己最彷徨无助、最缺钱的时候,这些人都跑哪儿去了?怎么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葛文浩,又冒出来一个妈妈,全都要给给自己钱呢? 她摇头说道:“不用了,你不欠我,我也不需要你的钱。” 石玲听了这话,眼睛看着她,神情/欲言又止,葛婷对任何人都斯文有礼,唯独对眼前这个女人,毫无忍耐之心,看她如此,登时怒气冲冲地问:“怎么了?” “不需要我的钱,是因为那个坐在车里的男人?”石玲低声问,眼睛看着女儿,寻找着答案。 ☆、36 葛婷脸腾地一下红了,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 耳朵仿佛火烧一般,有些恐慌地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不知道葛文浩的事?孟田宇知道, 王即来知道,王即来说葛天籁早就知道,现在连妈妈都知道了, 难道下一步就是姐姐了吗? 她想到姐姐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葛文浩, 心里登时一阵冰寒,虽然从小到大从未听姐姐说过任何一句贬低傍大款老少恋的话,但是她本能地知道, 姐姐绝对不会赞同这种事,她甚至一句话都不会说,始终沉默着,但是最可怕的, 不就是这种一句评语都没有的沉默吗? 她脸色如此不好,石玲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好不容易跟女儿之间有了一点儿关系转好的苗头, 她实在不想因为一句话就破坏了现在的氛围,连忙找补地说道:“我也不是想说你啥, 就是——就是你现在还太小了。” 葛婷心情不佳,听了这话, 冷冷地说了一句:“怎么小了?你不就是我这么大的时候,生的我吗?” “所以我才懊悔啊,不是懊悔生了你, 是懊悔为什么不能等几年再生,那样你也不会小小年纪吃那么多苦,我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个下场。”石玲说到这里,又掉眼泪了。 葛婷看她的眼泪,心中闪过一抹厌烦,如果说她跟外婆和姐姐一起长大,性格当中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是人生再苦,生活再难,都没有必要像个笨蛋似的,动不动就掉眼泪! 活着,就咬牙活着,活不下去,受不了,那就脖子一抹,一死了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她十分冷淡地道:“你别替古人担忧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随便让人占便宜,意外怀孕生下野种这种事,做梦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石玲听了,脸被臊得通红,她在生活中吃了太多苦头,如果她能从所有这些苦头中吸取教训,八百年前已经变成圣人了,正因为她无法弄清楚自己吃苦的由头,于是她用十多年来反复吃瘪、重复犯错的经验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会活得这么苦x,全是没钱造的孽。 只要有钱了,就什么孽都没了,百事顺心,万事如意。 她眼睛看着女儿,对她说道:“你想得这么简单,是因为你根本没经验,不懂男人,男人嘴上说的那一套,从来都做不得数的,他们为了——可能为了骗你,花言巧语地说你爱听的话,等你真的信了,上了当了,他们立马变了一副嘴脸……” 葛婷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嘲讽地道:“看来你很有经验了?” 久经风月的石玲,听了女儿这话竟然还懂得脸红,她不敢面对女儿的眼光,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也不能说很有经验,就是我毕竟比你年纪大,唉,我——我这些年遇到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的,所以……” 葛婷听她声音若有憾焉,心中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女人会是自己的妈妈?道德感为零也就罢了,不怙不孝也就罢了,为什么连说起话来,都这么蠢? 她克制不住自己内心对这个女人的鄙夷,一边鄙视着她,一边痛苦不堪,问她道:“没有男人是好的,你独自一个就不能活得好好的了吗?” 石玲脸上肌肉抽了抽,拽着自己夹克下摆的手更紧张了,不停地扭着,被女儿的口气吓到了,她有些嗫嚅地说道:“我没念过什么书,走了岔道儿之后,也难遇到好男人……” 葛婷听见“走了岔道儿”这句话,眼皮一跳,所以,老家乡亲嘴里的那里流言,都是真的,这个自称是自己妈妈的人,这些年在外面,果然是过着张开两腿谋生的生活。她眼睛瞬间滚烫,脑子轰隆隆地,说不清为什么,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葛文浩给的卡,递到垂头丧气的母亲跟前,冷冷地说道:“这个男人怎么样?你看他连我的手都没摸到,就给了我这张卡,无限制地刷,随便我想买什么,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石玲听了这话,眼睛都睁大了,看着眼前的银/行/卡,不能相信地问:“真的?” “真的。”葛婷的声音冰冷。 “这男人这么有钱?” “有钱。” “老吗?”石玲好奇地问。 “不老,三十七。” “难看不难看?” “不难看。”葛婷说着,声音像石板一样,又平又硬:“所以你说说,你用你的经验告诉我,这个男人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她一口气说完,拿着银/行/卡的手微微颤抖,眼睛盯着面前这个生了自己的女人,原本不过是一时之气,可是在说完了这些话之后,仿佛想要自虐一般,她竟然真的想听眼前这个女人对这件事的意见。 虽然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主意已定。 但是她有没有资格做自己的母亲,这个回答可就至关重要得多了。 石玲从银/行/卡上抬起头,看着葛婷,问道:“你去刷了没有?” 葛婷回答:“没有。” “给了你多长时间?” “忘了,可能有一段时间了。” 石玲摇头,伸出手来,将银/行/卡从女儿手上拿走,穿着高跟鞋的小脚哒哒哒地向着不远处的自动提款机走过去。 葛婷跟在她后面,明明晚自习的铃声马上就要响了,她应该快速转身向学校跑过去的,可是双脚就是不由自主地跟在前面这个女人的身后,走向自动提款机。 石玲将银/行/卡/插/进卡槽,脸上神情微微兴奋,牙齿甚至深深地咬着嘴唇,密码框跳出来,她转身对身后的葛婷说道:“输入密码。” 葛婷走过去,输入密码的时候,她对石玲说道:“你往后面退点儿。” 石玲讪讪地,向后退了两步,听见前面敲入密码的哒哒声,她连一刻都等不了,心急难耐地对前面的葛婷说道:“输完了我看看。” 葛婷起身让她挤进来,自己反而向后退,石玲心急火燎地抬手在显示余额那里点了一下,看见弹出来的数字,吓了一跳,低声惊呼了一下。 葛婷听了这声惊呼,眼睛不自主地,也向屏幕看过去,见上面的数字竟然有六位,她惊讶得也张开了嘴,虽然知道里面一定有钱,但是会有这么多,她做梦也想不到。 毕竟,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啊? 包养,不是都要——陪包养自己的男人睡觉的吗? 自己只是陪他吃了几顿饭,说是自己陪他,其实多数时候都是他陪着自己,问自己的学业,问自己的烦恼,连被王即来欺负这样的小事,都是因为他的开导自己才会解开心结,没再伤心。 认识这么久,自己连一句哄他开心的话都没有说过,几岁的孩子都知道无功不受禄,他凭空把这么多的钱给了自己,所为何来呢? 想到他说的,等自己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一辈子的话——所以他说的是真的,随随便便就给了自己这么多钱,是因为那位大叔笃定了将来她会成为他的人了? 毕竟再有钱的人,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这么多的钱给路人的。 她脸有些红了,心潮起伏,眼睛怔怔地盯着卡上数字,听着自动提款机的语音催促,她伸出手来,就想要退出卡片。 这个时候,她听见石玲的声音说道:“你咋不取点儿钱出来?” 葛婷吓了一跳,眼睛盯着石玲,一时不明白她说什么。 “快取啊。”石玲催促,看葛婷一动不动,再不动,卡就要被机器吞了,她闪身上前,将女儿推到一边,按了取款按键,看着跳出来的数字自言自语地说道:“取个两千,你一个月咋省,也得两千的花销。” 没等葛婷阻止,机器向外吐钱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莎啦啦,莎啦啦,仿佛催魂的魔咒一般震耳欲聋地响着,在她眼前,红鲜鲜的钞票被机器推出来,推到她的手边,她眼睁睁地盯着,一动没动。 她盯着厚厚的钞票,除了上次姐姐给自己的那五千块,眼前这些动动手指就可以伸手拿到的钱是她见过最多的了,多么容易啊,只要伸出手,这些钱就是自己的了,而姐姐,却要为了这点儿钱,为了这点儿让自己继续读书的钱,起早贪黑,困苦不堪。 她手指动了动,却只是动了动,在半路上她停了下来。 眼看钱要被机器吞回去了,石玲着急地一把将钱抓出来,塞进女儿手里,点击屏幕,她帮女儿退出银/行/卡,将卡也一并交到女儿手里,她对眼前一脸茫然的女孩儿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他的人了——” ☆、第 37 章 葛婷脸色雪白, 猛地抬头看着说这话的母亲, 声音颤抖地问:“是他的人了?什么意思?” “拿了他的钱,不是他的人是啥?这有啥不好吗?”石玲不懂地问。 葛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钞票, 雪白的脸渐渐变红,她猛地转身,向着ATM走去, 想要将手里的钱存回去! 自己属于那个大叔了?仅仅因为这一点儿钱?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抖, 这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野蛮的血淋淋的打醒梦中人的味道,她才多大啊?十六岁, 从现在开始,她的人生就要因为这些钱,属于一个自己根本就不确定会不会爱上的老男人了? 她身上起了一阵恶寒,仿佛从噩梦中猛地醒过来一样, 多少天来跟葛文浩相约相处,那笼罩在温情脉脉面纱下的赤/裸/裸的真相,突然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显露在她眼前,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彻底地看清了自己跟葛文浩之间的现实。 她拿着卡的手坚定异常, 迅速走到了ATM前。 石玲立即明白了女儿的心思,如果是自己抚养大了这个女儿, 如果自己有资格上去阻止,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阻止眼前的女孩儿,多年底层的挣扎, 她自觉自己比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清醒多了,目前的机会有多难得,有多珍贵,只有她心里明白,这并不比买彩票中了千万大奖更容易,如果不是女儿长得太好了,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太有钱了,那么现在眼前的这张卡里,都绝对不会出现这个数字。 她听过“瘦马”这个词,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以前做这行的,各种各样的传说听得多了,她心想那些人里,比自己女儿漂亮的一个没有,更别提有自己女儿这样的脑子了,像是禽兽闻到了肥美的腐尸味道,她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她绝对不能让啥都不懂的女儿破坏了。 自己没资格,无力阻止,但是她知道有人有,于是她说道:“你不考虑考虑你外婆?” 葛婷的手猛地停下来,不明白地问道:“外婆怎么了——”她话说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临开学,外婆像是叮嘱“临终遗言”一般叮嘱的那些话,是啊,就是因为外婆,如果不是外婆的那些话,自己这高中怎么会念得如此诡异?还是高一学生的自己,怎么会脑海里每天都是找个有钱人找个有钱人这样的念头? 虽然不敢责怪恩养自己长大的外婆,但是这一切念头的始作俑者,不就是外婆吗? 为外婆又有什么值得考虑的? “你外婆瘫痪在家,一动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得人照顾,你姐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家照顾她,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来说,照顾一个瘫痪的老人那是多脏多累的活儿啊,晴晴就算再能干,从今以后,她也被你外婆缠住了,再也赚不够你上学的钱。况且——”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眼睛看着女儿。 葛婷茫然地问:“况且什么?” “况且,你就不惦记你姐姐?你就不心疼她?” “——心疼姐姐?”葛婷想到葛晴,内心一热,险些哭出来,可心里明白如果是姐姐遇到这种事儿,她绝对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她勉强忍住了泪水,声音有些哑地说道:“为了姐姐我才不能收,姐姐要是知道我拿了这种钱,一辈子都会看不起我。” “那你就没想过不拿这种钱,她是看得起你了,可看得起有啥用啊?一家人还不是要遭罪?你姐要是不能尽快回来读书,她不是被你们坑惨了吗?你外婆只要接着活十年,等着晴晴的是啥下场你知道吗?” 葛婷怔怔地听着,一时半时无语。 “我听人家说,她比你学习还好,为了你才不读书的,现在不但你的担子压在她身上,连你外婆的担子也压在她身上,她这辈子凭啥这么倒霉,就因为你们俩,她半辈子都不得翻身了?” 葛婷手紧紧地攥着,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只要有钱,她立即就能回来念书。”石玲看着女儿,丢出了杀手锏。 葛婷猛地抬起头,瞪着妈妈,不太相信地问:“姐姐回来念书?”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十分哀伤说道:“这种钱,姐姐不会要,她从来都不要别人的东西,她宁可书都不念,也不会拿的。” “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让她不知道?为啥非得在意这钱是怎么来的呢?钱就是钱,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你又不偷汉子不抢别人老公,这有钱人心甘情愿给你花的干干净净的钱,为啥不能要?为啥不能用来救救你外婆,帮帮你姐姐?” 葛婷呆呆地,时间早就过了晚自习的时间,她平生第一次,没有急着回去当个听话的好学生,后来她将钱和卡收起来,一言不发地向着学校走去。 低着头,背影看过去,像是霜雪压倒了的脆弱的小树苗一样,脆弱易折。 “你别上火,想开点儿。”石玲在后面着急地叮嘱。 她看女儿在前面一径走,头都不回一下,心中不知道怎地,十分放心不下,孩子小,别是因为做这样稀奇的事情,心里负担太重,一个想不开,反而不美了。 她心急火燎地追上去,瞥见低着头猛跑的女儿脸上全是泪痕,此刻她因为心里将这个女儿看得比金山还重,心疼得无以复加,劝道:“这没啥,你别闹心了,女人这辈子,就这么回事儿,你想开了,以后有的是福让你来享。” 葛婷小声地说了句别说了。 石玲还是不放心,打算彻底打开女儿的心结,叮嘱地道:“以后看见这男的,要有点儿眼色,男的都喜欢听话懂事不添乱的女孩儿,你这方面不要因为心里有疙瘩,就给人家……” “我让你别说了!”葛婷大声地吼了一句,她脸色赤红,泪水串串流下,也不擦,只是对着眼前自称自己妈妈的女人发作道:“离我远点儿,看见你就让我恶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少了些,明天中午十二点加更一章。我会一口气将妹妹跟孟田宇的事情发展出个阶段性的着落,然后就开始姐姐的部分,内容提要那里只要还没有提到姐姐,就是姐姐戏份没开始哦。对这部分情节不适的小天使,建议跳读,最近为了不影响自己写文的思路,我没有回复文下的留言哈,实在是怕被打击得改了文路,但是作为一个常年用爱发电的永动机,至少在这一本里,我还是坚持写自己想写的。也许下一本尝试写大家全都喜闻乐见的。 ☆、38 王即来决定在这个月末的休息日, 干一票大的。 他难得地穿上了紧身衣, 对去上舞蹈课的葛天华展示了一下新衣服可以让自己肥壮的身躯随意劈叉的超强延展性,葛天华跟看一只自己不能理解但又忍不住怜悯的大猩猩似的, 看着王即来,摇头道:“你这是折腾什么啊?” “我决定今天就去拯救田宇。”王即来答,伸出胳膊, 让葛天华摸紧身衣超滑的触感, 嘴上说道:“必须这么滑,我救他的时候,田宇才能抓不住我。” 葛天华对孟田宇到底怎么豢养出来王即来这样的忠犬, 充满了好奇,她无奈地说道:“那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这你别管。”王即来肥胖的脸一阵颤抖,抿紧了胖嘟嘟的小嘴,下定决心地说道:“田宇就是走入了怪圈, 就跟服了迷药一样,我了解他,只要带他走出来就行了。” 葛天华心里满满的不以为然, 她的舞蹈课要迟到了,没空儿, 也没信心能阻止眼前忠诚爆表的王即来,只是叹了口气叮嘱道:“那你要小心, 孟田宇既然都迷糊了,你不要也跟着迷糊啊,弄出事儿来, 舅舅又要担心了。” 王即来摇头,嘴上说不会的,俩人正要分开各自行动,就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王即来回头,看见葛文瀚从外面回来。王即来脸红了,他身上的紧身衣就是葛文瀚的,天华帮他偷摸翻出来的,跟风度翩翩、精明干练的胞兄葛文浩不同,葛文瀚身材肥胖,有个肥硕的大肚子,为了减肥,他买了很多运动衣瑜伽服,这会儿看见王即来穿着紧身衣,因为衣服堆成山,葛文瀚根本没认出来是自己的,只嘴上随口招呼了小辈一声:“跟天华一块过来的?” 王即来嗯了一声,假装没看见葛天华示意自己掩饰的眼神,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主动坦白从宽道:“叔,我借了你的衣服穿一下。” 葛文瀚看了一眼,点头道:“你拿去,送你了。话说即来,你这肚子够大的啊,跟我这老头子差不多了。” 王即来笑了,说道:“叔你才三十二,说啥老啊。”说完这句话,他走过去拿着自己的背包和“作案工具”,就打算离开。 “你这是上哪儿去?”葛文瀚随口问了一句。 王即来没回答,葛天华却捂着嘴笑了,葛文瀚向女儿看过去,葛天华连忙摇手说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奇了怪了,谁问你了?”葛文瀚本来根本不感兴趣,眼睛盯着穿得奇奇怪怪的王即来,搞不清楚这些孩子在胡闹什么。 他夫人秦欢从楼上下来,秦欢跟他同岁,身材有些娇小,也微微有些发福,她是苇陀村另外一个大姓老秦家的人,秦家现在专门做药品生意,跟葛家的医疗机构连锁药房合作,赚了很多钱,因为娘家事业上沾了葛家的光,所以秦欢对葛文瀚十分体贴,夫妻二人关系这些年来一直维持的不错。 “你别问了,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秦欢说着,轻轻捅了丈夫胳膊一下,葛文瀚会意,摆摆手,让王即来和葛天华快走。 两个孩子刚消失在门外,葛文瀚就问夫人:“怎么回事?即来这孩子穿我的衣服上哪儿去?” 秦欢摇头笑,她容貌虽然不出色,但胜在性格温柔,总是未语先笑,“说是云景美业田总的儿子为了一个女同学,从学校退学了,我也是听天华和即来在这里嘀咕的时候,猜出来的。” “为了一个女孩儿就退学了?这点儿出息!”葛文瀚不以为然地摇头道:“田总忙事业没时间管孩子,看看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儿了?这单亲家庭啊,孩子教育真是个大问题。” 秦欢是家庭主妇,在三个女儿的养育上,花了很多心思,自己也颇为得意,就笑着说道:“你别这么信口胡说,大哥还不是单亲家庭?天籁不也教育的挺好的吗?” 葛文瀚听了这话,眉头皱紧,有些心情不佳地摇头道:“不提这个了,你最近去看了医生没有?” 他们夫妻一直没有男孩,虽然现在贵为富有阶层的一员,但是苇陀村人的习惯,还是非常传统的,不但要多子多孙,还极为重男轻女。在他们心里,家再大,业再大,都要能传给自己的子孙才有意义,不然一辈子打拼落到外姓人手里,那可就太不甘心了,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所以苇陀村出来的有钱人,有几房家室的也特别多,民风所染,大房也多数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不见心静。 秦欢叹了口气道:“医生说我的子宫内膜有炎症,身体暂时不适合取卵。” 葛文瀚也十分无奈,起身上楼,一会儿换了出门的衣服走下来,秦欢看了,心口一沉,不好多问,只轻轻说了句:“今晚大哥家聚会,你不要搞得太晚?” 葛文瀚点头,说了句你在家好好休息,就出门去了。 他在离自己上班地点不远的地方新包养了一个女的,叫小洛,二十岁,挺漂亮,嘴巴很甜,多数时候都能把他哄得十分开心,就是没什么深度和修养,很多场合没法拿出手。 小洛像走这条路的多数年轻女孩儿一样,喜欢华衣美食,又不肯付出辛苦,中专毕业之后,今天换个工作,明天跳个槽的,直到在葛家的化妆品连锁店当导购小姐,遇到了来视察的葛文瀚,被葛文瀚包养了,这才算是过上了天上掉馅饼的生活。 从榜上了葛文瀚之后,她的生活就是逛逛逛,买买买,晒晒晒,十足黄金笼子里快乐的金丝雀一只。 葛文瀚很喜欢这种**简单的女孩儿,花不了几个钱,就能在她们身上找点儿老夫老妻干不来的乐子,实在是划算的买卖。这种事儿在他的圈子里也很正常,他知道大哥也有,而且不止一个,不过自从大嫂死了之后,大哥做这种事儿都做得十分隐蔽,怕天籁再受刺激。 葛家的独苗啊,葛文瀚想到侄子天籁,心情都变差了,小洛使出浑身的解数,才把他逗得情致上来了,两个人戏耍了一会儿,葛文瀚起身去洗澡,小洛跟着进来,拿起按摩球,一边给葛文瀚按摩,一边说道:“葛董事长现在又新弄了个女孩儿,你知道吗?” 小洛嘴里的董事长就是葛文瀚的大哥葛文浩,葛文瀚听了,有些好奇地问:“是吗?” “是啊,我在半边塘看见的,董事长带她去吃鱼,我正好在那里跟朋友吃饭,就遇见他们了。” 葛文瀚沉思着问:“女孩儿什么样儿?” 小洛想起那天葛文浩旁边的葛婷,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那种纯天然的容光四射,还是让靠脸吃饭的她心里嫉妒莫名,撇撇嘴,有些泛酸地说道:“脸还行,就是太小了,看起来才十几岁的模样。” 葛文瀚对小洛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心眼儿习以为常,反正也就是玩玩,腻了换一个也就是了,没必要搭理。但是听说大哥竟然找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他难免摇头笑了一下,就算是人之常情,女人越年轻养着越舒服,不过才十几岁,这是不是下手太早了点儿? 跟天籁差不多大? 这嫩草啃的,也算是胡来了。 这些年大哥外面虽然有过不少女人,但跟十几岁小姑娘胡来的情况还从未听说,心中有些好奇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儿长什么样儿,能让爱惜羽毛的大哥为她破例。 当天晚上聚会的时候,他留意看了一下大哥,发现他果然春风满面,心情颇佳的样子,本房四叔的内侄求了月把的一个公园绿化项目,他竟然也难得地答应帮忙搭桥,以往这种小事儿,亲戚不敢拿到葛文浩跟前,通常都要他出面圆说,大哥才会给面子考虑一下。 他们兄弟年少失怙,接着失恃,相依为命地长大,大哥因为是本家大房长兄,所以家族观念一直极强,在整个葛家,大哥最疼惜的人,除了天籁之外,就是自己这个弟弟了,通常只要自己有所求,大哥都会答应。 虽然不好问他现在新结交的小女朋友到底是谁,但是他们兄弟之间,旁敲侧击一下,还是可以的,这些年,自己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大哥一向一清二楚,虽然大哥的风流韵事他知道的少一些,不过因为都是玩玩,所以大哥也从来没有特别避讳,尤其是对自己这个弟弟。 他等大哥从团团围坐的人中起身,连忙也起身,他媳妇秦欢在循例充当女主人,带领一群本家的媳妇招呼老的小的,看见他起身,连忙抽空儿过来递给他一杯水,顺便取下他手里的酒杯,嘴上嗔怪地说:“又喝酒,身体不要啦?” 葛文瀚笑了笑,拿着水杯走到大哥身边,看左近无人,笑着问道:“哥你最近忙什么呢?” 葛文浩说:“忙什么?我有什么可忙的?” “怎么吃晚饭的时候,我去找你几回,都没找到你人呢?” 葛文浩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却没说出来。 葛文瀚盯着大哥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这个笑容可是很多年没见了,应该是从大嫂去世之后? 他作为弟弟,当然知道,对大哥来说,这些年所有的女人加在一起,都不及死去的大嫂一根头发,所以那些玩玩就算了的女人,他这个做弟弟的也懒得理会,但是—— 但是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呢? 他喝了一口水,淡而无味,险些吐了出来,心情有些烦躁地将水杯放下,这种毫无味道的白开水,有美酒佳肴的时候谁会有心喝这种东西?趁着没人注意,他将白开水倒进盆栽里,也没跟媳妇秦欢打招呼,就提前离开了。 ☆、第 39 章 王即来打车到了孟田宇家楼下, 拿着身份证在保安那里登记, 进了门禁森严的小区,这里一梯一户, 没有楼层卡电梯不会停在孟田宇家的楼层,王即来在楼下按了视频键,孟田宇家的保姆从电视墙上看见王即来, 就放行了。 他从电梯出来, 保姆已经把门打开了,看见王即来,被他一身紧身衣做贼似的打扮吓了一跳, 不确定这是不是现在有钱人家小孩的新流行,眼睛错开那一棱一棱的肥肉,小声地对他说道:“田宇在他自己的屋子里,要我叫他出来吗?” “不用, 我去找他。”王即来说道。 他走到孟田宇卧室门外,用力抖了抖身上的作案工具,感到心中安定了不少, 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作为朋友必须的, 养朋千日,用朋一时, 朋友有难,自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伸手敲门, 隔了一会儿,孟田宇过来开门,几天没见,王即来还以为老伙计会憔悴得不成人形呢,这会儿看他也就瘦了一点儿,脸还是帅气的,而且像是因为感情吃瘪,整个人看去也成熟了一些,先前那股飞扬跋扈的少年气少了很多。 孟田宇被眼前的王即来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这么打扮?” 王即来不理他,径直走进来,对挂得满屋子都是的葛婷画像嗤之以鼻,选了个比较能承受住自己身宽的沙发坐下,把“作案工具”放在脚边,然后跟孟田宇说道:“你什么时候出国?” “下周,怎么了?” “这么快就联系好了?” “我妈联系的,我也不知道。”孟田宇明显兴致不高,不管他脸上如何装成熟,装大人,但在葛婷那里吃的瘪,明显对他打击不小。 “寄宿吗?”王即来问。 “可能,不寄宿不是白送出去了吗?我妈就看不得我享福,总想让我出去自立,吃点儿苦,这些天不知道咋想的,竟然让李大婶教我做饭——” 王即来听说孟田宇学做饭,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这大爷也有颠大勺的一天啊?那场景还真想见识见识呢。 “唉,你都走了,我一个人呆国内真没意思,要不然我也跟着出去得了。”王即来嘀咕道。 孟田宇倒不想这么坑人,没鼓励他这茬,他对即将到来的留学生活之所以兴趣缺缺,主要就是因为他喜欢热闹,朋友都在国内,出去了一时半时人生地不熟,会有相当一段时间特别寂寞。 “以后遇到别人糗你,别理那些蠢蛋,实在有人欺负你,就去找葛天籁,他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不会不管的。”孟田宇说道。 王即来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敢找他,最能欺负我的就是他了。” “你不懂,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儿,最有可能帮你的,就是他了。只不过他也是笨蛋一个,活得那么凄惨,也是没谁了。” 王即来奇怪地说道:“天籁哥?凄惨?我操,他再凄惨点儿,他都要上天了。你整天在屋子里憋着糊涂了,还说他凄惨,你是不是瞎?” 孟田宇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他显然不想多说关于葛天籁的事情,因为说起葛天籁就想到他爸,然后想起那个让他撞了个鼻青脸肿,想起就痛彻心扉的女孩儿。 葛婷—— 他低着头,隔了一会儿抬起,忍不住习惯性地向墙上葛婷的素描看去。 王即来见了,唉了一声,然后指着室内书桌前面的椅子说道:“没法了——你去坐那儿。” 孟田宇眼睛从画像上移开,瞅着王即来问道:“干什么?” “过去坐,你问这么多。” 孟田宇一知半解地走过去,坐下,听见王即来说手放在把手上,他心中好笑,放在把手上,然后就见王即来走过来,到了自己身后,隔了一会儿,王即来庞大滚圆的身体突然猛冲过来,咔哒一声,他一只手被铐在椅子上了。 孟田宇本能地拿另外一只手去抓王即来,不想今天王即来早有准备,那诡异做贼似的打扮,原来就是为了这时候穿的,滑溜溜的布料和圆滚滚的肥肉,让孟田宇第一把抓脱了,然后二百来斤的大胖子整个压在他身上,饶是孟田宇健壮异常,另外一只手也被王即来铐在椅子上了。 孟田宇有些震惊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奇怪地问:“你从哪儿拿的?” “孙大志有个表叔是开情趣用品店的,从那儿买的——傻子你别动,这他妈不是真手铐,你非得挣开了,疼的可是你,我可是来帮你的。”王即来一边说,一边从作案工具袋里掏出绳子,也不等孟田宇表态,走过来把孟田宇的双脚也绑住了。 孟田宇哭笑不得,这他妈的哪儿跟哪儿啊?王即来这个大傻子,妈的一会儿解开了,自己非得揍飞了他不可。 王即来绑完了,站起身,搬动沙发,挪到葛婷画像的下面,孟田宇立时明白,警告地说:“别动那个。” 王即来显然豁出去了,根本不听他的,一个一个地,把孟田宇这些天所画的葛婷的素描全都从墙上请下来,足足有三十来个,估计认识以来,隔三差五地熬不住相思了这大情种就画一张。 王即来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个傻子,一边拿着扳手,从后面把画框的钉子撬开,抽出里面的素描纸,厚厚的一大摞子,他转过身来对着孟田宇问道:“你说,这女生除了脸好,还有哪儿好?把你迷得魂儿都飞了?” 孟田宇瞪着王即来手上的画像,想了一会儿,摇头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王即来耸耸肩,葛婷那样的女生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明白的是自己这哥们,这傻瓜绝对是一时被美色所迷,现在既然别的方法都没有用,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让好友醒过来。 他拿出一张葛婷的脸部素描,画上少女眼含秋水,眉若远山,该死的田宇学了十多年的画画,全都用来给这个女生发情了,他正看着呢,被绑着的田宇已经不耐烦地说道:“得了,别看了,谁看她我都想揍人!你他妈快点儿放开我!” 王即来听话地将画像放下,不过很快又拿了起来,从作案工具中拿出双面胶,贴在画纸的背面,然后在孟田宇的注视下,将这张画像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孟田宇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忠犬,问道:“这是什么?” 王即来摆了个姿势,问孟田宇:“你不是喜欢她吗?她这张脸要是长我这个身材,胖得像头猪,你还喜欢不?” 孟田宇皱着眉头,看葛婷的脸挂在王即来满是肥肉的脖子上方,眉目如画的少女配上壮硕肥胖的身材,这金刚身子芭比头的对比实在匪夷所思,他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地,根本停不下来。 “妈的笑啥啊?”王即来气道,心里一着急,土腔露出来了,指着孟田宇说道骂道:“老子费心费力,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傻子!你说说,你才认识她几天,话都没说过几句,不就是看中她的脸了吗?脸这东西能当饭吃?哪一天她肥了胖了丑了,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喜欢她了?那你今天为了一个这样的女生就耍性子退学,是不是犯傻?” 孟田宇听了,脸上笑容收住,他虽然看起来高大威猛,但究其实也不过才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年少多情的时候,开学的第一天人群中惊鸿一瞥,从此再也忘不了葛婷的那张脸,追了这么长时间,越追越是跟吞了秤砣一样,有的时候因为吃了她的瘪,自己回来生闷气,也曾暗暗发誓再也不理她了,可是第二天睁开眼睛,眼前又都是她的影子…… 可能有什么东西不对?或许就跟即来大傻瓜说的,自己是个傻子?否则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忘不了? 不但忘不了,还浸入肌理,深入骨髓,离开学校这几天,想到她从今以后都不可能是自己的了,那个拜金虚荣的女人,那个无情无泪的女人!还没有葛天籁大,竟然会榜上葛天籁的爸爸!以后嫁到葛家,想象一下葛天籁管她叫妈的情景,就让他年轻的身体日夜难以平息,他滚烫的脑海里想的全都是她,全都是她。 光是想象她偎在葛文浩那老头子的怀里,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年轻的身体整夜整夜地挣扎,在无力和无奈中他渐渐地明白,就是不管自己心里多瞧不起她,多恨他,他还是一边恨着她,一边觉得管他妈的,哪怕她是个天下万人骂的婊/子,只要她能属于自己,自己徒手毁灭了全世界也愿意。 ☆、40 真想把她抓住藏起来, 塞进衣袋里, 或者揣进行李箱,像小精灵魔法作用下的尼尔斯, 带着她,偷偷地走出国境—— 如果可以天天看见她,就算是留学, 就算是寄宿在陌生人的家里, 那也是天堂一样的生活? 王即来看葛天籁一脸迷思,叹了一口气,没法了, 只能这么做了,他决定最后放手一搏,抬手脱身上的衣服。 孟田宇看着眼前忠犬的奇怪举止,说道:“干嘛?” “你等着。”王即来言简意赅, 脱完了上衣,开始脱裤子。 孟田宇看着眼前这一堆肥肉,实在辣眼睛, 他告饶地道:“得啦,在游泳池看见你这堆肉都要省一顿饭, 你又他妈来了?” 王即来铁了心了,刚刚好友脸上的表情让他明白, 不使出最后的杀招,孟田宇是没救了,他脱得只剩下一条大花裤衩, 然后把葛婷的脸接着粘在自己脸上,指着好友说道:“你等着,看我给你跳个舞!” 孟田宇不等他跳,已经知道那画面之美妙了,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心中感动,眼看老友带着一身肥肉学电视里的性感女郎,扭来扭去地,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任凭王即来怎么扭动,都再也不肯抬起头来。 王即来不跳了,把葛婷的头像拿下来,走到孟田宇跟前,有点儿担心地道:“咋啦?我这么蹦跶你都没有笑,是真走火入魔了?” 孟田宇什么都不说,就嗯了一声。 王即来唉地叹口气,把手里葛婷的画像放在孟田宇腿上,给他解开手铐和绳子,孟田宇双手双腿自由了,却一动没动,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葛婷的脸,发着呆。 “你干脆亲一口得了!看你这个样儿啊,莫非等我姑父玩腻了,你还会要她啊?” 垂着头的孟田宇一言不发,身子动都不动一下,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那咋办?我姑父就那样,葛婷最多骗几个钱,别的什么便宜都占不着。” “你姑父为什么不能娶她?她哪里配不上一个糟老爷们?”孟田宇奇声怪调地问。 “怎么可能啊,我姑父怎么可能要她,比她有名有姓的大美女送上门来的多了,我姑父还不是玩腻了就丢在脑袋后面了,况且还有天籁哥哥……”王即来想到表哥,打了个寒颤,嘀咕了一句他妈的好冷,他转身穿上衣服,嘴上说道:“不过这件事儿因为天籁哥,没准儿也有变数,葛婷真敢勾引我姑父结婚,天籁哥没准儿会插手……” “别这么说葛婷!你根本不懂她,完全说反了,是你姑父仗着有几个钱,勾引葛婷才对——她根本不可能是那种勾引人的女人。” “把你迷的,你怎么不参加情种大赛拿金奖呢?”王即来嘲笑他,可看朋友始终低着头,唉,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田宇这个德行呢,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姑父虽然特风流,但是他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很疼表哥,表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葛婷也就是玩玩,腻了也就丢了,进不了葛家家门。” 孟田宇听着自己喜欢的天仙一般的女孩儿,成为这样烂俗话题的对象,仿佛她是个破抹布一样,心情沮丧到无以复加,十分生气地道:“葛天籁既然有这个本事,怎么像个哑巴似的?干嘛不现在就让他老爸收手?” “没到时候啊,姑父对葛婷就是玩玩的话,天籁哥哥对这种事儿早就司空见惯了,根本不 作品相关 (7) 会管,但是葛婷如果想要嫁进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王即来说道,拿起桌子上的葛婷画像,一股脑抱到孟田宇跟前,从作案工具袋里拿出打火机,丢在孟田宇膝盖上,进行当天计划的最后一步,对朋友说:“烧。” 孟田宇盯着眼前的打火机,明白过来后摇头:“我才不烧。” “烧了我跟你讲,你就能忘了她。”王即来信誓旦旦地说。 “——胡说八道?”孟田宇根本不信。 “胡说八道什么啊,当然是真的,要是有点儿她的头发,就更灵了,可惜我没有。” “你从哪儿搞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歪门道?” “书上看的,啥书忘了。” 孟田宇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画像,这些或动态,或静态的她,脑海中难免想起自己画这些画像时,想象中的梦中少女的样子。 如果她看着自己时,也能像画像中这样眉目含情,该有多好呢? 他伸出手将画像和打火机一并拿起来,起身放在自己的背包里,然后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王即来说道:“我想想。” “还用想?这种女孩儿满天下都是,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是,别说我姑父不看在眼里,天籁哥哥更不看在眼里,就算我,都没把这样的女人当回事,你要是当真了,你可就傻到家了。”王即来看着孟田宇,见朋友狭长的眼睛有些湿润,平时那股让天华反感的古怪邪气,此刻一点儿影子都看不见了,他心想这傻瓜刚才低着头,莫非是哭了吗? 难道这一次,自己的朋友彻底栽了吗? “怎么不用想,我画都画了一个月,烧不也得烧一个月吗?”孟田宇说完,拿起书包站起身,对王即来说道:“我出去逛逛,你走不走?” “你这还不就是让我走?”王即来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么一出儿,田宇这家伙醒悟了几分,男子汉大丈夫,为美色所迷也是正常的,但是迷得失了心窍,可就万万不智。 他一直到上了出租车,还对垂头丧气的朋友不放心,扒着车窗说道:“我们还小呢,你就算为了个女的要死要活的,也没啥,我们比我姑父他们好的地方就是,咱们有时间纠错。” 孟田宇知道王即来是为了自己,这傻瓜,自己下个星期就走了,他这傻乎乎的家伙一个人在学校,也不知道行不行? 他冲一直看着自己的王即来挥手,沿着马路向着公交站走过去,他妈妈是白手起家的,所以从小对他的教育就跟别的有钱人家的小孩不一样,他出行至今都是坐公交车,偶尔打一次车,还要被他妈妈念,害怕他养成不当花费的恶习。 他苦笑了一下,如果自己早点儿摆纨绔子弟的派头,葛婷会高看自己一眼吗? 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念头而生了会儿气,但是失败是一切陌生情绪野蛮滋长的源头,他想到了葛文浩,无论如何,也不能说那个奔四的男人比自己更适合葛婷? 那么她视自己如粪土,转而接受葛文浩的理由是什么呢?钱,钱,一定是钱,那天看见的炸土豆的女孩儿,她说是她姐姐,这位姐姐在定向招生的考试中考了第一名都没有来念的原因,除了没钱,还能是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没有钱? 他从未缺过钱,所以在他心里,金钱对他从来都不曾重要过,他也从来没想过如果不是妈妈的供养,自己一文不名。他想到从今以后葛婷将要陪着葛文浩那个老男人,直到被他玩腻了,像只破袜子一样丢了,心口就是一阵炸裂般的疼痛,这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毁掉了他眼中最完美的事物,他在懊悔与失望中陷入黑色的情绪里,漫无目的地坐着公交车,在这拥挤喧嚷的寂寞城市里,像一只流浪的大型犬一样,随着车流任意飘着。 家里太冷清,他无处可去。 一连在外面飘了六天,他妈妈即将出差回来的那个傍晚,他最后一次背着背包,里面装着葛婷的画像,他决定跟缠绕了自己将近半个月的黑色/情绪做个了断。 他给王即来打了电话,让他帮忙约葛婷出来,不久王即来回话,说找不到葛婷,因为是月末的周五,学校放月假,很多人都已经回家了,他猜想葛婷可能也回家了。 孟田宇忘了月末放假的事儿,真奇怪,自己离开学校的时间很长吗?为什么会连这个都忘了? 所以,习惯是可以忘却的,呆了三年的学校可以在几天之内忘记作息时间,那么喜欢的人呢?忘记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 也许上了飞机,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自己就会将她丢在脑后了。 他这样希冀着,背着书包向城外走,想找个安静的,满目绿色的地方,将这一段迷思埋葬。 手紧紧地抓着王即来给的打火机,坐着公交车,来到南湖边上,迈着大长腿,他沿着湖,一直走到水草茂盛的湖心岛,吓跑了几只野鸭子,从背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子葛婷的画像,看了一会儿,他拿出打火机,打着了火。 ☆、41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一看名字是王即来, 还没等问干嘛,王即来已经在那边儿大声说:“我遇到葛婷了, 她出去办事儿,没回家。那什么,我跟她说了, 你明天的飞机, 想见见她——”说到这里,王即来叹了一口气,抱怨道:“兄弟尽力了, 能帮的我都帮了,被葛婷骂一顿我也没啥可抱怨的——” 孟田宇不等王即来说完,已经明白了,本来就不该意外的不是吗?他握着打火机的手有些颤抖, 所以这就是她对自己的态度了,相识以来,从未从她那里得过一个好脸色, 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和颜悦色的话,明明那么会笑, 明明可以那么温柔动听地说话,就像她对着她姐姐的时候那样, 可那样的温柔可人,她都吝于给予自己。 就是不知道看在钱的面子上,她对葛文浩会不会额外开恩? 他开口打断王即来的时候, 声音嘶哑,但是倔强地不肯让伤心从声音中透出来,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不用说了,我挂了。” 然而没等他挂断,电话那头王即来已经嚷道:“挂啥啊?你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怎么了?”他猜是王即来想来安慰自己,这傻子,该不会再来一次赤身蒙面舞? “什么怎么了?人家葛婷问你在哪儿,她过去见你。” 孟田宇心剧烈地一跳,握着打火机的手啪地一下,险些将打火机捏碎了,完全无法相信,以至于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在哪儿呢?不会在茅坑里?”王即来嘿嘿嘿地笑着,故意地打趣着他,显然是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我在南湖,湖心岛这里。” 南湖跟嘉南中学同样在城西,如果坐公交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我跟葛婷说了,她没说什么,我跟你讲,我为了你把她得罪惨了,这世界上估计除了你以外,她最烦的就是我了——刚刚她使劲儿瞪了我一眼,扭头就走了,也不告诉我去不去,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孟田宇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他站在湖心岛的边上,默默地等着,一动不动,那迤逦盘旋而上的健身步道,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那水波粼粼的湖面上,有三三两两的几只野鸭,他自己面前的这些湖边水草上,什么都没有,除了满目凄凉的绿色…… 还有暮色。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长时间,时间刚刚过去的这段是停滞的,直到夜色微合,他一直僵立不动的双腿感到了酸痛,一直攥着打火机的手指感到了刺痛,一直期盼的胸口感到了心痛,他才知道,她是不会来了。 他尝试着打着打火机,火苗跳来跳去,总是烧不起来,这是让我把这些画儿全都撕碎了,丢进湖边垃圾桶的意思吗? 即将出国,何以解忧?唯有把她,丢进垃圾桶。 他收起打火机,走向旁边不远处的垃圾桶,站在前面,打算丢进去之前再看一眼,就在这时,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在离自己不远处大声地喊道:“喂,你在哪儿啊?” 他心头一颤,循声看去,只见葛婷站在通往湖心岛的木桥上,正在茫然四顾。 晚风吹着她,到处张望的眼睛,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因为不耐烦而翘起的唇角,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咧开嘴,对四顾的她说:“你好啊,葛婷?” 葛婷看见了他,但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嘴上说道:“这里真远啊,我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 孟田宇低头笑了一下,她还是穿着校服,嘉南中学的校服虽然设计质量都很好,但是只要放假,多数学生还是像跟校服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赶忙脱掉了,换成五颜六色的便装,而从他认识她以来,她一直是两套校服换着穿,以前他不明白,现在有点儿知道了,眼前的姑娘,除了两套校服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衣服可换。 他为了这一点而感到欣慰,可能是因为她榜上葛文浩之后,没有立即在浑身上下都贴满了“老娘有钱了”的标签? “你找我干嘛?”葛婷问道。 “朝你要点儿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葛婷的声音明显带了点警觉,瞪着他的眼睛大大地,里面满满的提防。 所以,她虽然来了,不过并不放心自己呢?孟田宇从她瞪圆了的眼睛猜测到——不放心也好,毕竟在那些他思念她的难以自控的夜晚,自己做了好多难以启齿的美梦,梦里将她捏圆搓扁将想象中男女之间所有能玩的羞耻play都play了一遍,而她要是对自己一点儿戒心都没有,才纯粹是傻瓜一个呢。 其实她如果真的精明的话,今天晚上都不该来,孟田宇看着她,心里想到。 实在太过纯真了,从眼睛到脚趾头,全身上下与性感一点儿都不沾边,孟田宇怀疑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情/欲的滋味,她和她的姐姐,浑身上下都有一股禁欲懵懂的气质,只不过这种气质在她姐姐身上,会更明显一些,那清冷孤僻的范儿,简直就是生人勿进,相对地,妹妹葛婷的气质要平易近人一些。 也许就是这种纯真与平易相结合的气质,才给了自己希望?觊觎她,无法自控,从开学到现在,从希望到绝望,直到现在,直到明天就坐上飞机出国读书了,还是无法死心,离开这片土地之前,他还是想要最后看一眼她。 什么都不做,就是看一看,如果她愿意,可以跟自己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她会同意的? 孟田宇看了手里的画像一眼,道:“一绺头发,王即来说,只要我把头发和这些画儿一起烧了,以后就再也不会追着你了,正好我明天也要出国走了,所以我想,要不就试一下……” 葛婷听见这样的馊主意,鼻子里险些哼出一声冷笑,王即来那个死胖子出的主意,眼前这个家伙居然信以为真,怪不得是好友,还真是绝配。她早就听王金凤说过这些画像的存在,然而听说终究跟亲眼所见差别甚大,她盯着那厚厚的一卷画纸,心中微微一动,伸出手,想要看看,不想孟田宇竟然拿着画像一躲,嘴上道:“别看了,我都要烧了。” “我看看都不行?” “这是我的东西,我不让你看,不算过分?”孟田宇平生第一次有些羞囧,狡辩地道。 “可是你画的不是别的,是我?我不能看我?”葛婷奇怪地问。 “不能。”他拒绝得十分果断,一点儿情面都没有。 葛婷瞪着他,显然生气了,隔了一会儿她转身道:“那我走了。” 孟田宇本能地想要伸出手抓住她,手探出去,半途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住了一般,缩了回来,他呆愣了片刻,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终究不舍得让她这样离开,他视死如归地将手里的画像递出,喊她道:“算了,你看!看完我就烧!” 葛婷停住脚步,转身走回来,接过孟田宇手中的画纸,她看着上面黑白色的自己,她不会画画,不但不会画画,也不会打扮,长到现在,除了在公共卫生间照照镜子以外,她甚至都没有机会仔细打量一下自己,因为她出生的原生家庭,既没有什么镜子,也没有照相机,她知道的只是自己很好看,但是这好看的模样到底什么样,她从来没有机会在固化的载体上看个清楚。 所以这就是自己的样子了,这样的脸型,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嘴巴,她看了一会儿,脸渐渐红了,低声说道:“画得真好。” 孟田宇也有些脸红,这在他来讲,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情绪,他自嘲一般地努了一下鼻子,说道:“行了,给我一绺头发,我一起烧了。” “给我留一张行吗?” “留这东西干嘛?” “我想留着。”葛婷低声说道,不肯解释原因。 孟田宇看着她,见她从里面挑了一张,他床头挂着的那张,站在操场上拎着小小的行李包,还是齐肩的短发,满脸的茫然懵懂,但那茫然与懵懂之中,又有着不可思议的谜一般的纯真,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略带欣羡地望着远处—— 他初见她时,她的模样。 孟田宇感到自己的喉咙堵了,一直谨慎拦截的情感仿佛决堤一般,他感到了自己双臂的颤抖,理性,克制,所有这些原本就不是他擅长的特质,仿佛在一瞬间离他而去,敏锐冲动的本性在刹那间充溢他的头脑,他就那样不能自主、仿佛被魔鬼占据了头脑一般地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抱住。 抱住,无路如何都不松手。 作者有话要说: 郑重提醒:下一章有雷,请自带避雷针或者跳章勿谓言之不预也.如果小天使要问我为啥明知是雷,还要放?我只能说这是我的恶趣味,偶尔震震雷,听个雷响,也挺好玩的,^_^ ☆、42 在迷乱中他依然在努力地不弄痛她, 努力地压抑身上所有兴奋嚎叫的细胞, 努力平静地安静地一动不动地钳制着不甘不愿的女孩儿,哑着嗓子对使劲儿挣扎的她说道:“我什么都不会做, 就让我抱一下。” “我凭什么让你抱?”她低声气道,挣扎得很剧烈,脸颊通红。 “抱一下, 送一张画, 让我抱一会儿,所有的画你都拿走,行吗?”他用力箍住她, 低声在她头顶说着。 葛婷听了这话,呆呆地,挣扎慢慢停止,后来她不动了, 僵硬地挺着,头直愣愣地垂着,刻意顶着他的肩膀, 不肯让他跟自己靠得太近。 “我问你一句话?” “啥?” “你喜欢葛文浩那个人啊?” 她没有回答,隔了好一会儿, 她才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因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男的。” “不喜欢也能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吗?” 她低着头,不吭声,隔了一会儿, 就在孟田宇以为她整个晚上都会一直沉默时,她突然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孟田宇没想到她竟然会问自己这句话,登时心跳如雷,用头顶着自己胸口的她一定也感觉到了,这突然加速无法控制的心跳?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他只能看见她低垂着的粉颈,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一点儿都看不到,他抬起手,从纸袋里抽出那张初见她之后所画的那张画,画上茫然的纯真的葛婷,拎着行李袋,站在人来人往的操场上,满是歆羡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方向——他感到她抬起了头,他在她的目光里将画纸翻转,露出画页背后的几行英文: Who is the girl with the crying face Looking at millions of signs? She knows that life is a running race Her face shouldn’t show any signs. Melody fair,won’t you cb your hair? You can be beautiful too. Melody fair, remember you’re only a girl. 葛婷在所有的科目里,功课最好的就是英文,她读懂了这些英文的意思,眼睛盯着这张画纸,一时之间,目光像是凝在了上面一般。 “那一天开学,我看见你像画像上这样看着我,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 “我才没有看你。”她立即说道。 “是,后来我无数次回想当初的那个情景,才琢磨明白,你当时看的应该是凤凤,而不是我。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忘不了你当时的那个眼神,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儿那么漂亮,眼睛却又那么哀伤,那让她哀伤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开学的第一天,不是应该高高兴兴的吗?那时候,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着她,问道:“现在我有点儿明白了,你伤感的原因,是因为你在羡慕小凤那样的女生吗?”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可就在等待的沉默中,他似乎看见她的头轻轻地动了一下,乌黑的头发擦着他的肩膀,竟然有刺痛的感觉。 “那——跟了葛文浩,就可以让你像小凤那样的女孩儿一样开心了?” 葛婷身体猛地僵了,一动不动地,也不说话。 “他是个生意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承诺了你什么?是特别多的钱?还是将来等你长大了娶你?”他轻声地说着这些,说不清自己此刻胸口堵的是什么,嫉妒吗?憎恨吗?还是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他动了你吗?”他的声音颤抖着,问出了自己一直担忧一直想问但却一直不敢知道答案的一句话。 她用了一会儿才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她猛地使劲儿,用脑袋撞他一下,把他撞得险些松开,听她生气地说道:“别放屁!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孟田宇心里的苦涩随着这句话浓得化不开,所以,葛文浩那个老狐狸在放长线钓大鱼呢?这样的狡猾,葛婷这样单纯的女孩儿哪有本事看穿呢?他哑着嗓子问道:“不做又给你钱,葛文浩怎么可能那么傻呢?他跟你约定了什么?” 怀中的人沉默不语。 “他承诺了等你长大——?”孟田宇按照套路猜着,眼睛仔细地盯着葛婷,观察她脸上的神情。 葛婷还是不说话,但是开始挣扎,嘴上急促地说道:“只抱一下的时间到了。” 孟田宇的手想要放开,可就在将要放开却没有放开的那一刹那,夜风突然卷起,呼呼地盘旋而上,湖边的野草逆风而折,夜色中看去,仿佛千军万马竞相折腰一般,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瞬间变得冰凉,凉的冷的寒的感觉从他的双脚攀升而上,就那样瞬间侵占了他的心口,他感到自己的手像是被魔鬼支配了一般,就那样在他的脑子想着松开她,让她走,从今以后再也不想念的时候,猛然用力,将葛婷扎扎实实地抱住。 这一次他不怕弄痛她,抱得如此之紧,让两人之间毫无空隙,不顾她的震惊与躲闪,就向她吻去。 他感到了她每一分的狂乱与挣扎,可无力放开,这唇舌想触的感觉比他梦里所想象的还要美好,甜美的气息和紧促的呼吸相缠所激起的**,比最疯狂的夜晚最难以启齿的感觉还要令人迷醉,狂乱的因子占据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年轻的身体深深被卷入肆虐的暴风之中,就那样在风中任意所之,完全忘了顾忌。 他在狂乱中感到自己怀里的人在流泪,那苦涩的泪水随着毫无章法的亲吻,被他吸入唇内,微微的凉意,透骨的伤心,让他猛地惊醒,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见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什么,像是在看着自己,但是又不全是,那目光深处仿佛是伤心又仿佛是憎恨一般的情感,让人心惊。 孟田宇在这样的目光里迷失了心智。 风如此之大,呼呼地在他耳边刮着,他能听见远方的树呜咽流涕的声音,大地都在这样的暴风之下旋转,有一刹那,他想,干脆就这样抱着她,栽进旁边的湖里算了—— 那样她不会属于任何人,就在这湖里腐烂,变成一堆丑陋的腐肉和白骨,等到那个时候,如果他还活着,就用绳子拉着葛文浩的脖子,像牵着一条狗一样将他牵到这里,让他看着这腐尸和白骨,问问他伟大的钱财和伟大的权势能不能让他还爱眼前的这滩臭肉和白骨? 就像爱她栩栩如生的时候一样? 他无所顾忌地伸出手,去解葛婷校服衬衫的扣子,脑海中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得到她,在她属于任何人之前得到她,哪怕之后自己一死了之,那也比这样将她拱手让人更让自己心安,风这样大,吹在她赤/裸的肩膀上,平生第一次他看见女性活生生的毫无遮掩的身体,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马拉开波湖上疯狂的闪电交鸣爆响,他什么都听不见,大脑停止了思考,脑海中仅仅剩下一个念头。 他反复地想着这个念头,像是魔咒一般,他的身体停止了除了这个魔咒之外的一切感官。 欲念驱使下的他,眼睛通红,额头一片滚烫,有力的大腿硬是挤入她双腿之间,感觉不到她的反抗,听不见她的声音,有力的身体重重地压制着她,当全身**的中心终于对准了她,身体的僵直在他无情的驱使下猛地突破紧致的柔软,那天堂一般的快感让他彻底疯了,生为人类以来十六年所有曾经经受过的道德、伦理、法律的教化,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一只闯入毫无禁忌的处女地的野兽一般,疯狂地蹂/躏着这甜美的土地上无力反抗的一切。 直到释放,直到疯狂的鸣响消失,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眼睛盯着面前乱成一团的少女,他吓得脸色惨白,向后跌倒,看着赤/裸的自己,赤/裸的她,夜晚的风依然吹着,滚烫的身体在瞬间变得冰凉,似乎连灵魂深处,都被寒湿的阴冷的东西坠着,扑向黑色的无底的深渊。 她一动不动,冷的黑色的风刮过她赤/裸的肌肤,她就那样躺在他面前,眼睛盯着黑的灰蒙蒙的城市上空,眨都不眨一下,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孟田宇第一个念头是可以了,现在可以去死了,投进旁边的湖里,刚刚发生的噩梦就会像没发生一样,一切归于零。 如果她愿意,可以带着她一起,喜爱也好,疯狂也好,憎恨也好,都会随着他们俩沉入湖底,变成两具没有知觉的腐尸,而一了百了。 他伸出手去抱着葛婷,她任凭他抱着,齐肩的头发乱糟糟地挡住了她的眼睛,耷拉在他的胳膊上,他伸出手来帮她撩开头发,她没有躲开,像是死了一样随他处置,他痉挛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沙哑陌生,问她:“冷吗,葛婷?” 作者有话要说: 妹妹的快要写完了,加更两次,明天姐姐上线,以后就一直都是姐姐的内容了。另外我也开始写我的新文啦,还一边写着晴晴这个,对自己的勤奋说声赞。新文《一千亿颗星辰》走快文风,算是一个尝试,不虐不文青,简简单单讲个小言故事。喜欢的记得帮我收藏哦,收藏就是动力,鞠躬。 ☆、43 她没有回答, 像是没有听见, 脸色苍白,空洞的眼睛盯着空洞的夜空, 眨也没眨一下。 他就那么哭了,哭得无法自控,眼泪掉在她身上, 打湿了她毫无遮蔽的身体, 他伸手擦拭,感到她光滑的身体死尸一般冰凉,他麻木的大脑反应过来她冷, 去找她的校服,看见旁边一团抹布一般的青黑色,他浑身颤抖,手指哆嗦, 用尽全力抓过来给她穿上,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她,整理了一下木然的大脑, 接下来的话将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遗言,他想至少要让她明白, 她是好的,错的只是自己而已。 她遇到了畜生, 被狠狠地咬了一口,要怪就怪畜生没有人性,而不是因为她太过鲜美了。 “今天的事情, 别——怪你自己……” 嗓子颤抖,词不达意,他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他轻轻地放下她的身子,眼前一片黑暗,脑海中乱作一团,魔鬼占据的身体移到了湖边,脑海中空白一片,他就跳进水里。 他会游泳,求生的本能与求死的意志在他身体里对抗着,直到他喝进去第一口水,头脑变得一片混乱,身体不停向着湖心深处沉去,脑海中最后一刻想起来的,竟然是葛天华那个小姑娘,评价自己说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而王即来那个大傻瓜,竟然还说自己怎么不去参加奥林匹克情种大赛…… 真要有这种比赛,我去了也会第一轮就被淘汰?这世界上有哪一种真心的喜欢,是用暴力来霸占的?我这样丧失人伦的人渣,配谈什么喜欢? 我一定不够爱她,我所有自以为是的非她不可,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行,都不过是一种精致的披着爱情外衣的自私与狠毒罢了。 真喜欢的话,又怎么会像刚才那样对她? 所以他跟葛文浩其实都是一样的,甚至还不如葛文浩,至少那个老头子愿意玩一点花样,给了她长大接纳他的机会,而自己,却像个闯入伊甸园的野兽一样,践踏了那美好园地里的最珍贵最无价的纯真,丢下一地狼藉让她自己收场。 他在懊悔中失去了最后一点儿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葛婷跪在自己身边,全身都湿了,头发滴答滴答地向下滴着水,显然刚刚是她跳进去,将他救了上来。 他哇地将肚子里的水吐了出来,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等到他有力气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乌黑不见底的深潭一般,夜风很大,他很冷,知道她一定也很冷,心中一万个想要伸出手将她搂在怀里,但却没有勇气这样做,就在刚刚,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从今以后彻底失去了触碰她的资格。 她脸冻得雪白,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架,对他说道:“冷——吗?” 他无力地点头,浑身颤抖。 她站了起来,对他说道:“走。” 孟田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她,见她眼睛也在看着自己,曾经乌黑的纯真的大眼睛,这时候无波无澜深不见底,不等他跟上,她先径自走了,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她掏出他先前给她的那些画像,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刺啦一声,她开始撕。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见她撕得很仔细,每一张画像的脸全都撕得粉碎,直到一点儿也辨认不出画像上的人,她才回过头来看着他,叫着他的名字,说道:“走啊,孟田宇?”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仿佛是因为寒冷,又仿佛是因为激动,他哆嗦起来,不断颤抖的手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从地上站起,跟在她后面,向着南湖外走去。 夜班的公交车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到了嘉南中学之前的两站,她先下去了,孟田宇连忙跟着下车,见她一刻没停,径直往马路对面的大药房走去。 他跟在后面。 通宵营业的药房里面亮着灯,她在外面停住脚,身体依然很冷,她抱着胸,身体不停地打颤,对跟在身后的孟田宇说:“进——去帮——我买药。” “什么?”他不懂地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轻轻地说:“紧急避孕药。” 他脸色雪白,无法面对她的眼睛,径直走进药店,在分类货架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到值班的大叔那里结账。 “你买这个干啥?”大叔随口问道。 管这么多,是活腻歪了吗?孟田宇心想,他心里现在乱麻一般,除了外面黑夜里站着的那个水淋淋的女孩儿之外,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心搭理,只想结账走人。 “要你问!”他气冲冲地看着大叔,冷冷地说道。 大叔吓了一跳,不过是值夜班无聊,想要逗这些不自重的小年轻的一句,谁能想到遇到这么冲的破孩子,他不敢再问,但脸上终究挂不住,就小声嘀咕了一句:“少吃点儿这东西,小心将来想生的时候,生不出来了。” 孟田宇一肚子火,他刚才死都死过一回了,这会儿根本没有耐心听这个傻x的废话,隔着柜台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抓住这傻x的淡蓝长衫领子,正要一拳揍过去,就在这个时候,听见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地说道:“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看见葛婷站在药店门口,眼睛正看着自己。 他松开傻x的衣领,嘴上冷冷地对他说道:“结你的账。” 柜台内的大叔惊魂甫定,心里明白是门口的那个小姑娘救了自己,夜晚,外面太黑,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但是从灯光通明的药店大堂看过去,一身青黑色的校服,雪白得像个鬼似的脸,乌黑得仿佛两个黑洞一样的大眼睛,让他吓了一跳,心想这大晚上的,从哪里冒出来两个吓死人的小鬼? 他等到孟田宇前脚出了药店的门,后脚就悄悄地跟了上去,想要看清那女孩儿身上的校服是不是怀疑的嘉南中学的,不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两个孩子就已经拐过转弯,看不见人影了。 妈的,还以为是嘉南中学的呢,我就说那样的学校如果有这么败类的学生,早就开除了,怎么可能留着那样的害群之马?药店大叔一边想着,一边遗憾地回去看店了。 等到确定那大叔已经进去,葛婷和孟田宇才从藏身的墙角出来,葛婷继续在前面走,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精品店,她指着里面,问跟在身后的他:“孟田宇——” 他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身上的校服没法见人了,你能去给我买一套衣服吗?” 他嗯了一声,走进去,平生第一次买女人的衣服,不知道选哪个,也不知道选什么尺码,随便在店员的建议下,买了一套秋天的黑色休闲套装,也没有讲价,急匆匆地付了钱,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继续向黑暗的城市前方走,夜晚的城市,跟乡下不同,接近晚上十点了,街边的小花园与酒一条街依然灯火通明,甚至广场那里还能有音乐的声音,这城市里不想睡觉不想休息的一群人,还在随着音乐起舞。 这音乐的声响,多安静啊。 她像一具漂行的木偶,走过喧闹的人群,进了公园旁边的公共厕所,孟田宇等在外面,听着这城市夜晚的各种喧响,听着厕所里面的窸窣声,听着她安静的无声的换衣声,后来里面的她低低地呀了一声,孟田宇心头一跳,想要冲进去,但是只迈出两步,就呆愣着停在原地。 进去干什么呢? 还嫌她不够恨自己吗? 明明就是个禽兽,装什么好人? 他用力压住胸口的翻涌,想象着自己是个禽兽,再说话时,声音粗野又大声,问她:“葛婷?” 她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他刚刚买的黑色休闲服,答道:“叫我?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关心什么的,还是别恶心人了? “现在回去,我害怕被生活老师查出来,你能找到地方让我呆一个晚上吗?”她对他说道。 孟田宇不知道自己该对这句话作何反应,今天晚上他妈妈出差回来,没法带她到自己现在住的房子,住酒店什么的,他连身份证都没有带,更不可能了。 靠近福泉山那边儿的那套别墅,应该还是空着的?不知道钥匙是不是还放在门口的紫藤花架的第二根柱子上面? 他拿出手机,叫了一部网约车,等待车子过来的时候,他看着身边静静地一言不发的她,就那样站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像是一抹融入黑夜的影子,这样的安静让他不安,他实在克制不住,张开口想要说话,就听见她张开口,声音慢悠悠地,还特意叫着他的名字:“别说话啊,孟田宇。” 他不得不吞回嘴边的话,跟她一起,沉默地站在黑色的夜里。 ☆、44 车子开了足足四十分钟, 才到了云景美业老总田美丽买在福泉山附近的别墅, 过了别墅区的大门安保,在里面走了足足二十分钟, 来到他家所在的临河独栋别墅前面——前两年他妈妈斥资一千万买的一栋房子,除了假期几家亲戚过来玩住过几次,平时没有人。 他在车库旁边的紫藤花架子下面, 伸手乱摸, 什么都没有摸到,心中着急起来,难道是妈妈将钥匙拿走了吗?拿走了不要紧, 可是想到今天晚上葛婷没有地方住,心中就是一阵恼火,心急火燎当中,只听啪嗒一声, 一个东西掉了下来,花架下站着的葛婷躲闪不及,小小的一个塑料袋落在她手上, 她低头看去,借着月光, 见塑料袋里包着一把长长的钥匙。 孟田宇出了一口气,从架子上跳下来, 看着她手上的那把钥匙,清了一下嗓子说道:“这就是开门的。” 她走过去,插/进钥匙, 打开门。 孟田宇打开水电阀门,灯亮了,干净温暖的橘色光照亮了眼前每一个角落,长期无人居住的屋子有一股让人安心的空寂的味道,孟田宇前头带路,把葛婷领到自己平时住的屋子,打开卧室床头的灯,对站在门口的她说道:“你住这儿。” 她嗯了一声问:“哪里能洗澡?” 孟田宇推开浴室的门,给她放热水,水汽蒸腾,向外弥散的时候,葛婷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开始脱衣服。 孟田宇吓了一跳,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当着自己的面,脱得一/丝/不/挂,然后走到透明的淋浴间里,玻璃门关上时发出的轻轻的滑动声,让他心头剧烈一颤,眼睛不能自控地向着玻璃后的赤/裸少女看过去,眼前景象即使在他最热情最旖旎的美梦里,都不曾出现过,他感到自己喉咙发紧,身体仿佛一头咆哮着不受控制的野兽一般,紧绷绷地蓄势待发—— 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腥咸的味道充斥口腔,舌头一定流血了,衬着自己还能维持片刻的清明,他用力拉开洗手间的门,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出去。 钻进对面的房间,将房门紧紧地闭上,不敢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听见外面脚步轻轻的走动声,他脊梁贴在房门上,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地叫:“孟田宇?孟田宇——” 他胸口随着这一声声的轻唤不停滴起伏,心脏仿佛一片汪洋里燃烧着的熊熊火山,一刹那滚烫,一刹那冰冷,直到他再也克制不住,拉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她瞪着两只乌黑的眼睛,浑身上下未着寸缕,就那么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 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全身所有的鲜血瞬间从脖子上方被抽空,而集中到了不该集中的地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样生出的力气,从她赤/裸的身上扯开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毯,说:“啊?” “我就这样睡吗?有没有能穿的衣服?” 他走到母亲的屋子里,拿了一套闲置的衣服给她,看她当着自己的面往身上穿,那晶莹剔透的身体,在水晶灯的光线下,发出美玉一般的光芒,他这一次再也无力移开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用被困在网里的野兽一般的声音,仿佛哀鸣一般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微微弯身穿裤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居高临下的孟田宇对着这样春光尽泄的美景,无法自控的身体立时高高地耸起,令他无从掩饰,尴尬与自愧中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憎恨自己的身体,自己这个人—— 畜生和人之间的差别,不就在于能否自控吗? 为什么偏偏在她面前,自己偏要像个不知礼义廉耻的畜生? “我刚才——刚才在南湖边上做……” 她不等他说完,猛然抬起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将他的目光锁住,陷入无见底的深潭,耳中听见她说道:“做了什么?” 他喉咙一阵恐惧的痉挛,看着她,无法说出那两个字。 “什么都没做吗?”她看着他问。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看着她,困兽一般躲避着她的目光,脚步后腿,将后背紧紧地贴着镂花墙纸的墙壁。 她向前一步,走到他面前,跟他贴得紧紧地,轻声说道:“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只是去湖边见了你,然后到你家的房子里休息一下,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吗?”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全然沙哑,仿佛是一个居住在自己身体内的陌生人在发声。 “不是这样吗?难道你做了什么离谱的事情?” 孟田宇不知道如何回答,眼睛盯着面前的女孩儿,看着她幽深的眼睛,越看,心头越是冰凉,耳中听见她甜美至极的声音问着自己:“你做了什么吗,孟田宇?” 她刻意叫着自己的名字,声音那样软糯,仿佛嗓子里裹了蜜糖,孟田宇先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偏要这样喊自己的名字,后来他像是有些明白了,脸色变得雪白,低了头,隔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听了这个回答,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地,仿佛在顺毛不听话的小孩,嘴上低声说道:“真听话啊,孟田宇,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优点。” 她每叫一句“孟田宇”,孟田宇的都想痛哭一场,他克制着眼泪,茫然地在她的抚摸下点头,哑声说道:“我知道了——” 她听了,笑了,雪白的牙齿露出来,笑容看上去还像以前一样甜美纯真,可是水晶灯下美丽漂亮的牙齿,却发散着有些冷的光泽,孟田宇不知道为什么,全身上下被前所未有的悲伤笼罩,克制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恐惧被她发现这窝囊的泪水,猛地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抱住,死死地按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推搡,也不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姐姐上线,啊,我的任性让小天使跑了一半,~~~~(>_<)~~~~最近因为执意要写完妹妹的章节,怕看了只想看姐姐的评论导致写不下去,所以所有的评论,我最近一个都没有看。等姐姐上线,我再一一阅读哦,所有评论的内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谢谢这期间一直对这个文不离不弃的小天使。 ☆、第 45 章 葛晴拿着斧子, 对准劈柴, 使劲儿劈去,第一下只在劈柴上磕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第二下下去,劈柴没有裂开,她的虎口裂开了。 血流了出来, 染红了斧柄, 她嘶地一下抽了一口冷气,撩起身上的破衣服捂住虎口,回到屋子, 打算找个干净点儿的布,把手包起来。 外婆见了道:“你别费劲了,胳膊都没有树枝子粗,劈啥柴火啊?我不洗澡也死不了, 你非让我洗澡干啥呢?” 因为在我回来之前,你都已经几个月没洗澡,即使再没有力气, 我也不能让你这样臭气熏天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葛晴在心里暗暗地想着。 天大的道理我虽然不懂, 但是你已老去,再也无力维持自己, 那就像小时候我无法维持自己一样,当年你养了我的小,现在就由我养你的老,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她一边包着伤口,一边看着炕上行动不便的外婆,想着前路,她尝试着在镇里找一些活计,可是像当下中国无数个失去年轻人的乡下小镇一样,这里死寂,萧条,毫无活力,别说工作机会,连人都没有几个,留守的老人和儿童就是镇里的主力人口了,就连成立了几十年的镇中学,都会在这一届的初一毕业之后,撤校合并,从此成为中国发展大潮中无数个消失的农村学校中的一个。 那位在今年暑假退休的和蔼可亲的赵庆书赵校长,想起老学校,会不会伤心呢? 她回来照顾外婆的第二个星期,赵庆书赵校长就出现在葛晴家门口,葛晴根本无从想象老校长会来到自己家,看着满头银发的校长,她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那一天校长只是过来看了看,坐了坐,什么都没说,就摇着头走了。 后来她在镇里到处转着找工作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一次老校长,她听说葛晴在到处找活计,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镇里这些年出过的最好的学生,嘉南中学定向招生全省考试的第一名,竟然没有去读书,而是回来在镇里打工? 作为一个一辈子从事基础教育的教育工作者,赵校长一想到这个,就满肚子的鬼火冒。 葛晴无法找到工作,也就无力供养外婆,最后她实在无法,甚至想过捡起外婆当初的菜摊,这样不用看雇主的脸色,自己又可以自由地支配时间,好方便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外婆。 她将自己的想法跟外婆说了,眼睁睁看着外婆掉下眼泪来,那苍老难过的样子,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安慰劝解的话就在嘴边,可是偏偏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哀伤在瞬间吞没了眼前这位抚养了自己长大的老人。 “都怪我,这全都怪我。”外婆喃喃地哭着。 说怪谁又有什么用吗?葛晴心想,怪来怪去,什么都解决不了,反倒不如谁都不怪,就这样能活下去,就咬牙活着,活不起,那就眼睛一闭死了算了。 她不怪任何人。 “这就是咱们娘们的命吗?你本来长得就像我,现在在菜市场摆个菜摊,可就跟我这黄连命一样儿苦了啊?以后你这一辈子可怎么办呢?” 葛晴静静地听着,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无动于衷一般。 “还有你现在也没法打工了,因为我也没法给婷婷学费了,我一个人耽误了你们两个,你们要是都没法念书了,我也就不活了,哪天我趁着你不注意,一条绳子吊死我自己,就当当年我抱着你们去寻死的那天晚上,婷婷那孩子没有冲我笑,我也就没有跟做恶梦似的多遭了这些年的罪!” “外婆不要死。”葛晴突然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外婆习惯了跟她说话时的单向性,突然听见她的声音,明显顿了一顿,心伤地说:“不死就这么遭罪地活着吗?” 葛晴抿着嘴,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会额外地想念妹妹,如果甜美可人的妹妹在家,外婆这么伤心的时候,就会有人安慰她老人家了,那样她也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正因为生活太苦了,所以才显得笑容额外珍贵?几个月大的妹妹,甚至曾经用笑容救了一家三口的命,如果在生活最艰难的这个时候,有人能冲外婆笑一下,宽慰她,跟暮年的她保证她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为将来发愁,再也不用为金钱担忧,那样即使是此刻要死要活的老人家,或许也会安心地笑出来? 钱,一切都是因为钱。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衣袋里的手机响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时反应过来,直到外婆提醒她,她才猛醒过来,看号码,竟然就是婷婷宿舍的固话电话。 月末了吗?宿舍电话在这个时间段也能用了? 她接听了,听见婷婷的声音,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妹妹的声音很低沉,跟平时与自己通话时兴高采烈的语气略微有些不同,她问葛晴家里怎么样,葛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外婆,一边向外走,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道:“挺好——” “是婷婷吗?你多关心关心她的学习,跟她说我交代她的话有没有记住?照做了没有?不管发生啥事儿,都让她好好学习,她要是学习再不好了,被学校撵回来,这家人也就彻底没治了。” 葛晴答应了一声,正想要向外走,就听见电话里的妹妹对自己说道:“外婆在旁边吗?姐你把电话给外婆,我有话要跟她说。” 葛晴有些意外,妹妹跟外婆有什么可说的呢?莫非因为外婆瘫痪了,妹妹想要安慰老人家吗? 幸好一家三口,还有妹妹一个嘴甜会说话的,外婆现在的心理状态,也确实需要别人的宽慰和劝解。 她把电话给外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通话中的一老一小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妹妹显然比自己厉害多了,外婆只是拿着手机,嗯啊嗯啊地搭腔,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葛晴听了半天,也听不出所以然,用力捂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感到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就走出去,接着劈柴火。 挥动斧子的每一下,都震动裂开的伤口,她蹙眉忍着,锲而不舍地劈了几十下之后,总算是把这根木头劈开了。 她抱着木头来到里屋,啪嗒一下丢在灶台旁边,进屋去看外婆时,见两个人的电话竟然还通着,外婆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听见她走进来的声音,立即住口,眼睛盯着葛晴,嘴上说了句:“柴火劈好了?” 葛晴点头,看着将手机抓得紧紧的外婆,眉头微皱,问道:“婷婷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啥事儿都没有。”外婆警觉地回答道。 葛晴默不作声,隐藏起心中的担心,出去生火去了。 她将芦苇垫在最下面,上面扑上干树枝,架着自己刚刚劈过的劈柴,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跳动,噼里啪啦,她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通话声响,可是隔着半间屋子,她只能听见一声声刻意压低的断续语音,谈的内容是什么,则完全猜不出来。 她看着最下面的芦苇烧着了,然后是树枝,热度上来,最难燃烧的劈柴先是变黑,然后边缘部位渐渐地变红,直到最后达到燃点,旺盛的火光透出来,劈柴着了。 所以,凡事看起来难,但是只要循序渐进,从最简单的地方入手,持之以恒地努力,那原本看起来艰难的事情,最终也会水到渠成,变得简单。 只要决心够大,世界也会让步! 她拍拍手,站起身来,听见里屋的外婆在这个时候说:“你放心,我来跟她说,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葛晴听得微微奇怪,走进去,见外婆已经挂断了电话,眼睛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怎么了?婷婷有事儿吗?”她担心妹妹,忍不住问。 “没事儿,就是——学习挺累的。”外婆说道,一道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外婆却恍然不觉。 葛晴奇怪地看着那眼泪,心中升起一团恐慌,刚刚看着火苗燃气所升腾的那些乐观与自信,全都因为外婆这道泪水而瞬间消失,她立即联想到了是妹妹出事儿了,而外婆因为某种不知道的原因,不肯跟自己和盘托出。 她一刻也呆不住,决定立即去城里找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都是姐姐了,偶尔如果有妹妹出现,我会在章节内容提要那里提醒的 ☆、第 46 章 脱下身上干活穿的破衣服, 打算换衣服时, 她被外婆叫住了,问干什么? “婷婷出事儿了, 对?我要去看看。”她说道。 外婆的目光明显躲闪了一下,嘴上道:“你过去干啥啊?她啥事儿都没有,就是刚才她说她不想念书了, 也想跟你一样回来照顾我, 好让你别太累了,我听了这眼泪就憋不住了。你别听三就是五,我已经劝住她了, 她不会回来了。我年纪老了,眼泪不值钱,觉得自己这辈子造了不少孽,但是临老临老, 还能有你们这样两个孙女,一个比一个孝顺,越想越觉得难受, 就哭了,你别在意, 我这不就好了吗?” 说完,外婆抬起手背, 擦着脸颊上的泪水。 葛晴心想这些话倒也符合妹妹的性格,稍微放心了些,她听着外面的水声, 撸撸袖子,打算接着放点儿劈柴进去。 “别管那水了,过来我这儿。”外婆看着她,对她招手。 葛晴有些奇怪,但还是走过去,坐在外婆旁边。 外婆看着她,笑得豁了的门牙直漏风,又是笑又是叹地说道:“我没看错啊,我没看错,我从你们俩小的时候,就想过今天这样的事儿,还真的让我看着了。” 葛晴听不懂,想要问,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没有别的念想了,能看到你回到学校,接着当你的学生,将来凭本事好好地过好日子,明天就闭眼我都愿意。” 葛晴一言不发,在心里琢磨着这些话的缘故。 “水有响儿了,真是个好日子,我要好好洗洗,这喜着喜着,没准儿更好的喜事儿就来了。”外婆高兴地说着。 葛晴问道:“我回到学校是什么意思?” 外婆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就是个念想,你能回到学校,是我日里夜里都盼着的事儿啊,顺嘴就说出来了。” 葛晴没说什么,自己何尝不盼着回到学校呢?她最擅长的事情,除了沉默,就是学习了,不过她已经习惯了生活中的各种失望甚至是绝望,做不到的事情还总是想着,除了徒惹烦恼还有何用? 她走出去添了两根劈柴,水开了之后,把大塑料盆端到屋子里,开始清洗外婆。 外面大门的敲击声传过来的生活,她刚好将外婆擦洗干净,正在给她穿衣。她走到外面,打开门,看见赵校长站在门外,看见了葛晴,老校长说道:“我进来坐坐。” 葛晴连忙让开,校长走进来,进到里屋,看见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外婆,问葛晴道:“镇子里都说你是回来照顾你外婆的,看来你真的把你外婆照顾的很好。” 葛晴抿嘴,没说话。 “就是没有念书,真是太可惜了。”赵校长在师资力量不强的镇中学里,一直兼教初三毕业班的语文课,对眼前这个自己从教以来印象极为深刻的学生,十分有好感,当初为了让她和妹妹能继续攻读学业,初二的时候,甚至曾经亲自拜访过这个破旧的房子,亲自批示给姐俩免除了一切学杂费,免除不了的情况下,有几次甚至自掏腰包帮姐妹俩出了杂费之类的。 一年多过去了,上次拜访就摇摇欲坠的屋子,比记忆里还要破烂不堪,这样的家庭,竟然会出两个这样好的女孩儿,人生命数,谁能说得清楚呢? 葛晴想找把椅子让校长坐,可找半天,家里竟然没找到一个完好的椅子,赵校长摇手,示意她算了,坐在炕上外婆的旁边,看着清洗干净的外婆,说道:“你老人家有福气啊。 ” 外婆唉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家村刚刚死了一个老头儿,死了四天才发现,现在咱这个镇子,太多留守的老人没人管了,你这孙女能回来照顾你,真是您老的福气。” “我倒宁愿没有这个福气,我倒宁愿我死在炕上,晴晴能去念书。”外婆斩钉截铁地说,一点儿不含糊。 赵校长听了,看着外婆,听出来老人家是认真的,老校长此来就是为此,这倒让她想说的话容易多了,于是道:“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您老这句话,倒是让事情好办多了。” 外婆人老心却灵,立即听出了门道,问道:“啥事儿?” “我这人闲不住,退休之前就想过退休之后的出路,现在打算在咱们这边儿的福泉山上弄个养老休闲中心,让十里八乡愿意过去住的留守老人过去住。老姐姐你是我第一个问的,你愿不愿意过去呢?” 外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事儿,她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这个——不是的?要多少钱呢?” “我不指望这个赚钱,就当个退休之后让自己别闲下来的事业,收个能维持运营的成本就行。” “保本的话,每个月要多少钱呢?”外婆关心地问。 “实不相瞒老姐姐,我是不想收你的钱的,我第一个问你上不上山,纯粹是一片惜才之心,全是为了你这个外孙女——你要是有个可靠的养老归宿,这孩子也就能安心回到学校了,你说是不是?”老校长问外婆道。 外婆心头一颤,想到今天晚上跟婷婷的通话,她轻轻点头,拍着自己的腿说道:“我这样瘫痪的,需要人照顾的地方多了,吃喝拉撒全都不能自理,校长你就跟我说个保本价?我这人虽老,但是不糊涂,我既然是第一个,你要是不收我的钱,以后的人可咋收呢?难不成这十里八乡的老不死的都让你掏钱养?”外婆说道。 赵校长叹了口气说道:“一个月八百块,全托养老这个钱虽然是成本价,不过我知道对老姐姐你也不容易,要是有困难……” 外婆果断摇头,说道:“没有问题,我掏得起,我上山去,晴晴去读书。” 葛晴一直在旁边听着,听见外婆说这样话,忍不住插口道:“我不用读书,我……” 外婆不容她分说,直接打断她的话头说道:“别说了,这个家的主意我来拿。” 葛晴闭上嘴,眼睛看着外婆,能回到梦寐以求的校园,对自己来说,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这样不切实际的梦想,连动一动这样的念头都觉得奢侈,她从几个月大就不做这种梦了。 而且就算自己运气好重读依然能考上嘉南中学,但是定向招生的学生是没有奖学金的,每年将近两万的杂费和生活费,还要加上妹妹的,又从哪里来呢? 赵庆书看了葛晴一眼,从事了一辈子教育的老校长心里立即明白了,问她道:“你在担心学费的事情?” 葛晴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嘉南中学这样的学校,跟我们这种乡下初中完全不同,他们作为省里第一高中,是集团化经营,完全不差钱!只要你学习足够好,能在嘉南中学的考试中脱颖而出,击败嘉南本部的平行班甚至火箭班的同学,拿到足以傲视全校的成绩,他们学校的管理层会求着你读——” 葛晴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老校长,不太明白地问道:“什么意思?” “他们会给你提供优渥的奖学金,让你生活无忧地在里面安心读书。” “奖学金?”葛晴从未听过这个,不由得喃喃地重复道。 赵校长笑着看葛晴,问道:“怎样?有信心吗?” 葛晴沉默着,没有吭声。 “当然会不容易,不过生活对没有准备好的人,向来额外地残忍,这一点,你过去几个月的打工生涯应该一清二楚了?在底层挣扎的感觉是不是不容易?如果你想要从这样一滩烂泥似的生活里拔出来,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哪两个条件?” 葛晴看着校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生机勃勃,数月以来,里面第一次有希望的光芒在里面跳跃。 “一个是超强的实力——这一条你已经有了,天生就有,老天爷赏的;还有一条,就是除了实力之外,抓住机会的能力——”赵校长说到这里,看着葛晴道:“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眼前了,你能抓住吗?” 葛晴的大眼睛看着校长,没有回答。 “校长放心,我会让她抓住这个机会的,由不得她!”外婆一边说着,一边千恩万谢地抓住赵校长的手,心有所感,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哽咽着声音说道:“谢——谢——啊,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说话做事做人的派头,我这样的老太太也不懂,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就拜托校长你了,福泉山是咱这镇子的风水宝地,在那山上不管干啥,都能一帆风顺的。” 赵校长笑了,特别同意这个话,点头说道:“就是,说起来,咱这个红河镇就是风水宝地啊,离省城才多远啊,福泉山更是地杰人灵,我看中的那块地方,依山傍水,风景别提多秀丽了,我已经筹措了前期资金,利用山上的一个废弃的林场宿舍,先组织第一批人到位再说。” 赵校长说话之间,眉飞色舞,对于自己这个晚年开始的事业,显然充满了热情,言论谈笑之际,丝毫不见老年人的暮气,反而精神极了。 葛晴看着赵校长,她平生从未佩服过任何人,年纪越长,她对不经考验的人性就越是失望,越是失望,就越是喜欢独来独往,但是看着此时眼前的老校长,一股类似孺慕之情的感觉在心中慢慢滋生,想到将来,喜悦的情感如同萌芽的小草一般,倔强地、不肯服输地,从她内心深处泛起,直至充满她全身。 ☆、第 47 章 葛晴因为老校长不服老的干劲儿而激起的喜悦, 在她看到了那林场废弃的宿舍时, 被浇灭了一大半,待到她进到这废弃宿舍里面, 剩下的一半喜悦也差点儿浇没了。 福泉山正在秋季,漫山遍野的秋叶,黄的十分可爱, 老人院所在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汪碧潭, 山溪飞溅,水光相映,景色秀致可爱, 可是这可爱的景色也无法给眼前废弃的宿舍楼增色,灰色的水泥墙斑驳黯旧,外观狼藉不堪,院落内地砖翻起, 杂草有一人多高。通往室内的门阴森黑暗,壮着胆子进去,只见里面潮湿阴冷, 到处都是斑驳脱落的痕迹。 现在的这个样子,鬼都不愿意住在这里, 别提人了? 当天老校长带上山的十五个人,到了晚上, 跑了十个。 葛晴原本不过是过来看看环境,并不在老校长带上山的工作人员之内,晚上她照例下山了。 但是第二天天一亮, 她就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跑上了山,撸起袖子,跟在留下来的五个人里,干起活来。 从露水浓重的早上,一直 作品相关 (8) 干到太阳下山,然后她就骑着自行车下山回家,第二天早上又是第一个到场,不言不语,来了就闷头干活,留下来的这五个人多数都是镇上五六十岁的妇女,也算是人精了,原本有偷懒闲晃的心,被葛晴这样闷头苦做,也都不太好意思耍奸,内中王三婶跟葛晴家里离得很近,就笑话着问她:“你知不知道这地方还不见得能开下去呢,你就这么使劲儿干活,图啥啊?” “为啥开不下去?” “赵校长给的钱少,找了好几个泥瓦匠,都不接这个活儿呗。” 葛晴抖掉手上的泥,看着眼前的水泥楼,问道:“校长给多少钱他们不干?” “两万块钱,这么大的两栋楼,没有五万怎么可能有人干哦?墙面啥的——” “我们自己干不行吗?”她问。 王三婶呦了一声,摇头呲牙笑:“把你能耐的,这活儿差一点儿的爷们都干不了……” “爷们干不了,我们就干不了?”葛晴问,头转过来,眼睛盯着王三婶。 那眼神让王三婶不敢与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这个女娃娃,嘴上讪笑地说:“你要有这个能耐,就跟老校长说呗?” 葛晴不跟她啰嗦,抬脚就进了黑乎乎的宿舍楼,找到在楼上量窗子的老校长,老校长看见葛晴,疲累的脸上闪过一抹微笑,叹气地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啊,我是把这个事儿想得太简单了,预算就十万块,已经差不多是我全部能拿得出来的积蓄了,真不知道……” “泥瓦匠不用全包的话,用不了太多的钱?” “什么意思?” “我看过别人家装修,除了厕所和厨房之外,其他地方的墙面没有那么复杂,我们自己可以做。” 赵庆书简直不敢相信,看着葛晴说:“真的?” “对,只有一间屋子找正经儿的泥瓦匠来帮我们重修,他们做我们就在旁边学,然后找几个卖力气的,能铲墙能背水泥沙子就行,这样用不了多少钱,墙面防潮和找平的时候,老校长您人头熟,找个懂行的人过来指导一下,也就没问题了。” 赵校长想了想,虽然不确定,但是觉得可以一试,夸了葛晴一句道:“你这脑子,可真是灵活,平时不爱说话,可是一说起话来,没有一句废话,全都是干货。” 葛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不习惯被人夸奖,做事就是做事,夸奖什么的,还挺耽误办正事的,她在室内左右看了看,说道:“楼上的采光要好得多,楼下那么暗,是因为窗子和门太狭窄了,既然是重修,干脆能拓宽的地方,都拓宽了,而且是老人院,将来坐轮椅甚至担架进出的恐怕不少,门窗都宽敞点儿,也免了将来麻烦。” 老校长听得只有点头的份儿,又夸奖她:“这个想法好,长远,有眼光,晴晴你这个格局和眼光,将来可以考虑当个建筑师?” 葛晴脸红了,她真不习惯被人称赞,害怕赵校长夸起来没玩没了,转身就下楼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白天她将外婆托付给陈大爷和几个邻居暂时照看,晚上自己回家帮外婆做饭上厕所洗澡,听外婆说婷婷的学费已经不用自己担心了,婷婷的妈妈石玲就在嘉南中学旁边找了个工作,婷婷的学费以后都由她的妈妈石玲负责,葛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彻底放下了心,全心全意扑在山上的养老院的改造当中。 冷风起,十月底的一天,她正在山上忙碌,听见坡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丢下铲子,走到外面,见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本镇大娘骑着自行车站在坡道上,看见她出来,这大娘嚷了一句:“葛晴你快点儿回家,你家有事儿。” 说完这句话,这大娘跟火烧眉毛了似地,骑了车子就走了,连句解释都没给葛晴留下。 葛晴第一个念头就是外婆出事儿了,她摘了手套,口罩帽子全都来不及脱下来,也无心去跟老校长说一声,就去推自行车,急着快点儿赶回家里。 她听见身后老校长叫自己的名字,她回过头,看见老校长一径儿对自己招手,她有些着急地指着山下,不想老校长还是用力招手,喊她上去一趟,葛晴无法,放下车子,走到整修中的宿舍楼下,听见老校长说道:“你干啥去?” “东街老王家的大娘喊我,说我家有事儿等我回去。” 老校长明白过来,想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去学校一趟,我跟蔡主任说了,让她给你准备了一点儿东西,你过去拿一下。我本来打算傍晚再跟你说的,现在你既然要下山,也正好,蔡主任估计还没下班,你直接过去找她。” 葛晴想问是啥啊,不太重要的东西,她不想这个节骨眼着急忙慌地去拿,不过她也就是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来,转身跑出去了。 一路把自行车踩得嘎嘎直叫,几乎散了架,她一阵风似地冲到家门口,自行车被她丢在地上时,发出了哐啷一声巨响,她冲进屋子,嘴唇有些颤抖,想要大声喊外婆,但是不中用的喉咙就是发不出声音来,一直到她冲到了外婆的房间,看见外婆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她才松了口气,难得地冲着外婆笑了一下。 外婆看她这样,奇怪地问:“你这是干啥?咋喘成这样?你那头发帽子和口罩是咋回事?” 葛晴醒悟过来,连忙摘下帽子和口罩,刘海上的白灰抖了几下,没抖落干净,干脆不管它了,她平时从山上下来,为了害怕外婆担心,都会在大柳树那边儿的公共厕所那里,把自己稍微清洗一下才回家,今天因为实在太匆忙了,也忘了不让外婆看见自己狼藉的一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沉默着。 “你这是干啥呢?跟个老爷们似的,你是当瓦匠去了啊?” 葛晴低着头,想要用力拍拍自己的衣裤上的白灰和水泥尘,但是想到那尘烟会弄得满屋子都是,呆呆地,隔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您让人叫我干啥啊?” “我哪儿让人叫你了?” 可是——那个…… 葛晴奇怪地想着刚才在山上叫自己的东街大娘,外婆没让人家去,那是谁让那个大娘去喊自己的啊? 她心中正在纳闷,听见外间有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葛天籁出现在自己眼前,月把不见,他比上一次看到的时候似乎高了一点儿,不过眼神还是冷冷的,神情也一如过去一样,像一尊移动的冰山。 葛晴不太明白地看着他,自己说话费劲,床上的外婆嘴快,已经说道:“是不是这个孩子让人去的?他来这儿找你,我说你不在家,在福泉山上李家窝棚那边儿山坳子里跟赵校长她们干活呢,这孩子问了李家窝棚在哪儿,然后就出去了,我还以为他是去找你了呢。” 葛晴奇怪地看着葛天籁,问道:“找我有事儿?” 从上一次他从红河镇离开,到现在将近两个多月了,中间他打过几次电话给她,葛晴因为太过忙碌,无心与人哈拉,径直挂断,想不到他竟然会又来找自己。 他看着她浑身上下跟煤窑里爬出来似的一身灰,没说什么,闪身从门口移开了。 葛晴不明所以,跟了出去,出了外婆屋子,没了顾忌,就开始拍打身上的泥灰,葛天籁被她拍得后退了两步,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还拍什么?” “我有事儿,拍拍好出去。你来这儿干嘛?” 他没回答来这儿干嘛,只是看着她浑身上下的泥灰,问她:“那还值得拍吗?” 葛晴不太愿意废话,恩了一下,有些着急地问他:“你来这儿,是我妹妹在学校有啥事儿了吗?” 葛天籁听了这话,盯着葛晴,摇头。 葛晴松了一口气,除了妹妹,她对别的全都不太上心,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他大老远干嘛来这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她离开自己毕业的中学并没有多久,还记得学校的作息时间,既然他不像是有什么重要事情的样子,老校长交代自己的事情,趁着现在有空儿,赶紧去办了才是。 她探头到外婆屋子,说我出去了。 “你出去就带着这男学生一起去,他大老远从城里过来看你,都是缘分,人和人之间,看对了眼不容易,你别吭哧瘪肚不会说话错待了这个男娃娃。”外婆叮嘱葛晴,语重心长地。 ☆、48 为什么每次见了葛天籁, 外婆的双重标准就犯了呢? 葛婷想不明白, 她走出院子,扶起自行车, 发现刚才因为着急,把自行车随便丢在地上,这骑了十多年的老破车, 竟然掉链子了, 她弯下身子扶起自行车,伸手想要去安上链子,一旁的葛天籁说道:“还是别弄了?” 葛晴抬起眼睛看着他, 突然想起来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随便转转。”他说。 葛晴心想随便转转竟然还能转到这种乡下旮旯地方,显然没说实话,她忙碌不堪,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体, 没有精力耗费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半个小时之内她必须赶到中学,不然蔡主任就下班了。 虽然不知道老校长交代了蔡主任什么话, 但是她本能地知道,那些交代的话绝对值得自己跑一趟。 她用手抓住车链子, 往齿轮上搭,本来就全是泥灰的手上, 登时沾满了煤油,等到链子终于安上了,她一双手被染得黢黑, 她唉声叹气地想起来马上要去见主任,这样的一双手可怎么见人,跑进去想要找盆子洗手,看见跟在旁边的葛天籁,也没细想,就说:“帮我给盆子里接点水行吗?” 葛天籁明显奇怪了一下,不解地问:“我?” 葛晴很赶时间,很着急,连忙点头说道:“是啊,你来这儿干什么来了?站着吗?” 他像是不太高兴地说道:“我也不是来给你接水的啊?” 她只好用黢黑的手径直拿着盆子,凑到水龙头底下,所接触的地方留下一溜乌漆墨黑的痕迹,她足足洗了六七遍,才把手洗得稍微能见人了,顾不上手上剩下的漆黑的纹路了,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抬脚向外跑。 跑到外面,推着车子,她就要向中学奔去。 不想葛天籁竟然在这个时候问她:“去哪儿?” “学校有事儿。”她刺啦一下脚蹬,就要踩上去。 他看着葛晴,突然伸出手说道:“车子给我。” 葛晴奇怪地看着他,说道:“干嘛?我很赶时间。” “我好久没骑自行车了,让我骑骑。”他说道。 “那我咋办?”葛晴不解地问。 “我带着你,你坐后面。”他看着她说。 葛晴听了这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跟一个男的,共骑一辆自行车,大白天的招摇过市,不用一个小时,闲话就会传遍整个镇子,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会借由各种途径将这样的闲话传到外婆耳朵里,她甚至可以想象出来,那些闲话里自己轻浮轻佻、不知自重的样子。 她摇头,一句“去一边去”几乎说出口,非常辛苦地被她吞了回去。 她蹬上去,向前猛冲,速度起来的时候,感到车身一沉,她心中一惊,回头去看,见葛天籁跨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长长的腿耷拉在自行车的两边,而他脸虽然一如既往毫无表情,眼睛却像是感到很有趣似的,隐隐地像是在笑。 这自行车起码十年了,还是老式的二八架子的,中间一根大横梁,让葛晴想下来都下不来,她着急地一边防止车子摔倒,一边气道:“你搞什么?快点儿下来!” “快骑。”他不但不下来,反而在后面催促。 葛晴气得也顾不上害怕摔倒了,向前想要冒险来个脚刹,却感到车子已经稳稳当当停住了,她回头去看,见他两条长长的腿支在地上,眼睛盯着她,催促她道:“骑,我摔不着。” 谁管你摔不摔得着啊?葛晴气结地想,她心想这疯子八成又是在学校无聊了,也难怪无聊,这么讨厌的性格,估计也没人愿意跟他说话,整个学校搭理他的人,数字作准是零,所以他才会没事儿跑到红河镇这边儿,找存在感来了。 她用最严肃的表情看着他,说道:“别烦我,我有急事儿!” “我不耽误你的急事儿,你带着我一起去不就行了?”他丝毫不为她满脸的严肃所动地说。 这厮是不是欠收拾?她恶狠狠地看着他,气得脸通红,瞪着他,不骑车子,也不说话,就瞪着。 葛天籁明白了这瞪视的意思,纵然他有在这瞪视下视死如归的胆气,但是他不想她因为光顾着瞪着自己,耽误了她原本要办的急事,看着她怒气冲冲的眼睛,他低下头,隔了一会儿小声地说道:“就让我坐一下怎么了?” 葛晴脸刷地一下红了,甚至微微张开了嘴看着他,然后又听见了一句让她想要掏耳朵的低语:“带我去,葛晴,嗯?” 葛晴脸颊都烫了,她自己从来不会撒娇,也不会轻哄别个,所以最受不了别个来这一套,她喉咙堵着,完全失去了语言功能,不知道是因为替他害臊,还是咋地了,总之她转过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踩动了车子,带着一个一米八五高长得还像发光的电灯泡似的的男生,累得浑身大汗淋漓,呼哧带喘地穿过整个小镇,来到中学门前。 她停下车子,跟看门的大爷说找蔡主任,大爷放行了。 她知道葛天籁一直跟着自己,她被刚才他的那两句话弄得现在还不敢看他,只觉得这八尺高的男生为了达到目的,连鬼扯撒娇这种无耻的招式都能使用出来,也就无可救药了。无论如何,他是不相关的人,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操心他的行为模式,好在自己每天的活动就是例行的无聊,他被无聊得腻了,自然会滚了。 “这是你们的学校?” 她听见葛天籁说道,葛晴嗯了一声,踏上主楼的台阶,葛天籁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说:“这屋子会不会我们进去的时候正好塌了?” 葛晴斜了他一眼,对这种杞人忧天的回应就是满脸的冷漠。 “到哪儿去?我真的很担心,我虽然不怎么爱活着,不过被这楼压死还真不是我想要的死法,我每走一步这楼道的窗子都在晃啊?” “别说话。”葛晴低声说道。 “为什么不能说话?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话。”他答。 葛晴用铁的意志压制着自己的脾气,跟老僧入定似的,眼观鼻,鼻观心,快步向着蔡主任的办公室走过去,到了门前,她抬手敲门,听见里面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老老实实地站在地上,一言不发。 蔡主任蔡文英四十岁上下,是老校长一手提拔上来的,撤校之后她要到南涉县的教育局工作,以后就不在教育一线了。她从教二十来年,遇到过的最好的学生,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虽然这孩子实在沉默寡言到了令人担忧的程度,师生之间交流不多,但是听了老校长的拜托之后,她从惜才这个角度,还是尽力将老校长交代的事情办好了。 她笑着站起来,虽然对葛晴身后站着的男生有些好奇,但是谨慎地没有多问,就说道:“葛晴来啦,这是赵校长交代我,让我给你的书。” 葛晴奇怪地看着主任指的一堆书,崭新崭新的,在桌子上堆了整整三大堆,足足有四五十本,她满肚子疑问,最终却只是愣愣地看着对面满脸笑容的主任,脸通红,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是嘉南中学的教材,整个高中阶段的都在这儿了,我托熟人拿的,你拿回家去,好好预习,赵校长很看好你,我也看好你,相信只要你努力,明年一定还能考上嘉南。” 葛晴惊讶地看着主任,她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件事,她的生活中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善意与看重,以至于有一阵子她茫然不知所措地,没有说谢谢,连一句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那么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拿着啊。” 她旁边的葛天籁说道,声音特别吵,却成功让她清醒过来,她不会讲话,冲着主任深深弯下身子,因为不知道鞠躬要鞠多长时间才能真切地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她就那么弯着,半天也不直起来。 蔡主任看她一直弯着,心中过意不去,想要走过去扶起这个实诚孩子,就见葛晴旁边长得十分俊美的男孩儿突然伸出手,拎着葛晴的衣服领子,把她拎直了,嘴上对葛晴说道:“毛虾啊你,一直弯着?” 直起身子的葛晴脸都是红的,从未看过这学生淡漠表情之外的神情的主任,第一次见到害羞的葛晴,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女孩儿长得真的挺好看的,就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总是板着脸沉着眼,让人很难留意到她天生的美貌。 就是不知道跟旁边这个气质派头一看就是大富人家的男孩子,是什么关系呢? “这么多的书,我拿不动,你不用指望我。” 蔡主任听见这个男孩儿撇清麻烦地说——所以不是亲戚了,看样子朋友也说不上。 葛晴根本没理会这男孩说的话,像是找人帮忙这种念头,原本就不在她的考虑之内,她想了一会儿,对蔡主任说道:“十分钟我回来,行吗?” 蔡主任答应了,葛晴抬脚就向外走,葛天籁跟在后面出来,走在葛晴旁边对她说道:“那么多的书,你也拿不动?” “闭嘴。”她声音紧绷绷地,眼睛也没有看他,还是一张冷静毫无表情的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葛天籁从她下楼时轻快的脚步上判断,她的心里应该唱着歌。 他走在她旁边,觉得心里痒痒的,平生第一次想要揣测别人的内心,想知道她心里的那首歌,到底是什么? ☆、49 葛晴走出中学的大门, 她外婆在中学附近的市场卖了一辈子的菜,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熟门熟路地找到市场门口, 来到以前跟外婆卖菜时做邻居的水果摊位上,对着摊主马大叔憋了一会儿,才说:“大叔, 我借推车行吗?” 马大叔看见葛晴, 还愣了一下,跟外婆做了一辈子邻居,这大叔几乎是看着葛晴长大的, 听见她竟然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大叔很惊讶,一叠声地说:“行,行, 你拿去,用推车干啥啊?” “运书。”葛晴言简意赅地回答。 “运输啥啊?”马大叔奇怪地问。 “运书啊?”葛晴依然惜字如金。 “这孩子,运输啥咋都不能说呢?是不愿意告诉我咋地?” 葛晴看着马大叔, 因为赶时间,她越是很着急, 嘴上就越是简单地回答:“就是运书。” 马大叔瞪着葛晴,神情十分纠结。 跟在后面的葛天籁笑出了声, 他看着一脸懵然的葛晴,把她推一边儿去,自己对鸡同鸭讲的马大叔解释说:“她运的是学校的教材。” 马大叔哦了一声, 恍然大悟,看着葛晴摇头说了一句:“你就说运的是书不就行了,运书运书的,说啥玩意呢?这孩子,打小儿就不说话啊,这长大了也没好哪儿去,还一样。” 马大叔一边说着,一边把推车从架子后面拿出来,推到葛晴面前,说道:“拿去用,晚上我收摊之前还我就行了。” 葛晴连忙点头,因为费了半天话,时间更紧了,她生怕蔡主任不等自己就下班回家了,抬手推着车子就开始跑。 满头大汗地跑到学校里面,一口气都没顾上喘,冲到楼上蔡主任的门前,却见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她呆呆地盯着紧闭的门,因为刚才冲的太猛,她突然有些站立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地大口喘气。 身后葛天籁的脚步声传过来,他看见葛晴一副疲累极了的样子,声音竟然有些关切地问:“怎么了?” “走了。”葛晴指着办公室的门,然后顺便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刚才因为跑得太快,猛地歇下来,汗就出得特别多,将她眼睛都糊住了,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就听见旁边的葛天籁突然说道:“哭什么啊?”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啥玩意。 “这点儿小事儿你就哭了?”他对着她说道,眼睛盯着她。 葛晴接着擦眼毛上的汗水,累得不想说话,对他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他盯着她,看见她又抬起手,擦着脸上的汗水,这才会意自己误会了,有些安心,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安心什么,走过去扶起葛晴,说道:“别这么用手撑着膝盖,越撑越累,靠在墙上……” “我身上衣服太脏了,会把墙壁弄花了,这样站着就行了。”她拒绝地道。 “你担心的东西还真是匪夷所思。”他摇头说道,伸手扶着她,想让她靠着墙站一会儿,不想触手之处,手下的身体清瘦得让人心惊,根本就没有一点儿肉,他忍不住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葛晴被这一下捏得吓了一跳,抬手猛地用力,将他推到一边儿去,怒道:“你干什么?” 葛天籁险些被推倒了,勉强站稳身体,看着她,她刚刚明明洗了脸,可现在脸上还是一道道的泥水冲下来的痕迹,像个鬼画符似的,那些泥水很明显是从她头发上淌下来的,所以她到底在那山上干什么?为什么浑身上下乌七八糟跟个工地的民工似的? 瘦得像个排骨精,伟大的自我牺牲和奉献精神让她照顾了全家,却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是吗? 她的那些家人有哪个值得她这么委屈自己? 他想到了某个她的家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葛晴冷着盯回去,正想要接着问他,却听见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蔡主任站在门口,对门外的葛晴说道:“你来啦,我刚才打了几个电话,快进来。” 葛晴立即忘了葛天籁,连忙跟了进去,蔡主任指着桌子上的那堆书山,问道:“你们俩行不行啊?不行我去找几个同学过来帮忙?” 葛晴连忙摇头说道:“不用,我自己能搬下去。”她说完,走过去,抱起一摞子书,转身就向外走。 小心翼翼地下了三层楼,气喘吁吁地走到楼外,将书先放在干净的推车前置板上,然后她脱下身上的夹克衫,夹克的正面因为干活,全是泥灰,她将夹克反过来,铺在手推车上,然后跑到前面将置物板上的教材小心翼翼地摞在夹克衫上,转身又向楼上跑过去。 葛天籁正站在走廊上,看见她穿着一件短袖T恤上来,露出雪白细瘦的胳膊,他眯了一下眼睛,奇怪地问:“衣服呢?” “铺车上了。”她说,没空搭理这个闲人,她径直走进办公室里,抱着一大摞子书,转眼功夫又走出来了。 葛天籁连忙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对她像是解释似地说道:“我没干过这些活儿。” 葛晴嗯了一声,不懂他干嘛跟自己说这些,看不到自己比较忙,没时间搭理他?眼看到了台阶了,她因为贪多,这一次抱的书比上次还多,高高的一摞子挡住了她向下看台阶的视线,加上体力透支脚下虚浮,一个踏空,她手上的书哐当一下全都掉了下来,沿着台阶向下散得满地都是。 她心疼书,哎呦了一声,正想要去捡的时候,只见葛天籁嘟哝了一句:“你行了,呆着。” 葛晴纳闷地看着他,见他挽起夹克的袖子,一本接一本地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胳膊,轻轻松松地将所有的书抱了起来,向着楼下走去。 葛晴奇怪地看着他,她不太习惯被人帮助,想都没想过自己的事情会有别人来帮忙,跟在他后面,看他大步流星地径直奔向手推车,连忙叮嘱道:“你会不会抱啊?不要乱丢啊,会把我的书丢坏了!” 他听了,急匆匆走路的身子猛地停住,转过头看着她,一脸的不能置信。 葛晴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生怕他一个不耐烦,将自己的书丢下车上,这手推车衬衫以外的地方全都是泥土,沾到书上可不得了,她快步冲过去,把书从他手上夺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到手推车处,不辞辛劳地一本一本放在夹克上,然后拍拍手,满意地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教材,想要转身接着上楼搬剩下的。 她被葛天籁叫住,她有些不甘愿地停住脚步,看着他,不懂他为什么总是在自己最忙的时候给自己添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吗?这奇怪的孩子不会是因为没有朋友,拿自己当他无聊时候的消遣了?她越想,脸色越沉,见他也冷冰冰地看着自己,还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你站在这里,我帮你去拿。” 他进到楼里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他抱着书走出来,到了她跟前,用不太热衷的声调对她说道:“现在你自己往车子上摆,该放心了?” 葛晴看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紧绷着,心想莫非是刚才自己说的话,惹他生气了?她越是看他,越觉得是这样,所以——这孩子跟自己不善于让人帮忙一样,他也不善于帮别人的忙,对? 她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怎么笑,所以就用力地抿着嘴,低声说了句:“是啊。” 这个回答让葛天籁的脸色又绷紧了几分,他看着在仲秋的天气里,因为不舍得书籍蒙尘,而穿着短袖T恤的她,楼前冷风不断吹来,她细瘦的身体明明就很冷,但是她只是在地上上下地蹦,就当是取暖了,葛天籁看得低低地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人,他突然脱下自己身上的夹克,递给葛晴说道:“我有点儿热,你帮我穿着——不要放在车上,我嫌脏。” “我搭在书上,这是新书……” “书怎么不脏了?我最讨厌新书油墨的臭味。”他冷冷地说。 葛晴看着手里的他的衣服,干干净净的,心想自己干了一天的脏活,如果把他的衣服穿上的话,估计回头他就没法穿了,她等他进了楼,将衣服叠起放在前置板上,一会儿工夫他抱着书从楼里出来,走到葛晴面前,看她一边往车上摞书,一边被风吹得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注意到前置板上的自己的夹克,目光转向她,想要说话,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等葛晴将书放在衣服上摞好,葛天籁对她说道:“还剩下两摞子,你跟我一起上去,明明就是你自己的书,凭什么都是我帮你搬,你自己站在这里吹风?你也该出点儿力气。” 葛晴嗯了一声,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跟葛天籁一起上楼,到了蔡主任的办公室,主任看她上来,连忙停下手中忙碌的工作,指着葛天籁对葛晴高兴地问道:“葛晴,我才知道这个同学就是嘉南中学的,而且还是嘉南火箭班的第一名,这个太了不得了,那就相当于在我们全省都名列前茅了!葛晴,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同学的?” 葛晴听了,看着葛天籁,她不知道什么是火箭班,也不太在意,但是主任问话,她不能不回答,就如实地道:“我不知道怎么认识的,他自己找上门的。” ☆、第 50 章 50 主任听完葛晴这句话的脸色, 简直可以唱台戏, 她看着男学生,见这男学生脸色果然不佳, 斜着眼睛看着葛晴,偏偏葛晴没有任何自觉,她走过去抱起一摞子书, 因为这是最后一趟了, 她对着主任鞠躬,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地说了句:“谢谢。” 主任说了句不用谢, 看男学生在葛晴出门之后,冷着脸走过来端起最后一点儿书,一言不发地向外走,主任惜才之心大作, 追在男学生的后面,替自己不会讲话的门生解释道:“葛晴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勤奋刻苦, 成绩历年来都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就是不太会说话, 以后她去了嘉南,还请同学你多关照她啊?” 主任说完了这些话, 见这个男学生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出门,主任不太放心, 跟了出去,到了门外,只见这个男学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自己,一张能让任何异性脸红心跳的俊颜带着一丝仿佛受了伤的傲慢,声音都刻意放缓了速度,对自己道:“我当然会关照她,要不然我干嘛要自己送上门来?” 他说完这句话,迈动长腿,几步就追上了葛晴。 主任好奇地隔着走廊的窗子向下望,见这一对儿少男少女到了楼下,走到手推车前,葛晴跟放瓷娃娃似的,一本一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书放在推车上,个子高高的男孩子站在她旁边耐心地等着,后来像是葛晴动作实在太慢了,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葛晴跟没听见一样,继续稳稳当当地摆着她的宝贝教材,这男孩儿皱着眉头看着葛晴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让楼上的主任忍不住笑了出来。 年轻真好啊,主任心想,看楼下少男少女出门去了,她才从窗子口移开。 楼下葛晴推着小车,出了学校的大门,葛天籁跟着走了一会儿,瞄了一眼她推车的细瘦的胳膊,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要不——我帮你推?” “不用,我怕你把车翻了。”葛晴一点儿没领情地直接拒绝了。 “我有那么不中用吗?”葛天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好心没好报,被这句话气到了,他瞪着车上的书,看了看自己的手,平生第一次干了这么多力气活,竟然还没被她放在眼里,他心高气傲的内心暗想这算什么,小小一个手推车而已,这世上自己办不到的事情本就不多,而那办不到的事情里也绝对不包括这可笑的小车子在内,他走到葛晴旁边,伸出手来不容分说地对她道:“拿来,我推!” 葛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手上抢走了车子,眼睁睁地看着他高高的个子长长的手臂将车子拽到可笑的高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迈了不到五步,车子上堆得整整齐齐的书就哗啦一下,全都滑到了地上,根本容不得他们俩阻止,眨眼功夫,车子上一本都不剩了。 她奔到车子前面,中学外面的马路上污渍尘土到处都是,垫在底下的那些书的书页难免脏了,她捡起来,皱了一下眉头,自己视作珍宝的书籍遭到如此下场,找始作俑者算账几乎是她本能的反应,她歪着脑袋,斜眼用力盯着推车的葛天籁。 葛天籁平生第一次知道抱歉是什么感觉,不过这感觉大概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他就想到了解决的法子,对斜眼盯着自己的葛晴说道:“没关系,我用剩下的书还跟新的一样,等你考上了,我的给你就行了。” 葛晴像是牙齿有些冷地道:“谁要你的书了?” “我还有大量的参考书辅导书练习册,全都是别人送的,很多我都没有用过,基本都是新的,那些也全都给你。”他增大补偿的筹码,希冀这些筹码能让她斜着看自己的眼神端正起来。 “谁稀罕你的那些书了。”她根本不为所动,盯着他的眼神不见一点儿和缓,还愤愤地加了一句:“我才不要别个的东西” “怎么不稀罕呢,都是好东西,你到了学校就知道了,学校平时上课教的东西远远不足以让你在嘉南拿到好成绩,因为嘉南到了高二,超过半数的火箭班学生都会选择周末补课,以便高三的时候能申请到国外最好的大学,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国内的高校。” 葛晴听了这话,不知道怎地,想到老校长说的关于嘉南奖学金的话来,她从来没想过在嘉南的竞争会这样大,远远超出她想象的范围,她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声音不见丝毫犹豫:“不要,我不要别人的东西,书也在内。” 葛天籁想不到她这么倔强,对不拿别人东西这件事竟然如此坚持,心中微动,隔了一会儿,他换了一种方式试探道:“那我借你,这样行吗?” 葛晴听到“借”字,斜着看他的眼神总算没那么犀利了,她站起身,将地上的书捡起来,一本一本地摞在车子上,摞完了,她走到推车把手那里,这次葛天籁学乖了,不再跟她争抢,一身轻松地走在她旁边,后来看她推得也不是很费力的样子,目光在她细瘦的胳膊上瞅了一眼,说道:“干脆我也坐在车上,你推着我,怎样?” 葛晴收住脚,眼睛瞪着他,没说话。 他被这瞪视的眼神逗笑了,雪白整齐的牙齿都露了出来,显得他十分开心,后来他伸出手,搭在葛晴推着推车的手旁边,对她说道:“我来帮你一下。” “不要捣乱了。”葛晴毫不领情地拒绝道,还在心疼先前掉在地上染尘的那几本书。 “总说我捣乱,好像我就没有出过力气?难道这些书都是你一个人从刚才的三楼运下来的?” “好,你出了力气,那一会儿到了家里,你一个人帮我把这些书全都运进房子里,如何?”葛晴无奈地对他说道。 他像是不太愿意,但是总算缩回了手,跟在葛晴旁边,两个人到了家,他竟然真地拿起车子上的书,健康的有力的年轻的男性,毫不费力地进出几趟,就把车子上的书全都运到了屋子里,然后他出来拍拍手,对打算去菜市场还推车的葛晴邀功地道:“怎样?我干活快?没捣乱?” 葛晴嘴型的样子估计原本是打算夸他一句,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见了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又把话吞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就推车向着菜市场走过去。 葛天籁连忙跟在后面,见她安安静静地推着车子,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想心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一开始是因为她妹妹才接近的她,但是不管初衷如何,现在他都要承认,此刻他心中对她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不然也不会好好的月末放假的日子,跑到这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他问她:“你在想什么?” “你——拿到嘉南的奖学金了吗?”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有她声音里很少有的犹疑。 葛天籁嗯了一声道:“有啊,特等奖,学校每年都给,他们怕我出国或者换学校。” 葛晴点头,一言不发地接着走。 “你想拿奖学金读书?”他问。 葛晴没说话,不肯回答。 “嘉南的特等奖学金生,有直送北大清华、甚至拿到港大奖学金的资格,不必参加高考,非常难得。”他说道。 葛晴没吭声,牙齿微微咬着下唇,清秀的脸从葛天籁认识她以来,第一次露出像是不确定的神情来。 “你如果想拿奖学金,我可以帮——” “我不是想拿,是我必须拿。”她低声说,说完这句话,她抬起眼睛看着葛天籁,唇角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微微抿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对他说道:“你又想帮我了?先前你想要帮我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了,我可以挺过去吗?现在你看,我真的挺过去了,我外婆可以上山上的老人院养老,我可以复读重考嘉南,而只要我学习足够好,我可以像你一样拿到特等奖学金,未来保送所有我想要去的学校——只要我挺住,好像还真的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你说是吗?” 葛天籁听了这话,心中微动,问道:“你不用留在老家照顾病人了?” 她笑得见了牙,眼睛亮晶晶的,脸蛋都红扑扑地了,难得地神采飞扬,相识以来第一次表现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女,声音也欢快极了地道:“是啊,不用了啊。” ☆、第 51 章 51 葛天籁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上次离开此地之后, 他总是放不下这个破房子,他自认那是因为自己完美的理智, 提醒他像上次那样一走了之是不对的,至少他应该完整地向她指出,她为之丢下所有、付出青春的东西其实是不值得的:一个老朽残喘时日无多的破旧皮囊, 一个秀外中空自私虚荣的绣花枕头, 根本不值得她牺牲自己。 她应该明白,比之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对象,她自己本身要珍贵多了。 而她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不需要他的提醒, 事情也柳暗花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微微松了一口气,继而内心有些雀跃地想到她未来也会入读嘉南的可能来,心中高兴, 莫可名状,眼睛看着她,嘴上忍不住说道:“等你考上了, 我们俩住在一起?” 葛晴被这意出望外的话惊住了,她看着他,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葛天籁明白这是被拒绝的前奏,他微微一笑, 低了头,心想是不是太着急了一些,在她出口拒绝自己之前, 先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道:“我随口说说的,你别当真。” 她眯了他一眼,那不满的眼神让他忍不住又笑了出来,眼睛盯着她细瘦的胳膊,隔了一会儿,他兜了个圈子,又轻声说道:“必须拿奖学金的话,我可以找时间辅导你,但是不住在一起,基本上不会有机会——” 葛晴忍无可忍,用手指着大路朝北的方向说道:“不要在这里乱说话讨人嫌了,那边儿就是班车站,快点儿回去得了。” 他看了看朝北的方向,看见通往省城的客运站牌,摇头果断地说了个不。 “不的话,就老实呆着,不要总说惹人烦的话。”她不客气地说,想到他屡次三番说什么住在一起,心里恼火,暗道难道是自己太不自重了?所以才会勾引得年轻男孩儿对自己做出这样轻浮的邀请?“不许再说什么住在一起!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学校住宿费很贵的,你跟我住,可以省好多房租。”他迂回地劝诱。 她鄙夷的神情好像他刚刚在她面前摆了一堆垃圾,说出来的话带着齿冷:“我才没有那么便宜,会用这种方式省钱。” 葛天籁听了这话,心想你这样的想法,为什么没有传导给你妹妹呢?明明在一个家庭长大,另外一位葛姓的姑娘,不但用了类似的方法找到了钱,未来恐怕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大大地赚一笔呢。 他看着葛晴,目光直接得毫无掩饰,把葛晴看得直奇怪,问他:“干嘛一直看着我?” “闲的——看你越看越好看。”他随口说。 她听了这话,想发作又无奈的样子让葛天籁笑出了声,到了菜市场,看着葛晴还了手推车,把老破旧的自行车推出来,心情莫名其妙大好的葛天籁不容葛晴分说,直接就把自行车抢了过来,非要带着她回去。 “我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玩的,快点儿坐上来。”他催促她。 “我不觉得这样好玩。”葛晴拒绝,接着说道:“而且我也不回家,我要上山去。” “上山去干嘛?”葛天籁奇怪地问。 “校长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要去谢谢她。”葛晴真心实意地说道。 “你们校长怎么在山上?出家了吗?”葛天籁看她一本正经地,想都没想就开了句玩笑。 哪知葛晴听了这句话,脸却板了起来,清澈的眼睛盯着他,葛天籁从来没见过眼前的姑娘这么激动,她总是那么认真努力,总是那么一板一眼,明明年纪小小的,身上却有一种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与稳重,但是这时候的她声音却有些颤抖,像是也气恼至极,发作道:“不许这么说她。” “我说了什么?”葛天籁奇怪地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突然这样是怎么了。 她抿着嘴唇,脸通红,眼睛也有些湿润,盯了葛天籁一会儿,为了葛天籁不太明白的原因,气得不轻,噔噔噔地向前猛走,一边走一边说:“你这人可真是够烦的,够烦的,烦死人了!” 葛天籁不怒反笑,长腿一蹬吱嘎吱嘎的脚踏板,追上生气的葛晴,看她还在生气,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竟然开口哄她道:“别生气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水晶做的菩萨,说不得碰不得啊?” 她斜了他一眼,眼神还是很嫌弃,走路走得飞快,葛天籁骑着破自行车跟在旁边,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试着像追着她一样追着一个人,为了这个人的心意起伏而想方设法地挽回,眼见她绷着脸,不像轻易能原谅自己的样子,他无法,只能故技重施,对她说道:“我错了,行吗,葛晴?” 葛晴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脚步都趔趄了一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葛天籁险些笑出来,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可爱又单纯的女生?这样看着她,透过她脸上那些汗水冲出来的乌七八糟的痕迹看着她,不用细想,都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儿,才是真的浑金璞玉。 他笑着伸手拍了拍后座,对她道:“走,我带你上山,要是到了山上你还生气,我当面跟你们校长道歉如何?” “我不能坐你的车。”她说道。 “为什么?” 她紧紧地闭着嘴,不肯解释,眼睛盯着被他霸占的自行车,一脸希望他快点儿下来的神情。 他偏不下来,吱嘎吱嘎地把脚蹬踩得喳喳响,对她说道:“我骑车很快,听说你要骑一个小时才能上山,对?我半个小时肯定没问题。” 她被诱惑得犹豫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就在葛天籁以为她不会答应了时,她突然脱下身上脏得像个抹布的夹克,兜头罩住了她自己的脑袋,然后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嘴上快速地催促道:“快点儿走。” 这么一副做贼似的样子,到底在搞什么?葛天籁不太明白,但是坐在后面的葛晴将头蒙得严严实实地,嘴上不停地催促他快走,他无暇多问,脚下用力,踩着自行车向着镇子外骑去,耳中听见她在后面提醒自己道:“到了铁路岔口那里,向左边拐,那里有一条近路通山上。” 他过了铁路岔口,拐向福泉山,因为刚才跟她讲自己半个小时就能到山上,这会儿就用自己常年在健身房健身的体力,用力地蹬着脚下的老破车,向着福泉山上狂奔。 葛晴蒙着头,感到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她本来端端正正地坐在后面,连葛天籁的衣服都没有碰到,但是出了镇子之后,山路十八弯,葛天籁又骑得飞快,好几次险些把她甩下去,她心惊胆战地松开自己蒙头的夹克,伸出手紧紧地扳着车子的后座,好在已经出了镇子,山路上遇到认识自己的人的几率就小多了,她眼睛盯着车路的前方,对他骑得这么快担心不已,心中正在默默地祈祷,车子就在这时,突然剧烈地一颠,葛晴被高高地震了起来,她吓得啊了一声,伸出手猛地抓住葛天籁,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一直到葛天籁来了个脚刹,车子停住了,她才惊魂甫定,长长地出了口气,松开葛天籁的腰。 “为什么松开?接着抱着啊?”他扭头对她说道。 “不用了,你稍微慢点儿就行了。”她接着坐得端端正正地,双手把着后座,用力抓牢。 他看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接下来的路程,不知道是他故意地,还是怎么,这山路明显比平时葛晴骑的时候颠簸多了,好几次葛晴险些给颠了下去,吓得惊慌失措之际只能伸手抓住他,次数多了之后,她总算明白了这是他搞的鬼,她心中一冷,也顾不上车子正在快速行驶,就猛地从车子上蹦了下来,对着停车回头的他道:“别搞这些。” “什么?”他不明白地问。 “我说了——”她欲言又止,隔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完:“——说了我不喜欢男的。” “不喜欢男的是什么意思?你喜欢女的?”他一脸费解地问。 葛晴显然不懂这句话的内涵,她只知道自己长这么大,不管男的女的,她都没喜欢过,除了妹妹之外。 她甚至都没有过朋友,因为一直以来一个人过得都挺不错的,所以也从未产生过结交一两个好朋友这种需求。 葛天籁看她站在那里,被自己这句话弄得一脸懵懂,被汗水和泥水弄得鬼画符一样的脸,在山光夕色里,有一种纯真英发的美,让他动心极了,他从未为一件事、一个人如此着迷,连一向规律跳动的胸口都剧烈地咚咚起来,引起的不适感对他来讲极为陌生,十六年来少有所感的身体,滚烫发热,悸动勃发,让他呆立在山路上,过度震惊之余,竟然忘了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52 “抱着我的腰, 和喜欢男的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他用过人的毅力控制住自己, 对擅自行动的身体气恼不已,声音都因此变成了惯常的冷淡。 她的声音不太有底气, 显然自己也解释不清,只用她特有的不拐弯的说话方式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抱着男的的腰, 有点儿恶心。” 他听了这话, 有些啼笑皆非,莫非像奥维德《变形记》中被铅箭射中的月桂女神一样,眼前的少女也得了一种厌恶爱情的后天病吗?他不相信这种情绪会是先天的, 理智让他无法相信,自己面前站立的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会是个先天厌男症患者。 问题一定出在别处。 他拍了拍车子的后座道:“既然这样,你坐上来, 我慢点儿骑,总没问题了?” 她显然还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葛天籁这次骑得非常小心,沿着弯弯的山路一路向着山上骑去。山中正当秋意浓浓的季节, 触目望去,处处皆是风景, 夕阳铺染,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金黄色,那庄严厚重的美感, 让过去十六年来走过许多风景名胜的他依然感到新奇,葛天籁从未像这一刻一般,觉得这世界的色彩如此丰富具有层次,他惊讶于心境的改变对感官的巨大影响,即使这感官现在仅仅包含了视觉,给他带来的享受就已经足够震撼了。 有一刹那,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宁静又色彩绚丽庄严的秋景里,一种前所未有、从未触碰到的感觉蔓延他的身心,自行车越骑越慢,最后他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葛晴奇怪地问。 他没回答,眼睛看着山路对面层层叠叠的秋野,沉默地看着,葛晴站在他旁边,相识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此刻的神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他周身不想被人打扰的讯息,于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点儿声息都不发出来。 他安静地呆了会儿,后来转过头来看着葛晴,对着她脏兮兮的脸蛋说了句:“葛晴,能认识你,真不赖。”说完这句话,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在她全是泥灰和汗水的头发上用力捋了一下,把葛晴捋得险些栽倒,她摸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见他平素总是冷得像座冰山的脸,这时候竟然笑得神采飞扬,修长的手拍拍后座,催促她坐上来。 她莫名其妙地坐上去,她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着他的后背,她心中并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正襟危坐着,身体尽量离他远远地,但是山风鼓动他身上的夹克呼呼地响,除非她跌到地上,不然根本无处可躲。 山路迤逦,拐了个弯之后,风更大,她的脸完全被埋在他蓬蓬作响的夹克间,她闻到他身上陌生的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气息,这气息让她联想到阳光清泉与昂贵精致的花,她握着后车座的手紧紧地用力,生怕自己一时晕眩,跌到地上。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到了山坳中的养老中心。 葛晴从座位上下来,脸颊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向葛天籁,停了车子的葛天籁扫到她脸颊上的那抹晕红,心下大为好奇,张开嘴正想要问个究竟,就见她低着头,脚步迅捷异常,已经跑进了院子里。 葛天籁看着她跑进去的院子,眼前这两栋建筑物,面山背水、风水绝佳,但是外观却丑陋破败异常,跟周遭风景极为不协调——莫非这就是她口中所说的养老中心吗? 不会是走错地方了,来到了废弃的鬼屋了? 他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满地的杂草和建筑垃圾,比在外面看的时候,更显破败,他想到她说的她外婆即将入住山上的养老中心的那句话,联想到她说起此事时的笑容——看这地方的样子,她那笑容是不是露出的太早了? 这样败落的地方,她外婆即使住进来,只怕也会朝不保夕,不知道哪天就被搬出去? 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就得再次退学了? 楼里传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砸着什么,他跟在葛晴的后面进了楼里,他平生第一次见到正在施工中的房子,总算理解了葛晴头发上衣服上的煤灰了,到处乌烟瘴气的,让人无法呼吸,他脱下身上的夹克,捂住口鼻,追上前面大摇大摆的葛晴,对她说道:“这烟尘对肺部有害,你在这里的时候,要记得戴口罩。” 葛晴不太在意这些事,人连温饱问题都没有解决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想到要保护身体的健康,她一心想要快点儿找到校长,好对她表示感谢,不想却被葛天籁拦住了,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湿巾,拆开,蒙在她鼻子处,对她说:“这个能挡住一些,你蒙着。” 她纳闷地看着他,一脸的不以为然,葛天籁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对她说道:“你知道尘肺病吗?知道鼻咽癌吗?知道呼吸系统的这类疾病多数都跟房屋装修有关吗?你既然打算考嘉南了,为什么还不注意自己的健康,浪费宝贵的复习备考时间在这种地方?” “我没觉得浪费了时间。”她答道,心中虽然不以为然,但是不想听他啰嗦,息事宁人地将那纸巾蒙在了鼻子上,向着楼上走去。 葛天籁跟在后面,上了二楼。有了楼下破败的印象,他原本以为二楼也会跟楼下一样,是个垃圾场,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层,二楼环境竟然颇可一观,平平整整的墙面,刚刚粉刷过白灰,采光也非常不错,二十多间屋子,每个屋子看上去全都亮亮堂堂,干干净净的。 “晴晴,你来啦?” 校长的声音从三楼那里传过来,片刻之间,人就出现在葛晴和葛天籁面前,校长的装束跟葛晴没什么差别,也是浑身上下的白灰,连脸上都没能幸免。她看见葛天籁,有些好奇,问葛晴道:“这位同学是——” 葛晴张开嘴,声音却没出来,因为她从不撒谎,尤其是对着自己平生最敬佩的校长,更不会有半点儿虚假,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该如何介绍葛天籁给校长才好,眼睛看着葛天籁,向他求助。 但又有些担心身边这个又傲慢又怪异的孩子,会不会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惹得校长不高兴? 哪知葛天籁先问葛晴:“这位就是那个送你嘉南教材的校长吗?” 葛晴连忙点头。 葛天籁对着校长笑了一下,微微躬身,然后用葛晴从未听过的正儿八经的口气跟校长自我介绍:“我叫葛天籁,是葛晴的朋友。” 赵校长听了,很高兴,葛晴是她放在眼里好几年的学生了,校长还有什么不了解的,没想到性格这么孤僻的孩子竟然还能有朋友,校长又是惊讶又是高兴,问道:“你不是我们红河这边儿的?我没见过。” “不是。我是嘉南中学的学生。” 赵校长像蔡主任一样,从事中学教育的人,听见嘉南两个字,眼睛就忍不住放光,看着葛天籁的眼神也亲切多了,十分殷切地道:“嘉南的学生啊?是直升班的?” “对,直升火箭班的,我初中高中都拿的嘉南的特等奖学金。” 这句话不得了,赵校长激动得直接就把手上的手套都摘了,对葛晴一叠声地说道:“晴晴,你怎么认识的这么好的学长?这太难得了,你要跟他学习啊?” 葛晴对校长的话向来言听计从,连那声如果是别人说出口她绝对会立马反驳的“学长”,也照单全收了,还点头嗯了一声。 “葛晴是特别聪明的一个学生,就是运气不好,你既然是她朋友,肯定也知道了,她去年定招考了全省第一还放弃了升学,我知道了之后,不好受了好几个月,这阵子才好点儿了。不过晴晴这孩子的优点不全在学习上,这阵子以来,她天天在这里帮我收拾这栋房子,看到她,我就觉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全才,读书好对这样的孩子来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罢了。”说到这里,校长指着周边的白墙,对葛天籁说道:“你能想象所有这些白灰都是晴晴一个人涂的吗?” 葛天籁看了一眼校长所指的白墙,又看了一眼葛晴,见她听了校长的这些夸奖,浑身像是针扎似地,不自在极了,头也不肯抬起,明显对别人的关注和夸奖,很是不习惯。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想了一想,转过身来对校长说道:“这墙涂得是不错,不过她天天这么涂墙,不进行系统复习,在红河中学或许能拿第一名,但是到了嘉南,就一定会落在后面。” “我也是这么说,不过晴晴总说,她只用半年的时间就足够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心大还是过于自信。而且这两栋楼啊,也确实是多亏了晴晴想出来的办法,才省了不少瓦匠费用,她这一个月从早到晚帮我做这些事情,省下来的钱,我打算每个房间都预留暖气和空调机的位置,将来等我攒够钱了,就给入住的老人屋子里装上暖气和空调,现在还顾不上。” 葛天籁听了这话,目光转向葛晴,见她满是污渍的小脸朝着校长,认认真真地听着,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她此刻的神情触动,内心中想要尽己所能帮助她的念头无可克制,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前所未有,以至于他停顿在当地,眼睛盯着认真的葛晴,好一阵子没说话。 ☆、53 53 他转头对赵校长说道:“我认识几个人, 钱多得用不完, 总想送出去点儿,校长你要是不嫌弃, 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帮你把这个地方的暖气空调还有所有你额外需要的硬装软装,全都包了, 怎么样?” 赵校长看着葛天籁, 以为听错了。 葛天籁心知自己年轻,难以取信老校长,他对着一旁闷不做声的葛晴说道:“你说句话呢?” 葛晴看着他, 不明白让自己说什么,“让我说什么?”她一头雾水地问。 “告诉校长,我能帮她搞到这些钱。”他对她说。 “你从哪儿弄这些钱呢?”她不解地看着他。 葛天籁被这句话弄的啼笑皆非,所以, 她妹妹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家庭背景了?似乎也不难理解,那位妹妹现在要巴结的人,和要巴结的事儿, 毕竟不算光彩,恐怕她第一个要瞒住的, 就是眼前这位姐姐了? “我不需要去弄,我自己就有这么多的钱。”他故意对她说到, 想起以前她讽刺自己的时候说的那句“那些钱是你的吗”,生怕她不相信,加了一句:“我也是全才, 读书读得好,也只是我所有事情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儿罢了。” 葛晴看他大言炎炎,欲待不信,但是校长在旁,不敢当着校长的面跟他拌嘴,只是盯着他,脸上神情无声地说明一切。 葛天籁见她还是不信,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将她弹得呀了一声,倒退了好几步,他转向了校长,对老人家说道:“不过我的钱不多,也没到做慈善的年纪。我找的这些人,他们的钱从来都不会白白掏出来,校长可以找几位当地的贤达,成立一个颐养院的理事会,掏钱的人可能会要求在理事会里挂个名,而且之后少不了你们还要三不五时地应付一下他们找来的媒体——帮忙宣传一下他们慈善的义举。” 赵校长看葛天籁不像是信口开河,欲待不信,但是转念间又想到,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而自己因为轻视少年人错失了眼前这样的机会,不是罪过大了吗?那样的话,如何对得起红河镇这些鳏寡孤独老无所依的老人们? 何况,就算眼前的孩子真的是吹牛,自己上当相信了,最多也不过就是闹个笑话罢了,都这个年纪了被人笑话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于是校长点头说道:“有这样的好事儿的话,当然好了,做事业没钱,简直寸步难行,要是有了资金,最起码正朝南的那一栋我会先把它开起来。” “正朝南的那一栋开起来的话,葛晴的外婆会先期入住吗?”葛天籁问。 校长看着葛天籁,目光转向葛晴,心中突然窜起的念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但是她实在无法将葛晴这样的孩子与早恋联系在一起——尤其还是跟对面这个优秀得让人眼前一亮的男孩儿。校长用力摇了摇头,打掉脑海里不切实际的联想。 “那当然了,葛晴的外婆还是我亲自去请的。”老校长说。 葛天籁看向葛晴,说话之时,语气难得地诚挚,“看来你这家伙这次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葛晴听了葛天籁的话,脸有些红,嘴唇抿着,像是鼓了好一阵子的勇气,才跨上几步,走到老校长跟前,对校长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谢谢校长,那些书我收到了。” 校长看葛晴竟然施了这种大的一个礼,大为感动,心中明白这个谢谢对这个内向寡言的孩子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嘴上说道:“谢啥,那就是举手之劳,你只要能好好学习,考上嘉南,然后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毕业了,有出息了,能回报一下咱这儿地方就行了。” 葛晴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跟校长保证说:“我一定会考上。” 校长听了这个孩子的保证,知道这个承诺堪比 作品相关 (9) 古人季布了,只要是这个孩子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头脑好,品格好,除了不爱说话之外,这就是个完美的姑娘了,校长对葛晴疼惜到了骨子里,柔声叮嘱她道:“嘉南没那么容易考上的,你从今天开始,就不要再上山了,每天在家里好好复习?” 葛晴听了,显然不太愿意,她指着半成品的室内说道:“可是——” “校长说话,你也能不听吗?”一旁的葛天籁一直沉默,这时候突然插嘴,眼睛看着葛晴说道。 “可是——”葛晴还是不太甘心,盯着自己忙碌了一个多月的楼房内部,想到自己是怎样跟校长还有工人们一起,一砖一瓦胼手砥足地将一个颓败破旧的破宿舍,改造成了眼前这个样子,那份辛苦和记忆,都伴随着浓浓的成就感,一点一滴地化成了她对这个即将开办的老人院的感情,现在让她再也不能来这里了,她心里顿时觉得不舍。 “这样,每个周末过来一天,帮我参谋参谋,其他时间全都在家里复习……”老校长照顾葛晴的情绪,让步地说,可她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葛天籁已经摇头道:“周末不太合适。” 校长和葛晴齐齐看着他,听见他大言炎炎地说道:“周末我会特意过来帮她复习,她不能到这里干活。” 校长惊讶地看着葛天籁,又看着葛晴,先前那个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猜测,不知道怎地,她越来越相信是真的,眼见葛晴总是刻板冷淡的脸刹那间变得通红,似乎因为当着自己,大为不好意思,结巴着反驳眼前的男学生道:“你胡说——胡说什么啊?”说完这句,她看了一眼校长,似乎深怕校长误会自己跟这个男生的关系,用力加了一句:“我可没让你过来。” 葛天籁却只当没有听见她的反驳,掏出手机看了看,他对老校长说道:“我留个校长的联系方式?回去找到钱之后,我马上跟校长您联系——在这之前,您最好还是把公司账户理事会之类的,全都办好,钱应该不是问题,尤其是花在这种慈善项目上,很多人都会乐见其成,但是我斗胆估计,校长您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俗务,经验不多,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找人帮您走所有的程序——当然这需要您的全权授权,而且也不是无偿的,要求现在我只想到了一个,就是在您未来的颐养院理事会里给我保留一个位子,以后有我作为担保,这家颐养院不管经营状况多差,都不至于倒闭,您觉得怎样?” 校长确实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考虑了一下,终究也无可考虑,点头说道:“能拜托你都处理好,当然是最好的了。” “既然如此,那人事和配套设施就交给校长,别的我来帮您找人弄。” “人事?没什么人事,就是我们这里一些乡里乡亲的人大家搭把手……” “这种人事态度,怎么行得通呢?”葛天籁不等老校长说完,已经不太客气地打断了老校长,对她说道:“不用外来资金还好,一旦用了,就说不得什么乡里乡亲了。这里不办成一个样板工程,如何能吸引源源不断到处找门路的慈善资金?如果校长真的没经验,我可以通过关系,帮您找到合适的非盈利慈善机构,这类机构长期跟政府合作,官办私营的经验十分丰富,关于老年人的照顾和托管,他们可以给你提供非常专业的辅导与培训。” 校长听了这番话,惊叹得直点头,一叠声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本来还有点儿信不过,没想到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你这个孩子,可比我这老年人强太多了,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真是不得了啊?” 说到这里,校长不忘顺便夸一句自己的得意门生:“果然优秀的人吸引优秀的人啊,晴晴,没有你这样的梧桐,哪里有这位同学这样的凤凰落到我们这儿来呢?你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葛晴被校长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飞红了脸,心里也有些烦躁,想要解释,可没等张嘴,就知道自己一定解释不清,她看着葛天籁,想到这家伙上个山,竟然会搭上校长,而且还顺势就介入了这个颐养院,他不就是来这里闲逛无聊的吗? 看现在这个架势,莫非是闲逛无聊的时候,顺便找了个商机给他自己? 她想到葛天籁曾经说过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缺少慈悲”那句话来,她相信那是他的心里话,只需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个面冷心冷的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帮助建设这家养老院,给他自己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一定是为了慈善之外的原因。 他因为这个原因,不惜惹麻烦上身,也要在福泉山颐养院里参一脚。 要不要提醒老校长防备这个人呢?告诉老校长别看他年纪小,但是心机深沉,心中想什么一般人猜不透,千万不要有朝一日发现大家伙都被他卖了,还帮他数了一路钱。 作者有话要说: 呆头晴真是够了~~~~(>_<)~~~~,这么误会天籁大帅帅好吗?另:节奏慢了咩?我好像一直是这个调调,好像以前写青春那文的时候,前十万字就写了不到半个月的生活,+_+,当时也被不少小天使抱怨,O(∩_∩)O哈哈~。如果确实想加快节奏的话,估计还是要等我把这段儿写完,我特别想让这两个人黏糊个够,但会在后续情节那里,快点儿推进 ☆、第 54 章 54 她目光盯着葛天籁, 一直等到他跟校长说完了话, 才抓住时机开口道:“我跟校长说句话,你在院子里等我行吗?” 葛天籁奇怪地看着她, 像是随意地问道:“说什么?” “不说什么。”她回避着答。 葛天籁盯着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就出去了。 葛晴听着他下楼的声音, 估摸着他已经走到楼外了,移到窗子边,直到见到他本人的身影, 才放心地转过头来,对老校长说道:“校长,别全信这个人。” 赵校长不太明白这句话,一辈子在学校里搞教学和行政工作的老人家, 搞不清楚这两个娃娃在弄什么名堂。 你俩不是在谈恋爱吗? 怎么一个往东,另外一个就奔西呢? 葛晴对自己说给校长的每句话,都非常慎重, 她眼睛撩着外面站立着等待自己的葛天籁,声音很低地说道:“能依靠他的帮忙把养老院办好, 当然最好,但是校长你千万要留神, 不要把整个养老院的经营都让给他了——我始终觉得,跟他们这样天生做生意的人办起事来,多留个神总是没错的。” 老校长听了, 明白这些话确实出自葛晴为自己考虑的真心,她心中很是感激,点头说道:“谢谢你了,晴晴。不过——”说到这里,老校长温和地看着她,轻声说道:“我跟人打交道一辈子了,多少还有点儿认识人的能力,楼下这个少年平时是什么样子,我没有你清楚,但是刚刚他跟我谈给养老院出钱这件事的时候,我感觉他没有恶意,我相信这一点,晴晴你更应该相信这一点。” 葛晴微微一怔,问道:“我为什么更应该相信?” “你看不出来他很关心你吗?”校长低低地笑着,一把年纪劳累一天了,这时候竟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两个少年少女让她心眼亮堂一下,校长特别高兴,连腰腿疼都忘了,对葛晴说道;“他问了好几次你外婆什么时候能住进来,显然是为了你才问的,他估计特别在意你被你外婆拖累这件事——他在这一点儿上,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啊?你感激我,为什么不感激他呢?” 葛晴眼睛睁大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葛天籁这个人,如果这个话是别人说出来的,她也就付之一瞥,权当耳旁风,但校长是她心中十分看重的人,长大以来,在别处的所见所闻所感使她对人、对人性的尊重越来越淡漠,只在校长身上,她还保留着对成人灵魂的最后的敬爱。 所以,校长说的话,她多半都会慎重考虑。 莫非他真的对自己很关心?这个念头初次在她心里兴起,过往两个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渐次回想了起来,蓦地发现,同一件事用不同的心态来看待,竟然会有全然不同的感觉,她想到她当初摸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你的手很有意思,你这个人也很有意思”,想到他说“我是一个对任何事都缺少慈悲的人”,但是听说她要留在乡下照顾外婆时,第一句出口的话就是想要帮自己—— “当然,你提醒得对,我会仔细考虑跟他带来的慈善资金的合作,有需要签字画押的地方,我找个熟人帮我把把脉,不会吃亏的。”校长对葛晴说道。 葛晴听了校长会小心提防,不自觉就笑了,校长看见她的这个笑容,惊讶了一下,叹息地对她道:“晴晴,你笑起来真是太好看了,以往生活错待了你,不过好在你用自己的坚持和努力,换来好多贵人帮你,我有一种感觉,从现在开始,生活会发生越来越多让你微笑大笑的好事,而你,注定就是一个会抓住这些让你微笑大笑机会的人——你有这个实力和能力。” 葛晴被夸得满脸通红,心中感激无比,对着校长深深鞠了一躬,嘴巴在这种时候,竟然灵活异常,似乎因为说的都是掏心窝的肺腑之言,她完全没有了平时讷言寡语的症状:“谢谢校长,校长就是我的贵人,以前不是因为你,我早就退学了,初中都念不完;现在不是因为校长立志办这个颐养院,我后半辈子可能就得在家里照顾我外婆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校长今天对我的帮助。” “你会遇到更多像我这样帮助你的人的。”校长一边扶起她来,一边笑着说道:“这个世界上,谁在努力,谁在真心实意地为了生活脚踏实地,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这样的人,老天爷都不会辜负她,别提身边的人了。” 葛晴感激得又弯下腰去,一直到她下了楼,走到葛天籁旁边,她还没有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在楼下等她的葛天籁看她神情有异,好奇地问:“怎么了?” 她先是没回答,隔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盯着葛天籁,晶亮的眼睛盯着他,那清澈得能映出他影子的眸子,里面仿佛有万里晴空,他在这样的视线里心跳加快,耳中听见她说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葛天籁迷糊地问。 “相识以来的一切事。”她低声说,就在葛天籁以为沉默寡言的她会像以前一样住嘴,不对这句话加以解释的时候,耳中竟然听见她继续说道:“我这个人,确实提防别人的心很重,以前要是有对你不够礼貌的地方,多谢你没有见怪。” 葛天籁想不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这个下午对他来说,真是一个天翻地覆的下午,所以——是上面那位校长对她说了什么? 不然不可能刚刚撵自己下楼时,还满脸防备和戒心的葛晴,这会儿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番空前的话来。 这样前所未见的良机,他当然不会放过,立即就对她说道:“周末我来看你,你不要小看嘉南的考试,定招第一名什么都代表不了,真正的竞争在你升入嘉南之后才开始。”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葛天籁趁热打铁,接着提起那个自己念念不忘的话题,趁她心意柔软的时候,低声说道:“我马上就会搬出来住,我的房子很大,你跟我一起……” 葛晴眼睛猛地抬起,恨恨地说道:“我哪里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我一定哪里做错了,你才会屡次三番地向我提出这个话题,对吗?是我不够庄重?是我太轻浮了?还是你觉得我真的是那种会出去跟男生合住的女生?”葛晴一口气地对他说道,神情十分恼怒。 葛天籁对着她恼怒的脸,没有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反而正色说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葛晴怒意未消,瞪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不要瞪着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而是欣赏、佩服、尊重的那种喜欢。我从没有朋友,原因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看谁都不顺眼,直到遇到了你。葛晴,我纯粹是因为喜欢跟你在一起,才建议你跟我一起住,不然你以为我是个随便遇到个阿猫阿狗都会拉到自己房子里的人吗?” 葛晴等他话毕,脸颊红了,没想到自己的一个拒绝,竟然会惹得他说出这么多的话,心中欲待相信他,但是想到跟男生一起住这种匪夷所思的邀请,竟然出自他对自己的佩服、尊重和欣赏,她就不太相信。她从未觉得自己了不起,甚至因为出身和成长的经历,内心中有着深深的自卑,不过她向来不求于人,不求于这个世界,内心自卑也好,自负也好,都跟这个世界无关,一个像他这样应有尽有的男生,会欣赏喜欢自己,她本能的反应,就是不相信。 “那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隔着一段距离尊重和欣赏?没事儿总是要跟我住在一起,是闹的哪一出啊?”她还是十分气愤地说道。 “就是喜欢到想天天看见呗,这很难理解吗?”他不高兴地看着她,俊美的脸上露出极为委屈的神情。 葛晴被他这个样子弄得欲哭无泪,化繁为简,化大为小的看家本事都快要被他磨没了,如果不是在楼上时校长说了那些话,让她心中对他存有知遇和感激之情,她现在就回老实不客气地告诉他哪来回哪去。 “天天在学校也能看见啊?总是想要住在一起,我的名声不要了吗?你就没有替我考虑过啊?”她平生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发声的肌肉极为不适应,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名声什么的,有必要在乎吗?我们俩高兴不就行了?”他完全无所谓地说道。 “那——怎么能行呢?”她瞠目盯着他,一时之间脑子转不过弯来。 “所以我说你还是个下愚者,你被这个世界束缚,奴隶和傀儡一个,早点儿像我一样看穿这个操蛋的世界,早点儿跟这个操蛋的世界说滚一边儿去,就早日解脱,开始咱们爱怎么就怎么的人生。”他说这话的神情睥睨傲慢,口气不可一世,跟她初次看见他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的小天使,帮我的新文《一千亿颗星辰》收藏一下啦,谢谢 ://www.jjwxc./onebook.php?novelid=3181428 ☆、55 55 “喂, 葛晴, 你不洗个澡吗?” 葛晴气得扑通一下蹦下了自行车,目光从夹克衫里射出来, 瞪着他。 他们俩刚从山上下来,她因为劳累了一天,所以下山的时候, 还是坐的自行车后座, 只是这一次她全程围着夹克衫,对葛天籁刚刚信口开河说的什么“开始想怎样就怎样的人生”,根本就没听进去。 “我说错了什么?你身上的味道都能熏死苍蝇了。”他一边说, 一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嫌弃地说道:“我看见刚才路过一个澡堂,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洗完了你请我吃饭,我现在很饿,对着你吃不下去。” 葛晴眼睛盯着那澡堂, 这厮到底懂不懂,那澡堂去一次要十块钱?他不晓得穷人的十块钱用来洗澡是极大的浪费吗? “嫌我就离我远点儿。”她愤然地道:“而且, 我什么时候说请你吃饭了?你在这里也不回学校,你们学校也不管你吗?” “月末, 我跟老师说了回家,为什么要管我?” “月末是可以回家的?”葛晴看着他问道,见他点头, 她想到了妹妹葛婷,开学都几个月了,从来没有回家一次,是因为学习成绩不理想,所以在趁着大家都回家的时间,在学校里苦读? 外表看起来温柔斯文的妹妹,其实性格极为要强,葛晴想到当时在嘉南中学旁边的小花园,姐妹二人共坐,她提起学习成绩,妹妹一脸要哭的神情,那个时候妹妹一定是非常难过的? 她想到妹妹,脸上登时全是担心的神情。 不想就在这时,她裤子口袋里的棒棒机响了,她看电话,想谁就是谁,号码竟然就是妹妹宿舍的号码。 她精神登时一振,听见妹妹甜美柔和的声音之后,心情都跟小憩时晒到了和美的阳光似的,高兴极了,从小相依为命长大,厌世冷淡的她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看重的人,有时候并不是自己,而是妹妹婷婷。 希望斯文甜美的妹妹无忧无虑,前途平坦地一直微笑着活到老。 “姐啊,你在家呢吗?” 她听着妹妹的声音,嘴角忍不住笑了出来,恩了一声。 “最近累不累?外婆身体好点儿了吗?” “不累,好点儿了。”她的回答还是言简意赅,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不管怎样,妹妹都会负责说话的,自己只管嗯哼就行了。 哪知这次电话那边儿的妹妹却沉默了起来,隔了好一阵子,在葛晴以为电话短线了的时候,听见妹妹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突然在电话那边儿一叠声地说道:“姐,我跟我妈说了,让她负担你的学费,你能明年考到嘉南来吗?” 葛晴惊讶了一下,先恩了一声,答应考上嘉南,然后再加了一句:“我不要。”说的是不要别个的钱。 葛婷听见她说不要,声音里立即带了焦急和哭腔,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似的,对她一叠声地说道:“为什么不能要呢?又不是给你的,我——我跟我妈说了,是借给你,等你长大了工作赚钱了还她就行了。” 葛晴最受不了妹妹哭,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惹妹妹哭过,这会儿听她声音里全是委屈,连忙对她解释说道:“我还是会去考嘉南,但不要她的钱,我自己考奖学金就行了。” “奖——奖学金吗?”电话那边葛婷终于还是哭出来了,不断地抽噎,每次回气的声音,从听筒里听去,都让葛晴的心脏抽紧。 她从没听过妹妹这样哭。 忘记了自己浑身上下脏污不堪,忘记了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她一边用力握着手机,一边向家里跑,边跑边对电话那边儿的葛婷说道:“是啊,就是奖学金,我听校长说的,只要我考上之后,能在直升班和定招班里,全都拿到好名次,就可以拿到奖学金。” “但是——但是——第一学——第一学期怎么学——学习好,都没有奖——奖学金啊?”葛婷的声音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从话筒那边儿传来。 葛晴被这哭声吓得脸色都白了,她咬着牙关,一边快速地向家的方向跑,一边对电话里的妹妹沉声道:“没事儿,外婆只要下个月能去校长那里,我就可以到城里打工了,我会一边儿打工,一边赚自己第一学期的学费,你千万不要为了我担心。” 电话那边儿的妹妹没有说话,只能隐隐地听见她还在哭,显然她努力地想要姐姐听不见,克制着抽噎的声音,有些结巴地说道:“姐你——你不要把自己弄得太苦了,我妈觉得对不起我,她答应借给你钱,你暂时先用着……” “只要那钱不是你的,我就不要,我讨厌欠别人。”说话之间,葛晴已经跑到了家门口,她扶着大门,平息了一下自己狂乱的呼吸和心跳,然后走进去,看见炕上端坐的外婆,和旁边陪外婆说闲话的老邻居李四奶奶。 葛晴实在赶时间,她必须在最后一班车开走之前,赶到嘉南中学去,无暇跟李四奶奶打招呼,她也不擅长打招呼哈拉,径直擦了擦脑门的汗,就对外婆说道:“外婆,我得去一下城里,明天早上回来。” 外婆见她脸色通红,满头大汗,胸口不停地起伏,像是跑了老远的路似的,老人家奇怪地问道:“去干啥啊?” 葛晴不擅长撒谎,闭着嘴,等了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想婷婷了。” 外婆笑了,跟李四奶奶说道:“这俩孩子,都是好孩子,我那两个破瓢烂舀子的女儿,还能生出这么好的孩子,真是老天爷保佑。这俩孩子打小儿一起长大,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我们这个老大为了妹妹,考了个全省第一都没去上学,我也是才知道的;我们去了城里念高中的妹妹,也是,为了她姐姐,再大的委屈也能忍受,这才叫亲人,这才叫骨肉。我啊,有这两个天仙一样的孩子,这辈子吃多大的苦,都值了。” 李四奶奶笑着点头,看着葛晴,目光移向葛晴身后的什么,对葛晴说道:“这小伙子最近总在咱们这儿晃悠,别是晴晴你的对象?” 葛晴回过头,见葛天籁站在自己身后,她刚才一时慌乱,彻底忘了葛天籁的存在,这会儿听了李四奶奶的话,果断摇头毫不客气地否定老人家的话,说道:“不是。” 李四奶奶被葛晴这么不客气的否定,闹了个红脸,就有点儿讪讪地。 哪知外婆却突然开口说道:“要我看,就是你对象也是挺好的一件事。这人啊,分三六九等,我看这个小伙子,就是第一等的,你要是不找对象就算了,要找,这小伙子人这样的就不错,我不反对。”说到这里,外婆对李四奶奶说葛天籁,仿佛葛天籁不在旁边似的,絮叨着:“婷婷学校的,好学生啊,学习好,长得好,那模样的找啥小姑娘找不到,看中我们晴晴这样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哼哼的丫头,这眼光也是好得没谁了。” 葛晴眼睛都瞪圆了,盯着外婆,嘴巴张开,一时之间都忘了怎么说话。 李四奶奶噗嗤一下笑了,伸手拍了拍外婆没有知觉的腿,对葛晴呵呵地说道:“话糙理不糙,你外婆说话,多少年都这个调调。是挺好的一个孩子,确实讨人喜欢。” 葛晴对两位信口开河的老人不好发作,回头对着葛天籁说道:“你出去呆会儿呢?” 哪知葛天籁却答:“老人家都不烦我,你烦我干什么?” 葛晴气得心里跳脚,她心中委实惦记妹妹,没时间跟他扯淡,对外婆说道:“我走了,您咋办?” “这不李奶奶在这儿呢?她正说回家也没人,要跟我谈个夜话呢,你走你的。” 葛晴答应了,然而还是想背着葛天籁跟外婆说句话,于是再次撵葛天籁道:“出去呆会儿啊?” 葛天籁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葛晴跟在他后面,一直等他走到院子里,才蹑手蹑脚地走回来,轻轻到外婆跟前小声说道:“别夸他。” 外婆奇怪地问:“咋不能夸了?” “我没喜欢他,我谁都不喜欢,我说了啊。”葛晴焦急地说道。 “那哪行呢?女人单身一辈子,虽然比嫁头猪一样的男人强点儿,也够艰难的。你不喜欢他就不喜欢,那也没啥,谁还能牛不吃水强按头咋地?不过人在外头,不能没个朋友同学的帮助,他既然是婷婷同校的同学,对你又好,几次三番来看你,你就该跟人好好相处,你嘴笨不会讨人欢喜,那就多掏心窝子待人,别让人一片好心被你给弄凉了。” 葛晴从不知道外婆还有劝自己交朋友的一天,小时候那些难堪的发型、过分的衣着,不统统都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跟外界过多接触吗? 当初出门打工的时候,亲口叮嘱自己不要随便找男朋友的人,不也是眼前这位老人家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看人下菜碟吗? ☆、56 56 “我有好些话啊, 想叮嘱你, 不过我知道叮嘱了也白叮嘱,我说啥你只要认了死理, 都不会改的。自己好自为之,那么聪明的脑子,怎么做怎么有理。”外婆来了个总结发言, 不言语了。 葛晴巴不得外婆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长长出了口气,回自己房间拿了钱,她现在能穿的衣服一共就两件, 身上的夹克脏污透顶,她也没有时间搓洗了,直接脱了丢在瘸腿的椅子上,从外面晾衣杆上拿下半干的校服, 顾不上还有些潮湿就穿在身上,径直向着车站跑过去,说什么都要赶上最后一班跑省城的班车。 “何必赶车, 我让人来接我们不就行了?” 她听见身后葛天籁的声音响起,对她说道。 她停住脚步, 犹豫了片刻,摇头说道:“不用了。”接着向着小巴站跑过去。 她被葛天籁拉住, 见他像是有些生气地看着自己,说道:“你就不能稍微示弱一下?接受别人的帮助,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 对你来说就那么难?你知不知道固执成这样,最终吃苦的就是你自己?” “我没觉得吃苦啊。”她回答,伸手把他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扒拉下去,低声说道:“我不想欠人情,因为我没法还。” 葛天籁听了,更加用力拉住她,不让她去赶车,对她说道:“谁让你还了。” 葛晴挣不过他,对葛天籁的脑回路也不是很拿得定,这来自同龄异性的殷勤和帮助对她来说,都是平生第一次,长这么大,她极少跟人互动,对这互动产生的原因、过程和结果,都处于懵然状态。 “你就稍微享受一下被我照顾,不是很好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哪知她听了这话,哼哼了一声,说了一句:“谁都吃不了我。”不过她说了这话之后,总算不用力挣扎了,站在葛天籁旁边,听见他打电话让人过来接他,等他挂了电话,见他转向自己说道:“我对你没有任何特殊要求,就做个朋友,行吗?” “朋友?”葛晴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她从来都没有过朋友,因为天生太过孤僻,能好几年都不怎么说话的人,怎么会有什么朋友呢? “行吗?”他重复问,还抬起手来,揪了她齐肩的头发一下,把葛晴揪得哎呀了一声,使劲儿瞪了他一眼,气道:“干嘛?” “就做点儿朋友想做的事儿,怎么了,你不喜欢?” “不喜欢,有人喜欢这样被人揪头发的吗?” “我喜欢啊。”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两只手,在葛晴脑袋两边一边揪了一下,把葛晴气得伸手用力推他,嘴上说道:“你别这么幼稚行不?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三岁小孩怎么了?我看你就是从生下来就三十岁,所以才会活得这么累。” 葛晴听了,双手叉腰,仰着脖子对他说道:“既然知道我三十岁,就别烦我,别跟我胡闹,姐姐我最讨厌胡闹。” 葛天籁忍不住笑了出来,隔了一会儿,他伸出两只手,捻了捻手指,抱怨地说道:“你的头发啊,足有三斤重的泥灰,真得按进水里好好搓几个小时才行。” 葛晴现在对这个破人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恶趣味,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干脆不理他,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么难缠的家伙,疾言厉色也好,不动声色也好,他都像是吞了秤砣一样,围着红河镇这里转,让她大有束手无策之感。 怪人的相吸吗?她心里暗暗地想,不然他为什么就认准自己了呢? 而自己,又为什么没有拿出百分百的力气,把他拒于安全范围之外呢? 车子一个小时之后到了两人跟前,这是这个司机第二次到红河这个地方来接葛天籁,见这次他身后跟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就问道:“又来这里逗闷子了?” 葛天籁看了一眼葛晴,轻微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走,我赶时间,送我到我们学校。” 司机答应了,等葛晴做好了,拉上安全带,油门一踩,车子上了高速,一路把他们拉到嘉南高中的门口,因为是专车接送,一来一回,竟然比葛晴做小巴车的用时还节省了一些。 葛天籁打发走了司机,对葛晴说道:“现在怎么办?我带你进去?” 葛晴嗯了一声,她担心了一路,想到电话里妹妹的啜泣声,一万种或许已经发生在妹妹身上的可怕事情全都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从未害怕过任何人任何事的她,平生第一次,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妹妹出于自己不知道的理由,没有告诉自己。 她跟在葛天籁后面,沿着一栋栋的楼宇走着,第一次进入嘉南,这个她本来有机会踏入的学府,如果不是心中满是对妹妹的担忧,她本来可以好好欣赏这所学校的,现在只觉得路太长了,楼太多了,时间用得太久了,而她的耐心几乎要耗尽了。 好容易到了宿舍楼底下,因为是月末,宿舍楼物管管理的更为严格,没有门卡根本不放行,葛天籁对葛晴说道:“既然这样,你给她打电话,让她下来呢?” 葛晴听了,立即拔打妹妹宿舍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妹妹才接听了,声音从话筒那边儿传过来,听见是姐姐的声音,葛婷惊讶地问:“姐?” “我在你楼下。”葛晴说道。 “楼下?”葛婷惊讶得不敢相信,片刻功夫,楼上一个亮灯的宿舍,阳台外多了一个身影,葛婷站在楼上看见姐姐,用力招手,欢欣之情现于言表。 她冲回宿舍,隔了一会儿,人出现在楼外,看见姐姐葛晴,她飞一样冲过来,到了葛晴身边就猛地抱住她,也不管葛晴习惯不习惯,嘴上一叠声地说道:“你怎么来了啊?外婆不是需要你照顾吗?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你也没说你要来城里啊?是不走了吗?还在这外面打工吗?” 葛晴抿嘴笑了,对妹妹的一堆话只答了一句:“我来看你。” 葛婷哦了一声,心里有些明白了,失望地说:“那就是还要回去?” 葛晴嗯了一声,她眼睛盯着妹妹,见将近两个月没见,妹妹脸色十分苍白,比上次自己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虽然因为自己的突然探视,满脸的喜色,但是不知道是她的眼神,还是眉梢眼角,依然跟以前有了些微的不同。 难道是在为学习成绩发愁吗? 葛晴能联想到,就只有这个了,她明白妹妹一个人的肩膀上承载了自己和她两个人的希望,对性格甜美的妹妹来说,这种压力有多大,而且她头脑并不算出众,估计升入这所人才济济的高中之后,没少为了学习成绩下降而难过? “要是外婆身体好就好了,那样你就不用回去了。”葛婷叹了口气,像是心事重重地说道。 “没关系,校长开颐养院了,外婆下个月搬过去,到时候我过来陪你。”葛晴安慰妹妹,想让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消失,一口气说。 葛婷眼睛果然瞪大了,以往姐妹二人通话,葛晴话太少,基本上都是葛婷在说,这还是葛婷第一次听说颐养院的讯息,她难以克制好奇,一连问了无数问题,中间葛晴捡了几个,回答了几个字,葛婷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肩膀突然松了下来,像是长久以来的担忧烟消云散,很重很重的负担也终于卸了下去,她长长地出了口气,自己捧着脸笑了,对姐姐说道:“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真的是这样啊!” 葛晴嗯了一声,看着妹妹,因为一起长大,她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妹妹变了,可到底是变在哪里,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勉强吗?是她长长的叹息之后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吗?还是那好看的微微下垂的唇角,所形成的忧伤的弧度? 没有人说话,隔了好一阵,葛婷抬手,摆弄着手指,眼睛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葛天籁一眼,从一开始她就看见了葛天籁跟姐姐站在一起,初见姐姐的激动过了之后,心中最担忧的事情泛了起来,从小腹一直向上漫延到她心口,她感到自己喉咙剧烈地颤抖,眼睛盯着姐姐,轻轻地咬着自己下唇,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 “怎么了?”葛晴心口一紧,问道。 “没什么——你跟葛天籁关系很好吗?”葛婷问,看了一眼葛天籁,又看了一眼姐姐。 葛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觉得自己跟葛天籁关系好,不过葛天籁则一定不会同意自己的看法,果然听见他选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冰冷,用与自己说话时完全不一样的口气说道:“关系当然好,这世上我最喜欢你姐姐了。” ☆、57 葛婷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她仰起头盯着葛天籁, 见葛天籁目光冰冷,那冰冷的眼神后面有她一望即知的恶意藏在里面, 两个人目光对视良久,葛婷转向姐姐,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是这样吗?” 葛晴不懂他们在搞什么, 但是她本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护着妹妹, 她狠狠地瞪着葛天籁,对他说道:“不许吓我妹妹。” 葛天籁淡淡一笑,像是想说句什么, 但是嘴唇只动了动,咽了回去。 “姐,你真的跟葛天籁关系——关系……” “什么关系,我跟他就是认识, 什么都没有。”葛晴连忙说道,看妹妹听了自己的话,安心似的吐了一口气, 心中难免奇怪,不由得想起以前妹妹曾经喜欢过葛天籁, 那时候谈起旁边这个家伙,妹妹的脸都变得通红。 莫非现在仍是这样吗? 这天底下, 恐怕找不出更不般配的两个人了? 看上谁不好呢?学校里男同学这么多,比这家伙强的、更配妹妹的,应该一抓一大把?为什么一片热心肠偏要挑最冷的石头去捂? “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跟你,至少还是朋友?”葛天籁突然插话,眼睛看着葛晴,唇角微微翘起,心情像是极好地道。 葛晴皱眉看着他,有些不耐烦他总在这里打岔,对着远处使了一下眼色,嘴上说道:“去那边儿站一会儿?” 他显然不太乐意,眼睛看了一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的葛婷,突然对葛晴说道:“你不问问你妹妹最近在忙些什么?” 葛婷的脸猛地抬起来,看着葛天籁,脸色雪白,嫣红的嘴唇轻轻地颤抖,一双大眼睛里,隐隐地有乞求的神色在里面。 葛天籁对她淡淡一笑,眼睛转向葛晴,哪知葛晴的目光竟然正停留在自己身上,脸上神情极为不善,果然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手来,用力推了他一下,嘴上像是护雏的老母鸡一样呱呱叫地说道:“走开,走开,一边儿远点儿呆着,别吓我妹妹。” 他啼笑皆非地被她推得倒退了几步,见她根本不停手,自己要是不走开,她估计能一直推个没完,他无奈地低声说道:“好,好,我走开,走开还不行吗?” 她停了推他的手,看他对自己无奈地笑了一下,目光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妹妹,然后才远远地走到一边,葛晴被他看妹妹这一眼气得够呛,一边生气一边纳闷,等葛天籁消失在声音范围外,才对坐在椅子上的葛婷道:“你为啥怕他?” 葛婷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都怕他啊,不光我怕他,大家都怕他。” 葛晴从没听过这样匪夷所思的话,无法理解,以为自己听错了:“为啥?”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太优秀了,又太冷酷了,我这么看他,觉得当初姐你对他的评语真的太对了,他很冷,是个没有心肠的人——我都看他这么多次了才认识到这一点,当初姐姐你只看了他一眼,就能做出这个结论,你比我强太多了。” 葛晴最近这些日子,倒也没觉得葛天籁怎么冷酷没心肠,与其说他没心肠,不如说他这个人随心所欲更正确一点儿,他当初那句话是怎么说得来的? 早点儿看穿这操蛋的世界,开始想怎样就怎样的人生—— 他就是想怎样就怎样,如此而已,也不算什么太过离谱的人生观。 “你不用怕他,我不会让他欺负你。”葛晴简单地说道。 葛婷听了,眼睛盯着姐姐,后来她站起来,伸出手抱住姐姐,嘴上轻轻地说道:“姐,我真想你啊。” 葛晴听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很少感动的人,也心头感慨,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头。 “你不在旁边,我觉得我走路都是错的,话也没有几次是说对的,要是我们俩能一起读书,该有多好啊。” 葛晴心中感叹,从小就被妹妹这样依靠,知道表面柔弱内心要强的妹妹,在升入高中的这段日子应该受了不少煎熬,她性格中本对任何事都无可无不可,这时候听了妹妹的叹息,心中豪气陡生,原本考上当然最好,考不上也无可奈何的高中入学考试,现在变成了她必须越过的一道关卡。 只有这样,才能支撑妹妹笑啊。 “我明年考过来就是了。”她低声说道。 葛婷嗯了一声,后来低声叹息着说道:“姐,我学习不好。” “不好就不好,没什么。”葛晴回答。 “大学要是考不上,怎么办呢?” “考不上好的,就去差一些的。” 葛婷嗯了一声,又隔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道:“姐,要是我做错了事,你会瞧不起我吗?” 葛晴心中微动,抬起眼睛看着妹妹,见抱着自己的她脸色雪白,睫毛上泫然欲滴,满脸伤心欲绝的神情,她有些不明白,问道:“怎么了?” 葛婷苦笑了一下,松开姐姐,大眼睛盯着葛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她才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啊,真的变坏了,我现在想起自己做的那些错事,一点儿后悔的意思都没有,我害怕的一点儿不是走错做错,我只害怕你知道了,会瞧不起我——也许我真的变坏了。” “你怎么会变坏呢?”葛晴一头雾水地问。 “是变坏了啊,以前一想起交男朋友什么的,我就会不停地吐,恶心作呕,现在竟然不会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变了。” “这——也能说是变坏了吗?”葛晴完全不懂地问。 葛婷笑了一下,长长地出了口气,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姐姐,好一会儿扑哧一笑,对她羞了一下脸,说道:“你看你啊,弄得像个泥猴,就这么跑过来的?” 葛晴看妹妹笑得开心,自己长长地出了口气,她不怎么会笑,就摸了脸一下,说道:“我干活来的。” “我知道是你太担心我了,连脸都没洗,就跑过来了。可是这宿舍进不去,你咋办呢?老师不让外人住这里。” 葛晴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道:“我带钱了。” 葛婷盯着姐姐的口袋,伸出手,摸了一下,脸色变了,轻轻地说道:“这衣服根本就没干。” “那一件干活弄脏了。” 葛婷没说话,抿紧了嘴唇,隔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穷得没有衣服换,我们姐俩真的太惨了。”说到这里,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校服,对姐姐说道:“我开学到现在,也是两套校服轮流换,一件额外的衣服都没有,每次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我喜欢穿校服,说多了,别人都不信,现在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葛晴对衣服什么的,不以为然,有穿的,不光着,她就觉得挺好,听了妹妹的话,干脆地答道:“这问题够无聊的,别理这话。” 葛婷嗯了一声,她像是有很多心事,虽然她尽力对葛晴笑着,但是柔和的眉眼之间仿佛有烟雾笼罩一般,看上去愁思不展。 葛晴嘴唇动了动,根本不懂如何开解妹妹,但是终究还是问道:“有心事?” 葛婷茫然地啊了一声,大眼睛扑闪了一下,对姐姐甜甜一笑,说道:“没什么心事,就是我跟姐你不一样,我发现我这个人爱慕虚荣,渴望成功,这个世界上别的女生有的,享受的,我都想要有,没有我就心里很痛苦——姐,我这样是不是很坏啊?” 葛晴无言以对,隔了好半天,她嗯了一声说道:“等我们将来读完书了,你想要什么都买。” 葛婷抿嘴笑了一下,叹息了一声说:“是啊,总要先读完了书才行啊,万里长征没等出发,就死在了第一步,还谈什么革命成功呢。” 葛晴看着妹妹的笑容,心中更是担忧,耳中听见后面的宿舍楼里传出来铃声,妹妹转过头看了一眼宿舍,又伸出手抱着姐姐,轻声撒娇道:“我跟你去小旅馆住啊?我们俩好长时间没躺在一起说话了。” 虽然所谓的躺在一起说话,都是妹妹说,姐姐听,但是儿时到如今十多年的记忆,毕竟深入骨髓,葛晴叹息了一声,说道:“要被批评?” “没事儿,就是会被扣操行分数,明天老师问起来,我就说我跟你在一起。” 葛晴眉头皱了起来,她兜里只有五十块钱,能住得起的就是最差的小旅社,她知道那种地方出入的都是什么人,不想穿着嘉南制服的妹妹出入那种地方,引起风波,坚决地摇了摇头,嘴上说道:“回去,最多一个月,外婆上山,我就过来陪你。” 葛婷还是依依不舍,抱着姐姐的手不肯松开,铃声响第二遍的时候,葛晴知道不能再耽搁,用力搬开她的手,催促道:“去睡觉。” 葛婷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地恩了一声,眼睛盯着姐姐,嘴上说道:“你注意安全,到了地方给我打电话,明天一早结账了,也记得给我打电话。” 葛晴点头,挥手让她快点儿进去,看妹妹转身向楼内跑,宿管在她进去之后,啪嗒一下关了楼门,葛晴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油腻腻的头发,发现上面竟然全是汗水—— 这一路,自己是太过紧张了。 还好妹妹没事。 她转过身,向着校园外走,迎面看见葛天籁从远处向着自己走过来,听见他对自己招呼道:“说完悄悄话了?” 葛晴点头,想着妹妹,和萦绕在她眉头的那抹愁烦的神色,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平生第一次,对摆在眼前的事情找不到答案。 “这么晚了,你到哪儿住?”葛天籁关心的是这个,问她。 “旅社。”她依然言简意赅地答。 葛天籁听了,立即摇头道:“不行,你跟我一起,到我家去住。” ☆、58 58 葛晴眉毛立即立了起来, 对这件事屡次被他提起, 耐心尽失,刚要告诉他滚一边儿去, 就听见他正色说道:“你能住得起的,都是非法经营的小旅社?那种地方是好家姑娘进出的地方吗?床单多久换一次你知道?吸毒溜粉插针管的,都在那种地方聚集, 懂不懂?五十块钱卖淫的出入的也是那种场合, 你一个大姑娘跑到那种地方住一个晚上,你是不是脑子进水?” 葛晴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对他气愤的样子感到莫名其妙, 隐隐地,也有一丝感动,知道他这家伙怪或许是怪了点儿,但是刚刚一番话, 能看出是出自对自己的一片好意,她隔了好一会,只想出来一句话:“我不脱衣服睡, 不就行了?” 葛天籁对她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的唯一反应,就是伸手拉住她胳膊, 不容她反对,向着校门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身上衣服根本就是湿的,穿个鬼的衣服睡。” 她用力挣扎,根本挣扎不动, 她能从他抓着自己手臂的力气中感到他的决心,靠得太近,白天在福泉山上山风吹送的他身上精致香美的花一般的香气,又钻进鼻孔,她感到大脑一阵糊涂,从未有过温度的胸口有点儿热,想要说话时,嗓子偏偏不太中用,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被迷晕了脑子吗? 这样被他拖着,一直拖出了校门,看他拿着手机,她灵机一动,连忙说道:“让刚才那个司机送我回家,行吗?” “他早就回家休息了,再说——”说到这里,他极为气愤地看着她,说道:“我在这旁边不到十分钟的地方就有房子,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宁可半夜折腾回家,或者住下三滥的小旅馆,也不肯到我的屋子去住?” 葛晴一点儿没犹豫地回答:“我不能跟男的一起住。” “男的?”葛天籁像是想笑,又硬忍着,对她说道:“胡思乱想的本事真高啊!我不是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女生吗?我说的是真的,我对你没有你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己幻想的那种心思。” “谁知道你有没有,我又钻不进你肚子里看。”葛晴不信。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盯着她,对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信就算了,不然你可以试试跟我抱一个晚上,看我动不动你一下?” 葛晴脸登时通红,胳膊被他攥着无法使用,就用肩膀使劲儿撞了他一下,嘴上怒道:“说什么抱一个晚上?你恶心不恶心?” 他被撞得揉了揉肩膀,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身材,抱怨地说道:“身上没有三两肉,力气倒是大得像头牛!谁想要抱你了,我只是比喻,我拿你当朋友,你却拿我当流氓,你就是这样对待别人的心意的?” 葛晴张开嘴想要反驳,可是不知道怎地,校长在山上时说过的那些话,选在这个时候回荡在她耳边。从小到大,她对任何事情都无可无不可,怎样都行,唯独有一条底线是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坚守的,就是她绝对不要像生了自己的那个女人一样放荡丑陋——唯独这个,她绝不让步。 过去她对这一条的坚守是不跟任何男性接触,不讲话,不对视,杜绝任何放荡的可能性。长这么大,除了葛天籁以外,她跟任何一个男的说的不必要的话,都不超过一句。 可是细讲起来,过去所有她遇到过的男性,也都不曾像他一样关心过自己的升学,关心过自己会不会被外婆拖累,他提供帮助的方式虽然诡异,但是她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在他那诡异的帮助方式的背后,确实有他切实的心意在内。 有些风险,似乎是一定要冒的? 她心里无奈地想到。 她不再挣扎,用手扒拉着他拉着自己的手,嘴上说道:“松开,我去就是了。” 他根本不肯放手,不但不放,还换了一只手抓住,另外一只手绕过她肩膀,将她紧紧地搂住,拥着她向前猛走,一边走一边说:“快点儿,你啰啰嗦嗦的,走得真慢。” 葛晴耳朵嗡地一下,平生从未跟任何异性这样亲密接触过,她猛地向下一躲,从他拥抱着自己的胳膊下面钻出去,手臂依然甩不脱,她也没有坚持非甩掉不可,只是说道:“好好走路,别动手动脚的。” “这是朋友之间的亲密,光明正大心底无私,你花花心肠真多。”葛天籁指控她道。 葛晴从未想过自己有被别人指控有“花花肠子”的一天,也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横别人一眼的时候,她就那么横了他一眼,隔了一会儿,实在不解气,又横了一眼,不太确定地说道:“真的是拿我当朋友,才让我过去住?” 他不耐烦地点头,拉着她脚不沾地地快步走。 葛晴咬着嘴唇,她从未有过朋友,不知道有了朋友之后是什么样子,是像这样有困难的时候有处可以求助吗?因为有了朋友,原本做不到,或者做起来十分艰难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性格孤僻到了极点的自己,单单接受了他的帮助呢? 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对他就不太一样?毕竟以往有男生跟自己搭讪的时候,通常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个男生的殷勤心意立马消失到九霄云外去。 她被他拉着进了距离嘉南不远的一个小区,进了电梯,跟他独处在这样密闭的空间,让她有些不太自在,但她绝对不会承认这种不自在是害怕——平生第一次拥有她一直回避的人际交往,她想她内心的忐忑,是因为这种经历于她太过陌生的结果。 电梯不断上升,她一直引为为傲的冷静,像是一层一层的薄雾似的,电梯每上升一层,那冷静的保护层就薄了一些,她看着电梯上变换的数字,听着自己越来越快速的心跳,有一会儿,她无法控制自己脑子里疯狂的幻想,幻想进了屋子之后,旁边站着的葛天籁会像画皮之鬼似的,一关上房门,就脱掉此时他身上的人形外皮,显出里面狰狞的原形,张牙舞爪地,向着自己扑过来。 她停止自己的妄想,脑海里重复着老校长说过的关于他的话,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眼睛斜了他一眼,看他俊美的脸果然与平时不同,像是十分得意似的,平常冷淡傲气的神情,这时候像是在笑,又忍着不笑,显得一双眼睛也亮极了。 她低下头,盯着他始终抓着自己的手,明明看上去修长白皙,像是手无缚鸡之力似的,可实际上力气会这么大?她抬起头盯着电梯的数字,看着他按亮的顶楼,盼着快点儿到,这样他就会松开自己的胳膊了?再不松开,她怀疑他手指握着的地方,会烫的燃烧起来。 电梯叮咚一声,停了,开了,她被葛天籁拉着出了电梯,一梯一户,整层楼就只有一扇门,他拉着葛晴走到门前,上拉保护盖,手指按在上面,刷拉一声,门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葛晴,脸上的神情葛晴以前从未见到,笑得整齐好看的牙齿都露了出来,俊美得让人头晕目眩,他松开她的胳膊,没等葛晴反应过来,双手一用力,已经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葛晴吓得啊了一声,根本没有机会挣扎,整个人就被他抱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发出咔哒一声,合上了。 她被放在地上,软绵绵的,是地毯,她不认识这个屋子的绝大多数东西,只是觉得太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的,要不然就是银白的,单调刺眼的一种奢华,让她愣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说:“你家?” 他点头,薄薄的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她,神情有些殷切,像是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葛晴抬起手,摸着自己还没太干的校服,说道:“我在哪儿能把衣服晾一晾?” 他皱眉看着她的旧校服,伸手帮她脱下来,不管葛晴挣扎着不让脱,愣是扒了下来,然后沿着走廊不知道去了哪儿,隔了一会儿他回来,连带他身上先前穿的夹克和裤子也消失了,换上了一套雪白的家居服,不知道是故意得瑟还是怎地,这样特意穿着雪白的衣服,站在雪白的屋子里,让人联想到冰雪世界里孤独的王子,葛晴连忙移开目光,她身上的T恤因为挨着校服的缘故,也有些潮,她抱着胳膊,自己暖和自己,眼睛四处张望,就是不看他。 他走过来,对葛晴说道:“都丢进洗衣机了。” 葛晴嘟哝了句谢谢,眼睛盯着楼下的雪白的沙发,对葛天籁说道:“我睡沙发上?” “睡什么沙发,楼上楼下都有地方。”他说,说完了,看她泥猴似的脸,眼睛落在她足有二斤泥灰的裤子上,笑了出来,说话之前,明显犹豫了一下,“你去洗个澡?”他建议道。 葛晴摇头拒绝:“不用了,太给你添麻烦,我就——” “去洗。”他说,这次一点儿不犹豫,伸出手来,拉着她的胳膊,向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问她:“怎么样?” 葛晴不明白,问道:“什么怎么样?” “这房子。”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周围道:“都是我弄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冷的文,坚持真的是对心志的考验啊,有时候感觉一念之间,就会把文弃掉,重新开个新坑。 ☆、59 59 “你设计的?”葛晴惊讶地问, 原本没太在意这个屋子, 这会儿难免有些好奇,四处看了看, 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太白了,单调得没什么可看的。 “对, 我——住集体宿舍还是有些问题, 所以就弄了这个屋子,打算在这里住到高中毕业,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的房子, 装修成这样,只是为了住到高中毕业——葛晴拉了一下自己沉甸甸的裤子,生怕裤子上的泥灰沾到雪白的地毯上,想了想, 直接说道:“太白了。” 葛天籁停了脚步,脸上神情有些奇怪,显然没预料到她给出这么个答案, 眼睛到处看了看,说道:“白?” 葛晴点头, 接着向上走,看他半天没跟上来, 回头看他,见他一脸愤愤然的样子,正在盯着自己, 她莫名其妙地摸不到他愤愤然的原因,不懂就问:“怎么了?” 他抬脚跟上来,与她擦身而过,也不理他,一直到了二楼,他才回过头对她气呼呼地说道:“白是什么评价?以白为基础,这屋子可以有优雅、舒适、整洁、精致,各种各样的词汇供你选择,白?你就只有这一个词?” 他满脸气愤的样子,让葛晴觉得啼笑皆非,小事一桩而已,至于这样子生气吗?她想了半天,觉得让他生气并不是自己的本意,于是加了一句:“还干净。” 葛天籁脸上的神情,显示他明显没有被这个词安抚,走在前面,高高的背影,看上去有一种孩气的任性,葛晴无奈,追上他,用力想了好久,说道:“还很高贵——” 他立即停脚,脸色也缓和了一些,回头问:“真的?”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装修设计的屋子,掩不住得意的神色,想要确定地问:“你真的觉得这房子的装修高贵?” 葛晴嗯了一声,盯着墙上那镂刻着银色花纹的壁纸,还有楼上走廊雪白的水晶灯,用力点头说道:“恩,又高又贵,挺好的。” 她明明说的是实话,不懂而为什么他听了之后,脸上得意的神色却立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还有微微的气恼,伸手推开一扇门,进了另外一个雪洞一样的屋子,到了浴室,他在浴室墙上的触摸屏上点了几下,浴缸喷头就喷出水来,他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葛晴说道:“过来,我教你。” 葛晴走过去,看他对着触摸屏一边点,一边跟她解释哪个按钮是按摩,哪个按钮可以体验冲浪,功能多得以她的脑子都觉得太过繁复,直接截断他的话头,没有耐心地说道:“就告诉我怎么冲凉就行了,我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现在只想洗了睡觉。” 他听了这话,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果然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满脸倦色,他有些关切地问:“很累吗?要我帮你洗吗?” 葛晴一个“放屁”险些出口,辛苦至极地忍住,伸出手将他向外推,嘴上说道:“快点儿出去。” “别关门,我去给你拿衣服。” “不用,我就穿着——” “你身上的衣服要是不洗,我能念叨得你今天晚上没法睡。”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她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炸药包。 葛晴无奈,只好妥协道:“我不要好衣服,就你家要扔的,或者是没人稀罕穿的,让我随便穿个晚上就行了。” “我家哪有什么要扔的没人稀罕的衣服。”他伸手用力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转身去找换洗衣服去了,片刻之后回来,手上拿着一套雪白的睡衣,有些大,而且是男式的,明显就是他自己的睡衣,递给门内的她说道:“穿。” “你的?”葛晴有些犹豫地问。 “废话,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这个房子根本就没有别人来住过。” 葛晴脸红了,无奈地接过来,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又递回去给他,对盯着自己的葛天籁说道:“要不然,我就先不洗了,等我自己的衣服都洗干净了,晾干了,我再睡。” 他气恼的样子让葛晴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活生生拧成了三角眼,葛晴平生第一次有些慌,也没细想,连忙息事宁人地劝慰他道:“算了,我穿,我穿还不行吗?”说完了,看他眼睛还是三角的形状,只好再加了一句:“对不起朋友的一片心意了,真不好意思,别生气了?”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出口去哄别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完成的这不可能的任务,话说完了,她脸都白了,心突突地跳。 他显然被这句话哄得很开心,眼睛回复到原本漂亮的样子,雪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唇,然后没等葛晴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他抱住了,轻轻地,即使在浴室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即使在她即将洗澡这样旖旎的时刻,他的拥抱也不给她任何色/情的暗示,她耳中听见他说道:“是啊,你是我的朋友,葛晴,我长这么大,除了你以外,从没有这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朋友。” 葛晴没有挣扎,任凭他搂着,隔了一会儿,他果然放开了她,脸上神情轻松,隐隐地有着笑意,对她挑了一下俊眉,说道:“快点儿洗干净,你身上的味道快赶上生化武器了。” 浴室门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关上,隔着禁闭的一道门,葛晴还能听见他在外面哈哈大笑的声音,她气得脸通红,脱下身上的衣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裤子在雪白的瓷砖上留下一溜儿水泥和白灰的痕迹,她叹了口气,张开手,看着白天因为收拾自行车链条,手纹上留下的煤灰的污渍,唉,这屋子要是不这么白,自己身上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也不会这么明显,要怪就只能怪他的怪癖审美? 对从小就负责打扫屋子的她来说,白色,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更多的清洗和更多的劳累。 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怪胎,才会把屋子装修成现在这个样子,用来招灰。 她没忘了给妹妹打电话,不想妹妹为自己担心,只简单地说了句到了,听妹妹絮叨着小旅馆治安不好嘱咐自己晚上要把椅子桌子顶在门上,她忍不住笑了,简单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 作品相关 (10) 按动墙上的触摸屏,淋浴喷头洒下水来,自动控温的水不冷不热水温刚刚好,花洒的水均匀得仿佛最轻柔的抚摸,沿着她足有二斤重的头发流下来,让她疲惫至极的身体稍感放松。 她没用过这么体贴的浴室,冲了半天淋浴,才拿起一边的洗发水,香氛的味道让她想起葛天籁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清新阳光的气息,白天坐在自行车后座时,风吹来他身上的香味,那精致迷人的气息,让当时的她脸红了? 胡思乱想了吗?真够自作多情的啊,葛晴?自己明明就是一个一文不名一无是处怪胎一个的人,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啊?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够苦呀,无端还想惹出点儿别的——类似求而不得的烦恼,来给自己的日子添乱?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叹了口气,用葛天籁的洗发水搓洗头发,足足搓洗到第三遍,地上才开始出现白色的泡沫,冲洗干净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袋怎么这么轻松,以至于她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用力晃了几下脑袋。 真干净,头发轻松得能飘起来了。 装修还真是招灰啊,她心想。 找条毛巾擦干水渍,她拿过葛天籁的睡衣,粗神经如她,也一边穿一边脸红,在浴室里足足多耗了十分钟,等脸上的热度下去了,她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白的耀目,悄无声息,看不到他人在哪里。 “喂——”她轻声喊了一下,没有人回答,她赤脚向着走廊的右边走,沿着敞开的房门看进去,白的,到处都是一片雪白,她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你在里面吗,也没有人回答,她只好折回来向左走,路上经过的每个房门都推开,所有的房间都像是医院的高级病房一样,没有一点儿其他的颜色,她喊了半天,没有人回答,心中纳闷这人去哪儿了,沿着楼梯向下走,到了一楼的客厅,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她从中午到现在滴米未进,肚子立即叫了起来,循着香味她顺利找到了厨房,看见葛天籁站在里面,见她进来了,眼睛在她湿漉漉的头上上看了一眼,沿着头发向下,似乎对洗干净了的她十分满意,微微挑眉,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葛晴怕自己把他的裤子边儿踩脏了,拎着超大的裤腰,走到他旁边,看见他弄了一锅红艳艳的汤,还有几个面包放在一个挺好看的白盘子上,她真的很饿,看见汤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心想如果是别人,好像不吃人家的东西才是对的,但是现在旁边的人是葛天籁,客气什么的,似乎不是太必要? 她眼睛盯着那锅汤,小声问他:“能吃?” 作者有话要说: 逐一感谢留言的小天使,鞠躬。最近留言稀少,点击渐少,这样冷的文发到网上,老实讲,如果不是为了小天使的鼓励,单单是几块钱的收入,是不足以支撑作者日更几十万的文的,没什么人看的文,就是被匆匆结束的命,无他,不被天使爱戴死得快,~~~~(>_<)~~~~ ☆、60 60 他嗯了一声, 把那锅汤端起来, 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我特意做的——你把面包拿出来。” 她连忙拿起面包盘子,跟在葛天籁后面, 厨房旁边紧邻的就是餐厅,一水儿的白色家私,除了葛天籁手里的那锅红色的汤——话说, 他嗜白为癖, 为什么不干脆做锅白色的汤? 他将汤放在桌子上,然后拿了两个汤碗汤勺,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 抬头见捧着面包的葛晴站在旁边,对她说道:“坐下啊。” 葛晴看着六把椅子,指着其中一个问:“这儿行吗?” 他摇头,下巴对着自己对面点了一下, 说道:“坐我对面。” 他见葛晴竟然真地走过去,听话地坐下了,眼睛里闪过一抹得意, 伸手给她舀了满满一碗汤,一边递给她, 一边说道:“我没怎么做过饭,平时都是家里人送东西过来给我, 回家的话,家里也有专门做饭的人,所以经验很少。你尝尝, 要是不好吃,下次我再琢磨着提高。” 葛晴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照顾的经验,她从生下来习惯的,是照顾别人,照顾情绪偏激易怒的外婆,照顾可爱甜美的妹妹,生活,学习,谋生,每一步她都扮演者跟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大人的角色,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经验,于她太过陌生,以至于有一会儿,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了。 葛天籁看她呆呆地,奇怪地问:“怎么了?喝,没毒。” 葛晴听话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一股西红柿肉汤的味道,她不知道好不好喝,只知道自己很饿,饿了的时候,喝什么吃什么都觉得香,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是别人做的事,她自己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有的食物对她来说,都只有一个作用:填饱肚子。 “好吃吗?”葛天籁问。 葛晴点头,心头各种情感翻涌,她本就话少的毛病更为严重,干脆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 “面包是买的,你饿了先对付着吃。”他眼睛盯着她,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将她此时神情尽收眼底,对她轻声说道。 她一言不发,伸手拿过一个面包,大口咬了起来,吃一口面包喝一口汤,不一会儿就吃了两个面包两碗汤,然后她快速地站起来,对葛天籁说道:“我帮你打扫?” “不用,明天早上有人过来清洗。”葛天籁说。 她嗯了一声,起身走开,虽然听说有人过来打扫,多年的习惯还是让她自动自发地拿起自己用完的碗筷,到厨房洗干净了,找不到放的架子,也不知道这个家碗筷都收在哪里,只好丢在台子上,出来对他说道:“我住哪儿?” “楼上,你洗澡的卫生间对面有个空的房间。”葛天籁回答。 她嗯了一声,抬脚向楼上走去,上了楼梯,听见身后脚步声响,回头见葛天籁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对她说道:“我忘了,给你拿个牙刷。” “不用了,我只住一晚上,不刷牙没关系。” 他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好看的眼睛盯着她,轻声问道:“只住一个晚上?”声音有些怪异,像是惊讶,又像是有些伤心,转过头,没再看她,匆匆向楼上走,边走边道:“一个晚上也要刷牙。” 他给她打开的是一把新的电动牙刷,葛晴没见过,更不知道怎么用,葛天籁手把手教她怎么用,束手站在一旁,看她拿着牙刷滋滋滋地刷着,他目光盯着她泛起泡沫的嘴,既不说话,也不走开。 葛晴被他看得不自在,而且刷牙刷得嘴里全是泡沫,这种情境下旁边站着一个观众,委实让人不自在,她匆匆几下吐了泡沫,打算漱口,听见旁边的“观众”说道:“看着那个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漏完了,你刷牙的时间就够了,不然就不要停。” 葛晴抬起眼睛,见镜子前面果然有个天蓝色的沙漏,沙子正在汨汨往下,她愣愣地盯着那蓝色的沙子,一个晚上的情绪,化成一抹自嘲般的轻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过身对旁边的葛天籁说道:“能不能不要这么看着我?” 他稍微移开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又移了回来,对她抱怨地道:“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葛晴对这样赖皮的回答毫无办法,在他电灯泡一样的注视下,在沙漏规定的时间内,心情复杂地刷完了牙,擦了嘴,对站在卫生间门口的门神说道:“让开?” 他微微闪了一条缝儿给她,葛晴过去了,走到他指明的那个卧室的门口,对还留在卫生间那里看着自己的葛天籁说道:“这间吗?” 他点头,盯着她的乌黑湛亮,像是在想着什么,偏又不说一句话。 葛晴进去了,留了个心眼儿,进去就从里面把门反锁了,听见咔哒一声的锁响,她安心地出了口气,隔了一会儿,又出了一口长的。 室内整洁得根本不适于人类居住,一片雪白,她拉开柜子,看见里面防潮袋内装好的寝具,从里面掏出来,铺到床上,然后掀开床铺,钻了进去。 真不舒服啊,这床。 实在太软了,身体整个陷进床垫的感觉,毫无支撑,跟她睡了十多年习惯了的硬砖炕委实太不一样了,她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盯着头上明晃晃的灯光,心想这灯是什么时候亮的? 似乎是自己进来的时候自动亮的,现在自己已经躺下了,一动不动,它为什么不自动熄灭呢? 她翻身起来,到处找开关,找了几圈没找到,看见一个遥控器放在床头柜子上,伸手拿过来,在上面试着按了几下,不想这下不得了了,灯没有按熄,窗帘反而被她拉开了,再按了几下之后,头上似乎不知道哪儿传来呜呜的风声,不死心地接着按,室内有个声音极为动听的女声就那么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悠扬地唱起了歌儿…… 她平生从没有这么慌手慌脚过,听着风声歌声,看着头上的水晶灯和大敞开的窗帘,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想了想,放下遥控,翻身躺下,干脆地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心想反正无所谓,反正我才不会去找他过来,反正我就这样睡。 她蒙着被子还不到一分钟,房门响了,葛晴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谨慎地没有吭声。 就让他当自己睡着了,她侥幸地想。 “葛晴,你知道这音乐是整个屋子都能听见的吗?” 整个屋子能听见——就能听见呗,不是挺动听的吗? 他不停地敲门,吵她:“你还让不让人睡了?快点儿关了啊?” 要是会关我会让她一直唱吗?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真的是靡靡之音啊,甜得人心眼儿都起腻,她在歌声和敲门声中装不下去了,只能下床,打开房门,看见门外站着的葛天籁一脸的不高兴,她不懂他怎么又不高兴了,问:“怎么了啊?” 他一言不发,也不理她,只是走进来,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像是关了总控一样,所有的声响和异动,立即回复正常,然后他走到床头,拿起一个眼镜盒大小的黑色金属体,举得高高地,跟个托塔天王似的,对她说道:“整个屋子都是智能的,你只需要按这个按钮,然后对这个地方说一句‘Phoenix, wake up , 关灯’,灯光就自动关了,窗帘,音乐,温度,湿度,甚至连洗澡水,都能用Phoenix控制。那个遥控器是Phoenix 这家伙偷懒的时候,才拿出来用的。” 葛晴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智能”,她觉得自己是从山顶洞人直接过度到了移动互联社会,适应上稍微出了点儿问题,她张大着眼睛盯着他托着的那个“塔”,问道:“这个也是你自己弄的?” 他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了,我说过了,学习好只是我众多做得好的事情之一,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对这种毫不谦虚的自吹自擂只有一个反应,就是当没听到,下驱逐令道:“谢谢,没问题了。” 他放下Phoenix,放在床头柜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她,隔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开口,说:“Phoenix, 关灯。” 灯光果然立即关了,室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隔了一会儿,葛晴听见他向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声,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双手做出推拒的动作,有些紧张地道:“别过来。” 他像是根本没听她的话,径直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来,将她用力地抱住,抱得紧紧地,嘴唇凑到她耳边,对她哑声说道:“抱我。” 葛晴呆呆地站着,一动没动,她不知道怎么抱别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抱别个,如果抱了,在这个黑色的、没有别人的屋子里,跟他拥抱,鼓励他此刻的言行,而他在自己的默许下,真的像先前她脑子里幻想的那样,脱去了画皮,显出里面魔鬼的原形,那时候自己怎么办? 那就跟那个女人一样糟糕了? 那个十六岁把自己生下来,丢给外婆,十几年不闻不问的女人? 她僵立在原地,胳膊一动没动,只是低声说道:“放开我。” “抱我?”他的声音带着诱哄,十分低沉,如果仔细听,甚至能听到他声带颤动时细微的抖动,葛晴还是一动不动,头低得更向下,嘴上恶狠狠地说道:“别混蛋了,快点儿出去。” 哪知她的话音刚落,身体突然凌空,她忍不住啊了一声,感到他结实有力的双臂将她抱起来,走到那张雪白的大床旁边,他将她丢在床上,不等葛晴爬起来,他已经扑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地禁锢在床铺与自己之前,不管葛晴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作者有话要说: 放雷放雷,勿谓言之不预也,O(∩_∩)O哈哈~ ☆、61 61 葛晴干脆不动了, 任凭他抱着, 感到他双手十分用力,仿佛要将自己跟他的身体嵌为一体般, 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啊,她心里暗暗地纳闷着,是浑身的力气用不完吗? 这样被他抱了很久很久, 他始终不放开, 葛晴内心深深叹口气,伸出手来,抱住他, 感到他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久旱的春柳初沐甘霖一般,她心中一动,双手上移, 黑夜里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隔了很久,她在他耳边说道:“行了, 放开我。” 他就是不放。 葛晴又在他头发上轻轻安抚了一阵,低声再次说道:“可以了。” 他微微抬起头, 脸颊擦过她的脸颊,俊美的一张脸跟她面对面, 这样的距离,能看到他的眼睛黑得发亮,赌咒发誓一般地, 他对她说:“我就要在这里睡。” 葛晴险些哑然而笑,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只加了一句:“睡就睡,不过我不做那个。” 什么是那个,她相信他跟自己一样心知肚明。 她的声音很坚决,眼睛盯着他,毫不闪避,清亮的眸子可见她对这件事清晰坚定的意志。 “我没说要做那个啊,可是我就是要在这里睡。”他的重点显然在后面半句,而且语气跟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 葛晴平生第一次扑哧一下笑了,眼睛盯着他,笑着说道:“好,我知道了,不过你让我就这样睡吗?你这么大的人,压着我我不舒服。” 他盯着她的笑容,像是中邪了似的,怔怔地,身体以她跟他都能感到的速度激动起来,葛晴睁大了眼睛,盯着葛天籁,见葛天籁也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显然跟她一样震惊,然后他突然像道闪电一样,迅速从她身上滚下来,哧溜一下钻进被子里,蒙在头上,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道:“我什么都没做。” 葛晴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钻进被子里蒙头不肯出来的他,想起刚才他身体的变化,脸有些红,对被子里的他说道:“你都这样了,还要跟我一起睡?你自己说过对女生不感兴趣的,你忘了吗?” “我不知道,别跟我说话。”他在被子里恶声恶气地说道。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葛晴不解地问。 “不说话,等会儿就没事儿了。” 她啼笑皆非地瞪着那一坨被子,想了想,站起身,不想还没走到地上,那坨被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被子里的葛天籁掀开一个边儿,黑沉沉的夜色里,一双俊美的眼睛盯着她,轻声对她说道:“我跟你保证,我平时身体确实总是兴趣缺缺,刚才是个意外,只要——只要一会儿就没问题了。” 葛晴不知道他说的“一会儿就没问题了”是什么意思,因为出身的缘故,初二的时候学校开生理知识课,她把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生理知识透彻地研读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孩子到底怎么来的,看了好多遍,还有隔壁人家姑娘结婚的时候,有一本新婚知识手册,被婷婷偷偷拿回家,姐妹两个晚上曾经一起读过,那个时候葛晴的关注点,都在怎么避免怀上小孩。 除此而外的知识,她了解的并不多。 “没问题?”她只能问出来这三个字。 他点头,手上用力,把葛晴拽回来,让她躺在自己旁边,屏息静气地,好半天他都没吭声,直到后来才小声地、像是抱怨似地道:“我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她直直地躺着,一动不动,隔了一会儿工夫,眼睛向他看过去,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她想笑,但是又怕引得他再出状况,忍得有些辛苦地小声问他:“没事儿了?” 他赧然的样子像个小男生,脸都躲向了一旁,隔了一会儿,像是有些愤然地嗯了一声。 她实在忍不住,转过身来,趴在枕头里笑了起来,闷闷的笑声被他听见,葛天籁一贯傲气的脸露出一抹受伤的神情,起身探过来,按了她脑袋一下,气道:“笑什么,笑什么,明明都怪你。” 葛晴嗯嗯地答应,在枕头里一叠声地说:“是是是,都怪我,你一点儿错都没有。” “我当然没有错,你不是男的,不知道这种情形能做到像我一样,需要多大的意志,我简直就是圣人。” 她笑得喘不上来气,长这么大,都没笑得这么开心过,嘴上说道:“是啊,谢你这个圣人高抬贵手之恩。” 她说完了这句话,身边半天没有声音,她心中纳闷,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在没有什么光线的夜晚,双目亮的有些可怕,她心头一跳,脸颊通红,万幸在这样的光线下,他应该看不出自己神情的异样,隔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移开眼睛,心中奇怪,问道:“怎么了?” “你真的是个不错的家伙。”他小声说。 葛晴哑然而笑,心中有些感动,也有些自愧,自觉自己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当的起他这样的评价,就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懂。” 他笑了,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非常肯定地说了句:“这倒也是。” 葛晴用力横了他一眼,黑暗里,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听见他下了床,隔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他又拿了一床被子,丢给她,嘴上对她说道:“保险起见,你盖着这个。” 葛晴不知道“保险起见”是什么意思,以为说的是这个屋子太高科技,八成半夜有自动制冷自动制热什么的,就听话地盖上了。 身下的床铺太过柔软,身上的被子像云朵一样轻柔,还有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从周遭发散出来,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太过陌生,而最过陌生的,是在自己旁边,躺着一个陌生的异性——真想不到,她竟然也有跟一个年轻的异性同床共眠的一天。 半夜他真的不会突然兽性大发吗? 葛晴心想,用力敛着鼻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小时候尽力不惹人讨厌的时候一样,一点儿动静都不发出来,隔了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她心想要是睡着了,半夜被他吃干抹净了,那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还是不能睡啊。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他,看他静静地躺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分明一点儿睡着的征兆都没有,她无奈,又翻了个身,脸朝向另外一边,敛息屏气,为了让自己不睡着,干脆想起心事来。 妹妹,外婆,山上的养老院,未来的升学考试…… “睡不着?”他突然问。 她嗯了一声。 “是信不过我吗?” 葛晴没法嗯一声,但也不习惯撒谎,就一言没发。 “让我抱一下,我出去睡好了。” 没等葛晴回答,他已经探过身来,将葛晴隔着被子抱住,抱得像先前一样紧,两个人就这样呆了好一阵,他才起身,走下地去,到了门口他叮嘱她说:“把门反锁上。” 她欠身起来,看他真的出去了,走廊柔和的橘红色灯光先是透进来,然后又被关在门外,突然静下来的室内,让她有一阵不太真实的感觉,赤脚下地,踩着软绵绵的地毯,走过去将门锁上,那咔哒的一声,在她心里,就是安全的保证。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翻了几个身,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她从未睡得这样深沉过,被一点异响惊醒的时候,她正在做梦,梦里像是自家的院子里冒出很多很多的黑色蘑菇,一朵一朵地,全都有毒,她弯着腰拔啊拔啊,越拔越多,她累得头晕目眩,回头想要找人帮忙,不想外婆看见了,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妹妹的身边则站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彪形大汉,仿佛强盗一样拽着妹妹,她耳中听见妹妹求救的哭声,放下手里的蘑菇,抬腿就向妹妹冲过去,不想脚下却绊了一跤,妹妹的哭声更响了,她心中一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在陌生的房间里,黑漆漆地,没有什么妹妹,不过是做了个噩梦。 一点儿异响从门外传过来,她立即听见了,转过头看着门,隔了一会儿,没有了声息,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道缝,向外张看。 走廊里只打了壁灯,柔和的橘红色,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关上房门,就在这时,从哪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卡啦声,她心中一动,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通往楼下的旋转楼梯一片漆黑,她向着左侧走过去,看见右手边的屋子敞开着一条缝,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屏息静气地呆了一会儿,听见室内喳啦一声接一声,除此而外,没有任何别的异响,她心中不解,伸出手,稍稍用力,推开房门。 眼前所见,让她楞在当地。 作者有话要说: 好可爱的小天籁啊,(^o^)/~ ☆、62 62 只见葛天籁坐在椅子上, 一只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看去十分锋利,另外一只手拿着一张白纸, 匕首一下一下地,割着白纸,偶尔发出嚓啦喳啦的声音, 在无声的夜里听上去十分刺耳, 刚刚应该就是这个声音把她吵醒。 他脚边地上,一堆白纸的碎屑,显然他重复这样的动作已经很长时间了。 葛晴不太明白他在干吗, 眼睛看着他,见他神情冷漠,一双眼睛魂游天外一般,专注在划破白纸的匕首刃尖上, 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这样机械似的动作重复。 她站在门口,如果她稍微正常一点儿, 都该被这半夜里诡异至极的一幕吓得心惊胆战,甚至转身就逃, 可是她不懂什么叫正常,从小到大为人做事从没跟别人一样过, 她眼睛盯着那一上一下的匕首,突然开口问道:“你在干什么?” 第一遍他显然没有听见,她大声问了第二遍, 葛天籁从刃尖上抬起头,眼睛像是有些不适似的,找了半天,才意识到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的,然后他就看见了她,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张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陌生:“你醒了?” 葛晴没回答,她赤脚走过来,到了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那匕首有非常漂亮的刀鞘,碧蓝色,像是美玉做成的,刀刃极为锋利,每挥动一下,白纸就撕开了一条缝,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有些被这机械重复的动作催眠了似地,想都没想,她就伸出手对他说道:“我看看。” 他抬起头,盯着她,眼睛疏淡遥远,隔了一会儿,他调转匕首,将把手递到她手里,葛晴攥住了,她此前从未摸过真正的凶器,上次用烧烤店的刀具自我保护,是出自不得已,那把刀跟现在手上握着的这把匕首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凶器的刀刃长而尖,边缘锋利,吹毛可断,时间久了,一股阴寒悚然的气息从刀刃上透出来,侵入肌肤,她心中微动,眼睛盯着对面呆呆的葛天籁,问道:“你的?”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看向她,神情也冷淡至极,明显不想交谈。 桌子的抽屉敞开着,里面有个黑丝绒的盒子盖子掀开了,很明显用来盛放这把匕首的,她站起身,将匕首丢在里面,啪地一声合上盒盖,然后将抽屉闭拢,看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凝冻的冰山一样的他,十分不解地道:“半夜不睡,为了这个?” “与你无关。”他冷冷地说,口气生硬得能让人回避退闪二千里地。 葛晴没有被吓退两千里地,反而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支颐,盯着眼前的他,半天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室内无言,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现在能去睡觉吗?”她问。 他不吭声,眼睛看着一旁,下颏骄傲又孤僻地绷着,不知道在矫情什么。 “我很困,睡,嗯?”她用自己从未有过的柔和声音跟他说道,感觉自己像是在哄一个不满一岁夜夜啼哭、吵闹不睡的孩子。 他没有动,眼神冰冷,一点儿温度都没有,薄唇紧紧地闭上,一言不发。 葛晴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葛天籁,难道夜晚开启了他身上的什么模式吗?为什么跟白天判若两人?莫非特意在离学校这么近的地方,大费周章地弄了这样一个房子,也跟他现在的样子有关? 毕竟住集体宿舍的话,半夜这种发神经的样子,是根本行不通的? 她站起身,最讨厌麻烦的人,还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对他说道:“卧室里放匕首,肯定睡不好,你换个屋子睡。” 他没吭声,任凭葛晴拉着回到她的屋子,她把他推到床上,让他躺好,不太温柔地帮他盖上被子,自己躺在他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之前,低声对他说了一句:“睡。” 他眼睛却睁着,一动不动,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双目炯炯,毫无睡意。 葛晴侧过身子,看着他,看了半天,后来伸出手,遮住他的脸,掌心沿着他的额头轻轻向下滑动,将他眼睛合上,嘴上又轻轻说了一句:“睡。” 他还是没动,过了好一阵子,向她这边儿靠近了,身体紧紧地挨着她,葛晴的手始终覆盖着他的眼睛,就这样不到一分钟,沉稳的鼻息传来,他竟然睡着了。 葛晴拿开手,夜色里看他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睡得这么熟,他应该是困极了? 困成这个样子,又不肯睡,半夜拿着一把刀摆弄,是心理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她刚刚睡过一觉,这时候走了困,一时半时睡不着,眼睛盯着葛天籁,想到自己跟他相识以来,他几乎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想要跟自己同住,中间无数次提起此事,那时候只觉得这种匪夷所思的建议,是这个怪胎闲极无聊胡扯八扯,跟自己开的玩笑—— 莫非他之所以会念念不忘,屡次提及跟自己同住,就是因为夜半失眠的缘故吗? 果然第一眼的印象不错,这个家伙啊,是个不太正常的孩子。 不过正常也好,不正常也好,她从小到大,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兴趣阙如,从不感兴趣,有时候她累极了,甚至连活着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天生是个冷到底儿的性格,她从不知道什么叫关心体贴,她心想自己今晚所作所为也应该不是什么关心体贴,她之所以会对他稍微不太一样,主要还是因为在山上的时候,他曾经说过自己是他的朋友? 长这么大,他是唯一一个明明知道她像个哑巴一样不爱说话,个性阴沉,还愿意跟她相交的同龄人。 况且,用老校长的话来讲,不管动机到底是什么,他确实在相识以来,至少两次向困境中的她提供了帮助,她是没有接受,但是她始终都感激他提供帮助的那一刹那,他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善意,所以—— 今晚不过是一种投桃报李,是对曾经善意的一种感谢。 她这样想着,心安理得地打了个哈欠,旁边呼吸绵长的人的沉睡,仿佛是一只最有效的安眠曲,她翻了个身,也很快就睡着了。 她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沿着山路上行,头上太阳照得浑身暖洋洋的,沿途像是开满了山花,她一边骑车,一边心中唱着小曲,哼哼了一路,梦里她好像还笑出了声,她一边笑一边还在梦里纳闷,心想自己原来也会笑呀? 有什么事儿值得这么开心啊? “高兴什么呢?” 她听见有个声音在梦里说,她到处转着找人,脖子动了动,这个动作让她醒了,睁开眼睛半天,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直到旁边又有人说:“傻笑什么呢?” 她猛地坐起身,陌生的房顶,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陌生的——不算陌生的葛天籁……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想到刚才的美梦,真的是好多年没有这样的好梦了,难道是因为这些天陆陆续续地,开始有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吗? 黑色的蘑菇都见了,梦里妹妹的哭声也没有了,她竟然还哼哼上了周深的那首《大鱼》——凝望你沉睡的轮廓——她想着这句歌词,回想昨晚他睡着了之后,自己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蓦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梦里会唱着这首歌,汗颜得脸都红了,使劲儿摇了一下头,及时撇清:“没笑啥。” “当面撒谎,明明就笑了,非说没笑。”他不客气地拆穿她。 葛晴斜了他一眼,看他睡了一觉之后,又恢复成正常葛天籁的样子了,冷冷的,酷酷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就放了心,快速地翻身下床——大清早跟一个男生在同一张床上醒过来这种事儿,就算是她这种从来不知道性冲动为何物的晚熟女生,也觉得不太妥。 虽然她问心无愧,这根本不是什么同床共枕,自己不过是当了一个晚上的保姆,但因为照看的这个娃娃实在太高太大,随时有从娃娃变身为猛兽的危险,她本能地觉得,还是稍微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窗帘遮住了屋子大部分的光线,她不知道现在几点,耳中听见躺在床上的葛天籁吩咐Phoenix开窗帘,换气,打开浴室排气扇,一连串的指令让整个屋子立即透进新鲜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起床方式,叹为观止,眼睛盯着刷刷拉起来的窗帘,仿佛躺在床上没动的葛天籁会魔法一般,她真的忍不住,赞叹地道:“真是好啊!” 葛天籁听见了,从床上欠起身,看着她,神情中有一抹掩不住的高兴,问道:“真的?” 葛晴诚实地点头,说是啊。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没动,然后突然噗哒一下下地,进了浴室,浴室的门在他身后迅速关上,可即使他动作再迅速,葛晴还是看到了他关上门时眼神里的一抹得色,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别扭啊,得意就得意,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偏偏要躲起来得意,没长大的小鬼思考问题的方式还真是怪异。 ☆、第 63 章 63 当初断言他跟自己差了十六年的修行, 看来还真不是自己自大呢。 她从床上爬下来, 回身把床铺稍加整理,找到自己的棒棒机, 第一件事是给妹妹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一切平安,让她不要担心。 电话打过去, 妹妹很快就接听了, 听见姐姐的声音,葛婷很高兴,一叠声地问:“我给你发了语音信息, 你听见没有?我怕你没醒,怕吵了你,担心了一个早上了,幸好你现在给我打过来了, 不然我就要担心得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你打过去了,吵醒你也没法。” 一大堆的话扑面而来,让葛晴忍不住笑了, 妹妹啊,就是话多, 从小就这样,她嗯嗯了几声, 听见妹妹问自己在哪儿睡的,现在既然自己平平安安地,也就没必要撒谎, 于是照实回答说:“在葛天籁的家里。” 电话那边突然死一般寂静,让葛晴以为电话断线了,她接连喂了几声,才听见葛婷声音有些异样地问:“真的在他家?” 声音脆弱,葛晴甚至能从妹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她不懂自己在葛天籁家里睡,为什么会让妹妹如此害怕,想了半天,心想估计跟葛天籁给她的观感有关,没准儿妹妹以为自己被葛天籁怎么样了? 毕竟打小,她们俩就偷偷发过誓,长大了,坚决不找男人,也不生小孩的。 虽然是孩子气的誓言,但是这誓言里有她们难以言说的出身,也有成长过程中外婆法西斯般的压制,所有跟男人、跟小孩有关的事情,早早地就在她们姐妹的心里,刻上了肮脏放荡的痕迹。 所以对她们俩来说,那不是年少无知的誓言,她们是真心这样想的。 她不得不解释,好让妹妹安心:“没事儿,我跟他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就是借宿一宿,今天就回家了。” 葛婷还是好半天没有说话,后来再发声时,语气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姐,答应我,离他远点儿,行吗?” 葛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她从来对妹妹都是有求必应,长这么大,没干过逆了妹妹心意的事情,如果是昨天,她想她对妹妹的这个听上去就很无理的要求,应该也不会犹豫,毕竟昨天的话,她跟他还不算是朋友。 但是,她忘不了他站在厨房里,给自己煮的那锅红色的汤,或许并不是什么稀奇物事,但是很饿的时候,喝着暖乎乎的能入口的汤水,感受着他对饿了整个下午的自己的一片关心之意,她觉得,人跟人之间相处,能有这份心意的,就是朋友了。 不需要特别的。 于是她问:“怎么了?” “我——我不喜欢他,姐,你能不要跟他接触吗?”葛婷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 葛晴沉默了一会儿,想要跟妹妹解释葛天籁这个人,可是她不善口才,没张口就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为难地一径沉默着。 “他——他看不起我!姐,我讨厌看不起我的人,不,不是讨厌,是恨,我恨看不起我的人,所以你绝对不能跟他在一起,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你早晚有一天也会跟他一样!” 葛晴默默地听着,任凭妹妹在电话里发泄,直到听见妹妹的哭腔,她心中悚然一惊,忙说:“别哭,我不跟他一样。” “会的,他的嘴巴像条毒蛇,你听了他说的,会变得瞧不起我!” “不会。”葛晴斩钉截铁地发誓。 葛婷被这句“不会”的语气镇住了,电话那边的她明显冷静了下来,隔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么都受得了,不管生活多苦,学习多累,在别人那里受了多少气——可我就是受不了你瞧不起我。姐,你说了不会瞧不起我,将来不许变卦啊?” “不变卦。”葛晴答。 葛婷跟姐姐一起长大,知道姐姐说话就是在地上吐了钉子,从来都是作数的,她低落的情绪立即好转了一些,匆匆说道:“我今天还有一个上午的空闲时间,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他家,我不知道在哪里。” “离学校远吗?” “不远,走路十多分钟。” “那你现在就下楼,知道我们学校不远处的小花园吗?我去那里找你,不见不散。”葛婷似乎生怕姐姐在葛天籁的家里多呆一秒,匆匆地说完,不等姐姐回答,电话已经挂断了。 葛晴盯着嘟嘟响的手机,愣了一下,收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对里面冲个没玩没了的葛天籁大声说道:“我走了。” 浴室内水流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间浴室门就打开了,葛天籁只在腰间为了一条雪白的毛巾,赤着脚,浑身从上到下全都向下滴着水,眼睫毛都湿漉漉的,看着她满脸不解地问:“走?” 她点头,拉了一下自己身上他的大睡衣,问:“我昨天脱下来的衣服在里面吗?” 他没回答,只是问;“为什么走?” “我妹妹在等我。” 葛天籁听见她说到妹妹,眼神微变,里面不善的意味如此明显,以至于不太留心细务的葛晴都注意到了,她奇怪地问:“你跟我妹妹打过交道吗?” 葛天籁摇头,薄唇一咧,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怎么可能呢,我从不跟不相干的人说话。” 她不懂这俩人是怎么了,自己妹妹刚刚听见自己与葛天籁过从甚密,反应那么激动,以前从未见过;而葛天籁听见自己提起妹妹,这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这是瞧不起妹妹吗? 两个根本就不相识的人,到底是如何发生龃龉的呢? 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得葛晴直奇怪,就奇怪地看回去,这才注意到他几乎半裸的着装,她平生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异性**的胸膛,遑论还是湿身的状态,她脸登时红了,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去,想转身走人。 葛天籁一伸手,就将她胳膊抓住了,葛晴尴尬得直甩手,偏偏又不敢过于用力,生怕哪一下不小心,碰到他围在腰间的毛巾,那就糟大糕了。 “怎么办?怎么走呢?你的衣服被我扔了,现在家里没有女生穿的衣服。” 葛晴听他的口气,就觉得他是在骗自己,眼睛盯着他身后的浴室,想到昨天晚上自己搓洗过了之后,就搭在浴室的毛巾杆上了,扔了?他会是一个随便扔掉别人东西的人吗? 不至于? 她被他挡在浴室外面,不知道他是故意地,还是怎地,偏不让她进去,葛晴心中着急,伸手将他推到一边去,触手之处,冰凉润滑,这才意识到他是光着的,窘得双手都颤抖了,连忙在身上使劲儿擦了几下,不敢抬头,生怕抬头就看见他**的胸膛,她活了十六年,平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一径低着头,着急地说道:“让我进去。” “有本事自己闯进去啊?” “你烦不烦?别无聊了好不好,我妹妹在等我呢。”她真地着急了,也不管什么看不看异性身体了,抬起头来。 葛天籁看她着急得眉眼儿一起拧的样子,笑得腰都弯了下去,葛晴看他这么促狭,心中恼火愈甚,如果不是因为他半光着,几乎想抬起脚把他踢到一边儿去,她辛苦至极地克制自己发飙的冲动,问道:“你到底让不让开?” 他还在笑着,但很痛快地闪身让开了,葛晴走进浴室,里面水汽氤氲,全是他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怪不得平时闻起来那么香,一个早上要花半个多小时泡在这样的香氛里,不香就怪了。 毛巾杆上空空如也,真的没有她的T恤和裤子,整个浴室找遍了,她也没发现一点儿衣裤的踪影,心里有些不信他真的丢了自己的东西,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她难掩心底失望,走出来对他气道:“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怎么样了?”他好辛苦地不笑了,一脸无辜,不解地问道。 “真的丢了吗?”她着急地问。 他啊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隔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地道:“太破了,皱巴巴的,我没认出来是你的衣服。” 她生气了,她真的动怒的时候,表情阴郁,眼神也不太友善,跟她平时平静清冷的样子大相径庭,对葛天籁说道:“我要离开,你把我的衣服丢到哪里去了,就从哪里找回来。” 他奇怪地看着她道:“你在生气?” 她哼了一声,不想废话。 “为了衣服?” 她又哼了一声,“怎么了?你随便处理别人的衣服,还有理了?” “说了我没认出来……” “鬼扯的本事还真差!你家除了我的衣服以外,还有那么破的布吗?”她瞪着他,越想越气,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丢掉别人的衣服呢?八成是嫌弃衣服太破了,越看越是烂眼睛,所以这怪胎的强迫症发作,偷摸地连夜把自己的衣服丢出了房子,但是即使这样,也应该跟自己说一声再丢啊? 难道是有钱人在穷人跟前的任性吗? 她想到这里,更不高兴,她从不纵容不相干的人在自己面前任性,因为无求于人,她内心的孤僻和刚硬更是到了偏执的程度,从小到大,她的坚强也好,不讨喜的性格也好,多数都是根源于此,于是她张嘴就道:“是我的错,我不适合交朋友,我看你以后还是少跟我来往。” 作者有话要说: 呆头晴要改改自己的坏脾气,天籁大帅帅明显喜欢你哄他 ☆、第 64 章 64 他听她说出这样严重的话来, 啼笑皆非, 他对她有十足的顾惜和耐心,但是骄傲的本性难免忍受不了这样冷冰冰的绝交方式, 心里也有些生气,愤然地道:“在楼下的洗衣房里,我拿去烘干了, 你把湿衣服放在浴室里是打算放一年霉变了再穿吗?” 葛晴听了奇怪地问道:“既然没扔你为什么要说扔了?” “我本来想扔了。”他依然愤愤地, 对她刚才说的绝交的话,耿耿于怀。 葛晴纳闷地看着他,她很赶时间, 没有时间搞清楚他莫名其妙的表现,转身向楼下走,听见他跟在自己身后,想到他现在浑身上下只围了一条围巾, 脑袋就一阵晕,头也不敢回地对他说道:“接着洗你的澡啊,不要跟着我, 我自己知道怎么出去。” “吃了早饭再走呢?”他在她身后问道,声音依然有些生硬, 显然气并没消,也依然在介意葛晴刚刚说的绝交的话。 “不吃了, 我带着妹妹在外面随便吃点儿。”她想到能跟妹妹一起吃早餐,心里一阵高兴,好久了呀, 从妹妹上了高中,自己跟婷婷就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他嘟哝了一句,声音依然愤愤。 葛晴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以为自己没听清,偏偏又不敢回头去看现在的他,生怕发生什么不可测的意外辣了眼睛,只是一径在前面走。 “我今天中午就要回校,下周办了走读的手续之后,每个周末我就都有时间了,到时候我去你家帮你补习,你记得不要出门。” 她停下脚步,真要每周都去红河帮自己辅导吗? “不用。”她真心觉得麻烦,学习这事儿,她基本不用人辅导,中学的时候,很多物理和数学的题目,教毕业班的老师并不会解,她都是自己想法子教的自己。 “怎么不用了?”他问,说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显然他离她很近,呼出的气息甚至擦过她的耳边。 葛晴知道自己脸红了。 “说不用就不用。”她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她循着记忆,向着昨天记忆中他说洗了衣服的地方走过去,可没等她迈动步子,就感到自己被他从后抱住,他裸露的地方紧贴着她的后背,他湿润的肌肤带着凉意和着火一般的暖意,跟她贴在一起,葛晴羞的连耳朵都滚烫了。 她用力挣扎了几下,越是挣扎越被抱得紧紧地,耳中听见他说:“你跟你那妹妹分开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她心想不用了,自己最多跟妹妹吃个早饭,然后就得赶回家去,毕竟家中的外婆不能一直麻烦别人照顾,见面什么的,有什么必要吗? “听见了吗?”他问。 葛晴感到他似乎低下了头,她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就是如果自己再不挣脱开,他的嘴唇就要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了,她吓得心头一颤,身体猛地向下用力,结果非但没挣开,反而感到自己的胳膊似乎过度用力地碰到了他腰间的毛巾,她脑子嗡地一下,生怕他就此赤身**了,她有一种感觉,就是真地赤身**了,他百分百一点儿不在乎,没准儿还会借机狠狠地揶揄自己一顿。 ——想看我直接露给你看啊,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这个可恶透顶的家伙到底为了什么缠上了自己?怪胎之间看对眼的几率有这么大吗?缠在她胸口的他的胳膊越收越紧,十分用力,几乎就要碰到她身上她不想让他碰到的地方了,难道一直不答应,他就一直这么抱着不放开吗? 她心慌意乱,心口怦怦地跳,不得已一叠声地答应:“好,我答应,答应了,你放开我。” 他像是笑了一下,听话地放开了,但顺手在她的头顶上敲了一下,嘴上说道:“不许忘了。” 她脸仍然通红,对他用这种卑鄙手段达到目的十分气愤,她平生最讨厌复杂,难道交个朋友是这么复杂的事情吗?要时不时打个电话互相哈拉?就不能简单点儿,有事相联,无事相安,谁都别过多打扰谁? 她快步走到洗衣房,只看到里面好多机器,找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的衣服,身后的他过来拉开了一个机器的门,从里面掏出她的衣裤,丢给她说道:“洗干净了,也烘好了。” 她接过来,穿了几年的衣服,因为用了他家的烘干机吗?怎么摸起来舒服一些了?闻起来也隐隐地有他身上那股阳光清新的味道。 她用力抽了一下鼻子,不敢再耽搁,生怕妹妹在公园那里等得太久,接过衣服就转身向楼上跑,在浴室里飞快地换好了衣服,一步两阶地跑下楼,在大门处换好了鞋子,正要打开房门,就听见厨房门口有人喊自己,她回过头,只见葛天籁站在厨房门口,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招手让她过去。 她摇头,真的很赶时间。 他就走了过来,到了她身边,将手上的一个纸袋子递给她说道:“拿着。” “什么?”她奇怪地问,想要打开看一下,却见纸袋的封口被订书机订上了。 “好东西。快走。”说完,他伸手打开门,放她出去。 葛晴只好走出门去,回头跟他挥手道别,看他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那眼睛里的神情是她想多了吗? 难道他不舍得自己离开? 她只好又用力挥了一下手,不想没把他挥回去,反而让他干脆地走出了房间,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了电梯,嘴上说道:“看你下去。” 她忍不住笑了,诡异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笑,简直莫名其妙,她有些无奈地说道:“回去,我会给你打电话。” “看你下去。”他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重复地说。 葛晴无法,少有所感的内心也叹息了一下,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直到电梯叮了一声开了,她迈步进去,对外面的他挥手道别,却见他乌黑漂亮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一下都不眨,她也不知道自己心口为了什么颤抖,不想被他发觉自己神情的异样,她低下头去。 出了楼,循着记忆中的小区出口,向外面走,走了没有几步,就听见高楼之上,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只见身后四十多层高的楼上,葛天籁穿着雪白的浴袍,正在对自己用力招手。 她不由得笑了出来,也用力挥回去,却见他手拿到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明显提醒她答应的打电话给他,葛晴恩恩地点了点头,快步向外走,等到转过中庭,回过头去,发现他依然站在阳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并没有离开。 这个家伙。 她有些脸红,又很讨厌自己脸红,伸手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出了小区,跟保安问明了嘉南中学的方向,出了小区就开始狂奔,路上没有任何耽搁,很快就到了街心小花园,远远地看见妹妹果然站在花园里,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到了妹妹跟前,叫她:“婷婷?” 葛婷回过头来,看见姐姐,焦急的脸上立时笑靥如花,扑上来就给葛晴一个大大的拥抱,抱得这个紧,甚至把葛晴扑得倒退了好几步,葛晴无奈地笑了一下,伸出手,回抱妹妹。 葛婷抱个没玩没了,嘴上一叠声地说着什么你来了你总算来了我都等得着急了你怎么才来啊,葛晴还没等回答,她突然又猛地松开姐姐,双手用力扳着葛晴的肩膀,眼睛上下打量着,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鼻端闻到了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清新好闻的香气,这种香气不属于她们葛家,那就应该来自于另外一个葛家了? 她用力抽了一下鼻子,看着姐姐的衣服和头发,心中暗暗地转了十几道弯弯的念头,最后只简单地问了一句:“你在他家洗澡了?” 葛晴嗯了一声,点头。 葛婷心里打了个结,一千句话堆在心口,目光围着姐姐的脸、脖子、身体绕来绕去,像是在审视心爱的珍宝有没有少斤少两一般,隔了一会她低低地冷笑了一下,将姐姐抱在怀里,低声说道:“再也不会有下次了,这次全都是我的错,还好你没有出什么事儿!” 葛晴嗯了一声,她一贯妹妹说什么,自己听什么,不怎么喜欢打断她,更别说反驳她了。 “走,我们俩去吃点儿东西。”葛婷站起身,抱着姐姐的胳膊,就像她们俩还小姐妹俩总是形影不离的时候一样,她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我——我妈现在给我的钱不多,我们还吃不起特别好的东西,不过姐啊,我将来一定会非常有钱,钱多到我们俩怎么花,都花不完!那时候我一定给你买你最爱吃的东西,让你吃个够。” 葛晴抿嘴笑了,点头嗯了一声。 葛婷看见姐姐笑了,她有些冷的眼睛也闪过一抹暖意,眼睛看着姐姐,目光落在她手中拿着的纸袋上,微微奇怪地问: “你手里拿的那个是什么?” ☆、65 65 “不知道。”葛晴说, 一边说一边伸手撕开纸袋的包装, 还没打开,鼻端已经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她有些饿,咽了一口口水,伸手进去, 还没等拿出来, 旁边的妹妹动作更快,伸出手快速地将纸袋拿走了,眨眼功夫, 从里面掏出一个胖胖的三明治。 用透明的玻璃纸包得整整齐齐,蔬菜起司培根煎蛋火腿应有尽有,因为太过庞大了,这三明治乍一看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吃不死你”的错觉。 “他给你的?”葛婷神情复杂地盯着手里的胖大三明治, 问着姐姐。 葛晴不得不嗯了一声,盯着这超大个的三明治,想到那家伙竟然会趁自己上楼换个衣服的功夫, 做出来这么庞大的东西,真难以相信。 只是这三明治如此巨大, 他到底是怕自己饿着呢,还是一边做一边不安好心, 想要撑死自己呢? “吃这个,不吃包子了?”葛晴从不浪费食物,这么大个儿的三明治, 两个人也吃不完,实在不必去买什么早餐了。 葛婷盯着手里的三明治,神情复杂至极,眼睛看着一旁一无所知的姐姐,心想自己要是把这个三明治一下子甩到垃圾桶里,姐姐会不会生气?要不然就直接告诉姐姐,葛天籁那个人接触姐姐是不怀好意,是为了报复自己勾引过他的爸爸,以姐姐的个性,知道了这个真相之后,绝对不会再搭理那个该死的葛天籁了! 可是这样,就会冒着被姐姐瞧不起自己的危险,她心思复杂地坐在小花园的椅子上,手里的纸袋被姐姐拿过去,然后姐姐又给了自己两片内容丰富的三明治,她张开口,慢慢地吃着,食不知味。 葛晴却吃得津津有味,她以前从未吃过这种东西,一边吃着,一边被三明治里裹的起司酱的味道美得几乎吞了舌头,想到葛天籁那个家伙竟然还会想着给自己做这种东西,觉得难以置信,就笑着摇了下头。 “姐,你们俩真的很好吗?”葛婷看着姐姐轻松的神色,问道。 葛晴明白她说的“你们俩”指的是谁,她想要点头,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能说自己跟葛天籁的关系很好,毕竟刚刚在他家,自己气头上还想干脆断交算了,而且,跟一个人“很好”什么的,真的很累很麻烦,类似自己走了,他就会依依不舍,还有硬逼着自己尽打电话这样的“义务”,这些都让她觉得,交个朋友什么的,始终不如一个人自在自由的舒服。 于是她没回答。 “那就是还没特别好了?”葛婷顺势导出这句结论,基于姐妹俩一起长大的经验,她知道姐姐是有一说一的个性,如果姐姐跟葛天籁很好的话,她一定会实话实说的。 “不知道。”葛晴果然实话实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葛婷奇怪地问,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最关心的问题:“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葛晴接着摇头,“不知道。”隔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回想道:“土豆?” “他买过你的土豆?” 葛晴点头,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二,让妹妹明白他买了两次。 葛婷盯着那个“二”,嘴唇用力地咬着,什么买土豆,她才不信,只有姐姐这样单纯的人才会相信这样的鬼扯——所以,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是对的?一定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跟他爸爸的流言,这个阴险冷酷没人心的葛天籁,拿自己没办法,就想方设法接近了姐姐! 可是他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呢?为了让自家姐妹吃点儿苦头,所以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来恶心自己? 要不然就是担心自己真的长大了嫁给他爸爸,所以事先搞定自己的姐姐,让不伦之恋成为既成的事实,达到拆散自己跟他爸爸的目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算计,那就真的太工于心计了。 可是祸都是自己闯的,与姐姐何干?他凭什么要把姐姐牵扯进这样的浑水里?而且,他这样内心阴暗心术不正的人,算个什么东西,哪里配得上姐姐?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姐姐跟葛天籁搅和在一起,葛婷心想,她看着一旁坐着专心致志吃着三明治的葛晴,像只小兔子一样的吃相,越看越可爱,葛婷忍不住笑了,事到如今,她的生活中已经很少欣喜的时刻,唯有看见姐姐了,才有点儿拨开乌云沐浴阳光的感觉。 无论生活变得如何阴暗,她都希望姐姐能一直这么单纯阳光下去,姐姐是直立的不折不弯的松,自己当个蒲柳就行了——事到如今,随风摇摆什么的她已经不介意了。 做不到姐姐一样坚强,能用柔韧的身段活下去,也没有什么。 “姐,你会喜欢葛天籁吗?”葛婷试探地问。 “喜欢他?”葛晴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咬着三明治的脸颊鼓着,配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确实太可爱了,跟她平时给人的冷淡清净的感觉不太一样。 “对啊,你会喜欢他吗?” 葛晴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要喜欢他?” 葛婷真心地笑了,用力看着单纯的姐姐,笑着笑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特别不高兴的事情,眼神里的暖意慢慢消散,她盯着手里的三明治,双手用力捏紧,一截培根从里面崩了出来,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葛婷抬起脚踢到一旁,仿佛踢走让人嫌弃的垃圾,她再说话时,声音也略微有些阴冷,“别喜欢他,他那个样子的人,冷心冷肺没心肠,根本配不上你。” 葛晴奇怪地转过头,将妹妹此时脸上的神色看在眼里,微微吃惊,看人脸色,体味对方的心情,从来都不是她所擅长的,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终究不一样,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妹妹不太一样。 难道——难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她想着种种的可能性,拿在手里的三明治都忘了吃。 葛婷轻轻地笑了一下,这笑起来的神情态度,有一种少女褪去青涩的风情,配上她此时的眼神,让葛晴分外心惊,听见妹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别一脸为我担心的样子,我已经不用你担心了,我现在有钱了,不用担心被退学了,为了能念书,鬼知道我都做了哪些事……” “你做了哪些事?”葛晴问。 葛婷目光转向姐姐,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她今天最大的任务是让姐姐接受自己的帮助,认真复读考取嘉南,为此她必须隐瞒住那些钱的来源,于是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认了我妈啊,你知道我有多瞧不起她,可我还是认了她,因为我要读书,我还想让你也读书。我想让你以后再也不用出去做牛做马地打工,不用推着小车风吹雨淋锱铢必较地沿街叫卖,不用千辛万苦地才能争取到上学的机会——” 葛晴轻声打断妹妹,奇怪地问道:“为了我?” 葛婷知道姐姐在想什么,这个世界上最倔强最逞强的姐姐,不懂示弱不懂让步不懂退一步海阔天高,也永远都不会承认生活中有她战胜不了的困难吃不了的苦,看似多么强大,实际上却跟个孩子一样纯真可欺,如果未来有一天,被某个人抓住了这个弱点,那个人恐怕就可以一辈子吃定姐姐了? 葛婷想到这样的人,脑海中猛地闪过葛天籁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地有一种感觉,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人能把姐姐从自己身边抢走,那个人八成就是葛天籁。 而且,被葛天籁抢走,相信了葛天籁的毒舌喷溅出来的话,姐姐绝对不会再瞧得起自己了。 她几乎笃定这一点。 “为了我们俩啊,这样不是很好吗,就当借她的钱,将来还给她就行了。她欠了我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当年将刚出生的我丢给外婆,一分钱的抚养费都没有出过,现在掏钱供我们俩读书,也不算委屈她?” 葛晴摇头,神情冷淡至极。 葛婷知道姐姐的这个姿态,明白姐姐对自己说的这个让石玲掏钱读书的话题,毫无兴趣到了懒得废话的程度,葛婷脑子里闪过一千个办法,但是都在姐姐的倔强面前败下 作品相关 (11) 阵来,最后她只好问:“那怎么办?不用她的钱,你打算怎么读书?” “卖土豆。” “那能攒下来三年的学费吗?高二之后加上补课费每年花销要八万块,你知道吗?” “奖学金。”葛晴简单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拿起手里的三明治大大地咬了一口。 奖学金这三个字,就那么简单地从姐姐嘴里吐出来,葛婷看着她,不知道怎地,回想起当年在初中时,那些老师看见难题,在讲台上面发呆,呆了一会儿就喊同样在座位上发呆的姐姐上去解题,每一次,姐姐都能快速准确地将那些题目解出来,而跟她一起长大,日夜都生活在一起的自己,总是搞不清楚,姐姐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解这些题目的? 姐姐是红河中学建校以来的神话,莫非这神话,还可以延续到嘉南中学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我改了文案,文案无能星的人,完全无头绪的随便乱写了一通,~~~~(>_<)~~~~ 平生第一次写文这么快(挺胸:保持日更好自豪),导致这篇文在我所有的文里史无前例,光是设定就变了两次了,目前看来,这文应该没有开始想的那么暗黑,妹妹的情节部分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只会小虐一下。这文主体的暗黑部分几乎全都删没了,写完了的时候,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一个很甜的文。谢谢大家,下一篇文打算写个野心大于良心的女人,就是一千亿颗星辰那个文啦,走过路过到时候记得去捧场哦 ☆、66 66 葛晴看着妹妹进了校门, 转身向客运站的方向走。 因为妹妹, 她心情不好,直觉告诉她妹妹有点儿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了,是在她的眼神吗?言谈举止吗? 似乎也并不全是。 隔得太远,看不到妹妹在嘉南的生活状态, 才会造成自己对妹妹的心理状态一无所知? 看来嘉南是无论如何都要考上的了。 她心事重重地向着客运站的方向走, 买了票,上了车,手插/入衣袋, 碰到手机,才猛地想起来先前答应给葛天籁打电话的事,她瞅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了, 那厮接了电话,知道自己都上了回家的车才给他电话,八成又会啰嗦个没完? 她想到他啰嗦的功力, 险些哆嗦了一下,电话拨过去, 他几乎立刻接听了,果然开口问的就是:“怎么才来电话?” 葛晴肚子里唉了一声, 所以啊,交朋友真的很麻烦,不打电话要被念, 打电话打晚了,也要被念。 是所有的朋友之间都这样?还是只有他念功超人? “我跟妹妹分开时间并不长。”她不得不折中地说,不算是实话,但是也不算是撒谎。 不想他根本就不上当,应声问道:“分开时间不长?不长是多长时间?” “没算。”葛晴轻轻地咬着嘴唇,心存侥幸地依旧折中。 “那你现在在哪里?”他干脆地问道。 “在——”葛晴犹豫了一下,暗暗叹了口气,低头是一刀,抬头也是一刀,干脆地回答说道:“在回家的车上。” “回家?”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仔细听过去,还有些生气:“你回家了?” 葛晴嗯了一声,知道他会生气,可是——可是就算是很好很铁的朋友,太过粘人也是不妥当的?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安全距离? “你可真是够了。”他理所当然地生气了,在电话里用力地抱怨了一句,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葛晴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出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还好,没有太过激的反应,比自己想象的他乱叫一通然后冲过来接着念念念烦烦烦,要好太多了。 至于生气什么的,这世上谁还没生过气呢,过阵子就好了。 她在脑海里将最近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外婆的养老出路和妹妹的可疑状态,在心里过了两遍,想出的最终解决办法,就是自己要尽快帮校长把养老院开放,让外婆有个可靠的地方养老,然后她赶紧赶到嘉南学校去,在附近租个房子,一边卖土豆一边把学费赚了,然后顺便监视妹妹。 是的,就是监视,她有一种直觉,这直觉基于妹妹太过出众的容貌,和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神情举止,她在妹妹的眼神之间感到了一种新的危险又放肆的气质,不管她如何隐藏,如何对自己撒娇,那眼神都骗不过跟她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自己。 妹妹不再是以前那个乖巧甜美的妹妹了,最好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就近看着她,这样自己才能放心。 她一向善于删繁就简,脑海中应该做的事情整理清楚之后,想到做到,回到家里之后,将外婆安顿好,每隔两天到山上去帮校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他时候就在家里照顾外婆,顺便备考复习。周末的时候葛天籁来了,不知道是还在生气,还是怎地,看见在家里忙碌的她,冲她十分不高兴地瞪了一下眼睛,在葛晴家连一秒都没停留,话也没跟她说一句,就去了山上。 这一次他上山,不是骑着她的破自行车,而是专门带着司机,开着他家的豪华红色敞篷跑车,拉风又骚包,就是当初葛晴和妹妹在嘉南中学外面的小花园里,初次见到他时,他所乘坐的那辆。 八成是为了取信老校长,故意的? 葛晴看着那红车的车尾巴,心中暗暗地想,也不知道老校长能不能记住自己的嘱托,签合同的时候,留神提防这个冷心冷血的家伙? 千万不要让他钻了空子,辛辛苦苦一场,让他把现成的劳动成果摘走了啊?她相信葛天籁是那种只要有机会,不管合理还是不合理,合法还是不合法,都一定会抓住的人,而且,掠夺了别人的他心理上也不会产生一点儿负担,八成还会在心里嘲笑那些被他掠夺的人,笑话人家是一群蠢猪。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他都是一个没有慈悲的人,葛晴相信这一点。 她并不懂投资的事,去老校长那里打听,听老校长说确实找了个熟人,从事法律相关工作的,帮忙把了把关,才跟葛天籁签了投资意向合同。 那之后,每次她上山,都可以感受到葛天籁给山上那个破旧的疗养中心带来的变化,又或者是,金钱带来的变化。所有的杂草都不见了;她们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月,才完成不到一层楼的室内泥瓦工作,金钱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两栋大楼;内外墙甚至全都贴上了瓷砖,新式的水晶蓝玻璃安装好了之后,这个疗养中心彻底脱胎换骨,气派非凡,从福泉山的山路上走过来,很难让人相信这两栋楼,就是当初那个鬼屋一样废弃宿舍。 厉害,钱真的太厉害了。 外婆是第一个入住的,入住那天,葛婷也从嘉南赶回来了,老校长找了自己的儿子开车,把外婆扶到车子上,带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身边坐着两个花朵一样的外孙女,到了福泉山休闲养老中心。 一楼最安静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校长特意留给了外婆,方便她拄着拐杖进出。 “你这两外孙女养得好啊。”同来的几个老乡亲夸着葛晴葛婷,羡慕地说道。 外婆眼睛盯着两个外孙女,笑了,牙齿豁了的嘴,一辈子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葛晴跟老校长出去的时候,外婆趁着身边没人,抓紧机会,对坐在自己身边的葛婷说道:“那小伙子还听话?” 葛婷嗯了一声,她在自己跟孟田宇的事情发生不久,就借着打电话的机会,告诉了外婆,只不过因为害怕外婆责骂,对其中一些细节部分删繁就简,并没有和盘托出,毕竟,她告诉外婆的本意,是想让她放心,不是让她担心。 “做得好,做得好,比我想象的动作还要快,手段不过就是那几样,你长得这么漂亮,脑子又这么好使,不用我教你,应该都知道怎么做。这有钱的年轻小伙子,长得又体面,又对你死心塌地的,简直就是活宝贝,你多用些心眼,不要伤了他的心。” 葛婷轻轻地嗯了一声,漂亮的眼睛盯着外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言不发。 “从现在起,事情总算变好了,你姐不是我们俩拖累,她根本不用别人操心,自己按部就班地走,自然而然就能有出息。我是没想到你真的能用这份儿心术,把事情办得这么圆满,比我想的还要有手段,真不错,比你那个傻妈强多了。” 葛婷听到外婆提到妈妈,眼神一暗,神情变得冰冷,但依然没说话。 葛晴在这个时候进来了,看见外婆和妹妹在聊天,偏偏自己进来之后,谈话立即就终止了,外婆还咳嗽了一下,故意大声地问自己说:“校长找你啥事儿啊?” “没事。”葛晴简单地回答,看着外婆,再看看妹妹,诡异的沉默弥漫在屋子里,她心中动疑,转向妹妹问:“说啥呢?” 葛婷原本冷冰冰的神色遇到姐姐,仿佛雪融冰消了似的,立即就笑了,走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摇头娇声娇气地说道:“没说什么啊?” 外婆接过话头;“就是随便聊天,能有什么说的,问问她在学校学习怎么样。婷婷,我这里什么都不用你们操心了,赶紧带着你姐回家,抓紧时间帮她把东西收拾了,我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我不放心,你带着她去你们学校旁边住,姐妹两个做个伴,以后我要是死了,这世界上就剩你们俩是个依靠了,你要记住,以后你能帮你姐姐的,都要尽全力帮她,这世上你除了这个姐姐,也没有别人了。” 葛婷嗯了一声,看着姐姐,甜甜地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句那当然了。 葛晴不知道外婆和妹妹打什么哑谜,她被妹妹拉着,向外走,一边走一边听见妹妹跟外婆告别,脚都不沾地地被妹妹拉着出了养老中心。 有必要这么急吗?她还想看着外婆吃了午饭,试试这里厨房的伙食再走呢。 葛晴不管姐姐的挣扎,拉着她向养老中心的外面走,哪知姐妹俩刚出了的大门,就听见山下呼啸而来的引擎声,眨眼之间葛天籁那架十分扎眼的红色车子闯入视线,又招摇又骚包,没等姐妹两人反应过来,这车子的刹车猛踩,不偏不倚,恰好停在她们俩跟前。 葛晴被吓得本能地后退了一下,看着眼前的车子,纳闷这家伙怎么来了? 果然葛天籁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葛婷,那不屑一顾的样子丝毫不加掩饰,即使不是局中人,也能感到他那眼神里对葛婷赤/裸裸的敌意和蔑视。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的app原来跟网页不同步,正文和作者有话说里我改了的部分,app都不显示,真是好崩溃 ☆、67 67 葛晴感到自己的妹妹被他眼神这么一扫, 仿佛害怕似的往自己身后躲, 这让葛晴登时大怒,像一只护着鸡雏的老母鸡一样, 她生气地问道:“干什么?” 葛天籁眼睛转向她,唇角扬起,似笑非笑了一下, 指着养老中心说道:“出差。” “什么差?”葛晴对他故意吓自己妹妹, 耿耿于怀,眼睛都竖了起来,态度极差地问。 “我是这家养老院的理事, 过来看看自己的地方,就是这种差。过些日子,等对面那栋楼完工,老家伙们都过来住了, 大批媒体的人过来宣传,那时候如果有需要,我都会经常过来出差。”说到这里, 他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一眼葛婷,然后冷冷地加了一句:“我爸也要来——你可能不知道, 我爸大发之后,特别不喜欢别人说他有钱, 他最惦记的最想要的反而是慈善家这样的名头,所以,他施舍起来, 最是大方。” 葛晴听他说到“施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怎么听怎么别扭,她并不认识葛天籁的老爸,只是对葛天籁这些话的观感不好,怼了一句:“施舍也叫慈善?南辕北辙的两个词。” 葛天籁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以葛晴慢半拍的性格,都感到了他笑容背后的恶意,听见他语带轻蔑地道:“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只有自尊心尚存的人,才能感觉得出来。对那些寡廉鲜耻、自尊心为零的人来说,钱就是钱了,管他施舍还是慈善呢,捞到手里的,就是赚的。” 葛晴皱着眉头看着他,不明白这厮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废话这么多?心中正想懒得理他,一直藏在自己身后的妹妹突然用力拉着自己的胳膊,低声说道:“姐,别说了,我们走。” 她被妹妹拉着,脚不沾地地向山下走,妹妹始终低着头,也不说话,拉着自己的手甚至微微颤抖,她心中奇怪,就用力拽了一下妹妹的衣服。 葛婷转过头来,看着姐姐,神情中像是有些伤感,但是让葛晴奇怪的是,伤感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偏偏妹妹像是害怕自己发现似的,在极力地掩饰。 她真的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葛晴心惊地想到,而这瞒着自己的事情定然不是好事,就像自己当初在外面被那个禽兽经理非礼,自己对妹妹瞒得铁桶似的,一点儿风声妹妹都不知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葛晴满腹疑虑地看着妹妹。 葛婷被姐姐看得心里发毛,知道越是掩饰,姐姐越是疑心,她不得不笑了一下,还笑得一脸的毫不在乎,对姐姐说道:“发什么呆?刚刚外婆说了呀,让你赶紧收拾了包裹跟我走,她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家里。” 葛晴本来也打算就近看着妹妹,现在看了妹妹眼睛里的神情,这种就近监视她的心情更为迫切起来,自己也巴不得赶紧搬到嘉南中学外面去。 姐妹俩都是从小做惯了家务,收拾打包清扫全都是行家里手,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整理完毕,因为这次短期内不打算回来了,所以行李比上一次多了一些,最重的高中课本先丢在家里,只背了中考要用的复习备考资料,除此而外,葛晴似乎还嫌行李不够重,不顾妹妹反对,额外又背了几把菜刀笊篱铲子等工具,说要到城里接着卖土豆赚学费。 重重的三大包行李,由姐妹俩分别扛着,向着客运站牌走过去。 她们在客运站牌那里等了二十分钟,葛晴的电话响了,她不用接,也知道是葛天籁。 除了他,没人会这么闲,无事骚扰别人。 她看了一眼妹妹,他们两人不睦,葛晴已深知了,走到一边接听了电话,喂了一声。 “你在哪里?”他上来就问。 “赶车。”葛晴说。 “赶车?赶哪里的车?”葛天籁声音有些难掩兴奋地问道,葛晴听了这个声音,就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他一旦知道了自己在哪里,不出十分钟,他的那辆红色的车一定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眼睛看了一眼站牌下的妹妹,虽然一脸的不动声色,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跟谁谈电话似的,但是她心里清楚,妹妹知道自己在跟葛天籁说话,万一这两个冤家似的人又碰在一起,葛天籁还是阴阳怪气地,带累自己妹妹受他的气,那就不如不跟他在一起。 她不会撒谎,正在犹豫要不要干脆假装没电,干脆关机,就看见小客车开过来了,她心中一喜,对电话里的葛天籁说道:“我在车上,拜拜。” 她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关了机,走回妹妹身边,对着妹妹抿嘴一笑。 葛婷也笑了一下,她拎起最重的行李,姐妹俩向车上走,没走出几步,葛婷突然笑着对葛晴说道:“姐,你记不记得当初你教我认识天上的北斗七星?” 葛晴嗯了一声,不知道妹妹说这个干嘛。 “那时候你告诉我,夜晚一片漆黑的时候,看着北极星,就可以辨识方向,不会迷路——现在说了你可能不敢相信,其实从我上嘉南以来,我真的像是迷路了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不管什么时候看着天上,都是一片漆黑,直到现在你也来了,我才觉得好了一些。姐,你说你像不像北极星?” 葛晴赧然,自觉当不起妹妹的这番话,就微微低了头。 葛婷知道姐姐不好意思了,姐姐的单纯与坚强,可以让随风摆动的蒲柳也有了主心骨,她笑着说道:“走啦姐,上了这辆车,我们一起迎接你的新生活!” 葛晴见妹妹满脸欣喜,能看见妹妹如此神情,显然是因为她在实心实意为自己高兴的缘故,过去的几个月,将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妹妹,自己固然吃了很多苦,但是八成妹妹在学校里,也没有轻松过? 是啊,跟几个月前的那一天自己独个背着小包裹,踏上这辆车子,孤零零地赶到城里打工相比,现在这一趟,确实是个新的开始了—— 是妹妹生命的北极星吗?如果是这样,那以后更要就近看着她才行了。 三个小时之后,她们到了嘉南中学附近,葛婷心疼姐姐赚钱不易,建议姐姐跟自己妈妈一起住,可以节省一个人的房租,可葛晴虽然跟石玲只有一面之缘,却厌恶那个女人到了极点,宁可睡大街也不到石玲跟前。 于是,她们俩找了一个下午,终于在离嘉南中学半个小时路程的一个待拆迁小区里,找到一个月租四百块的小屋子,两个女室友是附近一个洗脚房的学徒,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叫素芝,一个叫忠萍,在老家的时候是表姐妹,刚刚进城打工不久,还保留着一脸村间地头的淳朴,看上去十分可亲。 葛晴不惯跟人打招呼,与素芝忠萍套近乎的任务,她自动交给妹妹了。 葛婷话也不多,因为她心情很差,这室内简陋又寒酸,跟老家的房子几乎没有差别,她想到姐姐又要在这样的地方住十来个月,还要起早贪黑吃无数的苦头,心里就难过起来,脸色也不佳,她考虑了一千种的说辞,想要劝说姐姐接受自己的帮助,毕竟,她现在有钱了,如果这些钱不能帮忙解决姐姐读书的烦恼,那这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天知道,她为了能有帮助姐姐拔出泥潭的这一天,都做了什么事,而偏偏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被他包养之类的话,有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对姐姐说——因为姐姐理解不了。 她用力咬着下唇,美丽的眉心用力地蹙着,心中暗暗盘算眼前困境的解决之道。 可每一条解决之道,都面临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姐姐这个人,对不是自己的东西,根本就不要! 葛晴看妹妹神情,知道她在为自己担心,她挺纳闷妹妹担心的原因,因为她觉得事情已经好得不得了了,比之几个月前自己人生地不熟到城里找工作,被老乡张静欺负,被洗车行的武经理糟蹋,现在的状况已经很不错了啊? 妹妹苦着脸干什么呢? 她吃惯了苦,眼前的日子丝毫没让她觉得为难,相反,她还觉得特别满意,因为她觉得至少这次自己遇到的两个室友,看上去就比上一次的友善多了。 会让她堆点儿土豆在小阳台上? 会让她在家里弄些七七八八油盐酱醋茶的调料? 她已经决定每天做出来的土豆,务必给两个室友留一些,让她们吃个够。 她很忙,对妹妹建议什么晚上一起出去吃点儿东西,再到处逛逛毫无兴趣,上次的小推车和炸土豆的铝合金器具,被她卖了,这次必须重新再做,她将自己即将要做的东西画了个草图,拿到铝合金师傅那里,让他照葫芦画瓢,尽快给自己做出来。 然后她感到了钱包的扁扁,一分钟没耽搁,去烧烤店和早餐店当了小工,又开始了她没日没夜的打工生活。 她常常能接到葛天籁的电话,每次他问起来自己在哪里,她就呼噜含糊地说在外面打工,生活的日程安排得太过紧张,她又过起睡眠不足的生活,真的没有精力跟朋友哈拉,很怕他又有事无事跑过来找自己,被他问得太紧的时候,她就干脆挂了电话。 并不是不挂念他,有时候想到那个半夜失眠,拿着刀子一下一下在白纸上划过的孤独身影,她也会在内心轻轻地叹息——但是这世界上,每个人自有每个人的不如意,他的不如意,说到底,要解决只能靠他自己。 就如自己的不如意,也只能靠着自己来解决一般。 她也注意到了,自己跟葛天籁疏远之后,妹妹竭力隐藏的高兴,虽然并不知道葛天籁跟妹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关系如此之僵,但是多年的习惯,让她几乎想也不想地,就在两个人之间选择了妹妹。 毕竟友情什么的,她真的不太懂。 她拿到了两个月的工钱,省吃俭用,存了三千在银行里,然后推着自己的小推车,车子里装着香喷喷的油炸土豆,土豆上面摆着红鲜鲜绿莹莹白滋滋的小辣椒小葱花小折耳根,油盐酱醋芝麻孜然豆瓣的调料瓶子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又到嘉南中学门口卖土豆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每个推荐的小天使,我这个文因为数据太差(面条泪哭泣)在晋江始终都没有太好的榜单,不见光的情况下,数据会越来越差,很感谢那些到处推荐的小天使。一本接一本,写得越来越好,就是自己回报你们的方式啦,多谢多谢 ☆、68 68 一个完全不会吆喝的生意人, 要怎么才能让生意好呢? 她第一天只卖出去三十盒,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算了一遍,这点儿钱除去每天的生活费和房租, 最多剩下四十块,这个收入,肯定是不行的。 她坚持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 她想要不然就干脆还是多打一份工算了,大不了就是最近的几个月白天没法看书了,但是中考对自己来说, 不算什么难事,过了春节再回到学校插班,那时候抓紧时间复习,应该也考得上。 就是成绩没办法保证第一名了。 她心中这样想着, 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是卖不到一百盒,明天就再去找个早餐铺子当小工。 正是晚饭时间, 嘉南中学的学生纷纷涌出校园,因为不会跟那些大爷大妈大叔大婶争抢地盘, 她的油炸土豆小车子摆得很靠后,又因为她从不会张口吆喝, 个人气质也偏冷,所以热热闹闹的一条吃货街,独独她面前的三尺方圆内,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看来将来读大学,要选个技术专业,万万不能学什么商业管理之类的学科了,她在心里颇有自知之明地想着。 “一盒土豆。”一个声音打破她的思绪,对她说道。 葛晴听见这个声音,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只见葛天籁站在自己的土豆摊子前面,高高的个子,俊美的容貌,跟所有嘉南的学生一样,身上穿着青黑色的校服,但不知道为啥,这校服穿在他身上,就比别人穿了好看,可惜他乌黑的眼睛只冷冷地扫了自己一眼,神情冷淡,好像在看着陌生人。 她明白这表情的意思,心中也觉得有些汗颜,是啊,来这里两个多月了,太忙了,太累了,她从来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因为怕麻烦,甚至很多次不接他的电话,在哪里住,在哪里打工,在这城市的哪个角落里求生,她都刻意对他隐瞒,也难怪他现在会是这个表情了。 求仁得仁,她也不怨他这个表情,毕竟,这样也不坏,她终究不太适应跟别人过从甚密。 “还是只加盐?”她问。 他点了点头,看她在土豆上面撒了点儿盐,递给自己,他将钱丢进葛晴面前的纸盒里,然后拿起土豆,走了。 葛晴看着他走远,那背影她很熟悉,熟悉得让她想起阳光清泉和精致昂贵的花朵,过去他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一霎时涌上心头,她难得地感到自愧,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过去,铃声响了好一阵子,他也没有接听,葛晴心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他生气了,再也不想搭理自己了? 几乎就在她将要挂断时,葛晴听见喂的一声,葛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暗暗地出了一口气,她心想或许是自己终究还是不舍得? 是啊,是挺舍不得的。 “生气了?”她问他。 电话那边儿好久没有声音,葛晴内心里深深地地叹了口气,看来确实是生气了,她不太会劝别个,就只会加一句简单的“别生气了?” 他没说话,电话里一会儿传来嘟嘟声,他挂断了。 气得这么厉害,看来,一通电话解决不了问题。 葛晴叹了口气,怎么办? 要不然发个道歉短信?她没发过,不知道该怎么写,只打了两个字,大觉难为情,无奈地删了,叹了口气,无计可施。 那天她卖了三十五盒,距离一百盒的目标相去甚远,一叶知秋,见一知百,她心想明天上午还是出去找个早餐店的小工贴补一下算了,正在心里盘算这件事,就见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跟一个高大的胖同学,一起站在自己的摊子面前,小女孩儿目光滴溜溜地看着她,问道:“都是五块吗?” 葛晴点头,小女孩瞅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天籁哥哥刚才买的是什么口味的?” “他只加了盐。”葛晴听见那句“天籁哥哥”,心中微动,眼睛扫视了一眼小女孩,却见胖大男同学目光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神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认识自己吗?葛晴心想。 “我就知道他会那么无聊——麻烦给我个糖醋的,我才不要跟他一样。”说到这里,小女孩儿抬起头看着胖同学,问道:“你吃什么味道的?” “天籁哥吃土豆,我们俩就得吃土豆?被他知道更要看不起我们俩。”胖同学埋怨道。 “他不会知道的,快点,什么口味的?”小女孩儿催促道。 “麻辣的。”胖同学似乎并不太想吃,但又很听小女孩的话,敷衍地说道。哪知小女孩听见“麻辣的”三个字,有些不高兴,说道:“你脸上都已经起痘痘了,还吃麻辣的,不是找死吗?你也吃糖醋的好了。” 胖同学显然非常听小女孩儿的话,丝毫没有异议,只是扁了扁胖胖的小嘴,看着葛晴。葛晴随便他看,给他们俩拌好土豆,装得满满地,用塑料袋兜起来,交给小女孩儿,就低着头接着忙自己的事。 接过土豆的两位也没走,站在她的小摊子前,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小女孩儿还吃一口,就用眼睛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充满了好奇。 葛晴心中奇怪,不过她极少主动跟人说话,只看了一眼小女孩儿,就移开了目光。 她周身的气场实在不好亲近,小女孩儿本来满脸想要跟她搭话的样子,但最终一言未发,吃完了土豆,就拉着胖同学走了。 葛晴第二天出去,满大街转着,想要找一份儿工,但是因为她对时间要求很是苛刻,又想要抽出时间复习功课,又想要多一点儿时间来准备出摊,所以不能做全天的,故而找得不顺利,白跑了半天。 下午她接着在嘉南门前摆摊,心中不抱希望的时候,却发现今天的人似乎多了一些,尤其在将近五点四十的时候,葛天籁竟然又来了,往她摊子前一站,双手抱胸,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葛晴难得地冲他笑了一下,真的是因为觉得对他不起,才会这么笑,“还是只加盐?”她问。 他点头,一言不发。 葛晴一边炸着土豆,一边看着他,看他始终冷着脸,就试探着问:“还在生气啊?” 他不吭声,眼睛盯着土豆,看都不看她一眼。 是真的得罪他了,葛晴遗憾地想,早知道他这么容易记仇,当时他打电话过来,就不该嫌烦总是挂断,现在看来,区区几句口头的道歉,他是不会原谅自己了。 果然他不太容易原谅人,接了土豆,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跟她讲。 不过在他走了之后,旁边小店和小吃摊上,倒是过来几波因为好奇而尝鲜的同学,他们嘴里议论的是葛天籁吃了什么口味的,听葛晴说他只加了盐,纷纷啧舌。 “大神果然不一样啊。”这是听到的同学典型的反应。 “大神的口味还真是奇特呢,我也试试。”也有同学跟风,吃只加了盐的土豆。 所以那厮在学校里有“大神”的名声吗?葛晴心想,到底牛成什么样子,才会让同学封为“大神”啊? 她不太会兜揽顾客,就尽量在量上和质上,提供最好的服务,她这里做出来的土豆的味道和分量,都跟她这个人一样,实实在在,一点儿花头都没有。 于是第三天葛天籁再出来的买土豆的时候,发现自己要排队了。 他站在队伍的中间,高高的个子,鹤立鸡群一般,气场让他身前身后的人自动离他半米距离,他神情冷冷地,完全不跟身边的同学打招呼,只偶尔从人群的头上看一眼忙碌的葛晴,看一眼,像是回想到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脸上的线条变得极为僵硬,把目光从葛晴身上狠狠地扯开。 葛晴听见排在最前面的两位同学小声嘀咕,她做事认真,很少分心,但是一拨又一拨的同学在反复说着同一件事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看着排在最前面的同学,听见他们说:“我也没想到,他真的过来这里吃土豆。”“对啊,我也是听同学说的,所以过来看看,想不到还真遇到他了。”“真不敢相信啊,他连食堂的饭菜都很少吃,一贯都是他们家的人开车过来送饭给他,想不到他竟然好这口——不过这家的土豆我连续吃了三天了,真的特别好吃,分量也足,难怪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过来买。” 葛晴不知道他们说的他是谁,她忙得没有时间抬头,也就没有发现葛天籁站在队伍中间,等到听见她熟悉的“一盒土豆”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葛天籁站在自己面前,后面跟了一大群嘉南中学的女生,好奇与兴奋的目光向着葛天籁投过去,偏偏葛天籁没有丝毫察觉一样,脸还是冷冷地,目光也冷冷地,盯着葛晴。 ☆、69 69 “只加盐?”葛晴问。 他嗯了一声, 葛晴快手快脚地做好了一份儿, 递给他,葛天籁接了过来, 以往他总是接了过去,转身就走,这一次不知道怎么想的, 竟然端着土豆, 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离开。 于是葛晴摊位前的队伍越排越长, 葛晴再迟钝,也从排队学生好奇的眼光里,猜出今天生意的反常,是因为葛天籁的缘故, 所以——他在这所学校非常出名了? 大神大神的,有这样绰号的人,八成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她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如果生意拜他所赐有所好转,自己就不用白天再打一份工了, 上午空出来的时间,可以全都用来复习。 虽然只是站在嘉南中学的外面卖土豆, 并没有真地进入嘉南中学里,但她也已经从妹妹疲于奔命的学习和挣扎中,多少领会到了这个学校的竞争之激烈, 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奖学金的人,跟眼前的这些学生竞争,太过托大了,到时候成绩不理想,因为交不起学费被从学校里赶出去,那就太糟糕了。 她听见一个声音说:“两份土豆,糖醋的。” 她正打算捞起两份土豆的量,却听见旁边站着的葛天籁突然开口了,对这个主顾说道:“你今天回家?” 葛晴心中微微奇怪,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脸很熟悉,正是那天叫葛天籁哥哥的小姑娘,她身后照例跟着那个胖胖的男同学,像是这小姑娘的大跟班一样,如影随形。 小姑娘,也就是葛天华,她身后跟着的就是王即来了,自从孟田宇出国留学之后,王即来没了好朋友,变得形单影只,所以只要下了课放了学,他就都是跟葛天华在一起,这一点让葛天华十分满意,巴不得那个可恶恶心看上去就不像好人的孟田宇永远都赖在英国,再也别回来。 她知道堂哥在这里,只是跟绝大多数同学一样,她不明白的是堂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堂哥跟土豆——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的组合! 她从小就怕葛天籁,这时候听见堂哥跟自己说话,只敢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一眼自家哥哥,低低地恩了一声。 “那你买五份。”葛天籁吩咐她。 “五份?”葛天华奇怪地看着哥哥,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家里一人一份。”葛天籁耐心地解释。 这个,葛天华有些为难地盯着堂哥,什么叫买五份啊?爸爸妈妈都减肥十来年了,根本不吃这些油炸的东西,土豆这类淀粉含量过高的食物,爸爸妈妈更是多少年都不碰了,买五份——给谁吃啊? 她没说话,身后的王即来却吓坏了,他比葛天华灵通知机多了,连忙帮天华圆场道:“可以,哥开口,别说五份,买五十份也行。干脆天华的五份也加上我的五份,一共十份,葛晴你快点儿装上。” 葛晴听见这胖同学叫自己的名字,有些惊讶,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 王即来点头,用手拉了一下葛天华,对葛晴点了一下下巴道:“你女神说话了,你愣着干什么啊?赶紧跟人家说话。” 葛天华脸立即红了,恨不得按住王即来的大嘴巴,她有些忸怩地道:“说什么呢啊?什么女神不女神的,你烦人不。” 王即来楞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还以为是葛天华不好意思,对葛晴解释道:“她是葛天华,天籁哥的堂妹,我是天籁哥的表弟,我们都挺好奇的,就过来买土豆来了,天华她还——” 葛天华用力踢了王即来小腿一下,把王即来踢得哎呦了一声,看葛天华眼睛都立了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汗颜地挠了挠头,对葛晴说道:“那什么,我说错了,天华她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考了全省第一没来上学,觉得你挺特别的,没别的。” 葛晴恩了一声,她性格古怪,别人对她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对她毫无影响,也没因为王即来的话多看葛天华一眼,只是问:“要几盒?” “十盒。”王即来立即答,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表哥,圆圆胖胖的脸上全是“我干得好”的讨好笑容。 葛天籁只扫了他一眼,连一个鼓励的眼神都没给他。 王即来从小被表哥打击惯了,因为整个家庭的生计都依托的天籁哥哥家,所以他也习惯了在表哥的威压之下喘气,说到底,他是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孩子,早就被生活柔韧了身段儿,没那么多傲娇的毛病。 可等他把五十块钱给了葛晴,拿着十盒土豆向学校里面走的时候,葛天华却义愤填膺,一边走一边恨恨地说道:“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儿零花钱,这下没了二十五块,气死了,都怪我哥。”葛天华家里虽然有钱,但是母亲秦欢对三个女儿管束得极严,绝对禁止女儿未富先奢,养成不当花销的坏习惯,所以零花钱给得并不大方,而且还勒令女儿记账,每一笔开销都必须让父母过关,如果有不适当开销,下个月的零花钱里就会被扣掉相应数额,从无例外。 所以葛天华虽然生长富裕人家,但花销一贯按照计划来,从不浪费。 王即来不愿意葛天华为了二十五块这样的小钱生天籁哥哥的气,老好人地说道:“别埋怨了,天籁哥听见了不好,二十五块钱我给你出就是了。” “谁要你的钱啊。”葛天华不太高兴地说着,她心情不佳,十盒土豆,也太多了,丢掉又不符合她的节约的生活观,一边走,一边噘着嘴,特别不高兴。 “天华,你去哪儿啊?” 葛天华听见一个声音叫着自己,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见同学王金凤朝着自己跑过来,她心中大喜,伸手拿过四盒土豆,跟丢出去四个炸药包似的,递给跑过来的王金凤说道:“给你,特别好吃,你跟咱班别的同学分。” 王金凤接过来,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道:“这就是那个葛婷的姐姐做的?” 葛天华嗯了一声。 “真的是考了她们定招第一名却没来上学的那个葛晴啊?” 葛天华又嗯了一声。 “这姐姐——好厉害啊,念不起书就出去打工,打工遇到坏人也不怕,谁欺负自己就敢拿着刀子反抗,老娘好佩服她啊,我也想去买土豆了。”王金凤最近学会了自称老娘,觉得这称呼很适合自己。 葛天华连忙摇头,“别去,排队要排好一会儿,而且我哥也在那儿呢。” 王金凤听了,脸上神情更为精彩,惊讶有之,兴奋有之,更多的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烈火全数显现在她脸上,她一叠声地说道:“所以你说我们俩昨天晚上猜的那些事情对不对?” 葛天华哼了一声,对堂哥坑她零花钱还在耿耿于怀,想到那个炸土豆的姐姐清秀的脸,那冷静到了极点的气场,就齿冷地说道;“我哥那个混蛋,那姐姐眼睛瞎了才会看上他。” 这句话说出来,王金凤嘴巴都张圆了,说了句不是,大神还是很抢手的啊,学校里多少人想追都不敢追啊。 “除了有钱,他还有的就是一堆臭毛病!”葛天华气得跺脚:“烦死了,二十五块钱的亏空,本来就不够花,下个月又要被扣掉这么多,都怪我哥。” 一旁一直看葛天华发作的王即来好脾气地插嘴道:“二十五块钱就别闹了,我给你买你喜欢的那双舞鞋,行不?反正我每个月的零花钱全都剩下了,一分也没花过。” 葛天华哼了一声,不说话。 王即来让她发一会儿小姐脾气,转过头对王金凤说道:“田宇那家伙在英国怎么样啊?我联系他好几回了,我说十句,他最多回我一句,真是隔得太远了兄弟都没法当兄弟了,我特别惦记他。” 王金凤耸了耸肩,“不知道,八成不错,我姨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他什么都不缺,有什么可值得惦记的?” 他可值得惦记的事情多了,王即来心想,不过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不知道罢了。 尤其是葛婷,直觉告诉他田宇没那么容易忘记葛婷,他忘不了当日田宇痴痴地盯着葛婷画像时,那中毒一般的眼神。虽然他不敢直接问姑父,但是多方打探的结果是,姑父现在很少来学校了,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只有两个:不是姑父厌倦了葛婷,就是天籁哥出手,让姑父放弃了葛婷…… ——不管是哪一条,都让王即来十分担心田宇,有时候他真的庆幸还兄弟及时跑到了英国,如果继续留在嘉南,只怕难逃葛婷的毒手。 不管田宇那混蛋怎么混,被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当成提款机的感觉,都太糟糕了,他不希望好兄弟沦落到用钱买感情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问题是你兄弟心甘情愿用钱买人家的感情呀,王即来大胖胖→→ ☆、70 70 葛婷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存进去四千块钱之后, 这卡里的钱,总算是跟葛文浩当初给自己时的金额一致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 仿佛压在肩膀上的一座大山被移开了似的,她从现在开始,再也不欠任何人的钱了。 以前的人说“无债一身轻”, 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啊,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之所以活得这么累,原来就是因为自己拿了不该拿的钱。 她本来打算在葛文浩过来的时候, 当面将钱还给他,但是当她吞吞吐吐地跟葛文浩委婉说明,因为学习压力大,不想再跟他见面的, 葛文浩只是笑了笑,对她递过来的银/行/卡也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安慰她让她好好学习, 不要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然后银/行/卡也没有收回,断交的事情似乎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他很少再来找她了,事情似乎就这样告一段落, 但是这种告一段落,并不是葛婷要的,那张放在自己这里的银/行/卡, 始终让她有一种定时炸弹的感觉,她还是想跟葛文浩分割得一清二楚。 金主什么的,她有一个就够了,她不贪心,并不想脚踏两条船。 而且,她本能地觉得,孟田宇虽然并没有强行要求自己跟葛文浩分割了断,但是如果风声吹进他的耳朵——比如通过那个该死的王即来大嘴巴——自己还在跟葛天籁的爸爸藕断丝连,一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孟田宇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心中也没底。 表面上看,她是驯服了一头狮子,但狮子终究不是家猫,她必须小心再小心,以免驯狮发了兽性,那时候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还是小事,万一这头狮子兽性大发疯狂之下干脆撕碎了自己,那可就糟天下之大糕了。 她内心隐隐地觉得,在自己还不能自立之前,最好还是不要惹怒孟田宇,在他从一开始追求自己时,那个时候对他的第一观感应该不会骗人,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东西的孟田宇,真的就不是个好东西—— 她想到那个夜晚在南湖边上发生的事情,用力摇了摇头,止住所有的胡思乱想,专注在眼前跟葛文浩的麻烦上。 于是周日下午,她拿着银/行/卡,给葛文浩打了电话,问明白他在哪里,决定亲自过去,把/银/行/卡放在他手里,就赶回学校来。 她留了个心眼,单身去找一个对自己怀有男女之情的男人这种傻事,她干过一次,不会再干第二次,她必须找个同行的,姐姐是绝对不可以的,她能选择的人选,就只有石玲。 石玲对女儿跟葛文浩绝交这件事的反对,在看到孟田宇的照片,和听见孟田宇的家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反复确认,得知孟田宇已经一次性给女儿掏了数额不菲的学费,数字大到足够支撑女儿在高中的读书和学习,心中多少高兴了一些,虽然私心里还是认为女儿不该跟葛文浩这样来头的人断交,但是年轻的姐儿爱年轻的哥儿,不喜欢大二十多岁的男人,也是人之常情,她也就不强求了。 只是在心里暗暗感叹,自家女儿不是干大事儿的料啊,不然拿出手段来,把两个男人都抓在手里,也不是什么难事,跟老的那个谈钱,跟小的那个谈情,两头的好处都落了,不是更好? 男人嘛,也就那么回事,女儿要是愿意哄,两个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但她不愿意,也就算了,一个总比一个没有的好。 她跟在女儿身后坐上了公交车,跟在女儿身后下了车,来到一个大楼下面,看见女儿打了个电话,然后就进了一栋大楼。 她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任何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气派的,前台的那个小姑娘看上去都有气派,从电梯里出来的一个穿着套裙的女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更是气派。她没有底气的人,到了这样陌生的地方有些心虚,看了穿着校服的女儿一眼,见女儿神情自若,竟然看不出一点儿怯场,她心里的紧张多少褪了些,缩手缩脚地跟在女儿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按钮亮的是顶层,这意思是说,整栋楼都是葛家的产业吗? 唉呀妈呀,那到底是多有钱啊? 她私心里打算着,顶楼到了,跟着女儿进了大厅,又跟着女儿进了接待室,然后就跟着女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到那个总是开车带着女儿的男人从紧闭的屋子里出来,她亲眼看见了这个男人的气派,当场心里就敲起了边鼓,暗道这样的男人女儿竟然不要,是不是眼瞎了? 做妾都要上赶着呢,现在人家主动,女儿反而乔上了? 那个给女儿掏生活费的小伙子,身家估计连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个指甲都不如? 这男人的身价,全看荷包的深浅,年龄长相什么的,在鼓鼓的荷包面前根本就是个屁,她暗中盘算着,听见女儿跟有钱的男人说着话,也不知道女儿怎么跟有钱男人介绍的自己,有钱男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也没打招呼,就看着女儿,眼神也不像是一般的嫖客看着小姐的猥琐猴急相,反而跟看着女儿似的,十分好脾气,一边耐心地听着女儿讲话,一边瞅了一眼手表说:“我正好有些事要出去,要不然你跟我一边走一边说,行吗?” 唉,这有钱男人连说话的声音,都闪着钱声,石玲心里遗憾地想到,实在是太遗憾了,她连走路都遗憾得踉跄了。 有钱男人有专任的司机,车子也看着气派极了,司机开得不快,坐在后面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八成是因为有自己和司机在旁的关系,男人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忙着处理事务,看样子也并不着急,莫名其妙地这整个车子里,最不相干的人,也最着急的人,反而是自己。 她眼睛时不时地看着后视镜,想从里面监视一下女儿的动态,看的时间长了之后,她竟然看出个不太正常的事儿来,忍不住奇怪道:“后面那个车子咋一直跟着啊?” 她话音刚落,开车的司机神情一凛,问道:“哪个车子?” “黑的,牌子是三个小子弹的。”石玲用手指着右后视镜力的一辆黑色别克,大街上最常见的商务用车,她似乎有些得意自己的话能引起这了不起的司机的注意,立即显摆上了,“从出门就在后面了,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躲躲藏藏的,我都看出来了。” 司机眼睛向后面看了一眼,对石玲说道:“你确定?从出门就跟着我们?” 石玲点头说道:“车前脸上是三个小子弹,车牌子尾号75,就是啊,跟着开了半天了。” 司机没说话,车子依旧开得稳稳的,隔了一会儿,一直在手机上忙碌的葛文浩抬起头来,对司机说道:“小朱,在前面找个地方把婷婷她们放下,我先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 司机小朱嗯了一声,找了个能靠边的位置,将车停下了,走下来给葛婷和石玲打开车门,葛文浩在车里对葛婷笑着说道:“婷婷,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别着急,你现在先好好学习,过阵子我联系你。” 说完这些话,不等葛婷回答,他的司机已经上车,迅速将车子开走了。 葛婷出师不利,眼睛盯着远去的车尾巴,气得使劲儿跺了跺脚。 石玲却暗暗地笑了,跟这样的男人闹分手,脑子有包吗?女儿的那个小男朋友,就算那娃娃的老娘再有钱,也比不上这个男人的一个手指甲,更何况,那钱还是那娃娃老娘的,老娘再嫁再生,事儿还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呢,现成的金山不挖反倒跑去淘河,真是年轻识浅!她忍不住劝着急的女儿道:“着啥急啊?人家不差钱,你缓几天还给他,和现在急着忙着还给他,有啥差别啊?你只要不花他给的那钱,不就行了?” 葛婷根本不想搭理石玲,她捏着手里的银/行/卡,这卡明明就放在口袋里,捏在自己的拇指与食指之间,在车上的时候,她只需要将卡丢给他,然后跟他说自己已经找到男朋友了,再也不想用这种钱,如果那样做了,现在这一切不就早结束了吗? 为什么自己没有做到呢? 是因为不忍心那样?不忍心用那样不够尊重的态度对他,仿佛葛文浩是个用过的卫生纸一样,对自己来说没用了,就迫不及待地把他丢到一旁了? 相识以来,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不管他对她存着什么样的用心,他都没有错待过她,就算自己有个世界上最好的亲爸爸,也不可能比葛文浩对自己更好了。 所以,等下一次,总会有更好的机会,能让自己用更好的方式,跟他和平地分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给我抓虫子,跟我的能力比,这个文写得实在太快了,前所未有的快,所以很多地方都没有仔细检查和推敲。木法,网文最重要的是要快呀,没速度啥米都没有了 ☆、71 71 周日的下午, 也是孟田宇跟她固定聊天的时候, 回到嘉南中学附近,葛婷甩掉石玲, 找了家学生不多的网,在偏僻的角落里开了一台电脑,她连怎么用电脑, 都是孟田宇在电话里一步一步地教的, 为了让她学会使用Q/Q,那天他足足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给她,也不知道花了他多少电话费。 她打开自己的Q/Q, 登录就看见孟田宇的头像在闪,然后不过片刻功夫,孟田宇看见了她上线的提示,视频通话的邀请立即发过来, 每次都这样,好像每个周日下午的这个时间,他就守在电脑前面等着她上线一样, 葛婷一边点了接听,一边有些脸红的想到。 要如何跟一个自认是自己的男朋友, 而自己则毫无感觉的人进行谈话呢? 用骗的? 她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跟他见面, 而之所以她从他出国至今,一直忠实地履行着每个周日下午跟他的视频通话,仅仅是因为她需要他的钱。 仅此而已。 如果孟田宇没有钱, 她会不会在那个他要出国的前一个晚上,去南湖边上独自见他? 可能不会。 她想到了这里,就想到了那个晚上,每一个对话,每一幕,都仿佛刚刚发生过一样,一切是否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了呢? 不能说全部,但是至少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像外婆说的,她抓到了一个年轻的有钱的男人,兜揽住他,哄着他,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自己,掏出钱来,掏出心来,在他心意迷失的这段青春时光,无怨无悔地供自己驱使,不管是他的人也好,还是他的钱也好。 虽然付出的比外婆教导自己的多了一些,但那真的算是一个意外,而且遇到孟田宇这样的人,那样的意外也并不难以理解,就像现在两个人聊天,他偏要身处卧室里,镜头正对的偏偏就是他凌乱的床,那乱放的枕头和被子,明明白白地在跟她暗示着什么,这一点让她心头无比气恼,盯着镜头的眼神显得十分凌厉。 而且,不光是凌乱的床铺,还有他本身,穷得没有衣服穿吗?英国的这个时间很热吗?为什么每次身上都只穿一件黑色的背心,让他健壮的身体从镜头里看去,越发显得像个十足的男人? 天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男人。 那宽肩细腰,那赤/裸的肩膊,年轻男性的荷尔蒙气息几乎要透过屏幕,向对面的她扑面而来,葛婷感到自己胸口憋闷,心脏怦怦地跳的厉害,浑身都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甚至痛恨这样的自己,而每当跟他视频通话,这种痛恨自己的感觉都会袭来,所以,视频的过程中,她一点儿好脸色都没有。 从镜头里看去,就像她一直在生气一般。 “你跟他断了吗?”他突然问道。 你跟他,他是谁,葛婷心知肚明,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下午问这个话题?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吗?谁?王即来?王金凤?还是哪个讨人嫌的王八蛋? 既然问起来了,就是信不过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对付孟田宇,她能在瞬间想到一万种办法来应付,而每一种应付他的方法都因为他对自己的喜欢,显得超级有效,在喜欢你的人眼里,情绪失控不过是一种小打小闹的调剂,是另类的风情,所以当她斜着眼睛看着他,脸色极差地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信不过我吗?”时,孟田宇就被她这个眼神盯得愣了愣,他满肚子的疑虑全都被她这个眼神压制了下去,半晌无言。 他只是用力捋了一下头发,没说信得过,也没说信不过。 捋向后面的头发耷拉了下来,出国的这几个月,他没有去剪头发吗?这么长了,几乎盖住了耳朵,本来就长得像个流氓,再留一头长发,出去就会被警察盘问? 这个两条腿的会行走的危险分子! “我说跟他断了,就是断了,你不要再问我这件事了。”葛婷恼怒地说,让他无法错过自己声音里的不高兴,本来这个下午没有还成银/行卡,无法像她预想的那样跟葛文浩断个干干净净,已经够让她恼火的了,偏偏他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哪壶不开提哪壶,是故意要惹她不高兴吗? 好,现在他成功了,她不高兴了,他能怎么办?隔着屏幕过来把她哄一顿?还是打一顿? 两个他都做不到? 孟田宇坐在镜头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们俩做过最亲密的事,但是却是世界上心灵距离最遥远的两个人,没有话可讲,他们俩甚至都不会寒暄,似乎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他们俩已经做过之后,再问对方你今天学习累吗、你今天晚上打算吃什么这样的话,是件很滑稽很无聊的事。 葛婷气呼呼地任凭他看,偏不看他,心不在焉地在电脑上胡乱点着,平时一个小时混混也就过去了,可是今天的一个小时却十分难熬,她越点鼠标越是心浮气躁,实在坐不下去了,看了一眼镜头,却见对面的他竟然没有看着自己,正在低头忙着,她有些生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心中隐隐约约地有个念头,暗想自己每个周末之所以会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陪着他,不过是因为他想见自己,可是自己明明坐在这里的时候,这个孟田宇的眼睛偏偏又看着别处,那两个人在这里胡扯什么? 浪费彼此的时间好玩吗? 不喜欢看我,那就彼此别过,各生欢喜不是更好? 她气冲冲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孟田宇立即抬起头来,脸上神情有些惊讶,显然很意外她竟然会主动跟自己讲话,他眼睛盯着她,慢慢抬起胳膊,让她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书,对她说道:“看书,明天有个QUIZ。” 她最近跟他聊天,总能听见他说QUIZ,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欧美国家的随堂小考,现在英国也是周日了?明天既然有小考,今天就好好休息,不是更好吗? 何必一边跟自己视频,一边看书?浪费彼此宝贵的学习时间? “那我走了?”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说道。 孟田宇听了这话,立即从书上抬起眼睛,奇怪地问:“为什么?” “你不是看书吗?”她说道,那你就接着看书好了,别看我了,“我也想回去看书了。” “坐下。”他说道,很简单的两个字,语气也并不如何严厉,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葛婷还是坐下了,很是听话,她跟他对话多了,渐渐能分辨出来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发作,什么时候最好别逆了他的性子,乖乖地听话。 现在就是最好乖乖听话的时候。 “下个月我会再给你转一些钱过去,你去买一个好一点儿的智能手机?”镜头那边儿的他沉默了半天,突然说道。 葛婷奇怪地盯着他,“什么?”她跟他在一起,确实是为了钱,但是除了读书必须的那些,她从不曾多要过他一分一毛,不是她不需要,而是她不想让自己更瞧不起自己。 读书交学费生活费,拿了他的钱,那是无可奈何;但是拿了他的钱,大肆地买化妆品买衣服鞋子包包,那是无耻下贱。 无可奈何已经够让她觉得自己无耻下贱的了,如果无耻下贱再无耻下贱,她还是她吗? 人的堕落,最难过的其实是自己这一关。 “买一个好一点儿智能手机,藏起来不要让老师发现,这样我们俩视频,就不用再到网里了,你弄个随身WIFI,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可以跟我视频。” 葛婷脸腾地通红,虽然他什么暗示的话都没有讲,但是她就是知道孟田宇是在抱怨网人多不方便,可是大费周章地又是买手机,又是随身WIFI的,让自己在没人的地方跟他聊天,是想要干什么? 难道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吗? 还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脑海中不能克制地想到了那天在南湖的湖边,他对自己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很多痛苦的回忆涌上来,时隔几个月,每次那些痛苦的回忆占据脑海的时候,就是她的脸色看起来最轻松的时候,孟田宇也好,姐姐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看不到她为了活下去,为了能继续读书,所付出的,所忍受的—— 那些痛苦,那些伤痕,都只属于自己,未来有一天她老了,死了,所有的这些伤痕与痛苦都将随着她烟消云散,让这世界无从得知。 买手机说悄悄话吗?给他提供悄悄话,也是自己应尽的一项义务,那就随便他好了。 她抬起手托着下巴,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她并没有刻意卖弄风情,在喜欢的人眼里,情人本身就是风情,她就这样只看了他一会儿,镜头上的孟田宇就躲到了镜头之外,隐约只能看到一个乌黑麻漆的头顶,半天也不出现在镜头内。 葛婷嘴角翘起,轻轻笑了一下,问:“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在镜头外闷声闷气地说。 “还在看书吗?” 她听见他似乎低低地说了句看个屁书,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孟田宇才猛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有些红,眼睛也跟先前不太一样,里面明显涌动的**,遮掩也遮掩不住,赤/裸裸地盯着葛婷。 葛婷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没有自控力,她只是想要逗他,并不想要逗出一条野兽来,她托着下颏的手不听话地微微颤抖,她不敢跟他这样的目光对视,错开眼神,隔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你看,我想回去了。” “ 作品相关 (12) 你故意的,对吗?”他突然说道,眼睛盯着葛婷。 葛婷是故意的,因为隔得太远,没有危险,她想故意就故意,这会儿被他揭穿了,她退无可退,只能她用美丽的眼睛盯着镜头里的野兽放肆地说:“是吗?你以为我是故意的?” “你——”孟田宇的脸通红,眼睛也确实像是一头野兽一样通红,直愣愣地盯着葛婷,如果他人在国内,葛婷相信哪怕中间隔着刀山,他也会扑过来把自己吃干抹净,像一头失控的老虎吃了小白兔一般,可是现在隔山隔海的,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烦躁地又用手捋了一下头发,哑着嗓子说道:“就坐在这里,不许回去。” 葛婷嘴角含笑,她发育的太晚,她从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性冲动,即使跟孟田宇什么都做过了,想起那件事,给她的感觉也只是恶心与下流。于是她盯着孟田宇捋得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紧绷的脸部线条,还有放在镜头下方攥得紧紧的拳头,心里想的只是好难看,好难看,男人发情的样子真的太难看了。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变成这个样子—— 她无视自己的心口在怦怦地跳,也不理会脸上滚烫的感觉——这家网的暖气开得太大了,人也太多,连喘气都费劲儿。 她这么解释自己身上此时的异动。 作者有话要说: 妹妹呀 ☆、72 72 葛文瀚最近的心情糟糕透顶, 因为上个月夫人秦欢的人工授精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夫妻二人五年来的第无数次尝试,还不包含试了四次的试管婴儿, 他看着夫人秦欢越来越老的那张脸,自觉耐心慢慢地不够用了。 32岁,虽然也是女人的黄金年龄, 但是他现在也习惯了在外面包养的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小姑娘, 什么都不懂,一言一行也肤浅可笑了点儿,但是年轻的身体肉质十足充满弹性, 摸起来伺候起自己来,肯定不是生了三个女儿又中年发福的夫人秦欢可比的。 他一个月也就一次,跟她尽尽丈夫的义务,主要还是心存侥幸, 希望自己的儿子能从夫人的肚子里生出来,也免将来麻烦,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夫人的肚子从天丽出生之后,就再也没了喜信, 想想都浪费自己每个月一次的那份心。 家里的这份儿产业,没有儿子不行啊。 儿子渐渐成了他的心病, 这种心病在看见侄子天籁的不成器样子之后,更跟走火入魔了似的。 文东那个护犊子的样子,总把天籁看得跟个太子似的, 似乎天籁的这个舅舅,就没有发现他姐姐留下的这个孩子,有什么毛病——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个家除了自己,真的就再也没有人发现天籁的问题? 甚至包括哥哥在内? 他无数次想建议哥哥将天籁送到国外的医院再好好检查检查,但是话到嘴边,考虑到这些话将引起的风波,甚至是大哥对自己的恶感,就打了退堂鼓。 虽然自己是天籁的亲叔叔,也跟大哥最亲,但是跟天籁这个亲儿子比起来,毕竟还是差了些亲厚,大哥从大嫂死后,就对天籁不是一般的娇惯,天籁现在这浑身的臭毛病,一半固然是大嫂去世引起的,但是另外一半,八成都是大哥楞惯出来的。 惯子同杀子,自己要是有个儿子,绝对不会像大哥这样教导。 他有些愤然又不甘心地想到。 目光在自己的三个女儿身上转了转,看到与王即来如影随形的大女儿葛天华,这俩孩子天天搅合在一起,开始他还不太介意,现在瞅着王即来那个傻了唧的样子,就怒从心头起,一辈子辛辛苦苦打下江山,为了什么? 就为了瞎了眼睛的女儿嫁给一头猪,然后让这头猪白白得了去?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给天籁辅导的老师从楼上下来了,这老师很久不来了?最近天籁不住校了之后,这些人又开始往家里跑了——一个补习,到哪里不行?何必引到家里来? 葛家的太子跟在后面,几十亿的资产,未来都是这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穿着一身有病似的白的孩子的,他够格吗?他能行吗?他应该去看医生进行彻底的心理治疗的,真的把这些家当都给了他,会不会就是葛家大祸临头的开始? 葛文瀚看着越走越近的侄儿,忧心忡忡地想到。 文东又凑过去了,跟看见鲜肉的苍蝇似的,亲舅舅也不见得那个样儿?怎么他对他那三个亲儿子,也没这样一脸花儿似的笑模样呢? 王文东亲热地揽着外甥的肩膀,一边从楼梯那边儿走过来,一边说着话,看见葛文瀚端着水杯站在地上,笑着对葛文瀚说道:“不错,咱们天籁刚刚出的这个主意真的不错,文瀚你帮着参谋了吗?” 葛文瀚一无所知,奇怪地问:“说什么呢?” “福泉山养老地产的开发计划啊,天籁跟我提了一下,我自己本身不搞地产不熟悉,不过上周被他带着去那边儿的养老中心凑个份子,看了看周边环境,确实不错,我就说,我姐这孩子,是个天才,可惜姐姐就生了这一个啊,还死的早,楞没看见他现在这个有出息的样儿,真是想想就难受。” 葛文瀚听不懂,看着亲侄儿,见这孩子还是一副欠揍有病的脸色,根本不搭理自己,偏偏自己又没有文东那份儿用热脸贴冷屁股兜揽他的心肠,满心思的都是这孩子应该去看医生——不然哪有人对自己亲叔叔这个德行的? 他气得在心里叹气,又不能跟病人一般见识,就问他:“什么福泉山的养老地产?你搞的?” 葛天籁递给他一份材料,八成用他楼上的打印机打印的,连个装帧都没有,看上去就不太正规,葛文瀚心想这种心理状态有病的小孩子胡闹,文东也当成真了,怪不得一辈子事业一直仰赖姐夫——现在姐姐没了,又未雨绸缪地巴结上了外甥,真是没出息。 他给天籁面子,简单地翻了翻,也没细看,地产不地产的,葛家主营的是医疗医药美容和化妆品,对房地产开发历来都是参股不参营,天下这么大,钱这么多,哪能样样都沾边儿呢? 就现在这点儿家底发扬光大,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业了,而且两房一共就眼前这一个病得不轻的男孩儿,未来怎么样,还真是越想越忧心。 “好好做,需要钱,让你婶儿跟我说一声。”他不太感兴趣地合上材料,说道。 “你不参股?”王文东奇怪地问葛文瀚。 “出点儿钱,参股什么的,我不太感兴趣。”开什么玩笑,参股掏出来的钱就不会是小数字,亏了喂了狗了天籁能还得起吗?那时候少不得大哥就要拿出钱来垫上,回头八成还抱怨自己怂恿小孩子胡闹,就给葛家独苗个面子出点儿冤大头的钱也就罢了。 王文东笑了,伸手拍了一下葛天籁的肩膀,说道:“你叔叔不感兴趣,他的那份儿我买了,舅舅占百分之三十,行吗?” 葛天籁嗯了一声。 “你们俩做这个事儿,谁出大头儿?”葛文瀚虽然不看好,但总有些好奇,就问道。 “天籁自己出钱,我姐给她留下的股份,他今年满了十六岁了,可以动用了。” 葛文瀚嘴巴张成了个O型,蓦地想到大嫂去世已经六年了,天籁十岁那年发生的意外?这孩子已经十六岁了,王文南当年跟大哥葛文浩从创立第一家药店开始,将近十八年,当年的小药店孵化出了几十个亿的资产,十六岁,才满十六岁啊,眼前这孩子的身家就有十几个亿了。 比半辈子打拼的自己还多了好多倍! 葛文瀚笑了一下,颠了颠手里的福泉山养老地产材料,奇怪地问道:“自己动手的第一笔投资,怎么选的这地方?这地方有什么特别吗?” 他没指望侄子会好好回答,自己一个亲叔叔怀疑这孩子有病肯定是有原因的,本以为他又会像以前一样带搭不理地来一句“没什么特别”,或者干脆冷冰冰地不说话,但这次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似的,天籁的病是最近吃了对症的药吗?这孩子竟然微微笑了一下,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里面闪过一抹葛文瀚从未在侄子眼神里看过的暖意,他有些惊讶,盯着侄子,听见他说:“那地方不错,风水好。” 这个解释让王文东意出望外,舅舅难得听见外甥情致这么高地多说了这么多个字,立即凑趣地应和道:“是啊,我去了那天仔细看过,一路上风景确实不错,而且从市中心出发,车程不过一个小时,如果未来福泉山的交通建设跟上,应该可以作为省城的后花园,值得开发。” 葛文瀚听了,他心里对指望自己大哥才能发点儿小财的王文东根本不以为意,大嫂当年是个人物,但是显然大嫂这个弟弟不是,满嘴说什么值得开发,他王文东一个开小卖点儿的,懂个什么投资?他只对侄子刚才眼睛里闪过的那抹神情感兴趣,就问道:“天籁,你怎么找到那个福泉山养老休闲中心的?是认识什么人吗?” 葛天籁前阵子拉了大哥,在家族里群里发了个通知,说有个慈善项目让大伙掏点儿钱,这种事儿每年年底葛家人都做,平时没事儿捐给庙里观里十万八万的买个心安也很平常,现在听说是盖个养老院,还是葛文浩亲自出面,老一辈小一辈不差钱的,都掏了不少,最后账目出来了,现钱足足募集了二百多万,大哥个人又追加了二百万,天籁虽然病的不轻,但好在脑子还挺好使,后来出了个明细,这四百万如何使用以及余下的钱如何处置,都做得井井有条。 这件事让大哥十分高兴,对自己说虎父无犬子,这么小的事情可以看出儿子思虑周密,是个人才。 养老院开业那天,葛家掏了钱的,都给大哥面子去捧了场,本地的媒体也发了通稿,葛文浩历来不喜欢在这种小事儿上出风头,那天的采访还是葛文瀚代替大哥做的,后来本地媒体登的也是葛文瀚的照片,情妇小洛在网上看见了,还抱着他惊讶地吹捧了自己半天。 虽然知道那是小洛这种女人的套路,但他还是很受用。 “不认识。就是路过那里。”葛天籁眼睛里的暖意消失,说话恢复了一贯的简单冰冷。 “路过那里?你怎么会路过那儿呢?”葛文瀚不太相信。 葛天籁眼睛抬起,这双眼睛像极了他去世的母亲王文南,漂亮清澈,比王文南还多了一份犀利和冷酷,只在葛文瀚的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他用那冷淡的声音吐出来两个字:“闲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小萩,长评真的好可爱,哈哈哈,作为作者真的是太高兴啦,这一章加更作为礼物特别谢谢小萩(要是还有下次,谢谢小萩亲爱的给俺打个两分,多谢多谢) ☆、73 73 他说完了这句话, 就被王文东赶忙拉走了, 留下葛文瀚在原地,一脸怒色地盯着自己侄子。 夫人秦欢虽然是代理女主人, 但是心思眉眼总是关注着自己老公,这时候看他脸色不佳,心知肚明, 连忙走过来笑着说道:“又被天籁气到了?他那孩子就那样,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生什么气啊?” “这破孩子真的应该去医院。”葛文瀚生气说道,每次跟侄子对话,他都气得脖子疼。 “算啦, 别让大哥听见,他可受不了这样的话。”秦欢有些担心地劝解,眼睛周围扫了一下,大哥坐在座位上, 正跟村子里别的几户人家的人聊天,虽然是葛家内部的小聚,但是村子里别的家族有事儿相商的, 通常也会选择这样的日子拜访,图个气氛好事情好办——幸好大哥在忙, 没留意到自己老公跟天籁的动静,秦欢心道。 葛文瀚用力喝了一口水, 又是淡而无味的清水,气得他想破口大骂,他哼了一声, 怒气全都摆在脸上。 秦欢看了,心知肚明,但是以她的八面玲珑,有些事情也不是她能摆平的,比如侄子天籁的脾气,再比如自己老公的…… ……秉性。 屋子另一头的葛天华看着自己爸爸的门神脸,对旁边的王即来说道:“我爸又被天籁哥哥气到了,我真服了他了,为什么每次都不长教训,看见天籁哥哥还要凑过去生气。” 王即来听着,一言不发,他现在看什么都没意思,一个晚上也没怎么说话,从孟田宇出国之后,他就这样郁郁寡欢,自从唯一的铁哥们不在身边,他就觉得上学没意思,不是为了葛天华,他现在连学校都不想去了。有时候他思念田宇那傻子思念得不得了,就想干脆求求爸爸,也送自己出国,跟田宇念一个学校得了。 可是问题是,爸爸能同意吗? 他是个不得宠的孩子,长得貌不惊人,还特别胖,学习也没有两个弟弟出色,所以从来在家里都顺着家里长辈的脸色行事,根本就没求过爸爸什么,这会儿存了求爸爸的心思,对爸爸比以前更害怕,有个风吹草动,都提心吊胆得不得了。 葛天华对王即来的所有事情都深知,看他那样儿,就说道:“你就那么想孟田宇?我告诉你了他不是个好人,你还要跟着他,你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王即来不吭声。 “你就那么想他啊?你俩难道是同性恋?这么腻歪真让人怀疑。”葛天华气呼呼地说道。 王即来听见同性恋这个词,哎呀了一下,说道:“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我是,田宇那家伙也不可能是啊,你看不见他对那个葛婷发情的样子?” 葛天华听了这话,更气了,跺脚说道:“还你是,他也不可能是,你就这么偏向他——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他?” 王即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满腹心事,但是没说话。 “跟我也有秘密?”葛天华生气地看着他的满腹心事,跺脚急道:“说不说?不说我就生气了。” “就是——”王即来吞吞吐吐地说道:“就是我们班的那个顾成钢……” “他怎么了?”葛天华瞪着王即来,立即猜出来了,“他欺负你了?” 王即来抽了抽鼻子,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欺负,就是食堂买饭的时候,会示意王即来掏钱买了他的那份;班级晨练的时候,体育委员的顾成钢会以1500米达标为理由,要求王即来多跑四圈;此外比如午睡,他会让王即来把宿舍的衣服送去后勤宿管处清洗,打扫厕所,王即来午睡的时候习惯听的英语复读机,也被他拿走了…… 事情都挺小的,他觉得也没什么,就是每次这种时候,就特别想念孟田宇。 葛天华只听了两三样,就气得眉毛头竖了起来,家里人多,她气得伸手拉着王即来跑到阳台上,考虑到上次两个人在这里说悄悄话的时候,被在窗帘后面看书的天籁哥哥听到了,这次她特意撩了一下窗帘,后面一个人没有,她才发作道:“你真要气死我了,都这样了你还忍着?” 王即来挠了挠头:“不忍着,我也打不过他啊?再说,我也没觉得怎样。” 葛天华是个暴躁脾气,最讨厌谁欺负谁这种事儿,看王即来这个受气包的样儿,气坏了,她自己之所以喜欢王即来,就是因为她可以随便欺负他,但是一旦有别人也照样欺负了,她立即受不了,好像自己的地盘被别人冒犯了,她冲冠一怒为蓝颜地说道:“我明天就去找那个顾成钢算账,看我不收拾他!” 看她怒气冲冲的样子,王即来就知道她要闯祸,他不太担心自己,但是特别担心葛天华被欺负,立即说道:“胡闹什么,要不然这样,我跟田宇说说,让他跟顾成钢谈谈,当初田宇在这里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到他顾成钢耍帅了?田宇不抽死他!” “你就不能有点儿出息忘了孟田宇!他再厉害,拳头还能横跨太平洋啊?”葛天华更生气了,长这么大第一次不想跟王即来说话,脚用力一跺干脆走了,进了客厅,看见堂哥被几个人围着,这也算是奇景了,竟然有人敢靠近堂哥,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文东舅舅坐在堂哥旁边,对着围着的几个人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有什么可说的啊? 本家的姑姑婶婶大娘什么的,围了几个小圈儿,以往都是这些人中心的妈妈,这时候竟然没在里面。葛天华微微奇怪,沿着客厅,楼下所有的房间都找了一圈儿,没发现妈妈的身影,她沿着楼梯向上,除了天籁哥哥的卧室和书房门锁着,别的房间她几乎找了个遍,最后才在楼上会客厅外的阳台上,发现了妈妈。 妈妈在哭吗? 葛天华心中一惊,看着背对着自己,双手在脸上擦拭的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到了妈妈身后,似乎脚步声被妈妈听见了,她看见母亲用力在脸上抹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看见来人是天华,秦欢明显松了一口气,埋怨女儿说:“你怎么偷摸走过来?吓我一跳。” 葛天华眼睛盯着妈妈,那么明显的哭痕,是为了什么呢?身体不舒服吗? “妈妈你怎么哭了?”她问。 “没哭,就是腰有点儿疼,我难受了一会儿。”她腰疼的毛病是做四次试管婴儿之后落下来的,三个女儿都知道妈妈为了追生一个男孩,受了很多罪,葛天华有时候就很难过自己不是儿子,那样的话,妈妈会开心很多? 秦欢又擦了一下眼睛,看着女儿,笑了一下说道:“看见胡家的伯伯们,打了招呼没有?”秦欢对三个女儿的教养十分用心,三个女儿也都很懂事,每个都让秦欢非常骄傲。 葛天华点头嗯了一声。 “还有周家的叔叔伯伯,也记得打招呼,周家的大姑带了几个小辈过来,你记得多周旋,处好关系,不要整个晚上都跟即来在一起,你爸爸看了该不高兴了。” “即来怎么了?我爸干嘛不高兴?” “你爸就是希望你多交际,多有几个朋友,没别的,即来是个好孩子,你爸跟我都很喜欢。” 葛天华不太懂妈妈这话的意思,但是她终究是在葛家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也没多问。秦欢拉着女儿的手,向外面走,到了楼下她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丈夫葛文瀚,脸上肌肉抽了抽,勉强自己对女儿笑了一下,说去玩。 葛天华眼睛盯着妈妈,她年纪虽小,懂得却不少,立即问道:“我去帮你找找我爸。” 秦欢立即阻止道:“别找了,你爸从来都呆不了半个小时以上,我先前看见他走了。” 看见他走了,下楼的时候还用眼睛到处扫视着找他,是寄希望爸爸会回来吗?爸爸妈妈感情这么好,有时候真不懂爸爸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妈妈的压力,在这里跟妈妈一起呆着,支撑一下母亲? “你天籁哥哥一个人坐着呢,你拉着他,带他跟周家大姑的孩子热乎热乎去?”秦欢说道。 葛天华呵呵冷笑两声,说了句他去了还热乎个什么,所有人都会被冻成冰山。 “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哥哥?” 哥哥什么呀,就他哪有个哥哥样儿,葛天华对前几天给堂哥坑了二十多块钱耿耿于怀,虽然后来是王即来付的,但是也抹消不了他故意坑自己这件事实。 “他哪里像个哥哥了?全世界最能欺负我和即来的,就是他了。”说到这里,她生怕妈妈让自己跟天籁哥哥凑在一起,抬脚就跑了,她没有将妈妈说的不要一直跟王即来在一起的话听进去,整个晚上,都呆在王即来身边。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初中晨跑的地方跟高中不在一起,但是晨跑结束的时候,她留了个心眼,跟班长王金凤说自己有事儿不参加早会了,抬脚就向高中的操场跑过去,到了那儿,果然看见熙熙攘攘向不同教学楼不同教室走的人群后面,空荡荡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内中最胖最费力的一个,就是王即来。 她气得心头火起,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拉住呼呼直喘的王即来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听话?” 王即来看见葛天华,满头大汗的脸上闪过一抹微笑,说道:“没什么,我都习惯了,再跑三圈半我也回去了。” “你就不能不跑吗?凭什么人人都回去早会,就你在这里留下来……” 葛天华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对王即来说道:“胖子你跑完了吗就在那里跟女生聊天?呆会儿回教室第一节课迟到扣你操行分数……” 葛天华回过头来,看见一个高大黑脸的男生,留着寸头,上嘴唇处有个豁口,看上去比孟田宇还不像个好东西,难道他就是顾成钢吗?就是他欺负即来? “他为什么要比你们多跑?”葛天华不服气地说,她可不怕任何人,不管是谁,欺负她,或者欺负王即来,都不可以。 “多跑什么啊?他比别人跑得慢,我们跑完了五圈儿,他连一圈儿都没跑完,现在让他完成数儿。” 原来是这样,葛天华心想,不过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即来既然做不到跑完五圈,这些人凭什么逼他? 她伸出手来,把王即来硬是拉住,对他说道:“去上课,以后周末放学回家,我陪你跑。” 王即来听惯了葛天华的话,立即不跑了,但是他也不敢立即就走,就拿眼睛看着那位凶巴巴的男生。 男生看着葛天华,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转过身向着教室走过去,王即来还不太敢跟着,琢磨了一下,他对葛天华说道:“你小心点儿,最近这阶段不要落单,顾成钢那伙人特别阴,别让他吓到你。” 葛天华切了一声,她可不像即来是被吓大的,谁要是敢欺负她,绝对给他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啊,动不动就觉得写不动了,日更好累好累好累;你们累不累,累了的话,我尽快完结了,┭┮﹏┭┮—————— ☆、74 74 葛天华气势汹汹地回了教室, 同桌王金凤看她脸色不善, 听她解释是为了王即来冲到高中部跟人吵架,笑得趴在桌子上, 连连哎呦地说道:“老娘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事儿,天华你真是纯爷们。” 葛天华哼了一声,想到顾成钢那个人, 就一肚子气, 算个老几,也敢欺负到即来头上了!她从那天开始,每次下课, 都跑到王即来的教室门口,打听他有没有受欺负,一连一周下来,听王即来说一切如常, 总算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秋天最冷的一天,周末的时候她看见王即来总是戴在头上耍酷的耳机不见了,问他, 他说是借给同学了,可是不管怎么问, 他也不说那个同学是谁。 葛天华怎么可能被这样的小伎俩骗到,她不理会王即来让自己快点儿走的劝说, 非常有耐心地等在学校门口,一直等到顾成钢出来,看见他耳朵上的那只金色的价值三千多的魔声耳机,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时之间,脑子里只想着王即来被这厮欺负了,也没仔细考虑自身实力,就冲过去说道:“耳机还来。” 顾成钢戴着耳机,正在耍酷,根本没听见葛天华说的话,葛天华伸出手,一把抓住顾成钢,对他大声说道:“还回来。” 顾成钢猝不及防,本能地甩了一下胳膊,胳膊肘无意间碰到葛天华的鼻子,她的鼻血登时流了出来,葛天华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她一看之下登时懵了,反应过来之后血气冲头,也忘了自己身小力薄了,一个头锤就冲着顾成钢冲过去,嘴上又哭又叫地嚷道:“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真是气急了,连王金凤的老娘都说出来了,被她妈妈秦欢听见,肯定一顿批评。 顾成钢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儿呢,莫名其妙地被个小姑娘给缠上了,等他看清楚是葛天华,伸出手来只轻轻一推,葛天华就跟大象身上的蚂蚁似的,被轻飘飘地摔到了地上,他看着这满脸是血的小姑娘,对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正觉得可笑,就看见小姑娘旁边站着的王即来突然甩掉背包,胖大蠢笨的身体向着自己走过来,气血上头满脸通红的样子,跟头可笑的肥猪一样。 顾成钢早就看这个胖子娘娘腔不顺眼,这会儿见他竟然自己找死,当然没客气,三拳两脚就把王即来放倒在地。王即来摔倒的时候,鼻子碰到了一块水泥砖翘起的边角,鲜血流个不停,战况看起来比葛天华还凄惨。 葛晴听见了那边儿打架的声音,她面前围着的学生也都听见了,大家纷纷跑过去,葛晴从不关心这种热闹,直到听见众人念叨葛天华这个名字,她才微微好奇,快速跑过去一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竟然真的是那天喊葛天籁哥哥的小姑娘。 小女孩满脸是血,跟她总是形影不离的那位胖同学,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那个跟他们打架的学生眼神不善,身后还站了一群穿着校服的男高中生,这伙人站在一起,对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又说又笑。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周围站着的人虽多,也并没有人插手,乱哄哄的吵闹声中,一个小女孩突然冲了进去,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头发,跑到地上的葛天华面前,看见葛天华的满脸血,她立即就恼了,小小的个子背着书包,竟然也敢指着对面人高马大的高中生说道:“你们等着被退学,我这就去找老师。” “退什么学?是她先打人的。”顾成钢笑着说,指着自己的袖子说道:“我根本就没打她,不信你自己问。” 葛天华从地上爬起来,拉住王金凤,生怕她也冲过去弄得满脸血,对顾成钢气道:“少废话,你把王即来的耳机还给他。” “谁要他的耳机了,他弄坏了我的笔,为了赔罪主动给我听的。”顾成钢理直气壮地说道。 葛天华看向王即来,王即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弄坏他的笔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气呼呼地说不出话。 “你们看我哥不在,就欺负王即来,你们等着,我这就告诉我哥,等他假期从英国回来,看他不收拾你们。”王金凤生气地插口。 “有本事让你哥现在就回来啊,没事儿吹什么牛。”这些人笑嘻嘻地说着,对远在天边的孟田宇根本不放在心上。 葛晴见竟然是这种无聊的学生打架,无心观赏,转身想要离开,不想转过身来的时候,竟然在人群中看见了妹妹葛婷,目光紧紧地盯着人群中三个吃瘪的,神情中看去很是关心。葛晴心中纳闷,难道妹妹认识这些人吗? 她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问她你怎么在这儿?还没等听见妹妹回答,身后打架的人群中突然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谁干的?” 葛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葛天籁来了,妹妹葛婷显然也看见了他,神情一变,轻声对姐姐说道:“葛天籁来了。” 葛晴回过头,见他穿着校服,站在满脸是血的葛天华面前,刚刚那句话显然就是对葛天华说的。 葛婷凑过来,在葛晴耳边轻声说道:“估计要打架了。” “谁打架?”葛晴不明白。 “葛天籁啊,倒在地上的那个是他叔叔家的妹妹。”另外一个眼看要吃亏的小圆脸女孩儿是孟田宇的表妹,葛婷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害怕王金凤吃亏,他们表兄妹感情再好,也跟自己没有关系啊?吃不吃亏,那都是他家的事。 葛晴不相信葛天籁会打架,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见他走到葛天华身边,他对他堂妹从以前就没什么好脸色,这时候脸色更差,眼睛扫过她脸上的血,语气极差地又问了一句:“谁干的?” 葛天华瑟缩了一下,堂哥不生气,她都害怕,这会儿被吓得脸色都白了,抬手指着对面的顾成钢说道:“他的胳膊碰的。” “怎么碰的?” “我想把王即来的耳机要回来,他就用胳膊碰了我。”葛天华一生气,忘了保护王即来,把他也供了出来。 葛天籁看了一眼一旁同样满脸血的表弟,把王即来看得向后退了一步,这么一吓,他脑子不知道怎么就清楚了,立即说道:“我想起来了,哥,我根本没弄坏他的笔,那笔就在我脚底下,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弄坏的,他就赖我——” 葛天籁抬起眼睛,扫了一眼王即来,把王即来后面的话都堵回去了,他心中根本不指望表哥会管自己这事儿,自己被别人揍趴下,表哥也只会嫌弃自己没用,理都不会理。 还是田宇对自己最好。 他十分想念田宇,这种事儿田宇在国内的时候,绝对不会发生,那时候谁敢说自己一句胖子啊?都是即来即来的,好像自己跟他们关系都不错一样,谁能想到田宇一出国,自己在班级里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到如此地步。 对好朋友的思念让王即来鼻子用力抽了一下,想掉眼泪,可当着表哥的面又不敢掉。 葛天籁看着王即来,对他红了的眼圈儿看了一会儿,一脸嫌弃的表情,就连周围围观的同学都看出来了,眼前的葛天籁一万个不想管王即来的破事,纷纷猜测他会转身就走,理都不理满脸是血的亲戚,他却张开口,对王即来说道:“你自己去把耳机要回来。” 王即来啊了一下,看着葛天籁,不懂表哥啥意思。 葛天华却机灵得多,立即听出来窍门,立马把所有的委屈都忘了,精神百倍地一下子跑到王即来身边,对他说道:“快去,把耳机要回来。” 王即来听葛天华的话几乎成了他的条件反射,立即嗯了一声,也没细想,就走到顾成钢面前,对他说道:“把耳机给我。” 顾成钢冷笑了一下,他不愿意惹葛天籁,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乖乖地把耳机还给王即来,他的面子怎么办?葛天籁不就是学习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他说道:“你不是说借我听几个月吗?现在就反悔怎么行啊?” 王即来脸气得通红,偏又没办法,胖嘟嘟的小嘴抿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葛天籁对葛天华说道:“你打电话给舅舅,告诉他说他儿子的耳机被人抢了,他要不回来……” 这句话话音都没落呢,王即来就猛地转身过来,也忘了葛天华绝对不会出卖自己,就急着求表哥说道:“哥,饶了我,千万别打电话给我爸,我爸非打死我不可?” 葛天籁瞪着他,眼睛里的不耐显然要到顶点了,王即来害怕表哥,但是更怕的人其实是老爸,他十分了解顾成钢这伙人,本来没底气,也没信心要回来自己的东西,这会儿被表哥逼着,又害怕爸爸知道这件事揍自己,犹豫了半天,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冲过去对顾成钢说道:“是我的东西,我现在不想借你了,给我。” “那怎么行,说话要有信用啊?”顾成钢笑着说,根本不把王即来放在眼里。 王即来被呛得又想要退缩,刚刚转身,就看见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挨着站在自己身后了,他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转身,冲过去抱着顾成钢用力地吼道:“老子的东西,妈的老子想要回来,你是不是找死啊不给我?” 他二百三十多斤的身材,这么发狠下来,顾成钢虽然也很强壮,但胖夫之勇让他根本反抗不了,硬是被王即来给摔到地上,老实人动起真怒来,雷霆万钧,胖胖的胳膊用力扳住顾成钢的肩膀,顾成钢半分都动弹不得,耳朵上的耳机就这样被王即来撸走了。 王即来还攥手成拳,一下子打在顾成钢的脸上,顾成钢的鼻子登时出了血,王即来恨恨地说道:“这一拳是帮天华打的。”打完了第一拳,挥臂还要要打第二拳的时候,一旁顾成钢的兄弟见势不好,就要冲上来,旁边观战的葛天籁这时候突然不太耐烦地开口道:“一对一,别人一边呆着!” 顾成钢的铁杆没想到葛天籁突然发话,呆呆地看着他,见他脸上神情十足的不耐烦,看上去又嫌弃又想走人,过去从来都没听说葛天籁跟王即来关系好,这一次他怎么突然会管起这种事儿来了? 嘉南的大神,从初一入学开始就是学校第一名的葛天籁,整个学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哪个不长眼的不听他的话,跟他起了冲突,后果会是怎样? ☆、75 75 那等于是不想在这个学校读书了? 众人呆立在地, 一时间无人动手, 王即来发起狠来,打了两拳, 把顾成钢欺负自己和葛天华的份报复回来,然后起身,拿着自己的耳机, 对顾成钢嚷道:“老子抢回来了!你要是再敢欺负我, 下次我就跟这次一样揍你!” 顾成钢擦着鼻血,站了起来,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保安来了, 顾成钢一伙人听了吓坏了,嘉南以管理严格为名,学生之间的霸凌和打架现象一旦发现,处理极为严格, 顾成钢吓得赶紧带着兄弟撤了。 葛天华反应也十分迅速,跑过来抓着王即来也立即开溜,王即来一边跟着葛天华跑, 一边对着葛天籁喊道:“谢了啊,哥。” 葛天籁看了一眼王即来, 嫌弃几乎都要从他鼻孔里冒出来了,他连王即来的谢字都没听完, 抬脚就走了。 人群做鸟兽散,保安赶到的时候,一个人影子都不见了。 葛天籁刚刚走到街角, 王即来带着葛天华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一下子出现在葛天籁面前,对他笑着说道:“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不是你,我可真要不回来耳机。” 葛天籁全当王即来不存在,接着走路。 他一不说话,王即来就害怕,葛天华也站在旁边不敢吱声,眼看表哥越走越远,两个人跟在后面,葛天华在王即来耳边悄声说道:“还以为我哥改性了呢,看来没有,还是一副招人烦的样儿。” 王即来叹了口气,对表哥他一点儿都没有办法,心中正在无奈,听见葛天华突然用力拉了拉王即来的袖子,指着旁边说道:“你看那里,那不是葛婷和她姐姐葛晴吗?” 王即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葛晴和葛婷姐妹俩坐在小花园里,葛婷的头埋在姐姐葛晴的肩膀上,并肩而坐,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十分亲密的样子——王即来看见葛婷就两眼冒火,都怪该死的她撵走了田宇,要不然自己现在哪至于这么凄惨? 王即来停下脚步,对着葛婷的后脑勺狠狠发射眼刀。 走在葛天华和王即来前面的葛天籁听见葛天华的话,脚步猛地停住了,眼睛看向小花园长椅的方向,突然抬脚向着姐妹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葛天华和王即来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哥哥这是干什么,想了一想,全都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出现在葛晴姐妹面前。 葛晴自从来学校门口卖土豆之后,就明令禁止妹妹再像以前一样每次放学都站在自己旁边,她已经知道这所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没有一点儿家底的学生,根本就念不起这样的学校,她深知自己妹妹心高气傲,不希望妹妹因为自己成为别人好奇的对象。 虽然这样意味着自己的监视行动会费力一些,但是如果事情是发生在嘉南内部的话,她人在校门之外,本来就没有机会得悉妹妹在里面都干了些什么。 所以今天两个人刚刚打架的地方遇到,人群散了之后,葛晴就趁机拉着妹妹跑到这里来,刚想坐下问妹妹几句话,不想就被王即来三个人发现了。 葛晴看见葛天籁站在自己面前,面色不善,最近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很少出现在自己的小土豆摊子前面,算起来,自己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到他了,她难得地冲他笑了一下,却见他板着一张冰霜脸,眼睛盯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 葛晴知道他为什么这副样子,偏偏当着这么多人,也没办法说什么,就移开了眼睛。 葛婷平生最讨厌的两个人,葛天籁,王即来,竟然同时出现在她面前,这小花园登时变得让人一分钟都不想呆,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即来,对他当初辱骂自己的事儿耿耿于怀,腾地站起身,伸手拉着姐姐,对葛晴说道:“姐,我们走。” 葛晴听话地嗯了一声,跟着妹妹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葛天籁的手伸了过来,一下将要走的葛晴胳膊拉住了,一旁的葛天华王即来看了,都吓了一跳,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哥哥的手,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自己哥哥这是要干什么啊? 葛天籁拉着姐姐葛晴,对妹妹葛婷声音极为不友善地道:“放开。” 葛婷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抓着姐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想放开,偏又不敢不放,嫣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看上去楚楚可怜。 葛晴瞬间捕捉到了妹妹的难受,她在妹妹和葛天籁之间看了两眼,用力一抖胳膊,把葛天籁的手抖掉,气得眉心都皱成了十字,真的搞不明白他为什么就看自己妹妹不顺眼,生气地说道:“你为什么总要吓我妹妹?” 葛天华平生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着自己哥哥发火,被眼前这一幕弄得目瞪口呆,她从王金凤那里听说这个姐姐的事情之后,就对葛晴极为崇拜,这会儿亲眼看见这个姐姐的样子,果然是个遇到恐怖变态色魔也能面不改色的姐姐啊,这气场太强大了,前所未见,心里的崇拜登时变为喜欢,滴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葛晴,半天都不动一下。 王即来则在听了葛晴的那句“你为什么总要吓我妹妹”之后,嘿嘿嘿地笑了三声,他对自己表哥为什么吓葛婷心知肚明,而且据他所知,现在是葛婷跟自己姑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一旦有了什么进一步的风吹草动,恐怕表哥要做的就不是吓一吓了——该死的绿茶婊,哪个有钱就跟哪个的坏女人,表哥快点儿吓她,吓懵她,把她吓得换个学校才好呢。 那样田宇就能回来了?他用力抽了一下鼻子,难过地想着。 葛天籁不回答葛晴,跟没听见一样,只是冷冷地看着葛婷,葛婷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口怦怦地跳,又羞又气又无可奈何,平生地一次知道什么叫投鼠忌器,两个人的角力,因为姐姐夹在中间,她成了输不起的那个,只能松开姐姐的手,低声对姐姐说道:“我——姐,我先回学校了。” “怎么回事?”葛晴不解地看着妹妹,搞不清楚这俩人到底搞什么飞机? “我英语作业没做完——我走了你记得尽快回家,不要等天黑了才走,现在天黑很冷,路上没什么人,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说到这里,她还有些依依不舍,又加了一句:“下周我中午放学不在学校吃饭,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你记得等我。”说完她用力看了一眼姐姐,转过身,不情不愿地走了。 葛晴莫名其妙地看着妹妹的背影,见她越跑越远,心中疑虑越来越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看着葛天籁,问道:“你说说呢?” 葛天籁一脸的不明白,“什么?” 她冲着妹妹跑走的方向点了点下巴,葛天籁冷着脸,看也没看葛婷跑走的方向,只是耸了耸肩,说道:“我怎么知道?” 葛晴根本不信,知道他没说实话,所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而妹妹因为这个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特别害怕葛天籁。 是什么呢? 她盯着葛天籁,大大的眼睛里探究的样子如此明显,让葛天籁心中暗暗好笑。他至今都对她离开红河镇之后,就跟自己断了联系耿耿于怀,他心中理性的一面占据上风的时候,他明白她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她天生如此,人生百态,各式各样,葛晴就是这一款,自己应该在认识她之前就心知肚明才对;可是当他心中理性的那一面不那么占据上风,一想起莫名其妙被冷落被打入冷宫这件事,他就怒气上涌,想到她,就恨不得伸出手来,用拳头将她捏扁,塞进校服的口袋里,带回家,藏在被子里…… 他回过头,看着旁边两个碍眼的,不用开口,两个弟弟妹妹立时心知肚明,弟弟王即来连忙说道:“行,那什么,哥,我和天华不耽误你了,我们这就走。” 葛天籁听见“不耽误你了”这句,眉毛都抽动了,斜着眼睛看着表弟,跟看个零智商的不明生物似的。 “姐姐,你叫葛晴?”葛天华却另有打算,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葛晴,笑着套近乎。 她是秦欢的女儿,被母亲秦欢一手教养长大,为人处世,接人待物这方面是她的看家本领,心里对葛晴喜欢敬佩得不得了,但神情态度落落大方,丝毫没有缩手缩脚的拘束。 葛晴目光盯着她,她不跟外人随便讲话的毛病特别重,只用眼睛扫了一眼葛天华,没答话,也没吭声,连头都没点一下。 “我叫葛天华,那天王即来跟你说了,我是天籁哥哥的堂妹——”她笑嘻嘻地毫不气馁,接着说道。 哪知她这句话根本没机会说完,自己哥哥葛天籁突然开口打断她说道:“废话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葛天华吓了一跳,看了一眼堂哥,见他一脸不耐烦,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她天不怕地不怕,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怕自己这个哥,总觉得他眼神不太正常,让人无法揣测有这样眼睛的人,到底能干出什么疯狂的事儿来? 她不敢分辨,连句话都不敢再说,有点儿委屈地憋住了自己的满腔套近乎之情,向后退了一步,遗憾地说道:“那——姐姐,哪天我去找你,再跟你——” 她这话根本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王即来伸手拉住,脚不沾地地拽走了,她一边被拽着,一边奇怪地嚷:“干嘛呀,我话还没说完呢?” “得啦,快给天籁哥哥腾地方,你的话哪天说不行啊?”王即来心思洞明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今天太忙了,忘了设定时间,更新晚了。 (因为是上下卷,所以上卷有很多出现的场景,是为了下卷做的准备,或许我没处理好,有些小天使觉得枝节情节太多了,这真的是写作能力不足造成的,牛人写个青蛙都会好看得像个王子呀,下一本我多努力) ☆、76 76 葛晴看着拉拉扯扯走了的王即来两个, 莫名其妙, 目光移到葛天籁身上,将刚才他看着自己妹妹的那个眼神回思了半天, 问道:“你为什么讨厌我妹妹?” “谁讨厌她了?”葛天籁爱理不理地说:“我根本不认识她。” 不认识吗?她盯着他,不认识就会那么讨厌一个人?眼神不骗人,她能感觉葛天籁看自己妹妹就像看一坨垃圾, 偏偏这俩人谁都不肯说明。 她无计可施, 暗暗发誓早晚都要搞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现在没办法只能先放一放。 深秋的北方,过了晚饭时间, 天气就很冷了,黑得也早,她曾经在走夜路的时候吃过大亏,对悲伤的事情彻底地遗忘, 已经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所以那件事并没给她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但是为了自保, 她从那件事之后,只要能避免, 绝对不会孤身一人走夜路。 于是她向着自己的土豆摊位走去,打算收工回家了。 葛天籁看她转身就走, 心里特别不高兴,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见她根本不回头,自己心里越来越气恼,满心不高兴地跟在她身后,每跟着她迈进一步,心头的闷气就堆积得多一分,等到了小土豆摊子前面,他的脸跟霜冻住了似的,漂亮的嘴唇抿着,使劲儿看着葛晴。 葛晴知道他跟在自己后面,也知道他在盯着自己,以便等待时机对自己发脾气,她在心里用力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推着自己的小车,一边向自己租的房子走,一边对他说道:“你不回家啊?” 这句话,在葛晴来说,只是随便一说,她天生就不会说话,每次都能选错谈话的开头和结尾,她越长大越是沉默寡言,这也是原因之一。葛天籁听了这句像是嫌他烦的话,本来就不太对的眼神儿更是乌云密布,他显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生气地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什么别的?”她看着他,不明白地问。 葛天籁冷冷地看着她,怒气值呈指数上升,干脆一句话都不说了,也一眼都不看她,就大步流星地走在她旁边。 “你还在生气啊?”她有些想要弥补隔阂地问。 哪知葛天籁听了这话,不但没消气,反而用力哼了一声,能让他这样的家伙这么用力地哼,生怕自己听不见似的,估计是气糊涂了?葛晴心想,她走在葛天籁旁边,寻思了半天,以往得罪人什么的,她都不怎么在意,所以赔礼道歉的经验并不多,而且不是因为对象是他,她自觉根本不用道什么歉,因为她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啊? 她没办法,只能又尝试了一句:“别生气了?” 他斜了她一眼,跟没听见似的。 葛晴无奈,只能接着向前走,足足走了二十分钟,到了该拐弯的地方了,可是有他跟着,她有些不想拐,生怕就此暴露了自己的住处,她把脚步停了,试探地说道:“你不回家吗?” 他不吭声,骄傲的脑袋只对着前方,动都没有动一下。 葛晴无奈,她不想绕路走夜路,任何可能让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的事情,她都不想再做,一边向着租屋的地方拐过去,一边寻思着眼前处境的解决之道,走着想着,就到了楼下。 她把小车锁在楼下电瓶车车棚的柱子上,从车上搬下来家什,旁边的葛天籁看了,一脸的嫌弃,小声嘀咕了句:“见了你就没好事儿。” 葛晴恩了一声,自己一边向楼上搬,一边回头看他,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催了一下:“快点儿?” 他使劲儿横了她一眼,单手拿起车上剩下的半袋子土豆,跟在葛晴的后面,上了楼。 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窄,这么黑,这么脏,这么没完没了的楼梯,跟在葛晴身后足足爬到七楼,绕过一堆破自行车破砖头,拉开一个斑驳锈蚀的铁门,去到七楼的阳台外面,这才发现一个违建的顶楼,砖头石块堆得歪歪扭扭的,门上贴着塑料布,而她就住在这里。 葛晴把工具小心翼翼地堆在地上,从发呆的葛天籁手里接过土豆,这土豆必须放进一个废弃的有条裂缝的大缸里,不然一个晚上会被老鼠啃得惨不忍睹——老破旧小的顶楼,老鼠简直就是个灾难。 “住这儿?”他就说了俩字。 葛晴险些抿嘴笑出来,就知道他会这个反应,活该,谁让你跟过来的!她恩了一声,想了想说了一句:“我没让你来啊。” 她不会说话的毛病早晚会让她吃个大亏,葛天籁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最好那个大亏由自己给她,这样她就会学着哄人,而第一个哄的就是自己——每天陪自己睡觉,哄自己开心,自己不喜欢她说的话,她一句不说,自己不喜欢她做的事,她一样不做—— 把她留在身边,培养她成为一个会说话会讨自己喜欢的小可爱,应该不错? 想到葛晴变成一个惹自己怜爱的小可爱,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徘徊,无奈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浑身都是骨头,一脸聪敏倔强的女生,实在是跟小可爱的形象相差太远,他内心暗暗地叹了口气,说话的时候,口气十分不好:“我自己跟过来的,行了?” 她真的笑出了声,笑起来的她眼睛圆圆地,脸颊上有个滴溜溜的小酒窝,看上去十分可爱,完全不同于平时气质冷硬的她,她一边笑一边弯腰端起两盒土豆,这是她给两位室友特意留的,掏钥匙打开门,按亮电灯,室内三张床,其中靠着窗子的一张是上下铺,那是忠萍和素芝住的,这表姐妹俩在洗脚房做事,通常都要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会下班。葛晴自己的床紧挨着门,床头上支了一个简单的小桌子,桌子上,桌子下,床头,床尾,放得满满的,都是她的书。 室内逼仄,无处可以转身,除了一个塑料的小马扎,椅子都没有一把,葛晴一边把土豆放在室友床头的窗台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门口的葛天籁说道:“看一眼就走,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他跟没听见一样,迈步走了进来。 葛晴回头看他竟然进来了,奇怪地盯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葛天籁不说话,这违建为了节省成本,高度做得也极矮,他站着快要顶到房梁电灯了,他矮身坐在葛晴床上,把自己身上的背包随便放下,目光转到她床头放着的书,随手拿过来一本,翻了一下。 然后他修长的手指就在自己随便翻到的那一页上点了一下,说:“这道题做错了。” 葛晴从来没有遇过被人说“做错了”这种事,她心里不相信,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不可能。” “设外圆半径为R,不如设为2R,AB两点跟圆1相交,根据题目给的比例,可以推导出半径2R与圆1圆2相交点之间的公式,你只要不马虎,最终一定可以导出点P在圆1之内,而不在圆1之外。” 葛晴十分惊讶,平生第一次被比自己优秀的同学教导,这经验于她来说十分新奇,她因为学习能力太过突出,在农村中学的时候,很多题目不能得到高水平师长的有效指导,都是自学,虽然培养了她超强的自学能力,但是眼界终究不能跟城市中学里最优秀的那一批孩子相比。 能遇到一个比自己优秀的脑子,让她十分高兴,不知不觉坐在葛天籁身边,眼睛盯着那道题目,想着刚刚葛天籁说过的解题思路,想得入神,以手支颐,聚精会神地思考起来。 葛天籁看着聚精会神的她,一样看得入神,以至于葛晴跟他讲话,他都没听见,隔了半天才猛醒地问:“什么?” “这道题的答案是哪个?”她问,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不懂他为什么发呆。 葛天籁扫了一眼她手上的题目,说B。 这答案明显跟她先前想的不太一样,就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在本子上演算起来,葛天籁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基本功扎实,脑子转得飞快,果然片刻之间她就得出了答案,答案确实是B,她脸上喜笑颜开,转过头对葛天籁难得雀跃地说道:“你好厉害啊,比我强多了。” 葛天籁盯着雀跃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终究情难自禁,伸出手摸着她的脸蛋,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却听见违建的外面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开了,葛晴同宿的两个女孩儿忠萍素芝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葛晴的床上坐了两个人,另外一个还是男的,都吃了一惊,齐齐看向葛天籁。 及至发现这个男的年轻俊美,穿着校服的样子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王子,全都直了眼睛,话都说不出来了。 葛晴只知道看着素芝忠萍,呆呆地,也不懂自己应该对室友介绍一下葛天籁。 素芝忠萍跟葛晴住了几个月了,还有什么不了解她的性格的,她俩做的是招呼人的生意,虽然也才做了几个月,但是比葛晴闷呼呼的性格强多了,但是不知道怎地,对着葛天籁的脸,她们俩的招呼愣是打不下去,只嘿嘿笑了几声,就走到自己的位置去了。 葛天籁站起身,伸手拿起背包,对坐在床上的葛晴说道:“我走了。” 葛晴嗯了一声,手里依然拿着纸和笔,一动不动。 葛天籁盯着她,轻轻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动的意思,忍着气说了一句:“你起来送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快点儿,快点儿,天籁大帅帅快点儿亲下去 ☆、77 77 葛晴听了, 这才明白过来, 连忙站起身,把手里的书本放在床上, 对他说道:“对哦,楼梯是很黑,我送你下去。” 他才不是怕黑, 他心里暗暗地想到, 但是正在跟她生气,懒得跟她解释,这小屋多了两个外人之后, 他登时觉得空气憋闷污浊不堪,一分钟都不想呆,起身就走出去了,站在平台之上等着葛晴。 葛晴本来立即就要跟出去, 不想身后忠萍难掩好奇,等不及她回来再开问,用话把她截住了, 说道:“葛晴,那是你对象啊?” 葛晴连忙摇头, 说了句不是。 素芝见机,也抓紧机会好奇地说:“这男生怎么那么俊啊, 不是你对象是你家亲戚吗?” 葛晴摇头,她想解释他就是个熟人,还没等说话, 就听见葛天籁在门外不耐烦地说道:“快点儿。” 忠萍和素芝听见这声催促,一齐心领神会地笑了,一叠声地催促葛晴道:“快去,快去,人家等着急了。” 葛晴的脸瞬间红了,她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尤其是两个人好、脾气也好的室友,她更不想让她们有这种误会,于是她很正经地解释说道:“不是对象,是熟人。” 忠萍素芝根本不信,她们嘻嘻笑个不停,把葛晴的脸笑得更红了,她有点儿着急,可惜天生嘴巴不灵光,解释不清自己跟葛天籁的关系,心中正在无计可施,就听见身后的门一响,葛天籁的脑袋已经探了进来,对她不耐烦地说道:“快点儿出来啊。”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急促,以为他急着回家,连忙嗯了一声,顾不得室友的窃笑,转身出去了,她一心想要把葛天籁快点儿送到楼下,头前带路向着楼梯间走过去,感到他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黯旧的楼道,到处都是灰尘与腐烂的气息,显得他身上清泉阳光的气息十分迷人,葛晴脑海中不由得就想起当初借宿他家,两个人相处的一点一滴来,想到自己半夜惊醒,看见他独自一个坐在屋子里,夜半失眠,拿着他那把漂亮的匕首发呆…… 现在还是这样吗? 她有些担心,但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问了又能怎样呢?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没有实际行动的关心毫无意义,于是她闭上嘴,没有说话,到了楼下她用手指了指通往外面马路的大门,示意他从那里出去。 他没有动,反而开口对她说道:“你数学的基本功很好,不过思维不够开阔,吃了见识太少的亏。” 葛晴点头,她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钱,买不起参考书,农村中学也没有那些高质量的奥数辅导,所有她读过的课外辅导材料,也就是学校图书室里那有限的几本。 “她们明天几点回来?”他看着她问。 “都是十一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早了。”葛晴实话实答。 “那我明天再过来。”他说着,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续道:“七点,就在这个楼下等你,你记得早点儿回来。” 葛晴奇怪地问:“过来干嘛?” “借书给你,我有很多书,上次不是答应了借给你吗?” 借——她蓦地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可他要亲自送上门来吗?葛晴大眼睛盯着他,过于惊讶,一时半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回答。 “记住了,七点,不许迟到。”他说完也没等葛晴回答,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葛晴不得不在六点半就收了生意,急匆匆向家里赶,到了小区楼下就看见他站在那里,身上依然穿着嘉南的校服,周身气质跟这个破旧的小区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走错了路进错了楼的路人。 他看见了她,眼睛里闪过一抹笑意,立即走过来对她说道:“再不过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葛晴也忍不住冲他笑了一下,锁车,拿东西,他拎着土豆跟在后面,像昨天一样两个人到了楼上,葛晴把所有的东西拾掇好,拎着三碗拌面一边开门,一边对他说道:“等的时间长吗?” “有一会儿了。”他实话实说地答。 “我要收东西的时候,你们学校的一个晚归的学生过来买了一份,就晚了。”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该死的,葛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道:“怎么了?让我多等了这么长时间,说句该死的不是很正常吗?” 她无语地摇了一下头,走进去,把特意带给两位室友的拌面放在她们的位置上,自己的那一份拿着,搁在小阳台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打算洗手,就听见身后的他对自己说道:“没有我的吗?” 葛晴不太明白,一边洗手一边问:“什么?” “那面,没有我的吗?”他说。 葛晴拧上水龙头,奇怪地看着他,“你吃这种东西吗?” 葛天籁一脸的不高兴,径直坐在她的床上,瞪着她不说话。 葛晴擦干了手,拿着自己的那一份面,走到他身边递给他说道:“我以为你不吃,这份儿给你。” 他没接,也没被葛晴的这句话安抚,还是有点儿不高兴,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面发气。 葛晴琢磨不明白他怎么又生气了,无奈只能坐在他旁边,问道:“怎么了啊?” 他眼睛看了看旁边忠萍床上的面,收回目光,不肯说明。 葛晴最不擅长打哑谜,心想这么气,八成是饿了?可是这么寒酸的东西,稍微讲究一点儿的学生都不稀罕吃,葛天籁会吃这种东西吗?她想了想,试图弥补他地说:“下次我记得给你留一份,行吗?” 他听了这话,眼睛里的气恼稍微淡了些,眼睛 作品相关 (13) 看向葛晴,隔了一会儿,才低声抱怨了一句都记得给别人带也不记得给我! 葛晴哑然而笑,她渐渐有些习惯了葛三岁的动辄生气,而且也懂了他好像在自己跟前特别容易耍性子,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息事宁人地说道:“好了,别生气了,下次我做任何事之前,都先想到你,行了吗?现在来不及准备了,这碗面你吃一半,我吃一半,可以了?” 他张开口,原本想说自己根本不饿,可是话到嘴边,却在看了那碗面之后,及时地咽了回去,俊美的眼睛盯着葛晴,低低地嗯了一声。 葛晴把一次性筷子递给他,说道:“你先吃。” “为什么我先吃?” “我先吃了你不嫌脏吗?”葛晴奇怪地问。 “那我先吃了,你不嫌脏?” 葛晴听了,恍然大悟的样子显示她原本根本没考虑这个问题,这个表情让葛天籁肚子里所有的闷气瞬间都消失无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把面全都推到葛晴面前,对她说道:“你吃,我放学的时候,家里人送了饭给我,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你还啰嗦这么一大堆是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啊,葛晴瞪着他,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吃面条,她吃东西的样子十足像一只小兔,两腮鼓鼓的,大眼睛也圆圆的,跟她平时成熟冷静的样子截然相反。 葛天籁看着她吃,越看越是想笑,眼睛逗留在她一鼓一鼓的脸颊上,后来他忍不住,突然伸出食指在她脸蛋上捅了一下。 葛晴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他,葛天籁眼睛盯着她的脸蛋,忍着笑说道:“对不起,以为你脸上有个饭粒。” 这天杀的,她吃的是面条,从哪儿生出来的饭粒? 葛晴千辛万苦地把嘴里的东西咽进去,才开口说道:“胡闹什么?” “谁胡闹了,真以为你脸上有个饭粒。”他一本正经地胡说。 葛晴不想再跟他废话,防止他再搞鬼,转过身背着他飞快吃完了,她饭量很小,一盒面本身就没有二两,她竟然还剩了一些。葛天籁看见了,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她没有三两肉的身材,想到当初在红河的时候,自己曾经捏过她的胳膊,那时候握在手里瘦骨嶙峋的手感,至今也忘不了。 这时候他也没细想,伸出手来,握住葛晴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葛晴被这一下扎扎实实吓了一跳,脚踩了弹簧一样蹦下床去,瞪着葛天籁,眉毛都立了起来。 葛天籁比她还生气,眼睛从她小瘦脸向下移动,打量完她的全身,不高兴地说道:“照顾不好自己的人,是世界上最蠢的!你看看你把自己饿的,有脑子正常的人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吗?” 葛晴上上下下看了自己几眼,没发觉什么异常,奇怪地问:“怎么了啊?” 他没事儿发什么神经啊? 葛天籁不肯说话,盯着她丢在垃圾桶里的饭盒,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你营养不良了,我很生气。” 葛晴大眼睛盯着他,被这句话震惊得无话可对。 “我真的很关心你,葛晴,你真的感觉不到我对你很关心吗?” 葛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长这么大,除了妹妹以外,很少受过别的什么人的关心,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葛晴低低地嗯了一声,对葛天籁很诚恳地解释道:“我从小就这样,看起来没有肉,实际上力气很大,你不用担心……” “你不过是在强撑,没有人处在你现在的亚健康状态,还会力气很大的。” 葛晴不太懂他的意思,她也没觉得自己是在强撑,她从出生起就没有过过一天轻松的日子,告诉一个连轻松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她的压力太大了,就如同对一个生在监狱的人大谈特谈自由有多美好,说的都是没用的废话。 你如何告诉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光明是什么样子的? 葛天籁于是选择了闭嘴,打开自己背过来的背包,从里面拿出来几本书,放在床上,对葛晴说道:“这是我初中时候别人送的,我只翻过一遍,跟新的一样,你拿着。” 葛晴走过来拿起书,翻了几下,脑海中全是他刚说的那些话,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她的诚恳,实在无法对他刚刚说话的话一笑置之,于是她低声说道:“谢谢。” “谢什么,我以前答应过——” “不是这个,是你刚才说很关心我,谢谢。”她解释,隔了一会儿,又加了一个谢谢。 葛天籁手停在半空中,眼睛抬起,直愣愣地盯着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奇怪地道:“真的想谢我的话,我有一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葛晴不知道是什么要求,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说。 “能答应吗?”他又问了一句,一双俊美到了极点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过往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葛晴,葛晴发育得晚,成长的环境也极为严苛,像同龄的女生一样对着心仪的男生情动什么的,她从未有过,情窦初开是什么意思,她更摸不着头脑了。可这样被他看着,她的心弦依然颤抖了一下,身体似乎也沉入了一汪温暖的深潭,她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他故意的?用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神这样看着别人,仿佛电视里说的放蛊一样,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的人,只怕不等他说什么,在心里就已经全都答应了。 她一边被他看着,一边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只要不是想亲自己,或者非要跟自己睡觉生小孩,她也干脆全都答应他算了,毕竟让这样的男生伤心什么的,即使是她,好像也很难做到。 ☆、78 葛晴被他的目光锁住, 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隔了一会儿,她感到他凑了过来, 一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棱角分明的嘴唇距离自己的嘴巴不到一厘米,呼吸之间,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 葛晴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 眼睛怔怔地盯着他,他的目光也始终锁定她的眼睛,就在葛晴以为时间会顿在这里永不前行的时候, 他突然凑了过来,漂亮的嘴唇越凑越近,在离她的双唇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他停住了, 葛晴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脸也滚烫,这感觉实在太过陌生, 她以为自己生病了,随时都要昏倒。 “让我亲一下。”他说。 葛晴脑子嗡嗡地, 仿佛有一千架飞机在同时起飞,完全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让我敲一下。”他说,看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抬起手来, 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虽然力度很轻,但还是让葛晴哎呀了一声,从迷思中清醒过来,不解地看着他,问道:“发什么神经啊?” 他笑了,整齐洁白的牙齿露出来,俊美动人,让葛晴心跳随之加速,她心想这个人长得还真是好看啊,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人里,不管是老的少的,数他最好看。 可惜个性偏偏不是最好看的。 她用手揉了揉头顶,不满地使劲儿看了一眼他,起身将室内的垃圾装进一个塑料桶里,拎到门外,一边向外走一边听见身后的葛天籁问:“你干嘛去?” “丢了,这屋子有吃的,就会闹老鼠。” “有老鼠吗?”葛天籁听了老鼠两个字,神情登时十分戒备,紧张地向地上看着,还十分多余地把放在地上的脚抬了起来。 “现在没有。”葛晴看他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走出去丢掉垃圾,回来关好门,走到床头的小柜子边上,拿起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下,埋首书本之前,对他说道:“那我开始看书了,你自己玩?” 他听见“玩”这个字,眼睛翻了一下,显然不同意她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行为评价为“玩”,看她已经聚精会神地看起书来了,他就不再开口,只是说道:“有不会的地方,我就坐在这里,你可以随时问我。” 她从书上抬起头来,看着他抿嘴一笑,五官细致清秀,眼神明亮,这么斯斯文文的一笑,一点儿冷硬疏远的感觉都没有,就像一个十六岁的高中小女生。葛天籁感到自己的心口怦然而动,眼睛盯着她的笑容,情难自已地想要把这个笑容保留下来,放在自己随时随地可以见到和摸到的地方。 室内安安静静地,葛晴看书十分认真,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始终不曾回头看一眼葛天籁,手上拿着铅笔,在破本子上写写画画的背影宁静稳重,丝毫不受背后床上葛天籁的影响,反倒是葛天籁坐在她的床上,时不时地从自己的功课里抬起头看她一眼,每次都徒劳无功地只能看见她的一个背影,不禁有些沮丧。 莫非自己过来真的是“玩”的?他在第一千次抬起头看她,出现在视线里的依然是葛晴的背影之后,有些自我怀疑地想到,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书,怪不得不知所云,明明记得自己拿过来的是本英文小说,怎么看了半天变成了高三物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从床上起身,听见声音的葛晴回过头来,看着他,葛天籁对她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有点儿晚了吗?”她目光看向窗子外面,又拿出自己的小棒棒机,看了一眼时间,点头说道:“是不早了,天黑有些危险,我送你?” “送我干嘛?”是舍不得我吗?他在心里暗暗得意地想到,却不敢说出口,怕引起不可估量的后果,只对葛晴摇头说:“送了我,你自己回来就不危险了?” 她啊了一声,然后腼腆地笑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天黑之后从不走夜路的习惯,她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这个习惯在刚刚那会儿就忘了呢? 葛天籁看她如此直率可爱,忍不住又伸出手来,在她脑袋上使劲儿揉了一下,把她好端端很整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地,有些责怪地说:“真是能逞能,明明没有二两肉,还总是想着保护别人,你还是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被说得十分汗颜,对他语气之中的亲昵与熟稔也不太习惯,脸上有些烫,就低下头去,不肯说话。 “今天做的题目,有不会的吗?”他问,毕竟这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她摇头,有些小得意的样子,可爱极了。 葛天籁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克制住把眼前的可爱紧紧地搂在怀里的冲动,告诫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告诉自己稍安勿躁,戒急用忍,行稳才能致远,眼前的小可爱是可爱,可是贸然行动一次,这个小可爱就会变成一只又硬又浑身都是刺的石头刺,不要忘了她是拿着刀子就能捅下去的狠人,惹了她反感,功亏一篑,那自己现在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可全都成了白用功了。 于是他只是对她笑了笑,说道:“看我给你拿的紫色封面的那本书,里面的很多题目,出的很巧妙。”他说完,背着书包,出门去了。 葛晴看着他下了楼,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拿起那本紫色封面的数学书,看了几页,不想果真看出了趣味,伸手从桌子上拿起铅笔,趴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算了起来。 忠萍和素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趴在床上的葛晴专心致志算题的样子。 她们俩也习惯了每天回来,都有葛晴特意给她们留下的土豆,或者是拌面,相处日久,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同宿,都很有好感,她俩勤快朴实,投桃报李,在洗脚城下班回来,也偶尔会拿一些客人用剩下的精油给葛晴,还好几次都主动建议给葛晴做个足疗,但都被葛晴婉拒了。 拒绝不了的时候,她就会在洗脚之后,把自己细细白白的脚丫用力藏起来,裹在被子里,然后对凑够来的素芝和忠萍用力再用力地拒绝,直到她们意识到她的拒绝是认真的收了手才罢。 于是她们俩渐渐懂了,这个宿友人好归好,但是性子天生拒人千里之外,等闲的人轻易跟她熟稔不起来。 这时候她们俩拿起葛晴给她们留的拌面,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后来素芝喊葛晴,喊到第三声,葛晴才听见,从演算本子上抬起头,纳闷地看着素芝,听见素芝对自己说道:“我跟忠萍明天要去大伯家,明天晚上不回来,葛晴你记得关好门早点睡啊。” 葛晴点头,嗯了一声,记在心里,接着低头演算。 第二天天色不太好,从早上起就阴天,葛晴一大早赶到两里地之外的一个露水集上买了一些便宜的杂货,回来简单梳洗一下,在家里看了一上午的英文,下午推着小车子,跑到酒一条街那里,卖了一个下午的土豆和拌面——她已经发现了,下午酒一条街这里的生意非常好,因为这里讨生活的人,作息时间跟社会上的普罗大众完全不一样,他们很多都是中午才起床,饥肠辘辘的这些人出了门,几乎是看见什么吃什么。 其中生意最好的,就是她实惠美味的油炸小土豆和凉拌面,尤其是很多在酒里做服务生的年轻男孩,特别喜欢到她这里买东西。 其实她如果胆子够大,应该晚上来这里的,人流最汹涌的时候,在这里站两个小时,一定赚得更多,只是那样的话,妹妹会担心了。 算了,最近收入实在可以,自己根本没有花销,只需要在春节前的两个月内搞定五千块,明年上半学年的读书费用,就足够了。 阴了一天的天气,在傍晚的时候,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她看了看天色,估计这天一时半时是不会晴了,她今天已经赚了不少,干脆偷个懒,嘉南中学的门口就不去了。 推着小车回到租住的小区,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全都湿了,她匆匆锁好车子,正要上楼,听见裤子口袋里的电话响,拿起电话,果然是葛天籁打来的,听见他在手机里问:“你在哪里?” “下雨了,我在家。” “今天不出来赚钱吗?” “钱赚不完,以后再赚也行。”她说着,单手拎着袋子,一边讲电话一边爬楼,脚边有个东西嗖地一下跑过的时候,让她有些吃惊,发出咦的一声,让电话那边的葛天籁吓了一跳,十分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可能是老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葛天籁没说话,电话里好一阵沉默,然后他问:“吃了晚饭了吗?” 她嗯了一声,说马上就吃。 他挂了电话,葛晴进了屋子,自己随便弄了点儿东西吃,吃完了照例坐在椅子上认真看书,耳中听得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乒乒啪啪地,这顶楼的违建小屋,最怕下大雨,曾经有一次大雨冲下来的泥沙和败叶堵塞了下水管,导致整个屋子里都汪了水,又湿又潮,让人烦恼不堪。 她起身,拿起素芝留在室内的伞,打算出去看看下水管,哪知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她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过去,快速将门插上,听见外面有人叫道:“开门,是我。” 隔着门,哗啦啦的大雨声里,葛天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陌生。 她伸手打开门,看见门外的他撑着一把大伞,照例背着他的背包,因为大雨中走来,脚上的鞋子和裤脚全都湿了,她有些意出望外,没想到下雨他也会来自己这里,惊讶地道:“你怎么来了?” 他没答话,收了伞,走进门来,一边用手撩着湿了的短发,一边从肩上拿下背包,对葛晴说道:“刚才一阵风过来,吹得我身上都湿了。” 葛晴皱眉说道:“下雨还来呀?” 葛天籁撩着头发的手停了,盯着她看,问道:“怎么了,你不欢迎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没怎么回复评论,实在是因为我其实写得蛮累,屡次想要放弃,全因为还有一些小天使不离不弃,才一直咬牙日更。其实文无第一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作者对自己的文章并无多大自信,这也就直接造成了我最近不怎么敢翻评论区,偶尔冒出来的弃文理由,让我分分钟有弃文的冲动。可是读者弃文不会影响别人,我弃文就对不起好些支持的小天使,于是,我最近是看一眼评论区的数量,快速扫一眼,然后就闷头向前冲写的状态。 有朝一日我在各位的支持下完本了,会尽量一一回复现在的文下各位的,你们的支持我十分心感,多谢 ☆、79 79 这句话问得如此郑重, 以至于葛晴立即抬起眼睛看着他, 见他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对她的回答十分在意, 她心中一动,忙说:“怎么会呢?” “那就说一句‘你来了太好了’,给我听听。”他看着她, 神情不像是开玩笑。 葛晴先是不以为然地笑了, 可他眼神极为认真,而且看她不说,嘴上还催促道:“快说。” 你来了太好了——葛晴无奈, 小声地重复道。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放下背包,一边坐在床上,一边说道:“鞋子里面湿了好难受, 有没有拖鞋,我换上。” 她看着他的那双大脚,再看看自己的小拖鞋, 摇头说道:“只有我自己的,你塞不进去。” 他还是把鞋子脱了, 湿漉漉的雪白的袜子递给她,眼睛亮晶晶地, 对她说道:“帮我找个地方晾一下。” 她不疑有他地接过袜子,挂在晾衣架上,转过身来, 看见葛天籁像是要解开裤带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干什么啊?” “裤子湿了。”他答,手指弹了一下湿漉漉的裤脚,修长的眉毛微微皱着,对她说道:“我不习惯穿湿了的东西。” 所以——下这么大的雨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跑过来还给人添这么多的麻烦啊?葛晴怨怪地看了他一眼,自己翻了半天,也找不到他能穿的裤子,葛天籁身材修长,倒是不算粗壮,但实在是比她高太多了,自己的裤子都不太适合他,何况,她所有的换洗衣服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五件,她最后无奈,只能拿出初中松松垮垮的校服裤子递给他说道:“那你穿这个?” 他瞅了一眼,啧了一声,有点儿嫌弃地说不能换一件吗? 她没理他,只问了一句:“你穿不穿?” 葛天籁看她要生气,赶忙接了过来,眼睛看着葛晴,见她还在呆呆地看着自己,他就冲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葛晴奇怪地问。 “我里面只穿了短裤,你还不转过去的话,我可要开始脱了。” 葛晴脸立时通红,嗐地使劲儿叹了口气,急速转过身,听见他在自己床上悉悉索索地脱换衣物,就算是她这样粗神经不在意细节的个性,也觉得幸好今天室友不回来,不然进门撞见这一幕,自己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换好了。” 她听见他在身后说,转过身来,一眼看见自己的校服裤子像个吊腿裤一样穿在他身上,洗得褪了色的裤子在他身上尤其显得黯旧,她轻轻咬了下唇,想笑偏偏不知道为了什么,笑不出来。 初中穿了三年的校服,自己最常穿的套服之一,在此之前,她只觉得这衣服和裤子柔软宽松穿起来舒服极了,这会儿同样的一条裤子到了葛天籁身上,她才蓦地发现,那洗得泛白的颜色有多寒酸,那磨得飞了边儿的裤脚有多褴褛,大街上乞讨的乞丐,身上穿的也不过如此—— “怎么了,我过来给你添麻烦了吗?”葛天籁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眼睛盯着他身上自己的裤子,一言不发,像是在想什么了不得的心事。 “我之前看见你没出去赚钱,有点儿担心你,要是你不喜欢我在这里,等雨小一些,我马上离开。”他看着她的脸色,对她说道。 她知道他多心了,抬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笑,笑了才蓦地发觉,自从认识葛天籁之后,自己脸上微笑的肌肉比以前好使多了,甚至她的舌头和喉咙也很少因为说话太多而感到疲惫,这些改变都是眼前这个男孩儿带给自己的,她向来是个诚实的人,最大的优点是实话实说,此时心中有感,加上对葛天籁跟自己做朋友的心意有些感激,让她摇头说道:“不是,我是觉得我太穷了,跟你做朋友,有些累。” 说完这句话,向来不会说话的她,难得怕他多心,竟然又加了一句:“这都是我的错,等我以后读完书了,会多赚一点儿钱,那时候要是还跟你是朋友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累了。” 葛天籁平生很少听见有人坦诚自己穷,尤其是从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他看着她,因为穿着丑丑的裤子,他没有下地,否则只想把现在的她抱在怀里,使劲儿揉乱她的头。 “以后你会有钱的。”他对她笑着说,口气却不像是开玩笑,“只要你想。”他加了一句。 “是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 葛晴矮身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拄着下颏,室内静悄悄地,室外的雨声显得额外地响亮,隔了一会儿她低声道:“我以前都没有觉得钱多好,可是认识你之后,我觉得没有钱真的太不方便了,你来这里很委屈?楼道里的老鼠吓到你没?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突然从我脚边窜出去,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葛天籁眼睛专注地盯着她,把她此时的神情看在眼里,一句话都答不出来,心头怦怦地跳个不停。 “有时候,挺想告诉你在我没钱的时候,不要再来找我了,或者等我考上了高中,成了你的同学,再来找我,因为每次看见你出现在这个小屋里,我心里挺不好受的。” 葛天籁微微惊讶,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转过头来,清秀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第一次出现除了坚强冷静之外的神色,有些柔和,有些感性,这样充满女性韵味的她前所未见,葛天籁心头狂跳,目光怔怔地看着她,听见她对自己老老实实地解释道:“因为穷让人自卑呀。” 葛天籁一言不发,目光停驻在她脸上,彻底着了迷。 “我从来都没有自卑过,因为我觉得这世界上什么事儿都没有意思,对着这个没意思的世界,就算没有爸爸又怎么样?没有妈妈又怎么样?没有朋友我又不会死——因为我毫无感觉,所以我也就毫不自卑。可是——” 她说到这里,眼睛盯着葛天籁,对他笑了一下,隔了一会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是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很多很多我原来不曾注意的东西,比如这屋子的高度,这地面的潮湿,这空间的狭小,还有弥散在这屋子里的气味——以前我不懂这是什么气味,明明打扫得很干净,所有的衣物和摆件都没有任何污渍,怎么这个味道就是消散不去,现在我明白了,这是穷的味道。”她说完这句话,抬手摸了摸墙壁上斑驳脱落的白灰,还敲了敲,“在这白灰里面,砖缝之间,房梁的木头纹理中,全都是这种气味。” 说完这些话,她对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而这些,没认识你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注意到的。” “那——”葛天籁盯着她,问道:“认识我是好,还是不好?” 她没说话,仔细地琢磨了好一会儿,葛天籁屏住呼吸,看她在自己专注的等待里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好啊,我现在很想快点儿长大,快点儿让自己过得更好。” 葛天籁一颗心被她说得暖洋洋的,他冰冷的铠甲一般的内心,裂开了一道喜悦的纹路,他向来自诩言语比葛晴便利,这时候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反而是平时罕言寡语的葛晴,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我连说话都比以前利索了,全都怪你每天逼着我说个不停。”她笑了一下,眼睛看着他,竟然跟他开起了玩笑。 葛天籁喜欢这样的葛晴,她说每一句话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是好听的,平生第一次,他真的关心起一个人的前途,希望她能过得好,用超强的实力,实现她心目中的每一个愿望,他相信当未来有一天她真的事业有成,成功征服生活路上每一堵障碍,这个过程里她所建立的每一滴信心,最终都会变成钻石一般的光芒,闪烁在长大成人的她眼里。 在这一切一切发生的时候,都有他跟她在一起,他从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因为母亲的意外身亡,这件事对他的精神冲击直到现在都余波未了,变成夜深人静时纠缠不休的噩梦,一直伴随着他。他曾经用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古圣先贤,阅读他们的典籍,想要了解复杂又多变的人心,想要解脱,可是似乎任何学科里都没有可走捷径的解决之道,直到他遇到了眼前这个小女孩。 他不会离开她一步,他相信所有他心中的迷茫与恐惧,失落与哀伤,都可以因为跟她在一起,找到答案,从而慢慢消散于无形。 谁说的良药苦口?他找到的这药美丽精致可口极了,虽然还没有亲口尝一尝的机会,但是未来有一天,他相信当他真的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她的双唇的时候,这些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孤独与痛苦,将再也不会跟着自己了。 他眼睛盯着她的嘴唇,绮念眨眼间将他的脑海变成了一片粉红色,不听话的身体躁动了一下,他立时警醒,生怕坐在自己旁边的她发现,翻身趴在她的床上,半天都不敢动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忙忙碌碌的,大太阳底下跑了一天,又渴又累又晒,好担心我的大饼脸变成大饼黑脸,:-( 又忙得忘记了设定发文时间,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谢谢大家的留言支持,每一条都看了,鞠躬, ☆、80 80 “让你听了这么多的牢骚, 对不住啊。”她说对他说。 “多唠叨点儿好, 唠叨越多我越喜欢听。”趴在床上的他闷声回答。 葛晴轻轻笑了一下,看他趴在床上, 姿势诡异,心中不解,以为着凉了肚子不舒服, 就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有一个地方不舒服, 不过我强大的理性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也不会让你发现,葛天籁心想。 葛晴看他不说话, 以为他真的不舒服,她自己淋点儿雨什么的从来都没当回事,葛天籁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撑着伞, 照理来说,应该不至于着凉,但是或许他娇养惯了, 不像自己一样禁得住捶打,葛晴连忙起身, 走到小炉子边上,一边接水, 一边说道:“你等着,我给你烧点儿水,你喝了姜糖水, 会好一些。” 葛天籁本来打算跟她说不必了,自己不舒服的地方不是肚子,可是回过头来,看见在地上忙碌的她,嘴边的话不知道怎地,竟然吞了回去,目光随着地上走动的葛晴来来去去,这样看着她为了自己忙碌——不为了别人,单只为了他,死去六年的妈妈的样子,突然就在脑海中回想了起来。 他几乎都忘了妈妈的模样,六年,不过才六年而已,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爱最崇拜的人的样子,他就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在脑海中贪婪地看着漂亮得近乎犀利的母亲,有着一双能看透这个世界的眼睛,所有他能想象得到的最美好的词汇,古今中外传世名篇中所颂美过的女性,都可以从记忆中自己妈妈的形象中找到相似的地方…… 他眼睛潮湿了,他真的很想念她。 他把脸埋在葛晴的被子里,一动不动。 葛晴把水拿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竟然如此,奇怪地问道:“怎么了?特别不舒服吗?” 他没有动,也没有吭声。 葛晴放下水,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没感觉到热度,奇怪地盯着这人的后背,盯了半天,他还是动也不动一下,她有些担心起来,伸出手翻他的肩膀,一边翻一边说道:“是不是太难受了,要不然去——” 葛天籁的身体猛地坐起,伸出手来,不容她反应过来,已经一把将她抱住,葛晴只来得及啊地尖叫了一声,就被扎扎实实地按在床上,他压在她身上,葛晴伸出手用力推他,却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差异,男人的肩膀简直就像山一样,休想推得动。 她皱眉看着他,见他双眼微红,神情当中如有哀戚,像是心中有着无限伤心的事,她心中一动,用力推着他的双手不知不觉收了力道,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他不答,只是把葛晴结结实实地压在床板与自己之间,伸出修长的胳膊,将她抱得紧紧地,双唇凑到葛晴裸露出来的脖子肌肤上,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亲了她一下。 葛晴被他嘴唇凉凉的触感惊呆了,都忘了反抗,眼睛盯着葛天籁,太过震惊以至于连语言功能都暂时失去了,脑海中混沌一片,搞不清楚眼前情状到底是怎么回事? 葛天籁明显没有亲过瘾,竟然在抬起头之后,看了她一会儿,猛地又低下头去,在她耳后的肌肤上又用力亲了一下。 葛晴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被一个同龄异性压在身下,被他亲吻,她呼吸几乎停滞,眼睛呆呆地盯着身上的葛天籁,见他也在看着自己,这天下的男人亲女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吗? 电视里,似乎都亲的是嘴唇。 她知道自己发育得晚,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少女怀春,莫非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被一个男生压在身下,被他亲吻,自己才感觉不到一丝色/情的意味吗?反而有一种被人珍重,被人爱惜的感觉,因为他紧紧的拥抱和情之所至的亲吻,从她一片荒芜的心口中破土而生,她乌黑清澈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身上的葛天籁,忘了挣扎,就这样沉默地被他搂着,隔了好一会儿,听见他说:“今天晚上跟我过去睡行吗?” 她以为听错了,眼睛睁得大大地,半天没回答。 “去不去?”他看着她追问,似乎是因为刚刚对她的亲吻,双唇有些泛红。 葛晴一言不发,只是抬起手,指着窗子的方向,雨声刷拉拉刷拉拉地,从窗外传过来,依然下得很大。 葛天籁恨恨地趴下,沉重的身体把葛晴压得啊了一声,险些喘不过气来,耳中听见他说道:“该死的雨。” 她用手拍了拍他的头,说道:“这也能乱埋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的事情呀。” 他显然心情不好,无心说话,只嗯了一声,然后不甚高兴地嘟哝道:“下这么大,我还是走,不然一会儿那两个人就回来了。” “她们今天不回来呀。”葛晴老实地对他说道。 葛天籁神情一震,不管相信地看着葛晴,又惊又喜地问她道:“真的?” 葛晴点头,指着窗外说道:“所以你等雨小一些再走,今天不用着急。” 葛天籁看她这么天真,不由得哑然而笑,心中狂喜不可言喻,眼睛都变得亮亮地了,心想这种天助我也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怀疑是不是一贯运气不佳的自己也要开始走运了? 他故作镇静地对她随便嗯了一声,既然长夜漫漫,佳人在侧,他就不必急在一时,从葛晴身上坐起来,他想了一想,突然歪着脑袋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指责道:“我来了半天,你都光顾着玩,要不然就是乱晃,一个字都没看,是不是不想考试了?” 葛晴刚刚被他压得骨头疼,不是看在他先前一脸悲伤的份上,她才不会做出这样的奉献牺牲,现在听了他的满嘴胡说八道,并没生气,只是斜眼看了他一下,她跟他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长了,渐渐明白了这个家伙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听听就好,不必较真。 她走到自己读书的桌子前,找到正在看的一本书,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能看懂吗?这里的英文很难?”葛天籁从没像现在这样担心葛晴的成绩,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决定要让葛晴考上嘉南,他期望她刚刚所说的那些长大了,过上更好的生活的那些话,全都一一实现——如果能亲眼看着傲骨铮铮的她长大了成为一个漂亮风光的女人,绝对是任何事情都无法给予自己的享受。 又风光又自信的女人,只属于他的——他不听话的心和身体又有些悸动起来,偷偷瞥了她一眼,生怕被她猜出来自己脑海中的绮思和身体的异样,可看了半天,见她始终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好像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 这样的专注力,每次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好像也可以做到,他有些得意地想着——但是有她在旁边,那当然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了。 他伸手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本英文推理小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葛晴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瞅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先还没留意,仔细一看,竟然是全英文,她忍不住凑过去读了一会儿,惊讶地道:“你没在学习啊?” 他耸了耸肩,正看得高兴,不想理她。 葛晴看了一眼封面,FALL OF GIANTS,毫无疑问是一本英文小说,而且超级超级厚,她不太明白地问:“你都是这样学习的?” 他挑了挑眉毛,欠打地说了句:“服不服?” 葛晴不搭理他脸上欠打的表情,只说道:“服什么?英文是这样学可以,不过别的学科,我不相信你这样学会常年保持第一名,除非嘉南是徒有虚名的学校。” 他笑了,因为心中喜欢极了她,连她这样一板一眼的样子都喜欢得不得了,想也不想地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我睡得比别人少,总是半夜用功。” 她本想笑,可是不知道怎地,又觉得他这句话里的那句“睡得比别人少”中,隐隐地有伤心的成分在内,她想到那天所见的夜半失眠的他,莫非因为睡眠障碍,他真的用学习来打发所有睡不着的夜深时间吗? 可是,他到底为了什么“睡得比别人少”呢? 眼睛在他脸上转了几圈,话在嘴边,几次都欲脱口而出,可最终还是钳口不言,毕竟,问了又能怎样?自顾不暇的人,没有余力提供帮助的人,打探别人的私事是想要怎样呢?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一点儿声息没有的室内听起来,显得更为响亮,手机显示已经晚上十点左右了,这雨难道会下一夜吗?她想到这里,不免担心起外面的下水口来,丢下书,拿起伞,她打算出去看看。 葛天籁赶忙叫住她,问道:“干什么去?” 她说出去看看下水口,葛天籁立即从床上下来,光脚快要踩到地上时,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鞋子,身上可笑的裤子也短得可怕,他从小到大生活环境极为优渥,对自身形象最为在意,根本受不了穿着这样的裤子在地上乱走,可心里又一万个不舍得她这么大雨钻出去,无奈地说道:“回来,把我的鞋子和裤子给我,我去看。” 葛晴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女人过,她心里男人女人一个样儿,所以根本没理他这茬,撑着伞就出去了,到了外面,风大雨大,平台之上更是不得了,雨就着风势,雨伞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她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因为身上已经湿了,平台之上也汪了齐踝深的水,一堆枯枝败叶堵在下水口处,再不赶快通开,只怕积水很快就会漫进屋子。 她顶着风雨走过去,伸出手来,开始清理,很快就把下水口清理通畅了,风实在太大,雨伞根本毫无用处,她勉强撑着,走到墙角抓过扫帚,开始清扫平台之上的积水。 刚扫了没几下,葛天籁就从室内出来了,手里拿着他的那把大伞,穿着潮湿的他的鞋子和裤子,看见葛晴整个人都没在风雨里清扫,心中疼惜,不可言喻,二话不说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扫帚说道:“我来做。” “不用了。”她习惯性地拒绝。 “什么不用了,这平台上风这么大,伞根本就不顶用,你一会儿被风吹得病了,到时候怎么办?” 她不觉得自己会生病,她天生就命大,小时候无数次要死要死,都没有死成,外婆说她像一只猫一样好养活,现在这点儿雨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她感觉到了他紧张的语气背后对自己的体贴,心中感激,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将扫帚递过去。 葛天籁接过来,他这辈子也没摸过这种东西,比划了好几下,才弄明白怎么用,然后就弯腰笨手笨脚地帮她扫了起来。葛晴站在旁边给他撑着伞,一阵风又吹过来一阵雨,她有些瑟瑟发抖,看见不禁风雨的他也猛地躲了一下,还啊啊啊地用力拍着身上的雨水,嘴上连声抱怨道:“这倒霉的雨,真倒霉啊。” 葛晴一边看,一边抿着嘴,目光随着打在他身上的雨水梭巡,看雨水从他的额发向下滴,滴到他高高的鼻梁上,他长长的眼睫毛,因为水湿,看上去亮晶晶地—— 她越看脸越红,身子明明在风雨里吹得冰凉,心口却因为浓浓的暖意而颤动不已——先前在床上的时候,他那样用力抱着自己,还亲了自己两下,那时候她还不曾觉得那拥抱和亲吻是异性之间相互吸引的情动。 可是就这样帮他撑着伞,站在这大雨滂沱的平台之上,周围的水声哗哗,满世界的音响,让伞下的她跟他仿佛成了一个封闭的安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看着用生疏的动作帮自己做着不习惯事情的他,心口仿佛一万只蝴蝶同时振翅飞舞…… 莫非这就是心动吗? 作者有话要说: aaaaa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孩放暑假,我天天在外奔波,头昏脑涨啊啊啊啊啊啊,就犯了这种错误。替换过来了,加更不了啊,再加更就要断更了 ☆、81 81 她太过聪明, 心动的时候, 自己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过来。 可是即使心动,依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那就是她还是讨厌男人! 她的出身和成长的环境,都让她一想到男人,就联想到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 从而产生一阵生理上的厌恶, 尤其是这种行为有个对她来说最致命的后果,那就是会产生一个谁都不稀罕、谁都不待见的小生命—— 交配让不幸诞生,她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 所以, 与异性之间会产生麻烦的心动相比,她反而更喜欢先前两人之间那又亲密又珍重的拥抱,没有色/情,没有性/欲, 如果他不是男生,她甚至想跟他日日夜夜都像那样拥抱着。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天生孤僻, 她只是一直没找到适合跟自己做个伴儿的人。 就好比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孤单无人的房子里, 如果能有个亲近的人跟自己躺在一起,卧床夜话, 或者即使卧床不夜话,只是沉默地躺着,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孤零零的小黑屋里捱过漫漫长夜? 葛天籁很快扫光了积水, 他身上已经全都湿透了,他也不等葛晴,光着脑袋毫无遮挡地跑回室内,进了屋子他一边甩掉脚上的鞋子,一边扯过葛晴的一条被单围住自己,伸手就将潮湿的裤子脱下来,动作利落极了,他扬起手将裤子啪地一声丢在椅子上,然后看着门口呆呆地站着的葛晴,一脸促狭地说:“我可要脱上衣了。” 葛晴恩了一声。 “想看吗?想看可以随意。”他看她不转过身去,就笑了,头发和脸上依然湿漉漉地,雪白的牙齿也因为笑容露了出来,葛晴看着他的笑容,看得出了神,心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难以想象那个人群中气质冷漠的葛天籁,也有看起来这么孩子气的时候。 “看什么?真想看?”他脸上的笑容更大,捉弄她的念头大盛,甚至伸出手来,作势要解开裹着下半身的床单。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赶忙转过身去。 葛天籁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出来,恶作剧的心理大起,想要走到她身后去,脱个精光,然后猛地吓她一下——他想到那个情景,想到她又羞又窘又拿自己毫无办法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无限神往…… 他万般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脱下身上的校服,用葛晴的床单紧紧地围着自己,坐在床上,对犹在背对自己的她说道:“行了,转过来。” 葛晴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显然在检查他到底有没有恶作剧,葛天籁见她这么谨慎,刚刚压下去的恶作剧的念头大起,两只手突然抓着被单的边儿,对她猛地大喊一声“踏——哒——”。 葛晴被这句大喊抽冷子吓了一跳,显然以为他真的会像个暴露狂色魔变态一样掀开了被单,对自己露出不可说不可看的部位,及至见他裹得好好的呢,她气得顺手捡起桌子上的一本书对着他丢了过去,嘴上骂道:“再胡闹我捶你啊!” 葛天籁笑着躲开了,她脸蛋羞红的样子实在可爱,让葛天籁欲罢不能,食髓知味之后就是一而再再而三,于是他接着逗她道:“捶呀。” 葛晴投鼠忌器不敢动手的样子让他哈哈大笑,她气得拿起一床被子砸在他身上,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对他说道;“躲在里面,露出一点儿肉我就真的捶你。” 他笑嘻嘻地抓着被子,裹得紧紧地,眼睛抬起来看着她,把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五根手指跟抽筋似地抖来抖去,对她说道:“一点儿肉都不许露吗?那手指算不算肉?不会露出几根手指你也要捶我?” 葛晴知道他故意促狭,转身不理他。 葛天籁笑得几乎打跌,他很多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爸爸带他去迪士尼,带他环欧洲游,都不曾让他笑得像今天晚上这样透彻,原来开心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只要有了对的伙伴,不需要华衣美食,不需要高楼大厦,就是坐在这样寒酸的小屋子里,也可以很开心。 他身上的床单和被罩显然都是她平时用的,她的生活习惯就跟她的外表一样,干净清洁,即使褴褛筚路,所有的用品也纤尘不染,寝具全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肥皂气息,就跟他刚刚亲吻她的时候,从她的耳后闻到的味道一样。 朴实无华,起初毫不起眼,但是细细品味,却能令人心魂皆荡。 葛天籁乌黑的眼睛被裹得紧紧的被子里露出来,看着外面的葛晴,越看越是喜欢,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用自己的眼睛对她着迷,及至目光沿着小腿向下,落在她潮湿的裤脚上,他才目光一顿,有些惊讶地道:“你怎么傻站着?你的裤子也湿了啊?” 她显然还在对他刚刚的恶作剧心怀不满,也不理睬他的大惊小怪,从小小的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替换衣服,拿起雨伞,就打算出去。 葛天籁看她又要出去,奇怪地阻道:“干嘛去?” “去厕所换衣服。” “那么大的雨,你出去不是白换了吗?就在这里换乱跑什么。”他有些气急了,抓着床单的手几乎忍不住做出刚刚“踏哒”恶作剧的动作。 她瞪着眼睛几乎蹦起来的样子,让葛天籁恶作剧之心大盛,眼睛故意扫着她浑身上下,说道:“真能胡思乱想,还怪我碍事,非要躲出去换衣服,你身上有什么可看的呀?根本除了骨头就是骨头。” 葛晴知道他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骨头怎么了?都是骨头有什么不好,起码坚实。 就当全是骨头,可就算这样也不想让他看到,她推开门,还是要出去换。 他生怕她又淋了雨,真的生了病可就心疼死了,连忙在后面大叫道:“你要是出去我也跟着出去!” 葛晴转过头,跟看个无赖一样看着他。 他索性就无赖一把,梗着脖子说道:“我身上可什么都没穿,这么冷的雨跟着你出去,非得肺炎不可,你就那么想要我生病?啊?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了,你非要惹得我生病?” “谁想你生病了啊?”葛晴心里知道他还在胡说八道,可还是气得开口反驳。 葛天籁看她上当了,脸色得意至极,在被子里连连点头说道:“既然这么关心我,不想我生病,你就行行好,勉强在这里换。” 不想她坚持得很,根本不肯答应,还是一脸的信不过。 “真是狗咬吕洞宾啊——你不在屋子里换不就是嫌我碍事吗?把圣贤当贼防,真是不会识人的家伙。” 就他,还圣贤——葛晴被这句自吹自擂气得险些笑出来,脸上防备的神情倒是消失了许多。 葛天籁见状,知道是时候了,直捣黄龙地说道:“这样,我转过身,头向着墙,不看你总可以了吗?” 说到这里,他真地转过头,把脸向着墙壁。 葛晴其实浑身上下早就都湿透了,只不过她从小吃得苦多,生存环境让她对身上淋了雨这种事儿,根本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会儿看他大惊小怪地啰嗦个不休,知道以他事儿精的性格,自己如果真的跑到外面的厕所换衣服,八成他为了显摆他说到做到,真的会不管不顾地跟出去,到时候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得了肺炎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她想出来一个折中的主意,拿着衣服跑到素芝的上铺去换,她爬上去的时候,质量极差的床架发出咯噔噔的响声,脸冲着墙的葛天籁立即明白了,对爬到上铺的她大声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不上天呢,啊?葛晴?爬那么高,是在防哪个贼吗?一个气度高尚堪比圣贤的贼?” 葛晴真的笑出了声,圣贤,以后干脆给他起个外号就叫圣贤好了。 她快手快脚地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从上面爬下来,将自己和葛天籁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到小阳台上挂起来,风雨依然很大,她担心地看着在晾衣架上随风飘摇的衣裤,暗暗担心这样吹一个晚上,能干吗? 如果不干的话,他明天上学怎么办? 葛天籁趴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阳台外的她,等她进来了,没等她坐下,就对她说道:“快点儿,葛晴,我头发还湿着呢,我特别讨厌湿着头发。” 讨厌这个,讨厌那个,进了屋子就脱衣服脱鞋子,这会儿又头发湿了,葛晴简直无语了,所以——今天晚上在雨停之前,是不要指望自己能安静地呆会儿了,对? 这个坐在床上颐指气使只管动嘴的麻烦精,根本就是故意过来消遣自己找乐子的! 她没好气地问:“你想怎样?” “给我吹吹。”他笑着说。 “吹?”葛晴不解地重复。 他对着室内的电吹风点了点,说道:“用那个吹。” 葛晴不气反笑,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啊?故意来消遣自己扯淡的?“美得你!”她一点儿都不客气地狠狠怼了他一句。 她的话音一落,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葛晴吓了一跳,不是,不会这么金贵?她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回身拿了电吹风,走到他旁边,插上电,递到他面前,对他说道:“你快点儿。” 葛天籁伸出几个手指擦了擦鼻子,对着递到眼前的电吹风,却动也不动一下,只问了句:“谁的?” 她答忠萍的。 葛天籁没有接,抬起头看着葛晴,对她说道:“还是你给我吹。” 葛晴看着他好端端的手指,对这个无事折腾人的磨人精耐心为零,把电吹风通地一下丢在他旁边,转身就要走开。 他顺着她转身的功夫又大声打了个喷嚏,这次鼻子里有了塞音,他大力地捂紧了被子,偷眼看见她果然因为自己的这声喷嚏没有走开,他心中暗暗得意,用自己最为诚恳的语气解释道:“不是我不能自己吹,是我长这么大,除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碰别人的东西。” 葛晴丝毫不被打动,哼了一声,果然就是矫情的毛病。 “凡事有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多了。”她冷言冷语地说道,不惯着他。 葛天籁抽了抽鼻子,手指从被子的缝隙里探出来,抓挠了几下,看似想要去抓电吹风的样子,抓了半天也没抓到,对冷着脸看着自己的葛晴道:“你确定让我自己吹吗?这个姿势我可真吹不到我自己的头发,除非我的胳膊有三米长。可是要是我换个姿势,那我里面——可什么都没穿——” ☆、82 82 葛晴被他的无赖气得咬牙切齿, 走过来一把抓着电吹风, 凑到他跟前,不甚温柔地给他吹着头发, 她此前从未干过这种事儿,手法生疏,加上肚子里没好气, 对这个无事上门的烦人精有些光火, 好几次吹得他直叫唤,连声哎呦说烫,葛晴越听他哎呦心里越是开心, 后来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笑什么?不安好心,我头皮都烫焦了。”他气恼地说道。 可恶,睚眦必报的家伙,未来自己要是秃了头, 变成个秃头大叔,那也是她的损失啊,她就没想过这一点吗?每天晚上被个帅帅的亲爱的亲热, 和被个秃头大叔没完没了地猥亵,从快感上来讲就不可同日而语? 葛晴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下九流的念头, 听他说烫,就顺手安抚地揉了他头皮一下, 哪知他的身体却被这随意的一揉搞得登时僵了,葛晴还以为吓到他了,心中胡闹的心突然大起, 用力又揉了一下,还一边揉一边想,哼,吓吓你,看你还随便支使人不了? 他一动不动,真像受了过度惊吓。 葛晴以往从未摸过男性的头发,她没有爸爸,成长的过程中,家中也从来没有三尺童子进门,雄性中老的也好,小的也好,她都知之甚少,这会儿因为帮他揉烫到了的头皮,掌心跟他发根相接的部位突然一阵酥麻,她心中一动,连忙抬起手来,抬得高高的,生怕再碰到他。 她的脸颊通红,电吹风也关了,室内一阵惹人遐思的清静。 一片安静中葛天籁终于动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拽了一下她。 她低下头,看见他抬头看着自己,刚刚被自己吹干的头发丝般顺滑,浓密乌亮,丝毫没有他刚刚说的什么秃头迹象,一缕不听话的短发向前,随意地耷拉在他饱满的额头上,让他平素俊美冷毅的脸,这时候看去十分稚气。 像个小男孩。 安静的、漂亮的、让人心花都能盛开的可爱小男孩。 对着这样看上去丝毫无害的葛天籁,葛晴也忍不住喜欢,就冲他笑了一下。 葛天籁盯着她的笑容,低下头,紧紧地挨着她的小腹,隔了好一阵子,他对她说:“葛晴,我喜欢你。” 葛晴嗯了一声,答道:“我也喜欢你。” 他听了这个回答,身体猛地僵住了,抬起头盯着她,明白了她的喜欢不同于自己想象的喜欢之后,眼神里欣喜欲狂的神色渐渐地消失,仿佛燃烧的蜡烛因为缺乏必要的氧气,而黯淡了光泽一般,他移开了目光,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喜欢啊,他在心里想到。 探究的眼睛盯着她,她清洁精致的脸庞,让他联想到了那幅《佩尔瑟福涅归来》的名画,高居天上不知人间世事的少女如果没有吃了人间的烟火,是不是会永远都情愿当个少女?即使冥王哈德斯再喜欢她,世间男女的情爱再给她无上的欢愉,她也难以自然而然的醒悟? 还是那句话,如何让一个牢笼中长大的从未知道自由滋味的人向往自由? 莫非自己要像冥王哈德斯一样,对待心上人不但要强取,还要豪夺,外加哄骗和欺瞒吗? 难道只有这样,才能让眼前这个一脸懵懂的小可爱,尝到世情男女相亲相爱的味道吗? 他对自己悸动的身体叹了口气,他长这么大,几乎从来都没有叹过气,实在是因为对自己情途的发展不太乐观。 十六岁,世间少女已经不知道情动多少次了,为什么她就会这么单纯毫不知情/事?上次周家的那位大伯过来做客,说他太爷爷十三岁就娶了他的太奶奶,自己固然不会学封建老古董搞童养媳那一套,并不想在十三岁就娶妻,不过谈个恋爱什么的,十六岁来说,真的不算太早,毕竟在现今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国家里,十六岁都是一个合理合法的结婚年龄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过去多少年没有动静,偏偏在遇到葛晴之后,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的身体,这对他多年来对自我的评价简直就是一种自扇耳光的现象。 原来他跟别的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可能还不如别的毛头小子,毕竟他们也就左右手帮帮忙,不会像自己,一到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候,就会在脑子里变着法子想如何像哈德斯那般,将心上人巧取豪夺连哄带骗地弄到自己家…… 他眼睛盯着她,心中蠢蠢欲动,想象着偶像哈德斯坏事干尽之后享受到的甜头,喉咙都紧了,管他什么理性,本大爷今年十六岁,生龙活虎很正常,龙虎都是兽类,被本能驱使再正常不过了…… 他心中转着种种不良念头,呼吸都急促了,及至目光落到她的脑袋上,看见雨水打湿了的她的头发,所有的不良念头刹那间飞到九霄云外,着急地说道:“你头发湿了还楞着干什么?想生病吗?” 她听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头发湿了,只是她习惯了跟人保持距离,戒心极重,所以平时洗了头发之后,都是自然晾干,从来不曾随便用过室友的东西,今天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擅自碰忠萍的电吹风,这会儿既然电吹风还在自己手里,开都开了,回头跟忠萍解释一下也没什么,她就不太在意地笑了一下,抬起手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要我帮你吹吗?”他看着她,跃跃欲试。 她理所当然地摇头,多年来都习惯了凡事自己动手,她在任何事情上都没考虑过别人的帮忙,抬手麻利地将头绳解开,她高高地撩起头发,里里外外地吹了起来。 她头发乌黑浓密,平时为了生活方便,总是绑起来,这时候散落及肩,显得她本就精致干净的小脸更为动人,平添了一股妩媚娇俏的气质,让葛天籁看得目瞪口呆,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当初她借宿自己家,看见她穿着自己过大的睡衣,走出浴室时的样子来—— 如晓荷映月,如清莲浴波,可爱又可口,让人心动得心口都痛了。 要不要想方设法,骗她搬进自己的屋子里去住呢? 并不是单单为了自己此刻悸动的身体,感官的一面也是自己喜欢她并想要亲近她的一个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就如同他先前说的,他确实非常关心她,喜欢她…… 男女情爱之内他喜欢她,男女情爱之外他也喜欢她,喜欢到想让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幸运的事情,统统都发生在她身上! 这两种喜欢掺杂在一起,让他日日夜夜都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尤其是在晚上,他希望一睁开眼睛,无论自己有什么样的梦境,都可以看到她在自己身边。 那样的话,所有的噩梦就会停止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使劲儿盘算着,一直盘算到夜深人静,耳中听着她沙沙的演算声,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如果目光有温度,葛晴的后背一个晚上下来,已经烧出个大洞了。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坐在桌子前的葛晴打了个哈欠,她站起身来,眼睛看着窗外,雨依然在下,她唉了一声,问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看的他道:“让你家里人来接你?” 他摇头,“没人接。” 她并不了解他的家庭状况,只知道一定是有钱人家,就算再有钱的人,这么晚了没人过来接也是正常的,她无奈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狭窄的屋子,说道:“那怎么办?委屈你在这里睡一个晚上?” 他听见“委屈”两个字,险些笑出声来,天知道他为了能跟她一起睡觉,想出了多少点子,今天天公作美,才心想事成,简直想给老天爷烧柱香好好感谢感谢才能略表心意,委屈?委屈在哪里? 他收拾好喜悦的心情,一点儿都不露出来让她发现,脸上还真像是有些委屈地说道:“你说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的啊?” 她嗯了一声,因为以前借宿他家的时候,他表现得太好,对他人品很是信任,现在也不疑有他。她把室友的床铺清理了一下,找了一条自己的干净床单铺在忠萍的床上,另外拿了一个干净的被罩裹住忠萍的被子,整理好了,对躺在自己床上的葛天籁说道:“招待不周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可是没办法,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留下来。” 葛天籁对“非要留下来”这几个字感到十分刺耳,一贯的哪句难听说哪句啊,这个不可爱的女人,他用力看了她一眼,翻身躺下,一会儿工夫,听见葛晴也躺下了,就在自己头顶上方的床上,他心头一阵狂喜,眼睛睁得大大地,用力克制自己抬起头看她睡颜的冲动。 开关啪地一下,她关了灯。 身下的床虽然是葛晴的,但是实在跟他从小睡到大的丝涟床垫有天壤之别,太硬太薄了,躺了一会儿,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而且葛晴显然跟自己头对头,细细微微的呼吸声从自己头顶传来,让他心痒难耐,最后实在忍不住,悄悄地翻过身,用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偷偷地探过头去,想要看看她。 “睡不着吗?”她眼睛都没睁,半睡半 作品相关 (14) 醒,声音也十分含糊地问他。 他嗯了一声,夜雨的晚上,光线并不好,但是他还是看清了她眉眼唇鼻的轮廓,目光几乎有些贪婪地停留在她紧紧闭着的眼睛上,所以,这就是心思单纯的人的睡眠? 不管生活怎么艰难,白天怎么忙碌,奔波了一天疲乏之后,躺在床上立即就能睡着。 他几乎羡慕起她来。 “总是睡不好身体也会很差,你再试试闭上眼睛。”她一边说,一边张开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葛天籁不用试都知道自己睡不着,不吃药的话,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自然而然的入睡—— 只除了那一次, 她借宿在自己家。 ☆、83 83 他答应了一声, 翻身躺下 , 耳中听着头顶轻悠的呼吸声,努力地闭上眼睛, 想让自己入睡。 无数道红色的血痕仿佛纠缠不休的枷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用力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中又开始重复那无数次重复的画面, 他看见腥红的染着鲜血的刀子, 反反复复,向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刺去,倒地的女人浑身是血, 在地上抽搐着,每抽搐一下,她的生命就流逝一分,乌黑的头发遮掩了她的脸庞, 像是这些年来每个失眠的夜晚他所梦到的一样—— 他重复做这个噩梦,有多少年了? 从最开始的惊醒,恐惧那血腥的真实, 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想要看清那倒在地上女人的脸,是谁?为什么反复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你认识我吗? 他开始在床上痛苦地翻滚, 呼吸急促,仿佛得了心脏病一般,他在梦里知道又要开始了, 惊醒,无法入睡,夜复一夜地开着灯,在半梦半醒之间迎来每个灰色的黎明…… 他听见了喂的一声,听错了,这个梦里除了鲜血和痛苦的嘶吼,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一声喂? 喂!葛天籁,快醒醒! 他在梦里精神一振,听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葛晴对吗?那个浑身上下被变态咬得遍体鳞伤,也没有丝毫恐惧阴影留下来的女孩儿?他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像黏住了,就如同他想在梦里冲过去保护那个地上受了伤浑身流血的女人,却无能为力一样…… 他的身子被用力推了一下,力气之大,让他身体瞬间苏醒,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葛晴站在自己床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神里的关切让他心口一热。 “做恶梦了?”她问。 葛天籁点头,他还在噩梦的余威中,神情言语都没有平时的灵动活泛。 葛晴看他呆呆地,不同往日,心中茫然不解,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手有些烫,果然是发烧了——之前平台上的雨就不该让他扫的,她有些懊悔地想到。 她自己曾经有过发烧烧得糊涂了在半夜拿着书包去上学的糊涂经验,以为葛天籁也是发烧引起的异常,就对他说道:“外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我去给你买点儿退烧药,你吃了就好了。” 葛天籁却摇摇头,经过刚刚片刻的回神,他现在已经能顺利说话了,对葛晴说道:“不用,我不吃药。” “不吗?”她不太理解地问。 “跟药没关系,我只是——”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自己身体有病这件事,除了父亲之外,无人知道,连叔叔一家都瞒得风雨不透,要不要对葛晴一个外人和盘托出,是个颇费考量的问题。 “只是怎样?”她十分关心地追问。 葛天籁盯着她,她天生就是个沉静的人,那沉静甚至只需要看她一眼就能体会,他还记得当初刚跟她接触时,她有多么沉默寡言,甚至能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哑巴,可现在自己却没有这样的印象了,有说有笑有语言的你来我往的葛晴,变化应该都是自己带来的? 如她先前所说,她应该确实很喜欢自己,才会变的这么多。 即使这种喜欢不是自己期盼的那种,但是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一下?他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目光在葛晴的脸上绕来绕去,后来突然起身,将面前的葛晴抱住了。 葛晴没想到他会抱自己,以为他是惊醒之后求安慰,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道:“行了,不过是发烧了而已,要是一会儿你觉得烧得厉害,就叫我,我去给你买药。” “怎么叫?”他搂着她,胳膊下的身体瘦得只有一把,他一边抱着,一边心惊,忍不住用手指沿着她的脊柱滑了一下。 葛晴以为他也在安慰自己,就没有躲开,只道:“我就在你头顶,喊我就行了。” “烧得厉害的人,意识都失去了,还能喊什么人?”他试探着说道,双臂中的这具身体实在瘦得让人难安,如果说起初想要让她过去住是为了自己的话,现在真实地体验了只穿着睡衣的她有多不健康,把她接到自己的房子里住着,好好照顾,就像照顾一只在外无家可依流浪了十六年的小兔子一样,把她按照自己的喜好,养得健健康康的,可可爱爱的。 最起码,也要抱上去让自己舒服和安心才行。 他主意打定,心思电转,对她说道:“我不是发烧,或者即使是发烧,也没有烧得做噩梦的程度,我其实是——睡眠障碍。” 葛晴显然不知道什么叫“睡眠障碍”,低下头看着他。 葛天籁通俗易懂地解释了一句:“就是睡不着。” 她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其实还是不太理解。 “或者睡着了就做噩梦,非常凶残的噩梦,每次的梦境都……”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轻易吓倒的女人,但以防万一,他决定还是暂不吐露全情,只说道:“好多年了,从无例外。” 葛晴这次懂了,看着他,秀气的眉心微微皱起,问道:“那怎么办?” “就是吃药。”他答,眼睛里晶光闪动,注视着她,适当地加码,“那药的副作用说明书整整有一页那么长,我都担心我常年吃下去,将来会不会变成痴呆,而这样危险的药,只要我不主动说换,医生建议我一直吃下去。” “哪里的医生?”葛晴关心地问。 “我家医院的。”他答,某个从北部不太发达的城市大学医院里挖来的神经内科权威,虽然在他心里,自己家医院挖来的这些所谓的权威,也就那回事。 他虽然才十六岁,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自家发家的血腥史,他的父亲从卖假药起家,大量的假药通过父母手里的渠道流入正规的药房和诊所,这是他们第一桶金的最根本来源。有了原始积累的金钱之后,他父母干起了利润更大的医疗器材医疗用品的倒买倒卖,以次充好、以假充真的各种专业仪器,被他父母趁着多年前医院的财务和审计系统没有完善,进入了医院的各个科室,尤其是五级城市及以下的村镇卫生院,打点好了关系,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那之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成立公司,请专家,承包科室,最终拿着钱买下专科医院,滚雪球一般的财富积累过程,不过短短十八年,他的父亲就创造了一个奇迹。 当然,这奇迹的列车在疯狂奔驰的过程中,到底碾压过多少无辜的血肉,碾得这些血肉粉身碎骨,只怕自己父亲也不知道。曾经有一次,他十一岁的时候,夜半被噩梦吓得抽搐,父亲赶过来唤醒了他,手足无措的父亲抱着浑身全是冷汗的他,他在茫然之中似乎听见了父亲说“莫非一切都是报应”这句话? 报应?什么报应?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这么多年了,百思得了一百种解法,但始终不确定哪一种解法是对的。 葛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我家医院”这句话,也没在意,她比较在意葛天籁说的常年把那药吃下去,会变成痴呆那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着急,对他很认真地说:“别吃了。” “不吃的话,我常年睡眠不足,也容易产生其他的毛病。”他叹了口气,眼睛抬起来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神色。 葛晴有些烦恼地看着他,“那咋办?”她问。 葛天籁的心花几乎都开了,他很久没有这么顺的感觉了,为什么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看了自己脑海中的脚本一样啊?用心机对付面前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不管了,总之自己不是坑她,搬到自己的房子里去有什么不好?变成一只肥肥白白的小可爱又有什么不对? 他对她摇头,以退为进故作轻松地道:“没什么,别担心。” 他说完这句,适时地用十分轻松的语气提起从前,以免她想不起来:“还记得你上一次在我那里借宿吗?” 葛晴嗯了一声。 “那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一次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而且没有做任何噩梦。” 葛晴又嗯了一声,她虽然单纯,不曾用过心机计算任何人,但不意味着别人绕着弯子点她的时候,她会像个傻瓜一样一无知觉,于是她问道:“你是想让我陪你睡觉吗?” 葛天籁险些被她这句抽冷子的话吓住了,他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猛,径直就把自己隐藏得最深的动机和目标给点了出来,而且说出来的内容让人不自禁地产生粉色的联想…… 他不懂什么叫不好意思,动机被葛晴点明,内心中也没有丝毫惭愧,对他来说,事情只分做得成,还是做不成——现在这件事,就属于他必须做成的一件,惭愧什么的,能让他多睡一点儿安稳觉吗?能让她身上多一两肉吗? 于是他点了点头,紧跟着又像个业余影帝似的,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能那样当然好,但是我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你又不欠我什么,凭什么要陪我睡。” 葛晴确实感到有些为难,但是又觉得自己的小小为难,似乎并不能跟葛天籁所经受的痛苦相比,她性格从不拖泥带水,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又不是那种性质的陪/睡,主要是担心万一被其他人知道了——” “其他人?”葛天籁对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其他人”十分生气,他知道葛晴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外婆,而那位老外婆,正在自己出资建的养老中心里颐养天年呢,还会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其他人”横加插手自己的好事? “谁?”他问,口气相当不善。 “比如我妹妹。”葛晴答:“她讨厌你,你应该知道?” 葛天籁听见葛婷的名字,眼睛眨了一下,“我可以跟你保证,不管她怎么讨厌我,你过去跟我住这件事情,她都不会反对。” 葛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奇怪地盯着他,听见葛天籁唇角带笑,十分轻松地说道:“因为这是对你有益的事情,她干嘛要反对?你觉得,你妹妹会心甘情愿让你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让你处于营养不良的亚健康状态?你以为她眼睛看不见,心里不担心?” 葛晴沉默地听着。 “她应该比我还要担心你,你搬到城里之后,过着风餐蜗居的生活,她有对你提供帮助没有?如果她有,这种情况下还要表示反对你到我那里去,做对你有益的事,我都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你亲妹妹了。” 葛晴不太喜欢他说自己妹妹时,这奇奇怪怪的腔调,就瞪着他,一脸不高兴。 “当然,也或许她过高地估计了你的强大,就如同当初姐妹俩一起考上了高中,你成绩明明比她优秀太多,但是当你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她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牺牲你。”葛天籁说到这里,眼睛盯着葛晴,适时地加了点儿毒:“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不看平时的小恩小惠,那都是假的,只有面临人生转折的见真章的关键时候,才能分辨出人品。所以,你对你妹妹是真的好,她对你嘛,就马马虎虎了,所以,她的意见,你听听就算了,不必在意。” ☆、84 84 葛晴一贯不善言辞, 听见葛天籁信口评价自己的妹妹, 知道他说的不对,嘴上偏偏只说得出来句“我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别的任何解释都说不出来了。 葛天籁却相反,他本身是话少的人,但是跟葛晴相比, 简直算得上口若悬河了, 他眼睛盯着葛晴,像是开玩笑地随口说道:“是不是这样的人,你自己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担心的对象只是你的妹妹的话,你大可放心,她就算反对, 如果她是真心对你好,也不会真的违拗你坚持想要做的事,这一点你把自己放在她的位置上换位思考一下就行了, 比方说你妹妹为了生活所迫,选了个有钱人被人包养, 让那个有钱人拿出钱来供她读书,你觉得你会因此瞧不起你妹妹吗?” 葛晴皱了眉头, 有些不明白地问:“什么?” 葛天籁笑了一下,眼睛盯着她,道:“什么什么?就是我刚才说的话。”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葛晴十分不高兴, 半夜说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干什么?自己妹妹就算不念书了,也不会干那种不要脸的事。 “我是在胡说八道,我只是问你,如果你换位思考一下,你觉得你会瞧不起你的妹妹呢?还是会理解她呢?” “我当然不会瞧不起我妹妹,不管她做什么,我都知道她不会做错。”葛晴一点儿没有犹豫地说道。 葛天籁听了,微微笑了一下,眼睛看着葛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如果你妹妹以同样的忠心对你,你到我那里去住,她真的了解你的为人的话,也应该知道你做的是对的。” 葛晴想不到葛天籁在这里等着自己,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好半天憋出一句“不太一样”? 葛天籁听了,叹了口气,说道:“是不太一样,你的顾虑我都明白,那药其实吃着也不见得就会变成痴呆,我都吃了这么多年了,不是好好的吗?” 葛晴眼睛盯着他,她不善伪装,内心中对他的关心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她在做与不做之间,考虑了两秒,就打定了主意,说道:“吃药不好,还是我陪你。” 葛天籁用尽出生以来最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内心因为这句话而滋生的狂喜,只对她微微一笑,说道:“真的?” 她点头,“不过我过了寒假,就要回去读书了,不然我的学籍会有问题。” 那就是还有两个月,他盯着她,笑了一下,隔了一会儿,伸出手来将葛晴抱住,声音很轻地对她说道:“谢谢。” 葛晴不太习惯这个家伙说谢谢,抿嘴笑了一下,说谢什么啊。 他也笑了,隔了一会儿,他手上突然用力,将轻飘飘的葛晴猛地抱起来,葛晴没想到他突然抽风,猝不及防,发出啊的一声,已经被他抱到了床上,葛天籁长长的胳膊圈起,将她牢牢实实地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乌黑的眼睛盯着她,嘴上说道:“既然答应了,就从现在开始。” 说完也不等葛晴回答,就闭上了眼睛,假装睡起来。 葛晴盯着他紧闭的眼睛,看了半天,见他呼吸悠长,像是真的要睡了似的,看着看着,她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她慢慢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葛天籁偷偷睁开眼睛,害怕惊动了葛晴,一动不动,只用眼睛盯着她,睡着了葛晴容颜娴静,看去无忧无虑,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他着迷一般地看了半天,听她鼻息微微,吐气如兰,心头如擂鼓一般,终于忍不住,慢慢从床上欠起身来,对着她的嘴唇轻轻一吻。 被轻吻的葛晴只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醒。 这一吻让葛天籁心荡神驰,眼睛盯着她嫣红的嘴唇,只想像个禽兽一样扑上去,狠狠地亲个够,然后七七八八,八八七七,跟她一起把他略微知道一点儿的那些性知识好好实践一番,毕竟夜夜跟心爱的姑娘盖着被子聊天这种事,实在太过离谱了。 理性太过强大,就多余了,这种时候就该向偶像哈德斯一样,巧取豪夺之后就是跟自己的小可爱共享鱼水之欢,毕竟,这样最健康—— 他勉强压制下内心纷至沓来的绮思,内心长长地叹口气,心想除非眼前躺着的小可爱开窍了,学会用看男人的眼光来看自己了,漂亮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对着自己,里面闪着邀请的水光,否则自己就会一直像个饥饿的和尚一样,过着有贼心没贼胆的日子,他想到这里,内心的叹气径直发了出来,唉了一声,颓丧地躺在床上,长这么大,第一次体味到什么是挫折感。 都怪她,他狠狠地斜了一眼睡得憨实的身边人,看着她孩子一般踏实的睡颜,听着听着,心头暗道莫非是因为心无杂念吗?还是怎么?为什么她会睡得这么酣畅? 他静静地盯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失眠太多年,他习惯了在被噩梦惊醒之后,像现在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放空、发呆,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事儿,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也会像以前一样时,眼皮却沉重起来,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也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喊他,他用力地睁开眼睛,看见葛晴站在自己眼前,手中拿着一杯水,对自己说道:“吃药。” 他对吃药有本能的反感,摇头不肯吃。 “是退烧药,你发烧了。”她对他说道。 葛天籁是感到浑身无力,他皱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出来有什么热度,葛晴嗐了一下,说道:“自己摸自己,肯定摸不出来。”说完,她伸出手来,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触感温凉,葛天籁哦了一声,看来确实是发烧了—— 烧得好啊,他发烧的身体里滚烫的大脑雀跃地想到,眼睛盯着葛晴,心头无限欢喜。 “你得打电话跟学校请假?” 请假条要家长签字,班主任还会啰嗦地问长问短,他皱了一下眉,对葛晴说道:“把我的电话给我。” 葛晴递给他,他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儿接通了之后,他对电话里的人说:“爸,我今天发烧了,你跟班主任说一声。” 电话那边儿葛文浩听说儿子发烧,他最近几个月一直不在本市,全国各地跑,这会儿听见儿子病了,登时有些自责,问道:“怎么会发烧?” “淋了雨,你跟李老师打个电话,我就不打了。”葛天籁跟父亲无话可说,如果不是因为怕班主任啰嗦个没完,他也不会让爸爸出面。 “请假小事,我这就让文东过去看看你,最近不要一个人在外面住了,搬到你舅舅舅妈家里,每天我派小张接送你上下学。”葛文浩不容分说地吩咐道。 葛天籁无感地挂了电话,对葛晴说道:“请完假了。” 她嗯了一声,将水和药递给他,葛天籁吃了,虽然浑身无力,但还是勉强下了地,在地上看了一圈儿,也没发现自己的衣裤,问葛晴:“我衣服呢?” 葛晴走出去给他拿回来,递给他道:“还好,全都干了。” 他嗯了一声,手上没有什么力气,几乎连换裤子时用来遮体的床单都围不上,看葛晴站在地上看着自己发呆,他病得不轻,竟然还有余裕逗她:“我要换衣服了,手上没力气,要不然你帮我换?” 他毫不意外地看见葛晴瞪了自己一眼,然后快速转身拿着盆出去洗漱去了。 葛天籁笑了,一边笑一边感到头晕目眩,似乎真的病得不轻呢,他心里暗道,不过是淋了一场雨,葛晴跟自己一样浑身几乎湿透,她个瘦麻杆就没事儿,自己就病倒了,莫非多年的睡眠不足,真的影响到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了吗? 过去他不太在意身体怎样,没意思,这个世界没意思,他也曾经这样想过,因为嫌麻烦,他甚至从不跟不相干的人说话,听见别人说一句话,就觉得蠢,直到遇到葛晴—— 比自己强悍、比自己勇敢的葛晴。 以后要适当加强身体锻炼才行了,不能在身体上输给了她,他在心里暗暗地想到,费力地穿好了衣物,鞋子还是潮湿的,他能感到自己的脚伸进去时,发烫的身体因为着凉而产生的颤抖。 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儿了? 他起身,拿起背包,葛晴恰好在这个时候进来了,看他已经收拾好了,问道:“一个人能行吗?” “什么一个人?”葛天籁奇怪地问。 “回家啊?” “你不是跟我一起走吗?”他不太明白地看着她,他睡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这会儿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其实病得很严重,头昏目眩,眼前发黑,几乎立足不稳。 “现在?”葛晴显然没想到这么快,有点儿愕然。 “那还等明年吗?”他不高兴了,头也晕得厉害,就向后颓然地坐在她的床上,挥了一下手,无力地说道:“我——没法帮你收拾,你自己动手,动作快点儿,我——我觉得有点儿难受……” 说到这里,他向后躺在床上,喘得厉害。 葛晴哐地一下丢下手里的脸盆,冲到他面前,着急地看着他的脸色,见他面色潮红,眼睛发赤,浑身火烫一般,心中着了慌,伸出胳膊,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硬是把他扶了起来,嘴上对他说道:“我带你去看医生。” 葛天籁迷迷糊糊地说道:“不用——把电话给我。” 葛晴连忙伸手进他裤兜,拿出手机给他,他伸出食指,解了锁,对她有气无力地说道:“通话记录里的第二个人是我的司机,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快点儿过来接我。” 葛晴嗯了一声,翻到通话记录,打了电话,挂断了之后,她对葛天籁说道:“现在怎么办?我扶你下去?” “不用,你——快点儿收拾东西,一会儿司机来了,你跟——跟我一起走。”他虽然烧得糊涂,这件事儿却记得牢牢实实,盯着她的眼睛滚烫得吓人,不知道是病得,还是怎地。 葛晴怕他为了这等小事耗神,连忙答应了,站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物事值得收拾,不过是几件衣服和书籍,几下就整理好了,然后她站起身,打算到平台之上把自己的油炸小土豆家什一并带过去。 “别弄那个,我家里——没地方放那个土豆车子。”他知道她要干嘛,虽然口干舌燥,一万个不想说话,可即使这样,一想到自己好端端的屋子里摆着那个全是油脂和葱花味道的小车子,他就一阵恶寒,果断地阻止。 葛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问道:“那咋办?” “我——我现在有些恶心,不想说话,以后再说。”他费力地说了一句,然后就闭上嘴,眼睛也疲倦得不想睁开。 葛晴无法,只能暂时放下自己的小车子,将别的东西全都打包好,几分钟之后,平台外面响起脚步声,一直闭着眼睛的葛天籁低低地骂了一句,睁开眼睛,对葛晴说道:“他们要是问起来,你一句话不说,全都让我来处理。” ☆、85 85 葛晴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本来她就不爱说话, 这会儿求之不得,就点了点头。 门哐哐地响了, 声音很大,显然外面的人很着急,葛晴走过去打开, 看见外面站着三个身高马大的男人, 其中一个三四十岁的年纪,一脸焦急之色,眼睛看见坐在床上的葛天籁, 见他好端端地还能坐着,似乎放下了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到了葛天籁身边, 对他说道:“你爸心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天都塌了呢,非逼着我让我立即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很难受吗?能动吗?” 葛天籁答了句有点儿难受。 “怪不得你爸担心坏了, 这病不轻。”来人说。 葛天籁对这人说起爸爸时的口气显然不太以为然,只恩了一声, 不开口,也不抬头。 “怎么发烧的?”中年男人, 也就是葛天籁的舅舅王文东,关心地问道。 “淋了雨。”葛天籁简单地答,他不太好受, 不想听舅舅的废话,就站起身,对一旁站着的葛晴说道:“走,哪些东西要带,你跟他们说就行了。”他对葛晴示意舅舅身后站着的两个男的,对她说道。 葛晴没动,眼紧盯着狭小的室内多出来的三个男人,警觉地一声不吭。 王文东眼睛看着葛晴,问葛天籁:“谁?” “朋友。”葛天籁想也没想地回答。 哪知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王文东着实惊讶,亲舅舅还有什么不了解自己这个外甥的,除非公鸡会下蛋,蝲蝲蛄不祸害庄稼了,他才会相信自己的这个性格孤僻的外甥会交朋友—— 哪儿不对了? 难道是——女朋友? 王文东想到这里,眼睛打量着葛晴,他底层发家的,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儿出身贫苦,身上的衣服就算自家超市门前的旧衣回收站的二手衣服,都比她的强多了—— 不过既然天籁说她是朋友,估计她有什么过人的地方?否则眼高于顶的外甥,可能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她。 他不便在外甥生病的这个节骨眼上浪费时间问东问西,吩咐身后跟过来的两个人道:“看看都有什么,搬到后面的七人座上。” 两个男的赶忙答应了,把眼前看见的所有有打包痕迹的东西,不等葛晴吩咐,三下五除二全都搬到了楼下停着的七人座上。 王文东伸手扶起外甥,触手滚烫,他心疼又生气,埋怨道:“怎么烧成这个样子?” 葛天籁还是没回答,只顾着回头看着葛晴,催促她道:“走。” 葛晴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不想手刚碰到脸盆,就听见葛天籁说道:“除了你人,什么都不要带——我——那儿都有——”他越说,声音越是微弱,明显气力不逮。 葛晴只好放下东西,跟在葛天籁身后,葛天籁被舅舅扶着,出了房门,到了平台之上,他却不肯向前走,回头对身后的葛晴说道:“你走在前面。” 葛晴不明白地看着他,一脸的纳闷,扶着外甥的王文东却心知肚明,心想都这样了,还说什么“朋友”,真是死鸭子嘴硬。 “你走在前面,帮我们看看路。”王文东看着葛晴,对她说道。 葛晴答应了,先下了楼,葛天籁和王文东跟在后面,两个下属将葛天籁扶进车子里,车子开出去的时候,王文东说道:“不要回家,去医院。” “不去医院。”葛天籁却连忙阻止,他很难受,讨厌去医院被医生当成珍稀动物一样做这样那样的检查,只想回家安静地歇着。 两个下属不知道该听谁的,看看王文东,又看看葛天籁,王文东担心地对外甥说道:“还是去医院看看,万一拖成肺炎,到时候怎么办?你爸不在家,你要是病得严重了,等你爸回来,舅舅有什么脸面见你爸?” 葛天籁不听,只是坚持回家,对舅舅的苦口婆心无动于衷。 王文东虽然不想惹外甥生气,但是事关这孩子的健康,拖成肺炎什么的,姐夫一会儿知道了,绝对会怪罪自己连照顾个孩子都照顾不好——可是遇上天籁这种活祖宗的性格,他即使是亲舅舅也束手无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上全是为难。 “去医院。”坐在葛天籁旁边的葛晴这时候说道。 葛天籁低低地啊了一声,没有力气的脑袋转过去,看着发话的女孩儿。 “不去医院不行,你身体太弱了,估计抗不过去……” “谁说我身体弱了?”葛天籁生气了,发怒了,可惜因为身体发烧,声音里的怒意听来虚弱至极,根本没有他想象当中的那股威慑力。 “我说的,一样淋雨,生病的那个不是你吗?”葛晴果然没有被他吓倒,盯着他,说话直接得近乎恐怖级。 王文东惊讶地看着葛晴,又看看被怼得满脸懵然的外甥,见心高气傲谁都看不顺眼的天籁,竟然就这么咽下了女孩儿的话,所有的反抗,也不过就是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她,然后就默不作声了。 这女孩儿有意思—— 王文东心想,天籁病好了之后,他要仔细打听一下这个女孩儿的事儿,眼前先把天籁安顿好再说。 他吩咐手下去医院,车子向医院的方向拐,王文东的目光转向女孩儿,尽量和颜悦色地对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葛晴。”葛晴答。 “是天籁的同学吗?” “不是,就是认识。” “怎么认识的?”王文东越问,越心里奇怪——这个姑娘很稀奇,以他见识之广,也从未遇到这种类型,虽然短短的几句对答,这姑娘却没有一点儿面对长辈的羞怯和拘束,她言行中有种很超然很沉静的气质,在这个年龄的小姑娘身上,极少看到。 “不知道,就是突然就认识了。”葛晴实事求是地回答。 葛天籁迷迷糊糊地听见了,却不高兴了,接口说道:“突然——什么呀,真不会说话。” 葛晴不跟病人计较,看了他一眼说:“你会说你来答?” “我不想答,我想认识你,想方设法——也得认识,就这样。”他说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王文东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古怪,眼前这对儿孩子都挺古怪,到底是怎么发现对方的?难道是走到大街上看对眼了,就那么认识了? 可是天籁明明是那种看谁都不顺眼的活祖宗性格,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跟眼前这个姑娘“看对眼”呢? 姐夫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估计还不知道发生在天籁身上的这个情况? 话说,姐夫最近几个月行踪不定,一会儿在南边儿分部,一会儿在北边儿分部,到底在忙什么? 一行人很快到了医院,葛晴看医院名字有“国际”两个字,进门又是各种高大上,不像自己曾经去过的那种公立医院,而从葛天籁进门开始,得到的接待就是VVIP级,医院得到风声的各部门人员,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将葛天籁迎到了诊室。 葛天籁不过是不小心淋了雨得了感冒发个烧而已,这家医院的院长和各部门在头头,竟然黑压压地来了一群,葛晴很快就被挤到了人群的外围,她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也不想堵着路碍专家的事儿,就越来越向后退,最后靠着墙站着,耳中听见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护士小声地嘀咕,其中一个还笑着说太子爷来了…… 所以,这医院是他家开的了? 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知道他是这么有钱的人家的孩子。 她找了个不太拥挤的地方坐下,安静地等着,隔了不长时间,她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的葛天籁对自己说道:“你——跑哪儿去了?”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地。 “我在外面。”葛晴答道。 “在外面干什么?快点儿进来啊?” “进不去啊。”她说,眼睛扫着诊室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这种情形下,进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除了碍手碍脚,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然后她就听见电话里的葛天籁似乎对什么人说了句太吵了,片刻之间,满满登登的病房里,人群陆续出来了,手机里听见他对自己说了句:“进来,我把不相干的人都撵走了。”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走进病房,看见里面除了葛天籁之外,只有王文东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医生在内,葛天籁看见她进来了,眼睛明显一亮,用手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说道:“坐这儿。” 她走过去坐下,问他:“医生怎么说?” “什么事儿都没有,吃药就行了。”他不以为然地答道。 “倒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五十多岁的医生笑着说,态度极好。 葛天籁却态度不好,他恢复了一贯的对外人冷冰冰傲慢的态度,不说话,也不搭理医生。 葛晴盯着他耍性子的脸,说道:“医生的话要听。” 葛天籁不吭声,满脸的不高兴。 她催他:“说话啊?” “我不想住在这里,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为什么要住医院?”他任性地说道,那种肆无忌惮,只有从小就被娇惯、任何要求被会被满足的孩子,才敢这样。 王文东和医生都轻轻摇头,面对这样的葛天籁,全都束手无策。 葛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葛天籁盯着她,以为她不高兴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开口对她解释说道:“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病。” 葛晴只是低了头,一句话没说,她本身就话少,当着别人,更是惜字如金,不是必要,绝对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葛天籁以为她还在生气,心里着急,头脑也昏沉沉地,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来,向后躺在病床上,无力地说道:“好,我住院,不过只是今天白天,晚上我们俩就回家。” ☆、86 86 葛晴抬起头, 快速地扫了一下他, 依然一言不发。 葛天籁却知道她不生气了,脑子昏昏地, 他只想闭上眼睛休息,闭上眼睛之前,不忘记叮嘱葛晴道:“不许走, 我醒了我们俩去吃饭。” 葛晴没说话, 看着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王文东从沙发上站起身, 跟医院院长向外走,一边走一边问外甥的病情,几分钟之后,他走了回来, 坐在先前的沙发上,问葛晴道:“天籁跟你关系很好?” “不知道好不好。”葛晴径直说。 王文东听这个语气,简直跟外甥说话的方式如出一辙, 仔细观察,也会发现这女孩儿的气质又冷又硬跟外甥孤僻难以亲近的样子十分相像——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臭味相投? 他不打算一把年纪在一个小辈身上碰钉子, 拿出电话,给媳妇打过去, 要求她过来照顾外甥,不想媳妇一大早就跑去工厂看货,根本不在市区, 无奈,他想到天籁的婶婶秦欢,秦欢一听王文东说侄子生病了,没等王文东开口,就主动问了医院名字,说马上过来照看。 秦欢这人真不错,葛老二那个东西,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秦欢开车过来,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进了病房看见里面的三个人,虽然不知道葛晴是谁,还是周到地跟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葛天籁病床前,看侄子正闭着眼睛,她问王文东:“没事儿?” “没事儿,就是怕他回去没养好,让我姐夫知道了,大家担责任。” 秦欢说没事儿就好,她在葛天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目光转向葛晴,问道:“这个是——” “天籁朋友,叫葛晴。”王文东介绍,说完了,满意地在秦欢的脸上看见了跟自己先前同样的惊讶神色,心想惊讶,等以后你看见了天籁在这个女孩儿面前的样子,更惊讶的日子还多着呢。 他还有事要忙,站起身,让秦欢盯着,就告辞离开了。 秦欢坐在葛天籁病床的左边,葛晴在右边,两人恰好面对面,秦欢看着对面的这个小女孩,未语先笑,声音极为斯文地说道:“是天籁的同学?” “不是。”葛晴摇头,看了一眼秦欢,她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跟这种说话的时候,眉眼都会笑的女人。她们的灵巧总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的笨嘴拙舌,她不喜欢不如人的感觉,就尽量不言语。 “那怎么跟我家天籁交的朋友?”秦欢笑着问 这个女人有一种能将石头撬出缝儿来的本事,葛晴意识道,她没办法对着这样的一张笑脸始终一言不发,低声说道:“他——是我妹妹的同校同学。”她折中地说,不想交代卖土豆这样的细节,跟不相干的人,她的原则是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吐一个词。 “妹妹学习这么好啊?”秦欢的说话方式,简直是一门艺术,吐楚斯文,极尽礼貌之能事,目光一直盯着谈话对象的眼睛,让对方以为两个人的谈话对她来说,很是重要。 葛晴显然招架不住这样强大的语言魅力,而且话题又是她最喜欢的妹妹,就嗯了一声,听别人夸自己妹妹,比听别人夸自己还让她高兴,嘴角抿起,她微微笑了一下。 秦欢将葛晴的笑容看在眼里,目光微微带了一丝琢磨,问道:“你家里在哪儿?今天你也该上学的?要不要我派司机送你过去上学?” 葛晴摇头,她不喜欢谈论自己,刚刚因为说道妹妹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目光移向床上的葛天籁,她又开始一言不发。 比天籁还话少、还要不好打交道的孩子吗?秦欢看着葛晴,想到。 病房静悄悄的,秦欢坐了一会儿,手中的电话响,是女儿学校值班室的电话,她接听了,听见女儿葛天华说道:“妈妈,我哥今天没来上学啊?你跟我爸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秦欢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外面,大略说了一遍葛天籁感冒发烧的事情,葛天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打算挂了电话,秦欢试探着问道:“你知道葛晴这个人吗?” “知道啊,怎么了?”葛天华的声音一下子来了劲儿。 “她跟你哥在一起,现在还在病房里陪着,她是你哥女朋友吗?” “女朋友?我哥那德性的,能有什么女朋友啊?”葛天华不高兴地说道。 秦欢嗯了一声,她是个大人,倒不这么看,天籁无论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讲,都是一个绝佳的男朋友人选,稍微有点儿心术的女人,只要能抓住,就不会放过这样的男孩子。 她又打听了几句,葛天华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不知道是有意隐瞒,还是毫不知情,秦欢没心情搭理女儿,挂了电话,转身打算回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目光一顿,脸色登时变了。 站在原地,她盯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消失在向上的扶梯处,自己走到导引台,问值班护士:“她问了什么?” 值班小护士并不知道秦欢是谁,顺着秦欢的手指方向,见她指着的是刚刚那个年轻漂亮的女病人,护士就答:“她问妇产科在哪儿。” 秦欢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身子都晃了晃,眼睛看着那个女人,直到那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她才慢慢伸出手扶着导引台,站了好一会儿,宁定了心神,方挪动脚步,向着葛天籁的病房走过去。 进门看见那个叫葛晴的女孩儿端坐在天籁的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听见自己进门的声音,也没有抬起头来,仿佛进这道门的人到底是谁,跟她毫无关系似的。 这女孩儿长得一点儿都不颟顸,待人接物却这么疏忽大意,是缺乏大人的教导吗?秦欢心里暗暗地想到,走到座位上,她看着读书的葛晴,声音很轻地问道:“看的什么?” 葛晴像是有些诧异秦欢还跟自己讲话,举起手中的英文FALL OF GIANTS,让秦欢自己看。 秦欢笑了,她容貌并不出众,但是气质温和有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极为面善,很容易惹人好感,她低声说道:“我不怎么识字。” “不识字?”葛晴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上面三个姐姐,我是第四个,被我爸妈送到我姑姑家养到了十岁,弟弟出生之后,我才被接回去,勉强读了四年小学,然后就出去做事了。”秦欢言语平和地说道,形容间一点儿不见怨怪与哀伤,只隔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一转眼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葛晴想不到眼前这个家境优渥的女人,竟然会有这样的童年,寄人篱下地长在别人家,那不是跟自己差不多了? 她盯着秦欢,眼神中拒人千里的冰冷淡了一些。 秦欢目光盯着葛晴,问道:“你能看这些外文字,真聪明,是在哪个学校读书?” 葛晴答:“红河中学。” “红河是什么地方?” “福泉山那里。”葛晴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吗?你爸妈该担心了?”秦欢眼睛还是盯着葛晴,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像一汪暖融融的潭水一般,让人无力从她目光中挣扎逃脱。 葛晴开口,正要说话,床上一直熟睡的葛天籁突然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欢目光看向葛天籁,看他醒了,脸上闪过一抹欣慰,说道:“还难受不难受?想吃什么,婶婶出去给你买。” 葛天籁声音又冷又硬,还十分无礼,撵他亲婶婶道:“不用,你走,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秦欢眼睛看着葛天籁,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家给你熬了粥,补补身体——晚上是住你舅舅家,还是干脆住到我们家来?” 葛天籁脸上的厌烦已经遮掩不住了,他不肯看秦欢,也不回答,只哼了一声。 秦欢无奈地摇头,说道:“我给你叔叔和爸爸打个电话,你的事儿,我也做不了主。” 说完,她出去了。 门在秦欢身后阖上的时候,葛天籁立即转向葛晴,对她啧了一声。 葛晴不懂,“怎么了?”她问。 “没心眼。”他说,抬手拍了她的脑袋一下。 “什么?”葛晴揉着脑袋,还是不懂,奇怪地看着他。 葛天籁嘴巴张开,可是又停住,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以后谁都别搭理,你跟我的话都那么少,干嘛要跟别人讲话?劳累你有限的语言中枢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葛晴不知道他胡说八道什么,也懒得跟他磨嘴皮子,只问:“好了?” 葛天籁恩了一声,他入院吃过药,狠狠地睡了一会儿之后,发了汗,觉得身上舒服多了,这VVIP的病房有单独的淋浴间,但是他没有换洗的衣服,想让葛晴出医院右转到百货给自己随便挑几件,扫了扫她身上穿的衣服,实在信不过她的眼光,拿出电话,给自己家的司机打了电话。 然后他躺回床上,对葛晴说道:“一会儿我换好了衣服,我们俩去吃饭。” “你别出去。”葛晴说,指了指他的头,“被风吹了,你又该发烧了。” “胡说,我哪有那么弱?” 葛晴看他抵赖,活脱脱一个生病了还任性不听话的孩子,忍不住笑了,这笑容被葛天籁捕捉住,他看得呆呆地,一时之间,竟然忘了移开眼睛。 葛晴站起身,对他说道:“我去买早餐,带回来我们俩在这里吃,包子油条这些行吗?” 葛天籁听见包子油条,腻得直恶心,抱怨地说道:“我发烧,吃什么包子油条啊?”眼睛看着她,小声说了一句:“真不会照顾人。” 葛晴笑出声来,连连点头,说道:“我懂了,要喝粥是?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如果没有,晚上到了你家,我给你熬总行了?” ☆、87 87 她买回来的东西, 葛天籁明显不适应, 但还是把那稀溜溜的一杯粥喝了,看神情, 并不觉得好喝,他的电话响时,他正在葛晴的注视下, 勉强咽进去最后一口。 葛天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俊逸的眉毛微微皱起,来电之人显然并不受他欢迎,安安静静的病房内, 葛晴听着他跟电话那边的人交谈,隔了一会儿,手机的话筒里,竟然隐隐约约地传出她的名字,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一边吸着豆浆,一边睁着大眼睛, 看着葛天籁。 葛天籁对着外人口气一贯不太耐烦,这会儿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竟然让他不耐烦之外还加了粗鲁,突然怒气冲冲地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想了想,干脆又关了机。 葛晴不懂地看着他,问道:“谁在问我?” “没谁。”他说。 当面撒谎, 搞什么飞机?葛晴暗暗地想。 “以后除了我,别跟任何人说话,也别跟任何人谈起我们俩的事,听见了吗?”他自顾自地叮嘱道:“你谁都不用理,我说过的,这操蛋的世界算个老几,让他们全都滚到一边儿去。” 葛晴只是安静地听着,没说什么。 葛天籁显然并不放心,眼睛盯着葛晴,目光炯炯,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葛晴在他的炯炯盯视中吃完了早餐,葛家的司机也给葛天籁送来了换洗的衣物,葛天籁钻进浴室里,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家常便服,很简单的一件蛋清色加厚夹克,配一条深色休闲裤,人太漂亮,让简单的衣服也增色不少。他吩咐司机收拾收拾东西,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不想就在这时,司机手中的电话却响了,竟然是找葛天籁的,先前葛天籁把手机关机了,显然来电之人打不通葛天籁的,就打了司机的号码。 葛天籁接过电话,越听,脸色越是阴沉,他走出房间,隔了很长时间才回来,将手机还给司机,对葛晴说走。 葛晴看着他的脸色,察觉出一丝异常,就问:“怎么了?” 他摇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嘴上说没事儿。 葛晴知道有事儿,不过她并没有接着问,跟在他后面离开医院。有专人专车接送,他们很快就回到了葛天籁在嘉南中学旁边的房子。这是葛晴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起来雪洞一般陌生的屋子,这次旧地重游,坐在楼下的沙发上,看着脚下的地毯,旁边落地窗的窗帘,还有扶手椅旁有细小流苏边儿的台灯,渐渐地,也能从这屋子简洁到了极致的装修中,感受到一种不一样的奢华。 不显摆,不张扬,随心所欲之处,全都是最佳的。 司机把葛晴的东西搬了上来,跟葛天籁告辞之后就离开了。葛晴坐在地毯上,拿着自己的书,开始整理,一边整理一边对走过来坐在自己旁边的葛天籁说:“我先整理东西,你要是累的话,就自己去休息。” “我不累。”他坐在葛晴身后的沙发上,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起她的一本书,翻了几下,问道:“这些都会做吗?” 葛晴凑过去,看了下,摇头说:“有一些不会。” “不会就问我,我全会。” 葛晴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整理。 “葛晴——”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葛天籁突然叫她。 葛晴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只问他什么啊? “葛晴——” 葛晴感到他声音里的异样,心中一动,抬起头来,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听见他对自己说道:“我特别希望你能来这个学校读书,还特别希望你将来能考上最好的大学,选到适合你的专业,毕业了做一份你擅长的工作——这些你都知道?” 葛晴嗯了一声,眼睛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葛天籁被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心头狂跳,忍不住想到刚刚父亲在电话里讲的那些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呢?她才刚刚搬到自己这里来,自己才刚刚要跟她好好地相处,为什么就会出现这样难缠的事? 或许这就是原罪吗?当年自己发病,父亲嘴里说的报应? 母亲一条命不够,还要搭上爸爸的,还有自己的,才能抵偿现在享有的荣华富贵吗? 他伸出手,将她从地毯上拉起来,坐在自己旁边,对她说道:“这两个月,你要好好用功,不要去赚钱了。” 她只是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把房门的密码改了,1020,你记住了,以后万一我不在这里,你还是可以过来住,这个房子是我自己买的,产权也是我的,你就当自己的房子一样。” 葛晴看着他,话少的人,特别擅长抓重点,“你怎么会不在这里?”她问。 葛天籁神情微微一变,没有回答,只是说:“我是说万一,万一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我暂时离开这里,你记得密码,自己过来住就行了。” 葛晴没回答,看着手里的书,隔了半天,嗯了一声。 “赚钱是小事,你要考上最好的学校才是大事,不要因小失大,嘉南、未来你想要去的大学,都会是强手如林的世界,你天天三心二意的,会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她只是恩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说句话呢?”葛天籁催促她。 葛晴还是点头,眼睛从自己的书上抬起来,看了他一下,隔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想要照顾我,不过我不用别人照顾。” 葛天籁眉头皱起,想不到她竟然这么倔强,以她的聪明,难道不明白自己说的才是对的吗?如果自己真的不得不跟着父亲离开,而她又要为了生活,跑到大街上做买卖,赚学费,风里来雨里去,吃无数的苦头,而那时自己偏偏又不在她旁边,想想就担心得坐立难安。 “你跟我妹妹一样,总觉得我吃了很多苦,可我没觉得我吃了什么了不得的苦啊,我觉得我挺好的,我赚的每一分钱,都让我自己特别满意。我觉得我挺有本事的,你们偏觉得我可怜,是因为我的钱来的不容易,而有些人的钱来的太容易吗?” 葛天籁听了这些话,有些惊讶,他从未从“可怜”这个角度来看待葛晴,这样强悍的女生无法让任何人觉得她可怜,他只是感觉,她不该在小事儿上浪费时间,而耽误了未来的前途发展。 他跟她表达了自己的这个意思,葛晴摇头,不善言辞,让她隔了好久才低声说道:“不是那样,我最近这半年是有些累,但是也挺好的,我学到了很多在学校和家里,都学不到的东西。”她说到这里,眼睛抬起来,看着葛天籁,对他说道:“你也试试呢?出去多看看,有些东西,可能换个环境,换个心态,就会有想不到的效果。” 葛天籁摇头,他明白她指的是自己的睡眠障碍,能换的环境,他早就换过了,心态什么的,如果他能看见梦里死去的那个女人的脸,知道了死去的那个女人是谁,心魔解开,还有可能换换,否则说什么都是白扯。 她没再多话,葛天籁看着她,所谓匹夫不可夺志吗?自己提供的生活再好,条件再优渥,对葛晴来说,都算是嗟来之食?她的那句口头禅“我从来不要别个的东西”,莫非已经真的成为她的人生信条了?所谓玫瑰从不慌张,她的心灵深处一定住着一朵水晶做成的玫瑰?今时今日,这纸醉金迷金钱万能的世界,竟然还有葛晴这样秉性的人,自己家的那些发达了的亲戚跟她相比,简直都像shi坑里泡过似的,又臭又恶心…… 他再无理由勉强这样的她接受自己的帮助,发烧之后,他身体还有些虚弱,躺在沙发上,就想闭上眼睛,歇息一下。 “上楼去睡,这样会着凉。”她对他说道。 “我不去。” “去。” “我去你也去。”他顺口说,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依依不舍。 葛晴被这样孩子气的他逗得哑然而笑,摇头说道:“白天睡,也有障碍啊?” 他没回答,只是用漂亮的眼睛盯着她,葛晴被看得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说道:“那你就在这里睡,我去楼上给你拿个被子下来?” 他嗯了一声,说好啊,说完了,像是很满意她主动跑腿的表现,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葛晴看他笑得好看,愣愣地盯着他,心中暗想先前他心情不好,在医院接的那个电话说的也不像是什么好事,莫非现在麻烦过去了吗? 她也对他微微一笑,起身向楼上跑去,循着记忆,走到第一次自己来访时,他所住的屋子,从柜橱里抽出雪白的被子,想要下楼时,她的目光扫过上次装有匕首的写字台——那把锋利的刀子,还在里面吗? 那到底是谁的? 为什么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拿着那把刀子发呆? 这刀,跟他的睡眠障碍有关系吗? 她暗暗地想着这些念头,耳中听见楼下隐隐地,似乎是葛天籁在叫自己,她答应了一声,走到楼下,将被子搭在葛天籁身上,看他闭上眼睛,就安静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边收拾自己的一点儿东西,一边儿看着书。 快要中午的时候,她放下书,回头看着身后的葛天籁,见他安静地闭着眼睛,鼻息微微,竟然还在睡——这么能睡,莫非还在发烧吗?她有些担心地想,伸出手来摸他的额头,触手冰凉,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下了心。 音乐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想要给自己和葛天籁做点儿什么,她以为又像是上次一样,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导致莫名其妙地房子里又发出唱歌的声音,她很怕葛天籁被吵醒,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到处找音乐声的出处。 沙发上的葛天籁已经醒了,抬起头,看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忍不住笑了,对她说道:“是有人在下面叫电梯,你到门口看显示屏,问问是谁,要是给我送饭的,让他上来就是了。” 葛晴不知道这大厦里,电梯也是用叫的,莫名其妙地看着葛天籁。 “没有主人放行,这栋楼的电梯不运作。”他对她解释,然后冲门口点了一下下巴,说道:“老吴在等你,你过去让他进来。” 葛晴将信将疑地走到门口,看见墙壁半人高的显示屏上,果然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图像在上面,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进来,扬声问葛天籁:“怎么放行?” “接听键向右滑动,就可以通话了。”葛天籁答。 葛晴滑了一下,力道不对,没滑动,又滑了一下,还是不行,她有些为难地对葛天籁说道:“你既然醒了,自己过来跟他说啊?” “你说,以后——你一个人在这里住的时候长着呢,这些事儿现在学会也好。”葛天籁状似无意地说,眼睛看着她,隔得远,可以不用担心她发现自己眼中的伤感。 葛晴微微一愣,皱着眉头,不懂地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快点儿,一回生二回熟,按住键,向右轻轻滑。”他教她。 葛晴手放在“接听”上,向右轻轻地滑,自己面前一个小小的灯亮了,显示器上出现了一个小窗,自己的图像在上面,下面的人看见葛晴,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对不起,可能我按错了——” 葛晴哦了一声,信以为真,正要挂断,就听见沙发上的葛天籁喊道:“没错,是我家的老吴,你跟他说我病了,你是照顾我的小医生,让他把饭送上来。” 葛晴听见他竟然信口开河给自己安了个“小医生”的名头,摇了摇头,放行了。 走过来坐在葛天籁旁边,安静地等着门铃响,耳中听见身后的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不得的事,莫名其妙地兴奋道:“还别说,葛晴,我想到你将来适合做什么了!” 葛晴不太热衷地问:“什么?” “医生啊,外科手术医生,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心理素质更稳更狠更过硬的人吗?” 葛晴想不到他兴奋的点儿在这里,她连高中都没有念呢,大学专业什么的,想那么远干什么?于是她只是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门铃声响起,她打开门,将老吴手上的饭盒接了过来。 多年以后,每次有人问起她一个女孩儿,为什么会选择当外科手术医生,她都会想起当年,在这个屋子里,跟葛天籁之间的这几句简单的对话。 谁能想到,十六岁时邂逅的一位少年,就那样影响了她的人生,有时候回想往事,她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是如何在自己生活中出现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仿佛昨天发生的一样。 但是对他如何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的,以她记忆之条理清晰,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88 88 美貌, 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吗? 葛婷站在财富大厦北门出口, 就着大厦的单向透视玻璃窗,审视着自己, 仔细地看了几遍,确认所有的东西都恰到好处,眼前的玻璃窗里反射出的女人, 年轻, 时尚,美丽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这样漂亮的女人就是自己。 人靠衣装, 佛靠金装,是这样?明明平时上学的时候,感觉挺普通的,她在心里想到, 她并不懂名牌奢侈品这些东西,只知道现在身上的衣服鞋子,全都价值不菲, 一件一件地挨着向下数,现在的她, 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点儿用自己的钱买的廉价品了。 从内到外,从头上戴的帽子到脚下的鞋, 甚至里面贴身穿着的内衣裤,用的都是孟田宇的。 收到内衣包裹的时候,她有整整两个星期没有理他, 电话也没有接,不过这样的挣扎并没有持续多久,她需要念书,而接受一万块,跟十万块之间的心里防线,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坚不可破。 她安静地等着,太过漂亮,只站了不到十分钟,她已经收到了几份搭讪,这种对她外貌的恭维并不能引起她的半点儿心动,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搜寻等待的那个身影。 为什么还没到呢? “美女,在等人吗?”一个声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 葛婷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一个写字楼里常见的二十多岁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自己旁边,正笑眯眯地对自己搭讪。 她转过身,向一边儿走开几步,拿出手机,拨打孟田宇的电话。 不想这个白衬衣不但没走开,竟然还跟了过来,对打电话的葛婷说道:“我就在这里工作,你要是没地方等,可以到我办公室去……” 电话没有通,不相干的男人又烦人得紧,她转身进了旁边的星巴克,在里 作品相关 (15) 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不点餐,这里的东西对她来说,都太贵,眼睛盯着窗外,以防孟田宇过来的时候,自己没有看见他。 “到底是谁啊,值得你这样的美女这么等?” 葛婷扭过头,竟然还是刚刚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这人阴魂不散的怎么回事?她冷着脸,厌恶的感觉堵在嗓子眼儿,真想告诉他快滚。 不想这男的竟然在她对面坐下了,笑得很自以为是,还仿佛是很潇洒地对她献殷勤道:“想吃点儿什么?我正好要买一杯咖啡,我请你?” “走开。”葛婷看着他,好像在看一滩狗屎。 白衣男脸上挂不住了,有些生气地道:“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话不好听,你可以不听,走开行吗?”葛婷冷冷地说。 白衣男变脸了,习惯了在外面对年轻的女孩子用一点点儿甜头,钓一点点儿甜头,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和厌恶,让他恼羞成怒,伸出手指着葛婷说道:“别给脸不要脸……” “妈的你说谁?”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很大声,很莽撞,带着一股年少气盛的鲁莽,让葛婷和白衣男同时转过头去,看着说话的人。 葛婷心头一跳,看见说话的人正是孟田宇——时隔几个月,他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万里迢迢地奔波,真地站在自己面前了。 而这么辛苦,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可惜头发长得太长了,本来就有些匪气的长相,这会儿一眼望去,活脱脱一个不良少年的样子。 白衣男看了一眼葛婷,再看了一眼孟田宇,奇怪地问:“关你什么事儿?” 孟田宇伸出手,就像个不良少年一样,一把抓住白衣男的脖领子,像提着一只小鸡一样用力向上拎,另外一只手正要扬起猛揍,葛婷赶紧站起来,对白衣男说道:“他是我男朋友,当然关他的事。” 孟田宇听了“男朋友”三个字,扬起的手放下了,转过头看了一眼葛婷,时隔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隔着摄像头,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儿,其实刚刚他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她了,他不承认自己近乡情怯,半天不敢上前与她相会,如果不是眼前这个贱男不停撩她,让自己出离愤怒,自己说不定还会接着站在原地,对着远处的她发呆。 比自己当初离开的时候,更漂亮了。 他在心里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松开白衣男的脖领子,一把推开他,嘴上说了句滚。 白衣男使劲儿揉了揉脖子,一边倒退,一边悻悻地丢下一句鲜花插在牛粪上,说完这句话害怕孟田宇追上来接着揍自己,转身就逃,很快消失在大街上。 孟田宇果然被这句话气得不轻,眼睛盯着白衣男逃走的方向,一脸想要追上去狠揍他一顿的神色,葛婷见了,对他有些气恼地说道:“你回来是打架的?” 孟田宇听见她的声音,原本蓄势待发要追过去好好甩甩拳头的架势立即停了,他回过头来,看着葛婷,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逗留良久,后来他低下头,拿起自己先前丢在地上的背包,说道:“他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 葛婷摇头,说没有。 “我看旁边有酒店,我去定个房间——”他说道。 葛婷听见“酒店”两个字,心口跳了一下,脸上也有些羞红,看他在前面径直走,自己只能跟在后面,进了旁边的连锁快捷酒店,跟孟田宇一起站在酒店的前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感觉酒店的几个服务生,一边帮孟田宇办理入住,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打量自己一眼—— 是把自己和孟田宇当成开房的情侣了? 她在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真是想多了,其实她和孟田宇连情侣都不是,两人的关系,叫的好听她是他女朋友,叫的不好听,她充其量不过就是个高级妓/女罢了——甚至,她连高级妓/女都不如,毕竟,她对妓/女用来伺候人的那一套深恶痛绝,从心里往外恶心。 “走。”孟田宇对她说。 葛婷跟在后面,不管心里怎么忐忑,她还是对孟田宇笑了一下,真好,只是对他笑一下,他就脸红成这个样子了,葛婷在心里暗暗地想到,心中这样想,手就伸了出来,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孟田宇向前迈的脚步猛地停住,身形顿了顿,眼睛看着旁边的葛婷,呼吸急促,脸颊也变得通红,后来他显然忍不住了,猛地伸出手来,狠狠地握住葛婷的小手,力度之大,险些让葛婷疼得叫出来。 她挣了挣,不高兴了,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听话,就用娇里娇气的声音道:“你弄疼我了。” 孟田宇果然心疼了,握着的力道登时轻了,眼睛舍不得离开她的脸,一边等电梯,一边看着她,隔了一会儿问道:“你想我吗?” 葛婷脸有些红,眼睛看着一旁,隔了一会儿,她微微点头说想。 孟田宇显然很高兴,忍不住笑了,雪白的牙齿露出来,明朗的笑容让他脸上让人望而生惧的匪气淡了一些,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滚烫的热度,声音有些嘶哑地对她说我也想你,隔了好一阵,加了一句我想你想得都飞回来了。 葛婷脸上发烧一般,无言以对,只能微微低着头,手被他攥得紧紧地,是因为自己的紧张吗?为什么他的手这么热?被他手指紧紧裹着的手心,甚至能感到他肌肤下血液流淌的速度,太热了,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电梯门开了时,身不由主地被他拉着进了电梯,门刚刚在身后关上,她就听见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葛婷心头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他看去,见他也恰好在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葛婷嘴唇微微张开,好一阵子,甚至忘了呼吸。 孟田宇用力咽了一下,电梯内的空气滚烫,烧得他俩都有些站立不安,直到叮地一声,电梯停了,热度才稍微降温,她被他拉着出了电梯,持着房卡,楼层服务员见惯不怪的眼睛只看了他们俩一眼,就指了指走廊尽头,说在那边儿。 孟田宇拉着她走到房号前,刷卡,刷拉一声,门开了,他始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松开,眼睛看着她,问道:“你愿意进去吗?” 葛婷脸颊滚烫,眼睛里也仿佛有水雾燃烧一般,让她一时半时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万千只鼓同时敲响的脑海内,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条理有布局的反应,她微微垂下眼睛,盯着他风尘仆仆的套头衫和牛仔裤,一动不动。 “不想进去的话,我就在——就在这里——”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住了,眼睛盯着她,仿佛接下来的话太难以开口,让他一时说不下去。 “就在这里怎样?”葛婷看他笨嘴笨舌的样子,刚刚鼓乐齐鸣的脑子不知道怎地,突然就清净了,她水漾一般的大眼睛盯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歪着头问他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怎么办?拉灯行吗?不然会被锁,我拿捏不好晋江的尺度,感觉蛮严格的样子 ☆、89 89 “就在这里亲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盯着葛婷的眼睛, **昭然,根本掩藏不住。 葛婷抿嘴笑了一下, 脸红着,心怦怦跳着,说出口的话, 全都是她觉得他喜欢听的, 本来就美好的眼睛,因为故意,增添了许多妩媚, “那你就亲啊?”她看着他,柔声说道。 孟田宇听了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伸出手, 将她推进门内,门在他身后阖紧,甚至来不及放下身上的背包, 他就将她紧紧地压在墙上,疯狂地亲了起来。 身体如同滔天巨浪中的一叶小舟, 无法自控,不停颠簸, 她在他疯狂一般的亲近中,一边不停地想着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这样, 这种事儿让我恶心,一边在他嘶哑的催促中,犹豫地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他。 衣服纷纷脱落,踉踉跄跄地,被他推着,向着床的方向走去,直到他不耐烦了,长长的胳膊微微用力,将她拦腰抱起,葛婷发出啊的一声惊呼,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见他**燃烧的眼睛也正在盯着自己,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个瞬间似乎有黑洞瞬间放大,吞噬尽了她仅存的脑海中的清明,身体被抛在床上,他随后扑了过来。 云雾封山,暴雨倾盆,海浪滔天,她要不停地攀着他的身体,才能防止自己溺毙在这疯狂的**之海里。 从早到晚,从进来开始,无休无止,没完没了,直到葛婷脑子全然昏了,身体每个地方全都酸痛不堪,再也承受不住,眼见他又要向自己扑过来,她再想讨他欢心,再不想惹他不高兴,也只能无力地跟他告饶道:“我——想休息一下。” 他看着她,见她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以为自己真的做得太多了,他吓坏了,忙凑过去问道:“是哪里疼吗?” 她摇摇头,眼睛睁开,如有水雾一般的眼睛看着他,对他微微一笑说道:“没有哪里疼,就是——你回来看我,就是为了这个呀?” 孟田宇脸红了,瞪着葛婷,半天说不出话来。 葛婷看他这个样子,眼神微动,抬起手来,摸着他的下巴,轻轻地抚摩,隔了一会儿她柔声说道:“胡子都长出来了,上次我们俩像这样的时候,你的脸还没有这么扎人。” 他听了这话,知道她没有生自己的气,吐了一口气,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笑容明朗至极,少年气十足,让她看着,好一时没有移开目光。 “今天别再做了,行吗?”她声音极尽娇柔之能事,心里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对他撒娇。 他难得地露出腼腆的神情,恩了一声,伸出手,将她从床上抱起,葛婷腰疼腿疼屁屁尤其疼,被他这么猛地抱起来,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心中生气,用力捶了他后背一下说道:“干什么呀?” “抱你去洗澡。”他说。 谁用你抱了,我自己歇一会儿就能走,她在心里想。 不过,自己是不能惹他生气的,让他事事开心,永远喜欢自己,是两个人关系的重中之重,别的,都没有这个要紧。 笼络住一个男人,让他为自己掏心掏肺,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心甘情愿地供自己驱使——当初外婆谆谆告诫自己的的,不就是这个吗? 在自己长大成人、能自立谋生之前,她都需要孟田宇乖乖地留在自己身边,自己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而且以他心思之简单,很多事情,甚至都不用自己说,他就已经主动帮她做了—— 比如学费,比如生活费,比如生活必须的那些开销…… 他拧开水龙头,葛婷感到水有些凉,也不太习惯自己洗澡的时候,有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就看着他娇声娇气地说:“出去呀?” “为什么?”他不愿意,眼睛看着她的**,不舍得移开目光。 “你在这里我不习惯。”她好声好气地道。 “有什么不习惯的?”他动都不肯动一下。 “都说了不习惯啊,你非要让我生气,偏偏要看吗?”她说着,语气依然是柔和的,嘴角甚至仍有笑容的余韵,拒绝的话被她修饰得没有一丝棱角,但是孟田宇愣是明白她认真了,他抬起双手,做了个挺潇洒的投降姿势,转身出去了。 他们在酒店房间里整整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才走出旅店大门,葛婷看见久违的太阳,只觉得头晕眼花,如果不是手被他紧紧地攥着,几乎踉跄跌倒。 孟田宇看了,有些着慌地问:“怎么了?” 葛婷脸红不肯说话,她头上戴着一顶他从英国给她带回来的白色绒线帽,穿着红色短款的风衣,修长的腿上雪白的牛仔裤外面套着一双平底的白色靴子,清纯娇艳,莫可逼视,即使全副打扮都是孟田宇给她买的,但是亲眼看见这些名牌服饰穿在心上人身上的效果,即使是孟田宇,也觉得实在太惊艳了。 他想起自己开学的时候,初次见到她时的那一天,穿着寒酸的衣物,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甜美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哀伤,看着自己的方向,Who is the girl with the crying face, looking at millions of signs?当时他脑海里闪过的只有这两句英文,时至今日,她的眼睛里终于没有那样哀伤的神情了,不管用了什么手段,他得到了她,成功让她眼睛内的哀伤消失,以后,只要自己一直有钱,她就没有任何机会可以从自己身边逃开。 钱对自己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他带着她,在外面整整转了一天,花了很多很多的钱,葛婷并不热衷于他花钱如流水的样子,私心里,她觉得他还没有成年,没有赚钱能力,所花费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于他的妈妈,两个人出去开销,只需要看场电影,吃顿路边摊就可以了,没必要每次都去许家菜,孔府宴语这样三个水晶糕就要四十多块的地方。 可她终究没有劝,跟在他的身后,享受着自己不该享受的服务,吃着那些跟自己身份地位完全不匹配的美味佳肴,看他努力讨好自己的样子,她觉得,就这样也好,这段关系里,不需要真话,不需要真心,只要他开心,觉得自己的陪伴值得,就算自己说的全是假话,也没关系。 于是她在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笑着,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做个称职的十全十美的女朋友,只是在晚饭过后,两个人手拉着手打算回酒店时,路过购物大厦,她对他看中的每一样丝巾,每一样首饰,每一样化妆品,全都摇了摇头,说道:“够了,以后别给我买这些了。” 他不太明白地看着她,问道:“你不喜欢吗?” 葛婷甜甜地冲他笑了一下,手用力挽着他的胳膊,也不深解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平时邮的那些,我都穿不完,还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呀?” 她娇声娇气说话的时候,孟田宇总有一种心口被蜜糖充溢的感觉,这感觉太让人迷醉了,心痒痒地无处抓挠,向上蔓延到大脑,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瞬间就成了个摆设,葛婷如果用这样的口气让他去死,他会不会去呢? 八成会转身就跳进水里,要等淹个半死才会反应过来自己最初的傻? 她笑得太过好看,声音甜甜地,让他心痒难耐,十六七岁,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自控,他拉着她的手,就向外走,一路狂奔,回了酒店。 门一关上,昨天晚上的疯狂又重演了一遍,天亮的时候葛婷实在吃不消了,头埋在枕头上,再想讨他欢心,也忍不住对还想扑过来的孟田宇恨恨地说道:“烦死了,你下次要是再回国,我就躲起来不让你找到。” 孟田宇正重振旗鼓,打算接着跟亲爱的做亲爱的事,看见葛婷这个样子,心里有些慌,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急忙问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快点儿睡觉。”她头都无力抬起,脸枕着枕头,不高兴地对他发作,但是因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发作的声音听上去闷闷地,一点儿震撼力都没有。 “你在旁边,我怎么睡得着?”孟田宇声音有些委屈地说道。 葛婷勉强从枕头上转过头来,困倦至极的眼睛盯着他,问道:“什么?” “什么什么,我忍了这么久,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不是想你想得快要疯了,我会大老远地偷偷跑回国吗?” 可是你整整做了两个晚上了啊——葛婷无力地看着他,这就是自己选的人啊,运气真好,真好,她欲哭无泪地想,当初看见他这张不是正经人的脸,本能就曾经提醒过她,让她离他远点儿,也许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就在警告她,如果跟这个人在一起的话,终有一天会吃现在这样的苦头。 她什么都不说了,已经无力支吾他,愿意怎样就怎样,她闭上眼睛,干脆地睡起觉来。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他在动,自己的身体在摇,她实在无力张开眼睛,耳中隐隐地似乎咔哒咔哒的响了几下,她想要张开眼睛,看看是什么在响,可她实在太累了,终究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试试,这个尺度应该没有问题? ☆、90 90 孟田宇在周一的下午离开, 走的那天, 天色阴沉,葛婷躲在校园冷清的一角, 用手机看他坐在机场大厅里,听他跟自己许诺,寒假的时候, 他还会再回来。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高兴, 难得地在视频通话时,对他笑了一下。 那段日子过得飞快,秋风起, 冬雪下,转眼间寒假就将来临,这段时间仿佛因为心静了下来,她的成绩也有了提升, 每次周末跟姐姐小聚的时候,听见她说成绩排名又进步了,葛晴总是笑得很开心。 而其他时候, 姐姐则依旧老样子,像以前一样沉默寡言, 除了赚钱和读书之外,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只是偶尔她会发现姐姐比以往更容易发呆,常常盯着一个地方,自顾自地出起神来, 一句话往往要跟她说几遍,她的注意力才会转到自己身上。 是为了葛天籁吗? 葛婷心中暗想,葛天籁消失了,学校里传言,他跟孟田宇一样,都转学去了国外读书,对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孩来说,地球真像个村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姐姐何必为了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总是神不守舍的样子呢? 她们有的,明明就是彼此才对啊。 因为担心姐姐,她开始不顾葛晴的反对,每天晚饭时候,坚持出来站在姐姐的小土豆摊子旁边,一边陪她聊天,一边陪她做生意,即使遇到同学奇怪的目光,她也并没退缩,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葛婷自问自己都是一个虚荣的人,事事都要好的,生怕被人耻笑,但是唯独在葛晴这里,是唯一的例外,即使穿着嘉南昂贵的校服,对同学说这个衣着寒酸闷头做小生意的女生是自己的姐姐,她心中感受到的,也只有自豪。 仿佛因为姐姐是个有底气的人,自己跟着她,也自然而然地有底气多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万一姐姐知道了自己跟孟田宇的关系,明白了自己能读得起高中,根本靠的不是母亲石玲,而是所谓的“男朋友”,那时候她的反应会是什么,葛婷自己都拿不准,好在孟田宇只在长周末和寒暑假回来,而且为了两人的密会,他回国连他妈妈都没有告诉,更加不会告诉该死的王即来什么的了,因此只要自己守口如瓶,姐姐应该没有理由知道才对。 秋去冬来,瑞雪覆盖了整座福泉山的时候,她迎来了圣诞假期的孟田宇,她对姐姐说自己跟石玲留在城里,寒假就不回老家了,然后在春节前的四天,她跟孟田宇两个人飞去了日本,在那里度过了高一的寒假。 春天来的时候,姐姐葛晴开始留在老家中学复课,那年的夏天,嘉南的特招考试成绩排名出来了,葛晴再次以全省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嘉南。 秋天她入学高一,成了妹妹葛婷的学妹。 上了高中,名校资源和名师指引,加上异常激烈的竞争,让葛晴平生第一次在学习上全力以赴,结果她只用了半个学期,就在全省最好的高中生云集的嘉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高一上学期期末,以总排名第三的成绩,如愿拿到了对她至关重要的奖学金,并破例成为嘉南实验班史上第一个半途被编入火箭班的学生。 葛婷的班主任高明老师在知道此葛晴,就是去年没来报到的全省第一名的彼葛晴之后,啧啧了几声,对正在埋头用功,最近成绩也是小有进步的葛婷说道:“你姐姐是个人才,你多向她学习。” 葛婷笑了一下,学习什么啊,脑子的结构就不一样,她心里想到,自己的最好成绩也就是班级的十名左右,在全校总排名直接就在三百开外了,跟姐姐的全校第三根本无法同日而语。 但那段时间依然成了她最开心的日子,时间回到一年多前,那时候的自己和姐姐,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姐妹两人竟然真的会在嘉南聚首?生活真的就像外婆教导的那样,只要自己脑子足够聪明,不走错一步,终究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变得越来越好的。 时间流逝过高二,葛婷高三的时候,姐姐葛晴因为年年稳居嘉南的榜首,成了嘉南的风云人物,她自己也因为解决了后顾之忧,成绩逐年上升,高三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她满了十八岁,成绩也如愿稳定在班级的前五,如果不出意外,未来应该会考上一个不错的一本学校。 那一年的寒假,嘉南的高三学生只有十天假期,孟田宇又请假从英国跑回来,两个人背着所有人,窝在酒店里,昏天黑地地哪里都不去,整做了十天。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葛婷的眼前都发黑了,根本走不回学校,孟田宇搂着她,在酒店门口打了个车,两个人一起坐车回了嘉南。 孟田宇没有下车,他坐在车上,看着葛婷慢慢走回学校,一直到她消失在校内的楼宇中间,他刚要吩咐司机开走,就听见一个声音突然说道:“壮壮哥哥?” 孟田宇听见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王金凤跟葛天华像两个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出租车旁边,他心中一跳,心想糟了,小凤还可以哄一哄,葛天华这个损丫头,无论自己怎么哄,都不会帮自己保守秘密的,他灵机一动,对王金凤说道:“我正要回家,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上学?离你们开学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 “英语口语辅导班今天开课了啊。”王金凤回答,圆眼睛盯着表哥,她跟葛天华走过来的时候,早就看见了葛婷从孟田宇所坐的出租车上下来,她心想表哥回来,没理由自己老妈和姨妈都不声张啊,这么偷偷摸摸的,莫非跟葛婷有关吗? 她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拉着葛天华就走,孟田宇只来得及问一句“即来怎么样?”也没有听到这两个小妮子的回答,她俩已经消失在校门里面了。 孟田宇赶紧掏出手机,给王金凤打过去,不想这小妮子故意折磨他似的,手机一直占线,足足打了三遍才接听了,上来就问:“找我干什么啊?” “你别跟小姨说我回国了,等我自己回家跟我妈讲。”孟田宇急匆匆地吩咐。 “哎呀,你说晚了啊,我刚才已经打电话跟我妈说了,她还说你回来了怎么不给她说一声,丢了魂儿吗?”说到这里,王金凤哈哈大笑,隐隐地,似乎旁边的葛天华也在笑个不停。 孟田宇气得几乎摔了手机,挂了电话,他想了想,不得不让司机加快速度,赶回酒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跑回家里,等待母亲的苛责。 当天母亲并没有回家,接到他的解释电话之后,也没有什么激动的表示,只说自己最近三天事务繁忙,让他在家里乖乖等着,有事儿等她回家之后再说。 他因此不敢离开,很小的时候,他的卡车司机爸爸就因为车祸去世了,一直是个家庭主妇的妈妈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带着他,孤儿寡母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直到他上了小学,各种各样的辅导班课外班兴趣班需要大量的金钱,而他自尊心超强的母亲不允许他输在起跑线上,开始出去打零工,拎着一只水桶一个抹布用给人打扫卫生的钱来供他读书,身子吃得苦,脑子拎得清,从三个人的清洁小组做起,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成立了一个规模在本市首屈一指的专业美化清洁公司,时至今日,这家公司的规模仍然在不断扩大,他野心勃勃的母亲甚至曾经跟他私下里表示,早晚有一天要把生意做到全国去。 这个世界上,他最佩服的人,就是母亲。 三天以后,他妈妈田美丽回来了,她是个非常精干的女人,脸部线条极为刚硬,穿着一套职业套装,一头染成褐色的短发,典型的女强人打扮。她对儿子期望很高,平素也是威严有余,温柔不足,孟田宇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很怕自己的妈妈,尤其恐惧的是自己做出让她失望的事儿,那种不被母亲看重的屈辱,他绝对受不了。 于是他决定实话实说。 毕竟他跟葛婷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葛婷当了他三年的女朋友,两个人现在都超过十八岁了,再过两三年,他甚至可以合理合法地娶她当自己的媳妇,虽然他并没有这么早就结婚的打算,但是男欢女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葛婷学习好,性格好,妈妈只要见了她的人,又知道自己这辈子非她不可,一定不会反对。 田美丽一脸笑容地听着儿子说话,不时地嗯一声,孟田宇看妈妈没有勃然变色,心中大喜,说完了问:“妈,你要不要见见葛婷?” “好啊。”田美丽轻轻笑了一下,金边眼镜的边儿闪着冰冷的光,看着自己培养得又高又壮又出色的儿子,说道:“带她过来我看看。” 孟田宇真难以相信事情竟然会变得这么顺利,他原本以为以妈妈的强人性格,肯定不会同意自己这么早就谈恋爱,这一定是葛婷给自己带来的好运气,否则凭自己的话,过去十八年的经验告诉他,妈妈只会抬手扇自己一个耳光,此外如果妈妈旁边有笔,那笔就会飞到自己头上,赶上倒霉的时候,妈妈手边正好是公司里打扫卫生的拖把扫帚,胖乎乎的一顿竹笋炒肉绝对能捶得他找不到北。 今天真是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啊。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两章完结上卷。下卷开始连载,谢谢大家继续支持我 ☆、91 91 他心花怒放, 立即拿着手机, 给葛婷打过去,一边打一边对妈妈笑道:“等你见了她, 就知道她长得多好看了。” 田美丽微微一笑,锋利的眼睛看着儿子,沉默地盯着儿子打电话, 没说什么。 孟田宇一连打了五遍, 葛婷都没有接听,不得不对妈妈解释她可能正在上课,没办法接听自己的电话。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打通电话, 当天晚上他跑到嘉南中学的门口,跟保卫说自己要找高三实验二班的葛婷,在门卫室等了足足二十分钟,被门卫告知, 葛婷没在班级里。 怎么可能没在班级里?他自己在这个学校呆了四年,太了解学校的运作,当初在这里读书的校服依然在家里, 他立即回家换上,毫无障碍地混进了学校, 找到实验二班的门口,对里面的同学问:“葛婷在吗?” “不在啊, 昨天老师在班级上说,她转学了。” 孟田宇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着说话的同学, 他脸色如此凶狠,以至于这个同学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吓得立即钻进教室,再也不肯出来。 孟田宇知道高三的办公室在哪儿,直接冲过去,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准备晚辅导课的高明看见孟田宇,心中奇怪,这个学生已经冲到自己面前,一点儿礼貌都没有气冲冲地问:“葛婷去哪儿了?” 高明不太高兴地皱眉问道:“你是谁?找她干什么?” 孟田宇心突突地跳,脑子里一团漆黑,只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失控,转学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像是炸雷一般,不停地震响,是真的吗?为什么会转学?前几天两个人如胶似漆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有透露过啊? 为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要偷偷摸摸地转学? “我是她朋友,我是平行班的,我叫孟田宇。”他硬生生压下胸口澎湃的怒火,耐着性子对高明说道。 “她前几天跟她妈妈一起来学校,办了转学手续,你既然是她朋友,怎么会不知道?”高明不太理解地问。 我不但是她朋友,我还是她最亲最近的男朋友,可我就是不知道她怎么会转学!孟田宇失魂落魄地低着头,一股怒火从心口蔓延起来,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因为这怒火变成了黑色的,一种类似受骗受辱的感觉让他越想越是难以释怀,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问高明道:“您知道她转学去了哪里了吗?” “九乡中学,也是一个不错的学校。”高明看着眼前的男学生充血的眼睛,还有难受的表情,他自己当了葛婷两年半的班主任,当然知道葛婷的容貌之佳冠绝嘉南,但是说来奇怪,照经验来讲,葛婷这样容貌的女学生应该颇让老师操一番心才对,但两年半的时间里,葛婷竟然省事儿得出奇,性格也非常得体,全班学生和老师在听说葛婷转学之后,心里都挺舍不得的。 孟田宇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学校,他一边拿出手机查询九乡中学的讯息,一边向外走,心思迷乱之下,甚至都忘了跟高明道谢告别。 他很快在网络上查到了九乡中学的信息,奔去那里之前,他还有一个人需要见,走到高二火箭一班的门口,他把里面正在上晚自习的葛晴叫了出来。 葛晴,葛婷最爱的姐姐,他做了葛婷两年多的男朋友,当然知道葛婷对她姐姐的感情有多深,她就算离开了嘉南,也一定不会跟她姐姐断了联系。 “你找我?”葛晴奇怪地看着孟田宇,她只在两年多前,跟孟田宇有过一面之交,时隔这么久,当然认不出来孟田宇了。 “你不知道我?”孟田宇也奇怪地看着葛晴,他也只在两年前看过几次葛晴,因为心心念念的人只有葛婷,他甚至从未仔细看过葛婷姐姐长什么样子,这么久之后,当初不深的印象也早就忘了,这时候仔细看去,发现眼前的女生跟葛婷长得极为相像,眉眼唇鼻几乎一模一样,脸型也肖似到极点,唯一、也是最大的不同,就是姐妹两人的气质全然迥异。 因为气质迥异,长得相似的姐妹俩,葛婷就是个令人炫目的大美女,但姐姐葛晴却丝毫不给人漂亮的感觉,她整个人看上去又冷又硬,一望即知不好打交道。 葛晴摇头,不太耐烦地看着孟田宇,用不太多的耐心等着他说明来意。 “我是葛婷的男朋友,我今天才知道她转学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转学吗?”孟田宇一想到自己身为男朋友,竟然连女友转学这样的事情,都要到处打听,心头的气苦就又涌了上来,牙床因为他太过用力自控,都咬得疼了。 哪知葛晴却眼睛睁大了,一脸的不信,跟看个疯子一样看着他,说道:“什么男朋友?” 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个人的存在了——孟田宇只看一眼葛晴,就知道她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有些晕眩,他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并不知道亲姐妹之间有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不过他自问在跟葛婷交往这件事上,他身边的人,只要对葛婷的学业不会造成影响的同辈人,全都知道,最好的朋友王即来甚至从一开始就深知自己对葛晴用情至深…… 两年半,以她那么爱她的姐姐,竟然从未对葛晴提过自己,为什么? 自己有哪里见不得人吗? 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葛晴看他始终不说话,转身想要回去,孟田宇这时候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她为什么转学,你知道吗?” 葛晴点头,她当然知道,妹妹第一时间就告诉自己了,“我妹妹的妈妈交不起嘉南的学费了,她暂时先转到九乡中学去,看看能不能从那边儿参加高考。” 孟田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瞎说什么?什么学费?葛婷的学费什么时候关她妈妈的事儿了? 这么多年,一直是自己省吃俭用,从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中节省下来给她交的嘉南学费啊?有阵子因为自己的钱都给了她,没有回国的路费和花销的钱,他整整在华人旅行社兼职了半年,才能够风光一点儿地回国来看她…… 是的,他从来不是什么富二代,他白手起家的妈妈对他的教育,从来都是吃苦就是享福,在英国留学的留学生里,他身家虽然不薄,但绝对是最朴实的那一拨中的一个,而他之所以愿意委屈自己供她读书,仅仅是因为他爱她。 原来这些年,在学费这件事上,葛婷从未告诉她姐姐实话——她为什么要对她姐姐撒谎呢是?自己的钱见不得人吗? 还是自己这个人见不得人? 他浑浑噩噩地向外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手中的电话在响,他也没有接听,坐在点将台的下面,空无一人的早春夜晚校园里,到处一片凄凉,高高的个子失魂落魄地停了脚步,脸转向操场的方向,那个初次见到她并惊为天人的一幕,栩栩如生、仿佛就发生在刚刚一样出现在他眼前…… 难道,她从未将真心待我吗? 这个念头从他的心底滋生出来,险些让他跌倒,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过去的两年半不应该是假的,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笑容,两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亲亲爱爱的那些甜蜜,不该是假的才对! 如果她这几年,她一直在演戏给自己看,那她就真他妈的是个天才的伟大演员了。 他克制着心头的恶念,硬生生压下这些愚蠢的念头,不要把她想得那么不堪,不要把自己想得这么愚蠢,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赶到九乡中学去,找到她的人,然后两个人就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过两年,她二十一,自己二十二,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娶为老婆了。 他心里好受了一些,打定主意是自己多想了,手中的电话又一次响了,因为想通了,这一次他接了电话。 “田宇你这个王八,回来了也不联系我,害我现在才知道你回来了。”王即来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憨实,孟田宇心想,如果是一分钟之前,他恐怕还无心搭理好友,这会儿因为变生不测,葛婷突如其来近乎背叛的行为让他尤其顾念起王即来对自己的忠心。 是的,一个人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不是聪明,不是能干,而是忠诚,有了这个品质,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人,在自己眼里看起来也顺眼多了。 “我这几天有些忙。”他说道,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他仿佛若无其事地对王即来说。 “你现在在哪儿?明天能来学校一趟吗?我找你有事儿。” 明天?明天自己怎么可能有空儿,他现在回了家,就要马上赶到九乡中学去了,不弄明白葛婷突然转学这件事,他寝食难安。 ☆、上卷完 “我现在在你们学校, 明天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王即来已经大声说道:“你在我们学校?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孟田宇此时并没有什么心肠跟王即来哈拉,他心乱如麻, 知道此时自己一定看上去失魂落魄的,这么丢脸的样子让王即来看见了,徒增笑料, 又何必呢, 他刚想拒绝,就听电话里的王即来说道:“我这儿有葛婷给你的一封信,她说让我亲手交给你——” 孟田宇心头一震, 信? 她——给自己留了一封信吗? 他心头仿佛高热病人一般,额头也渐渐地冒出了细微的汗水,早春的风呼呼地吹着他身上的棉服,每一丝冷风都带着一丝不详的冰寒侵入他的肌肤, 身体好冷,身体里面好热,过度敏感的眼耳口鼻聆听着来自各个方向的声音, 远远地王即来的脚步声出现在距离点将台一百多米处时,他立即就发觉了, 抬脚就向他冲过去,眨眼间就跑到了王即来身边, 对他伸手道:“信在哪儿?” 第92章 (1) 田宇: 田宇,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去的地方并不是九乡中学,你不用费力赶过去找我,肯定找不到的,我去的地方很远,在中国的南方,一个不怎么刮风,也不会下雪的城市。 我知道你可能会想方设法找我,奉劝你不要这样,白费力气,浪费时间,而且,我也并不值得你这样做。 对于我的离开,你可能会有很多不解,我只能跟你讲,这全都是我的错,其实我很早就想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始终找不到机会,而且我读书也确实需要你金钱上的帮助——是的,你没看错,也没想错,我跟你在一起,完全是因为我需要你的钱,这一点当年我们在你妈妈的别墅里过夜的那个晚上,你就是有觉悟的? 如果你忘了最开始的觉悟,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一些本质上的改变,错以为真正的感情存在你我之间的话,我只能说,你错了。 而且错得很离谱。 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你——我跟你在一起,没说过几句真话,唯有这句话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 我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临别之际,还是要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念完了至关重要的高中学业。虽然,你的帮助都有代价,而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你帮助我时,让我付出的那些“代价”? 是的,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跟你上床。 我知道,你未来一定会过得比我好,不管你信不信,确信我的离开会让你将来更好,让远在他乡的我,心里十分安慰。 最后的最后:祝你在未来恨我的每一天里,都能身体健康,事业成功。 永远不再见的 葛婷 孟田宇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原原本本地将那封信读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似乎双腿支持不住,扑通一下坐在点将台旁边的台阶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上的信纸,好半天动也不动。 旁边的王即来看他脸色不对,眼神很可怕,以自己跟田宇的相熟,竟然看了一眼那眼神,也心中一哆嗦。 他的嘴角在流血,而孟田宇似乎丝毫不觉,依然用牙齿狠狠地咬着下唇,脸色死灰一般。 王即来看得着急,忍不住问道:“她都写了啥啊?” 孟田宇没回答,隔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他本就高大,比王即来还足足高出半个头,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像是他突然之间更高了一些似的,脸上原本属于学生才特有的稚气消失无踪,一封信,一封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信,竟然释放出他原本就有些放肆狠辣的气质,王即来看了,心中惴惴,不忍心地说道:“不管她写了啥,你都别放在心上,本来就是闹着玩的,我们高中生谈个恋爱,哪个还指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咋地?” 孟田宇跟没听见一样,只是将葛婷的信折好,珍而重之地放进棉服口袋里,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王即来说道:“你回去。” 王即来看兄弟这个样子,十分不放心,跟在后面,陪着他向外走,越是陪着,越是觉得不对,身边的这个田宇,浑身上下的气息像极了一头野兽—— 当然原本天华就说他长得不像个正经人,不过,不正经跟野兽之间还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的啊? 到底为什么呢?莫非这就是孽缘?好端端地,天底下可爱的女生那么多,他偏要看中葛婷那一款的,而葛婷,既然被田宇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着,就好好地跟田宇从一而终呗?田宇哪里不好了?多金又帅气,还对一无是处的死绿茶婊死心塌地地,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偏偏要闹分手?分手还不算,还干脆转了学? 什么仇什么恨,她要这么往死里折磨自己哥们? 这不是孽缘是什么? 还好那个该死见钱眼开的绿茶婊转学了,王即来心想,田宇总算逃出了她的毒手,跟一辈子被她网罗住相比,现在的这点儿折磨根本不算什么。 自己家的亲戚里哪个女孩儿长得可以入孟田宇法眼呢?要不要给他介绍介绍? 他在心里着急地想着这些念头,一直送孟田宇出了校门,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王即来也没在意,他很担心以现在田宇的精神状态,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来,毕竟跟哥们的安全相比较,挨个处分什么的,完全是小事一桩,根本就不必在意。 “你回去,我没事儿。”孟田宇对忠心耿耿跟在自己身边的王即来说。 王即来看他神色,还是不放心,说道:“我陪你回家。” 孟田宇眼睛盯着王即来,突然笑了一下,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从十二岁到如今快七年了,田宇笑起来总是肆无忌惮没心没肺的,可这会儿王即来盯着好友的脸,却再也看不到少年的意气风发了,有的,只是让人忧心忡忡的讥讽和冷漠。 “别跟看个病人似的看我。”孟田宇说道:“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当初你穿个大裤衩给我跳钢管舞的时候,不是曾经劝过我吗?说天下之大,喜欢谁不好,干嘛偏要喜欢她——即来,你这家伙看似傻乎乎的,其实我们这些人里,心中最明白的反而是你,最起码在识人这件事上,我不如你。” 王即来很得意,点头说道:“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也不迟啊,走,我陪你一起回家。” 孟田宇摇摇头,拒绝道:“不了,我妈在家,你知道她有多讨厌我往家里带同学。” 王即来当然知道孟田宇的老妈田美丽,那种女汉子一样的强女,简直就是泯灭性别的存在,他一想到田美丽那双耷拉眼中射出来的光,就浑身一哆嗦,说道:“那你赶紧回去见你妈,到了家记得给门卫室打个电话,省得我担心。” 孟田宇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一路上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搭车,就那样茫然地走着,心中万念俱灰,脑子里不停想着过去两个人的那些片段,原来所有的话,所有的笑,所有的温柔以对,没有一样是真的,不过是贪图自己的钱而表现出来的演技而已。 真是难为她了,为什么不去报考影视学院,当个演员?浪费了她的天分。 他越想越是生气,心情从茫然浑噩演变为激愤痛恨,他性格原本就莽撞冲动,任意妄为,一件事,他觉得对了就去做,一个人,他觉得喜欢了,就去全心全意地喜欢,生活是这样,葛婷也是这样。 为什么,凭什么,她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 他茫然地伸出手来,做着用力掐、往死掐的动作,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想要掐葛婷,这个念头不但没有让他悚然一惊,反而让他感到很释怀,就这样恨她,就这样恨,用力地恨,往死里恨,她在信里是怎么说来的? 在未来恨她的每一天,都身体健康,事业成功——是,她这句话一定不会说错,未来只要他活着,喘着气,就会一直恨着她,并且身体健健康康地,活得比谁都长,用健康的身体、长长久久的生命,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 然后她最好一直在她所说的那个不怎么刮风,也很少下雪的所谓南方城市躲好了,因为将来有一天—— 将来有一天,不管是七十岁也好,八十岁也好,甚至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天也好,只要他找到了她,都会亲手用力掐着她的脖子,狠狠地掐住,让她为今时今日的狠毒,付出代价。 上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总算写完了一半。下卷本来天雷虐,但是我发现我其实对女性总是虐不起来,未婚生子,过度暴虐的□□什么的,都下不去手,所以下卷设定全都改了,还是干干净净的两姐妹,好好谈点儿恋爱得了。小言情,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是伐? ☆、93 下卷 福泉山的花开了又落, 落了又开, 已历经整整十次。 当年小小的苗子,现在成了高挺的大树, 福泉山养老中心十年前种的几株杜鹃花,如今已经姹紫嫣红,开得漫山遍野都是, 一如当年离开此地时稚嫩青涩对未来一片茫然的她, 现在已经二十六岁,夏天过后,她将会进入本地最好的省二院, 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了。 学生时代,她有寒暑假,所以每一个夏冬,她回家探望外婆的时候, 都会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到这个小区,这栋楼, 密码1020的公寓房间里,站上一会儿。 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 十年前雪白洁净的那些沙发,茶几, 窗帘——如今全都灰蒙蒙地了,室内所有的一切,被时间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堆积在屋子里,仿佛之间,也堆积到了她的心上,时间的河无情地流转,将曾经色彩鲜明的那些鲜活的记忆也如同这雪白的屋子一样,变成了灰色,就连刻在脑海里的他的脸,那俊美傲气的样子,如果不是她一直努力地记住的话,恐怕也早就黯淡了。 但是终有一天,就算是她,这些记忆,也终究会消失的? 毕竟,自己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对她来说,葛天籁归齐就是自己在十六七岁的时候,认识了几天的男孩儿,一个很谈得来的异性朋友,如此而已。 或许,他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突然消失了,十多年了,也不曾跟自己联系过。 如果不是1020这个密码始终能用,这个房间她始终可以进来,她几乎要以为当年的一场邂逅,不过是她的大脑海马区出现了病变,如同精神分裂病人一般,自己硬生生幻想出来的一个自欺欺人的场景,在这个场景里,她幻想出了一个从外貌到性格,都完全符合自己理想的葛天籁,跟他一起荒唐,一起大笑,一起做那些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觉得有趣儿的无聊的事儿。 好像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像个孩子。 很开心,很阳光的孩子。 她伸出手,在餐台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指上立即沾了一层灰。 太厚了,在她的指肚上形成了一个尘土的小丘。 她盯着这月牙一样的小丘,心里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他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这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五度,公寓内触目可见的白与灰,瞬间成了她未来岁月的颜色,她清了清嗓子,室内发出空旷的回音,这是不对的,我必须让自己振作起来,她有些慌张地想,我如此努力地活着,过去二十多年来,为了跳出出身的泥潭,让自己过得更好更从容,我所付出的那些精力与汗水,如果仅仅为了一个消失的葛天籁就全都抹杀了,那我的精神状态实在太可悲了。 生活固然没有意思,人群固然乏味无聊,但是这一路走来,自己付出并得到的过程并不乏味,未来就算没有他,生活也不该就此变得灰暗了啊?好好地做自己的事,看看自己意志和精神的极限会将自己带往何方,也未始不是一件很值得一试的事情—— 在别人眼里,这样的想法又会被当成“不会生活”的典型了?带教曾经怎么说来的?宁可手术室里多个会唱歌会说笑会犯错的葛医生,也不想一边做手术一边对着板着脸一本正经正确得像个计算机程序的葛晴—— 看多了葛晴的扑克脸,做手术的时候就算不无聊都会打瞌睡,简直事故高发因子——损人不带脏字的带教原话。 她研究生阶段的指导教授是心脏外科的大牛,她在大五实习的时候,轮转到了外科,大牛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尖子生,带了她三年之后,毕业之前聚餐的时候,当着全体同门的面,给了葛晴两句评语: 未来葛晴会是自己带过的最好的外科医生,但恐怕同时,也是最坏的。 葛晴并不懂老师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兴趣弄明白,时至今日,她对自己会成为最好的医生这一点毫不怀疑,但是最好的医生怎么可能又是最坏的?这句评语八成又是老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人习气作怪——明明是个圈内权威大牛,朋友圈里偏要以诗人自居,有这样内核儿的老师看不顺眼自己这样拘泥谨慎沉默的性格,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转过身,打算离开了,一只脚迈出门,不知道怎地,又有些心有不甘,从背包里拿出便签纸撕了一张下来,写了一句“你好吗”,犹豫了一下,在下面签上自己现在的电话号码,抬脚走到楼上,推开他卧室的房门,将便签纸放在他的床上。 眼睛扫过当年放着那把匕首的抽屉,他离开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动,唯独带走了那把匕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睡得好吗?还是像小的时候,动辄惊醒睡不着吗? 身体怎么样? 是不是还像小时候,稍微淋点儿雨,就感冒发烧? 她不知道发呆了多长时间,才转身走了出去,到了楼下,给妹妹打了个电话,时值暑假,刚刚从南方某市调回省城,找了个公立小学教职的葛婷,正在一年当中最清闲的时候,接了姐姐的电话,她很高兴,说自己在家摸鱼,让姐姐直接到她那里。 葛晴还维持着一贯抠门的生活习惯,不舍得打车,坐着公交车,转了两趟,才到了妹妹租住的公寓楼下。 葛婷高中成绩不如姐姐,加上高考的时候,因为转学和许多别的事情分散精力,发挥得不理想,考了很普通的师范院校。入学伊始就为了赚钱读书,而疲于奔命地打工,好在她舍得吃苦,生活开销上也是能省则省,再加上国家助学贷款,总算依靠自己的力量,读完了大学,那之后她为了能早一些自立,没有直接读研,而是在南方的那座城市找了一家很普通的小学应聘了一个教职,第二年考取了在职研究生,今年研究生毕业之后,在姐姐葛晴反复的要求下,她犹豫了很久,才回到故乡的这座城市,找到了现在的这个职位。 很普通的工作,很普通的薪水,葛婷却高兴得不得了,总是在电话里对姐姐说,平生第一次知道能靠自己的本事从容地养活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 是啊,从容地养活自己,关键的两个字是“从容”,她们姐妹过去那些年,为了生活,实在是打拼得太过狼狈了。 葛婷打开门,把姐姐放进来,她今年也二十六了,身上穿着家常的深蓝色家居服,一头乌黑的长直发用根网上买的很便宜的白玉发簪盘在头顶上,极为普通的打扮,因为人太出众了,盘发的样子倒像极了禁欲版的鱼玄机。 看见姐姐,她伸出手就把葛晴抱了个结结实实,嘴上一叠声地说想死我了你怎么才来啊早知道当医生这么忙你当初干嘛不跟我一样当个老师啊你说你是不是选错行了—— 葛晴耐心地听着妹妹啰嗦,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话少,虽然这几年因为接触的人多了,加上师尊和教授们喜欢在看诊和手术的时候,气氛活跃一些,逼得她的话比以前多了一些,但是跟妹妹相比,她还是沉默寡言得像个哑巴。 没关系的,至少在妹妹跟前,自己不用假装活跃。 她安静地享受着妹妹的聒噪,一边喝着妹妹泡的茶,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屋子,很小,很精致,就像手里的这只褐色的小茶杯一样。在那个南方的城市生活了将近八年的妹妹,很多生活习惯都染上了那边儿的习气,比如这茶,北方人没有日常喝茶的习惯,但是妹妹回来的这一年,不但她自己喝,也成功让葛晴染上了喝这玩意儿的习惯。 慢慢地品着,生活也仿佛有了一种慢下来,不疾不徐的味道。 这味道她们姐妹活了二十六年,此前从未知觉。 而生活安定从容下来的妹妹,也充分地在这个小屋上发挥了她天生的美感与诗意,目光所见,井井有条,这小小的屋子,触目望去,女性的优雅与柔美充满每个微小的空间,让人只想在这样的地方舒服地躺着,闭上眼睛睡一大觉。 她们从未有过家,葛晴至今住的都是医院提供给规培医生的宿舍,这个小屋,是她们姐妹这些年来,最接近她们理想中家的地方了。 家就是让人休息的啊。 她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睡梦里似乎听见有人声音很轻很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晴晴,晴晴,清越又温柔,像极了十六岁时候的葛天籁,她在梦里又惊又喜,追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用力地奔跑,用力地奔跑,跑到精疲力尽,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一声旖旎又温柔的唤声,仿佛就响在自己耳边: “晴晴”。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他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是这样好听的吗?为什么以前从未发觉。 要是还能见到他该有多好,用同样温柔声音喊一下他的名字,天籁,他会用怎样的表情来回应自己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外面奔波一整天,数学辅导课,英语辅导课,游泳课,我就像个陀螺一样,在38度的高温下团团转,然后就中暑了。勉强写了一下,不好以后再改,暑假真的太难熬了。 ☆、94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 葛晴在傻笑中醒过来之后, 梦里有多惊喜, 梦醒就有多失望,她坐在沙发上, 抱着脑袋苦苦寻思,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连小憩一下,梦里梦见的依然是他——大脑皮层过度活跃吗?刚刚从1020公寓过来情绪在大脑中造成的余波吗? 厨房里传出饭菜的香气, 打断了她的思绪, 妹妹葛婷是个家务高手,终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稳定的薪水之后,她所有的兴趣似乎都集中在了怎么做好吃的, 怎么做好玩的,怎么让日子舒舒服服的,像是一种巨大的难以满足的补偿心理,小时候有多苦, 她现在就有多想让自己幸福。 她说过,如果可以,她想让日子就这样一直下去, 简简单单地,安安静静地, 幸幸福福地,不算计, 不打拼,不做任何让自己辛苦劳顿的事情,从现在开始, 一个人好好享受一下悠闲自在的日子。 每个月四千多块的薪水,同事用来养房养车养家养配偶养孩子,常常要抱怨说少,唯独她总是富余,还用不完,每个月除了房租和固定开销,竟然还能存上一些,她正野心勃勃地打算用这些存款,等过几天姐姐也放假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到全国各地去玩玩。 外面可好了,大海尤其好,有那么大,有那么蓝,最喜欢站在岸边,看那些快艇在海上奔驰,激起的水花有那么那么长——葛婷笑眯眯地对姐姐说,知道姐姐半辈子都在这个北方内陆的城市生活,根本不知道书上写的大海长什么样。 葛晴只是笑,她对除了书之外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到处逛逛玩玩什么的,如果不是为了哄妹妹开心,她才不会去。 “我们俩以后都会像现在这样幸福,对?”葛婷一边给姐姐夹一块她卤的糟鹅,一边儿用乌黑的大眼睛看着葛晴,脸上笑着,可是这笑容只停留在她的唇角,她的眼睛里却闪着不确定的神情,隐隐地,似乎还可以看出她有一丝忧虑。 葛晴以为这是因为妹妹的儿童期太穷了,造成的心理阴影,心想都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了,银行里存的小金库都将近二十万了,还是会为未来担心,所以说,一个孩子的出生一定要慎重,除非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然千万不要随便将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上来,因为一个人的童年幸或者不幸,造成的影响真的是一生的。 “当然会了。”葛晴说,让妹妹安心自己责无旁贷,“其实——我们会比现在更幸福。”她声音不太大,但是语气却十分确定地对妹妹说道。 葛婷抬起眼睛看着姐姐,葛晴不善于自卖自夸,但是她确实天生就是做外科医生的料,带教看第一次上手术台缝合的她,仔细看了那双稳定又灵巧,连一丝颤抖和犹豫都没有的手,就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医院给我的起始年薪是二十万。”葛晴微微笑着,眼睛盯着妹妹。 “二十万?”葛婷不敢相信,惊讶地看着姐姐,她自己一年才不到7万块的薪水,医生竟然会这么高吗?而且还是个刚刚才完成规培的小医生? “不算多,职称升上去之后会更多,院里新引进的一个主任年薪是一百五十万,还不算他在外兼职的收入。”葛晴神情淡定地说道,一边吃着妹妹做的美味佳肴,一边加了一句,“我将来会比他还厉害。” 葛婷忍不住笑了,眼睛盯着闷着头,像只小兔子一样吃东西的姐姐,说道:“那得等多少年呀?” “慢慢等呗,我们俩也没有别的事儿。”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眼睛看着妹妹,说道:“所以,不要为将来担心,我们会越来越好。” 葛婷轻轻笑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啊。” 为了什么事儿在忧心吗?葛晴看着妹妹,心里想到,莫非过去生活的阴影依然如影随形?安宁幸福太不易得,纵使得到了,也因为出身的原因,常常患得患失? 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看着妹妹,一言不发。 葛婷一下一下地吃着饭菜,胃口不太好的样子,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开口说道:“年薪二十万的话,一个月净收入有一万五吗?” 葛晴点了点头,她其实对钱并没有太多概念,只知道是个好东西,但是有了这个好东西之后到底应该怎么好好利用,她则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葛婷抬起头对葛晴说道:“那样的话,姐,要不我们俩合买一套房子?” 买房子?买房子干什么?葛晴现在住在医院提供的青年公寓里,上班只要走路十分钟,别提多方便了,买个房子有什么用啊? “买吗?”她一脸不懂地问妹妹。 “买,我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这个小屋子虽然好,不过终究是别人家的,房东让我搬,我随时就得搬走,而且这个小区太老旧了,租这里的人也很杂,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我每次下班回来,进出电梯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要是我们俩能有一个自己的小房子,不用特别大,一人一间屋子,下班了我们俩就在家里看看书,聊聊天,不是特别好吗?” 葛晴静静地听着,她自己无欲无求,凡事儿这样也行,那样也行,吃的能吃饱就行,穿的能蔽体就行,住的能睡着就行,对生活从来没有这样那样的欲求,也就无所谓如意还是不如意,原本以为妹妹住在这个房子里,应该心情很好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看来还差得远。 想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房子吗? 如果自己的薪水能满足妹妹的这个心愿,那这些薪水的最佳去处就是买房子了。 能照顾好妹妹,让妹妹过得幸福,是自己从小到大埋在心里的责任,小的时候心意是如此,长大了也还是一样。 “那就买,你喜欢哪个,看中了,我们就掏钱。”葛晴很痛快地说。 葛婷笑了,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可以依靠,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有她站在自己身边,多好呀?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回到这个城市的原因? 因为这里有姐姐,有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 两千万常住人口的大城市,足够安全的?足够让自己安静简单地活着? 毕竟这么多年了,当年年少,脑子糊涂,性子冲动,不计一切后果做的那些傻事,该到了淡忘的时候了? 可是即使这样希冀着,有时候午夜梦回,她想到当年的那个人,他冲动时候有些发红的眼睛,犯倔的时候强悍的面部线条,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脸上滚热,脊梁又有些冰凉,即使围得高高的四墙似乎也并不能让自己安全,过往的回忆常常让她蜷缩在床上,要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才能得到心灵片刻的宁静。 也许,八年的时间并不够。 也许,十八年的时长刚刚好。 房子,她需要一个自己的房子,在安全的地段,安全的小区,下班就安静地窝在家里,哪里都不去,这样简单幸福地过了十八年,应该足够让心灵平静了。 还好,还好自己有这世上最好的姐姐可以依靠,还好,这世上最好的姐姐永远愿意让自己依靠,她看着姐姐,看着她像只小兔子一样吃着东西,看着看着,心情就好多了,竟然还笑了出来,唉,真好,这辈子有姐姐这样的人做自己的姐妹,投胎的技术也不算差到家了。 “姐,你谈过恋爱吗?”她眼睛盯着姐姐,突然问道。 葛晴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了,从食物上抬起头,她看着妹妹,摇头说没。 “为啥没?” “没时间。”葛晴简单地答。 倒也是,医学生,尤其是姐姐这样优质的医科学生,读书的八年简直就是重新念了八个高三,葛婷曾经看过姐姐的一本专业课书籍,她只翻了一下就头疼,纳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看得懂那些东西? 还津津有味,乐此不疲的? “那要是有时间的话,你会谈吗?”葛婷笑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问。 葛晴听了这话,很认真地考虑了三秒,张开嘴,又咽了回去,跟着又考虑了一秒,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道:“不会,我同学都说看见我的脸,就只想睡觉……” 葛婷听了这话,原本笑眯眯的脸,突然呱嗒一下撂了下来,生气地问:“哪个?哪个说话这么恶心?” 葛晴知道妹妹护着自己,笑了一下,她自己本身对任何异性都没有情动的感觉,倒也不怪男同学都觉得她性魅力不够,看了她就犯困,怕妹妹为了这句话烦恼,难得地对她解释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意思,只是跟我开玩笑——其实我是到了大学,才知道被人开开玩笑,也挺好玩的,而且他们说的那个睡觉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是因为我们值班医生太累,普遍都好几天没得好睡,然后我可能又太无聊了,连老师都说做手术的时候看见我,就只想打哈欠。” 葛婷的心意里,姐姐却是完美无缺的,也不能接受有人用这样的口气跟姐姐开玩笑,摇头说道:“别信这些话,在喜欢你的人眼里,你完美无缺,一点儿缺点都没有,那些说看见你就犯困的男生,虽然是开玩笑,我也不会赞成你跟他们来往,因为有时候玩笑话,就是真心话——” 葛晴不以为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她从来就没在意过,只是笑着说:“可能是我的内分泌腺内分泌细胞不产生激素,其实刚才我的回答有误,就算我的异性同学里有人看见我不犯困,有男生真对我感兴趣的,我也不会谈恋爱。” “为啥?”葛婷奇怪地问。 “第一当然是没时间,第二,那个——我好像提不起那个方面的兴致。”她一本正经地看着妹妹,说道。 ☆、95 葛婷神情有些尴尬, 显然没想到姐姐会这样直白地跟自己说起这样的话题, 医生真是个神奇的职业呀,纯洁没有一点儿瑕疵的姐姐, 脸不红心不跳地,就这样跟自己大谈特谈性的话题了。 “为啥啊?”她有些腼腆地问,脸也有些红。 “不知道, 我从小时候起, 就怀疑我是第三性,或者无性,既不是女人, 也不是男人,上帝造人分男女,造了男女相互吸引想要做/爱以便传宗接代的荷尔蒙性冲动,可我显然不在其内, 我对着异性,不管是什么样的异性,都没有心动发情的感觉。”葛晴每次说实话, 口才都特别好,一点儿都没结巴地说道。 葛婷听见“发情”两个字, 不知道怎地,牵动了心肠, 往事一根刺一样扎进心里,她低了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总之, 对我来说,走动的男人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男人,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注定一辈子不会谈恋爱,不会嫁人,也不会有后代,我觉得这样也挺好。”葛晴做了总结,不再说话了,接着吃东西。 葛婷抬起头,看着姐姐,乌黑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幽隐的往事,看去心事重重,隔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男女之间的感情,是循序渐进处出来的,上来就发情什么的,那样的人一定是我先前说的都市丛林的野兽,我们俩,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再——”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停住话头,改口道:“我们不会遇到那样的男生了。” 葛晴无所谓地听着,她对这种话题毫无兴趣,连接都不想接。 “既然这样,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你不打算结婚,我也不打算结了,干脆我们现在就出去把房子买了,然后我们俩就像现在这样一起作伴活到老,好吗?”葛婷越说,声音越有些热切,未来如果能跟姐姐住在一起,有个属于她们俩的小家,而不是红河镇里那个破败、阴暗、寒酸,到处散发着潮湿与霉变气息的破铁皮房子,天下最幸福的事情,莫此为甚了? “活到老?”葛晴不明白地看着妹妹,问道。 “对啊,就我们俩,一起作伴到老,好不好?”葛婷满脸期盼地对葛晴说道。 葛晴看着妹妹,不太明白地问:“别的都没有问题,可是——你为什么也打算一辈子不结婚?” 葛婷微微低了头,想了片刻,轻声说道:“跟你一样啊,没有太喜欢的人,没有让我心动的人,就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了。” “再等等不行吗?”葛晴不太擅长劝说别人,她嘴巴不灵光,平素这样的话题,不关她事,她听都懒得听,但是眼前说要独身一辈子的女人是自己的亲妹妹,她就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开口,说着自己不擅长说的话。 不管怎样,性情柔和甜美的妹妹,都不适合走独身一辈子这条路,太多的孤独,太多的寂寞,她不认为以妹妹的性情,熬得过去。 一年两年容易,三十年五十年,不是天生的孤煞星,根本做不到。 葛婷只是低着头,没说什么,隔了好长时间,她才低声说道:“等了呀,等来的都是一些下流货色。那些看我漂亮,就追过来的男人,不管怎么样花言巧语,我心里的感觉也只是恶心——”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嘴角微微颤抖,像是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隔了好一阵子,她才顺利接下去:“我其实以前喜欢过葛天籁,葛天籁,姐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葛晴清澈的眼睛看着妹妹,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总是围着你转,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烦人的男生——他曾经在咱们的嘉南中学特别有名,可惜你考上的时候,他出国了,不然以他的实力,你们俩估计有得一拼。这么多年过去了,八成你也不记得他了,那时候还在学校的时候,有一阵子我特别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暗恋到随便看他一眼,都心头狂跳,记不记得你还曾经劝过我,说我跟他不合适……” 葛晴低了头,低低地啊了一声。 “那时候我一直不明白,这世上的男生那么多,我为什么会偏偏喜欢上他……” 她说到这里,一直看着别处的葛晴突然转过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妹妹,突然插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葛天籁是唯一一个我看着他,想象不到猥琐的男女之情的男生。”葛婷低声说道,眼睛盯着姐姐,很是温柔地冲她笑了一下。 葛晴有些不懂,“所以——你喜欢他,是因为他不喜欢你?” 葛婷摇头道:“也不是,那个时候的他要是能喜欢我,当然好啊,再好不过了,因为起码他不会——不会——”说到这里,葛婷像是像想到了什么难堪的往事,脸颊绯红,似乎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犹豫着没有说完,只是道:“其实我旧事重提的意思是,如果男朋友是葛天籁,作为女人跟他在一起的话,我感到安全——我当年会喜欢他,就是因为这一点。” 葛晴有些懂了,但又有些不是全懂,她在男女之情这件事上,是外行中的外行,一窍不通。 “所以,不要再说谁追我了,我很讨厌被人追,那些眼神和神情,我看一眼都觉得浑身难过,姐,你不觉得这人间跟动物丛林没什么两样吗?” 葛晴是个天生感觉迟钝的人,根本不懂妹妹说的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妹妹很难过,为了一些自己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非常难过,她是个语言能力匮乏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妹妹,低声问:“怎么没两样了?” “男人就是丛林中的雄性野兽,而女人,就是雌兽,男人想要的不过就是跟雌兽做那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情,顺便生养传递基因,你说扒去爱情、文明、教养、金钱这些附属的外衣,一个男的,追一个女的,跟雄性找到一个雌性,有什么区别呢?”葛婷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哀伤,像是她自己曾经做过雌兽一样,隔了一会儿,她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没区别的,人跟动物根本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了,那又有什么不好吗?”葛晴奇怪地看着妹妹,不明白她脸上的痛苦神情从何而来。 “一模一样哪里好了?”葛婷跟看个不明物体一样看着姐姐。 “我们本来就是动物,从动物进化而来,但也只是进化,本质上没变。” “可我受不了被人当成动物一样欣赏和喜欢,我不是雌性的动物,我谈不了恋爱,就是因为我过不了自己心理上这一关。”葛婷低声说道,柔美的脸颊上是若隐若现的伤心,花瓣一样的嘴唇轻微颤抖—— 葛晴愣愣地盯着神情异常的妹妹,心想难道在自己没有守护妹妹的八年里,在妹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谈过恋爱?受过情伤?被哪个禽兽一样的男人看上过,过了一段儿雌兽一般的生活? 葛晴一边想,一边盯着妹妹,越想越是疑心,是的,应该是这样,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性格,不管在哪里,都跟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女人一样,即使妹妹不想,即使她刻意低调,恐怕那些被她外貌迷住了的男人,也会前仆后继地骚扰妹妹。 不管她心意如何,真的遇到偏执狂,遇到那种只知道攥取,掠夺的男性,甚至错以为攥取掠夺就是爱的表达方式的异性,妹妹的拒绝不见得有用。 是谁呢?这其中一定有哪个狠狠地伤害了妹妹,才导致根本不适合独身的妹妹,心心念念地想着孤单到老。 而这个人竟然能让妹妹对自己守口如瓶,多年来从不吐露实情,难道在妹妹心里,这段情伤严重到即使姐妹之间的安慰,也无法疗愈的程度了吗? 她从未用语言试探过任何人,从没做过,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但有必要的时候,不意味着她不知道怎么做。 葛晴眼睛盯着妹妹,说道:“以前在高中的时候,你跟你妈妈办了转学手续,曾经有一个男生来找过你,他找不到你,就找了我……” 葛婷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她呆呆地,并没有弯腰去捡,眼睛盯着对面的姐姐,有一刹那的震惊,不过,也只是一刹那而已,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低低地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弯下身子,低头去捡筷子。 “他自称是你男朋友,真的吗?” 葛婷拿着筷子直起身子,隔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道:“不是。” 说完了,目光盯着姐姐,她雪白的脸有些红,提起往事似乎让她很难过,尽管她极力掩饰,但是微微下垂的唇角,还是透露了她此刻心乱如麻的情绪状态,她像是很怕葛晴不信,加了一句:“是真的,我没交过男朋友,不管他怎么自称,他都不是我男朋友。” “那那个男生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你男朋友呢?” 葛婷雪白整齐的牙齿用力咬着下唇,低着头,隔了一会儿,她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前所未有地碰歪了旁边的椅子,她一边慌手慌脚地收拾碗筷,一边矢口否认地道:“谁知道他,有些男生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男朋友也是随便自称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是个问题了,暑假太漫长了,我中暑的症状有点儿重,勉强写了也总是感觉不太满意,明天开始暂时隔日更,如果感冒中暑好了,我会加更,以便追上日更的进度。谢谢大家 ☆、96 葛晴盯着那个被妹妹碰歪了的椅子, 虽然满腹疑虑, 依然放下了这个话题。 帮妹妹收拾了屋子,窝在妹妹的小屋里, 度过了难得的两天假期,这中间她们只赶过一次露水集,买了一些日常用品, 然后就留在家里, 哪里都没去。 这样的状态,几乎持续了妹妹的整个暑假。 葛晴先还觉得没什么,她自己也是宅到极点的性格, 这个城市又是她们度过大半青春期的城市,近处无风景,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渐渐地, 她还是发现了不寻常,这种不寻常体现在很多细小的事情上,让不留心细物的葛晴, 也起了疑窦。 比如,妹妹购物, 只局限在露水集,太阳升起来就散了的那种集市, 人多一点儿的超市,无论东西要得多紧急,她都不肯去, 宁可网购。 妹妹的生活是最简单的两点一线,学校,家,家,学校,不看电影,不逛街,不到处游玩,下了班就窝在家里鼓捣吃的玩的和看书,除了葛晴,她的生活交际圈子人数为零,这跟小时候甜美惹人喜爱的妹妹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不是外表一模一样,葛晴几乎要疑心从南方那个城市回来的妹妹,其实是个假货。 而令葛晴疑窦大起的那一天,是妹妹来医院找自己,竟然戴着棒球帽大墨镜,好像做贼似的围了一条丝巾在脖子上,三伏天人人都热得恨不得打赤膊的时候,她捂得严严实实地进了医院,正是医院里人山人海的时候,她给葛晴打了电话,知道姐姐还有两台手术才能出来,拐七拐八地她摸到了手术室门口,等葛晴做完了两台手术,跟着主任还有同事一起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捂得跟个贼似的葛婷站在门外,同事们全都吓了一跳。 主任是个碎嘴,看见葛晴对这个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人迎上去了,路过姐俩旁边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大明星啊?” 葛晴不敢不回答主任,说了句不是明星,是我妹妹。 主任接着就又说了句:“你妹妹大明星啊?” 葛晴啼笑皆非,看着捂得风丝不透的妹妹,责备地说道:“你捂这么多干啥呢?不怕起痱子?” 葛婷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了几眼姐姐身边的同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下围巾,摘下帽子和黑超,露出来的一张脸,娇艳如同红露凝香,让人移不开眼睛,葛晴刚刚一起走出手术室的这些医生都是各个科室的骨干专家,手底下不知道摸过多少脑袋了,像眼前这样一张找不到一点儿瑕疵的脸蛋,还是第一次见,主任碎嘴功发作,对葛晴说道:“这妹妹比大明星还好看。葛晴,你咋整的?明明是亲姐俩,你咋长得跟忘了交费似的?” 葛晴无语地看了一眼主任,一言不发,显然习以为常了,旁边同事纷纷跟着笑,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对主任说道:“老师,您这话说的,葛医生也是我们外科一枝花啊,还是您老亲口封的。” 主任笑了,点点头说道:“那是没见到葛晴的妹妹,看了我们葛医生的妹妹,就觉得葛医生这外科一枝花名不副实,名不副实!所谓五岳归来不看山,懂不懂?” 众人跟着捧场笑,连葛晴都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神情很是轻松。 主任要准备下一台手术,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 葛晴一直等老师走远了,才敢转过身来,看着妹妹,见妹妹眼睛一直盯着走远的那些白大褂,脸上神情若有所思,她以为妹妹介意刚才主任对自己开的玩笑,就说到:“他们没恶意。” 葛婷目光收回来,对葛晴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我是替你高兴,看那些人能这样随和地跟你讲话,我很开心。” 葛晴心有同感,让自己小时候落落寡合的那些怪癖,似乎在成人世界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里从没有人将她的沉默寡言看在眼里,无论她怎么冷淡疏离,同事对她的态度跟对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外科是个最讲究实力的地方,手高手低,行家眼里,一眼就能看穿,葛晴嘴巴不会说话,就用实力说话,加之时间久了,同事发现她沉默的外表下,其实是个朴实到了极点的人,只知道闷头干活,性格既与人无争,又与世无争,这样的人在职场上很难讨人厌,所以渐渐地,身边同事反倒都喜欢起她来。 “刚刚在里面干什么?”葛婷很是好奇地问。 “普通的手术。”葛晴答道。 “你动刀吗?”葛婷佩服地看着姐姐问。 葛晴笑了,恩恩地说道:“将来有一天,现在我还只能打下手。” 葛婷还是佩服得不得了,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见到姐姐了,原定的姐妹俩的出行计划,因为姐姐太忙请不了假,只能作罢。下周她自己要去外地培训两个星期,就想要趁着自己出行之前,过来看看姐姐,顺便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医生的工作环境。 “我来会不会耽误你?”葛婷看那些离开的姐姐同事急匆匆的背影,有些担心地问。 “没关系,我现在不是主刀,主任知道你来了,下一台手术会找别人帮我顶上。”葛晴说完,伸出手拉着妹妹,一边向外走,一边随口说道:“你来的时候怎么那么打扮啊?不怕热?” 葛婷笑了一下,一边跟着姐姐走,一边谨慎地四处张望,嘴上说道:“我刚回到这里,还有点儿不太习惯,慢慢就好了。” “奇怪,这跟习惯有什么关系吗?” 葛婷只是笑,毕竟才回来这么几个月,这个她度过青春岁月的城市,有太多不堪的往事和回忆纠缠着她,很多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饭店酒店,自从她回来,全都刻意回避,她不想走着走着,突然跟记忆中的影像来个意出望外的冲撞,发现就在那里,那个酒店的门前,自己曾经望眼欲穿地翘首以盼,等着那个长头发个子高高壮壮满脸莽撞的男孩子,背着个背包,风尘仆仆地从国外赶回来,只为了跟自己小聚短短的几天。 而她更恐惧的是,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老话,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一件事,就是在这个城市里,自己哪天走着走着,突然在路上,跟那个人来个顶头相撞—— 她只需要想想这个画面,就心口一寒,脊梁发凉,如果这个人间世真的有末日,她相信对自己来说,那一刻应该就是…… 为了防止那样的情形发生,她不得不按捺自己的天性,暂时做一个安静的宅女,她在安静躲避的过程中,得到了时间给予的安全感,相信只要时间之轮跑得更快一些,更多一些,八年,十年,十八年,等他有了他另外的人生:漂亮贤惠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孩子——那么,或许当年发生在两个少男少女身上的那点儿糊涂事,那点儿谁对谁错的糊涂账,他能一笑了之…… 在那之前,或许,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更好一些。 这样的心事她不能对姐姐说,小心翼翼地四周看了看,心想两千万分之一的几率,这样大的一座城市,哪里会那么倒霉呢? 于是她安心地收起帽子墨镜和围巾,手揽着姐姐,眼睛看着四周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问道:“姐,这里好大啊?你对这些地方都熟吗?” 葛晴点点头,当学生时每个地方都轮过几个月的,还轮了几遍,不熟也熟了。 “那——”葛婷一边说,一边跟怕鬼似的左右看了看,问道:“那个摆放尸体的地方,你也熟?” 葛晴笑了,恩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闹哄哄的候诊大厅外面,说道:“那个在马路对面的教学大楼里,地下室特别多,你想过去见识见识?” 葛婷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说道饶了我我可不敢…… 葛晴本来就是逗她玩的,看妹妹吓的样子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姐妹两人正在笑得开心,就听见旁边不远处一个声音咦了一声,突然说道:“葛晴?” 葛晴没听清,葛婷却听见了,她回过头去,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穿高档米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在看向这里,葛婷看向她,两人目光相对,葛婷不认识,以为是姐姐的同学,就不以为然地转过头,就在这个时候,听见穿着连衣裙的女人快步地走了过来,到了她身边,很突兀地问道:“是葛婷吗?” 葛婷心中一凛,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女生,见她年纪二十三四,长得绝对不算漂亮,眼睛也微微有些红肿,神情中若有哀戚,联想到她出现在医院,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认识我了?”她看着葛晴与葛婷,问道。 葛婷摇头,真的不认识,看向姐姐,见姐姐盯着这女人,也看了好半天,然后竟然也摇了摇头。 “王金凤,我叫王金凤呀?是壮壮哥哥——哦,不是,是孟田宇的表妹啊。”时隔八年,长大了的王金凤对葛晴葛婷笑着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零点之前,我更了!! 实在抱歉,暑假这种非常时期,定时更几乎是个难以胜任的体力活了,但是我还是会尽力,多谢大家 ☆、97 葛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从她还是圆圆的眼睛, 圆圆的脸蛋上,依稀辨认出八年前嘉南中学校园里, 那个嘴甜笑容也甜的初一小姑娘,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来自己呢? 她感到头有些晕, 忍不住抬起眼睛, 看了一眼姐姐,见姐姐还是老样子,对不相干的人和事, 神情里一点儿热度都没有,她暗暗吐了口气,敷衍地对王金凤笑了一下,伸手拉着姐姐, 打算快点儿离开。 “我哥刚才也在这个医院里,现在应该没走远,你要不要见见他?”王金凤说着, 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 葛婷根本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拨了电话, 还看起来很是好心地冲着葛婷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在葛婷脑子瞬间变成一团漆黑的状态中,眼睁睁看她接通了电话, 看着她对电话那边儿的人说道:“哥,你现在在哪儿?” 葛婷伸出手,几乎是本能,做了个抢王金凤电话的动作,一旁的葛晴见了,连忙伸手拉住妹妹,奇怪地道:“你干嘛呢?” 葛婷急得脸色雪白,来不及对姐姐解释,又不想动作过大,惹人围观,先着急地对打电话的王金凤低声说道:“请你不要这样,我……” “在医院停车场?”王金凤根本没听见葛婷的话,自顾自地说道:“那就再上来一趟——不是,我爸应该没事儿,就是我刚才在医院楼里碰见一个人,我猜你可能会想要见见——” 葛婷生怕她在自己眼前,对电话那边儿的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气血上涌,突然挣脱姐姐拉着自己的手,猛地伸手抢下王金凤的手机,因为太过激动,她手指微微颤抖,挂了好几次才把通话挂断,然后对目瞪口呆的王金凤生气地说道:“不要随便乱管别人的事儿。” 王金凤惊讶地看着葛婷,一脸茫然,明显搞不懂葛婷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有点儿忙,这就走了,请你就当今天没有见过我。”她将手机还给王金凤,转身拉着姐姐,快速向着大楼外面走去。 王金凤呆呆地看着她,看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她接通了,听见对面表哥的声音有些不太耐烦地问道:“你刚才话怎么说一半就挂了?姨夫真没什么事儿?” “我看见葛婷了。”王金凤看着消失在大街上的葛婷姐俩背影,对电话那边儿的表哥喃喃地说道。 话筒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她听见表哥的声音问道:“你说谁?” “葛婷,就是以前上中学的时候,你曾经喜欢过的那个女生。” 电话对面寂静无声,隔了一段时间,再开口时,孟田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你确定是她?” “确定,其实刚才她就站在我对面,我还跟她说话来的。” 电话那边儿是更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她听见表哥似乎低笑了一声,对她说道:“真巧——她在这儿干嘛?” “她姐就在这个医院上班,我看见她穿着这家医院的衣服。” 孟田宇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王金凤想不到表哥竟然就这样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纳闷了半天,她和孟天宇之所以会同时出现在这家医院,是因为她爸爸王世强是个警察,最近一次执行公务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被送到这家省内最好的医院来治疗,刚刚脱离危险期。 她心中挂念爸爸的病情,看表哥在电话里的表现,似乎对葛婷并不上心的样子,也就无心再管,匆匆上楼去了。 葛婷拉着姐姐的手一口气奔到门诊大楼的外面,松开姐姐,她从挎包里拿出帽子和墨镜丝巾,像来的时候一样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然后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满脸不解的姐姐匆匆地说道:“我走了。” 葛晴紧紧地闭着嘴,她平时不爱多话沉默寡言的缺点,这时候简直成了救葛婷命的优点——她心焦如焚,只想快点儿离开这里,心想自己安全地到了家之后,再找个借口跟姐姐随便解释一下今天的事儿就行了,反正不管自己说什么,姐姐都会相信,她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姐姐,心乱如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只瞅了一眼姐姐秀气安静的脸,就宁定了不少,心中难免会想到如果是姐姐,会怎么处理自己身处的困局呢? 想不出来,她心中暗暗惭愧地道,因为姐姐一开始,就不会像自己一样为了钱随便交往一个男生,凡事有因必有果,自己当年种下的因,今朝才会有这样的苦果子吃,而如果不是心中有愧,今朝自己也不会害怕孟田宇害怕到如此程度。 八年的时间,连一个不相干的王金凤还记得自己,他呢? 八成也不会忘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匆匆地跟姐姐道了别,她沿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向着公交车站走过去。 太多人了,实在太多人了,为什么每一步都迈得这样艰难,各个方向全都被人挡着,她感到自己墨镜下的肌肤在微微出汗,睫毛上沾了一层雾水一般,眼前的一切都随着她急匆匆的脚步而变得雾蒙蒙的,她感到了头晕,不得不停下脚步,伸出手摘下墨镜,轻轻擦拭着眼睛上的水雾。 一辆车停在她旁边,车窗落了下来,她并没有留意车内的人,眼睛上的水雾也让她即使看了,也看不清驾驶座上是谁。 她用手使劲儿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干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雾气,只得打开挎包,拿出纸巾,专心致志地擦了又擦,好容易舒服了一些,她用力眨了几下,试探着左右顾盼,眼前一切总算又清楚起来,一切如旧,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脚下加速,向着公交站台走过去。 平安地上了汽车,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公交车开出去了,她才把目光从车门处移开,放心地看着窗外,络绎不绝的车流,一辆黑色的车始终开在公交车的旁边,她瞅了几眼,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异常?毕竟,王金凤在电话里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而人和人之间,擦身而过,易如反掌,但是要在这样拥挤的城市里经年重逢,那可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她不会再见到他了。 至少今天不会。 她工作和住的地方都在城北,市政建设上偏僻落后,跟姐姐所处的城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从这里坐车,要倒两次,才能到她租住的小屋,她深居简出惯了,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姐姐了,实在太过想念她,她也不会这么费劲儿大老远折腾到城南一趟。 早知道会遇到王金凤,就该再等等的,毕竟每天微信聊天,也跟当面见到一样的——她有些遗憾地想着,拿出手机,给姐姐打过去,关机,难道是送走了自己之后,又进手术室了吗? 还真是一如既往是个工作狂啊,跟姐姐相比,胸无大志的自己,是不是太过小富即安了? 也许,等心中的这个经年的结化解——或者解开之后,自己也该试着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了。 可是,到底该如何化解呢?她不无忧心忡忡地想着,除了万能的时间之外,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手段和办法,乐观的时候,她想着他或许已经忘了自己了,可是不那么乐观的时候,她想到孟田宇那张倔强凶悍的脸,就一阵心惊胆战——如果他还记得,如果他还在意,那么,在他不再在意自己之前,毫无防备的自己出现在他眼前,绝对是极为不智的一件事。 他只需要通过王金凤,找到姐姐,再通过姐姐找到自己,根本不用费任何劲儿,八年前断了的弦就会被他接上。 而接上了之后,他会怎么处理自己? 她感到自己心口像是被一条链子瞬间勒紧一般,剧烈地抽痛了一下,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怎样的,当年——当年的事儿,毕竟不懂事的时候犯下的错,他应该早就忘了,或者就算是没忘,也会一笑置之,她自我安慰地想着,天下之大,长得比自己好的美女何其多,他有什么必要为了当年的一个除了长相没有任何优点的女孩儿念念不忘? 他看中的,不就是自己的一张脸吗? 她有些自嘲,又有些自伤地想着。 公交车慢吞吞地,载着她,直到一个小时之后,才到了她租住的小区附近,她下了车,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到了这里,一直悬在胸口的心脏才算归了位,家,自己的小窝,这世界上最安全最包容自己的地方,唯一的遗憾就是租的——或许等过几天姐姐没有那么忙了,就跟她一起出去,把房子买了。 什么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重要,她想。 她摘了帽子墨镜和围巾,低头向包里放的工夫,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关上车门的声音,很平常,不响亮,就如同千千万万次类似车门阖上的声音—— 但在那一刻,这平常的一声却扎扎实实吓了她一跳,以至于她手上的墨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苍白,乌黑的大眼睛里瞬间又全是水雾,她茫然地转过眼睛,看见十几步外,一个高大的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感到空气中全是他嘴上叼的香烟的味道,一缕一缕地,向着自己飘过来,仿佛无形无状的锁链,扣锁住她全身。 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98 眼睛在对面这个男人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 她的大脑也没有判断出来他到底是谁, 但是她的身体却仿佛预警一般,疼痛起来, 小腹中如同被人重重地一击,疼痛的感觉让她几乎弯下身子,双腿站立不住, 她伸出手扶着路边小店门口的电瓶车, 脑海中一片空白,忘了逃走,忘了招呼, 甚至忘了呼吸,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 是他,好像——不,是他。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向着自己走过来, 握着挎包带子的手紧紧地攥紧,这么多年没见了,她几乎忘了他的样子, 原来,他有这么高, 这么壮吗?原来,他的下颏是这样倔强不妥协的形状吗?原来, 他的嘴唇不微笑、不亲吻的时候,是这样冷血无情的样子吗? 不太合作的大脑,就在那个瞬间, 想起了读书时候他的样子,那时候她几乎从未好好看过他,每次见到他的感觉,也只有讨厌,厌烦,烦死了,有时候被他骚扰得一想到他,就恨不得他快点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呢?很多年,她都不明白自己当年那样反应的原因。 现在看着经年不见的他,那张年少的时候,自己从未看清,也从未看懂的英俊的脸,直到此刻,她才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 他的神情里,有一种危险又无法控制的气息在内,即使当年年少,她也感受到了他的这种不受控的气质,而从本能上想要离他远远地。 她相信本真的自己,诚实状态下的自己,其实是很害怕孟田宇的。 而当年的自己之所以没有怕他,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她,并不是真的她。 太需要他的钱,太渴望用他的钱跳出出生的泥潭,她听了外婆的话,没有像自己的妈妈一样,没有犯那种傻女人才会犯的错,用机巧心术捏造出来一个心思灵巧,手段高超的自己,就如同外婆所说的那样,她用手腕和心眼儿圈拢住了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让他死心塌地地为了自己,掏出所有能掏出的东西,钱也好,心意也好,全都为自己所用—— 那个无所畏惧的她,是万能的钱催化出来的。 因为是假的,所以才会“不知羞耻,婊/子不如”地招汉, 第92章 (2) 在男女关系的丛林中,她确实切切实实地当了一段虚有其表的母兽。 可是那并不是她,如果可以,她甚至能比天底下最贞洁的修女还要贞洁,因为这个世界上她最讨厌的,就是男人—— 尤其是满脑子只知道跟自己上床的男人。 她克制着心里的难受,八年了,过去八年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所付出的,所得到的,付出和得到之间时光给她带来的底气,让她站得笔直,迎着越走越近的他,她成功地压下心头的害怕,唇角微翘,像过去一样,用他最喜欢的方式,满是心机地对他羞怯地笑了一下,浑身上下,甚至连她的发丝,都充满了女人柔美纤细的韵味。 他的目光隐藏在墨镜之后,看不出此时的神情,不快不慢的步子走到她旁边,盯着她,隔了一会儿,他先弯下身子,捡起她先前掉在地上的墨镜,然后他摘下自己的,隔了八年,当年那双清亮自得顾盼神飞的眼睛,现在变得像鹰一样锐利,他盯着她,然后伸出手来,对她说道:“好久不见。” 葛婷有一瞬间的犹豫,目光迎向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双腿的轻颤提醒她,自己随时可能在他面前出丑,失足跌倒——可是她还是伸出了手,不但伸出了,还勉强自己伸得大方舒展,跟他有力的手轻轻相握,用自己最轻最柔和的声音对他说道:“好久不见。” “我叫孟田宇,如果你忘了的话,我再自我介绍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低沉,跟当年清朗的少年语声有很大不同,只听声音的话,眼前的男人跟当年的少年,几乎就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人了。 葛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脸有些烫,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多年了,她几乎都忘了他每次看见自己,都用的是什么样的眼神,她微微回避他的目光,低声答道:“——我叫葛婷。” “我知道。”他说,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太直接了,直接得即使葛婷做好了心里准备,依然被他看得满脸通红,甚至雪白颀长的脖颈都布满了红云,他也没有移开眼睛,好长时间之后,他才说道:“你没怎么变。” 葛婷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句话,只是微微侧了头,肆无忌惮的太阳照着她雪白的脸上肌肤,她能感到微微的细汗流了出来,她抬起手,想要擦拭,就在这时,她感到他凑了过来,一张纸巾很快地擦过她的脸颊,然后啪地一下,飞进旁边的垃圾桶。 葛婷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孟田宇,因为太过意外,彻底怔住了。 “你住这儿?”他站在她旁边,眼睛看着她身后的小区入口,像是随口问道。 她感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身体的紧张传导到了她的喉咙,不能紧张,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害怕,讨厌他也好,害怕他也好,都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跟他关系的重中之重,就是永远都要让他以为自己喜欢他,当年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不然身边的这个男人会化身成为一只吃人的野兽?她心里暗暗地想,她从未看懂过他,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了解他的性情,因为在她面前,他就像一只听话的好脾气的大猫,这只大猫失去耐心露出利齿变成老虎之后是什么样子,她并没有机缘了解。 她希望自己永远没有这样的机缘。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因为说不出话,干脆一言不发。 纯粹的故人之间重逢,惊喜地招呼之余,此刻她该说出口的是“哪天有空儿上去坐坐”这样类似的话? 但是她跟他之间,上去坐坐什么的,未免——多此一举。 毕竟当年的她跟他,只要到了封闭的空间,酒店也好,电影院情人包间也好,甚至商厦的试衣间,只要他觉得情调对了,就会不管不顾、像只没有礼义廉耻的野兽一样,对着自己凑过来…… 扑头盖脸的一通亲吻,吻得双唇红肿,发丝凌乱,是最最基本的…… 往事让她脸颊通红,她想自己该走了,就在这里结束,感谢上帝,这样的重逢,比她想象中文明温和了一千倍,看来时间终究还是发挥了效力,当年那个暴躁冲动的少年,终究还是长成了稳重理性的成年人。 她张开口,想要跟他道别。 “带我上去看看。”他先说道,眼睛看着她,乌亮黝黑,里面仿佛有水光在流动。 葛婷最讨厌他用这样的眼睛看着自己,少女时候不喜欢,现在依然不喜欢,如果是以前,自己现在该适度地发脾气了?讨厌,恶心,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要抱着我,我最讨厌你整天抱…… 现在不行了,现在她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对他随便发小脾气,她呼吸有些急促,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情绪的异常,她低了头,强制自己用单调的声音拒绝道:“今天不太方便,改天?” “哪里不方便?”他问,目光盯着她,毫不放松。 葛婷低声答:“不方便就是不方便,还有什么哪里了?” 他低低的笑声让葛婷心头一惊,连忙抬起头看着他,见他唇角带着微笑,黝黑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自己,他明明没有动,连手指头都没有变了位置,但是她就是感到他太近了,近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都越来越清晰,耳中听见他声音比先前还要低沉地,对自己说道:“我上去看看就下来,是真的。” 她不相信,所以即使双腿颤抖,喉咙紧张得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依然不肯点头同意—— 本能告诉她,只要他上去了,进了自己的小家,那个安全的自己歇息停靠的小码头,那么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被他非礼,被他里里外外地吃个精光,浑身上下没有没有一处不痛,甚至连路都走不了,几乎是最轻的—— 他的脾气上来,打自己一顿,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宰了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摇头,不肯同意,头微微低着,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雪白的脖颈和纤细的下颏。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在这里做一些在楼上我才会做的事。”他看着她,低声对她说道,这一次他凑近了,身体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身上的热度烤得葛婷浑身滚烫,她忍不住抬起手,推着他的胸口,掌下的胸膛如此坚硬,她知道自己就算推了也推不开,不过是白费力气,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抬起眼睛,不知不觉用上了以前跟他在一起时,百试百灵的温柔,声音委婉到了极点地叫着他的名字,“田宇——” 作者有话要说: 都已经是下卷了,我就不在章节那里标注“妹妹章”了,因为下卷妹妹的内容有些多,等姐姐的内容出现的时候,我再标注姐姐好了。另外,因为完结文特别容易被盗,到完结之前的那几章时,我会设置防盗,多谢大家。 ☆、99 孟田宇微微低下头, 看着她按压在自己胸口上的手, 一动没动。 “田宇,不要这样对我。”她说出来的话柔和到了极致, 如果声音有形,此刻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应该是千千万万的柔丝,围着他的身体, 缠绕着他, 试图用最柔软的盾,磨去他周身扎刺般的棱角。 他眼睛看着她,隔了一会儿, 他突然抬起手,握住了自己胸口她的手,有力的拇指轻轻地揉搓着她细嫩的掌心,揉得如此用心, 如此暧昧,让她满脸通红,然后他声音很低很低地对她说道:“别怕我。” 她抬起手, 太紧张了,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脸颊, 低声说道:“我没怕。” “那让我上去又怎么了?” 她雪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嘴唇着,乌黑的眸子抬起来, 看着他,“上去做什么呢?”她盯着他问。 “什么都不做,我说了, 上去看看就下来。” 她细眉蹙起,脸上神情是满满的不相信,脸扭向一边,既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有些倔强地沉默着。 “真想让我在这里做那些楼上才能做的事儿吗?”他问,眼睛盯着她,强悍的目光里,看不到半点儿妥协的样子。 葛婷抬起眼睛,有些怨怪地看着他,知道跟他来硬的没有用,刚想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还没等她说话,陡然间身体一轻,整个人竟然就在青天白日之下,人来人往之间,被他抱了起来,耳中听见他说道:“你自己告诉我怎么走?还是我直接把你扛到我的车子上?” 她能感到周围忙碌穿梭的人群,瞬间停了下来,无数双眼睛几乎同时落在了自己和孟田宇身上,她从来没有这样出丑过,眼睛死死地盯着惹事儿的他,心头气涌上来,她并不是个天生性格强悍的人,尤其是跟他在一起时,从来都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做个他喜欢的理想中的女人,但是当情势所逼,比如像现在这样人来人往之间被他当众抱着,就让她越来越气,心中难免想到就算上去了,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打自己一顿吗?还是怎地? 打我,倒想看他怎么下手…… 她不再挣扎,安安稳稳地任凭他抱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轻轻笑了一下,人太好看,笑起来更好看,更何况,她毕竟跟孟田宇在一起两年多,对孟田宇喜欢什么样的自己,一清二楚,于是明明满肚子怒火,她脸上的笑容却显得妩媚极了,本就温柔似水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有些娇羞地对他说道:“就这样抱我上去呀?” 他盯着她,没说话,也不把她放下,仿佛周围看着他俩的那些眼睛全都不存在——这个自大成狂的猪,从以前到现在,他几乎从没变过,当年如果不是他这个德行,两个人又怎么会…… 又怎么会那样开始? 又怎么会那样结束? “你要是放我下来,我就带你上去,行吗?”她声音很轻很柔地对他说着,一边说,一边腾出手来,摸了一下他绷紧的肩膀—— 很轻很柔地抚摸着,用他最喜欢的力道。 孟田宇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放下她,反而低声说道:“你走了一个下午了,我抱你上去,省点儿力气。” 她脸色绯红,眼睛四围转了一下,天性不喜出风头的她,对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别人眼里的焦点,让周围的老老少少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跟她天性实在太不符合了。 “放我下来呀?”她真的撒娇了,不管不顾地,明明他连自己的男朋友都不是,也忍不住厚着脸皮先撒娇达到目的再说。 “你把头埋在我肩膀里,什么都看不见不就行了?”他竟然不被她娇滴滴的声音影响,手依然抱得很牢,嘴上跟她建议。 葛婷无法,轻轻抚摸着他肩膀的手,像是抚摸着一只容易炸毛的大猫一样,一直十分温柔,这时候心中气恼,忍不住微微用力,刻意使劲儿掐了他一下,无奈地将脸埋在他肩膀上,低声说道:“进门左拐,到头儿那栋楼的第二单元十四楼。” 她感到他迈开步子,真的当着街上人来人往的路人的面,将自己抱着进了小区,她心中羞窘极了,全程将头埋在孟田宇的肩膀上,这个法子还真的有效,看不见别人异样的眼光,丢人的程度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 一直到了单元门口,她才抬起头来,左右看看无人,她立即就挣扎着想要下地,嘴上说道:“我自己上楼。” “我抱着你上去。”他收紧了胳膊,不放她下来。 葛婷眼睛盯着他,怨怪的神情落到他脸上,他跟没看见一样,伸手按了电梯,真地抱着她上了十四楼。 出了电梯,到了家门口,葛婷这次不管他怎么抱着不放,反正左近无人,她也不怕丢人了,像个扭骨糖一样用力地挣扎,险些连牙齿都使上了,最终成功下地,双脚甫一着地,立即伸出左手,按着他靠过来的胸口,右手在挎包里翻着钥匙,嘴上对他说道:“答应我,进去了之后,你跟我稍微保持一点儿距离,行吗?” 他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微微笑了,还点了点头。 葛婷看着他,努力想要读懂这个笑容,却怎么也读不懂,她从来都没有弄懂过眼前这个男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此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甚至是,会不会现在,此刻,就是自己在人间的最后一刻了?她一边翻着钥匙,一边用自己心里深处最黑暗的念头想到。 毕竟,当年的分手并不算平和?那封信他应该看了?看了之后应该如自己所愿地,恨透了自己? 毕竟对自尊心过高的他来说,那封信不啻于当面打了他一个耳光,而如果是自己,掏心掏肺掏钱地交往了两年多的情人,突然间用那样一种方式与己绝交,自己八成也会恨透了对方? 现在重逢,他却表现得一起如常,不动声色,莫非是想要抓住没人的机会,再好好地修理自己一顿吗? 不管是哪种方式,如果能把当年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结消解,那就随他。 葛婷翻出钥匙,打开房门,彻底推开之前,回过头看着他,看他双手插兜,神色平静,没有年少时两个人每次到了酒店房间门口就一秒钟都等不了的急不可耐的神情,她不自觉地长出了一口气,终究是长大了一些啊——她推开房门,对他说道:“进去。” 孟田宇走进去,站在门口,她租的一室一厅,这小区都是很小很旧的楼房,室内原本的装修黯旧不堪了,但是此时住在此间的人,却把室内收拾得很用心,家居摆设,每一样都清净整洁,摆设走的也是女性的优雅可爱风,让人看了,有一种温馨如归的感觉。 他眼睛转向门口的淡绿色布艺鞋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子,问道:“有我能穿的拖鞋吗?” “家里没有男人,所以没有,你鞋子脱了就行了。”葛婷在他后面,一边关上房门,一边说,她将自己挎的包包挂在门口的置物带上,挂完了,整理了一下头发,正要换上室内鞋,腰上一紧,整个人突然就被他抱住了。 抱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她有片刻的呼吸困难,这拥抱她很熟悉,八年来,无数个夜晚,失眠或深梦,她总是会回忆起这个拥抱,失眠的时候想起来,就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而深梦的时候想起来,又会难过得立即惊醒…… 真的很讨厌这样的搂抱,多讨厌啊,讨厌得很多很多年都忘不了,简直像是枷锁一样,困得人只想远远地逃开。 她克制着内心的反感,轻轻地伸出手,握在他的双手上,温柔地,但又有能让他感到自己的力道地抚摸着他,他的下颏放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她能听到他如雷的心跳和浓重的喘息声,在他的心跳和喘息声中,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也在慢慢加速 ——是不适应?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忘了跟异性相亲是什么感觉了。 她低声对他说道:“我刚才说了,你也答应了,我们俩会保持距离的呀?” “我没答应。”他声音有些低地说道。 “可你明明点头了?” “我只是点了头,并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她知道他在胡赖,心里有些生气,双手用力,就想要扳开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 可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跟蚍蜉撼大树一般,尝试了半天,累得微微气喘,也没有扳动分毫,她气馁地跺了跺脚,微微侧过头,眼睛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他,说话的时候,让声音极尽温柔之能事,很轻很轻地道:“我喘不上来气了,你松开一点儿啊?” 她以为他不会那么容易听话,没想到他竟然真地放小了力道,微微松开了,葛婷心中有些高兴,有一瞬间,仿佛以前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无所不依的孟田宇,又回来了。 跟眼前这个她既看不透,也琢磨不明白的男人相比,她倒宁愿要以前那个心思全都摆在脸上的大男孩—— 她忍不住抬起眼睛看着他,恰好他也在看着她,葛婷马上要说的话很不好听,所以她没说之前,先对他笑,然后才道:“你还是见了我就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葛婷脸红了,她始终不太喜欢男女之间的事情,总觉得很怪异,很别扭,如果能够,她宁愿自己一辈子不用做、也不用提起这档子事儿,“就是像现在这个样子——不抱着我不行吗?” “抱着又有什么不好?”他问。 “我不喜欢被抱着。”她声音很低,但是很是诚恳,过去她在两个人关系上,从未说过真话,不管是感情上,还是身体上,那时候,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怎样做,才能讨他的欢心。 现在她不用了,时隔八年,她二十六岁了,从自己能从容地养活自己的那一天起,她就不用讨任何人的欢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状态是,只能尽量日更,但不敢保证。因为写得太快,没有时间修改,自己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词不达意,谢谢大家给这么粗糙的文捧场,多谢,鞠躬 ☆、100 上一次的分手没能好好地, 这一次就重新来过。 好好地哄他, 既不伤了他的心,也不作践自己, 干净利落地将当年留下的一点儿尾巴斩净,从此以后跟他自相别过,各生欢喜, 世界之大, 难道还容不下她跟他两个不相干,但又都各自开心的人吗? “田宇,放开我,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就这样说,我听着呢。” 他一边这样讲,一边收紧了双臂,葛婷就这样被他半是抱着, 半是拥着,向着室内走过去,她心跳如鼓, 有点儿猜到了继续向里面挪,挪到沙发或者卧室, 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如果任凭那样的事情发生了,这场重逢就是一次灾难, 尤其她脑海里心心念念的是如何跟他和平分手,这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比分手前还要上床更可怕的分手方式了。 她不敢用力挣扎,心里隐隐地觉得, 如果自己太过用力,会招来他更多的暴力,她只是用手握着他的胳膊,声音很低很轻,但是很坚决地说道:“你又想让我讨厌吗?” “想不想,你不都讨厌我吗?”他竟然答了这句,眼睛看着她,无情无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她张开嘴,想要否认,可是话到嘴边,想到就在刚刚,自己满心满脑子想的还都是怎么跟他分手,怎么跟他一拍两散,从此不见—— ——可自己只是想分手而已,并不是讨厌他啊?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嘲讽,不知道是嘲讽她,还是嘲讽自己,他猛地伸出手,将她转了个个,面对着他,然后伸出手来,用力地捧着她的脸,低声说道:“你真的是除了这张脸,没有一样是真的,尤其是这张嘴,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句真话都没有。” 葛婷愕然地看着他,太过震惊,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过无所谓,像老样子我更喜欢,你忘了我以前喜欢你喜欢到什么样子了吗?” 她内心隐隐地感受到了不太吉利的征兆,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一点儿都别改,就想以前一样,当然如果你的演技这些年又有了提高,我更乐意之至,一想到从今以后都可以享受你用高超的演技来讨我的欢喜,我就觉得中间这些年全都值了。” 葛婷心头狂跳,眼睛盯着他,重逢以来第一次,她从他表面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见了他深深掩藏的痛苦——是痛苦?他受伤了吗?因为自己? 葛婷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他的眼睛,被他毫不客气地挥开,耳中听见他说道:“现在别表演,在大戏开始之前,我们俩就先保留一会儿真实。” “田宇——”她眼睛盯着他,似乎是因为他眼睛里的神伤,她不自觉地又用自己习惯的声音柔声轻唤他。 “我不是说了,让你现在不要表演吗?”他克制地对她说道,声音很低沉,但是葛婷还是感受到了他压抑的怒气,忍不住向后缩了一下,很多年前,第一眼看见他时,本能就提醒她离他远点儿,不要靠近这个男人,现在她知道了那本能的正确—— 她终究要为当年年少无知所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了。 “别的先不说了,我们上床。”他说,然后伸出手来,开始脱她的衣服。 葛婷感到自己脑子嗡地一声,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手来,脱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正是夏天,除了内衣,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根本扛不住他有力的手指,三下五除二,衬衫已经被他解开了两个扣子,她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力握住他忙碌的手臂,不敢高声,怕惹起他更过激的反应,声音很低地说道:“别这样。” “我要这样。”他根本不听,倔强地说。 “田宇——”她叫着他的名字,没有用她习惯的柔和到甜腻的声音,反而带了一丝焦急慌乱之意,成功地让孟田宇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们俩除了上床,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吗?”她急匆匆地说,生怕来不及了,如果衣衫褪尽,这个总是精力太过旺盛的男人还会不会有脑力听自己讲话绝对是个问题,她希望在他理智没有丧尽之前,把话讲明白,“我知道,我以前有做错的地方,所以我让你上楼来了,即使我知道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我还是让你上楼来了,不是吗?因为我希望有机会改正,以前我在哪里做错了,现在我就在哪里改过来,可以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的眼睛,见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固然是笑,不过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因此显得他嘴角的线条很冷,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摸着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很轻很慢,摸着摸着,他的嘴唇凑了下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耳中听见他说:“以后除了那些你说习惯了的讨我喜欢的话,别的就都不要说了,我不喜欢听。” 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被他用力抱在怀里,衣衫在她发出呀的一声惊呼之后,被丢弃在地板上,她还想要说话,他已经伸出手,轻轻地捂住她的嘴,对她嘘了一声道:“现在我不想听你说话,只想听你哼哼。” 葛婷用力捶了他一下,她不想做,真的不想做,十六岁也好,二十六岁也好,她跟他之间,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这个,如果谈恋爱只是跟他两个人看看电影,到处逛逛,随便说说扯淡的话,该有多好啊? 像这样说不到两句话就坦诚相见,用最别扭最诡异的方式来度过白天黑夜,弄得浑身大汗淋漓,酸软不堪,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无聊无难堪的经历,她对他从未疾言厉色过,这会儿满心不愿意,也依旧做不到,唯一的反抗就是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很有耐心地一下接一下抚摸,嘴凑到他耳边,对他柔声说:“田宇——别这样对我,我不想做,除了这个,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啊?” 他忙碌的手有短暂的停顿,隔了一会儿,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想做?” “不想做就是不想做,有什么为什么?”她不太适应这种话题,满脸羞红地答。 孟田宇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奇怪地问:“你以前跟我在一起,也不想做吗?” 葛婷脸颊发热,不敢跟他目光相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为什么?” “就是……”她被不得不进行这样的谈话弄得羞不可抑,脑袋低着,不敢抬起,声音像是蚊子哼哼似地说道:“就是觉得很——诡异。” “哪里诡异了?”他不解地问,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将她低着的脸抬起来,看她双颊晕染,仿佛红艳凝露,秀色让人呼吸为之一夺,孟田宇捏着她下颏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喘息在他不经意间,急促起来。 “就是诡异,你不觉得诡异,因为你是——”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来自己说漏嘴了,嘴巴猛地闭上,不再往下说了。 “因为我是什么?”他问,喉咙有些沙哑,声音低沉得让人心跳。 “因为你是一头猪。”葛婷怨怪地说,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火气地看着他,显得她本就漂亮的大眼睛更为动人。 “一头猪——”他不太相信地重复着,一边重复,一边纳闷地问:“你是在骂我吗?” 难道我还是在夸你吗?葛婷无语地看着他,衬着他分心的空档,她伸出手推开他,弯腰想要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不想手在半空中被他截住,耳中听见他说道:“我懂了。” “懂了什么?”葛婷奇怪地问。 “懂了你说我是一头猪什么意思。” 葛婷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发神经吗?挨了骂还要琢磨一下别人骂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什么意思啊?”她问,只要能让他不硬拉着自己上床,说说话什么的,终究是好事,不管当年发生的那些事儿结束得如何不堪,他终究不是仇人。 如果没有中间这些磕磕绊绊,她甚至觉得,自己跟田宇甚至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意思就是,我以前做得不好,让你失望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解开了他衬衫的扣子,然后在葛婷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脱下了上衣。 比八年前更强壮,更成熟的男人身体,□□在她眼前,葛婷感到自己呼吸急促,眼睛不争气地停留在他胸膛上,好半天移不开目光。 他走过来,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对依然处在发呆状态的葛婷说道:“那也难怪,那时候我愣头青一个,什么都不懂,难怪被你想成一头猪……” 葛婷在呆愣的状态中捕捉到了一条敏感的信息,她怔了怔,眼睛突然盯着他,问道:“你跟别人做过了?” “什么?”他不太明白地问。 “你跟别人学过了,所以现在不是愣头青了?”葛婷继续问。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她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葛婷眼睛却有些红了,她自己像是没有意识到,只是猛地低了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像个大力士一样突然使劲儿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得一趔趄,还伸出一只脚,用力踢中孟田宇大腿,孟田宇没有防备,吃痛发出啊的一声,葛婷已经迅速转身,一头冲进卧室,房门在她身后发出砰地一声,用力地关上了。 咔哒一声,她还从里面上了锁。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统一修改,现在是完结王道。多谢多谢 ☆、101 他只来得及追到门口, 就被锁在了外面。 他用力敲门, 嘴上说道:“开门。” “不开。” “我好好说话的时候,最好把门打开, 听见了吗?”他生气地说道,从未对她发过火,重逢以来一直控制的脾气, 像是豁开了一个口子, 不可遏制地倾泻出来。 她不回答,沉默让孟田宇的脑子都要冒烟了,他感到自己口干舌燥, 只想把她拉出来,狠狠地打一顿,或者干脆用更好的方式,狠狠地把她压在床上, 跟她做个没完没了,让她那张可恶的嘴除了哼哼,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漂亮的修长的腿,好久好久都走不了路——, 他抬起手,继续敲着门, 嘴上说道:“葛婷,再不开门我就把门砸开了,你信不信?” “我信, 随便你砸。”她在里面说着,声音里有不知死活的倔强。 他被气得真的砸了门,还砸破了,坏掉的门锁可怜地发出一声破碎咔哒声,劣质的木门破了好大一个洞,他迈步走进去,看见她站在门的对面,身上已经穿好了衣服,眼睛跟着了火一样盯着进门的他,总是温柔可爱的一张脸,现在是少见的怒气和倔强。 孟田宇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奇怪地问:“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有,我就是突然之间烦了,你说得不错,我一直都烦你,快点儿滚蛋。”她气恨地说,双手抱胸,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不要找死,听见了吗?”孟田宇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对她阴森地说道。 “就是要找死,看你杀了我?”她不知道怎地,再不肯服软,跟他在一起时总是温和柔软的身段,突然之间就硬气起来,双手抱胸,胸口一起一伏,莫名其妙地似乎还在生着挺大的气。 孟田宇气得走过去,伸手就要把她抓住,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她一直抱胸的手突然扬了起来,没等孟田宇反应过来,一股刺鼻的辣椒味弥散在空中,他的眼睛和鼻子登时全都是这种不堪忍受的辣椒味,他在抱着眼睛啊啊大叫之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妈的这就是防狼喷剂—— 她竟然对我使防狼喷剂! 葛婷只是轻轻地喷了一下,看他啊地大叫一声,吓得手中的瓶子掉在地上,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见他难受至极,脸上全是眼泪,还不停剧烈地咳嗽,她第一次用这个东西,想不到威力如此之大,心中着慌,轻声问道:“疼吗?” “妈的你看我疼不疼?” 她连忙伸出手扶着他,一边向着床上走,一边说道:“我没想到这么厉害。” “没想到你就在我身上试?” “谁让你踹门了?”葛婷看他难受得不停地揉,英俊的脸也红肿不堪,自己莫名其妙地也跟着有些难受,让他在床上坐下,一边让他躺下,一边低声说道:“谁让你像个凶神恶煞一样了啊?我以为你踹开了门真要杀了我,我也要自保呀?” “什么自保,你根本就是处心积虑。”他脸全都肿了,眼睛不停地流泪,狼狈不堪,葛婷看他这样,心想虽然他活该,不过终究不想看他这么难受,就站起身,想要出去给他弄点儿水洗脸,哪知没走出一步,胳膊就被他有力的手拽住了,耳中听见他说:“哪儿去?” “我去打点水给你洗脸。” “少来,我不信,不要去弄盆毒水给我,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那你想让我怎样?就坐在这里看你疼吗?”她说,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在他红肿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一边看他涕泗横流的样子有些难过,一边又觉得他活该,谁让每次见面都这个样子,如果能好好说话,就像天下普通的情侣,或者是熟人之间重逢一样,两个人坐下好好地叙叙旧,他哪至于吃这样的苦头? “怎么可能让你看着我疼,要疼我们俩一起疼。”他突然说道,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将她猛地扳倒在床上,他人跟着扑了过来,眼泪横流的脸紧紧地贴在葛婷脸上,一边在她脸上蹭,嘴上一边说道:“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她用力地躲,却根本躲不开,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怀里,他红肿的脸用力地在她脸上擦来擦去,葛婷先还没感觉,隔了一会儿,脸皮渐渐地麻痒起来,又热又辣,忍不住啊啊地大叫了两声,用力地挣扎,嘴上说道:“不要,我知道错了,放我起来!” “放你起来?你想什么呢?”他冷笑着说,红肿的眼睛只能张开一条缝,他乌黑的瞳仁从眼缝里盯着她,难为一张脸肿成一个猪头,竟然也能传达出此刻他脑海深处浓重的欲念——这人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精力呢?都难受成这个样子了,就不能想一些别的吗? 被喷雾刺激出来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孟田宇看着她,突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擦了一下,然后手放下来,将擦下来的眼泪准确无误地抹在葛婷眼睛上,葛婷吓得用力地躲,他捧着她的脸让她动弹不得,隔了一会儿,葛婷眼睛刺痛,疼得难受,偏偏整个人被他禁锢着,一边眼泪不停地流,一边看他整张脸凑了下来,不到片刻,他的嘴唇挨在她的双唇上,用力地亲了起来。 好辣,好热,两张肿脸挨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葛婷使劲儿地躲,一边躲一边呜呜地说道:“别亲了,离我远点儿!” “为什么不要?我不是说了我现在不是愣头青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用还在刺痛的脸在她脸上擦蹭,让葛婷难受不堪,可是真正难受的不光是脸上五官,还有心口,一贯温柔好脾气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生气,气得全身上下都跟着疼了。 他的亲吻让她觉得恶心,一心只想把身上这只只知道做做做的猪拱下去,顺便在他身上用力踹几脚,然后像丢袋垃圾一样把他丢到门外,从此眼不见心净。 于是她反抗得很用力,声音也没有了一贯的柔和甜美,嘴上不停地说道:“滚蛋,滚蛋,我说了滚蛋你听不见吗?” “我往哪里滚?”他生气了,被她不停的反抗弄得耐心全无,伸出手把她牢牢实实地按在床上,防狼喷雾的效力轻了一些,他总算能看清眼前人的脸了,见她美目含嗔,怒气勃发,真像是气得不轻的样子,孟田宇愣了一下,对她生气的点在哪里,完全搞不清楚,他真心喜欢她用碎碎柔柔的声音跟自己说话,每次听见她用那样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他就觉得身体仿佛被灌注了用不完的精力,这世界上最强力的春/药也比不过她柔美好听的声音,所以,原来她不用假装的口气跟自己说话时,声音是这样的吗? 原来还是很好听。 他不想再忍,也觉得无需再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她新换上的衬衫用力扯开,扣子飞崩,发出噗噗的声响,葛婷气得不停地扭动身体,嘴上说道:“不要,我说了不要,田宇你真的要强/奸我吗?” 孟田宇听了强/奸两个字,忙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看着她,神情有一瞬间的难过,隔了一会儿他说道:“那又怎样了?我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葛婷看着他红肿得不像样子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两个人的心中同时都想到了当年南湖畔的往事,十六岁,他克制不住,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可是现在毕竟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大人,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样子,大人的担当,甫一重逢,就不管不顾地变成床上相对,以后怎么办? 还能分手吗? 还能在这大千世界里,各自欢喜吗? 她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应对的办法,对这个着了防狼喷雾的道儿,还兴致勃勃的人一时之间无甚好计,心中正在穷思对策,感到他已经伸出手来,探向她的内衣。 “我自己解。”她说道,用手挡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他听话地停了下来,心中以为得计,从床上微微欠起身,一边作势解着自己的胸罩扣子,一边轻声问道:“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上床啊?” “废话那么多,想拖延时间吗?”他不上当地说,口气十分不耐烦。 “这么猴急,你这些年找了不少人?都好看吗?”她像是闲聊一样地,对他说道。 他先是没回答,就在葛婷以为他可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竟然说道:“想问什么,直接问不就行了?” 她被猜中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眼睛抬起来,气怒填膺地盯着他,也不想说话了,也不作势解自己的胸罩带子了,直接抬腿下床,一边走一边说:“我去厕所。” 他不上当,一把拉住她,对她说道:“去厕所?你糊弄鬼呢?” 葛婷用力挣扎,嘴上说道:“就是糊弄你怎么了?我讨厌死不自重的男人了,你今天要是敢动我,看我不报警抓了你,连十年前的帐跟你一起算!” 她显然真的生气了,孟田宇显然对这样的葛婷没有经验,抓住了手,防不住她的脚,按住了这里,那里她又挣脱了,也不知道她哪根神经不对,最后手脚都被困住了,她竟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疼得他啊地叫了一声,红肿的眼睛盯着咬人的她,有些难以置信。 所以,她真的反抗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那十年前的那次,两个人的第一次,他妈的算什么强/奸? 他被她咬得肩膀疼,心口更疼,多年来始终自责自己没有在第一次发生时好好地对待她,没有真的珍视她,任凭自己体内的兽/性发作,随便地强要了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儿,甚至这八年来,他偶尔想到那封分手信的无情,还觉得或许自己也有做错的地方,或许从一开始,错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毕竟,没有在南湖边上的强/奸,葛婷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跟了自己? 那也就无所谓分手的无情还是多情了,没有开始,哪里来的分离呢? 可是现在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葛婷,当年十六岁的她在自己身下满脸羞怯含泪欲滴的样子,活生生地浮现在自己眼前,原来,那个时候,她并不是不愿意的…… 原来,自己也并不是真的强/暴了她。 就比如现在,他完全可以抬起拳头,用力地砸向她美妙的头颅,只一下,根本不用第二下,就可以将她打昏,然后胡天胡底,想把她怎样,就可以怎样——那样的行为方式,才是真正想要强/奸眼前这个女人的做法。 而他根本没有抬起拳头,任凭她咬着自己的肩膀,嘴上只是生气地说道:“你到底发什么疯?” 她张开了嘴,不再咬他了,留下两排细碎的牙印在他肩膀上,她眼睛盯着那有些血丝渗出来的印子,一张脸还是气愤愤地,像是为了一些他难以理解的事情生着闷气。 所以,她倔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孟田宇心想,如果是以前,他真的很难想象葛婷这样一张甜美的脸竟然也会发飙,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总是那么甜美可人,每一句话,每个微笑,甚至那些刻意做给自己看的小脾气,全都让他喜欢到了骨子里,还有—— 还有她说话的声音,这些年来,光是想象她曾经在自己身下发出的那些声音,就已经让他快要发疯了。 所以,良辰讵可待,今朝有酒今朝醉,晨起良知是路人,他盯着她的脸,终于不管她是不是在生气,探下身来,将她扑在床上,压在自己身下,嘴唇向着她的双唇,吻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加速加速 ☆、102 10 到底用了多大的心志, 非要跟她上床呢? 葛婷想不明白, 被他硬是分开双腿,打开整个身体的时候, 她还是想不明白,如此剧烈的挣扎,他应该明白自己是真的不想要, 不想在这个时候, 跟他发生这种复杂的、未来很难撇清的关系,可是他明显铁了心,不管她怎么反抗, 此刻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得到她。 随着身体的被入侵,仿佛醍醐灌顶一般,那一刻她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只有: 原来他已经不看重我了。 很多年前他用他自己的学费,养着她, 供她念书,虽然是这样复杂的不够单纯的恋爱关系,但是她心里一直知道, 他是看重她的,那种看重体现在很多小事上, 身上合体的衣服,保暖的冬靴, 期末复习的时候成套的复习资料,还有临近春节回家时,总是及时汇过来的让她过节的足够的零花钱…… 难堪的关系里, 他从未让她难堪过,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知道他都在意,都会听取,甚至是一莞尔,一蹙眉,都会在他心上过几个个儿,然后准确无误地猜中她的心意,从而讨好她,取悦她…… 所以她才会犯这样的错误,让他上楼来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愿意,他就不会做出任何不讨自己喜欢的事情。 原来不被他看重的时候,那个不被他看中的人,在他眼里,就会变得什么都不是。 她眼睛看着身上的他,以往从未这样仔细地看着这个跟自己纠葛至深的男人,是因为从未喜欢过他吗?所以才刻意地回避跟他之间的目光对视,现在看得久了一些,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让他上楼,是个多大的错误。 八年了,现在在自己身上肆虐毫无顾惜可言的男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倾心于自己的男孩儿了。 她轻易地让一个对自己心怀恶意的陌生男人上了楼,现在得到这样的下场,该说自己傻呢? 还是傻呢? 她感到眼睛有些刺痛,如果这会儿自己哭了,不如干脆死了算了,双手被他死死地按着,她无法擦拭,微微扭转头,为了避免丢人的泪水当着他的面流出,为了不让他知道他终于如愿以偿地伤到了自己,她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对忙碌的他说道:“要做多久啊?” “想做多久就做多久。” “总有个完事儿的时候?你说这些年你不是愣头青了,我感觉跟以前也没有什么差别啊?” 他皱眉看着她,牙床隐隐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然后她的这句话足足让他们俩一天一夜没出卧室,第二天天亮,葛婷从昏睡中醒过来,看见窗外透过来的晨曦,呆呆地盯着,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直到浑身上下的酸痛提醒她,让她猛醒过去的一天一夜发生了什么,她才悚然一惊,从床上惊坐而起。 然后她重重地跌到在床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所以——现在自己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吗?过了这么多年,一切的一切,这浑身上下的乏力,还是跟当年一样啊。 只除了,自己现在眼窝深处的潮湿。 她在皱得一团糟的床单上擦了擦眼睛,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自己身边,安睡的孟田宇眼睛紧闭着,并没有睁开——所以,昨晚到底什么时候他才停的? 过去的一天一夜仿佛电影胶片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她感到眼睛很是刺痛,自己应该不至于为了他流泪,这一定是因为窗外的曙光? 是的,不然眼睛不会这样疼,自从独立能养活自己之后,她很多年都没有流过眼泪了,每次要坚持不住了,都想着姐姐说过的有流泪的功夫,不如去死,所以她都凭着自己的努力,挺过来了呀。 现在事情虽然复杂了点儿,但是也未尝就挺不过去。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无情,我无义,算是两个人摊牌了?等他醒了,把以前和现在的帐好好算算,权当清盘了,好过一辈子都被过去的心魔套牢,把大好人生都亏进去。 她仰面躺在床上,让多年没做过的身体又歇息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缓缓地起身,坐了起来。 床垫是房东的,质量奇差,昨天晚上也不知道被他折腾坏了多少根弹簧,这会儿因为她轻轻的起坐,竟然发出了好大一声吱呀,她心头一跳,忍不住看向孟田宇,见他果然动了动,眼睛睁开了,抬起头,看见做起来的葛婷,他明显愣了一下,隔了好半天,才突然坐起来,皱着眉头对她说道:“你要起来?” “上厕所。”葛婷说。 他没吭声,葛婷不想当着他的面做出被他折腾惨了的样子,忍着浑身的不适,硬撑着下床,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向厕所,可惜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团上一样,从床头到厕所不过十几步远的距离,她竟然踉跄了两次,险些当着他的面,跌到在地。 等我收拾干净了,填饱了肚子,浑身上下有了力气,我再跟他清算,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进了厕所,将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床上的孟田宇看着她消失在厕所里,盯着她的背影,拿起了床头的手机,解锁之后,一边听着厕所内淋浴的声音,一边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直到葛婷从厕所里出来,赤/裸的身体被雪白的毛巾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风情不露。 她走到衣柜跟前,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衣柜里找着出门的衣服。 衣柜里空荡荡的,她显然并没有给她自己预算太多的置装费,被他撕坏了两件衣服之后,她现在衣柜里可供她选择的夏装并没有几件了。 她随便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丢在椅子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她朴素到了极点的内衣,当着他的面,开始换衣服。 “你换衣服干什么?”他在她身后问道。 “我饿了,出门买点儿吃的。”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也不用出去买,直接网上订不就行了?” “早餐也有人送吗?”葛婷说,虽然是问话,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好奇,干巴巴地,听上去就是在敷衍他—— 而且,她全程背对着他,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这让两人之间的对话带着一股刻意的漫不经心——所以,她是想要解除他的戒心,衬着他麻痹大意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来个痛快一击? 八年前如了你的意,这一次,该我先。 孟田宇心想,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身,目光扫视着她的背影,懒洋洋地说道:“这年头只要肯掏钱,什么得不到?想吃满汉全席也有人给送。” 葛婷愣了一下,她不想猜测他这句话是不是意有所指,她等自己全身上下穿好了之后,拿起出门的零钱包,打算到露水集那里填饱肚子,然后之后,再用全部的力气,对付现在这个躺在自己的床上,来自过去的陌生人。 她脚没等迈出去一步,就听见身后的孟田宇说道:“别去了。” 她不打算听他的,伸手去开门,孟田宇从床上下来,强壮的身体寸缕未着,两个跨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拦住她说道:“现在不许去。” “为什么?”葛婷看着他问。 “我有话对你讲。”他也看着她,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饿了,不想听你讲话。”葛婷说道,移开了目光,她从他现在的表情里体味到一丝异常,一天一夜的惨痛经历,让之前一个从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猜想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她隐隐地——胆战心惊地猜出来他想要说什么了,她的心口瞬间抽痛,难以自抑,眼窝深处又酸痛得厉害,一股夹杂着灰心与失望的情绪笼罩了她,让她好半天动都不能动一下。 好久之后她才明白了一点,跟孟田宇相比,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好两个人重逢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做,她想的只是躲着他,最好能安全地躲开一辈子,也因此,她才会陷入现在这样被动的境地。 这些年,他一定处心积虑地计划着? 对于跟自己重逢之后,都应该做哪些事,说哪些话,用哪种方式会伤害自己最深,从而为当年自己给他的伤害做出最有效、最直接的报复,他都反复地计划过了? “以后我每个月固定给你一些钱,数目随便你定,算是我包养你的费用。”她果然听见他说道。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窝里的刺痛弥漫开来,她勉强自己笑了一下,不能伤心,伤了心的话,就会被他看出来,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是个轻贱不自重的女人了,他也决定了不会再看重这样的女人,所以才会像对待一个妓/女一样对待自己,现在再被他在轻贱不自重后面加上“软弱”两个字,那未来他到底会怎样地糟蹋自己侮辱自己,一想到这个,她眼前就一阵发黑。 身体也晃了晃,像是风中折柳,不堪摧残一般,险些跌倒。 她伸出手扶着衣柜,低头良久,然后抬起眼睛盯着孟田宇,轻声问道:“都隔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有被包养的价值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哦,忙得从早到晚没有喘息的缝隙,所以最近几天隔日更了,不过请追文的小天使相信,日更的诚意依然在俺心上,所以只要有时间了,我就会尽量恢复日更,甚至日双更。多谢 ☆、103 11 “你的价值不就体现在被人包养吗?”他声音冰冷地说, 眼睛看着她道:“不用怀疑, 你跟以前一样长得漂亮,没有我, 也会有别人愿意包养你。” 他故意的,她知道,最后的那句话加上去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伤害她。 她转过头去, 隐藏住神情里的伤心,直到她整理好了情绪,才转过头看着他说道:“要是我不愿意呢?你忘了吗, 我以前之所以会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没钱读书,现在我有钱了,我能自己赚钱养活我自己了, 我有什么必要再走以前的老路?” 他听见她说“有钱了”三个字,一脸的蔑视,刻意地看了一眼二人周遭的环境, 打量着她身上朴素的衣着,说道:“你管这样子叫‘有钱’?” “当然是有钱,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对有钱还是没钱的感受什么样?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状态, 我自己赚的钱,足够我自己花,我已经犯不上再跟以前一样, 依靠男人了。”她说到这里,刻意打开自己赶集用的零钱包,露出里面的五十四元八毛钱,对他说道:“被你包养的时候,我连五毛钱都拿不出来,现在我觉得钱包里有五十多元钱的我很富有,这很难理解吗?”说到这里,她用力地盯着他,声音很轻,但是很有力地说道:“再有钱,你也没法让我走从前那条路了。” “假惺惺,你不知道真的有钱是什么样子,才会这么假仙——”他说道,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满的蔑视与轻慢,他随手拿过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厚厚的房地产促销广告,翻看了几下,然后将其中一个宣传单丢给她,说话的时候,带着让人气血上头的傲慢,对她说道:“就送你这套房子,你也看到价值了,包养你一年,怎么样?” 葛婷看了一眼宣传单,心中哭笑不得,莫非是天意吗?当初到处看房子,自己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楼盘了,可惜是天价,就算加上姐姐的薪水,她们俩也凑不够这个楼盘最小房型的首付—— 而现在只需要跟眼前这个陌生人睡一年,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己在这个城市的扎根问题。 还真是不便宜呢,自己陪/睡的价钱——她在心里悲伤地想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他,将他脸上又是激愤又是蔑视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更加难过,既然折磨我并没有让你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为什么不放了我呢? 顺便也放了你自己? “你就这样恨我吗?”她问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儿旧情。 他手上拿着的广告传单突然全都掉在了地上,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秒葛婷整个人被他按在了墙上,他有力的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他只稍微用了一点儿力,葛婷就痛苦得难以呼吸。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对自己诉诸性之外的暴力,不由得慌了,乌黑的眼睛看着他,见他痛苦得脸都扭曲了,重逢以来,他只有此刻的神情才是真实的?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陌生的脸,看着投射了他灵魂深处黑暗冰冷残忍种种特质的眼睛,她剧烈地咳嗽了一下,双手用力抓着他的胳膊,想要逃开。 “恨?你配吗?”他对她骂道,手上又加重了力道,掐得葛婷丝毫动弹不得,“你就只配让我这样掐死,死了之后你就再也没法用你这张嘴说谎,没法害人之后一走了之,你知道我想这样掐死你,想了多少年了吗?” 他说到这里,掐着她脖子的手收紧,葛婷呼吸不畅,脸色憋得通红,惊慌失措的眼睛盯着他,从他的眼神深处看到了明晃晃赤/裸裸的他对自己的恨——所以,昨天自己的本能又对了一次,那时候她在内心深处曾经想过带他上楼,会不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现在看来,当时就应该听从本能的…… 不,不光是在楼下应该遵从本能的指引,八年前,她就应该远远地逃开他,不该听了王即来的话之后,抱着一线希望去了南湖,从此万劫不复…… 当年,把自己卖给任何人,比如那位葛文浩葛叔叔,都好过跟了眼前这个凶狠的陌生人?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好多年没有哭过了,原来哭是这样子的,仿佛灵魂深处的痛苦也可以随着泪水的流出而消减,早知道这样,她过去就不该忍着的,那样过去的八年,自己的痛苦或许会少很多? 她眼睛从他凶神恶煞一般的脸上移开,失去意识之前,她脑海里想着或许这样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了,除了姐姐之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可惜从今以后没有了自己的照顾,姐姐就要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单地挺着了。 姐姐一定没问题的。 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还是孟田宇那张脸,她有些厌烦地接着闭上,不想看见他。 没有死成,是他手下留情了吗? 因为心里的恨还没有消?给自己一条生路,好方便将来更多地折磨自己吗?她暗暗地想到。 她静静地躺着,一天多没吃东西,原本她很饿,现在则毫无胃口,门响了的时候,她听见他走过去开了门,站在门口,跟外面的人低声说着话——是谁? 她微微欠起身,看见送餐员红色的制服,所以真的有公司提供早餐服务? 所以,他定了早餐,是打算今天一天都不放自己出去了吗? 她摸到挎包,从里面拿出手机,拨了姐姐的电话号码。 “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他看她打电话,拿着早餐,走到她旁边说道。 “为什么?”葛婷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儿,脖子八成红了?如果被姐姐看见,当医生的她肯定会刨根问底的,到时候她不知道会多担心—— “你会后悔的。”他简单地说,眼睛看着她。 葛婷听了,心中猛地一凛,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身,警觉地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们的事情对第三者说。” “为什么会后悔?”葛婷心中疑问上升,恐惧让她手微微哆嗦,一种十分不详的兆头笼罩了她,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做了什么?” 他冷冷地看着她,对她笑了一下,嘴上说道:“没什么,你不用知道也行。” 他越是这样,葛婷心中越是不安,她从未了解过他,但是在某一个层面上,她又十分地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那个一冲动就在湖边要了自己,事后脑子一热,就能干脆地去死的少年,长大了之后,怀抱着对自己的轻蔑和仇恨,会干出什么事儿,她心里只要一思及此,就控制不住地颤栗…… “田宇——从你刚才差点儿掐死我,我已经明白了,你现在确实已经不喜欢我了,可是——”她说到这里,轻轻咳嗽了一声,喉咙有些疼,他刚刚那样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可是我们俩就算不是情侣,就一定要变成仇人吗?不用?至少我从未恨过你,直到刚才为止,在我心里,想起你的时候感受到的也只有感激。” “你不用感激,我掏钱,你陪我睡,不存在谁该感激谁的事儿。以前因为我在国外,睡得次数少了点儿,现在我会把以前的份儿睡回本的。”他声音冰冷,没有看她,手上的早餐咚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你非要这样吗?”她有些挫败地问道。 “不然怎样?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你亲口定性的?”他话声顿了一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在你给我的那封信里,你不是亲口说‘从未爱过’我吗?不爱又跟我上床,我们之间不就是性/交易?这样的交易我们十六岁的时候干得,现在就干不得?” 那封信——葛婷用力咬着嘴唇,她几乎忘了那封信了,当年是那样写的吗?毫无准备的他,突然之间收到那样一封信,被打击到隔了八年,还准确地记得那封信上的内容? “我是有做错的地方,我想要改过来,我们都改过来,行吗?这样你也不用恨到想要杀了我,我也不必为了年少无知时犯的错误搭上性命……” “怎么改?”他问,眼睛盯着她,里面的情绪复杂深隐,让葛婷看得一愣,等她想要仔细探究那抹情绪时,他已经移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从餐盒里向外拿着早餐,放在她面前。 她不饿,不但不饿,闻到烟火气息,还只想吐。 身体的不舒适让她猛醒一件事,因为自己多年单身,从未有男人进出这个家,导致她这里既没有避孕套,也没有紧急避孕药,所以今天她必须吃药,不然极有可能怀上身孕。 ☆、104 12 这个节骨眼怀上的孩子, 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命苦? 想到小孩, 想到自己要做母亲,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心头升起的恐惧让眼前的一切全都靠后,她猛地从床上起来,翻身下床, 心急火燎地要穿上鞋子出门。 “去哪儿?”他拉住她, 问道。 “我要去买药,我——我不能怀孕——”她脸色雪白,怀孕这个念头让她吓坏了, 尤其是怀上孟田宇的孩子,更让她浑身颤抖。 千万不要经由自己,制造另外一个可怜的生命。 那跟自己亲自做了刽子手没有任何区别。 她额头都急出了冷汗,孟田宇看了, 声音有些异常地问道:“怀了孩子又怎么了?你担心我养不起你们俩吗?还是以为我不会养?” “我不要生,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 我们这样两个人弄个孩子出来太恶心了。”她一边说,一边穿上鞋子, 心中觉得万事都没有这件事紧急,话可以以后说, 事情可以以后解决,可是孩子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怀上! 他拉着她的手没放,只是莫名地十分僵硬, 葛婷无论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听见他声音有些黯哑地道:“吃了早饭再去 第92章 (3) 买,我陪你去。” “我现在——” “我说了吃了早饭去,你听不见吗?”他突然大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对她吼道。 葛婷很害怕这个样子的他,她天生就不是一个个性强悍的人,尤其不擅长的是跟别人硬对硬,她脑海里有一千种解决眼前困局的办法,但全都采用的迂回弯绕的方式,没有一个办法是来硬的。 就如当年她面对不可解的死局,一走了之一样。 她咬着嘴唇,在他的示意下,十分听话地坐在床边上,接过他递过来的小包子,合作地咬了一口。 食不知味,但是如果她不吃,又会惹得他不高兴? 她用力地嚼着,嚼得包子烂碎,努力地吞下去。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打翻了一杯豆浆,一盒煎饺全都掉在了地上,他气得将所有东西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看着安静吃东西的她,抽冷子说道:“怀了孕我就娶了你,你不用担心。” 葛婷抬起眼睛看着他,摇头说道:“我不会怀孕,也不会嫁你。” “因为不爱我?”他问道,眼睛看着她。 葛婷低了头,思忖着怎样回答才不会激怒他,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谁都不爱,我不懂什么是爱。”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样的口吻说话,过去不管是柔情蜜意的时候也好,是耍小性子发个小脾气也好,她的言谈举止中总是带着一丝刻意,刻意拿捏着“度”,想要讨好他的度,想要让他更喜欢她更倾心于她的度,在一起的两年多,当着他的面,本质上她连一句实话都没有对他说过。 孟田宇眼睛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爱任何人,为什么不爱,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说着,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因为想要解开眼前的困局,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诚恳:“对不起,以前我为了读书利用了你,也对不起当初没有考虑成熟就给你留下了那封信,让你恨我到如今,如果能补偿你,让你忘了在我这里吃的亏,我可以做任何事——” “任何事?包括留在我身边吗?” “除了那个。”葛婷连忙答道。 他嘲弄地笑了一下,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然后说道:“那怎么办?我对你的任何补偿都没什么兴趣,除了——”说到这里,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顿了顿,将后面的话猛地吞了回去,片刻之后才说道:“除了你的身体,你提供不了任何我感兴趣的补偿。” 她沉默了,好半天没有说话,苦思了好长时间,才低声说道:“既然这样,我把过去欠你的钱还给你,还加上这些年的利息,从现在开始,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你也没有权利强行要求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我一直因为过去你对我的帮助,对你心存感恩,所以当年和刚刚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对任何人讲,如果我讲了,你跟我现在应该是隔着监狱的栏杆对话呢?” 他冷冷地看着她,好像对她刚刚说的话,完全不以为意。 “还是你不知道你自己在犯罪?” “犯罪也好,疯了也好,你都逃不出我的手心,我打算困住你一辈子,你就得乖乖陪着我一辈子,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初没有任何人逼着你去南湖见我,对吗?八年前,也没有任何人逼你写那样的绝交信给我,对吗?” 葛婷听了第二个问话,脸色微变,眼睛迅速地看了一下孟天宇,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你种的因,就有今天这样的果子,我不打算放了你,困住你,让你在我身边一辈子都别想脱身,就是我的打算,你……” 葛婷一直压抑着的脾气终于爆发,她受不了地站起身,用力推了一下他,把他径直推到地上,她天生甜美的声音平生第一次吼道:“你是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是不是真的脑子不正常了?” “我是不正常了,我只要看见你,就没法正常。”孟田宇吼回去,从地上站起身,一把抓住她发飙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阴沉地问:“你说,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脑子里一直想的就是分手?你盼着离开我,盼到天天数日子,对不对?” 她没法回答,当年的她其实从未想过跟他分手,她那时候没有余力也没有勇气想到分手这连个字,反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哄他开心,讨他欢喜,让他长长久久地中意自己—— 但是重逢之后,她心心念念的确实是怎样逃开他,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是她心心念念的最理想的她跟他之间的关系,“你想听什么?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别说,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这个撒谎精!”他冰冷阴森的样子让她心惊,眼睛盯着她,他说道:“你拿我当傻子一样耍,你竟敢拿我当傻子一样耍!我要让你知道耍我的代价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双手猛地用力,将她禁锢在怀里,居高临下地对她说道:“这辈子你都别想逃,被我逮住,以后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死心塌地地用你全部的本事,来讨我欢心,也许……” 葛婷气得几乎疯了,她想不到他脑子里竟然会产生这样恐怖的想法,他是不正常了,对吗?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会干出这样的事!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休想!” 她剧烈地挣扎,挣不脱,她体内连一丝暴力的因子都没有,这会儿挣扎得发丝凌乱,满脸潮红,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也没能从他胳膊下挣脱出去,无力地瘫倒在他的臂弯中,她疲累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到底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现在这样? 仅仅因为自己不爱他,就必须承受这样的情感暴力吗?我是个人,是个独立的人,我可以选择爱谁,不爱谁,我就不爱他又怎样了?非要算账,当年自己可以不用□□,就能从那位葛叔叔那里拿到足够的钱,念完高中和大学,而跟他在一起,他掏钱,自己陪他开心,钱货当年就两讫了,他凭什么用当年的事情这样拿捏自己? 所有的无情都是被逼出来的,她愤激地想到,对他的感恩顾念之情让她从未对他心灰意冷过,来自当年的回忆,让他在她心里,依然是个自己可以依靠可以撒娇的大男孩—— 现在不是了,她用力地闭上眼睛,感到眼泪扑簌簌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隐藏,事已至此,隐藏又有何意义,他是个恶魔一样的男人,在他眼里强悍也好,软弱也好,又有何区别? 再也不必在意他了! “不要假惺惺地哭,这种演技对我没……” “我不是假惺惺地哭,我是真的伤心,田宇,你除非把我杀了,不然我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不会陪着你!”她一边哭,一边伤心地道,使劲儿在他衬衫袖子上擦着鼻涕。 “你才不会死,你这样自私虚伪的女人,怎么可能为了陪男人睡就去死呢?把男人哄得开心了,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你,才是你最擅长的?”他像是伤她伤得不够似的,说着冷酷无情的话。 她哭得更伤心了,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直到眼泪流干,她啜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他也始终没有动摇一下,双臂紧紧地禁锢着,让她无法动弹。 “你成功了,田宇。”她低声说道,哭红了的眼睛看着他,里面伤心欲绝的神色让她清澈温柔的眼睛极为动人,一张美极了的脸对着他,哽咽着继续道:“我——我以前只是不爱你,可我心里一直都感激你,现在——现在你成功了,你让我瞧不起了,我从没有像瞧不起你一样瞧不起过任何人,你……” “随便你,恨我也好,瞧不起我也好,你都逃不脱我的手心,葛婷,你这辈子能选的路只有一条,就是跟着我,再也别想像八年前一样逃走!” ☆、姐姐 13 葛晴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睡, 妹妹走后, 她就被呼进了手术室,没想到刚出手术室, 就赶上一个产妇大出血,整个急诊和主任手下所有的助手全都冲进了急救室,足足用了十六个小时, 动用了整个医院的储备血资源, 才保住了那位妈妈的一条命。 她出了手术室,就累瘫了,躺在医生值班室的床上, 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昏沉沉的脑子除了满满的器械、鲜血,监视仪哔哔的响声, 好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妹妹临走时慌张的神色闪入脑海,她才猛地一惊, 拿起手机看了看,凌晨四点, 这个时间,妹妹睡了? 那位王金凤嘴里的“表哥”到底是谁呢?妹妹那样急匆匆的离开, 是想要避开跟那个人的见面,还是想要对自己隐瞒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对自己说的? 她疲累的脑子实在想不出任何头绪, 晕晕乎乎地想着天亮的时候,要赶紧给她打个电话,手里握着手机,心里想要设定个叫醒自己的闹钟,不想手指还放在手机上呢,人就睡着了。 她猛醒过来,拿起手机一看,八点,一不留神竟然睡了四个小时,头昏脑涨地拨了妹妹的电话,铃声响了半天,妹妹才接听了,喂了一声。 “你在哪儿呢?”她问。 “在家。” “昨天有事儿吗?”她问道,都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自己今天才问,唉。 “没事儿啊,有什么事儿?”葛婷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嘶哑,语气里有着刻意的轻松,葛晴昏沉沉的脑子立时清醒过来,她从床上起身,一边脱下身上的白大褂,随手捋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向外走,嘴上说道:“没事儿好,我今天歇班,去你那里……” “不用,千万别来。”葛婷大惊,声音都变了。 “怎么了?”葛晴问,人已经向医院外面走了,头很昏,严重缺乏睡眠的大脑一片糊涂,但不管怎样,她脚下没停,穿过楼下排号大厅那些天没亮就开始排号的人群,急匆匆地走到医院的大门口,因为太过心急,破天荒地打了一辆出租车。 对师傅说了地址,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着急,盯着手上的手机,恨不得一步赶到妹妹那里。 她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开,心中的焦虑蔓延到嗓子眼,拿出妹妹给自己的备用钥匙,正想打开,眼前的门微动,开了,妹妹出现在门口。 看见她,葛婷脸上闪过一抹微笑,问道:“最近不是忙得白天黑夜都不分了吗,怎么有时间跑过来?” 葛晴紧紧地闭着嘴,眼睛盯着妹妹,所以,还是有事儿发生了,她在心里想到。 可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她恩了一声,迈步进来,走出不到一步,就被室内站着的个子高大的男人惊了一下,眼睛瞪着他,问道:“谁?” 葛婷走到她身边,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低声说道:“他——是我的——男朋友。” 葛晴是那种泰山崩于前,也没什么闲心抬眉毛的人,却扎扎实实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见他长得很周正,个子高大,气质沉稳,但长得再周正,也不可能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当了妹妹的男朋友啊? 怎么冒出来的? 她皱着眉头看着妹妹,不解地问道:“男朋友?” 葛婷咬着嘴唇,微微低了头,神情中微微有些惭愧。 “我叫孟田宇,八年前的时候,我去你们班找过你,你忘了吗?”孟田宇适时地插话,填补了葛婷沉默留下的空白,他走到葛晴身边,恭恭敬敬地对着葛晴鞠了个躬,嘴上说道:“我也是嘉南毕业的,当年我跟婷婷同一届。” 葛晴在回忆里搜寻着那个男生的模样,太多年了,她已经彻底没印象了,但是那个晚上那个男生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的神态,她倒是这么多年也没忘记,每次看见妹妹,她都难免会想到当年的那个神秘的男孩子,原来就是他吗? 男朋友?当年他确实是这样自称的,所以,他真的是妹妹的男朋友。 隔了这么多年,两个人竟然续上了前缘? 可既然是正大光明的男朋友,那当年和现在,妹妹都不曾对自己提起这个人,连一次都没有提过,是为什么? 尤其是现在,粗心如自己,也知道此刻妹妹脸上的神情跟喜悦毫不沾边,如果没看错,妹妹此刻恐怕正极力地克制着眼泪,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眼睛盯着妹妹,嘴巴动了动,想要问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只能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妹妹的手,从生下来开始就相依为命的一双手,这时候握上去竟然凉得让人心惊,握得时间稍久,甚至能感到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葛晴心中疑心大起,着急了,方言腔就露出来了:“咋了?” “没咋,以后我跟你解释。” “现在咋了?”葛晴不听,平生第一次刨根究底追问别人的事。 葛婷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睛低垂,嘴唇紧闭,不肯回答。 葛晴抬起目光看着对面的孟田宇,他就是始作俑者? 拉着妹妹的手,她走到室内的沙发旁边,推着妹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旁,然后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对孟田宇说道:“你坐下。” 孟田宇走过来,坐在葛晴指定的沙发上,眼睛盯着始终低垂着头的葛婷,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你是威胁我妹妹当你女朋友了?”葛晴问道,她的谈话艺术比年少的时候强了一点儿,但也只是强了一点儿,心中一着急,原本那种直接坦白的说话风格,立时暴露无疑。 “没有。”孟田宇目光始终都停留在低头的葛婷身上,并没有看向葛晴。 “不对。”葛晴说着,握着妹妹的手用了点儿力,看妹妹依然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这个样子哪像是跟多年的心上人久别重逢啊?她心中疑云大起,一抹不安从身体深处升起。 孟田宇的目光总算从葛婷移到葛晴身上,摇头否认道:“真没有。” “你用什么威胁的我妹妹?”葛晴继续问,跟没有听见孟田宇的解释似的。 孟田宇哭笑不得,看着葛晴,八年前他就留意到她们姐妹二人长得非常相像,但是这个姐姐眉宇之间有一股妹妹葛婷没有的锐气,顾盼之间冷意森森,一看就知道个性不好惹,他只喜欢葛婷那样的,对姐姐这种敬而远之。 “不回答就是承认了?”葛晴说。 “我没承认任何事,我喜欢葛婷,当她男朋友,我喜欢,她愿意,没有什么威胁不威胁的。” “你不承认没有用,糊弄不了我。”葛晴说到这里,握着妹妹的手轻拍,对身边坐着的葛婷说道:“你不想他当你男朋友,我帮你回掉——” “我没有。”葛婷轻轻地说,依然低着头,总是很甜美的声音这时候有些嘶哑,仿佛喉咙有些紧张似的。 “别怕,你有我呢。”葛晴用力地握着妹妹的手,看着她,当年在红河镇,十六岁的姐妹两个人,收拾好了打工的小包裹打算出门的时候,她那时候在妹妹的脸上看见的就是此刻的神情:惊恐,害怕,不确定,嘴唇因为未来的茫然在微微颤抖,十年过去了,早已独立的妹妹怎么会又这个表情呢? 她在对她的未来害怕什么吗? 葛婷听了姐姐这句话,大大的眼睛总算抬起来,看着姐姐,她看了好长时间,才对姐姐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就是太惊讶了,隔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田宇他还等着我,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呢,我现在还处在不敢相信的状态中,别的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你也没说实话。”葛晴摇头说道,她睡眠不足的脑子原本一片糊涂,现在清醒无比,在孟田宇和妹妹之间看了看,思想单纯的人,对复杂的情势往往更容易做出一刀见血的评断,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自己下了决定,说道:“我知道有私家侦探,医院对面就有个大广告牌子,就叫什么‘福尔摩斯’,我去他们那儿雇个侦探跟着你们俩,你们不说也行,我自己弄明白。” 葛婷心里乱麻一样,几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崩溃,听了姐姐这个话,她翻滚的内心竟然宁静了片刻,她柔和的眼睛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姐姐:多秀气啊,多干脆啊,多自信啊,做任何事都跟自己的风格迥然不同——真羡慕姐姐这样的人啊! 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葛晴,声音很轻,但是很果断地说道:“别这样,我真的很喜欢田宇,他昨天找到我,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他重逢了,所以一直处在不敢相信的状态,我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他家里很有钱,特别特别有钱的那种有钱,他家里的大人可能会嫌弃我这种出身的儿媳妇,不会同意我进门,所以我心里才不太开心,没有别的事,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田宇了,除了他,我谁都不要……”说到这里,她松开姐姐,把脸转向对面的孟田宇,对他微微一笑说道:“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啊,田宇?” 孟田宇看着葛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对一脸懵然的葛晴说道:“婷婷杞人忧天了,我们家欢迎她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嫌弃她,要是她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跟姐姐你商量好日子,娶她进门。” 姐姐——这个人现在就管自己叫姐姐?葛晴最不吃别人花言巧语那一套,她冷冷地不为所动地看着孟田宇,心想巧言令色鲜矣仁,看他这个样子,就是日后吃定了妹妹的类型,婷婷性格柔和,不处男朋友也就罢了,如果处的话,最好还是找个医生或者老师,那种斯斯文文性格柔和的男人类型,比眼前这个大灰狼一样虎视眈眈的家伙,更适合个性甜美可人的妹妹。 “你家大人不喜欢我妹妹吗?你爸还是你妈?”葛晴不理他,只关心妹妹给出的讯息,眼睛盯着孟田宇,一点儿不拐弯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姐姐的部分 ☆、106 14 孟田宇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盘问过, 而且他从大学毕业开始就跟着母亲在商场上打滚, 与人打交道的经历不知道多丰富,但也从未遇过葛晴这样的类型, 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反感,只需要看一眼, 就知道眼前这位姐姐, 是个表里如一,个性直接的人,他厌烦透了口蜜腹剑的撒谎精, 对表里如一的人,自动就有好感。 “我没有爸爸,家里就只有妈妈,我妈会喜欢婷婷, 这一点我保证。”孟田宇答,而且答得很诚恳,明显对自己说的话十分确定。 “你什么都保证不了。”葛晴摇头, 多年的习惯,她自然而然就相信了妹妹, 心想既然不被未来的婆家欢迎,那又何必舔着脸嫁过去?看妹妹的样子, 也不像是多喜欢这位来自旧日的男朋友,当年没准儿是因为某种不得已的想法而不得不暂时跟这位孟田宇在一起,不然妹妹绝对不会对自己守口如瓶, 一次都没提过这个姓孟的。 “我可以保证,还请姐姐相信我。”孟田宇说, “相信你很简单,既然你们俩都相处这么多年了,你刚才还说愿意娶我妹妹,带着你妈妈过来跟我提亲,我亲耳听见你妈妈说愿意娶我妹妹,我就考虑一下。”葛晴说道,口才利索,她的语言能力到了该用的时候,从来没有拖过她后腿。 “我妈妈身体不好,刚刚做过非常大的手术,正在静养,等她身体好了,我立即带着婷婷去找她。” “什么病?”葛晴职业病犯了,追根究底地问道。 “宫颈癌。” 那是切除了?还真是不小的一个手术,葛晴心想,她考虑了一会儿,对孟田宇说道:“在见到你妈妈之前,我不相信你对我妹妹的诚意,我妹妹是个从不撒谎的人,她说你家大人可能不同意,那就……” 孟田宇像是觉得葛晴的某句话很有趣,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葛晴盯着他的笑容,奇怪地问:“怎么了?你不信我的话吗?” “没有,我信,我怎么敢不信,我觉得姐姐说得对,婷婷确实是个从不撒谎的人,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假话。”他说到这里,眼睛盯着始终一言不发的葛婷,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葛婷脸上微红,神态有些羞窘,惭愧似地回避着孟田宇的注视。 葛晴立即警觉,问道:“你在说反话?你听过我妹妹撒谎?” 孟田宇看着葛婷,摇头,轻描淡写地答:“我怎么可能跟姐姐你说反话呢,我捧姐姐的场还来不及。不过婷婷撒没撒过谎,她自己心知肚明,我是个听者,哪里能判断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那是你对我妹妹不够信任。”葛晴说:“不然你就会跟我一样,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每一句话?”孟田宇不太相信地问。 “当然是每一句话,我妹妹肯定不会撒谎。”葛晴一点儿不犹豫地说,她这句话刚刚出口,就感到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只见妹妹黑白分明的漂亮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神里盛满了感激。 “包括她当年口口声声说爱我,跟我在一起两年半,却从没跟姐姐你提起她交了男朋友,这也叫从不撒谎?”孟田宇边说,边露出微笑,眼睛死死地盯着葛婷,一瞬不瞬。 葛晴很讨厌他看着自己妹妹的这个眼神,这不是爱人的人看着爱人的方式,反倒像极了猛兽盯着逃不脱的猎物时的眼神——衬着现在来得及,还是不要这个人跟妹妹在一起比较好,她在心里下了决定,嘴上毫不含糊地说道:“她选择不告诉我你们俩的事儿,一定是因为不告诉我,比告诉我更好,至于说她曾经说过爱你,那她就一定爱你——” “我不知道她爱不爱。”孟田宇淡淡地截住葛晴的话,他目光始终没有从葛婷身上移开,隔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她嘴上说了爱我,隔了一段时间,又说不爱,姐姐你说哪有人用这种方式说真话的?” 葛婷像是动了动,神游天外的脸终于回到现实,美丽温柔的一双眼睛看着对面的孟田宇,两个人目光相接,这次她没有收回目光,就那样跟他对视着。 “那就是她说爱的时候是真爱,过了一段时间说不爱,也是真的,爱不爱,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谁规定爱就要爱一辈子了?”葛晴说道,眼睛看向妹妹,却见妹妹目光正盯着对面的孟田宇,眼前男女二人眨也不眨地对视着,情状之诡异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本来要说出口的嘴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这俩人——怎么回事? 她自己发育晚,个性古怪,长到二十六岁从未心动过,在男女之事上向来自诩第三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见到情人情动的场景会毫不知觉,尤其这情动的二人中有一个还是自己的亲妹妹,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看了几遍,目光定在妹妹身上—— 所以,他们俩是上过床了? 她自己是医生,很清楚妹妹双唇上的红肿和耳朵后面的吻痕是怎么回事,而这样热的天气,妹妹竟然诡异地套了一件高领的单衣,八成是为了遮掩她雪白肌肤上被某人留下的痕迹…… 奇怪,妹妹竟然会跟“男朋友”上床,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有些难过,同在一个家庭中长大,她原本以为妹妹会跟自己一样,认为男女之间的事情——那种会让女人大肚子并生下小孩的事情,挺无聊、挺恶心的…… 看来并不是这样吗? 葛婷的眼神总算是动了动,低头片刻,然后抬头对孟田宇柔声说道:“让我跟我姐姐说一会儿话,你出去买点儿做午饭的东西回来?” “午餐我请姐姐吃就是了,还做什么?”孟田宇看着她回答。 葛婷对他笑了,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孟田宇身边,伸手将他拉起来,然后微微用力,一边推着他向外走,一边对姐姐说道:“姐,你先坐会儿,我带着他下楼,告诉他去哪儿买东西,马上就上来。” 葛晴没说话,眼睛看着他们俩向外走,一动没动。 等到房门关上,她立即站起身,快步走向房门紧闭的卧室,伸出手推开门,室内显然经过一番粗略的打扫,但是打扫得匆忙,留下了很多的痕迹,让葛晴肯定了自己先前的推断。 她继续找暴力的痕迹,床头床尾,床上床下,甚至厕所的废纸篓,全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可以佐证自己疑心的血液,所以——是半推半就,还是干脆挣扎不过就委屈就全了? 应该不会是心甘情愿? 她走出卧室,关上房门,在沙发上坐下来,隔了不长时间,葛婷果然回来了,进门看见姐姐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她脸上闪过一抹安心,坐在姐姐旁边,她对一言不发的葛晴解释道:“这事儿挺突然的?” “你说呢?”葛晴看着她问。 “我没被他威胁,我就是不太喜欢他妈妈,我觉得我们俩成不了,才没跟你说的。”葛婷说着,眼睛看着姐姐。 葛晴判断这句话应该是句实话,但是心里还是不太相信,奇怪地问:“他不是说他妈妈绝对不会反对吗?” 葛婷无奈地笑了一下,摇头说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妈妈很早以前就找过我,让我跟田宇分手,我当初离开,所有的手续还都是田宇妈妈找人帮我办的,她不会同意我进门的。姐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好了,最多一年,我们俩还是会分开。” “她妈妈凭什么不让你进门?” 葛婷有些伤感地笑了笑,轻声叹了一口气,隔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她妈妈瞧不起我。” “凭什么?因为没爸没妈吗?”葛晴问。 葛婷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说道:“还因为我当初读书,田宇给了我很多钱,那些钱都是田宇用他在国外的生活费省下来的,田宇自己只好出去打工赚生活费,吃了很多苦,她妈妈知道了,也很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寄生虫懒骨头一样的女人——唉,她可能也没说错……” 葛晴被最后这句话气得不轻,立时问道:“所以你就上了她的当,自己瞧不起自己了?” “我确实是个寄生虫啊,我……” “你什么虫都不是,你不过是为了能把书读完选了一条可行的路而已,那没有什么不对,外婆教过我们,车有车路,马有马路,你在自己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用男朋友的钱读了书,她妈妈有本事就去收拾她见色心喜的儿子,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家的女儿怎么念书干什么?” 葛婷看姐姐如此生气,内心暗暗叹息,就这样,自己做过的很多事情并不适合让姐姐这样单纯的人知道,这辈子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姐姐对自己的看重和维护重要,葛文浩葛叔叔、南湖边的往事什么的,就让姐姐永远蒙在鼓里。 所以葛婷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因为他妈妈的关系,我不想将这段关系对外声张,我们俩撑不过一年就会分手了,那时候就当没有这回事……” “为什么是一年?”葛晴奇怪地问。 葛婷自嘲似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他喜欢的,不过是我的一张脸而已,长得再好看,看了一年也该看腻了,男女之间的关系跟动物界的雌雄动物没什么两样,他在我这里腻了,自然有更吸引他的女人等着他,我觉得,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姐姐 15 葛晴坐上回医院的公交车时, 脑子里依然是妹妹和她的新晋男朋友孟田宇的事儿。 她心里有很多疑团, 内心一百个不赞成妹妹跟孟田宇在一起,但是妹妹一句话让她不得不让步—— “这是我的生活, 我决定了这样过,肯定有我的原因,姐姐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不要反对吗?” 因为这句话, 她吞掉了所有的异议。 中午那个孟田宇请葛晴吃饭,开着他的豪华车子,去了豪华的饭庄, 吃的过程中听着他说下午带妹妹去看听上去很是豪华的房子。 当着葛晴的面,他们两个人讨论了半天关于房子的各式各样的细节,要在市中心,要有地铁线, 要知名开发商,要面南背北,要单独的大平层——讨论到最后, 她才听出来他们俩原来是决定买了房子之后,就搬到一起同居。 葛晴惊讶地看着一脸淡定的妹妹, 二十六年来,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妹妹, 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在妹妹身边,妹妹就会吃很大的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 唯一的亲人就是妹妹了,为了她,要好好努力,好好工作,这样才有能力让妹妹的每个心愿都被满足,一生都顺利平安开心—— 却原来,妹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与人同居这样重大的决定她都能独立做,还有什么事情,是妹妹独自搞不定的呢? 她拒绝了孟田宇要送自己的殷勤,坐上公交车之后眼睛看着外面并肩而立的一双玉人,孟田宇的手亲密地揽着妹妹的肩膀,而妹妹当着自己的面,依偎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怀里,笑得那样甜美,葛晴跟这个世界一向有些距离的内心,蓦地就伤感起来。 公交车越走越远,那两个相依着的人渐渐变成了两个小点儿,过去二十六年来,那个原本跟妹妹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一直都是自己,现在已经换成别人了,她心中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以后,自己就是纯粹的一个人了吗? 曾几何时,妹妹还雀跃地对自己说,打算两个人一起买一套房子,姐妹两人后半生要互相作伴,再也不分开…… 才几天啊,妹妹就成了别人的伴儿了。 她从未感到孤单过,从小到大她在心理上不曾渴求过任何人,因为从出生就不被这个世界上欢迎,她的心也从不曾欢迎过这个世界,妹妹总是说自己就是她人生的北极星,看着自己就能找到人生前进的方向,殊不知,自己就算是颗北极星,也是一颗流浪的,她的人生,看似方向明确,可实际上一无归依。 以前还有妹妹,从今以后,谁都没了。 她从心里不认为那个孟田宇会跟妹妹一年就分开,当年那个漆黑的晚上出现在教室门口伤心欲绝的少年,实在让她印象太深刻了,而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找到了妹妹,依然让妹妹成了他的女朋友,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以后只怕这辈子,妹妹也逃不出那个孟田宇的手心!未来等待妹妹的就是婚姻,家庭,小孩,因为婚姻家庭小孩从而跟这个世界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自己,不过是妹妹跟这个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微不足道的一根细丝罢了。 自己有的,就是事业了,她在心里想到,眼睛盯着车窗外,怔怔地发呆了一路。 第二天她跟着主任去查房,前天大出血闹得整个科室人仰马翻的那个大龄产妇,今年整整四十一岁,听主任说前面已经有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大学都毕业了,还非要追生一个儿子,儿子是生出来了,可险些把命都丢了,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是怎么想的,主任十分八卦地说。 一群人进病房的时候,因为主任高超的医术捡回一条命的产妇正躺在病床上,绝对的大富之家,医院院长亲自关照过的特殊病人,所以病床紧张的医院楞是腾出来一个最高规格的病房给了她,单独的卫生间,简单的厨房,陪护床沙发等等一应俱全,不知道的人猛一进来,还以为进了高级宾馆的房间了呢。 看见主任带着一群人进来,产妇虚弱地打了招呼,她已经成人的三个女儿全都站了起来,礼数周到地纷纷上来感谢主任的救母之恩。 见过大阵仗的主任只是对这些人笑了笑,翻了翻笔录,例行地检查了一下病人,葛晴对这些事情早就习以为常,她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做着记录,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脸上露出诧异至极的神色。 她跟在主任的身后向外走,听见有个声音轻轻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葛晴?” 葛晴停住脚步,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只见病人三个女儿中有一个正在看着自己,看样貌应该是病人的大女儿,她纳闷地停住脚步,问道:“你叫我?” “真的是你?”这位大女儿有些惊喜地走过来,站在葛晴面前,自我介绍说道:“我是葛天华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葛晴在记忆里搜寻了半天,才定位了葛天华这个名字应该在的位置——他的堂妹。 她对不太熟的人话少,这个习惯多年来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冲葛天华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在这里当医生了?”葛天华问。 葛晴点头,眼睛看向床上的病人,所以,这位是当年的那个婶婶了?隔了太多年,那位在葛天籁的病床边对自己说不怎么识字的中年贵妇,竟然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的病人,这种重逢还真是巧。 “我妈她怎么样?病好了,身体应该没大碍?”葛天华有些心急地问,显然是把葛晴当熟人了。 当年她对葛晴就非同一般地自来熟,看来过了很多年,这个习惯她还是没有改过来。 葛晴嗯了一声,实事求是地说了一句:“别再生了就没事儿了。” “生什么啊,再生我就真的瞧不起我妈了。”葛天华生气地跺脚道。 也是,女儿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看病历这位婶婶还有多年的子宫肌瘤史——就是大出血的罪魁祸首,这种身体条件和年龄条件还非要追生一个男孩委实不智,不过葛晴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再直接,也是个医生,基本的职业规范她还是要遵守的。 她有些忙,不敢在主任查房的时候过多哈拉,跟葛天华示意了一下,就打算跟进下一个病房,不想葛天华竟然同她一起走了出去,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句话我其实不该说,不过——幸好——唉,幸好她丢了半条命总算追到了一个长小**的,不然我真害怕我妈生了这一胎之后还要接着生,命搭进去也疯了一样非得生个弟弟出来……”她十分用力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极为无奈。 葛晴想起来了,当年葛天籁淋了点儿雨感冒,小病大养地躺在病床上,当时那位婶婶来探视葛天籁,曾经在无人的病房里跟自己说过一些话,好像出生之后因为是个女儿,就被送走寄养在别人家,后来家中生了男孩儿才被接回去,小小年纪并没有读几天书,就跑到城里去打工,吃了很多苦的样子。 现在一把年纪了,非要冒着生命危险追生个儿子,八成是重男轻女的心理疾病在作怪? 她并不关心别人家事,但是十分关心葛天籁,心中十分想打听一下葛天籁这些年的讯息,但是话到了嘴边好几次,都被她咽了回去。 好不好,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离开了,没回来,小时候的一些小打小闹似的玩意,隔了这么多年了,还记在心上真的太不该了,时间的河向前流,属于葛天籁的那些记忆,不过是旧日河岸边上的一些点缀罢了,埋在心里不忘也就是了,特意打听什么的,还是不必了? “你堂哥他好吗?”葛晴问,眼睛低垂着,一个耳朵听着主任的话,一个耳朵听着葛天华的声音,手在笔记上划拉着。 “堂哥?”葛天华摇头说道:“不知道,我大伯和我堂哥移民出国很多年了,没跟我们联系过,不知道他怎么样。” 葛晴笔记上发出刺啦一声,主任说了些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眼睛转向葛天华,问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连我爸爸都不知道——”葛天华说到这里,突然呸了一下,脸色通红,神情激愤不已,像是提到了一个她痛恨至极的人,气得肩膀都不停地颤抖。 家庭纷争吗?倒是听科里的人说那位婶婶从住院病危抢救,孩子的父亲始终都没有露过面,而且,因为都是医院系统的,这边儿医院颇有一些人熟识这家人,消息灵通的小曹甚至说,那位葛文瀚葛董在外面养了不止一个老婆,粗略估计起码十几个女人,儿子也有五六个了,腾不出空儿来看望一下死里逃生的原配,也是正常的。 医院里面八卦多,稀奇事儿不少,她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些八卦她早就听说过,那时候一耳听一耳冒,根本没当回事,这会儿因为是跟“他”有关的事情,这感觉还真立即就不一样了。 ☆、甲乙丙丁 葛天华走回病房, 天美天丽看见姐姐进来了, 一起站起身,她们姐妹一个大三, 一个大一,都处在暑假中,因为是秦欢一手教养大的, 所以三个女儿全都十分懂事, 学业优秀,从没让秦欢失望过。 “是认识的人?”天美问姐姐。 “一个很牛的师姐。”葛天华低声说道,眼睛盯着床上闭目养神的母亲, 心中激愤如同怒涛翻滚,再也压抑不住,拿出手机,就想要拨打电话。 “天美, 带着你妹妹回家去休息,我这里你们一天来一个就行了,今天就是天华值班, 明年你们俩其中一个过来,别都守在这里。”床上的秦欢突然睁开眼睛, 对天美吩咐道。 天美和天丽都十分听妈妈的话,连忙答应, 出门离开了。 秦欢等病房的门关了,才转过头看着一旁拿着手机的长女,说话的时候, 声音还是多年如一日的斯文:“给谁打电话?” 葛天华眼睛通红,嘴唇痛苦得不停地颤抖,随时可能哭出来。 “你要是哭了,我可就白教了你这么多年了。”秦欢声音很温柔地对长女说道,眼睛盯着她,目光里全是期许。 “他真的太过分了,畜生不如!”葛天华气得大叫,用力抓着妈妈病床上的毯子,使劲儿跺脚道:“我恨不得杀了他那些不要脸的女人,宰了她们……” “你宰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宰了十个有二十个排队挤着上你爸爸的床,你忙得过来吗?”秦欢轻声说,嘴角甚至轻笑了一下,吩咐女儿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冲动,真是枉费了我教导你,天美天丽年纪比你小,心眼儿就比你深多了。” 葛天华听到了妈妈声音里的失望,心头一惊,她是长女,知道妈妈在自己身上寄予了多大的期望,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妈,我不会再这样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我们几个的,谁都别想欺负我们。” “我倒是无所谓,你们几个好我就好,现在重要的是保护好你弟弟——” “弟弟?”葛天华喃喃地,发着这两个陌生的音节,一时之间还不太适应自己多了个弟弟这个现实。 “有了你弟弟,我们这边儿一切都好办了,你爸现在没过来不要紧,我料想是被九岁的那个拖住了,最晚今天晚上他就会过来,他不糊涂,总得过来看看你弟弟。”秦欢轻声说道。 九岁的那个——葛天华知道是哪个,爸爸在外面五个私生儿子,九岁的那个是他的一个情妇小洛生的,之后这个小洛陆陆续续又给他生了两个,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也全都是男孩,另外两个儿子则是别的女人生的,这些事,在家族内部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人人都知道,人人也都知道秦欢知道,对一心看重男孩的葛文瀚看来,不是自己不能得儿子,是秦欢没用生不出来,不然外面的女人怎么一生一个准儿,跟提葡萄似的提溜出一串全都是儿子?所以秦欢没用嘛! 葛天华一想到这些年母亲因为父亲重男轻女所受的委屈,就恨死了爸爸,心想他为什么不变成一个穷光蛋呢?看他穷了的时候,哪个女人还会要他一个大肚子胖得像头猪似的穷鬼? 可是这些念头只是白日做梦罢了,自从大伯带着堂哥天籁移民出国,国内所有的生意全都留给了她爸爸,现在爸爸就是事实上的集团话事人,他的格局早就不是十年前帮忙打理化妆品连锁店的时候可比了。 “为什么要跟她们争呢?还一把年纪冒着生命危险生这个孩子,分开了我们也有我们的活路,不见得就比现在活得差啊?”葛天华低声对妈妈说。 秦欢笑了,摇摇头说道:“你呀,还是这样性格,将来家里这摊子事儿,看来只能交给天美了,指望你恐怕斗不过那些人。” “我就是不懂为什么要斗?我们自己的钱不够吗?也足够我们活得很好?” “那怎么行,江山拱手让人,一辈子不是白活了吗?”秦欢淡淡地说,眼睛挑起看着女儿,摇头说道:“人生就是斗,跟出身斗,跟苦穷斗,跟恶人斗,赢了才心里畅快!” “万一输了呢?”葛天华问。 “我从没输过。”秦欢说道,总是温和斯文的神情中闪过一抹冷意,对床边的女儿说道:“当年你大伯你爸爸兄弟二人创业,你大伯大妈多厉害,尤其是你大妈,葛家这个江山就是她奠基的,那时候本家那里只要有你大妈在的场合,从来没人看得见我,现在怎么样?那么厉害的王文凤哪儿去了?那么厉害的你大伯葛文浩哪儿去了?这几十亿的身家,人中龙凤的王文凤葛文浩都没享受到,我倒要让给那些不知道哪个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女人了?” “可是爸爸——”葛天华想到爸爸,一个月回来一次的爸爸,平时从来不在家里出现的爸爸,妈妈用尽心力挽留拉拢,却越走越远,明显心不在这个家上了,妈妈一个人不服输有什么用呢? “别担心,他跑不了多远,现在我们还有了弟弟,就更多了条绳子拽着他。”秦欢说到这里,门外有声响,秦欢立即住口不说了,闭上眼睛假寐。 进来的人是王金凤,知道了秦欢被紧急送到这家医院急救,连忙买了东西赶过来看望,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怕影响秦欢休息,就走到外面,葛天华当着多年老友的面,流了半天泪。 王金凤知道她家的事儿,自己也没办法,只能陪着伤心,看葛天华不伤心了,她立即另找了个话题好岔开伤心事儿,道:“我前天看见葛晴和葛婷了,你还记得不,就是……” 葛天华擦干了眼泪,点头说道:“是,我也看见了,她就在这里当医生,那天抢救我妈妈的人里竟然就有她,我妈妈还跟熟人问起她,说是现在的住院医生里最优秀的,当年还是学生的时候就直接被这里的大牛要到手下亲自培养的,当初我们俩真没看错人啊,这个姐姐当初狠,现在一样。”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问道:“你还看到葛婷了?我倒没有见到,她也在这个医院工作吗?” “不知道,不了解她,那天她看见我跟看见鬼一样,还不让我给我表哥打电话,挺奇怪的。” 葛天华刚刚的坏心情都被好友的话给惊讶没了,她不敢相信地问:“你真的当着葛婷的面给你表哥打电话了?” “打了啊,不过没打成,葛婷好像挺不愿意的。”王金凤说道。 葛天华连连摇头说道:“肯定不愿意,我听即来说,葛婷当初跟你表哥就是为了钱,她根本不喜欢你表哥,当然不愿意……” “即来又在那儿胡说八道呢,我看他俩挺合适的,尤其我表哥,肯定特喜欢葛婷,不然不会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儿女朋友都没有,一直单身,我们家里人都担心表哥要憋得变态了——” “谁变态啊,你变态啊?”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葛天华王金凤一起向着声音来处看,只见王即来站在两人身后,满脸微笑,身后的两个助手拎着大包小裹的礼物,显然是来看望秦欢的。王即来少年时候很胖,成年后因为心仪葛天华,为了赢得美人心,发狠减了不少体重,现在看上去一表人才,跟少年时的颟顸情状判若两人。 他跟葛天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已经定下了下个月月初结婚,这次听说未来岳母生了个小舅子,立即丢下手头的事情,赶到医院来了。 葛天华看见未婚夫,立即满脸笑容,她家的糟心事儿多,只有跟王即来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多少忘了自己家的那些纷争,心情明朗一些。 一旁的王金凤连连摇头道:“说我表哥变态你又护着,你呀,干脆别跟天华结婚了,跟我表哥搞基去。” 葛天华笑得直不起腰,王即来嘻嘻地笑着,说道:“好,你等着,我现在就给田宇打电话,说你让我们俩搞基。”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拨号,王金凤和葛天华全都笑眯眯地看着他,根本没人阻止,他心里一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拨了孟田宇的电话,铃响着呢,他顺嘴问了句岳母怎么样,葛天华说睡觉了,王即来点点头,告诉身后的助手把东西放下,让他们先离开了。 电话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孟田宇竟然接了,背景有些嘈杂,好像人在外面,王即来问道:“你干嘛呢?” “看房子,找我有事儿?” “看什么房子?”王即来问。 “买一个送人,我找到葛婷了,现在跟她在一起,这房子送她。” 王即来愣愣地听着,把自己嘴边搞基什么的话全都忘到天边去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实在不知道该对田宇说什么,干脆挂了,然后愣愣地看着葛天华王金凤,对王金凤说道:“那什么,你刚才说的‘他俩挺合适的’,那人是说的葛婷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节,葛天籁估计还要两章才出来,这几天家里来客人了,更新不太固定,过几天我会恢复日更,还是每晚八点。多谢大家 ☆、姐姐 17 葛晴走过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王即来、葛天华、王金凤三个人站在一起, 神情各异的样子。 她过来其实是想找葛天华,因为终究不放心妹妹跟孟田宇之间的事情, 想侧面打听一下孟田宇的为人,这会儿看她旁边有人,尤其是有那个孟田宇的表妹在内, 想要问的话只能暂时咽了回去。 王即来看见葛晴, 极为惊讶,他呆呆地打量着葛晴身上的白大褂,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那个——你在这里当医生吗?” 葛晴抬起眼睛看着他, 没认出来,她当初就没怎么留意王即来,现在王即来又瘦了太多,更不可能把他跟当年校门口打架的那个葛天籁的表弟重合在一起。 “我是王即来, 是天籁哥哥的表弟,你还记得我吗?” 葛晴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印象, 但是表弟这个词让她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问:“他好吗?” 这个“他”是谁, 王即来显然明白,他看了一眼葛天华, 摇头对葛晴说道:“不知道,我很多年没有表哥的讯息了。” 即使心有准备,因为既然葛天华作为堂妹都不知道他的消息, 王即来会知道的希望也不会大,葛晴还是没藏住眼睛里的失望,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对着一旁的葛天华说道:“我想留个你的电话号码,以后方便联系,可以吗?” 葛天华意出望外,连忙答应了,她虽然出身大富,但是家庭环境复杂,言谈做派没有一样能随心所欲,所以更喜欢葛晴这样性格的人,两个人交换了电话之后,她看着一旁的王即来,王即来显然业务繁忙,电话不断,看葛天华示意,匆匆说了几句挂了,俩人低声商量了两声,葛天华才鼓起勇气对葛晴说道:“晴姐——我能叫你晴姐吗?” 葛晴有些意外,看着葛天华,点头说道:“可以,怎么了?” “我——跟他,跟即来我们俩下个月举行婚礼,晴姐你愿不愿意来参加我的婚礼?”葛天华脸通红地说道:“我——其实晴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小就特别佩服晴姐你,要是你能赏光参加,我真的会特别高兴。” 葛晴惊讶极了,她看着葛天华,好半天都找不到话来答,参加婚礼吗?自己还真的从来都没有参加过任何人的婚礼呢。 同学也好,同事也好,都在医疗系统,多数也都在本市,但是她跟任何人的关系都是泛泛之交,个性也极不容易讨好,所以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参加过任何一个故旧新交的婚礼,想不到葛天华竟然会对只有几面之交的自己殷勤若斯,葛晴忍不住冲她笑了一下,难道地看了看王即来,对他们二人说:“恭喜恭喜,我一定来。” “到时候可以跟您妹妹葛婷一起来,田宇是伴郎,我刚才听他说——” 葛晴将眼睛抬起来,看着说话的王即来,神情关注地问:“你跟那个孟田宇很熟吗?” 王即来点头,说道:“还行,怎么了?” 葛晴犹豫了一下,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一旁快人快语的王金凤已经插话道:“即来,君子成人之美哦,我表哥的终身幸福你这个铁哥们可是责无旁贷的呀?” 王即来明白了,笑了一下,对葛晴说道:“晴姐你听见了,这有个奸细呢,我能说啥啊?田宇是我铁哥们没错,他跟葛婷的事儿我十来年前就知道……” “那——那个孟田宇真喜欢我妹妹吗?”葛晴问道,眼睛盯着王即来,因为王金凤在侧,知道听到实话的可能性不高,只是随口一问。 “喜欢啊,喜欢疯了,田宇跟葛婷分手之后没找过女朋友。” “没找女朋友很稀奇吗?”葛晴有些不太懂地问,她自己没这方面的需求,觉得不找女朋友才正常。 王即来看着葛晴,目光盯着她光洁精致的面孔,一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穿着一身雪白的白大褂,秀洁傲气的气质自然让人心生敬重,不敢小视,他出身商人之家,接触的人群里,极少有葛晴这一款的,就忍不住冲她笑了一下,说道:“是啊,很稀奇,田宇真心喜欢葛婷,这一点我跟晴姐你保证。” 直觉告诉葛晴这个王即来说的是实话,虽然还是不放心,但没有妹妹的配合,自己现在能做的并不多,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去找个私家侦探,她在心里无奈地想到。 她不想过多打扰他们,转身想要告辞,不想就在这个时候,特殊病房的楼层门打开了,进来一个派头十足的中年胖子,身后跟了四个一样派头十足的助理,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 葛天华三人也一起看过去,内中葛天华还惊呼了一声“爸爸”,让葛晴知道眼前这位派头很大的中年男人就是“他”的叔叔,当年从未见过,想不到竟然这么大的排场,走路之间耀武扬威,仿佛一路上踏过的泥、经过的空气都是他的,连葛晴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即来也来了?你妈在里面?这位是医生吗?我太太的病情怎么样?”葛文瀚开口瞬间,跟三个人打了招呼,而且一副不容人不回答的口吻。 王即来连忙跟未来岳父打了招呼,葛天华答了句在里面睡觉,只有葛晴一言不发,眼睛盯着面前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是你妈的医生吗?”葛文瀚不习惯被冷落,对这个年轻医生的态度有些不满,不太高兴地问葛天华。 葛天华有些慌张地看了一眼葛晴,见葛晴一脸无知无觉,心想晴姐八成是不知道自己爸爸在医疗行业的能量,生怕爸爸见怪,忙替她遮掩道:“不是,是我一个熟人,在这里工作。” 葛文瀚就不搭理了,转身向病房里面走,没等迈动步子,楼层的门又开了,葛晴看见院长跟临床中心的主任,妇科、产科,甚至儿科的一把手,竟然全都来了,这些大人物,尤其是院长,等闲不露面,“他”的叔叔能量竟然这样大,惊动这些人吗? 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遇事不上前的性格让她在所有人注意自己之前,离开了楼层,身后所有的热闹寒暄全都跟她无关,电梯人太多,扶梯人更多,好像整个大中国的北部所有的病人都跑到这里来住院了一般,她干脆转过身,向着楼梯间走过去,八楼不算高,下去穿过大堂,就可以到门诊大楼了。 推开楼梯间的门,迎面跟人碰了一下,是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她反射地说了句对不起,那人本来已经走开了,脚步却停下来,隔了会儿,他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葛晴已经向下走了几级台阶,却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没什么”,却猛地停了脚步,心怦怦地跳动,快速向后看过去,楼层的门忽闪,那人显然已经进到走廊了,她心突突地仿佛跃到了嗓子眼,一步两阶跑了上去,双手猛地推开楼门,见前面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正在边走边打电话,她感到自己的嗓子紧张得近乎痉挛,鼓起所有的勇气才喊了一声;“葛天籁?” 那人跟没有听见一样,脚步匆匆,已经消失在楼层的十字走廊尽头。 认错了吗? 葛晴有些沮丧地想,隔了十年,就连福泉山的山花样子都不一样了,何况当年的那个少年—— 仅凭一句气质相似的“没关系”,相似的清冷,相似的疏远,竟然就将陌生人错当成他,自己到底是有多傻呀?她一边下楼,一边想着,每个楼层都空荡荡地,脚步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走着走着,她停住脚步,颓然地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抱头,发起呆来。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孤单。 拿出手机,快捷键的第一个,就是妹妹,以往这样的时候,她就会给妹妹打个电话,听着婷婷叽哩哇啦啰嗦一通,心中的孤单就会消失于无形,其实过去妹妹没有那个孟田宇的时候,她也很少感到孤单,现在——现在自己就只有自己了,手机里,除了妹妹能说说闲话的人,还有吗? 周深的大鱼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发呆,以为自己幻听了,及至看见福泉山养老中心的电话,她心中一动,接听了,外婆沙哑的声音在手机对面响起来,葛晴不知道怎么地,眼睛就有些潮湿,隔了半天才叫了一句“外婆。” “声音咋地了?”外婆立即问道。 “没咋。”她答,跟外婆说话的时候,也是她话最少的时候,对方明明是自己至亲至近的外婆,含辛茹苦拉扯自己长大,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她就是无法让自己的语言功能在外婆面前变得正常。 “杨校长让我跟你说一声,问你这个周末有没有空儿,回来一趟。”外婆也是从不废话的性格,径自说道。 “回去干什么呀?”葛晴问。 “杨校长有个侄子,是啥研究所的研究员儿,今年三十,问你愿不愿意见见?” “相亲吗?”她问,身后有什么响了一下,她回过头,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身来,问道:“杨校长的侄子?” “我看过了,人还行,你要是想结婚,就回来见见,不想结也没啥,婚姻这玩意没啥意思,躲远点儿也挺好。”外婆实话实话地道。 ☆、姐姐 18 葛晴从没想过结婚, 她连男人都不喜欢, 怎么可能结婚? 如果对方是个路人甲乙丙丁,她一口就回绝了, 但是杨校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敬佩的人,绕了个弯子通过外婆的口来跟自己提亲,估计校长也是怕自己不好拒绝, 才慎而又慎的? 校长深知自己秉性, 还要将亲侄子介绍给自己,这些年的提携栽培,加上现在的看重亲慕, 让她拒绝的话停在嘴边,最后说道:“我下周二轮休,到时候我回去看看你,顺便见见, 你也别跟校长说我同意见面,就说我那天轮休,别的不要讲。” 外婆活成了精的人, 立即明白了,说了句我知道, 就挂了电话。 葛晴将电话放进口袋,心想相亲这件事, 竟然也会找上自己,这感觉还真的挺奇怪,不过,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会给自己这样性格的人介绍男朋友的,也就老校长一个了? 她想到老校长,快要七十岁的人了,管理那个养老中心,总是一脸精神矍铄的样子,她老人家看中的侄子,要拿来跟自己配对,莫非老人家觉得自己跟那个侄子会合得来吗? 什么样的男生才会跟自己合得来呢? 想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葛天籁的样子,十六岁的他,朗目如星,青春年少,看着自己的时候,专注又深邃的目光,曾经有多少次自己淹没在他的目光之海里,幸福地沉溺而不自知?她感到自己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般,鼻子和眼睛同时有些酸酸的,她从不流泪,也从不允许自己流泪,条件反射一般抬手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阻止住无聊的软弱,站起身,使劲儿出了口气,向着楼下快速离开了。 周二轮休的时候,回福泉山之前,她先跑到附近的商场给外婆校长还有养老中心的老人们买了点儿礼物,她本身并不懂这样周道的人情往来,都是外婆的教导,她举一反三,凭着自己倒也揣摩出了一些门道,比如到同事熟人家里做客一定记得带伴手礼,吃人的请就要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回请,逢年过节如果回老家,要记得给那些跟外婆亲熟的长辈们带一些礼物—— 那个小时候不通人情世故的葛晴,用自己的步调,也在慢慢地开窍。 因为是商场,除了礼品店本身,最多的是服装,她已经很多年没给自己添置任何衣物了,念医学院的好处就是白大褂一年四季百搭,她也从不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看一件藕荷色的裙子还 第92章 (4) 不错,想到要见的人是校长的侄子,自己穿着T恤牛仔裤不够尊重,就破天荒地给自己添置了一条裙子。 回到宿舍,整理好带的东西,装了两个大包,将长长的头发盘了一个高高的髻子,换上新买的裙子,跑到厕所里照了照镜子,觉得皮相还可以见人,至少校长看了不会觉得自己有心怠慢。 她拎着两个大包出了宿舍,迎面遇到三个晚一期的规培男医生,三个人看见葛晴,竟然一眼没认出来,末了发现眼前这位让人目光一亮的大美女竟然就是葛医生,全都惊讶得瞪大眼睛看着她,内中一个据说还单身的立即就殷勤地赶上前,帮葛晴拿着东西,嘴上说道:“葛医生,今天捯饬这么漂亮,是有好事儿啊?” “相亲。”葛晴直接说。 这男医生满满的殷勤值被葛晴这两个字灭了一半儿,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他笑着问道:“相亲好事儿啊,是去哪儿相亲啊?” “老家。”葛晴回答,一边说,一边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叫的专车打过来的,车子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伸手接过男医生手里的包,说了声谢谢,就要去赶车。 “葛医生,相亲成了挺好的,可要是不成,给我一个机会呗?”这个男医生在她身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小时候的葛晴遇到这样的话往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长大了的葛晴却已经懂了,她呵呵地笑了两下,然后嗯嗯了两声,等于什么都没说也没答应还没得罪人,就把这人打发了,上了车子,吩咐司机去轻轨站——时隔八年,她的老家红河已经通了轻轨,变成了这座超级城市的后花园,福泉山周边被开发成了度假区富人区,那里的一栋临河别墅现在叫价两千万起。 老校长看见葛晴,果然对她今天的打扮十分满意,外婆已经年过七十了,虽然身体到处都是毛病,好在山里空气好水好,这个养老中心的条件也好,在山上的这几年反倒成了老外婆这辈子最享福的一段时光。 “有钱难享老来福,我虽然没什么钱,不过老来的福气还不错。”外婆对坐下来的葛晴说道。 葛晴嗯了一声,坐在外婆对面,只管答应着。 “今天是特意打扮了一下?还挺有心眼儿,我真怕你穿着个大背心子就来见人家杨校长的侄儿,那可就太糟糕了,对不起人。”外婆絮叨着。 葛晴轻声说了句哪能呢。 “我不是害怕你没那个心,就不费心捯饬了吗?话说——”外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睛瞄着葛晴,想了想才道:“你们姐妹都二十六了,全都没对象儿,到底是啥原因呢?我倒也不觉得女人这辈子就反非得结婚,婚姻这玩意儿对女人也没啥意思,不过你们姐俩跟商量好了似的不谈对象,是心里有啥想不开的啊?” 婷婷已经有了,而且如果那个孟田宇真的说到做到,只怕用不了多久婷婷就嫁人了——葛晴在心里想到,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没啥想不开的。 “别为了你们俩的傻妈犯的错误,就想不开,得了坏印象,觉得男的、婚姻、生小孩啥的都没意思——脑子清楚门清儿的女人,从婚姻中得的好处多了去了,这婚姻幸福不幸福,全看个人,要是能找到合心意的,结婚比不结婚强,好过我死了,你们俩在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的,没男人,没家庭,没后代,是不?” 葛晴心中微动,垂了眼睛,不想让外婆看穿心事。 “我琢磨着……”外婆说到这里,住了话头,老来精的眼睛盯着葛晴,接下来的话刹车不说。 “琢磨什么?”葛晴忍不住问。 “我琢磨着你一把年纪了始终不谈恋爱,是不是跟当初那个也姓葛的小伙子有关系——” 葛晴心头一跳,抬起眼睛看着外婆,心口怦怦地跳,声音有些结巴地问:“怎么——怎么会这么问?” “也不是怎么,就是个印象,加上——前几天杨校长接到他的电话,说了一下这个搬家的……” 葛晴从椅子上猛地站起身来,问道:“什么?” 外婆吓了一跳,哎呦了一声说:“你这抽冷子站起来干啥啊?” 葛晴心突突地跳,也忘了坐下,看着外婆问道:“他打电话——了?” “就是这个养老院太小了,校长想要搬家,他是这个养老中心的实际所有人,校长一直找不到他人,没法定,没想到前几天他竟然主动打电话过来了,都说了些什么校长也没跟我讲,就是说他在电话里问起来你,打听你现在在哪儿——” 打听我了吗?葛晴心怦怦地,脑海中一片茫然,隔了半天才想起来问:“问我干什么啊?” “不知道,八成是对你有那方面的想法,当年他挺喜欢你的,要是现在还喜欢,这个小伙子倒是不错,你……” 外婆接下来都说了些什么,葛晴一句都没听见,她用手撑着下颏,足足发呆了一个小时,杨校长的侄儿到了之后,杨校长亲自带过来,跟葛晴见了面,葛晴神不守舍地跟他打了招呼,一起在养老中心的食堂跟老人们吃了一顿便餐,下午养老中心做卫生,她和这位校长的侄子义务帮忙了一个下午,分别的时候,即使葛晴总是在男女关系中自诩自己为第三性,既不被异性吸引,也好像从未吸引过异性,她也感觉到了校长的这个侄子对自己的好感。 杨飞扬,是个不错的名字。 她知道校长的为人,不会直接问自己成不成,以免自己为难,所以她把话留给了外婆,让外婆跟校长解释清楚,傍晚的时候,她就拿着包下山了。 沿着山路,慢慢地向着山下走。 山林不见人的深处,有笑语声传出来,她的身边左近却一个人影子都看不到,只有她一个人,沿着郁郁葱葱滃润葱茏的林间漫步,仿佛是因为刚刚外婆说的话,当年跟他一起到这山上的那些记忆片段,就这样一幕一幕地仿佛幻灯片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似乎也是夏天,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他的夹克蓬蓬地响,自己的脸笼罩在阳光空气清泉的味道当中,坐在他骑的自行车后座上,向着这山上奔驰…… 十年,已经过了十年了吗? 她停住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今天太多旧日的回忆了,往事不可追,肯定是因为外婆的那句话引起来的,其实问校长旧日的相识现在的状况怎样,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毕竟,十年的时间,太漫长了。 到了镇里的时候,天色还早,自从成了住院医师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回家看看了,现在城市建设如火如荼,到处都在搞开发,红河镇的地理位置极佳,面山背海,靠近省城,最新的城市规划也把红河纳入了重点打造区域,现在镇里的老住户都接到了拆迁的通知,包括葛晴家的那个老房子也在拆迁之列,但是从拆迁谈判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熬走了两个开发商,怎么拆怎么补仍旧谈不拢。 所以现在的红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萧条,她家的老房子也因为长久没有住人,看上去极为破败。 家徒四壁的房子,没有任何财产,因为委托了邻居陈大爷帮忙照看,所以连门锁都没有,推开门,走进去,一切都跟旧日没有什么不同,乌黑的窗子,低矮的门墙,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还有弥漫在空中怎么也挥散不去的**潮湿的气息……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却随之心头一震,阳光清泉的气息——是自己的幻觉吗? 她猛地伸出手,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双目怔怔地,看着室内地上站着的人。 ☆、姐姐 19 他转过身来, 又熟悉又陌生的一张精致俊美的脸, 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向下,看见了她身上簇新的藕荷色裙子,像是第一次看见她穿裙子, 神情有些惊讶, 但却没说话。 相对他的镇静,葛晴已经震惊得说出来话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 虽然——虽然跟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并不能百分百地对上,但是她心里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 百分百是他。 个子当然高了,肩膀也比当年的那个身材颀长的少年宽了些许, 学生时代看上去目空一切冷漠傲气的那张脸,现在则变得冷静沉默,锋芒毕敛, 仿佛宝剑收在鞘中,藏起了所有的风华。 她平生很少悸动的心潮涌澎湃, 眼睛停在他的脸上,嘴巴张开, 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 “去了哪儿了?”葛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他答了句国外。 去了哪里的国外会这么多年没消息? 太多年了,实在是太多年了,中间这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是用思念他堆叠起来的, 她不知道什么叫心动,因为性格诡异,因为天生孤煞星,天生第三性,她天生就与这个世界有着无法弥合的距离,可是现在看着对面经年重逢的他,眼睛盯着他脸上那双十年的记忆里穿越过来的乌黑湛澈的眼睛,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口喧嚣般的怦动—— 我喜欢他,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想要一辈子都有他在我身边,永远都不要离开—— 当年也曾经喜欢过的,那时候心也曾经像现在这样擂鼓一般地怦动,眼睛也像现在这样淹没在他的目光之海里,只是—— 只是那时候自己真的很小,很幼稚,还不懂。 “那现在是回来了吗?”她问。 “看情况,我到这个镇上帮别人处理一些公务,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这所房子,就顺便进来看看。”他说着,眼睛打量着她,道:“好多年不见,你长高了。” 当然长高了,心眼也比以前灵通多了,起码现在知道了自己很喜欢他,真的很喜欢——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眼睛一直停在他脸上,好像移不开一样。 “也漂亮了。”他在她的目光里笑了一下,然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身上的新裙子,藕荷色的颜色确实跟她很配,衬得她整个人亭亭玉立,如同清云出岫,气质超尘,跟以往总是穿着破烂衣服的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比起来,眼前的葛医生宛如一朵盛开的花,美丽成熟多了。 “你说的是这个裙子吗?”葛晴懂了他眼神的意思,她总是能懂他没说出口的话,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裙子,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说道:“刚买的。” “刚买的?”他好奇地问。 “校长找了我外婆,跟我说让我见见她侄子,我为了校长买的。”她实话实说,说完了,看见他眼睛固定在自己的脸上,好像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是校长介绍的,我就见了。” “校长介绍的?”他问。 “看我单身,就想到她侄子也单身,想凑合我们俩在一起。”葛晴说。 “你见了?”他声音像是很平淡,还移开了目光,漂亮的眼睛看向了昏沉沉的室内,问道:“怎么样?” “还行啊。”她答,心中很感激校长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也感激她竟然如此看重自己,甚至让事业有成一表人才的亲侄子上阵跟自己相亲,这对她的人品来说,无疑是个非常高的评价。 他听了这句“还行”,脸色似乎微变,眼睛在葛晴脸上快速地扫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盯着室内黯旧破败的几个箱子,沉默不语。 葛晴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考上高中开始,这个家她就没有回来住过了,寒暑假都是在养老中心校长和外婆那里过的,眼前的房间即使对她来说,也十分陌生。 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这摇摇欲坠,除了几只破箱子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为什么呢? “嘉南附近的房子,你去过了?”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突然说道。 葛晴啊了一声,惊讶地问:“你也去过了?” 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号,片刻之间,葛晴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拿出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心中正在奇怪,听见对面的他说道:“我在那个房子里看见了你的留言了,我很好,还活着,还不错,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可以记下来。” 葛晴欣喜异常,连忙存了下来。 他看着低头存号码的她,趁着她不留意,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她乌黑发亮的头发向下,沿着雪白细腻的脖颈下滑到她袖长又匀称的身材,直到她抬起头来,他才目光一动,看着她的眼睛,对她伸出手来说道:“今天真是巧遇,可惜我还有事,现在就得走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或者你找我有事,可以随时电话联系。” 葛晴十分意外地听着这些话,满脸的不相信,眼睛看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好一会儿才茫然地伸出自己的,跟他的相握,修长,有力,温热,她心里一一闪过这些词,直到他抽了回去,直到他最后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向外走,她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越走越远,头也没有回一下,昂贵精致的花香随着他的走远,越来越淡,葛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高大颀长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追了上去,追到他身后问道:“我——我还能见到你吗?” “见我有事?”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也带着疏远,明显想要跟她保持距离。 “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你,到哪里能找到你呢?”葛晴不气馁地问,她一贯不怎么受别人情绪影响,性格固执古怪已极,此时心中执念一起,完全忘了女性应有的含蓄羞涩,胆大得近乎冒失地问。 他微微侧脸,眼睛看着她,隔了一会儿他像是有些犹豫地说:“我现在居无定所——” “居无定所是什么意思?”葛晴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问。 “就是没有固定的住所,不——” “没有固定的住所,那不是可以暂时跟我住在一起?”她光顾着心里高兴,也没有听完他的话,想也没想就对他建议道:“我住在医院分配给我的宿舍里,很大的一个套一,你过来跟我一起挤啊?” 他显然对葛晴这个建议感到十分意外,乌黑的眼睛变得十分深邃,看着葛晴,像是不太相信地问:“你邀请我——去你的屋子住?” 他的眼神让她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的冒失,葛晴脸腾地红了,是啊,已经过了十年了,眼前的男人虽然百分百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但是也百分百不是,她——究竟在想什么啊? 竟然邀请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跟自己合住? 是太不舍得了吗? 隔了十年见到自己心心念念思念不已的故友,她高兴得连心防都忘了,兴奋得不像自己,说出刚刚那样出格的话。 看来再谨慎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再冷漠的心也有温柔悸动的时候,好不舍得跟久别重逢的他就这样分开,如果有办法,让他不要走,不要离开自己,任何话,任何事,她想她都愿意做……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发烧一般的脑子清醒了一下,欲速则不达,他忙呢,让他忙,硬逼着自己低声说道:“我——胡说的,你不愿意就算了。”说完这句话,她拿出手机,又高兴起来,对他笑了笑道:“好在有电话,我给你打电话也行。” 葛天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葛晴以为他又跟自己告别,心中一万个、一亿个不舍得,却只能故作大方地伸出手来,跟他相握,却不想手刚刚放入他的掌心,就感到他的手微微用力,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轻轻地拥住,耳中听见他声音极轻地说道:“忙完了我会找你。” 她脑海中嗡嗡地,数万个烟花同时炸开一般,绚丽喧响,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什么?”她问。 “等我。”他低声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推开了,人快速向外走去。 葛晴这次听清了,眼睛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怔怔地,直到他消失在外面暮色浓重的大街上,才移开了目光。 等我? 是那个“等我”的意思吗?她心头怦怦乱跳地想,揣摩来,揣摩去,脸也通红,忍不住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想着刚刚的情状,二十六年来,心头第一次仿佛有羽毛搔过一般,柔柔痒痒地,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最后无法,长长地出了口气,隔了片刻,又出了一口。 手机铃声响起来,心事重重的时候,不相干人的电话徒然让人感到烦,响了半天她才不耐烦地接,却看见屏幕上明晃晃的三个字:葛天籁。她的心怦然而动,,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说道:“别去相亲了。” 原来他说话的声音是这个样子的吗?清亮的少年语声如今充满磁性,电话里听上去男人味十足,既陌生又熟悉,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自控的男性魅力,让她忍不住屏息听着,生怕漏过一个音节,一时就没留意他说了什么。 “听见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催促。 “是不去相亲吗?”葛晴琢磨着刚才的话,猜到了他的意思。 他嗯了一声。 “我本来也不是相亲,是见校长的侄子,不是校长的侄子我也没有时间见。”她说道。 “不管是谁,以后都别去见了。” 就会说,你又不见我,跑得这么快倒像是有坏人在后面追着似的,葛晴在心里腹诽地想,心里不高兴,也不想听他的,就有些恶作剧地说道:“管得这么多,不听你的。” 电话那边儿好半天的沉默,很久之后,像是他低低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我走了”,就挂断了通话。 ☆、112 20 那天她回到宿舍之后, 尝试着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没有接,半夜她要睡了的时候, 他的电话打了过来,葛晴高兴得瞌睡都忘了,连忙接听, 听见他在那边儿说道:“睡了吗?” “还没。” “那好, 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用这样好听的声音,半夜打电话过来,说着这样一本正经的话, 让她很奇怪,就问道。 “我知道你一向不爱讲话,但是还是叮嘱你一句,遇见我的事情, 不跟任何人讲。” 葛晴想不到他竟然是叮嘱自己这个,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手机那边儿的他接着道:“这个电话号码, 存储的时候也不要用我的名字,改别的, 别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有我私人联系方式的事情, 也不要跟任何人透露。” “你遇到什么危险了吗?”葛晴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心惊地问。 “怎么这么讲?” “还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的事。”他果断否认。 “都不承认——那这么遮遮掩掩的,是你已经结婚了?有未婚妻了?” “越说越离谱, 想什么呢?”他声音带了些生气。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葛晴锲而不舍地追问,完全无视他声音里的气恼,固执的本性表露无疑。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行踪,你睡,我还有事。”说完这句,像是怕她追问个不休,他径直挂了电话。 葛晴盯着嘟嘟的手机,所以,半夜呼叫自己只是为了叮嘱自己不要透露行踪?她对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事情都不关心,他的事情算是个例外,坐在床上,细细地想着他的这通电话,所谓空穴来风,其必有自,过去的十年他消失得太过突然,又重现得太过突然,莫非他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或者他本身就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多少了解了他家的背景,因为是整个北方都知名的集团公司,所以在网上可以查到很多有关他家的讯息,那样有钱的人家,得罪了什么人的话,一定是手眼通天的有权有势的人物,这样的话,也能解释他跟他爸爸为什么会隐姓埋名十来年,甚至十年之后也不敢冒然出现在世间—— 只是,会有这样戏剧性的事情发生吗? 她越想越是费解,躺在床上,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有什么是自己不能帮他做的,不能帮他保守秘密的吗?竟然会对自己守口如瓶,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还是不想把自己牵扯进来?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意外地在秦欢的病房里看见了葛文瀚,这个在夫人大出血抢救的时候都没有露面的男人,此时竟然在房间里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满脸笑容。 她原本对眼前这几个人毫无兴趣,这会儿因为他的关系,忍不住站在同事之后,细细地打量起病房内的这家人来。 躺在床上的秦欢依然憔悴,满脸病容,但是目光盯着眼前的老公和孩子,总是很温和的眼睛里有得意洋洋的神色,似乎对眼前所见极为满意,她听见有人进来,才移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不堪,但不改又斯文又能干的主母本色,对进来的医生们一一笑着打招呼,葛文瀚因为夫人的话,也抬起了头,主任的医术在医疗系统内是数得上号的,葛文瀚是干这个的,当然也有耳闻,以他身份之显要,架子之十足,也主动伸出手来,跟主任相握,嘴上说道:“多谢黄主任救命之恩,改天孩子妈出院,我们夫妻一定登门谢恩。” 主任是个人精,事事都门清儿,连忙跟葛文瀚寒暄了几句,例行检查完了,看葛文瀚站在一旁始终抱着新出生的孩子,主任难得笑着说了一句:“这娃娃长得真像葛总。” “黄主任你也觉得像?”葛文瀚高兴地问,满脸又惊又喜的神色。 “是啊,这孩子看上去跟葛总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看这大脑门,将来一定跟爸爸一样聪明能干。”黄主任吃技术饭的,倒不搞拍马屁拉关系这一套,他之所以会说这番话,除了对葛文瀚这样豪富的人示以热络之外,也因为眼前这个男孩儿,真的跟葛文瀚太像了,确实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是,确实是?我本来就过来看一眼,结果看见了我就走不动道了,实在是太像我了,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葛文瀚兴高采烈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眼睛盯着怀里的儿子,欣喜若狂的样子溢于言表。 一众医生对眼前这个有钱人的家里事儿全都门清儿,心想不是还有四五个儿子呢吗,难道那些儿子全都没有这个刚出生的像? 这个原配也真够厉害的,这么多外室比着,竟然能生出来一个最像老公的儿子,豪门后宫争宠这出大戏,有实力有本事还不够,看来还得老天爷给点儿运气加持啊,众人心里想到。 主任又跟葛文瀚哈啦了几句,转身接着查房去了,接下来的那半个月,葛晴每次去病房,几乎都能看到葛文瀚,随着秦欢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渐渐地能下地了,葛家夫妻二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儿童车里小婴儿的画面,越来越多地出现。 至亲的叔叔婶婶,生孩子,做手术这样的大事,他为什么没来这里探望呢? 十年毫无音信,行踪成谜,葛天华不知道,王即来不知道,他是有意跟这些人保持距离吗? 那天她一直忙到深更半夜,因为一辆小汽车和运沙车相撞,小汽车里面四个人重伤,葛晴跟同事抢救十多个小时,才算保住了这些人的性命。 她从手术室出来,向着自己住的青年宿舍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晕头转向,头重脚轻,兜里的电话响了的时候,她几乎要睡着了,茫然地拿出手机,看见上面显示的“1020”,她困顿的脑子立时一振,赶忙接听了,听见电话对面的他说道:“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一直?”她不太懂地问。 “我给你打了十一次电话了,你现在才接。” 葛晴翻看了一下记录,果然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手术室不让带手机。”她抱歉地解释道。 “这半天都在手术室?” “对啊。”她揉了揉肩膀,太过密集的高压力高强度的工作,让她时常感到肌肉痛,如果这时候能有人给按摩一下就好了,可惜自己孑然一身,最多回到宿舍拿个痒痒挠狠狠地敲一通,按摩什么的,完全是痴心妄想—— 都是电话对面的这个人,当年随口一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医生”,自己就选择了这个行当,说完这句话就消失的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无心之举,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自己的人生啊? 每次腰酸背痛的时候,就该让他充当那个必须的按摩师。 “什么手术这么累?” “车祸。” “车祸?”他重复道,声音突然有些异样,接着问道:“人死了吗?” “没死,抢救过来了。” 电话那边儿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真厉害。 葛晴无声地笑了,无数的人夸过自己厉害,不过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开心,被他夸奖还真是不一样啊。 “你现在在哪里?” “在往宿舍走,怎么了?” “宿舍是在哪里?” “我们医院的东北角——”她说到这里,脚步猛地停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路灯下面个子高高的男子—— 夜太深,灯光不亮,可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她心中欣喜若狂,几步冲过去到了他跟前,真的是他,好看得让人心跳都能骤停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夜色里路灯的阴影下仿佛雕刻一样深邃的五官—— 跟过去一样的一张脸,真的就这样出现在夜归的自己眼前,而这一次,她不是在做梦。 看他眼睛盯着自己,是因为夜深了吗,左近无人,所以他在冲着自己微笑,葛晴心头狂跳,很少笑的人,就忍不住对他笑了,还一边笑一边说道:“你过来看我吗?” “不是,我经过这里——” “过来看我就是看我,为什么不承认啊?”她打断他,因为太过高兴,嘴都合不拢了,眼睛停留在他脸上,移不开,嘴上问道:“等我很长时间了吗?” “没有,我说了我经过……” “医生就这样的,我们主任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他又每一台都要求我跟,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她本来浑身疲累不堪,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跟打了兴奋剂一样,精神极了,指着他身后不到三十米距离的宿舍说道:“啊,对了,就是那儿,我在里面有个套一,上次我跟你提过的你要是居无定所,可以过来跟我住,我指的就是那个房子。” 他略微有些严肃的脸看着她,一会儿之后,他突然就笑了,摇头对她说道:“想不到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她一边说,一边盯着他脸上的这个一闪即逝俊美到了极点的笑容,那些笑容在自己心中激起的涟漪,她一毫也没浪费,全都解读成自己对他的喜欢,真的——真的太喜欢了,喜欢到想要跟他在一起,一分钟也不要分离。 “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懂。”他想都不想地答。 “什么都不懂?我吗?”她奇怪地问。 “就是你啊。”他答。 ☆、姐姐 21 她纳闷地看着他, 不懂他为什么说自己什么都不懂。 “我真的是经过这里, 顺路看看你,这就走了。” “别走。”她反射性地轻声说。 他显然没听见, 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葛晴立即跟在后面, 心中的不舍得让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 拉住他的衣服,成功地把他拽住,看他俊美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她轻轻地咬着嘴唇,又说了一遍:“别走。” “我——” “跟我上楼。” “跟你什么?”他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她。 “跟我上楼——不行吗?”葛晴奇怪地看着他, 心想这个要求很过分吗?为什么他一脸见鬼的神情。 “你知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葛晴被他问糊涂了,本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也有些怀疑了, 不太明白地问:“我说什么了?你不想跟我上去吗?” “你邀请我——跟你上楼,这个时间?” “就是这个时间上楼才有意义啊, 不然就一直在这里说话吗?我有些累,楼上有椅子, 我想一边歇着一边跟你说话。” 葛天籁听完了,然后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对她说了句你果然是什么都不懂, 就不再理会她,抬脚走了。 葛晴纳闷他为什么总是重复这一句,自己术业专攻,医学造诣在同侪之中堪为翘楚,该懂的绝对都懂,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说什么都不懂呢,她第三次抓住要走的他,又累又心急,有些口不择言地道:“到底不懂什么啊?不懂你就教我,我学会了不就懂了?” 他想要挣脱她的手,对她摇了摇自己的手机,嘴上说道:“我给你打电……” 她盯着他的电话,抓住他的手突然一松,嘴上说道:“好,走啊,走!走了下次给我打十几个电话的时候,我不在手术室也不接,再‘顺便’过来看我的时候,我也不见你——反正既然我什么都不懂,那就做什么都有理,对不对?” 他显然没想到她这样说话,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俊美的一张脸上神色复杂,好像在为难什么。 葛晴回视着他,本意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真的生气了,不想在对对眼这样关键的时刻,她竟然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汗颜地抬起手指擦着眼泪,耳中听见他仿佛安慰自己地说道:“困成这个样子了,快上楼去,我说话算话,会给你打电话的。” 葛晴看他还是坚持要走,突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还是要走对?还是不想让我看着对?还是不能乖乖地留在我身边是?她气昏了头了,干脆地转身迈开长腿,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打电话,我不理你。” 她说到做到,不管葛天籁在后面怎么叫自己,都不理他,径直向着宿舍楼走过去,常常夜归,大门口值夜班的门卫都认识她了,直接刷脸就放行了,不想进了门卫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葛天籁的声音说道:“放我进来?” 葛晴纳闷地回头,看见他竟然跟了过来,可是被尽忠职守的门卫挡在了外面,她对门卫点头示意了一下,门卫放行,他就进来了,快步走到她旁边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你还真是长大了,都会生气了。” “我以前也会生气。”她不服地说。 “以前不会这种生气。” “那——我以前会哪种生气?”葛晴奇怪地问。 “以前都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在回想以前葛晴生气的模样,却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下文,葛晴忍不住看向他,他侧脸的线条如此柔和,柔和得仿佛最美的梦境,这样的时间两人并肩而行,夜色如此深浓,后半夜的盛夏,暖风吹得自己跟他并行的脚步声,像是天堂里的声响。 “都是怎样?”她看着他,心头的气恼像一股烟一样啪地一下,散了,消了,她目光逗留在他眉目之间,一边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边暗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真的生他的气了?只是这样看着他,就喜欢死了,心都要化了,哪里还舍得生气呢? 他摇了摇头,微微摇了一下头,葛晴还想追问,不想已经到了单元楼下,这栋楼住的都是刚入职不到五年的青年医生,正是最辛苦最劳累的一群人,这个时间夜归还絮叨着说话,吵醒了这些人就太没道德了,葛晴只能闭嘴。 她刷卡进去,电梯按到七楼,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变换的楼层数字,葛晴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身材修长伟岸的他,心头一阵狂喜,一阵难以置信,心想这场景竟然不是做梦,自己竟然真的把他带来了,带到了自己的小家…… 无数个思念他的梦里,那些他在梦里叫自己“晴晴”的美梦,她甚至都不敢想象此刻的场景。 开了门,钥匙还放在锁眼上,她却没有立即打开,用身子堵住门口,隔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来,对着站在身后的他,笑了一下,满脸的促狭,对他说道:“当初到你家,你抱我进去的,现在要不要我抱你进去啊?” 十年前的那个场景,瞬间重现在两人心头,葛天籁看着葛晴,雪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对她笑了,然后非常肯定地摇头拒绝道:“不,我是旧友上门,那么隆重的欢迎礼就不必了。” “那当初为什么要对我做那么隆重的欢迎礼呢?” “因为你当时不是旧友,是贵宾。”他乌黑湛澈的眼睛盯着她,对她轻声说道。 强词夺理,胡说八道,就是大男子主义作祟,不想被自己抱着进门,害怕丢脸——葛晴一边脸红一边想到,早晚有一天,只要他还没有娶妻,还没有未婚妻,自己就会把他抱进门的,想到那个场景,她心口怦怦地跳,伸出手把门推开。 她的窝干干净净,一点儿多余的装饰都没有,连鞋子都只有三双,一双夏天的,一双春秋冬的,还有一双就是拖鞋——葛天籁看着这三双鞋子,眼睛盯着她脚上的鞋,忍不住道:“不错,还知道多买一双。” “这双吗?是我妹妹买了觉得不合适给我的。”葛晴答。跟自己不同,妹妹葛婷最喜欢漂亮的衣服鞋子,路上看见她觉得好看的,脚都动不了,而这些年之所以妹妹很少置办服装,主要是因为她在存钱买房。 提到葛婷,葛天籁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你妹妹还好吗?” “挺好的。”说起妹妹,葛晴就想起当年在高中读书的时候,妹妹与葛天籁之间的龃龉,当年冤家仇人般不合拍的两个人,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相处融洽呢? 毕竟,对自己来说,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俩了啊。 葛天籁像是对葛婷并不关心,没再追问就放下了这个话题,他脱了鞋子,指了指自己脚上的袜子,问她:“要脱吗?” 葛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葛天籁就留着了,他一边向室内走,一边听见在自己身后换鞋的她说道:“我明天买一双你穿的拖鞋。” 他脚步停了,眼睛盯着在门口忙碌的她,目光深沉,等她直起身,他又移开目光,一边打量着室内,一边对她说道;“你刚才在楼下说累了,想坐下聊,坐哪儿?” 室内就一个小小的沙发,另外一个能坐的东西,就是床了,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坐她的床…… “躺着聊,行吗?”葛晴打了个哈欠,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着:“我浑身都疼,坐也不想坐,只想躺下。” 她说完这句话,就钻进了洗手间,也根本没理会葛天籁怎么回答,洗手间的水哗啦啦地响,手脚麻利的她很快干干净净地从里面出来了,身上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一边用雪白的毛巾擦着脸,她一边对葛天籁说道:“我躺下就能睡着,先洗了以策万全。” 他黑得如同深夜的眼睛盯着她,目光扫过她微微滴水的刘海,没说话。 她伸出手拉着她,不管他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要挣开她的手,葛晴用力握紧了,一边走,一边推着他,到了床边。 一个枕头一个被子,青青白白的颜色,方方正正的形状,他所见过的床,没有比眼前这张床更禁欲的了。 所以,她其实——还是什么都不懂,葛天籁亦喜亦忧地想到。 葛晴伸手把葛天籁按着,坐在床边,她自己爬上床,舒舒服服地躺下,舒舒服服地盖上被子,然后对面前坐着的葛天籁说道:“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了啊?” ☆、姐姐 22 葛天籁坐在床边, 看着安安静静地躺着的她, 答道:“去了国外,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我不信啊, 真的去了国外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他,审度着他的神情,揣摩着他的语气, 不太相信的样子。 所以, 躺得这样舒服,拾掇得这样干净,真的是为了把往事问得清清楚楚? 通常人们对着异性这样干的时候, 都是为了其他更值得的事? “不信就不要问了。”他低声对她说,目光始终看着她,重逢以来即使微笑的时候也始终不展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也柔和极了, 隔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然后就飞速地挪开了, 对双目炯炯的她说道:“不是困了吗?睡,我一会儿就走。” “不困了, 看见你就不困了。”她说。 这话如果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可就意味深长了, 他忍不住笑了,然后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很快消失,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的小屋内梭巡,好半天没有回头过来看她。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啊?”葛晴看着他的后脑勺,问道。 “无业游民。” “没有工作吗?”葛晴奇怪地问。 “对啊,暂时没有工作。”他低声答,始终没有回过头。 “没有工作,还居无定所,现在是在靠吃老本生活吗?”葛晴问。 “对啊,在吃老本。”他说,隔了一会儿,又说:“都是当年我妈妈留下的老本,我在用那个。” “那——”她欲言又止,眼睛始终盯着他,看他一直用后脑勺对着自己,不曾回过头来,她对别人的情绪始终无感,但是很奇怪,对着他的时候,不发达的前扣带脑皮质区域竟然变得敏锐起来,试探着问道:“那现在睡眠还好吗?” 葛天籁的脊背一僵,片刻之后,他回过头来,看着躺在床上的她,乌云般的秀发散满白色的枕头,光洁得没有任何瑕疵的一张脸上,清澈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感到自己极力控制的**洪水随时随地可能溃堤奔泻而出,不,不能是现在,不可以是现在,他硬生生移开目光,继续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怪异地说道:“很好,我现在不用吃药了。” “能睡着了啊?” “对啊。”他说,眼睛盯着躺在床上的她,隔了一会儿说道:“出国之后就睡着了。” “真好,是因为环境改善了,还是做了什么针对性的治疗?” 他听了这话,意味深长地笑了,答道:“是有一些针对性的改变。”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问了这么多的问题,他看似每一句都回答了,但是其实每一句又都没有回答,重逢以来,自己连他住在哪里,以何为生都不知道,他跟她之间所有的联系,就是一个自己打他他不接,只有他打过来才能进行有效交流的电话号码——除此而外,她对眼前的这个葛天籁一无所知。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从当年那个傲慢清冷的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浑身是谜的男人? 除非他打算主动说,不然无论如何问他,也不可能问出来,她沉默地想了半天,没有意识到自己安静地思考的时候,眼皮开始无法克制的打架,不到一分钟,她的眼睛就闭上了,迷迷糊糊中听见他从床上欠身而起的声音,她在疲困中想到他要走了,趁着自己睡着了的时候离开了自己,然后会是又一个漫长十年的开始吗?她在严重的渴睡中感到自己心口剧烈的痛楚,那强烈的不舍得的情感,将她惊醒,像是一种本能一般,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对他说道:“别走。” “我没走,我只是站起来活动一下。” 撒谎,如果自己没有抓住他,他肯定就走了,她心思洞明地想到,手拉着他的胳膊说什么都不肯松开,嘴上说道:“坐在我身边活动不行吗?” 他被她拉得姿势尴尬已极,无奈用另外一只手扯着她,想要让她松开,他挣扎的姿势怪异别扭,葛晴虽然困乏疲累,脑子昏沉沉地,但是医生的本能还是让她立时察觉,神情微变,伸出手来,在他肘部内侧尺神经附近用力一按,看他果然一脸的无知无觉,她心中震撼,连瞌睡都暂时忘了,脑海中想到自从重逢以来,似乎确实每次两人相遇,他都是用的左手跟自己相握相拥,那——这只右手是怎么了? 她再也睡不着,欠起身来,凑到他面前问道:“这个胳膊是怎么了?” 他举起右臂,说了句没什么。 她乌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根本不信,葛天籁见状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忘了你是医生了,果然骗不了你,这只胳膊有些神经损伤,不碍事,已经一年比一年好了,看我现在不是能抬起手了吗?”他说着,轻轻抬起右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 “神经损伤——什么时候的事情?”她震惊地问,重逢以来,太多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了,而没有一件他给了自己答案,所以——他是打算对自己隐瞒到底了? 是不信任自己吗?还是怎么回事? “十年前。”他轻描淡写地答。 “怎么发生的?” “车祸。”他声音十分平淡地说,眼睛看着葛晴,隔了一会儿,加了一句:“我爸爸也在车上,他比我严重,半身不遂十年了。” 所以,是一场很严重的车祸,而相对他半身不遂的爸爸来讲,只是一只胳膊活动不灵的他竟然还是幸运的。 葛晴因为太过震惊,脑子处于暂时的真空状态。 “对方是一辆大卡车,本来是应该撞死我们的,没想到我们俩命大,车子都撞得零碎了,我们俩竟然全都没死,我在车祸发生后,就开始了居无定所的生活,一直到现在——养了很多年,现在这只手除了使用键盘的时候手指不够灵活,别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葛晴已经将手指放在他的右臂上,轻轻地按着,这里捏一下,那里掐一把,隔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对他说道:“别担心,将来有一天我会帮你修好的。” 他乌黑的眼睛因为这句话,闪过一抹像是感激的神情,但他很快眨了一下眼睛,将感激掩饰住了,轻描淡写地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是谁干的呢?抓住那个人了吗?”她问。 “没抓住,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他答,声音很平,好像十年时间过去了,当年那场给他造成巨大伤害的车祸,他已经不太在意了。 葛晴放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始终没停,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后来她突然探身向前,在他受损的胳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吻完了,她自己也有些吓到了,情之所钟,情难自禁,这绝对是下意识的行为,她一边想一边有些惭愧地对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葛天籁说道:“我——我就是碰了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嘴上说了句没关系,声音微微有些黯哑,不若平时般充满磁性,后来他转过头去,从床边上站起身,背对着她说道:“时间太晚了,也聊得差不多了,我真得走了——” 葛晴完全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心气,她事后回想,那一刻一定有另外一个她——莽撞,冲动,不计后果的她,住在这具身体里,那个她明白了他要离开了,再一次,而这一次的离开,很可能很长很长时间,他都不会再跟自己联系—— 他没有说短期不会再回来,但是她就是知道,她从床上站起身,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肩膀,好宽,好宽的肩膀,好香,好香的他的气息,车祸也好,胳膊损伤也好,在她心里,他始终都是十年前那个身上散发着精致花香的少年,而她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他一个。 她低声地,在他耳边说道:“不要走,天籁,你居无定所,还是个无业游民,不是正好可以在我这里住吗?让我们俩像以前一样,住在一起作伴好吗?” 他原本对她前面所说的全然无感,及至听见“作伴”两个字,浑身一震,手忍不住抬了起来,轻轻地握着葛晴的手,不太确定地问道:“你真的想这样?” 他这句话中的无限可能让葛晴的心剧烈一颤,她连连点头,嘴上说道:“想,想啊。” 她心中以为他不会答应,重逢以来,他在刻意——找出各种借口以便跟自己保持距离,搬进来两个人同居作伴云云,她不过是情之所至,信口说出来而已,没敢指望他会答应。 可是他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点了点头。 葛晴意出望外,狂喜莫名,手足无措地半天不知道怎样才好,后来她抬手摸着他的脸蛋,诚实的孩子不撒谎,心里想什么她就说了什么:“真好,太好了,从今以后每天睁开眼睛,我就可以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带亲戚出去耍几天,明天正常更新,但接下来的一周可能要隔日更,抱歉 ☆、姐姐 23 他听了这话, 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目光一黯,嘴角的笑容渐渐地收敛, 转过身来看着葛晴,对她轻声说道:“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室友,而且, 偶尔帮朋友做事的时候, 我可能也要出门,归期不定,你觉得——” “我觉得没问题。”葛晴干脆地说, 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一点儿不犹豫地道:“你做什么我都觉得没问题。” 她的话让他展颜一笑,阴云全霁,对她摇头说道:“还真是傻得可以。” “谁傻啊, 你傻啊。”心中太过开心,葛晴难得地露出孩子气,对他促狭地说道, 说完了,想起来他今天晚上就要在自己这里睡, 开心得从床上站起,一下子蹦到地上, 小小的壁橱里拉出她的春秋被,放在床上,又找了自己的一件棉服塞到枕头套里, 做成一个简易的枕头,然后将这一套寝具放在床上,跟自己的并列,眼睛左看右看,心中欣喜异常,回过头来对葛天籁说道:“洗洗睡。” 他听了这句“洗洗睡”,啼笑皆非,他抬起手来,一边解着衬衫扣子,一边对葛晴说道:“脱了之后,我穿什么?” 葛晴盯着他一颗一颗解开的上衣,眼睛不由得瞪大了,她留他同住的时候,并没有预想过他会当着自己的面宽衣解带,眼睛看他慢慢地解开了锁骨处的扣子,露出来的肌肤呈小麦色,锁骨向下,肌肉的线条修长匀称,还有那个——那个乳…… 她感到自己脸颊可耻地红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邀请进来“作伴”的这个旧友,是个男人,并且是个年轻的香艳的性感的男人—— 而且自己还喜欢他喜欢了十年。 要说赤/裸的男人的胸膛她不知道见过多少个,胖的,瘦的,黑的,白的,年轻的,衰老的,实习生的时候主任在心脏搭桥手术开始前,作为她表现出色的奖励,曾经让她拿着手术刀子在雪白的肌体上割开过,那之后这些年过去了,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摸过多少,形形色/色的躯体,对她来说,全都跟菜板上的猪肉没什么区别,甚至连手感都差不多,可是为什么他脱了衣服——甚至还没有全脱,他只是解开了几颗扣子而已,自己就心动过速得仿佛随时会热血上头,几乎像夸张的电视剧一样流出鼻血来? “穿——,穿——”她结巴着,眼睛盯着他慢悠悠解着扣子的手指,语言功能暂付缺如。 “穿什么?”他问,眼睛看着她,唇角像是在笑。 她用力咳嗽了一下,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险些失笑,心想真是好奇怪,自己竟然也有被男女之间的性吸引迷惑住的时候,那种会造出小孩儿的事情,不过就是女人张开腿,男人用雄性的器官在女人身体里排泄出多余的体/液的扯淡过程,姿势尴尬,过程失态,有什么可心向往之的? 盖着被子聊天,像无性恋一样做个伴的伴侣关系,不是要亲密健康多了吗? 她因为这些想法,脑子暂时清楚了一些,走到壁橱处,在里面翻了半天,她这里没有男人上门,根本不可能有男人的衣服,自己的衣服从春秋到夏冬,一共也不超过十件,最多的就是白大褂,她无奈地拿出一件簇新的白大褂,转过身对他不太好意思地说道:“就只有这个。” 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白袍子,眼睛无奈地看着她,在她眼前,开始扣已经解开了的衬衫扣子,嘴上对她说道:“算了,我还是走,让我穿这个我宁可光着。” 这有些傲慢又带了一点儿任性的口吻,像极了十年前的那个少年葛天籁,让葛晴忍不住咬着嘴唇笑了出来,安抚地对他嗯嗯了两声,转过身又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超级大的大背心,还是当初读书的时候爱心义诊时发放剩下的,她穿了好多年了,又大又舒服,她递到他面前,安抚地说道:“这个总行了?” 葛天籁看着她跟挥舞一面投降的白旗似的挥到自己面前的大背心,看到背心胸口上大大的一行“安全避孕,自然分娩”几个大字,脸都蓝了,眼睛盯着她,干脆不再说话。 “这个也不行?”葛晴问。 “你说呢?”他答,声音有些阴沉,好像在为了她不太懂的事情生气。 “就这个啊,行吗?”葛晴声音里带着央求地说道,她知道他生来养尊处优,对很多事情都无法降格以待,一边说,一边眼睛瞪着葛天籁,看他竟然又开始系扣子了,心中难受起来,难以接受他动不动就要跟自己分开,气呼呼地说道:“这背心怎么了?啊?你说说你到底哪里看不上?我洗得干干净净的,之前天热的时候都是穿着这个睡觉的,偏你这点儿小事都不肯将就,扣子系来系去的,那你光着,我不介意你光着。” 他他看她脸色通红地一本正经发脾气,脸颊鼓鼓地,模样跟十年前那个娇憨倔强的小丫头像极了,忍不住就笑了,眼睛盯着她展在自己面前的大背心,他平生从没有穿过这么丑的东西,就算落难国外那些年,因为有母亲留下的财力支撑,他吃的用的也一直都是最好的,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穿上这个丑东西的样子,更遑论“安全避孕,自然分娩”这几个有伤他大男人自尊心的字了。 他犹豫地伸出手来,接过她手里的大背心,眼睛停在那鲜红鲜红的八个大字上,轻轻咬着下唇,对她说道:“这个字……” “怎么了?”葛晴看着那几个大字,不解地问。 “安全避孕什么的,干嘛用的?”他眼睛看着她,问道。 葛晴听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说道:“不是我用,是我们学校组织的一个活动,我避孕干嘛啊?” 他看她否定得如此干脆,轻声笑了一下,收起这个大背心,对她说道:“这几个字我实在敬谢不敏,你又不让我走,那我光着。”说完这句,他解开了衬衫扣子,脱了下来,露出赤/裸的上身。 葛晴眼睛盯着半裸的他,目不斜视地看了一会儿,扭开头,指着身后的洗手间说道:“在那里洗,柜子里有没开封的新牙刷,你自己找。” 说完这句,她一下子蹦上床,闭上眼睛,盖好被子,专心致志地想着瞌睡。 葛天籁微微侧身,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她,目光在她秀洁的眉眼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脚向洗手间走过去。 葛晴听见洗手间关门的声音,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试探着向地上看了一眼,空荡荡地,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可想到一会儿他又会从洗手间里光着出来,虽然作为医生,光着的男人不知道看了多少个,可是光着的他只有一个,她这样喜欢他,喜欢到不想让自己恼人的心动惊扰了他,于是抬起手,啪地一下关了灯。 室内黑漆漆地,只有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透出来的光线,洒在地上,莎啦啦的声响听来像是后半夜和美的音乐,她闭着眼睛听着,过去十年中,在自己想念他最深沉的梦境里,所做过的最奢侈最美妙的梦,不过就是跟他手拉着手,在福泉山的山路上,相拥着轻吻—— 那时候的梦里,他曾用好看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用清亮的声音,轻唤着她从小的小名“晴晴”…… “晴晴——” 她听见呼唤的声音,闭着眼睛抿嘴笑了,然后长长地叹口气唉了一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晴晴——”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床边,夜色里上身赤/裸,乌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她有些茫然,不相信自己久梦成真,以为是迷糊中出现了幻听,问他道:“你叫我?” 他点了点头。 “叫我干什么?”她揉了一下眼睛,心想刚刚自己竟然睡着了吗?明明打算硬撑着等他的,怎么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 “你的腿收回去,不然我没地方躺。”他说。 葛晴啊了一声,果然自己的腿伸到了他的被子上,她汗颜地收了回来,这张床是宿舍标配的一米三的单人床,她一个人用显得很宽敞,多一个高大的他就有些挤,葛晴扯起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看他躺在自己身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个男式的四角裤,如此私密的影像竟然真是发生了,而且就在当下,就在自己的眼前,她简直不敢相信,眼睛澄澄地盯着他,精神极了,瞌睡全无。 他向后躺下,床发出一声呀呀,一动不动的他的侧脸,跟她相距不到十厘米,葛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不知道这样看了多长时间,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触摸,一下一下地,他始终一动不动,她轻轻地捏着他厚薄适中的耳垂,渐渐地又从耳垂滑到了他的脸颊。 纤细的触觉敏锐的手指,先是轻轻碰触了他的下颏,然后沿着下颏上移到他棱角分明的嘴唇,再想要向上移动的时候,静止的葛天籁突然抬起手来,握住她乱动的手,一直面朝天花板的脸看向她,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不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隔日更,可能一周,也可能更长,抱歉,之后会恢复日更 ☆、姐姐 24 她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忍住一个哈欠, 低声说道:“这样看着你,太开心了, 有点儿不想睡。”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捏得很紧,拇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抚摩, 隔了好半天, 他才对她说道:“睡,来日方长呢。” 她听了,笑了一下, 眼睛看着自己给他做的临时枕头,问道:“舒服吗?” 他听见“舒服”两个字,目光微闪,身体有些僵硬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要翻身,不再跟她面对面,葛晴不舍得, 伸手将他拽住,他避无可避, 俊美的脸面对着她,双目炯炯, 看着葛晴。 眼神晶亮,在后半夜的夏日里,仿佛澄净的夜空最闪亮的星星。 两两相对, 近在咫尺,呼吸都相融在一起,葛晴这辈子除了妹妹之外,从未跟任何人这样亲密过,心口仿佛有暖流流连一般,脑海中想到十年前在1020那个房间留宿,那时候两个人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同床共枕,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他,还曾经情难自禁过,想到那时候他又可爱又稚气的表现,她忍不住又伸出手来,放在葛天籁的脸颊上,低声对他说道:“久违了,小坏蛋。” 他听见她竟然叫自己“小坏蛋”,忍不住笑了,眼睛盯着她,低声答了一句:“久违了,葛医生。” 这句“葛医生”让葛晴想到自己成为医生的原因,都是因为他,原来在那么长久的时间以前,自己就已经喜欢他了,喜欢到让他随口的一句话影响了自己的人生,可惜,要经由漫长的十年,才能明白当年的那些心动就是喜欢,还好,还好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能跟他重逢,还好,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自己还是喜欢他—— 她抿嘴笑了,收回手,轻轻地将被子拉紧一些,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目光相对,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葛天籁眼睛一直盯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看她始终一动不动,睡得深沉而又宁静,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坚强勇敢的小姑娘一样,有着令人艳羡的强大心理素质,和酣畅淋漓的睡眠质量,他始终看着她,只累了的时候会眨一下眼睛,侵近黎明的这个时间,夜晚深沉得如此宁静,让他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直到他再也无法入睡,轻轻欠起身,双臂撑在她枕头两侧,目光盯着熟睡的葛晴,沉醉在她身周散发的迷人气息中,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双唇上吻了起来。 柔软又甜腻的吻,无数个在外的日子里,自己曾经幻想过的感觉,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原本只想轻轻地吻一下,就下床离开的,可是这样拥着她,吻着她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多年来训练有素克制冷静的大脑也忍不住有了片刻放纵的想法,撑在她枕头两侧的双臂微微下沉,他将双唇压在她的唇上,加重了这个吻的力道。 葛晴睡得黑甜,就算天上劈个霹雳在她窗外,此刻也休想让她清醒,但是她在沉沉的梦里感到了呼吸沉重,香甜的梦受了惊扰,她的身体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在半梦半醒中意识到这是有人在轻轻地摩擦着自己的嘴——或许不该说是摩擦,应该说是吻,她的眼皮使劲儿动了动,即使在梦里大脑也让她明白了自己正在被人亲吻这个认知,她在沉睡中又迷糊了片刻,突然睁开眼睛,看清吻着自己的人,竟然是葛天籁。 她从未被人吻过,脑子停摆了片刻,才将“自己被吻了”这个概 第92章 (5) 念塞进大脑里,然后她有些惊慌地抬起手,稍微推开葛天籁,奇怪地问道:“你在亲我?” 他点头,目光看着她的嘴唇,眼神深邃。 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亲,而且即使刚才自己并没有彻底醒,也知道他亲了很长时间,他这么没完没了地亲自己,是想要怎样? 是想跟自己做男女间生孩子的事情吗? “亲——我,不用问问我?” “忘记问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葛晴知道他又在胡扯,什么忘记问了,分明趁着自己睡着了,就扑了过来。 “你讨厌吗?”他问。 “什么?”葛晴问,问完了,又明白了,“吻我吗?” 他点了点头,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等着她回答。 葛晴摇头,说道:“当然不讨厌。”说完这句话,又理所当然地还加了一句;“你做什么我都不讨厌。” 葛天籁嘴角的笑容因为她这句话而消失,轻松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无比,支撑着他身体的双臂放下,他沉重的躯体整个压在葛晴身上,隔着薄薄的春秋被,葛晴感到了他男性动情的象征,目光因而睁大,愣愣地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你——”葛晴张开嘴,想要问的话,被他的双唇堵住了,他又接着吻起她来。 活到二十六岁,在清醒状态下,被喜欢的人亲吻,这样的经验于她还是第一次,葛晴有些被吻昏头了,气喘吁吁地,后来被吻得多了,她也不知道怎地,竟然喜欢上了这种事儿,原本老老实实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抬起来,轻轻地捧着葛天籁的脸,回吻起他来。 葛天籁因为她的主动,而微微吃惊,抬起头来看着她,葛晴脸有些红地汗颜道:“我不知道接吻这么有意思,原来以前这些年,我错过了这么好的事情。” 她的话让葛天籁忍不住笑了,伸出双手,将她的脸蛋用力捧住,使劲儿揉了揉,然后从她身上快速地翻身下来,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说道:“天快亮了,快睡。” 葛晴想不到他就这样就要睡了,她是医生,没吃过猪肉,可看过无数的猪跑,当然知道对男性来说,他现在的身体状态硬是忍着该有多辛苦,可是他竟然真的忍住了,这证明了什么? 是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还是太过在意自己? 眼睛看着他闭着眼睛的睡颜,眼睫毛竟然像个颜值极高的女孩儿一样长,棱角分明的脸在双目紧闭的时候,没有清醒状态下那样锐利锋芒,看上去反而有一种清澈透明的少年感,这样的少年感不由得让她想到妹妹当初在谈论葛天籁时,曾经对他的那句评语: 认识的所有男生里,只有葛天籁不给人以性的压迫感。 现在他的行为仿佛就在为当初妹妹的那句评语做了最佳的注脚,葛晴想到,身体被他这样搂着,两人挨得如此之近,一种被人珍惜被人爱护的感觉,从她心里滋生,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以至于她的头被他牢牢地扣在胸口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 从出生开始,就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多余的人,低到尘埃里的出身到底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人生观,她自己并不清楚,从没有人看重过她,爱护过她,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看重爱护过自己,咬着牙支撑自己向前努力,头破血流的时候,最大的想法就是大不了一死——是的,她总是想着死,不管她表面上曾经多么的上进努力,多么的想要通过自己的双手拔出出身的泥潭,本质上,她一直是个悲观厌世的人。 直到此刻。 原来被所爱的人爱护看重是这样的感觉,仿佛干涸扬尘的沙漠里突然冒出来汨汨的清泉,她眼睛盯着葛天籁,看得痴痴地,当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忍不住突然开口,对他说道:“当我男朋友?” 他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没太懂她的话。 “做我男朋友,行吗?”葛晴又重复说道。 他这次明白了,看着她,问:“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不同意吗?”葛晴心中一沉地问,她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会去做,不懂男女关系上的什么攻防进退的策略,直接得近乎鲁莽。 “不是——” “是心上已经有别人了吗?”葛晴心里有些难过地问,十年,实在太长了,他喜欢上了更好的女人,也很正常,只是一想到他有了别人,以后这辈子都不需要自己了,心口就痛得无法自持,几乎想要痛哭一场。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她没哭过,也不允许自己哭,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只是移开了目光,不敢在看他。 “没有。”他说,伸出手,扳着她的下颏,将她的脸移过来,隔了好半天,对她轻声说了两个字,“等我。”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还是这两个字,让她等他,然后他就一句话不再说,只是伸出手来,将她抱在怀里,这一次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紧紧地嵌在怀里一般,说什么也不松开。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有些拖了?那我尽快完结,相信我,没人比我更想快点儿完结了。 因为要在山上住几天,所以隔日更好像也不很确定,事先跟大家说一下,抱歉抱歉 ☆、妹妹 25 葛婷手里端着茶盘, 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到了他的身后,看着伏案忙碌的他, 几次想要开口问他口渴吗,想要喝茶吗,可话仅停留在嘴边, 怎么也说不出口。 同居在一起将近半个月了, 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只要孟田宇不外出, 其他的时间全都呆在一起,但即使如此,他们俩每天说过的话,甚至都不超过十句。 孟田宇总是很忙, 忙得电话不断,有时候甚至吃饭的中途也经常被事务打断,一顿饭分几段儿才能吃完是常有的事, 葛婷能看出来他的野心,最近占据他时间最多的一个业务是收购一个小有名气的日化品牌, 中间似乎遇到了一些资金和人事上的困难,为此, 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很少超过五个小时。 他仍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手头的文件,葛婷站在他身后,看他始终不回头, 努力的样子让人不好打扰,等了好半天,他始终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葛婷无奈,将茶盘放在他旁边,哒地一声轻响,让孟田宇猛地抬起头,看见葛婷,还有自己旁边的茶盘,有些纳闷地问;“干嘛?” “喝茶。”她回答。 孟田宇阖上了文件,眼睛扫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冷淡地说:“我告诉你我渴了吗?” “不渴就不能喝?”葛婷看着他,问道。 孟田宇听了,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毫无暖意,带着审读和算计,就仿佛他在算计他面前的那些报表和市场报告一般,葛婷被这目光看得心凉,伸出手,打算将托盘拿走,就在这时,听见他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那茶里有没有慢性毒药?” “毒药?”葛婷以为自己听错了。 “毒死了我,你不就可以解脱了吗?”他说着,眼睛看着葛婷,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用力地盯着她。 “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寻找解脱?”葛婷错愕地问,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你——你真的这样怀疑我吗?” 他沉默,一言不发,隔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过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厚泽和润的大红袍,很好喝,他并不像她一样热衷于喝茶,但还是将杯子里的全部喝光,轻轻地放下茶杯,然后头也不抬地对她说:“谢谢。” “你要是不信任我,又何必死乞白赖地把我留在你身边?”她僵硬地站在他旁边,看着伏案工作的他,对他说道:“放了我,离我远远地,不是安全得多吗?” 孟田宇从文件上抬起头,扭过来看着她,不算很有耐心地说:“我这会儿有些忙,要吵架能过阵子吵吗?” “我才不吵,是你污蔑人在先,难道我还不能为自己说句话——”话多起来,她的声音就无法保持平静,又开始颤抖,就如同过去的很多时候,她在怄气的最后,总是忍不住情绪激动,被他气到内伤一般。 “你可以说话,能等我忙完这些事吗?”他不耐烦地打断她。 葛婷看他竟然振振有词,气得嘴唇煞白,脑子一团混乱,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凭空地伸出手来,将他面前的文件一通乱搅,弄成一团乱粥,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他说道:“我下毒了,一会儿毒发身亡之前记得喊我,我好打电话送你去医院。”说完这句话,她用力端起茶盘,快步走了出去。 他跟在她后面,在客厅追上了她,有力的手扯着她的胳膊,让她一步都动不了,声音里带了怒意地问:“我们的关系有好到让你对我献殷勤吗?你没事儿给我送茶,我怀疑里面有药,也是很正常的反应,有什么不对?” “你都对,我都错,行吗?”葛婷一句话都懒得多说,恨恨地道:“下次我就在你的菜里下毒,你最好一口都别吃,否则毒死你。” “为什么要这么狠?” “还不够狠,不然你怎么还能活着怀疑我下毒,早就被我毒死了。” 孟田宇看她秀美的脸上恨恨地,脸颊都气得通红,心想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刚刚那句“有毒”的话看来是不该说的,只是——只是自己用不那么光彩的手段硬是把她留在了身边,日日夜夜地霸占着她,她心里应该是不高兴的?不情不愿地跟着自己,每天对着讨厌的男人、恶心的男人,她心生怨恨也是很正常的? 知道她不愿意,知道她根本不喜欢、甚至恨着自己,可惜即便如此,他也没法放她走——折磨她,让她跟自己一样受很多很多年的罪,难受到俩人一起死的那一天为止,那时候他或许会让她走,在这之前,她想都别想离开自己。 留在我身边,看着我用尽所有的法子,赚到海一样的金钱,然后懊悔终生,对她这种金钱至上的女人,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只需要想想就让他心生痛快。 “毒死了我,还有谁能这样对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将她拽到怀里,低下头对她吻去。 葛婷知道他要做什么,心头像泼了冰水一般,透心凉,挣扎不过,无论是体力也好,狠心也好,她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在他用力吮吸自己的脖子时,想到过几天就开学了,她抬起手来,捂着衬衫领子遮不住的位置,对他说了句:“马上开学了,别亲这里。” 他乌黑的眼睛抬起来盯着她,对这句话的回答是双手用力将她禁锢住,低下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分外用力地、刻意留下一朵朵情/欲的证明,耳后,咽喉,所有地方,无一幸免。 葛婷紧紧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任凭他在自己的身体里进出来去,像一条雪白的搁浅的鱼。 他做完了,就起身离开,进了洗手间,出来时,脚步在客厅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终于看也没看躺在沙发上的她一眼,就径直走进里面的小书房,直到天黑,也没再出来。 葛婷在沙发上躺了很久,夜晚来临,小区里谁家的饭菜香气从窗外飘了进来,下班回家进出单元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楼上的小孩子又开始了踢踢哒哒的游戏,以前总是觉得好吵闹,今天听起来,却别是一番滋味——她一动不动地听着,眼泪从眼角流出来的时候,她都浑然不觉。 长这么大,她总是在内心的深处羡慕着别人,有爸爸妈妈的那些同学,有漂亮新衣服的那些同学,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克服生活中那些难关的同学,全都是她羡慕的对象——因为她是如此自卑,自卑到永远都不相信有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情境,就是这些年自卑心境的最好佐证。 如果她真的好,孟田宇怎么可能这样对待她呢?当年的自己如果能像姐姐一样,咬紧牙关靠着自己的力量读完了中学,就不会认识孟田宇,也就不会被他瞧不起,今时今日受到这样的屈辱…… 她从未想过恋爱,结婚,生子这些,也从未想象过这样的生活会与自己结缘,可是这样衣衫不整像个充气娃娃一样躺在沙发上的这一刹那,她内心深处竟然有些羡慕起楼上那位带着两个娃娃的年轻妈妈来,至少,那个妈妈还有两个小娃娃爱她…… 她感到了身体下部的潮湿,是的,他从不使用避孕套,这就意味着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定时吃避孕药,比现在的自己更凄惨的,就是现在怀孕的自己了,她麻木的脑海中一激灵,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卧室,拉开床下的抽屉,找到小小的铁皮盒,打开,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明明还有三粒,然后才是断药的日子啊? 难道自己记错了? 她纳闷地关上抽屉,又在别的可能的地方翻找了一会儿,到处都不见药的踪影,她不敢掉以轻心,心想干脆下楼到药店重新买一盒,就在这时,听见身后他的声音响起,对她说道:“找什么?” “避孕药,你看见了吗?” “有个空盒,你昨天丢进厕所的垃圾桶了,是不是那个?” 葛婷听了,立即起身走到垃圾桶处,果然看见里面有个空盒,可是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药都没有留下,她有些纳闷地想了一会儿,内心有些不确定起来,难道自己真的记错了? “出去吃饭?”他说道。 “你自己出去吃,我有些事,先出去一下。”葛婷答道,拿起自己的零钱包,打算出门。 “去哪儿?”他伸手拉住她,问道。 “买药。”葛婷简单地回答,用力地一抖胳膊,想要把他的手抖掉。 “买什么药?”他抓得更紧,不肯松开。 “紧急避孕药,我觉得我还是小心点儿——” 孟田宇听了“紧急避孕药”几个字,眼神立即变了,立时想到十年前南湖畔自己带着水湿的她赶回市区,那时候她就曾经吃过一次紧急避孕药——流血流得染红了别墅里的床单,那鲜红的颜色和她苍白的脸,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想都不想地伸出手,将她的身子重新拽住,嘴上说道:“不许去。” “为什么?” “那药对身体不好,你不要吃那个药。” “我不想怀孕,不好也得吃。” “不会怀孕的,你一直都有吃长效避孕药,怎么可能怀孕?” “万一呢?如果真的怀了孕,我怎么办?你想过我一个老师,单身怀孕意味着什么吗?”葛婷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我会丢了工作,你难道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进入尾声,最近一直在带孩子外出探亲和旅行,虽然背着笔记本,但是好像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也并不能安心写字,更新上我有心无力,实在对不起大家 。 ☆、妹妹 26 “怀孕了, 我们结婚, 然后把孩子生下来不就行了?”他理所当然地答。 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而且, 就算结婚,也绝对不会是跟你——葛婷在心里想到,她接着用力, 想要甩开他紧握自己的手, 以往跟他之间的肌肤相触,常常带着一股来自旧日的熟悉感,那青涩又懵懂的青春岁月, 两个人度过的许多疯狂又糊涂的日子,全都让她心中慨叹不已,不是不怀念,不是不动心, 只是这所有的感念动心,都在他日复一日的恶意与冷淡中消磨殆尽,现在的她, 看见他,心中涌上来的就只有深深的反感。 怎样才能摆脱眼前的日子呢? 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脑海中想到的就只有这件事情,距离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 她趁着孟田宇不在家,打算出去到书店买一些今年教学要用的参考书,为了遮掩白皙的脖颈上触目惊心的吻痕, 三十八度的高温她特意在上身穿了一件高领的衬衫,站在书店里,她能感到旁人对她投射过来的好奇的目光,这让她全程低着头,轻易不想抬起。 “葛婷?”有个声音好奇地叫她的名字。 葛婷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对面书架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看着她,满脸惊讶的笑容,戴着眼镜,五官清秀,葛婷辨认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认出来这人是谁,有些奇怪地问:“您是?” “我是秦文瑞,跟你一个学校,六年级组教数学的,你没认出来?”秦文瑞笑着说,声音听上去非常好听,十分斯文有礼。 葛婷有些不好意思,她入职一年,但是几乎从未参加过任何的教职员工活动和联谊,连同事之间的人情往来,她都能推就推,因为那时候,她一心想的就是掩人耳目,低调再低调,不要让孟田宇找到自己。 可惜,还是被他找到了,过往的低调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反而让自己在这座城市仿佛一座孤岛一样,除了日夜忙碌不堪的姐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个能说说话的熟人都没有—— 她对秦文瑞笑了一下,打了招呼,说秦老师好。 “你也是买参考书吗?” 葛婷点了点头。 “那一套不要买那个版本的,人教版的最好,题型更广泛,解题思路也更细致,可以帮助学生由简入繁更快地掌握题型,你手上这个版的很多东西都是拼凑的,大杂烩。”秦文瑞看着葛婷手上的书说道。 葛婷哦了一声,她对这方面研究不多,看秦文瑞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竟然懂得这么多,有些好奇地问:“秦老师对这些很懂吗?” “还行,我暑期在外面暑期集训班上课,中午出来逛书店顺便看看,葛老师你呢?” “我也是没什么事,顺便逛逛。”葛婷说道。 秦文瑞听了,眼神一亮,有些高兴地说道:“葛老师真的没什么事吗?要是这样,辅导班今天正好有个老师临时有事请假,那边儿下午急需人临时帮忙照看一下,你看看能不能帮这个忙?” 葛婷想不到他竟然说出这番话,惊讶地看着秦文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真是特别需要人,不然我不会开这个口,我们照样算钱给葛老师你,一个下午二百块,你看怎么样?”秦文瑞眼睛看着葛婷,嘴上说着让人帮忙,说着“所谓”的薪资,但难得他态度特别坦白,语气又极为诚恳,竟然不让人感到突兀和没礼貌。 这是一个情商极高、特别会跟人打交道的男人,葛婷在心里想到。 她想到孟田宇,以他的性格,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在外面兼职,会不会惹出风波来呢?心中想到这里,又未免悚然一惊,心想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考虑事情竟然以他的喜好作为出发点了? 他算什么? 她对秦文瑞点点头,说道:“那就请秦老师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我到时候赶过去。” “哪用发什么地址,就在这个后面财富大厦的二十二层,你一点四十的时候过来,直接找瑞文教育就行了,午休的时候到处都是小孩,一找就找得着。”秦文瑞说到这里,拿出手机,对葛婷说道:“葛老师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和微信,我加一下你,方便联系。” 葛婷连忙拿出手机,说了联系方式,秦文瑞将她加进通讯录,在微信上打了招呼,然后收起手机,看着她笑着道:“中午葛老师在哪儿吃饭?” 葛婷害怕被请吃饭,连忙掩饰地说道:“估计要回家吃。” 秦文瑞就大方地笑了笑,跟她说了再见,转身走了。 葛婷看着他消失在向下的扶梯上,心想虽然不熟悉这个同事,但还真是个八面玲珑颇有些社交手段的人,同是老师,人家是成熟的社会人,而自己就还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一样,想到这里她有些汗颜,这些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确实有些失败。 甩掉了孟田宇,一切重新开始,以自己现在这个年纪来讲,应该犹未晚矣——而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如何安全有效地甩掉他? 不能操之过急,对付他必须谋定后动,只要最终能从这样的生活里挣脱开去,哪怕等上十年八年,也是值得的。 她选了几本书,下楼给钱结账,出了书店的大门,向左是通往市中心最繁华地带的几条街,各种豪华高档的饭店特别多,而向右一拐,就是各种特色的小店小吃摊,她习惯节俭,向着右边的方向拐过去,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穿着长袖高领衬衫,走不出多远她就觉得头晕眼花,也不敢再向前走了,进了路旁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家饺子馆,室内冷气很足,她几乎是长长地透了口气,走到靠窗的一个位子坐下,抽了几张面巾纸,轻轻地擦着脸上沁出来的汗水。 “咦?葛婷,怎么又遇到你了?” 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身后传过来,回头看时,竟然就是刚刚在书店见过面的秦文瑞秦老师,她有些奇怪,“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对啊?你也喜欢这里的饺子?”秦文瑞说道,一边说,一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驾轻就熟地坐了下来。 “我第一次来,秦老师常常来这里?” 秦文瑞点头,一旁的服务员过来点餐的时候,他看也没看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径自吩咐道:“一斤酸菜驴肉的,一斤白菜猪肉的,再来一个你们的特色拌牛肉和凉拌三丝。”点完了,他对葛婷笑着说道:“我请客,正在创业初期,先简单请点儿,将来事业拓展开了,就请葛老师吃大餐,算是答谢葛老师刚刚的帮忙。” 葛婷连忙推拒,因为不想跟任何人——尤其是异性,产生超越普通关系的来往,被请吃饭这种事,在她心里,都是需要回请的,这样的人情纠葛,对陷身在孟田宇掌握中的她来说,并不合适。 她不用问,就知道孟田宇绝对不会赞同自己跟男性同事过从甚密,脱身不得的时候,跟他相处的最好模式,还是维持现状的好。 好在知道秦老师的微信,到时候将饭钱转给他就是了,想到这里,心里略安,就对秦文瑞说道:“秦老师在创业吗?” “对啊,基础教育这一块的市场非常大,我已经递交了辞呈,打算在外面独自发展事业了——刚刚跟你提到的瑞文教育,就是我自己开的,现在打算辞掉在学校的职位了,所以可以公开这么讲了。”秦文瑞笑着说道。 文瑞,瑞文,看来这位秦老师还真的很有想法呢,竟然偷偷摸摸在外面开了公司,还在学校发现之前辞了职,勇气和手腕都让人不敢小觑。 “葛老师有意到我的公司大家一同创业吗?”秦文瑞问着葛婷,眼睛看着她,眼睛后面的目光专注又带着一丝揣摩,让葛婷心中微微一动,心想莫非这个才是他请自己吃饭的目的吗? 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偶遇,纯粹的偶遇不会讲这样的话题的。 她犹豫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摇头说:“太突然了,我没考虑过。” 秦文瑞听了,也笑了一下,饺子和菜陆续端了上来,秦文瑞做了个请的手势,葛婷拿起筷子,恰在此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葛婷拿出来一看,果然是孟田宇,听见他在那边问自己:“你在哪儿?” “书店。”她答,看了一眼秦文瑞,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另一边打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我有些事,可能不回来了。”她解释道。 “什么事?” “帮同事代班。” 电话那边的他有一阵子的沉默,然后他说道:“你在哪里的书店?” 问这个话题,是要赶过来吗?好在他的公司在城南,开车过来至少需要五十分钟,那时候自己应该吃完了,于是她说道:“我在财富大厦前面这个嘟嘟书屋。” 电话那边儿的他听了,竟然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你等我,我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马上到,是用飞的吗?她一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他,心情立时变得厌倦烦躁,走回饭桌的时候,脸色依然不佳,秦文瑞看了,关心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葛婷摇头,说了句没什么事,开始低头用餐。 她话不多,对着不熟悉的人尤其谨言慎行,多年来除了孟田宇之外,她从未交过男性朋友,就是因为她极为注意跟异性在一起时的分寸,不过秦文瑞这人思维敏锐,口才极佳,即使明显感到了葛婷的冷淡,也从未让餐桌上冷场,变换着各种话题,难得言谈间还不给人以夸夸其谈的感觉,葛婷从未遇见过这样情商智商都极高的同龄人,以至于当秦文瑞谈到他创业之初,为了不丢掉铁饭碗,变着法子躲避校长和主任花样百出甚至还当众出丑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的是一个很有想法很有追求的人啊,做事情总要有这样百折不挠的精神,才能做成事?她看着秦文瑞想着。 窗外站着的一个人吸引了她的目光,熟悉的身形,让她心头微微惊慌,耳中听见手机在响,是窗外的他打进来的,她不敢不接,划开了,听见他在那边儿轻声对自己说道:“你不是说你在书店吗?” 作者有话要说: 想快点儿写完妹妹的部分。 还要在外面漂几天,不好意思,十分抱歉 ☆、妹妹 27 葛婷放下电话, 眼睛看着走进来的孟田宇, 太过紧张,一时之间不敢跟他目光对视, 是因为刚刚的那个小谎吗?大庭广众之下跟同事同桌吃饭,竟然有种通奸被抓现场的慌乱和难过,如果他当众给自己难堪, 那可怎么办? 他这样狠毒的人, 为了让自己涨教训,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孟田宇高高的个子,五官硬朗, 身上穿着今天会谈的正装衬衫,一副社会精英人士的样子。他到了葛婷跟前,看着回避自己目光的她,微微笑了一下, 说道:“我就在旁边这条街的景安饭店里,走过来只需要十分钟。” 葛婷心中恍然,不过她心思不在他的解释上, 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秦老师,心中一千万个不想让自己跟孟田宇的关系曝光在同事面前, 如果生活分为真实的,和虚幻的, 她的工作,她的学生,她的同事同学, 都是她真实的人生,而跟孟田宇之间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则更像是她做的一场噩梦,是梦就总有醒的那一天,是梦就不该干扰到正常的真实的人生。 于是她犹豫着,没有向秦文瑞介绍孟田宇,反而抓着自己的包包,打算站起身来,带着孟田宇离开。 “我是孟田宇,是葛婷的男朋友,你是——”孟田宇已经伸出手来,跟秦文瑞打招呼了。 秦文瑞听见“男朋友”几个字,明显有些惊讶,眼睛看了一眼葛婷,见葛婷微微用力地咬着嘴唇,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神情姿态都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秦文瑞连忙站起身,跟孟田宇相握,自我介绍说是葛婷同事。 “我在旁边办事,听见她说在这里吃饭,就赶过来了,没有耽误你们聊天?”孟田宇对秦文瑞说道,一脸的轻松。 坐着的葛婷听着他们的对答,越听越是心头冰冷,道貌岸然虚伪透顶坏到骨子里的人渣,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在外面做事做得风生水起的原因吗?只看他现在这副风度翩翩的样子,谁能想到他私下里,面对自己的时候,都用了哪些下作无耻的手段? 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对秦文瑞说道:“既然他来了,就不耽误秦老师你用餐了,饭钱我一会儿发到你微信上,麻烦你记得收一下。”说完了,也不等孟田宇反应过来,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径自向外面走。 孟田宇被她硬是拉了出去,到了人来人往,谁都不认识谁的大街上,两个人都不必伪装了,葛婷立即生气地道:“你为什么要出来跟秦老师打招呼?” “我为什么不能?”孟田宇还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外面气温太高,他用力扯着领带,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精英的气质因此褪了不少,露出底子里的痞子本色来。 “当然不能,而且,你觉得你是我男朋友吗,就那么自我介绍?”葛婷看着他说到,一边说,一边气得头昏,男朋友,他以为男女之间上上床睡睡觉就是男女朋友了?更遑论还是他用见不得人的手段硬逼着自己上床的? “我不是你男朋友是什么?”孟田宇口气不太好地说道,天气太热,人太暴躁,穿着一身正装,他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连一分钟都受不了,伸出手抓住葛婷,对她说道:“我的车在那边儿的车库,往那边儿走。” “我下午还有事,没时间上车。”葛婷回答,甩开他的手,甩不脱,气得娟秀的脸全都红了,以往总是委曲求全的性子,今天因为被同事知道了孟田宇的存在,心中方寸暂失,竟然不管不顾地,非要挣脱他的掌握。 能离开他,哪怕片刻也好,这样高压的关系,跟这滚烫的气温一样,全都让人难以喘息。 “你们这是——” 秦文瑞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发出来,葛婷和孟田宇同时回过头,看见秦文瑞一脸惊讶地看向这边儿,孟田宇显然不想当着外人给葛婷难堪,立即松了手,对葛婷说道:“别着急,我什么都没说啊?” “我有事,先走了。”她不想陪他做戏,即使秦文瑞是自己同事,她也不觉得有那个必要给同事做戏,现在她想的,就是离孟田宇远点儿。 对秦文瑞点头告辞,葛婷转身快走了几步,招手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上了车,刚要开口吩咐司机开走,车门就开了,孟田宇已经坐了进来,他显然没有葛婷那样方寸大失,关上车门之前,还对着外面的一脸愕然的秦文瑞礼数周到地说了再见。 “不要生气了,我既然这么见不得人,你不想让你的同事知道我的存在,下次你就不要撒谎,直接说你在外面跟同事吃饭不就好了?”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她说,咽住了后半句的“怕你知道了要生气”,没有说出来,心情糟糕透了的时候,下午也无心帮秦文瑞的忙了,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先把饭钱转过去,然后敲了几行字,大略解释了一下自己下午无法帮忙,刚要发出去,旁边孟田宇伸出手,盖住她的手机,对她说道:“去,别不去。” “什么?”葛婷奇怪地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去帮忙,去跟同事多接触,你太宅了,宅得不健康,多出去对你有好处。”他说,眼睛看着她,一脸让人看不懂的神情。 “你让我出去——?”葛婷看着他,心中暗想他怎么会这么好心,是不是又在心里算计着怎么整治拿捏自己?宅在家里他不好挑刺不好找自己的毛病,所以不安好心地把自己推出去? “我本来就没有限制过你?”他反问她说:“我自己也很忙,做事情让人心情很好,我自己没能做到让你心情好,也许外面的事情能办到我办不到的事情。” “你——会这么好心?”葛婷将信将疑地说着,眼睛盯着他,打算看出他话里话外的破绽。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猛地将她用力搂过来,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很低地说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地留在我身边,别想跑,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她脸登时红了,心也被他这句话说得毛躁躁的,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慌乱,伸出手用力把他推开,低声说道:“别在车上动手动脚的。” 他被她这句话弄得笑了出来,目光扫了一眼窗外,对司机说停车,葛婷纳闷地看着外面,奇怪地问道:“停在这里干什么?” 他不理她,付了车资,伸出手把她从车里拎了出来,高高的个子,有力的臂膀,拥着她向路边的酒店走过去。 葛婷立时明白了他的心理,这头随时随地发情的猪,她气得不停地挣扎,嘴上说道:“你明明早上——” “对啊,早上离现在多长时间了你知道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在她耳朵后面用力吻了一下,低声对她说道:“别闹,这家酒店的餐厅不错,你刚刚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对?我们去点餐。” 原来是来这里吃饭吗?她心里想到,挣扎的动作轻了一些,跟着他走到前台,看着他定了钟点房,这一幕如此熟悉,十年前两个人还是学生时,他每次从国外偷偷跑回来,都是这样带着她到宾馆开房,只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住的都是廉价的快捷酒店,而彼时的自己,装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其实每次见到久违的他,每次被他滚烫的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心急火燎地向着酒店的房间走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都是开心的。 不像现在的自己——她站在他身后,心思复杂地想到,看着拿证件出来给前台的他的背影,如果一切能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自己不穷,他不富,今时今日自己作为老师,遇到上班族的他,那样的话,应该是一眼就会喜欢上的? 然后因为知道他会死心塌地地喜欢着自己,怎么撵他都撵不走,像个黏皮膏药一样甩不脱,就会在他面前耍些小脾气,闹些小矛盾,而他总是会哄的自己开心地笑出来,渐渐地,接受了他,爱上了他,一辈子都跟他相亲相敬,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他办完了手续,回身过来,握着她的手,向着电梯走过去,一样滚烫的手的温度,一样高大俊朗的男人,除了步履不再毛躁急促之外,站在电梯里的她跟他,仿佛中间只隔了十年的时间。 可惜,还是隔了十年的时间。 他还是做了,精力旺盛地整整折腾了一个小时,葛婷被弄得浑身上下没剩一丝力气,想到以往自己因为太过疲倦昏睡过去,他都干了什么好事,就不敢闭上眼睛,只是在他无休无止动来动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对他不太耐烦地说道:“我还有四十分钟,必须去帮忙,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完?” “你哄哄我我就完。”他看着她,笑着说道。 葛婷眼睛眯起来,不太懂地问:“什么叫哄哄你?” 他笑得不怀好意,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让葛婷面红耳赤,她从未喜欢过床上的事情,两人之间的性关系,如果不是一开始他的金钱与强上,自己的穷困与虚与委蛇,永远都不可能发生。而这么多年,这么多次过去了,她始终都不太热衷跟他的这种性/交,彼时她觉得自己像个不知道廉耻为何物卖身求存的妓/女,此时她觉得自己像个懦弱愚蠢想不出办法逃脱禁脔命运的蠢女人,床上的时候,她多数时间,都像一条搁浅的垂死的鱼。 她冷冷地答道:“我哄你的时候,你不是都知道是假的吗?” 他眼睛眨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对她说道:“假的我也喜欢,我这么多年忘不了你,你虚伪的哄我的话居功至伟——来,婷婷,说句‘老公我爱你’让我听听,高兴高兴?” ☆、妹妹 28 她不肯说, 无论怎样得罪了他, 让他的脸色变得多难看,她都不肯将“老公我爱你”这句话说出口, 两个人不欢而散,那个宾馆的午餐果然非同凡响,送到房间里的每一样佳肴全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但葛婷一口都没有吃, 她清洗干净之后,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就走了出去。 秦文瑞的辅导班办得很大, 因为马上中小学全都开学了,今天也是暑期集训班最后一期学员结业的日子,开学之后,这里将主要进行晚间和周末的辅导课, 葛婷本来以为代班就是帮忙照看照看学生,没想到忙得不可开交,整整一个下午, 她都在前台与教室之间周旋,晚上最后一拨学生离开之后, 她才深深地吐了口气,对一旁的秦文瑞说道:“你们这里一直是这样火吗?” 秦文瑞心情很好, 听了葛婷的话,信心满满地说:“未来会更火,这个市场之大, 只有投身其中,才能体会得到——怎么样,想不想过来帮我?没考虑好的时候可以暂时不用辞职,瞒着学校就行了,现在学校对这方面也是民不报官不究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葛婷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当老师,她还是喜欢在正规学校里,她是个生来无根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二十多年来,最安心的就是每个月落袋为安的那份薪资,看着账户上定时出现的薪水,她就觉得安全,并因为安全而感到幸福,辅导班代课老师这种职位,实在是太朝不保夕了。 “我也是在创业初期,如果你这时候加入的话,我算你是合伙人,你觉得怎样?”秦文瑞看着她,说道。 葛婷有些惊讶,合伙人?可是,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你是在怀疑自己的实力吗?我给你合伙人肯定是有我的道理,我看过葛老师的公开课,也看过你待人接物时的样子,我认为你是个头脑清楚,性格也十分容易融入团队的人物,我这家公司虽小,但是现在合伙人已经有三个了,加入你就是四个,我们的目标是打算在五年之内,办成这个城市中最大的培训机构,为了这个,我们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才加入,其中就有葛老师这样的,你的实力和形象,都可以作为我们的活招牌。” 葛婷平生从未被人这样肯定过,她感到根植自己内心阴暗深处的自卑,仿佛被秦老师的这些话,豁开了一条缝隙,她十分感激,对秦文瑞说道:“谢谢秦老师这样看我。” “考虑看看,不用着急,我自己也用了两年时间,才下定决心,辞掉铁饭碗,我是觉得人就这一辈子,缩手缩脚地在学校里,做一份没有什么挑战的工作,实在太委屈了,葛老师你也可以慢慢考虑,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葛婷一直到回到家里,还对秦文瑞如此看重自己,心里感激不已,这样的大事,她没有自己做过主,就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当医生的葛晴电话一贯的打不通,直到一个小时之后,她才回电,把葛婷的话听了一遍,葛晴只说了一句:“想去闯荡,就去闯荡,别担心,就算将来不尽如人意,你还有我呢。” 葛婷感激地出了口气,姐姐很忙,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没有时间多聊,她懂事地挂了电话,微信上给秦文瑞肯定的答复,晚上孟田宇回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的她在唱歌,他凑到厨房门口,问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就算有,我也没有必要告诉你?葛婷心想,她没有回过头来,接着唱自己的歌,并不理他。 他走到她身后,伸出手,将她转过来,眼睛打量着她,问道:“发生了什么?” “好事。”她说,拍掉他的手,接着忙自己的菜。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靠着橱柜,眼睛看着忙碌的她,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很久没看见你这么高兴了。” “我高兴你不高兴?”葛婷头也不抬地哂道。 “你高兴,我当然高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想让你高兴的人了。” “胡说八道,你要真想让我高兴,怎么不干脆离我远远的?又瞧不起我,又不相信我,还非要把我绑在你身边,不就是为了折磨我吗?”她说,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案板上的鱼头剁了一刀,眼睛狠狠地看了眼孟田宇。 他见了,苦笑着说了一句:“小点儿力气,那不是我的头,你小心把案板砍破了。” 她哼了一声,不理睬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心里既不想看见他的人,也不想听他半句话,如果加入秦老师的团队能让生活有些起色的话,能让她的生活照入多一点的阳光,她希望,阴影一般的孟田宇能离她的新生活有多远,就多远。 孟田宇安静地看着她忙碌,以往他从未到厨房来陪她,同居以来,他最常用的屋子就是里面的小书房,除了上床以外,几乎零交流的两个人,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卧室以外的空间相处。 他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走过来,挽起袖子,对忙碌的她说道:“我来帮你。” 葛婷奇怪地看着他,神经病发了吗?干嘛无事帮忙?是要寻隙滋事以便欺负自己一顿吗?她把手上的粉丝丢进水里,不安地问道:“帮什么忙?你会做菜?” “我怎么不会,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餐馆打过两年工?” 家境殷实的留学生,却不得不出去打工,因为学费和生活费几乎全都寄回国,用来养她了——葛婷想到这里,对他的恶意稍微淡了一些,虽然还是扭转头不看他,但是狭小的厨房里,两个人身体碰碰挨挨的时候,她心头没有先前那般反感了。 说到底,她一直都感激他的,长这么大,对她最好的人,除了姐姐以外,就只有他了,如果没有中间种种的阴差阳错,今时今日,即使重逢,即使他对自己恶语相向,在她心里,他也仍然是恩人一般的存在。 可惜,恩人几乎变成了仇人,原本应该心存感激应该报恩的自己,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离开他,离开他,快点儿离开他! 要是现在就能永远地摆脱掉他,她心里会山呼万岁?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手法娴熟地做好了凉拌菜,酸辣汤的火候也十分老道,加上泡椒鱼头,很好的二人晚餐快速地摆上了桌,他进入这个屋子以来,情绪第一次有些高涨,对葛婷笑着说道:“喝点儿酒?” “喝那个干嘛?”葛婷奇怪地问,对他开颜的样子有些不解。 “庆祝你有好事,可以吗?”他看着她,目光深邃,笑着说道。 葛婷板着脸,不肯因为他笑,就露出好脸色,过去太多次好言好语被他误解成居心叵测,现在她跟他相处,一概真性情,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再也不在自己不高兴的时候,还非要装出笑脸,讨他欢心—— 他看着她板着的一张脸,竟然不以为忤,走过去拉开冰箱拿出几罐啤酒,对葛婷说道:“要几罐?” “你自己喝,我没有什么好庆祝的。”葛婷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她背后一段长长的沉默,又隔了一会儿,冰箱的门关上时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让葛婷心头一跳,回过头看他,见他已经解开了围裙,丢在地上,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屋门震动,声音大得整栋楼房都在颤抖,葛婷的眼皮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摆在她的面前,那热度慢慢消散,那香气渐渐暗淡,葛婷一动不动地坐在饭桌前,很饿,很饿,却一口都没有吃,她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回转,那个晚上他也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间屋子的房客都只有她一个人呢。 总算放了自己了吗?葛婷心里想着,这个念头让她高兴了整整半个月,她在除了自己以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几乎跃起来飞舞,好大,好舒服的家,再没有人吵她睡眠,没有人给她脸色,没有人站着喘气就让她心烦意乱,看见他就想起年少时候的失败,年少时的不堪,因为这样羞辱的关系,她多年的努力几乎都化为泡影了,她的人生快要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好了,总算解脱了,总算离开了,早知道恶言相向能让他这么安静地离开,她早这样做该有多好?何必担心他报复,而缩手缩脚地委屈自己这么长时间? 第二个半个月的时候,她看他在壁橱里留下的一排几十件衬衫越来越不顺眼,门口鞋柜里他的那十几双皮鞋也成了碍眼的东西,还有洗手间那牙刷牙具,几乎成了这个安逸温馨的小家里BUG一样的存在,终于有一天,她刷牙的时候,抬起手来,将他的电动牙刷丢进垃圾桶,她看着那垃圾桶里的牙刷,不知道怎地,竟然笑了出来,手不知不觉又伸出去,将他的牙缸也丢了进去,然后她吐出满口的沫子,捆扎了头发,跑进卧室,把他留下的所有东西全都打包,丢进一个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 等他来了,将这些东西丢给他,迅速高效地结束这段关系,以后再也不过这样丢人羞耻的日子了,从今以后扬眉吐气地做人。 她在心里暗暗地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大家 ☆、姐姐 29 葛天籁几乎不出门。 他坐在写字台前,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因为车祸而行动受损的右手,动作略微迟缓迟滞, 他工作时候的表情十分专注,漂亮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连葛晴开门进来的声音, 都没有听见。 葛晴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 凑到他耳边,抽冷子低声说道:“在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看见是她,迅捷无比地伸出手来,将电脑屏幕扣下,嘴上说道:“跟做贼似的溜进来了?” “对啊, 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事呢?”她刚才乘他不备,扫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屏幕,故意的, 想要弄明白他神神秘秘地搞些什么东西,“鑫安公司是什么呀?什么兼并案啊?你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葛天籁啧了一声, 摇头说道:“什么干坏事?我就不能做好事?” “这个心虚的样子不像是在干好事啊?”她实话实说。 “我偏偏就是在干好事——话说,你怎么能偷看?” “我没有偷看, 我正大光明地悄悄走到你身后,然后那些字自动跳进我眼睛里,谁让你没发现我呢?”她坦然地给自己辩解。 他对她的强词夺理十分无奈, 两个人一天一夜没见着了,她昨天做完手术累得几乎虚脱,直接在值班室睡着了,今天又顶班一天,现在才回家,让葛天籁不舍得对她大声,只用眼睛看着她,声音很柔和地说道:“我没有心虚,我正在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务,没留意你进来的声音。” 她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膀,说了一句那是逗你玩,接着又问:“那个鑫安公司是什么?” 语气里带着一股锲而不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 他几乎叹了口气,好一阵子沉默,像是在思考怎么跟她解释,后来他开口说道:“是我在帮忙的一家公司的名字。” “不去上班,还给你发钱的公司?”她眼睛澄澄地看着他,问道。 他听出来了她口气里的揶揄,她一直十分聪明,自己所做的事情本没有必要对她隐瞒,只是为了她的安全考量,才暂时对她保密,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和盘托出,其实从母亲当年意外身亡之后,他就再也不曾相信过任何人,族人也好,家人也好,甚至自己的亲生父亲,他都没有信任过,但是不知道怎地,他唯独对十六岁的时候偶然邂逅的这个小姑娘,也就是现在的葛医生,全心全意地信任。 眼前尚不是解释的时机,他故意换了个话题,问她:“你回来了,我的饭呢?” 葛晴晃了晃手里的饭盒,她工作太忙,科研任务也十分繁重,家里的厨房就是个摆设,一日三餐都在医院的食堂解决,葛天籁住进来之后,因为他从不出门,也不肯将就吃食堂和外卖,所以多数情况下,都由葛晴从食堂将米饭带回来,肉菜则用葛晴的名义网购,然后葛天籁自己做。 他的手艺很好,当年两个人住在1020那个房子里的时候,葛晴就已经见识过了十六岁的葛天籁的厨艺,经过这么多年,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几乎可以算是个味觉艺术的大师了。 葛天籁一边接过饭盒,一边好奇地看着她另外一只手上拿着的袋子,问道:“那是什么?” 葛晴伸手,从袋子里面掏出一个极为花哨的纸盒,打开,露出一件真丝的天蓝色礼服,然后对葛天籁说道:“今天查房的时候,你妹妹葛天华给我的。” 葛天籁听见“葛天华”三个字,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礼服,声音有些低沉地道:“干什么给你衣服?” “说是为了她的婚礼准备的伴娘礼服,好像原本要去的一个表妹病了,让我代替她。” 葛天籁听了,神色变得有些阴鸷,问道:“你信了这些话?” 葛晴倒是无所谓信不信,不过是当伴娘罢了,有什么必要计较别人说话的真假? “葛家的家族你知道有多大吗?原本在苇陀村就是葛姓居多,这么多年富在深山有远亲,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人都巴结到家谱上,想在那根族谱的树上跟我爸爸和我叔叔这一枝离得近一些,她们会缺人选当伴娘?”他说到这里,嘴角闪过一抹冷冷的笑意,加了一句道:“她们一定是有所图,不然别说一个伴娘生病,十个生病了也立马能找到人代替。” 葛晴被葛天华邀请的时候,并没多想,第一当然是因为她觉得当伴娘这件事不算什么,不必费猜疑,第二个原因,就是她觉得葛天华这人不错,很信任她,但是这会儿听了葛天籁的话,深以为然,眉头就有些皱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你没有钱,她们不会算计到你这方面,八成是因为你是个医生,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用得上,现在就开始巴结结交——千万别忘了,那个葛家是靠什么发家的。” “巴结结交——我?”葛晴奇怪地看着葛天籁,不敢相信地问:“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生?” “何必小瞧自己,未来你肯定会成为外科一把名刀,这一点我能看出来,他们当然也能看出来,现在就铺好路,拿掉一个想要沾光的所谓伴娘表妹,邀请你,为未来的‘万一’做准备,这是商人本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葛晴天性孤僻,面冷心冷,万事不关心,但唯独对葛天籁是个例外,她眼睛盯着他,心里快速地分析着从刚刚那些话里透露出来的讯息,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有些担心地对他说道:“你跟你叔叔婶婶不和吗?” 他听见“叔叔婶婶”几个字,刚刚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阴暗,里面的恶意在他身上前所未见,以至于葛晴吃了一惊,他低低地哼了一声,淡淡地说道:“这你也看出来了?” 葛晴心想傻子都看得出来,对他点了点头。 “不和睦很正常,我从小就不喜欢我叔叔婶婶,这有什么奇怪?我爸天真地以为从一个妈妈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人,这种观念真的很离谱,不过是生理学上的一个偶然事件罢了——我从不认什么叔叔婶婶那一套。” 葛晴心中大不以为然,她想到了妹妹葛婷,亲人就是亲人,老天爷如果没有给自己安排一个妹妹,陪伴自己长大,那估计自己早就觉得活着没意思死透透的了? 但她并没有张口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让他说下去。 葛天籁难得谈兴正浓,果然接着说道:“——我爸还很相信家大业大族人家规那一套,现在半身不遂,好像也没看开这点儿事儿,说起来,有些男性为了繁衍为了基因传续,所以对家族,对生不生男孩儿特别看重,以为同一个姓就是自己的后代,就是一家人,多落后,多愚昧?要我说,与我们同一个姓的那些所谓的葛家人,除了你以外,就没一个好人。” 葛晴见他突然提起自己,汗颜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不姓葛,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我妈十六岁的时候在外面跟人胡搞,生下来我,我跟的我外婆姓。” 葛天籁微微惊讶,这还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听她提起自己的身世,他跟她交往多年,多少猜出来一点儿她的出身,但是看她现在能用如此坦然的态度,说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姓甚名谁的缘由,证明现在的她跟以前相比,已经自信多了—— 我就是我,妈妈是只狗也好,爸爸是头猪也好,从小的时候挣扎在泥潭中仿佛一只卑微的草鸡也好,时至今日,我都已爬出来了,涅槃重生,变成一只高飞在天的凤凰,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再将我拉回那个恶臭的泥潭! “你外婆做的不错。”他对见过几面的那位老人印象深刻,说了一句中肯的评价。 葛晴笑了一下,不想在这个时候,插/入自家的话题,重逢以来,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而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始终对自己守口如瓶,难得今天他肯口风略松,多少谈论一些内心的想法,她想多听听。 “然后呢?”葛晴问。 “什么然后?” “你不跟你叔叔婶婶联系了?她们一家人,包括你的三个堂妹,还有新生的小堂弟,你都不来往?” 葛天籁听见“小堂弟”三个字,嘴角微咧,像是在笑,但是笑容几近残忍,带着一种断头台下看客似的冷血,耳中听见他说道:“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笑话?” 他说这话的声音如此冷酷,葛晴禁不住鼓起一些鸡皮疙瘩,有些不安地看着他,问道:“什么笑话?” “我叔叔——实际上一个儿子都没有。”她看见他笑着说道。 ☆、姐姐 30 葛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亲生的儿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自从秦欢住进医院以来, 如此大富之家,几乎自然而然成了医院里的茶余谈资, 就连葛晴都听说了葛文瀚在外面包养了几房太太,并且私生子成群的传闻。 可葛天籁竟然说他叔叔没有亲生儿子? 葛晴心中将信将疑,她知道葛天籁尊性高傲, 应该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泼亲叔叔的污水, 他若说那些儿子没有亲生的,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于是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别人的。”他解释得很直白。 “别人的?全部吗?”葛晴惊讶地问。 他点了点头, 在椅子上转了个身,伸手电脑上点了几下,葛晴看见几页纸跳了出来,她凑过去, 只见一组基因比对表格显示在屏幕上,而最下面几个字赫然是鉴定机构出具的红色鉴定结果,大红的颜色看上去极为刺眼: 确认无血缘关系! 她扭过头看着葛天籁, 问道:“是你让人做的?” 他并没有回答,按动鼠标, 同时打开五份文件,这五份文件中的一组比对数据完全一样, 可以认定取样人是他叔叔葛文瀚,而比对的对象数据则不尽相同,八成是来自于不同的孩子, 葛晴越看越是惊讶,对他说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你计划很久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是计划很久了,怎么了?” “你怎么拿到他们的基因载体的?”她好奇地问。 葛天籁显然不想对她详细解释,顾左右而言他地答:“这样那样拿到的。” “为什么要弄这个呢?”她眼睛盯着他,想到在医院特护病房所见到的他叔叔一家人,葛文瀚秃顶肥胖,派头虽然大得很,但外表看去不过就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罢了,给人印象并不如何深刻,但是说也奇怪,那位躺在床上,生了孩子之后身体还在恢复当中的他婶婶秦欢,虽然说话斯斯文文地,一双眼睛也仿佛小鹿一般柔弱善良,加之产后虚弱,脸色苍白,看上去无害至极,但她给葛晴的印象反而要深得多。 直觉告诉她,如果葛天籁要跟他叔叔一家为敌的话,那位婶婶会是一位非常难对付的人物。 葛天籁回答的时候,声音很低,也很平淡,“害人。”他言简意赅地说。 葛晴被这么直白的话险些吓了一跳,不由得问:“害谁?” 他不回答,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受伤的右臂,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一双俊美的眼睛里恨恨的神情一闪而过,显然他在极力地掩饰此刻内心的想法,但看在葛晴的眼睛里,却立即全都明白了。 “是你叔叔吗??”葛晴看着他,目光停在他的右臂上,脑子里灵光一闪,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突然间仿佛豁开了一个口子一般,她猛地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地问:“莫非——撞车的那件事是他主使的?” 葛天籁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奇怪地看着她,见她神情激动,眼神十分不寻常,他心头一动,摇头否认道:“你为什么这么猜?” 葛晴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她跟葛文瀚打过几个照面,对那个丑行恶状的中年人并没有特别的恶感,但是目光扫过葛天籁动作僵硬的右臂时,心想如果真的是葛文瀚想要害死葛天籁,那这位葛文瀚就是罪大恶极了,十年前突然消失的葛天籁,很可能就因为那个人,真的永远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如果他死了,如果葛天籁死了,她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年轻的、朝气蓬勃的男子,他看起来越是健康,越是生动,她心里就越是难过——一股恶念从葛晴肚腹中升起,她克制不住声音中的森冷,对他说道:“是他用车撞的你吗?就因为他要害你,所以当初你才匆匆离开国内,躲出去的?” 葛天籁目光盯着她的脸,相识以来,他自问自己足够了解葛晴,她看似嘴冷心冷,万事不留心,但是唯独对她在乎的人和事,却暖到了骨子里,当年她能为了她在意的妹妹,牺牲她自己的大好前途,那样的勇气很多七尺汉子也不见得能做得到—— 而且,十年前还未成年的她,就有孤勇敢于拿着刀子将□□未遂的经理捅个稀巴烂,她这个人是很暖,但是也很狠—— 他内心没来由 第92章 (6) 地一阵慌乱,猛地抓住她的手,口气前所未有地郑重道:“不是,你别胡猜。” 葛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低声说道:“你说不是也没用,我知道是他。” “就算是他,那也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葛天籁看她一脸冷硬,知道葛晴是个只要自觉正确,就狠到底的角色,脑子的思路跟很多人都不一样,有些担心她背着自己擅自行动,惹祸上身,当此之际,劝说绝对不会管用,于是干脆地说道:“行,你猜对了,就是我的亲叔叔害了我,我跟他有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害他,我跟他之间不是我死就是他死——” “我不会让他害死你。”葛晴一点儿不犹豫地说道,眼睛看着他,乌黑闪亮。 葛天籁被葛晴此时的眼神看得心头狂跳,连忙移开目光道:“我也不会让他害死我,我在外面呆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跑回来吗?” 葛晴听了,琢磨了一下,虽然他这样讲,但是想要对付一个心狠手辣大权在握的人物,光是谨慎的准备就足够了吗?她关心则乱,眼睛看着葛天籁,担心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葛天籁看她关注点转移了,暗暗地松了口气,虽然并不是很确定,但是他总觉得葛晴是那种认准死理,然后打定主意,就会跑到医院给叔叔下毒,毒死他一了百了的人——他甚至隐隐地觉得葛晴杀了自己叔叔这样的人渣,眼睛八成都不会眨一下,晚上该睡得多踏实就有多踏实,就仿佛伸脚碾死了一只蟑螂似的。 她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每当夜深人静,自己被童年的噩梦吓得难以入睡的时候,就会想起眼前这位心一横就敢拿着刀子杀退恶人的女孩儿—— 这世上有比她活得更勇猛、更自在的人吗? “一步一步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着什么急?”他说着,忍不住在葛晴头顶上摸了一下,刻意冲她笑了笑,他知道自己长相俊美,这么多年来,并没有故意在任何异性面前发挥自己容貌的特长,这会儿牛刀小试,见葛晴眼神被自己笑容所骗,温和了一些,他及时换了个话题,指着桌子上的饭盒说道:“别说这些倒胃口的话题了,吃饭,我饿了。” 说完,他拎着饭盒到厨房去了。 葛晴等他进去,她对他刚刚的刻意心知肚明,或许他并不想将自己卷进他跟他叔叔一家的恩怨当中,理由当然是想要保护自己,不过对这件事,她心中自有自己的想法,眼睛扫着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暗想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个电脑里了,如果自己能黑进他的电脑,看看他整天猫在屋子里干些什么,或许在帮他这件事上,会更有把握一些。 她一定会帮他,但是既然他不想让她卷进来,那她就偷偷地帮好了。 她心中正在这样想,厨房里葛天籁探出头来,看着一脸思考的她,不解地问道:“在想什么坏事呢?” 她连忙从他的电脑旁边移开,一边向厨房走,一边抵赖道:“谁干坏事了?” 葛天籁看着她的脸,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道:“把盘子给我拿一个过来。” 她的厨艺跟他比起来,大约等同为零,洗了手,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盘子,葛天籁看了,摇头说道:“沙拉盘。” 葛晴答:“只有这种盘子。” 粗瓷大红花,医院旁边的早市卖的,五块钱一个。 葛天籁眼睛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柜子的最底下拿出一个棕色整木平底浅盘,看着她说道:“这不就是?” 葛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盘子,纳闷地看了好半天,才想起出处,笑了一下说道:“是我妹妹的,她上次嫌我整天外食,怕我营养不良,特意给我做了几个菜带来,走的时候可能忘了把这个盘子拿走。” 葛天籁听她说起葛婷,他对葛婷始终没有什么好印象,看在葛晴的份上,没有出言讥讽已经给了好大面子,这会儿就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她还真好心。” 葛晴却对自己妹妹的感情非比寻常,真心觉得天下最善良最可爱的人就是自家妹妹了,以己度人,她就以为葛天籁说的是真话,还连连点头说道:“对啊,婷婷是心眼特别好的人,你以前总是跟她不睦,将来有机会你了解她了,就会知道她是多善良的一个人了。” “我讨厌还是喜欢一个人,也不是看她善良不善良。”他答。 “那你看什么?” 葛天籁听了这话,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脸,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总是游刃有余的神情竟然稍显扭捏,将头转向一边,假装特别忙地忙了起来。 葛晴也没在意,站在一边看着他忙碌,嘴上说道:“我有跟你讲过没有?我原本计划跟妹妹合买个房子,彼此作伴……” 葛天籁拿着橄榄油的手停在半空中,回过头来看着她,满脸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葛晴不懂他一惊一乍干什么,答了句合买房子? “你跟她?” “对啊,她说她不打算结婚,我也没这方面打算,两边租住房子非常不经济,买了房子,将来我们俩就可以作伴了……” 他听了这话,哐当一下,放下手上的橄榄油瓶子,摘下一次性手套,一边看着她,一边声音很轻地问:“现在也还是这样打算的吗?” “现在肯定不行了啊。”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满脸的遗憾。 这话让葛天籁很高兴,但他又不想表现得特别高兴,就对她说道:“是吗?”隔了一会儿,眼睛盯着葛晴,追问她道:“现在为什么不行了?” 葛晴想到孟田宇,她十分不喜欢这个男人,也不觉得妹妹喜欢他,但是奇怪的是,一向性格随和甜美的妹妹,竟然像一只护犊的母老虎一样护着孟田宇,禁止自己接近和打听任何关于孟田宇的事情,她因此对他俩的关系更不看好,只是就如妹妹所说,“选择跟孟田宇在一起,是她的决定”,而自己暂时除了尊重妹妹的决定以外,别无他法。 但是——或许她也可以想一些办法?她眼睛盯着葛天籁,在心里暗暗地想到。 “因为我妹妹有未婚夫了。”她说。 “未婚夫?”葛天籁一脸的恍然,同时也不自觉地微微有些失望,看葛晴此时神色仿佛若有所失一般,想到她竟然想跟妹妹合买房子,长相厮守,心情莫名地有些烦躁,对葛婷更加没有好感,心想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被一身皮囊所骗的傻瓜竟然会看上一无是处的葛婷,对这个所谓的傻瓜十分看不起,一如当年他看不起自己爸爸一般。 “就是孟田宇。”葛晴说道:“你应该认识他?他是你堂弟王即来的好朋友。” 葛天籁纠正了一句是表弟,他听见“孟田宇”这个名字竟然会出现在这种情境下,糟透了的心境险些大笑:所以那个傻子真的就是孟田宇,八百年前就看他傻透顶了,现在果不其然,跟王即来果然是一对儿,天下傻瓜现有二,一选天华一选三儿,他俩这眼光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真的是糊涂油蒙了心吗? “认识。”他答得言简意赅。 葛晴听见葛天籁竟然真的认识孟田宇,大为兴奋,凑到葛天籁旁边,伸手拉着他的胳膊,声音有些急切地问:“那个人怎么样?你了解吗?” 葛天籁忍不住扭头看着她,见她凑得这么近,一脸急切的样子,葛天籁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双唇,脑海中不由得想到昨晚自己趁着她睡着之后,偷来的那些吻——跟睡眠太好的人同寝,福利确实多多,亲吻——只是众多福利当中的一种罢了,他眼神微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自己的脸有些红,清了一下嗓子说道:“你自己妹妹的未婚夫,自己竟然不了解?” 葛晴听了,立即叹了口气说道:“我妹妹不肯跟我说他的事,就是这点儿让我奇怪,怎么也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 “明明前不久还跟我说讨厌男人,超级讨厌,以后一辈子都不打算找男人结婚的,因为想要独身到老,所以想要跟我一起买房子,结果突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孟田宇,时隔十来年,突然就变成了她的未婚夫,两个人还一起计划着买房子,就要同居了。”她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太突然了,不够慎重,不符合我妹妹的性格。” “你觉得你妹妹的性格很慎重吗?”他看着葛晴问道。 葛晴点头,眼睛也看着葛天籁,脑海中灵机一动,她拿自己妹妹和孟田宇没办法,但是对葛天籁就完全不一样了,心想既然他认识孟田宇,以他的聪明,没理由会对孟田宇一无所知,目光灼灼,突然说道:“他到底怎么样?” 葛天籁连忙摇头,径直答:“不知道,不了解。” “真不了解?”葛晴奇怪地看着他,不解道:“不是说认识的吗?说说你对他的印象呢?” “没有印象。”他说。 “真的吗?”葛晴轻轻地问,心中明白他在隐而不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帮这个孟田宇隐瞒?这中间有什么不能告人的事情吗? 莫非孟田宇是个不咋样的东西,甚至是个人渣,而葛天籁出于某种原因,并不想对自己说明? 她声音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如果是这样,自己更要想想办法,帮自己妹妹跳出火坑,她接着问道:“那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你总知道?” 葛天籁知道她起了疑心,太过聪明的女人虽然好处多多,但有一个缺点就是不太好骗,他整理好晚餐,坐下一边吃东西,一边敷衍地应付她:“我只知道他妈妈是做保洁白手起家的,别的不清楚。” “白手起家?那意思是他的家里很有钱吗?”葛晴坐在他旁边,问道。 葛天籁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是哼了一声,眼神中如果葛晴没有看错,隐隐含有轻蔑,不知道他蔑视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追问道:“如果是有钱人的话,他家的名声怎么样?会错待我妹妹吗?” 葛天籁放下饭碗,看着她说道:“你说这话,证明你真的不了解你妹妹。” “这是什么意思?”葛晴看他又开始阴阳怪气,每次说道妹妹葛婷,他都是这么一副口气,让人看了不爽,心中有些生气地问:“我知道了,你瞧不起我妹妹,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喜欢人人都喜欢的她,但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明明知道一些关于孟田宇的事情,偏就不说,对不对?” 葛天籁啼笑皆非地看着她,见她满脸气恼,娟秀的脸颊通红,他并不想她生气,一点儿都不想,连忙安抚地说道:“我真的不了解,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看似十分无辜,但是葛晴依然觉得他没有说实话,到底为了什么他对自己妹妹成见这么深呢?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喜欢妹妹,他是怎么回事? 好像也并不是妹妹曾经拒绝过他,因为就在前不久妹妹还亲口说过,她曾经喜欢过葛天籁。 “你知道我最喜欢我妹妹了?”葛晴突然说道。 他嗯了一声,“这方面你是有点儿傻乎乎的。” 葛晴对这句阴阳怪气的别扭话全当没有听见,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这个世界上我最希望的事情,就是我妹妹幸福,我甚至比希望我自己幸福更加希望我妹妹得到幸福,这句话不是假的,你想想当年我把上学的机会让给我妹妹,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对吗?” 葛天籁听她说道这里,心中对她接下来的话已经明了了,内心叹息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低低地嗯了一声。 “所以如果你知道孟田宇的事情,却对我守口如瓶,把我蒙在外面,未来我妹妹一切安好也就算了,可是万一她过得不幸,那时候我心里可就难免要怪这个,怪那个,到时候你被我怪上了,你也别抱怨。” 葛天籁沉默了好一会儿,笑了笑,点头说道:“好,我不抱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久才更新,第一是因为孩子们开学了,各种事情太纷杂,现在孩子上学,等于家长重念一遍书啊;第二就是太久不写,我真的卡文了,然后因为没有定期更新,没有守住自己定期更新的承诺,所以我最近没看各位亲的评论,心有戚戚啊。好在最近几天好一些了。从现在开始,每周的周末一定更新,如果时间允许,中间我会加更几次,看情况。但愿不会变成周更 ☆、拉倒 31 孟田宇坐在办公室里, 室内没有开灯, 一片昏暗,跟他的心情一样, 跟现在外面该死的天空一样。 雨一直在下,从早上开始,始终不见停歇的迹象, 他本来就阴沉的心境因为这浓重晦涩的雨更加糟糕, 什么都不想做,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干脆都去他妈的。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停留,他就清醒了过来,他是个工作狂, 多年来唯一的乐趣就是赚钱,赚钱,赚更多的钱, 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财源滚滚的事业给了他金钱以外的满足, 没有什么比得上心想事成更让人兴奋的了,他乐于成为事业的奴隶, 事实上,在葛婷重新出现在自己生活里以前,他一度认为自己会在建成心目中的商业版图的过程里, 快乐至死。 让她滚,他在心里阴暗地想,我根本就不需要她,找她只是为了折磨她,折磨死她,看着她在自己的折磨里痛不欲生,懊悔煎熬,就算使出了所有的阴谋诡计也无法摆脱,也是最近自己津津乐道的另外一种事业,然后等到有一天,自己终于腻了,就让她彻底消失,从此看都懒得看,想也懒得想她一下,把她像撮一堆垃圾一样撮出自己的生活。 他就是这样预谋的,也是这样做的,偶尔心情好,或许会给她一点儿好眼色,其他时间对他来说,她不过就是个硅胶娃娃,妈的,想到这里,他心情恶劣地想到,她甚至还不如一个硅胶娃娃,在床上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昏死过去了似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对一个性冷淡的女人纠缠不休?满大街的女人,这个时代,找个有通识的女人互相解决性问题,根本不算难事,他何苦来跟她在一起? 今天就放了她!反正已经二十五天没跟她联系了,正好一了百了,从此变成路人。 他在心里暗暗地发誓,自己太忙,自己太重要,一千多个人的饭碗,一千多个人的家庭指望着自己,这个世界不光是一个葛婷,还有那么多重要得多、光明得多的人和事,何必跟一个满嘴谎话、又无能又虚荣的女人浪费光阴? 想到放了她,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出了口气,好累,这样折磨一个人,释放内心阴暗邪恶的自己,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料中的快/感,是的,他并没有在折磨葛婷的过程中感到任何快乐,如果他能,他甚至愿意这一刻就放开手,让她离得自己远远地。 她有什么,她算什么,虚荣贪婪又无耻…… 可是,他又长长地出了口气,暗暗地想到,糟糕的是,她并不虚荣,强行跟她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他竟然了解到了此前自己从未了解到的她的另一面,她很喜欢美,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地,把屋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她还喜欢一切漂亮的衣服漂亮的鞋子,所有跟漂亮沾边的东西她都爱不释手,但她不虚荣,一点儿都不,她从没有让自己对漂亮事物的喜欢,影响到她的一言一行,影响到她的生活。 她也不贪婪,除了很起劲地想要存钱买个小房子之外,她对钱并不热衷,因为十年前被她用那样冷血的方式抛弃,他还以为这么多年,她会凭借她的姿色在外面勾搭无数像自己或者葛文浩一样的男人,过着糜烂奢侈的生活,所以第一次去她那里的时候,特意在鞋柜里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男人的鞋子,那之后才知道这十年来,她竟然一直单身,在她的电脑里——是的,他进入过她的电脑,趁着她不在家偷偷进去的,密码他只试了两次,第一次试的是她姐姐的小名,第二次试了“姐姐”的拼音,他想到这里,险些笑了出来,所以,她在床上像条死鱼,难道真的不是因为她是蕾丝边? 那电脑里他几乎亲眼看见了她的大学生活,穿着学生中很常见的廉价的T恤牛仔和球鞋,大学四年几乎做了二十几个学生的家教,那些跟家教学生的合影里她笑得极为真诚,美丽得像朵盛开的花,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大笑的她,恍惚中有种错觉,觉得那个十六岁的时候,因为钱才跟自己在一起,贪图华衣美食,满嘴甜言蜜语像个玉狐狸一样会撒娇的葛婷,是个假的躯壳,而这个在遥远的时间与空间中大笑着,为了生活忙碌着挣扎着的葛婷,才是真实的存在。 她想要跟男同事一起创业?那就这样,十年前的那些往事,经过这一场,自己也该放下了,恨她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快乐,这么长时间的同居,也并没有让她更喜欢自己,连很多年来念兹在兹的她撒娇的口气,自己现在都厌恶透顶,以至于听见她的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就想要暴力咆哮,想要宰了用这种方式说话的她——趁着一切都来得及,趁着自己还能抽身离开,结束了。 留在她那里的东西,如果她还没有丢进垃圾桶里,派个司机过去拿回来也就是了,反正她看见自己也没有好脸色,何必过去自讨没趣。 他想到这里,拿起电话,给她打了过去,她一贯地等到电话响到最后一声,才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没情没绪地对着自己喂了一声,他本来心平气和的内心被她这一句喂给撩起了腾腾怒火,脑子里想到那天自己兴致勃勃想要帮她庆祝,她那一副冰山一般的态度来,他勉强忍住自己暴躁的情绪,心想既然决定从今以后变成路人,大可不必生气,拿回东西也就是了。 “你等会儿在家吗?我派人过去把我的东西拿回来。”他说。 她原本没情没绪的声音,听见“拿东西回来”这几个字,立即变得有精神多了,孟田宇甚至能感到她在电话那边儿兴奋得不停咬着嘴唇的样子,柔和又多情的大眼睛一定闪着兴奋的光——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又是一阵悸动,不由得在内心骂了一句没出息,这么容易发情,干脆听妈妈的话,找个正经女朋友,也是时候了,甩掉过去的阴影,找个差不多的女人生一堆孩子算了。 “东西都在,我也在,你什么时候过来拿?”她回答得有些迫不及待。 “我这就让他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到。”孟田宇答。 “那我在家里等他,让他过来敲门就行了。”她说到这里,确实掩不住声音当中的雀跃了,太过高兴,以至于她竟然得意忘形地问他道:“你这是跟我绝交了,对吗?” 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句妈的,压制住内心对这句话的逆反,输人不输阵地道:“是。” “那——”她说话的声音变得犹豫,虽然还是难掩兴奋,但是显然要出口的话让她很为难,孟田宇拿着手机,已经猜到了她想要说什么,心里一阵冷笑,有些猫耍耗子似的满足感,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自己说出来,隔了好一阵,她才鼓足勇气地问道:“那——那些照片呢?你趁着我睡着了的时候,拍——拍的那些照片,你会用吗?” 他呵呵冷笑了几声,他拍了好多她的照片,十年前自己是个小毛孩的时候,因为跟她的距离太远,对她的思念太浓,趁着她昏睡的时候,拍了好多处于不可说状态的她的照片,他并没有打算用这些照片干什么,从一开始这些照片的唯一用途就是疏解自己对她刻骨的思念罢了,可是既然她怀疑自己会用照片干坏事,而这种怀疑又会让她乖乖地听话,留在自己身边,那就随便她怀疑好了,他过去懒得解释,这会儿则怀疑她在对面开了手机录音,也不会解释,只是淡淡地答道:“什么照片,我不知道,这里从来没有你的什么照片,以前有的那些让人捂眼睛的,我全都删了。” “撒谎,你——”葛婷的声音气急,在手机里一叠声地对他气道:“你这个人渣,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老子现在不就是在放了你吗?是你自己怀疑老子要用那些照片威胁你,不肯放过我才是,孟田宇在心里暗暗地想到,他有些累,这种她不开心,自己也不开心的状态,除非真正的变态才会喜欢,他没变态到那种程度,所有的折磨到此为止,他对她说道:“你放心过你的日子,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什么照片之类的,是你自己多虑了,我根本就没有。” “我不信,你跟我发誓你全都删除了,我就信你。” “你还真傻,我可以跟你发一百个誓,不就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吗?你要是当真,我这就发誓——” 他的话没有说完,葛婷已经打断他道:“用你妈妈来发誓。”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他错愕地问。 “用你的妈妈来发誓,如果你把拍的那些照片公之于众,或者做不利于我的事情,那么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都照样发生在你妈妈身上。” 孟田宇对这话的唯一回应是不客气地挂了电话,她还真了解自己呢,知道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爱的最尊重的就是自己妈妈,竟然提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建议,她脑子锈透了吗? 他拨了司机凯杰的电话,把地址念给他,让他现在就起身,将所有留在葛婷屋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回来,“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件事情给我办好。”他叮嘱,这孩子是他妈妈田美丽远房姑婆的孙子,才二十岁,给他当司机刚刚三个月,车子算是开得不错,但除此之外,做别的事情都笨手笨脚的,偏偏因为是妈妈派过来跟在他身边的人,他除了不停地□□,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好的借口打发了。 凯杰满口答应了,嘴上说:“叔你放心,我一定把所有东西都拿回来。”一边说,这孩子一边有点儿紧张地摸了一下耳朵,冒着青春痘的脸上满满地全是殷勤。 像一只忠诚的想要讨好主人的小狗狗。 可是叫什么叔,明明才比他大六岁!孟田宇在心里想。凯杰出去之后,他打算做事,盯了文件半天,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阴沉的天气一切都灰蒙蒙的,那雨水沿着玻璃窗向下蜿蜒,扭曲成各种形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后来站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眼睛盯着外面来来往往忙碌的世界,眼前连绵的雨水让心境晦涩沉黯无比,一分一秒都变得十分漫长,焦躁从心底升起——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拿出手机,给凯杰打过去,响了好半天,这破孩子竟然没有接。 在开车吗?雨天开车不好接电话?他在心里想,郁闷地挂了,眼睛盯着葛婷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好半天,打过去,问问收拾得怎么样了?或者跟她通个气,让她不要难为凯杰? 傻了唧的想什么呢,干脆承认自己就是想要给她打电话,想听听她甜甜的好听的声音就得了,就算没有自己打电话,以她的性格,又怎么可能难为凯杰呢? 他手指按在葛婷的电话号上,点了删除,通讯录,云端,全都删除干净,然后回手将手机丢在桌子上,听着那砰地一声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玻璃窗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房门发出谨慎小心的敲门声,是秘,不理她,没心情。 敲门声接着传来,他依然靠着玻璃窗,不肯睁开眼,又过了一会儿,突然仿佛像是有人用拳头哐哐哐地砸着门,发出巨大恼人的声响,他猛地睁开眼睛,妈的,不想干了是吗?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这么砸门不是整个楼层都被吵到了? 他抬脚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想老子开门就开除这个傻了唧的秘书,恶狠狠地拉开门,不想没看见自己那个戴着眼镜老实巴交的男秘书,反而见到葛婷手抬在半空中,正在用力敲着自己的门,他看见是她,心脏加速跳了一下,眼睛盯着她雪白的脸蛋,发不出自己想要的声音。 真可爱,像一块点心一样可爱,像一朵花儿一样可心,就连眼睫毛自己看了都会心动,他想到这里,不齿自己到了极点,阴沉着脸对她说道:“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妹妹 32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孟田宇扫了一眼外面好奇看过来的下属, 他家的事业正在上升期, 这个总部的员工并不算多,也就几十个人, 很多还在外面跑业务,只是这几十个人多数都是他妈妈留下来的元老,跟她妈妈的关系非比寻常, 他既然已经打算跟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彻底结束, 就不想让今天的事情,被眼前这些人讲给自己妈妈听。 她老人家身体不好,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过一天省心的日子, 正该每天开开心心,颐养天年的时候,没必要知道自家儿子干的这些丢人事儿。 他在一双双好奇眼睛的注视下,伸出手将葛婷一把拉进来, 对着外面戳着的木棍子一样的凯杰没有好声气地低声吼道:“你带她过来的?” “婷姐说——说……”凯杰看了一眼一朵花儿一样的葛婷,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基本上从见到葛婷开始, 嘴巴就处于不太管用的状态,这会儿更因为孟田宇脸色不善, 吓得结巴了。 妈的,我就是叔, 她就是姐,这傻小子确实欠收拾,孟田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砰地一下关上门,转过身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葛婷已经说道:“我要你写个保证书给我。” “写个什么保证书?”他心绪不佳,更加没有好声气。 “不使用那些照片的保证书。”她理直气壮地答,胆气很壮,多年来很少见到。 奇怪,是因为自己答应离开她,所以她才这么胆肥了? 孟田宇从来都没打算用过那些照片——不,也不能说他没用过,他常用,只是用法跟她所担心的南辕北辙,他想到这些年自己对她的相思,明明那么适合被自己抱着的身体,现在像个刺猬似的炸着毛,好像要跟自己厮杀一场似的,她就这么不信任我,就这么往下作里揣测我,而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除了想念她,爱她,任何伤害她的事情都没有做过! 如果真的对她怀有恶意,根本不用做别的,只需要在她们学校里将她的照片一公布,那她这些年付出的所有汗水和努力,全都会毁于一旦—— 他并没有,对吗?他甚至打算在结束对她的相思之后,将那些照片全部删除,毕竟,没有了对她刻骨的相思作为润/滑剂,那些照片跟网上别的女人的照片几乎没有差别,就如同没了爱意的同床共枕,仿佛嚼柴一般,即使是他胃口这样好的人,也感到了索然无味。 他昏沉的心境变得如同墨染一般,漆黑一片,他向来不是个好人,干坏事对他不算什么,如果她这么揣测自己,那就干脆如她的意,让她好好地见识一下自己的坏———— “我凭什么要写保证书?”他冷淡地一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她。 “你不是想要跟我分手吗?分手你还拿着那些东西威胁我,是不是太恶心了?” 说我恶心,我就恶心给你看,他原本没打算这么生气,现在恶意上涌,眼神扫过她气呼呼的脸,每对她说出一个字,都能感到自己内心的邪恶和黑暗随着这些字汹涌而出,冲着她而去:“我想怎样就怎样,你以为自己能威胁我吗?你要是好声好气跟我讲,我或许会真的删了,现在既然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我就告诉你,你想要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答应——”说到这里,他眼神睥睨地看着眼前的她,声音冰冷地说道:“所以,你白来一趟了,回去。” 葛婷听了这些话,眼圈儿有些红,又要流泪了吗?早用这招多好,早点儿和声和气地跟自己商量,未必不能如她所愿,现在弄僵了,自己也没办法,他在心里恶意满满地想,正在自以为得意,却见葛婷猛地抬脚,几个大步走到他办公室的门口——是恼羞成怒要离开了吗?他眼睛盯着她身姿窈窕的背影,心头一刹那间仿佛被人用刀尖狠狠地刺了一下似的,抽痛得他愣愣实实地哆嗦了一下——整整十二年,深爱过她,深恨过她,最终落得这个下场,今朝她出了这个门,从今以后跟自己就真的变成两个不相干的人了? 他无视自己心头的刺痛,不算什么,他在心里想,这点儿痛很快就会过去,只要自己挺过这个坎,以后没有什么糟心事能让自己难过了,他因此在座位上坐得直直地,嘴角还噙出一抹冷笑,眼睛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不想笑意还没从嘴角散去,就看见她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嫣红的只适合自己疼爱亲吻的樱桃小嘴,突然扯得大大地,对着全是他手下人的大厅使劲儿喊道:“听好了,你们老板是个大变……” 孟田宇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就将葛婷的嘴死死地捂住,外面会客沙发上坐着的凯杰,还有秘书室里的几个秘书老臣,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和使劲儿挣扎的葛婷,他气得脸通红,生拉活拽把呜呜呜的葛婷拉回办公室,砰地一声,用脚关上办公室的大门,看着在自己怀里挣扎的她,他气得牙痒痒地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啊?” 她使劲儿呜呜,孟田宇怕她接着乱嚷,一边用力捂着她的嘴,一边在她耳边说道:“答应我不要胡说八道,我就松手。” 她那双仿佛总是有水波在荡漾的眼睛里简直能喷出火来,使劲儿地看着他,要是真能喷火,她这眼神是想要烧死自己? 虽然万分不情愿,她还是点了点头,孟田宇试着松开了手,看她没有接着大声嚷,松了口气,生气地说:“你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你就过来胡说八道?” “删了所有的照片,然后把保证书给我。”她冷静了半天,低头沉默良久才说,经过刚才的一场交锋,她似乎明白了过来,口气没有一开始那样冲了,声音温柔委婉,眼神中似乎还带了一点儿哀求地看着他。 他心里很高兴,十分熨帖,早这样说话不就好了?他有些得意地想,可是一转念之间,又想到她之所以会这么委婉温柔,不过是因为她心急想要跟自己绝交,一股怒火又忍不住升了起来,所以,她到底是有多讨厌自己啊?竟然讨厌到不惜这样放下身段,低声下气的程度? 甚至以她性格的温柔,也能上演刚才冲到门口那一幕疯婆子般的戏码,只要能离开自己,她是不是任何事情都愿意做? 真失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自己更加失败了吗?长这么大,最在意,最喜欢的女人,从她十六岁开始,眼里心里就再也没想过看过别的女孩儿,竟然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果然自己不适合爱情,她离开之后,听妈妈的话,找个差不多的女人结婚算了。 他意兴阑珊,本来想要接着狠狠地折磨她一下,那些照片是我留着打手/枪用的,现在你既然要我全都删了,干脆你真身上阵,帮我打打手/枪,这样我就同意把照片全都给你——这样恶意的想法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为自己竟然能想到这样恶心的念头而几乎爆笑出来,确实应该让她离开自己了,如果继续跟她在一起,不知道自己要变成一个怎样形容可怖之人。 “你早这样说话多好?”他眼睛看着她,瞳仁乌黑,轻声说道。 “早这样说话,你就不会折磨我了?”她有些奇怪地问。 他点了点头,一边走到电脑前边,眼睛盯着屏幕,一边对她说道:“我本来也只是逗逗你,哪里有人折磨人是像我对你这样的?” 葛婷不解地看着他,他又开始想怪念头了吗?以前的捉弄取笑自己的法子没意思了,所以换个新花样?“你不是最讨厌我这样说话吗?每次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都像要疯了似的,就差活吞了我。” “我吓到你了?”他从电脑上抬起眼睛,看着她问道。 葛婷脸上一红,脸扭向一边,不回答这个问题。 看来是吓到了,他盯着她脸上的那一抹红晕,一边移不开眼睛,一边有些遗憾地想,这些年自己积累了太多的恶气和怨气,重逢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发泄在她身上,虽然是她罪有应得,但是现在都要分开了,终究是自己曾经全心全意爱过的女人,他并不想她抱着对自己的怨恨过完她的后半生。 “别生气了,我们俩看中的那栋房子全给你,你不用再辛苦存钱买小房子了,自己赚多少就花多少。”他说,他本来想对她道歉,甚至还想祝她以后儿孙满堂,但是这个念头几乎让他有一种自己头顶绿油油的感觉,硬生生忍住了。 “我干嘛要你的房子?”她不识相地张口就说,像过去一样开始惹自己生气,“我要买房子我自己可以赚钱,我最讨厌用男人的钱,我这辈子几乎就毁在用男人的钱……” 孟田宇打断她,没耐心听这些,“别来这套老婆子似的絮叨,你怎么越活越不可爱,就不能说句笑纳了就完了?” 她的大眼睛使劲儿看着他,看了又看,那眼神让他想到一只冲大灰狼翻白眼的不自量力的兔子,真舍不得,他看了她这个表情,在心里暗暗地想,干脆只删了那些不可言说的照片,但是从她电脑里偷来的她大学时候的照片,还是留着,他盯着此刻电脑屏幕上的她的笑靥,心里有一丝苦涩地想到。 “那房子给你,在你账户里买房子剩下的钱,也全都归你,我——”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停顿,最终决定自己还是该像个男子汉,错了就是错了,对不起她就是对不起她,今天开始,放了她,也放了自己,“我这段时间对你不好,对你使了很多坏心眼,我也没有别的能补偿你,就送你一套房子和那点儿钱。” 说完这些话,他看着她,良久后移开目光,硬逼着自己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别恨我。” 葛婷从未听他用这样和气的声音跟自己讲话,没来由地一阵心跳加速,心中一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早这样对我,我或许真就不恨你了? 她听着他在电脑上操作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听见他叫自己过去,她如梦初醒地看着他,窗外阴雨弥漫,天色晦暗极了,只有他桌子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他的脸,侧面的轮廓清晰而深刻,尤其是方正的下巴,显示了他倔强不服输的本性,少年时让她觉得不像个好人的鼻子和眼睛,这会儿因为灯光和电脑屏幕的原因,看上去没有平时那样邪恶了,身上的白衬衫恍惚间给他多了一种正派又勤谨的气质…… “我在这里操作,你亲眼看着,这样你能放心吗?”他对她说道。 葛婷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显然进入了他的云端账号,一边哒哒哒地按着鼠标,一边对她轻声说道:“这是云端的,还有一些在我家里的电脑上,我会通过云端进去,然后远地控制删除,你觉得怎么样?”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孟田宇果然当着她的面,进入了云端,调出一个加了密码锁的私密文件夹,敲了密码进去,又开了两个隐秘文件,把一个文件名是“不要脸”的点击开,弹出来的画面让葛婷险些跌倒,她晃了两晃,然后凑上前,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脸色越看越黑,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人站在他身后,他的脖子就在她眼前,她几乎想也没想,张开嘴就冲着他的脖子狠狠地咬过去。 孟田宇啊了一声,痛得扳住她的脑袋,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的嘴巴撬开,他感到血从自己的脖子向下流,粘在他的白衬衫上,而恼羞成怒的她还像一只愤怒的猫一样用力挥舞着她的小爪子,劈头盖脸地对着自己挠过来,他躲避不及,脸和脖子又被她的指甲给挠破了火辣辣的口子,他气坏了,用力抓住气急了的她,感到她的身体在急剧地颤抖,这是真的生气了? 气什么呢?我从来没打算跟你分开,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认定这辈子非你不娶,是你嫌弃我,是你从没需要过我,才让这些照片看起来特别邪恶、恶心,他在心里悲哀地想到,嘴上劝着她说道:“别生气了,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没有这些照片我……” “我不想听你讲话,你这个恶心的大变态,人渣,垃圾……”葛婷大吼大叫地说道,一贯温柔可人的性格,这会儿被他气得像个疯婆子,完全忘了控制音量,孟田宇相信门外的下属们百分百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儿的声响。 “别生气了,我都要删了,你气成这个样子不值得。”他小声地跟她说,希望她也能学学自己,压低音量,不要闹笑话给别人看。 她骂得越发大声,“你管我值得不值得,我就是要气,我恨死你了,你这个色狼,偷窥狂,下三滥……” 孟田宇无奈地听着,眼睛盯着她发狂的小模样,心想她生起气来是这样的啊,小脸通红,眼睛喷火,跟平时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样儿还真不一样,心中想要劝她,又觉得力有不逮,自己脖子上脸上都受伤不轻,血粘在衬衫上的感觉也很不爽,干脆还是让她发泄,发泄够了,自己再劝她好了。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一辆轮椅无声无息地进来,孟田宇因为葛婷不断咒骂吵闹,根本没听见门开的声音,葛婷也在气头上,正在对孟田宇拳打脚踢之中,没有留意门口,两个人在电脑椅前撕皮摞带地纠缠个不休,轮椅上进来的人一旁冷眼看了半天,开口打断两人,不太高兴地说道:“我儿子要是个垃圾,你又算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几个错别字,导致后面有一个地方看起来不太对,我找个时间改过来。谢谢 ☆、妹妹 33 葛婷闻声回过头来, 看见一个年纪半百左右, 但是看上去十分消瘦苍老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气色仿佛大病初愈, 憔悴苍白已极,但头上偏偏戴着红色的绒线帽,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衫, 就连瘦得皮包骨的脸上都画着大红的口红, 张扬的颜色让人难以用看病人的眼光看她。 或许这也是她这样打扮的初衷? 她并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也并没有认出她是孟田宇的母亲,毕竟相隔十年, 眼前这个瘦得脱形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跟她记忆中那个强势得近乎恐怖的女人——孟田宇妈妈联系在一起,她只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丢丑,勉强自己不再跟孟田宇撕搏,要不是双手手腕被他抓着, 她几乎想要立即跳下地来。 是谁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一边用力想要挣开自己的手腕,一边看着轮椅上气势汹汹的女人,心里暗暗地想到。 她的手腕却被孟田宇猛地松开了, 她险些从他身上跌到地下,孟田宇看着进来的这位不速之客, 葛婷听见他惊讶地叫了一声:“妈?” 葛婷心头剧烈地一跳,眼睛不由向轮椅上的女人看过去, 从那突兀的鼻子强势的眼神里依稀辨认出孟田宇的样子,十年前的记忆瞬间回到脑海里,当年被这个女人所说的那些言语, 一字一句回响在耳边,她顿时羞愧难当,脸和脖子一起红了,就低下头去。 “我在家里坐不住,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田美丽一边说,一边把鹰凖一般锐利的眼睛转向低着头的葛婷,语气不善地问儿子道:“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孟田宇连忙说道,手忙脚乱地关了电脑上的文件,一边关,一边看着屏幕上葛婷的私密照片,心头吓得突突地跳,心想幸好幸好,妈妈没看见这些照片,不然天翻地覆都不足以形容妈妈的反应,明明马上就要分手了,最后关头千万不要出岔子,他一边心虚地想着,一边猜想是外面哪个王八蛋偷偷打电话通知的母亲,否则下雨天行动不便的妈妈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田美丽讨厌儿子敷衍自己的态度,看向一旁的葛婷,对她低着头的样子十分反感,有些生气地说道:“她是谁?干什么的?” 孟田宇看了一眼葛婷,见她脸扭向一旁,雪白的脸颊通红,神情异样,甚至秀气的一双手还紧紧地抓着她衣衫的下摆,像是十分紧张,孟田宇心中微微奇怪,抬起头对母亲说道:“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田美丽听了“女朋友”三个字,神情一愣,儿子出国之前女朋友一个接着一个,还全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孩儿,而她那时候忙于事业,基本上没有什么时间操心儿子的德行,后来不知道怎地,是出国了开窍了长大了还是怎样,田宇这孩子十几年来竟然再也没有交过任何女朋友,安安静静地读书,学成回国之后用拼命三郎一般的劲头帮扶自己,比当年创业的自己更有干劲儿,这让她大为放心。 只是这一年来因为自己身体不如往日,儿子的终身大事这个此前从未让她操心过的事情,现在反而提到了她日程的前面,她这辈子从未服软过,但是在日渐衰落的健康状况前,她不得不服软了,趁着自己精神尚可,看见儿子跟个好人家的姑娘结为伴侣,生几个乖孙,一辈子相帮相扶恩恩爱爱地,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心愿了。 她瞅了一眼葛婷,见眼前的姑娘低着头,衣着倒是朴实,发式打扮也不是招摇之辈,自己儿子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儿吗?她心中微微有些意外,看向孟田宇说道:“既然是以前的女朋友,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 “正在分手呢。”孟田宇说道,一边说,一边招呼葛婷说:“这是我妈,你打个招呼然后就走。” 葛婷听了,并没有看向田美丽,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小地说了一句阿姨好,然后微微侧头,看着孟田宇说道:“你把我的事情办了,我立即就走。” 孟田宇听了,知道她说的“我的事情”指的什么,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当着妈妈的面,实在没有勇气做这类事儿,就半劝半哄地说:“你先走,我妈在这儿呢。” “办了我就走。”葛晴语气十分柔和,一点儿都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棱角,考虑到刚刚两个人你撕我掳的架势,孟田宇现在脸上脖子上的抓痕,还有他白色衬衫上的点点血迹,很难让人相信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的姑娘,就是刚刚那个张牙舞爪想要活吞了他的泼妇—— 看来因为自己妈妈来了,她多少有些收敛了,孟田宇心想。 孟田宇考虑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勇气当着母亲的面打开电脑上的那类照片,就跟妈妈商量说道:“我跟她还有一点儿事儿要处理,要不妈你先出去一下?” “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看着的?”田美丽有些生气地问道,气势不善,眼睛扫了一眼始终不肯面对自己的这位儿子的前女朋友,心中纳闷这女孩儿为什么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明明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她跟儿子打架,那个劲头挺泼辣的,怎么看见自己之后,就变成眼前这个窝里窝囊的小样儿呢? 难道是怕了自己吗?她在心里有些纳闷地想着。 孟田宇听了妈妈的话,满肚子苦水,眼前这事儿还真是不能让她老人家看,他嘴上不敢说什么,只能答道:“就一点儿事儿,您出去,我一会儿就能处理完了。” 田美丽哼了一声,她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忍着气,眼睛盯着儿子脸上那道长长的抓痕,如果她没有记错儿子的日程,两天以后田宇应该跟鑫安公司的人有个约会,谈出资的事儿,鑫安公司的这个人据说是个商业奇才,从来都不露面,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而她们家在太平的日化厂始终没有起色,想要收购另外一个日化品牌进行合营,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现在儿子的脸却搞成这个样子,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哪个脑子正常的生意人,会把钱投给一个脸被女人抓花的蠢货? 田美丽在心里想着,眼睛扫了一眼地上低着头的罪魁祸首,没眼色的小骚蹄子,活该被我儿子甩,田宇做生意够努力够勤谨,看来挑女人的眼光经过这么多年也有了长进,知道眼前这样不知道深浅的女人不能要,所以才甩了她,她盯着葛婷,对她厌恶到了极点,嘴上说道:“我就在这里坐着,你快点儿处理了,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孟田宇有些为难地看着妈妈,没动,听了这话的葛婷却微微侧过头来,看着孟田宇,说话声音带着催促:“快点儿啊,你妈妈催你呢。” 孟田宇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葛婷,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着妈妈的面又不能发作,自己考量了一会儿,权衡了一下,对妈妈说道:“妈,你先出去,我跟葛婷有些话要说。” 田美丽听了儿子的这句话,枯瘦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她盯着儿子,又看了看葛婷,目光停留在她微微露出来的侧脸上许久,雪白的脸颊,以年长的长辈眼光看过去,即使不能一窥全貌,但是仅从露出来的优美线条,已经可以多少看出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的美貌,田美丽满脸惊诧地问道:“谁?” “葛婷。”孟田宇答,对母亲满脸的惊讶十分不解。 田美丽惊讶得眼睛瞪大了,看向葛婷,葛婷这时候也终于抬起头来,十多年了,当年十六岁的时候一张祸水一样美丽的脸,阴魂不散地又出现在田美丽面前,活了这么大,漂亮的女孩儿她见得多了去了,但是眼前这个葛婷,不是漂亮,而是太漂亮,十年前田美丽只看了这个丫头一眼,就知道她会是自己儿子的一个坎儿—— 挡着自己儿子大好人生的最大的一个坎儿,凭借自己儿子,绝对迈不过去,她必须亲自出手拔了她,才能让这丫头彻底从她们娘俩的生活里消失。 她盯着葛婷,隔了一会儿,又看着儿子,所以是隔了十年又续上了?一点儿料吃了十年儿子竟然还能接着嚼,果然当年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了? 一如这些年自己从来没有错过一样! 她看着葛晴,语气生硬地说道:“你怎么又来了?” 一个“又”字让葛婷看着田美丽,隔了十年,两人再次目光相对,眼前的田美丽双目依然满是精光,即使是重病之后,也能看出来她的强势与彪悍,她从不擅长跟这位长辈打交道,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孟田宇,见他眼睛专注地落在他妈妈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相隔了十年,当年眼前这位长辈带给自己的压迫感和窒息感,现在仍然存在,站在她面前,她不由自主地有些自卑,还带了一些自愧,犹豫了一会儿,轻声答道:“我正要走。” “那还等什么?”田美丽不客气地问,心中已经认定眼前情势是这个骚蹄子耍心机,试图拖延时间以挽回自己儿子。 葛婷就着这句话看向孟田宇,把这句话丢给他,说道:“那还等什么?快点儿去删了呀?” 孟田宇斜了她一眼,不理她,问自己妈妈道:“妈你认识葛婷啊?” 田美丽哼了一声,眼睛看也没看自己儿子,只盯着葛婷,神情态度里全是不屑。 “你以前见过她吗?刚才怎么说她‘又’来了?”孟田宇又问。 “我现在没空儿回答你,马上要个鑫安公司见面了,你看你那个脸,还怎么见人?要是这笔生意谈不成,我看你拿什么回来见我!我可没有你这样办事不力的儿子!”田美丽生气地说道。 孟田宇因为父亲早亡,妈妈为了养他,为了供他念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胼手砥足搏命打拼才挣下现在的家业,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钦佩的人就是自己妈妈,所以听了母亲训斥,害怕她老人家生气影响身体,连忙说道:“没事儿,即来说那个人跟他关系特别铁,即来给我拉来的投资伙伴,肯定不会有错,您别担心……” “即来即来的,王即来就算跟那个人是亲兄弟,他能未卜先知你谈生意之前把脸弄成这个样儿吗?你有没有照照镜子?”田美丽气得捶着轮椅的把手,对儿子呵斥道。 孟田宇伸手摸了一下葛婷刚刚挠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看了一眼葛婷,对母亲笑了一下说道:“我到时候贴点儿胶布在……” 田美丽没等儿子把这句话说完,拿起旁边茶几上的一个塑料册子,照着儿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孟田宇连忙一躲,耳中听见母亲骂道:“不争气的小子!这个态度有多少家业够你糟蹋的?你要是用这个腔调去见人,还不如不去!” 孟田宇生怕妈妈气坏了,连忙说道:“那我跟即来商量一下,让他帮我改个时间,我脸上伤一好,就处理这件事,您别生气了。” 田美丽依然不满意,说来说去,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小蹄子,儿子在这方面是真不让自己省心啊,她决定出了这个门儿,就立即着手将最近看中的几个富家千金的照片给儿子看看,家世和样貌全都不错,儿子不管选了哪一个,都比眼前这个小蹄子强。 “你还不走?”她语带怒火地对葛婷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其实没写完,但是考虑到答应了周末更新,所以先放上来。周末比上班还忙,从早到晚奔波在各个兴趣班的路上,没有存稿,放飞写文的日子,更新就是这么魔性,~~~~(>_<)~~~~ ☆、妹妹 34 这句话像是鞭子一样, 葛婷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一直都很害怕这位长辈,有时候想起当年在这位长辈的高压下, 自己仿佛受惊的小兔子仓皇逃窜的表现,甚至会叹息出声,我还是走, 她在心里想, 本来就不曾觊觎过她的宝贝儿子,还要受这位护犊心切的妈妈的无端之气,那又何苦呢? 她对田美丽轻声说道:“只要他删了我的照片, 我立即就走。”她的声音很轻,特意地抹去棱角,好像生怕话语中的棱角会伤到眼前这位母亲似的。 田美丽不懂地问:“什么照片?” “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您儿子拍了很多我的照片, 里面有一些非常私密,如果传到外面,我这辈子都会毁了, 我想让他……” 葛婷的话没有说完,田美丽已经气得不轻, 打断葛婷,她怒气勃发地问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有这样的事儿?” 孟田宇心里还挂着妈妈以前怎么会见过葛婷?他印象里自己和葛婷之间从未公开过, 因为几乎从确认关系开始,他就出国了,每次回国, 又都是背着母亲和国内的亲故,只为了能争取多一点儿两人共度的时间,为什么妈妈会见过葛婷呢? 而以妈妈的性格,见过葛婷的话,她不可能一直守口如瓶,丝毫不对自己提及啊? 他点了点头,顺势说道:“那些照片不删了她不会走的,当着您的面我也不好删,所以您出去等我一会儿?” 田美丽听儿子竟然一副振振有词、头头是道的样子,丝毫不以为耻,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还真是无脑至极,什么丑事都干得出来,田宇什么都好,就是这副精力过剩的样子让人担心,说来说去,都是眼前这女人的错,如果不是她勾引,田宇断不至于做出那样寡廉鲜耻的事情来! 那样的照片存在儿子的电脑里,终究是一个大大的污点,田宇是做大事的人,这样的照片于他身心都无利,能删了当然是最好,她想到这里,决定退让,看了一眼室内的座钟,点头答应道:“给你们俩十分钟。” 她按动轮椅的按键,出去了,孟田宇走过去,在母亲身后将门关上,然后走回电脑前面,打开云端的照片,全选删除,一边操作一边对站在自己身后密切监视着自己的葛婷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就跟你保证,我会把所有你的那类照片全都删除,任何终端的我都会删掉,一张不留,行吗?” 葛婷眼睛盯着电脑,不知道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低低嗯了一声。 “你见过我妈妈?”他问,鼠标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室内听来很是响亮。 她嗯了一声。 孟田宇没有回头,点鼠标的手指也没有暂停,继续问道:“什么时候?” 寂静的室内一阵声响的空白,隔了一会儿,葛婷答道:“十年前。” “在哪儿见的?” “学校旁边的小花园,她来找我,说想见见我。”葛婷说着,一边说,一边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看了一眼孟田宇的乌黑的发端,然后迅速地移开眼睛。 “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我跟你不合适,让我离开你。” “然后你就听她的话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眼睛在她美丽的下颏上停留片刻,才转回去。 “她给了我一些钱,够我完成高中学业了,所以我就离开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颤抖,忍不住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接着道:“我本来就是因为没钱,才跟你在一起的,而且当初不是你犯浑要死要活地非要跟我在一起,我可能也不会妄想高攀你,所以有人给我钱,给我办理转学手续,我当然会选择拿钱走人了。” 孟田宇点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他顺着云端自己预先留下的端口进入家里的电脑,找到葛婷的隐秘文件,输入密码,干脆快捷地删掉了所有的照片,为了让葛婷确信,他还运行了一个硬盘清洗程序,彻底毁了所有恢复照片的可能,等到这一切操作完成,田美丽给出的时间已经所余不多,他对着电脑屏幕愣了一会儿,然后丢下鼠标,起身转过来,看着葛婷说道:“她给的钱够吗?” 葛婷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给的钱够不够你后来用?”孟田宇追问。 葛婷脸红了,轻轻点了点头,说够。 “可后来大学你还是过得很辛苦,怎么会又没有钱了?” 葛婷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你还真是烦啊,我能赚钱的时候,当然靠我自己赚钱了,跟你妈妈没有关系,事实上她给的钱足够,只是我上了大学之后,就原封不动地把钱转回到她当初给我汇钱的卡里——你这人的关注点真奇怪。”她说完了,眼睛看着运行完了的清盘程序,自己轻轻出了一口气,温润的眼睛转向孟田宇,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说道:“那我就走了,谢谢你肯删了这些照片。” 不用说再见了?她在心里想,因为以后肯定不会再见了啊。 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转身快速向外走,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孟田宇在身后叫自己,她回过头,见他乌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自己,隔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对不起,葛婷。” 葛婷心头一震,脸上却勉强自己笑了出来,抬起手做了个你说什么啊的手势,很是轻松地问道:“对不起什么啊?”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对不起让你遇见了我和我妈妈。”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尤其是我。” 葛婷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悲伤?她想,恰恰相反,现在是她该放声大笑的时候才对,总算可以摆脱他了,从自己十六岁开始,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自己有钱了,自己能自立了,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了,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摆脱他和他妈妈那样的人吗?而不必像一只老鼠一样鬼鬼祟祟地藏着掖着,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我送你出去。”他说,欠身想要先行。 “既然——”她只说出两个字,就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沙哑,顿了顿,才能把话说得完整:“你肯这样讲,我也对你说句对不起——” 孟田宇身形猛地顿住,眼睛看着她问道:“你有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她用力地冲他笑了一下,是微笑的时候,毕竟这么多年的心魔,今天用这样和平的方式解开了,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以后就是陌生人了,何必还记得那些互相伤害的时刻?于是她对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诚心诚意地说道:“如果不是被我这样的穷人缠上,你也不会辛苦这么多年?” 她说完这句,见他一脸沉默,半天没有言语,以为自己的歉意他还没有领会到,就又加了一句:“对不起啊,田宇,以前我不懂事,事情处理不当,让你受委屈了。” 他眼睛深深地看着她,开口想要说话,门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田美丽推着轮椅进来, 第92章 (7) 看着面对面站着的两人,这氛围如此诡异,以至于田美丽立即感觉到了异常,面色不善地对儿子说道:“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孟田宇匆匆回答,对葛婷做了个手势,说道:“走,我送你出去。” “她有手有脚,送出去什么?分手就不要黏黏糊糊的,干脆利落地断个干净,你不许出去!” 孟田宇听话地停了脚步,眼睛看着葛婷走了出去,他不知不觉跟到了门口,见她走到了电梯处,窈窕的背影进了电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孟田宇伸手关上门,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电脑前面,刚刚坐下,就听见妈妈对自己说道:“过去的事情就算了,我反对你跟那样的女人来往……” “妈,你为什么反对葛婷?”孟田宇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母亲,这句话问得十分认真。 “反对她还需要什么理由吗?”田美丽并不喜欢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在她心里,为这样的小事浪费自己的说话精力太不值得。 “我想听听,您说说呢?就当我们母子聊聊天。”孟田宇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加了几句妈妈最爱听的:“您半生的经验让您讨厌葛婷,而我经验不如您,所以喜欢她喜欢到了骨子里,跟中毒似的,您教教我,让我醒过来也好?” 田美丽听见儿子这样讲话,消瘦的脸上闪过一抹安慰,虽然还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但是明显不若先前一样恼怒了,说道:“你喜欢她的,不就是一张脸吗?还能有什么别的?我调查过,她父母不全,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半生辛苦,所为何来,不都是为了你吗?我不能看着你跟这样出身不明的女人结婚。” 孟田宇听了,轻轻点头,说道:“她是没有爸爸,她妈妈也不怎么样,这倒是真的——除此而外呢?” “家穷,人还没有志气,小小年纪,就傍着男人靠男人来换钱,你还要什么理由呢?”田美丽亮得怕人的眼睛看着儿子,问道。 “她傍了什么男人?”孟田宇不解地问。 “你不就其中一个吗?”田美丽看儿子这个满脸惊讶的样子,心头有些气恼地说道:“我调查过,还有当年那个葛文浩,这在你念的那个中学都传开了,有谁不知道?我都不用特意打听,随便问问就知道她傍了两个了!这男人还真是没脑子,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都吃狐狸精五迷三道的那一套,葛文浩一个老不要脸的,儿子的同学也能下得了手!” 孟田宇听了母亲这样的话,心想妈妈打听的人没有别个,一定就是自己的表妹王金凤,小凤儿这丫头竟然这样舌头长,回头一定饶不了她!他心中主意底定,向后坐在椅子上,声音平淡地对妈妈解释道:“她没有跟过葛文浩,我一点我很清楚,至于我,是我强/奸了她,她不得已才跟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了,周末的更新在哪儿,我还不知道,~~~~(>_<)~~~~ ☆、妹妹 35 一颗原/子/弹在田美丽面前爆炸, 也不足以形容她此时脸上的震惊,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忘了呼吸,眼睛睁大了看着儿子, 直愣愣地,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孟田宇了解自己的妈妈,为人子, 成为母亲心中的骄傲, 是他这些年努力的动力所在,如果自己活着能让妈妈一直满意,一直骄傲, 那当然是最好,但是有些事还是不要再遮掩的好,自己并不是一个好人,很坏, 有些时候甚至会很邪恶,这一面的自己过去并不为妈妈所知,现在是时候说明白了。 不要让妈妈有一种错觉, 自己的儿子完美无缺,别人的孩子一无是处——跟葛婷之间的事情, 中间自己之所以会遭这些年的罪,肇因就是妈妈的这种错觉? “你说什么啊?”田美丽不太相信地问道。 “我说我是个强/奸犯, 十六岁的那一年就是。”他一点儿都不遮掩地说道,眼睛看着突然脆弱下来的妈妈,狠了狠心, 继续道:“我控制不住自己,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葛婷,或者葛婷跟了别人,我活着还不如死了,所以我就趁着她还小,对人对事没有戒心的时候,硬是把她弄到手了。您自己也知道,她无父,有妈妈也等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身无分文,随时可能被学校赶走,除了跟我以外,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田美丽愣愣地听着,震撼到了极处,脸上反而没有一点儿表情,只是即使在病中也一直挺直的脊梁,这时候似乎有些挺不住了,向后靠在轮椅上,良久之后,她才低低地出了一口气,多年以来,第一次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对儿子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妈妈教你一个法子,不痛快的事情赶紧忘记,不要去想,一切都向前看,时间到了,一切自然而然就好了。” 孟田宇没想到妈妈会这样讲话,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问道:“您让我忘了?” “人生有那么多大事儿等着去做,过去的事情多想无益,犯了错改正也就是了,让错误毁掉自己的一生,那大可不必。小时候我在包谷地里干活,一穗一穗的玉米装进身上的袋子,中间总有漏下的,或者掉在地上的,这时候千万不要费力气去找,或者弯身去捡,会耽误好大的工夫,一直向着前面走,脚下不要停,也不要回头看,这样才能收的比别人多——人生也是这样,你是做事业的人,葛婷这样的女人对你无益,全当她是一穗漏下的玉米,随便别人去捡好了,你还是做你该做的事。” 孟田宇听了,眼睛看着妈妈,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很长时间,他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不捡。” 田美丽见儿子竟然这样听话,心头大感安慰,拍了拍轮椅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我已经找了几家不错的姑娘,你把鑫安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看看照片,见见人,然后把家定了,妈妈没有几天活了,我想在死之前看见我的乖孙。” 孟田宇点头,笑了一下,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抱到乖孙。” 田美丽忍不住笑了,行了,这辈子老天爷对待自己不薄,虽然年轻的时候吃了一些苦头,但是心心念念想要做的事业,自己做成了,心心念念想要把自己的事业传承下去,争气的儿子未来也一定能做到,苟延残喘的年纪,最后能把乖孙抱在胳膊肘里,这一生就算完满了。 她不打算耽误儿子做正经事,按动轮椅,出去了。 孟田宇起身送妈妈出去,回手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桌子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鼠标,打开云端的另外一个文件夹,他告诉葛婷自己删了所有她的照片,其实并不准确,他是删了她的照片,但只限于那类不可言说的类型,从她电脑上偷来的她大学期间的那些照片,他一个没动,全都保留了下来。 找了一张她笑得最开心的,眼睛盯着屏幕上她笑着的样子,微微出神,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提防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险些吓了一跳,看来电是王即来,他没好气地接听了,问道:“干毛?” 王即来听见他这声气就知道田宇心情不好,不过这天底下最能对付孟田宇坏脾气的就是他了,于是他说道:“你咋啦?闹心?” 孟田宇嗯了一声,跟多年的铁哥们完全不作假。 “那要不晚上陪你去看画展?”王即来问,他对美术一窍不通,说这话完全是为了孟田宇,不然他这辈子都不会去艺术中心那边儿,说来也怪,孟田宇这个人看上去现实精明,但是他却非常喜欢画画,他所有的业余消遣,全跟画画有关。 不过现在孟田宇却没有心情,只问:“你打电话做啥?” “啥事儿没有,晚上一起出去扯淡?” 孟田宇对不能赚钱的事情以前都兴趣缺缺,王即来嘴里那种只花钱不赚钱徒然浪费时间的消遣,向来都跟他无关,但是今天他心情很差,差到了极点,急需好哥们陪着,于是难得答应了,说道:“就咱俩?” “天华和金风,还有她俩的几个朋友也在——” 孟田宇脑海里陡然响起了警铃,心想这臭小子,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被自己妈妈收买了吗?不过也难怪,当年即来就不喜欢葛婷,自己跟葛婷谈恋爱那些年,即来几乎恨死葛婷了,总觉得葛婷对自己一点儿爱情都没有,就是贪图自己的钱,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很痛快地答应道:“好啊,时间地点你发——” “发什么时间地点,你等着,我这就去接你。”王即来说着,就挂断了电话,半个小时之后,他就出现在孟田宇办公室。 一眼看见打开门的孟田宇,王即来吓得眼睛都瞪大了,盯着孟田宇的脸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孟田宇看哥们这个神情,自己摸了摸脸,有些沮丧地问:“这么明显?” “你这是——”王即来都不知道怎么问了。 跟王即来没什么好瞒的,亲兄弟也没有他跟王即来亲,孟田宇唉了一声,叹气说道:“葛婷挠的。” 王即来的嘴登时跟吞了核桃似的,眼睛在孟田宇脸上脖子上扫了几眼,哭笑不得地问:“真是她挠的啊?” “妈的不是她挠的还有谁敢?”孟田宇没好气地说。 王即来摇头说道:“不知道你俩的事儿,也管不了,可你这个德行今天怎么出去啊?那脸和脖子都跟鬼画符似的了?” “没那么严重,就是有点儿血看着挺厉害的,洗了就没事儿,其实她下手的时候留情了,我心里明白,不然我眼珠子被她挖出来都活该,你看我这眼睛不是好好的吗?” 王即来有点儿嫌弃地看了一眼兄弟,心想这就是吞了秤砣啊,而且这秤砣一吞就是十来年,脸都挠成那样了,还觉得葛婷手下留情了,这要不留情难道真的是把眼睛挖出来?多大仇多大恨啊? 再说了,那葛婷有哪里配得上田宇的? 不就是长得好看吗?今天晚上让田宇见识见识什么叫国色生香的大美女,以田宇常年画画训练有素的眼睛,只需要看一眼田甜,就能分辨出真仙和假仙之间的差别。 虽然是受田阿姨之托,但是自己确实也看不起葛婷,讨厌她一副吃定了田宇这个大傻瓜的德行,可惜就是没想到田宇的脸被挠成这个样儿,早知道换个时间好了。 孟田宇走进去洗了个脸,一边洗一边感到伤口火辣辣的疼,忍不住直皱眉,从柜子里翻出创可贴,贴在脸颊额头和脖子的伤口上,出来被王即来一看,王即来脸都臭了,脾气好的他直接生了气,抱怨地道:“跟伤员似的了,葛婷她凭什么这样?你到底哪根筋不对劲非得跟她纠缠个没完,被她伤成这样?” 孟田宇答:“哪儿都不对劲,行不?你别啰嗦了,走。” 王即来气得直摇头,原本只是想要带着田宇出去散个心,他跟天华下周就要举行婚礼了,最近忙的天翻地覆,苇陀村的人在这个城市发展聚居的人数非常多,葛家又家大业大,岳父葛文瀚认识的各路人士数不胜数,因为要招待的人数过多,婚礼本打算分三个地方举行,这样可以兼顾方方面面而不得罪人,可是天华嫌麻烦,只肯在这个城市里办一场,依照她的原意,只打算请家里的一些至亲,大概一百多人就可以了,但最终她还是拗不过父亲葛文瀚,眼前即将到来的这场婚礼,不管在出场人数还是婚礼费用上,都创了记录。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场婚礼,这是一场秀,一场葛文瀚得意人生的个人秀。 家大业大的苇陀村之光,不但事业有成,现在还多了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嫡出儿子,即便生意场上人人都知道葛文瀚在外面养了几房太太,也有几个儿子,但那毕竟是小老婆生的,如今这个时事还没法上台面,但秦欢刚刚生下来的这个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婚礼上抱出来,这样喜上加喜大喜特喜的事情,真是想想就让人合不拢嘴。 人生得意须尽欢,该高调的时候搞什么低调?真是小孩子不懂事,葛文瀚这样数落女儿天华女婿即来。 于是成了岳父高调道具的天华最近心情不佳,田甜是天华的朋友,也是这次婚礼的伴娘之一,受田阿姨之托的王即来救友心切,就想将拉拢田宇和田甜认识一下,好让哥们忘了葛婷那个狐狸精,毕竟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田甜的外貌都不比葛婷差,而且田甜出身优越,不像葛婷那个绿/茶/婊一样就只会算计田宇,把田宇拿捏得死死的。 田宇看中葛婷的不就是她的脸蛋吗? 要知道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脸蛋了,见了世面,田宇分分钟就会喜欢上别的人。 王即来在心里想。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魔幻更新,我尽力了。 假期期间更新更加魔幻,因为中间要出去玩几天,虽然会背着笔记本,但是不确定能不能有时间空间写,所以预告一下。 双节快乐。 ☆、妹妹 36 天空的雨由大转小, 空气中全都是雨气, 仲秋季节萧瑟的冷风夹着秋雨,让这个夜晚显得寂寥寒冷。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在心里想, 二十六年来,我终于可以摆脱心魔,不再被过去发生的事情纠缠, 这该是我最高兴最开心的日子了, 怎么可以觉得这秋天的风雨让心情郁卒? 毕竟,我是个正常的人,并不是斯德哥尔摩症的患者, 除非有病,否则任谁都不会思念孟田宇那样的变态? 她想到那些照片,想到这些年他对着自己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所做的肮脏龌龊的事情,低落的心情瞬间被愤怒取代:刚刚就应该挖瞎他的眼睛, 让他不要脸!让他看那样的照片! 而且还看了十多年! 心情不好,秋雨加重了这样的心境,回到家里, 小小的宁静的家,虽然是租来的房子, 但是过去的一年多让她收拾得精致温馨,关上门, 突然放大的寂静让心情更加灰色,她丢下鞋子,扔掉手袋, 走过去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直挺挺地趴着,很长的时间里,什么都不想,脑海中一片空白。 是晚饭的时间了?应该出去给自己熬一点儿养颜的米粥,晚餐不能多吃,多吃会胖,不能不吃,不吃对身体不好,她从现在起可以把自己养得漂漂亮亮的,干干净净地过下半生了,男人什么的,总算可以摆脱了——这是她这些年心心念念的愿望啊,现在躺在这黑乎乎的客厅里一个人听着雨声发呆是干什么? 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耳中听见微信响了一下,她没有动,姐姐不玩微信,其他不管是谁,等有心情再搭理就是了,她在沙发上使劲儿翻了个身,眼睛看着房顶的吊灯,接着发呆。 不想这个发微信的人竟然十分执拗,手机持续地响着,足足有十来下,葛婷忍不住心头有气,猛地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看见发信息的人竟然是秦文瑞秦老师,为什么会是他呢? 他找自己干什么? 她不解地坐起身,点开秦老师发过来的信息,发现他发过来的全都是照片,一眼看过去照片全都是人,男男女女的,都很年轻,像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其中几个女孩子即使在大笑中也能看出来十分漂亮,而玩的地点似乎像是酒一类的地方——她不确定,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出入过酒这种场合,所以一开始以为秦老师发错了,正打算关掉,不想却在这个时候,却在人群里发现了正拿着酒杯笑得十分开心的孟田宇! 她愣愣地盯着他笑的样子,有一阵子愣神。 秦老师的语音发了过来,点开,听见秦文瑞在那边儿问道;“葛老师,你未婚夫在这里呢,你不在旁边,是走开了,还是一会儿过来?” 未婚夫?这个词让她心里跟水开了一般地翻滚,什么未婚夫啊?以后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是谁!我既不是走开了,也不会一会儿过去,我从现在起跟这个畜生不如的狗东西互不相识! 这位秦老师见到孟田宇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照片发给自己?她在心里暗暗地想到,是因为照片上的这些年轻漂亮看上去笑得十分开心的女人吗?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深—— 葛婷关掉微信,将手机丢到一边儿,自己在沙发上楞坐了一会儿,又猛地起身跑去打开客厅的灯,突然亮起来的屋子让郁卒的心情稍微豁朗了一些,她走到厨房,拿出百合莲子,翻出自己珍藏的小炖盅,手里忙碌着这一切,不知道怎地,又突然就停了下来,她关上水龙头,跑回客厅,翻开微信,眼睛盯着那些照片上的孟田宇,目光落在紧挨着他坐着的妹子身上,这女人的相貌即使以她的眼光看上去,都觉得美丽非常,她看着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就微微哆嗦起来,几乎把手机掉在地上。 她问秦文瑞这是哪里? 盛世华唐,秦文瑞几乎立即就回复了。 葛婷打开百度,搜索了盛世华唐的地址,然后把手机丢进包包,站在衣柜前面,看着前阵子因为孟田宇硬是搬了进来后,变得五颜六色生动丰满起来的衣柜,那些他硬是买给她的衣服从被带进门的那天开始,就没有动过,甚至连价签都完好地挂在上面。 全都是奢侈品,她知道,而她并不太喜欢,她不是不喜欢奢侈品品牌,只是她很擅长打扮,她并不觉得自己将这些奢侈品穿在身上会好看,最终还是拿了一件他给买的重工香云纱紫牡丹旗袍穿在了身上,穿完了,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华丽得让人难以移开眼睛的衣服,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更是生气,心里带了这丝赌气,特意把头发和妆面弄得灵巧精致无比,齐齐整整地出门向着盛世华唐赶去。 滴滴司机听说她要去盛世华唐,眼睛在她脸上身上多看了几眼,还暧昧地笑了一下,所以这个地方的名声并不好了?葛婷在心里暗暗地想着,气恼盘旋在胸口,始终散不去。 而到底为了什么这么生气,她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屋子太黑了?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看着秦老师发过来的照片上灯红酒绿的酒,那被水晶灯照耀而晶莹闪烁的房子,和一样闪着光的孟田宇手里的酒杯,对比实在太过强烈了。 她下了车,站在盛世华唐的门口,拉客的小弟一拥而上,缠着她让她进去,她站在门口犹豫着,犹豫着,刚刚纠缠在胸口的那股气这会儿被酒门口的霓虹灯一照,不知道为什么就消散了一些,她看着自己身上华丽的衣衫,摸着在头后盘起来的发髻,脚步踟躇,脑海里一刹那间只想打退堂鼓。 她想了又想,拿出手机,给姐姐打过去电话。 葛晴这次竟然立即就接听了,真是我亲姐啊,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永远都在,葛婷在心里想到,听见姐姐在电话那边儿喂了一声,她想到自己要说的话,一阵脸红,吞吞吐吐地把自己现在的景况给姐姐说了,最后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我就这样进去了,太可笑了,姐你说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电话那边儿葛晴用力地抽了一下鼻子,隔了会儿她说:“别傻了,舍不得也不能这样,上赶着不是买卖,不过都走到门口了,你就进去跟那个秦老师打个招呼,没用的话没格调的事儿别做。” “你觉得我不该跟他打招呼吗?”葛婷问道,抓着姐姐的话仿佛抓着救命稻草,脑子里一团乱,一边儿叹气一边儿想着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对,竟然会自己把自己推到此刻这样难堪的境地? “不打招呼,让他滚一边儿去,跟那个秦老师打个招呼就行了。”葛晴说道。 葛婷听话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自己想了又想,在门口鼓了半天勇气,才进到盛世华唐里面,灯光没有全开,除了舞台和卡座,别的地方光线并不亮,她左右张望着,没有看到孟田宇,也没看见秦文瑞,舞台上吉他歌手拨弄琴弦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她站在舞台旁边,一张一张卡座地看过去,找着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人。 有人来搭讪,她不搭理,更多的人来搭讪,她有些烦,抬脚沿着近街的一排座位,向里面踱过去,一边走着,一边能感到一双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是表演型人格,对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找了一圈儿,偏就找不到人。 她能感到整个酒的目光几乎都落在自己身上了,心情烦躁,找了个背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给秦文瑞发过去消息,问他在哪儿,他很快回复说自己在二楼。 竟然还有二楼?她转过身来,看见远处的楼梯入口,一边走过去,一边感到一个男人从斜前方向着自己走过来,别是搭讪的?酒这种地方,出现大胆搭讪的男人也不奇怪,本来就是放松愉快的地方,自己还单身出现在这里,简直就是脑门子上贴个请人过来搭讪的草标了。 快要靠近楼梯的时候,跟过来的男人果然过来献殷勤了,对她说道;“美女,一起过去喝一杯?” 她不搭理,快步向楼上走。 搭讪的男人追着她,显然不肯被她的冷落打消念头,这让她心里有些慌,她并没有多少社会经验,从大学校门出来,她就当了老师,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从未出过学校的大门,接触的男人少而又少,身边男性的社会角色除了学生就是老师,显得这个紧紧跟着自己平头横肉的男人显得额外粗鲁颟顸,而且他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让葛婷感受到了危险。 这是一种追逐,男人对女人的追逐,雄兽对雌兽的追逐,这样的念头又一次从她脑海中升起,让她一阵恶心,这恶心给了她勇气,在这个男人再一次贴近她纠缠的时候,她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冷冷地说了句:“我没空。” 十分不给面子,她知道,十分让这个男人下不来台,她也知道,她眼睛盯着这个男人,等着他发火,却发现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脸色由惊讶转为愤怒继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变回初始的涎皮赖脸,泛着油光的脸又扭捏出一脸的殷勤,对她说道:“没空儿就说句话也行啊,我大哥就在那边儿的卡座上呢,我大哥知道谁不?大名鼎鼎的尹图南,怎么样美女,给个面子?” 她没听过,谁的面子都没空儿给,不理会这个没眼色没法沟通的人,径直向着楼上走,不想刚刚走到二楼,胳膊就一把被人给攥住了,她惊讶地回过头来,看见这个搭讪的所谓尹图南的小弟,对着自己语带威胁地说道:“别不给面子,美女,我是好声好气地请你过去跟我大哥打个招呼,你要是不去,我这边儿交代不了,我没面子不要紧,我大哥要是没了面子,那事儿就大了……” 葛婷用力甩手,她从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儿,气得脸通红,心里也有些后悔,贼道上衣锦夜行,自己打扮成这样单身来这种地方,有此遭遇等于自找的,说来说去都怪那个正跟别人喝酒的禽兽不如的东西,她心里想到,只要跟他沾边,就没有好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甩不脱,听见这个尹图南的小弟压低了声音对自己说道:“别不识趣,这个酒就是我大哥小弟的小弟开的,在这儿我干什么都没人管,好好跟我走,老老实实地过去跟我大哥打个招呼,他是个场面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结交他对你只有好处……” 葛婷用力甩手,她讨厌这样被人抓着胳膊,像是有蛆虫在自己的皮肤上爬一般,极为恶心,发作道:“哪个要你的好处啊?” 她挣扎的越是剧烈,这小弟越是不肯放手,喝了酒酒壮怂人胆,对不给面子的这个美女十分生气,正想要加力收拾收拾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女人,就在这时候听见一个男人插嘴说道:“你抓着我朋友干什么?” 这男的转头一看,见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他这粗人怎么可能把眼镜儿看在眼里,正想要接着发力,楼梯下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跑上来,对他说道:“尹哥让你过去。” 他听了不敢怠慢,连忙松了手,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葛婷和冲过来救驾的眼镜儿,哼了一声,跟着年轻人下楼了。 眼镜儿就是秦文瑞了,他恰好坐在楼梯对面的卡座里,酒本来就是社交放松的地方,男女之间发生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摩擦不算什么吸引眼球的大事,刚刚葛婷和那个男的的纠缠,他也就随便扫了一眼,根本不打算多事儿,但是这一眼惊艳于争执一方女子的容貌,就再也移不开眼睛,及至发现这美女就是葛婷葛老师时,连忙冲了过来救场。 葛婷用手揉了揉刚刚胳膊被抓的位置,对秦文瑞笑着说了一句:“谢谢秦老师,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人。” “这种人到处都是,对我们这些样貌平常的人来说,他八成也是良民,实在是葛老师太漂亮了,估计他也是见艳心喜,动作粗鲁了一些,下次葛老师身边还是跟个人会安全一些。” 葛婷并不喜欢秦文瑞的这番话,不过她心里明白秦文瑞的本意是为了恭维自己,她只是笑了笑,并不反驳。跟着秦文瑞向他的卡座走过去,路上经过的几个座位里全都坐满了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但内中全都没有孟田宇。 难道他已经走了吗? 她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觉得自己来这里这个举动无趣至极,早知道他已经走了,还不如躺在家里自由自在地看会儿书,何苦来到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扯闲篇? 秦文瑞带着葛婷走到自己的座位,不知道为何情绪莫名地有些高涨,座位上原本坐了两个男的,他伸手揽着葛婷过来,指着两位男性对葛婷介绍说道:“这位是戴老师,也是我们一起合作的合伙人之一,这位是金天地的梁文灿梁总,葛老师,我们学校以后的发展,可离不开金总的大力支持……” 梁文灿眼睛看着葛婷,眼神一愣,立即伸出手对葛婷笑道:“葛老师?我梁文灿,请多指教。” 葛婷不擅长这样的场合,过往经验为零,伸出手来,跟梁文灿相握,眼睛看着秦文瑞,一脸的问号。秦文瑞见状笑着说道:“这里气氛比较轻松,跟梁总谈事情氛围好一些,我们公司现在学员太多,需要建分校,分校的地段儿是第一位的,要是有金天地的支持,地段就再也不是问题了,梁总,葛老师也是我们学校的合伙人之一,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玉桥那栋大厦的五楼,租给我们公司呢?” 梁文灿眼睛看着葛婷,笑着说了一句好商量,然后趋身向前,目光专注地看着葛婷,微笑着问了一句:“葛老师芳名是——” 这人笑起来十分面善,眼神看起来也平和无害,葛婷忍不住对他笑了一下,刚想说话,听见自己头上有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插嘴道:“她的名字——不是什么芳名,是葛婷,还有,她是我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妹妹 37 所有人都被这一句吓了一跳, 齐刷刷抬起头看向话声传过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个子高大,脸部线条强悍的男人趴在葛婷靠座的后背上, 脸上诡异地贴了好几块创可贴,连脖子上都有,看上去十分滑稽, 但即使这样, 他浑身上下满溢而出的男性荷尔蒙也并未因此减弱多少,他显然喝了很多的酒,歪着头, 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葛婷盘着的头顶一下一下地点着,神情动作带着一股掩不住的亲昵。 梁文灿有些惊讶地看着孟田宇,又看了看葛婷, 问道:“这是?” 葛婷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孟田宇,他身上酒气熏天, 即使在酒里,也熏得人脑仁儿疼, 她心头莫名地又开始生气,偏就不肯回头看他, 抬起手用力拍开他在自己脑袋顶上画圈儿的手,嘴上说道:“我不认识他。” “怎么能说不认识呢,啊, 婷婷?才分开半天你就想我啦?我跟你讲——我也特别想你。”孟田宇显然喝了不少,舌头有些大,一边说着,一边歪歪斜斜蹭过来,一歪身子硬是挤在葛婷身边坐下,伸出手来把葛婷搂住,借着酒劲儿说道:“我因为想你心情不好,就出来喝酒了,喝多了,刚才跑到厕所去吐了,吐得我现在特难受……” “谁要听你讲这些啊?”葛婷生气地说,扭头过去,不肯看他。 “啊,你不想听我说这些?”孟田宇真喝多了,要是在脑子清醒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像此刻一般,他醉眼朦胧地盯着葛婷,从来没见过她盘发的样子,也没见过她穿中式服装,现在看上去,觉得她的容貌气质真太适合穿这些传统衣服了,简直就是个活色生香的美娇娘,他笑了一下说道:“那我说我爱你,你喜不喜欢听?婷婷,咱俩走,不跟这些人坐在这里,没意思,我坐了一个晚上,除了想你没干别的,找个酒店我们……” 葛婷听这个傻子越说越离谱,当着别人出丑尚且不自知,心里着急,连忙转过头来,伸出手想要捂住他的大嘴巴,及至看见他脸上的创可贴,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惊讶地问道:“你脸怎么了?” “你挠的啊,呵呵怎么样,即来看见我贴这些胶布,也吓了一跳,我觉得挺好看的,也不看看是谁挠的,不知道他大惊小怪些什么,你说是不是啊?”他笑嘻嘻地看着葛婷,伸出手来,啪地在自己贴了胶布的地方拍了一下,叹气地说道:“婷婷你对我是真爱啊,在我脸上抠了半天,愣是没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我知道你想,可你没舍得……” 葛婷知道这傻子是喝醉了,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让他出尽洋相,没等他说完,就腾地站起身,转身就想要往外走,不想一步都没有迈出去,就被孟田宇一把抓住了,一边伸出手抱着她的胳膊,一边大着舌头对她说道:“又想走了,别走啊,婷婷,别走啊,我都说我爱你了,你……” 葛婷气得三魂出窍,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和孟田宇,她心想以孟田宇的自高自大,明天酒醒了知道自己醉酒的时候都说了哪些混账话,不知道要怎样后悔,她用力挣扎,想要甩脱他拉扯的手,可是哪里甩得掉,孟田宇酒气上头,性格自高自大,借着酒性根本不把周遭的人看在眼里,拉着葛婷不放手。 葛婷毫无办法,一旁的秦文瑞因为知道眼前二人的关系,也不好插手,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一时之间也没有解决的良策。 正乱成一团粥的节骨眼上,只见一个人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将葛婷推到一边儿,伸出手扶住站都站不稳的孟田宇,嘴上对他说道:“你真是干P呢?丢人不丢人?” 孟田宇醉眼惺忪地看了下王即来,嘿嘿笑着说道:“即来,婷婷在这儿呢,她看见我这脸,也觉得挺好看的……” “好看个P,你赶紧回家。”王即来看都不看向葛婷,烦她烦得要死,田宇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怎么好端端的人,遇到葛婷就完全变了个样儿? 葛婷看着王即来,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原来王即来跟孟田宇的座位就在秦文瑞所坐位置的斜对面,孟田宇去了厕所之后,她看了那群人看了好几次,也没认出来这群人里有熟人在场——在她记忆里,王即来还是高中时候的那个动不动就被人欺负脸红的大胖子,时间真的像是魔法师啊,当年的胖墩儿已经成为一个风度翩翩的高瘦青年了。 王即来生拉活拽,把孟田宇从葛婷身上扯开,正要拖着他往外走,这时候一个妹子的声音插了进来,又像是笑又像是有些讥讽地说道:“真有意思,跟一台大戏似的,接着演多好呀,干嘛要走?” 这女人说话的语气如此特别,以至于在座诸人,甚至连葛婷都抬起眼睛,看着说话的人。 一个十分年轻,又十分高挑的女人站在众人面前,年纪不过二十,一张脸欺霜赛雪似的白,容貌美得惊人,但奇怪的是,这妹子给人的第一印象竟然并非葛婷那样吸人眼球的大美女,反而有些让人不敢亲近,想要敬而远之,或许是因为她注视别人的时候,美丽的眼睛里有若有若无飘来荡去的神情,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妹子,只看脸,确实是个不好惹的人。 王即来看了一眼这个美女,她叫田甜,妈的,这个名字多具有欺骗性啊,王即来在心里感叹,今天晚上他才知道,这个田甜虽然才十八岁,但是已经是个混迹文娱圈儿多年的老手了,父母都是那个圈子里大名鼎鼎的名人,他的本意是想要让田宇见识一下真正的大美女,忘了葛婷,可没想到这俩人坐在一起根本不合拍,田宇看见田甜,看见她穿着马丁靴牛仔裤衬衫掖在裤腰里的打扮,当即就偷偷质问王即来介绍一个蛇蝎美人给自己哥们是啥意思? 你嫌我命长啊?孟田宇这么跟王即来抱怨。 蛇蝎美人,王即来看着田甜,心想还真是贴切,这位田大美人乍看过去还真有点儿那种妖艳狠毒的感觉,真是比葛婷那个一无是处的大花瓶更不适合自己哥们,话说,这个世界上适合自己哥们的人真的太难找了,就他忘不了葛婷这个傻劲儿,哪个傻妹子会愿意跟他搅和在一起? “看什么戏?喜欢看戏看你自己演的不就行了?”王即来讨厌别人这么讥讽哥们,妈的,讥讽我可以,讥讽田宇可不行,他在心里想。 “我演的都是拆白党那一型的——拆开恋爱白痴的美女党,干坏事就有我的份,男男女女相爱相杀情深意长的那种戏码我连边儿都沾不到,导演总说我不适合,所以能亲眼看见还挺新鲜的——你干嘛这么生气,莫非你俩是深柜GAY啊?”田甜笑着说道。 “深柜个头,别胡说八道,接着跟天华玩儿去。”王即来生气地说,扶着田宇就想要向外边儿走。 不想孟田宇惦记葛婷,说什么都不肯跟王即来走,还挣扎着要伸手去拉葛婷,嘴上嘟哝着说道:“不能留她在这儿,肉掉狼堆里了!” 葛婷看他口没遮拦,替他脸红,虽然经过今天下午的分手,他对自己来说已经彻底成了个陌生人,但是过去的恩恩怨怨已经随着自己和他的相互道歉烟消云散,他曾经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自己,仅凭这一点,她也不希望他成为别人的笑柄——于是她转身跟秦文瑞说了一句秦老师我先走了,然后头前带路一般,向着楼下快走,孟田宇看她走了,也没有理由再带着了,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左右打晃,王即来不放心,对着天华几个人的方向打了个响指,追上孟田宇,扶着他下楼。 走出没有多远,身后有人跟了上来,王即来回头看,见是田甜,他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话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对她有好印象的吗?就如她刚刚所说,她虽然子承父业,跟她大名鼎鼎的父母一样混迹文娱圈儿,但是因为长相过于美艳刁钻,外形受限,至今也没有演过人设讨好的女一号——所以娱乐圈儿的那些人眼光还真是挺毒的,这妹子要是自己事前多有了解的话,也绝对不会动了把她跟田宇拉在一起的念头。 这世界上能受得了这号妹子的人不多?王即来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想着,跟在葛婷后面,把田宇给扶了出去,本打算叫个车给他,一直走在三人旁边的田甜开口说道:“我开车来的,坐我的车子。” “你没过量吗?”王即来奇怪地问她。 “我根本没喝——”田甜笑得意味深长,穿着牛仔裤鹿皮马丁靴的长腿支开,双手抱胸,雪白的衬衫因此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蛮腰,妖艳极了,但也洒落极了,带着一份儿男子气,她看了一眼王即来,加了一句:“你以为我是个谁的酒都随便喝的孱头吗?” 王即来被这句话说得眉头都皱了,田甜看他果然气到了,有些好笑地说道:“你这人真奇怪,这么容易生气,不透亮,天华好端端一个女中豪杰,怎么看上你这个小气鬼的?” 王即来嘴都气得嘟了起来,偏偏人家是个女的,他还不能动粗,内伤得不轻,就在这个时候,他胳膊上扶着的孟田宇突然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趾高气昂的小丫头,使劲儿捏了捏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着舌头对王即来说道:“要不是女的,狠狠揍一顿!” 王即来心想这才是自己铁哥们呢,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冲着孟田宇重重地嗯了一声,俩人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田甜看他俩这样,噗嗤一乐,笑得腰都弯了下去,说也奇怪,她人气质美艳看去高不可攀,但是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嘴角上扬,真有一股她名字田甜的味道,是有些甜甜的,一旁的葛婷呆呆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羡慕,所谓年少气盛,所谓肆无忌惮,说的就是眼前这个妹子? 能活得这么张扬恣肆,真自在,真羡慕,她在心里想到,眼睛愣愣地看着她,移不开目光。 王即来知道她在笑话自己和田宇,心里更不高兴了,最讨厌成为别人的笑料,学生时代成为别人笑柄的日子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现在也没有消失,他看田甜笑得越是开心,心里就越是恼火,正想谁来收拾收拾这个嚣张的臭丫头,就听见身后酒里出来了一群人—— 真的是一群人,足足十来个年富力强身材精壮的小伙子簇拥着一个十几岁个子高高的少年从酒里面走了出来,这少年穿了一双雪白的小白鞋,身上一件儿淡绿色的机师服,一头利落的短发,看上去时髦极了,他手上拿着一瓶水,一边儿走着,一边儿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他原本并没有向这个方向看,不想他身边的一个男的却一眼看见了葛婷,大声说道:“那不就是那个美女吗?” 少年顺着话声,往这边儿看了看,眼睛在葛婷脸上停了一下,并没有逗留,显然并不感兴趣,刚要抬脚继续走,不想一眼却看见了正在弯腰笑得打晃的田甜,他立即一脸惊讶,手里的水险些没拿稳,差点儿掉在地上,他低声骂了句我艹,一把将水丢给旁边的人,大步向着田甜走过来,到了她旁边对她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田甜正笑得开心,听见这个声音,笑容瞬间消失,抬起头来看着说话的人,尹图南——这孙子怎么在这里?她在心里想,眼睛看着他,一脸不太愿意回答的神情。 “我问你呢,你快点儿说话。”这个少年——也就是尹图南,没什么耐心地对田甜说道。 “相亲。”田甜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王即来,然后在王即来和孟田宇的眼皮底下,众目睽睽之中揽住了葛婷的胳膊,对尹图南说道:“我才发现我是个同,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这个姐姐太漂亮了,我打算跟她交个朋友。”一边说,一边看着葛婷,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盯着葛婷的眼睛,笑着对她说道:“姐姐你喜欢我吗?” 葛婷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心中明白她不过就是顺嘴胡说,八成是为了气眼前这个时髦的小少年,虽然年纪上自己跟这个妹妹没差几岁,但是思维却像是差了一辈人一般,她讨厌成为别人目光的中心,她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雪白的脸因此变得通红,她犹豫了一会儿,一边低下头,一边轻声说道:“当然了。” 她这一句“当然了”让王即来瞪大了眼睛,孟田宇干脆骂了一句国骂,尹图南则目光盯着田甜,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气恼,一脸让人猜不透的神情。 “姐姐你真好,我好喜欢你。”田甜一边说着,一边啪地一下,在葛婷秀美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拉着葛婷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那我们女人就先走了,这么好的晚上,才刚刚开始,我们去干点儿女人间的事儿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葛婷的手,拉着她往自己的车那里走,葛婷十分配合地跟着,上了车子,刚想关上车门,就见孟田宇跟了过来,虽然喝了不少,力气却不见小,伸出手一把将葛婷推了进去,自己爬上来坐在她旁边,嘴上嘟哝着说我得跟着。 王即来也想上车,田甜却立即落下了门锁,对他说道:“不好意思,我打算来个美女同的群趴,路上要再捎上来几个姐们,没座位了。” 王即来无奈,眼睛看着自己哥们,看他醉醺醺的,心里不放心,叮嘱他道:“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孟田宇嘟哝了一句别跟个老太太似的啰嗦,王即来无法,只得又像个“老太太”似地叮嘱想要发动车子的田甜,对她说道:“田宇知道住在哪儿,你记得直接把他送到家,别在小区门口丢下他,他喝多了可能摸不到……” 田甜对他老太太似的叮嘱更没耐心,上了车子,在密闭的空间里,她刚刚脸上的笑容已然全都消失,眼睛盯着站在地上的尹图南,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哼得如此阴冷恶毒,以至于葛婷抬起目光,惊讶地看着她。 田甜发动车子,拐过来的时候,尹图南站在了她车轮的前面,逼得田甜不得不停下车,等田甜落下车窗,他过来凑近了,眼睛盯着她笑了一下,然后伸出食指和拇指,对她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薄薄的嘴唇还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看田甜眼神因此变了,他低低地笑了一下,向后退去,让开车路。 田甜一言不发,头都没有动一下,将车开到街上,融入夜晚的车水马龙。 作者有话要说: 关电脑之前,郑重打个广告:这一章大费周章介绍的尹图南和田甜,是我下一本书“一千亿颗星辰(暂定名)”的男女主角,我很早就打算写个野心大于良心的女人,所以这本葛家姐俩的写完了,就写田甜的故事,走过路过的,帮我收藏一下,鞠躬。 (在晋江,收藏数字的高低,直接决定了开更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工榜单) ☆、妹妹 39 葛婷很少像现在这样, 坐在行驶的轿车里看夜晚的城市, 夜雨沿着车窗滑落,外面人行道上的行人举着伞, 脚步匆匆,大楼的灯光拖曳着长长的光晕,在窗外一闪而过, 而车内, 这位性格特立独行的妹子正专注地开着车,美丽的眼睛带着一丝讥讽的神情,看着外面的车来人往。 在封闭的车内, 她跟一面之缘的女孩儿同乘一车,身边的孟田宇身上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这个陌生的妹子和身边醉酒的孟田宇,都让此刻的时间和空间充满了陌生感,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异物,出现在异空间的异物, 身边所有的这些都虚幻极了,丝毫没有意义。 真傻, 穿着这样的衣服,扭捏作态地出现在夜晚的盛世华唐, 真是傻,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到。 她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心中已经定了主意, 然而就像是看见了此刻她心中的想法一般,孟田宇突然转过头来,眼睛看着她,对她说道:“婷婷,你来找我了,是想我了吗?” 葛婷不想说话,刚刚那一瞬间的心灰意冷的感觉还在她脑海里停留,心中这一刹那盘旋的只有别傻了,算了,这些都没什么,而且争来争去说实际的又有什么好争的呢?他并不爱我,而我也并不爱他,不过就是身体和容貌的吸引罢了,丢掉了也并不可惜。 她摇头说:“不是,我是来见秦老师的,我已经从学校辞职了,打算到他的公司跟他一起创业。” 孟田宇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显然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说出“创业”两个字。 “遇到你是个巧合,难怪你会误会——”她在继续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满脸的惊讶。 她的话没有说完,孟田宇打断了她:“创业?创业跟谁不好,为什么要跟他?你看他那个人哪里像个好人?想要出来创业跟我在一起不就行了?我……” “我不想说这个话题,你——”葛婷感到没意思,这突然的无力让她整个晚上第一次扭过头来,仔细地看着孟田宇,两个人目光接触,她看见他平素总是刚毅坚狠的眼睛乌黑发亮,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自己,似乎因为喝了酒,眼神比平时柔和多了,没有了重逢以来那讥讽蔑视的神情,恍惚之间似乎时光倒退了十年,眼前的孟田宇,跟十年前那个为了自己神魂颠倒的少年,又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话停留在嘴边,没有说出口,被他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脸颊微红,微微扭开头,低声道:“你总是这样,管着我,也不相信我,我懒得……” 孟田宇再一次打断她,他实在太激动了,不敢想象谨小慎微天性不肯冒险的葛婷竟然会为了一个别的什么男的辞职!他喝了酒的脸有些泛红,眼睛里还有血丝,神情甚至有些狰狞,如果不是因为贴了几块创可贴在上面,让他狰狞的表情淡化了一些,他这个样子分分钟像是要扑到葛婷身上揍她一顿似的,他语气极差地说道:“我这不好,那不好,那个姓秦的就好了?我跟你讲,你跟谁创业都行,就那个姓秦的不行,尖嘴猴腮一看就不像个好人,你选人的眼光怎么这么差?竟然不选我,选他……” 葛婷看他竟然当着开车妹子的面口无遮拦,大为光火,她天性/爱美,从不肯当着别人的面出丑,这会儿被孟田宇气急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妹子,见这妹子的眼睛也正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然后就听见这妹子竟然对自己大声说道:“姐姐跟他吵,别让着他,男人就是这样,你要是一次被他占了上风,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我跟他下了车就互不相识,葛婷心里想到,但是就算是只在这车上呆一会儿,我也要把话说清楚,于是她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选他了,你脑子里就只会做这种解读?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下贱,没有男人活不了?” “当然不是——”孟田宇知道她生气了,自己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要惹她生气,如果可以,他想从今以后都不让她生气,两个人和和气气地,亲一亲,爱一爱,不是比吵架强多了吗?他想到这里,不争气的身体兴奋了起来,生猛的大小伙子一天做几次都不嫌多的人,禁欲了这么长时间,而现在活色生香的她近在咫尺,怎么能怪他身体的自动反应呢,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借口。 妈的,说这些废话干什么,一把搂过她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才是自己该做的事情,如果不是碍事儿没眼色的田甜,自己现在就应该带着她去宾馆了,要怎样才能哄得她愿意跟自己去宾馆呢?他想到这里,又怪自己喝多了酒,脑子里一团乱糟糟,什么都想不清楚—— 是的,酒是色媒人,绝对是因为喝多了,所以才会难以控制自己,今天下午她离开的时候,我明明想着的是从今以后善待她,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强迫她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包括她不热衷的上床,甚至只要她愿意,以后两天跟她做一次都可以—— 是的,只要她愿意…… 他知道多说多错,于是紧紧地闭上嘴,不再说话,眼睛瞅着外面,留神路牌,隔了一会儿对田甜道:“前面右拐,我去我的别墅住一个晚上。” “顺便招待我不?招待我我就送你过去,不然免谈,我可不当司机。” 葛婷听见这个开车的妹子说的话,心里微动,因为生活环境单一,她几乎从未接触过田甜这样性格的人,对她这样大胆主动要求进入一个男人的家,登堂入室的行为十分惊讶,眼睛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妹子冲她甜甜地一笑,耳中听见她说道:“姐姐你误会了吗?” “误会什么?”葛婷奇怪地问,心想莫非自己真的误会她登堂入室的本意了? 或许她只是想进去歇一下上个厕所什么的? “误会我只喜欢女的?”这妹子却说到,一边说一边扬眉微笑,还在镜子里对葛婷飞了下眼风,眉目含情,像是真的想要勾搭葛婷似的,葛婷被她窘得脸通红,耳中听见这妹子竟然还轻笑着说道:“其实我这个人很OPEN的,男的我也喜欢,只要长得不太磕碜,我又有心情,我几乎来者不拒,刚才停车场碰到的那个孙子,姐姐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要是不喜欢男的,他纠缠我干嘛?” “你喜欢男的,又喜欢女的?”葛婷有些脸红地问,不太理解这妹子怎么回事? 田甜笑了笑,正要回答,一旁的孟田宇听不下去了,插嘴说道:“少添乱!”孟田宇对这个张嘴就发疯的田甜极不喜欢,不想理她,只低声问葛婷道:“她非要跟着去,咱招待她不?” “问我干什么?我又不跟你去,你的房子你做主——”葛婷对孟田宇一点儿耐心都没有,她心情不好,十分不好,只想回家去一个人呆着——对,就是一个人呆着,趴在沙发上,用力地发呆,直到自己现在这张脸上鬼画符一般的妆容变成一团烂泥巴,然后再洗干净,等待时间让她慢慢地忘记所有的这一切犯傻—— “靠边儿停,我打车回家。”她心烦意乱地说。 “那我也——”孟田宇的话没有说完,前面坐着的田甜笑着插口说道:“真是的,停什么车啊?我们三个人一起玩不是更好玩吗?姐姐你要是不喜欢这个男的插在咱们两人中间,那我把他送到家,我们俩一起去High也行啊?” 葛婷不懂这妹子为什么要故意发疯,她轻轻地咬着嘴唇,不回答她的话。 “反正你们俩得有一个人陪着我,我现在讨厌一个人呆着。”田甜一边说着,一边油门加大,葛婷眼睁睁看着她开进了高速入口,呼呼地向着城外飞奔。 无所谓,随便疯,回家一个人呆着,脸上的妆容变成一团烂泥巴会比发疯更好吗?葛婷在心里想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窗外,一言不发地任由车子将自己拉到孟田宇别墅的方向。 田甜言而有信,不但将车子开进了别墅区,还开到了孟田宇别墅的门前,她走下车子,拉开孟田宇旁边的车门,对他说道:“来,我答应了天华的老公送你到屋子里,你下来,我扶着你,作为补偿你请我进去好好招待招待我——” 孟田宇不肯让她的手碰自己,一边下车,一边想要躲开她的手,不想他越是躲,田甜越是非要扶着他,长长的胳膊一伸,已经将孟田宇的胳膊紧紧地揽住,嘴上笑着对车子里的葛婷说道:“我们俩不等你了,姐姐你自己下来,我先跟这大哥进去好好玩耍一下——”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眼睛盯着面前的别墅,嘴上咋呼地唿哨了一下,欠身用额头亲昵地轻轻撞了孟田宇的额头一下,嘴上娇声娇气地说道:“哎呦,看不出来呀,原来你这么有钱啊?这值几千万了?还有自己的码头哪?一会儿进去我们玩儿得舒服了,你开船带我出去到湖上耍耍呗……” 孟田宇听她越说越是离谱,生怕葛婷听了当真,伸出手用力推着她的胳膊,嘴上反抗道:“谁要跟你玩?你是女流氓吗?你别揪着我,放开我行不?” “放开到手的高富帅?别傻了?”田甜一边说,一边推着踉踉跄跄的孟田宇向别墅里面走,还回头对后面车子里的葛婷满脸甜笑地说道:“姐姐你快过来,三个人玩更有意思。” 这妹子确实是个女流氓,即使她并没有真的想跟田宇一起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言行之诡异奇特,跟女流氓没差了,葛婷在心里想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越走越远,越看越气,心想田宇那个混蛋这会儿装无力了,平时力气那么大,只要他想做,自己拼死抵抗想要挣脱他都不理会,根本推不开,这会儿被美女搀着,偏就推不开了? 她感到自己的手捏紧,脑门发黑,眼睛盯着车子的前面,一言不发。 车子右边的别墅里灯光亮了,她心跟着跳了一下,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灯光通亮的别墅内,那位漂亮妹妹紧紧搀着田宇向楼上走的背影,因为田宇的脚步踉跄,中间两个人还险些跌做一堆儿,葛婷眼睛紧紧地看着,用力忍着不肯下车,不想过了一会儿工夫,别墅内的灯光竟然熄灭了,整个房子登时陷入一片黑暗,她心头一惊,紧紧地盯着黑咕隆咚的屋子,没有声息,一点儿都没有,仿佛室内的人正在忙着非常急切的事情,而没有时间发出动静—— 一声女人的娇笑从里面传了过来,让葛婷心猛地跳了一下,隔了不到半秒钟,这女子发出一阵扭捏的哎呀声,葛婷心口的肉都痛了,气冲头顶,心中暗骂孟田宇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一时冲动,也顾不上细想,她猛地伸手推开车门,因为穿了中式衣服不得不搭配的高跟鞋跑起来极为碍事儿,干脆脱了,一溜烟地冲到了别墅门口,一把拉开门,一步迈到里面,又因为冲得太快,室内太过黑暗一不留神大腿还在楼梯处绊了一下,又急又痛,一边忍痛向楼梯上跑,一边更加生气,生怕自己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孟田宇就已经做下了猪狗不如的事情—— 是啊,他一冲动起来,忍耐力什么的就为零了?当年在南湖边儿上像被鬼上身了似的,那个满脸通红眼神疯狂的少年,至今想起来,依然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还有后来这些年,每一次重逢,他都是老样子,一点儿改进都没有,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要跟这样的男人纠缠不清?我只要上去了,就用这两只高跟鞋用力砸破他的狗头,看他还要不要脸,看他还随便跟哪个女人扯闲篇? 然后我就离开,以后一定就当不认识他,再也不跟他有任何牵扯! 她在心里发着誓,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一口气冲到了二楼,左右看着,找不到孟田宇所在的位置,她茫然地看着黑暗中的走廊,仿佛因为她的茫然,这周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刚刚喧嚣着的种种瞬间消失,她眼前只有黑暗,耳中只有寂静,然后不知道隔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她听见右手边的某个地方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她很熟悉,很多年,每次他发/情,紧紧地抱着自己时,在自己耳边发出的声音,就是这个。 她感到自己的牙齿紧紧地咬着,牙根在隐隐作痛,我要杀了他,只要让我看见他的丑事,我就杀了他,杀了他然后我要伪造现场,远走高飞——不,不逃,我也不伪造现场,我跟他同归于尽,宰了他然后我不活着了!她脑子里仿佛疯了一样,一想到孟田宇现在有可能做出的丑事,而自己竟然要亲眼看见他的丑事,这样的感觉简直就跟原配抓奸毫无差别,天哪,为什么这么倒霉,不但要遇到他这个衰人,还要遇见这样的衰事,这感觉就像是老天爷逼着自己走进杀人现场,把刀子硬是塞进自己的手里,逼着她做个杀人犯一样! 她直僵僵地循着声音的来处,脑子仿佛一团搅不动的水泥一样,泥泞而浑浊,她来到门口,门开着,室内的窗帘并没有拉上,她用要死就死个痛快般的心情看向窗下的大床,有人躺在上面,个子高高的,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到底是她还是他,她脚步僵硬地向里面走,走到离床不远时,看见了耷拉在床边的皮鞋上闪亮的光,然后他藏青的夹克下雪白的衬衫…… “婷婷,是你吗?”有个她熟悉无比的声音,沙哑着,从床上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这几天因为辞退了家里的保姆,所以家事一团乱糟糟,我这周会加更一次,抱歉抱歉 ☆、妹妹 40 她听见他低声说着, 她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脑子依然处在泥泞状态中,眼睛在他身边左右到处看着, 那个漂亮妹妹呢?不在床上,难道是去了洗手间吗? 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还好, 还好上帝是仁慈的, 并没有让她亲眼看见他俩的丑事,哪怕下一秒那个妹子从洗手间里赤身**地走出来,终究好过亲眼看见他俩赤身**地纠缠在一起, 如果真的让她看见那样的场景,不啻于五雷轰顶。 她感到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原本打算用来当做杀人凶器的高跟鞋掉在地上,发出咚咚的两下, 她一声不吭,眼睛盯着洗手间的门,等待里面走出来的**美眉, 等了不知道多久,耳中听见床上的孟田宇翻了个身, 嘴上像是喃喃地哼哼着:“婷婷?”絮叨着,带着浓重的醉意。 始终没有人从洗手间出来, 葛婷实在忍不住,抬脚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过去,脚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毫无声息,她慢慢地凑近了,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伸手推开,再推得 第92章 (8) 大一些,没有,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地,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葛婷奇怪地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床边,四下到处查看,甚至连窗帘下,床底都翻了个遍,也没有见到那个疯丫头的影子,正在纳闷,却听床上传来响声,一直仰面醉倒的孟田宇突然坐了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一会儿,他像是猛地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一团醉意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喃喃地说道:“那个疯婆子还真是说对了。” “什么疯婆子?”葛婷还处在郁闷至极的心态之中,眼睛看着他醉态朦胧的样子,心想真的醉透了吗?不知道有没有对那个漂亮妹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毕竟他这个人,操守什么的,一贯等于零。 “刚刚走的田甜。”他一边说,一边从床上爬起来,摇晃着向着葛婷走过来,到了她身边,晃了两晃,立定站住了,“她是个疯婆子。”他说到这里,眼睛似睁非睁,目光若醉非醉,定定地看着她。 “走了?走哪里?”葛婷被他诡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太自在,躲闪着问。 孟田宇抬起手,指着窗外,“那里——你看她的车子不是正在发动?” 葛婷朝窗外看过去,果然停在别墅外面车道上的车子车灯亮了,车子慢慢移动,正在向外开,葛婷一见着急了,忘了刚刚自己还因为这个田甜差点儿成为杀人凶手,急急地说道:“她怎么能走呢?她走了我怎么办啊?”一边说,她一边想要向外跑,追上田甜的车子。 孟田宇连忙一把拉住,阻挡住她,嘴上说道:“追什么啊?她成心的。” “成心什么?”葛婷问他。 “成心把你留在这儿,不带你走。”孟田宇答。 葛婷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成心把自己丢在这里?她跟这个妹子根本不认识,这个田甜这么坑自己所为何来? 果然是个疯婆子吗? 孟田宇看她神情,就知道她误会了,冲着她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她确实是个怪人,想事情的角度跟一般人不一样,你知道我刚才根本不想让她扶我进来,可是她说只要我让她扶着,等不了一会儿,你就会跟进来——婷婷,你果然跟进来了,是像她说的,你因为不放心才跑进来监视我们的吗?” 葛婷被说中了心事,脸上通红,心想这个田甜还真是聪明啊,跟自己和孟田宇不过一面之缘,就能将两个人的关系拿捏得如此准确,看人的功力可谓十足了,小小年纪,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她心中一边想着,一边用力盯着孟田宇,今天上午分手的时候,明明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见面了,现在竟然又凑到了一个屋子里,自己是真的不舍得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她在脑海里想着这个问题,身体却在这个时候,被孟田宇搂在了怀里,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声说道:“你能舍不得我,我真的很高兴,婷婷,我们俩再也不分开了行吗?” 她感到鼻子一酸,如果这时候流泪,脸上的妆容立即就会变成烂泥巴了?更何况,横亘在俩个人之间的障碍从来都不是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你猜来猜去的情意,而是一些更细微,但也更本质的东西。 她伸出手,打算推开他,不舍得,确实是不舍得,承认这个并没有什么丢脸的,她并不是姐姐那样从不会做错事,也从不会看错人的脑子清明的人,她虚荣又软弱,除了先天长得好以外,二十六年来一无所成,身边这个把自己紧紧抱住的男人不过是没有看清楚这一点,才会鬼迷心窍喜欢上自己,未来有一天,他看清了自己的为人,只怕会看也懒得看自己一眼了。 小时候被人丢弃,没人要也就算了,长大了再被人像个垃圾一样丢到一旁,那时候只怕就连她自己,也要将自己当成垃圾一般的人了。 她推不动,拥抱的人意志太过坚定,双臂太过用力,她有些着急地说道:“我没说不舍得。” “你本来就是不舍得,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 葛婷因为这下亲吻,不由自主地向下瑟缩身体,又要开始了吗?那种身体被打开,被侵犯,整天整夜无休无止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完好地方的交/配又要开始了吗?她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向后躲道:“田宇,别这样。” “就这样,别躲。”他说着,嘴唇向下,开始亲吻她的嘴唇,嘴上很轻地说道:“我爱你婷婷” 葛婷感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田宇,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有感到他已经开始亲吻自己双唇一般,我爱你——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刚刚他还亲口对自己说过,可是—— 可是这么多年了,这么多次的他跟自己的亲密了,他从未在这样的时候对自己说这句话,他总是那么着急,那么霸道,进了屋子就脱衣服,脱个溜光,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翻来倒去,倒去翻来,不把她折腾得散了架子昏过去坚决不罢休,那时候她总是一边认命地任凭他折腾,一边在心里想着,他这样要死要活地做来做去,或许是因为精力太过旺盛,但或许也是想要回本的心理作祟?毕竟他掏了太多的钱,付出了太多来包养自己,就像嫖/客掏了钱需要在妓/女身上得到满足一样,他如果不做个够本,凭什么在自己身上花费那么多的金钱和时间呢? 虚与委蛇,委曲求全,很多年前,就像是需要恩客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妓/女一样,她心里在流泪哭泣,脸上却总是对她笑着,身体干涩僵硬,语言却滑腻委婉至极,她没有办法在最卑贱的活下去的方式里找到快乐与享受,十六岁的时候是如此,二十六跟他重逢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感到他的双手在她背上滑动,从肩膀向下,滑到了她的腰上,微微地用力,一下一下,搔动着,亲吻着她的双唇加重力道,很多年来的习惯让她无法适应这样的亲密,她从未跟任何人亲密过,除了姐姐以外,而姐妹之间的亲密建立的根基是她们一模一样的困苦卑微的出身,她无法对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打开心扉,我不值得,她想,总有一天他会丢掉我,就像我的父母丢掉我一样,她想要后退,想要自我限缩,可是他一直在她的唇边喃喃着“我爱你”,他每说一遍,葛婷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他搂紧了一分,然后她感到他的手指灵敏地摸到了她旗袍的纽扣上,他又要脱光我了,她在心里想到,可是我为什么无力挣扎? 不但没有挣扎,甚至还能从自己微微张开的双唇里,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滚烫而急促,爱我吗?用这样激动又略带颤抖的声音说着“爱我”应该就是真的爱我了?难道过去的很多年,他都是爱我的吗? 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肩膀,好宽好坚实,身体沿着脊背向下有着完美流畅的曲线,不同于自己女性向的柔软,他的身体全然的男性,过去的她从未欣赏过他这男性的一面,因为越是男性的地方,越是意味着他超强的侵略性。 这一次为什么不同呢?他的身体明明跟以往一样,坚/挺地压迫着自己,他也并没有掩饰他接下来的意图,因为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滑落到了地上,里面是件黑色的打底绒线衫,他的手摸索到了她的腰上,向上抬起她打底衫的下摆,葛婷发现自己抬起了胳膊,让他很轻易地就将打底衫脱了下来,现在她浑身上下,就只剩了一套黑色的内衣,几近于赤身**地站在他的面前。 做过很多很多次了,她却像是第一次,脸上有些红,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起意要勾引他让他供养自己读书的时候,在黑色的夜里坐上了通往南湖的汽车,在公交车的后面,当没有任何人留意自己的时候,那个对着公交车的车窗,悄悄地满意地抿起嘴角微笑着的自己—— 她从一开始就喜欢他的?因为真的很喜欢,也因为真的很自卑,所以她才从一个诡异难堪的角度,把自己跟他搅合在了一起…… 只有这样的搅合,只有这样的掩饰,只有这样的角色定位,她才心安,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心力,才能将两个人的关系维持在那样的定位上?葛婷想到外婆当年对自己的那些叮嘱,那些笼络住他的心意的小把戏,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眉眼挑起,唇角微微翘着,对他声音很轻很柔地说道:“你要干什么啊?” 她说话的声音让孟天宇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睛看着她,见她依然在笑着,笑容妩媚,声音婉约,就像过去她哄自己开心的时候那个狐媚的样子,眼见她浅语轻笑,耳听她甜蜜如当年初识:“你该不会是又想要干坏事了?”她对他说。 孟田宇本就喝了很多的酒,眼前人又恰是心上人,自控力瞬间为零,好喜欢她这样说话,这样轻笑,他在心里想着,没有了才发现自己有多喜欢,有多怀念,他一把伸出手,将葛婷搂在怀里,向床的方向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感到她伸出手来,沿着自己的衬衫纽扣之间,伸了进去,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他从未领教这个样子的他,激动得看向她的眼睛,见她也在看着他,耳中听见她好听声音跟抹了蜜糖一样,甜腻地对自己说道:“田宇,你真的爱我吗?” 他愣愣地看着她,声音哽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说一百次让我听听。”她笑着看他,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对他眨了一下,“说一百次的‘我爱婷婷’给我听。” “我爱婷婷……”他不知不觉张开嘴,像个遥控的机器人一样,开始说她想要听的话。 他不知道说到第多少遍的时候,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被她脱了下去,她细长柔软的手沿着他赤/裸的身体抚摸着,仿佛在他说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听见她低低地笑了一下,第二十遍的时候,她的笑声变成了轻轻的低叹,到第五十遍的时候,很长很长的叹息里有他跟她一起的呻/吟,渐渐地呻/吟取代了其它的声响,只有偶然冒出来的一声我爱婷婷,中间夹杂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咿呀咿呀的异响,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这个雨夜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妹妹的告一段落了,姐姐的还有一段儿情节,这个文就完结了,大喘气呜呼………… 然后惯例打个广告: 俺的新文很带劲儿,真的很带劲儿,田甜和尹图南很猛,是我最想写也从未写过的类型,嘿嘿嘿 ☆、第 132 章 41 葛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间成了媒体追逐的人物。 她躲避着镜头, 实在躲不开, 就对自己面前的年轻小伙子说道:“镜头拿开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镜头拿开了,小伙子问她:“请问三天前的有一位来自良山的女患者的断腿是葛医生给接上的吗?” 葛晴点头, 这样的废话真的耗人耐心,断肢再续手术是很具有挑战性,但是以自己所在医院的技术条件来讲, 这并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大手术, 这些记者的关注点在后面,她心里很清楚。 “葛医生的医术这么高超,那请问为什么昨天晚上送进来的这位断手的男患者的手术却失败了呢?”记者果然追问了。 葛晴不动声色地说道:“手术类型相同, 但是断指创面的形态,断肢的保存是否良好,患者本身的身体状况,还有手术过程中各种突发的情况, 都有可能影响到手术的成败,昨天晚上过来的这位男性患者的断肢保存情况不好,手术失败了, 我也很遗憾。” “那医生你怎么解释有传言说,先前那位女患者的断肢情况更加严重, 您作为医生,能接上那位女患者的断腿, 就绝对应该能接上这位男患者的断手……” “这种传言哪里来的?”葛晴问男记者,清明的眼睛盯着他问道:“我是医生,不是记者, 我对传言不感兴趣。” 记者被葛晴这么怼了一句,有点儿见识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医生的脾气,有才的人都有脾气,记者要不是职业要求,也会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医生姐姐佩服得不得了,但现在该问的他还是得问,不然回去没法交差:“那请问葛医生您知道这位断手和断脚的两位患者是夫妻吗?” 葛晴眼睛微动,点头说道:“知道。” “那您是否知道那位女患者的腿是男患者给砍断的呢?”记者渐渐地接近了自己今天最大的关注点,神情有些兴奋。 葛晴摇头道:“不知道。” 她的回答简单至极,一个字都不肯多吐露。 有本事还聪明,记者在心里佩服,不容葛晴喘息地接着问:“那医生您知道这位男伤者的断手是他儿子砍断的吗?” 葛晴还是摇头,眼睛盯着男记者答道:“这些都是警察的事,我是医生,不知道这些。” 男记者看葛晴不上当,一个字都不肯说,知道今天这趟采访没捞到爆点,他不肯放弃地丢出最后一个问题:“葛医生您对网上关注这件事的网民称呼您为‘正义女神’,您的感想是什么?” 葛晴摇头,她的头脑太过清醒,极难被记者的话题带着跑,而且说话的时候面部表情少之又少,是记者最头疼的那类采访对象,果然她双手放在大衣兜里,冷冰冰地对记者说道:“要是没有别的问题,我走了,我的时间很宝贵,请别再就这件事打扰我。”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记者哑口无言地看着葛晴走远,对一旁举着摄像机的同事说道:“录到没?” “录到了,不过只有几个侧脸可以用。”同事说道。 “能用就行!丈夫砍断妻子的腿,儿子砍断爸爸的手,结果给这夫妻俩做手术的竟然是同一个医生,她还把复杂的手术做成功了,简单的手术反而失败了,简直太有看点了,这几天的晚间播报就指望这个了。”一边说着,这个记者小哥一边走到摄像机处看回放,不看不要紧,一看吹了个口哨,嘴上说道:“这医生上镜啊,除了明星以外,还很少见到镜头里比本人还要正的。” 摄像小哥也同意,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本人有一股冷静犀利的气质,但是镜头柔化了她的这种气质,让她看上去精致秀美,是比本人要漂亮得多。 当天晚上的新闻播放出来的时候,葛晴正利用难得的休息时间,猫在宿舍里写论文,新闻播完了,她的电话就开始响,她接听了,是同事,劈头盖脸就问她这个新闻的事情,这边儿她还没解释完,又有人打电话进来,还是同事,她好容易敷衍完,想接着写自己的论文,不想电话接二连三地响,全都是医院的同学同事听说了晚间新闻,打电话过来问她这事儿,最后的而最后,主任的电话也过来了。 她接听了,听着主任的训斥,一声不吭,检查就检查,处分就处分,她全都认,不过她并没有认为自己错,手术有成功,就有失败,只不过这次手术失败之后,失去了一只手的这位武先生,以后再想殴打妻子,就会仔细掂量掂量打妻子的后果。 “你暂时正常上班,风头过后我再处分你!。”主任十分生气,他一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竟然敢胆大妄为到了这种程度,简直有违医生职业道德!老人家知道别人看不出来,即使是资深的业界同行也看不出来,因为同行都没有他了解葛晴的专业水准! 小小的断肢再续手术,葛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一根手指头断成四段儿,葛晴也有本事让手指恢复如初,在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论真本事除了自己,那就是葛晴了,所以老人家才会更加的出离愤怒,如果不是因为在外地交流,八成现在就会把葛晴叫过去臭骂一顿。 葛晴用力抽了抽鼻子,听着老人家的训斥,一句话不说。 “我当初就说过你会是最好的医生,也会是最坏的医生,唉,想不到这么快就应验了。”老师叹气了一声,最后说了句:“你好好想想这句话的意思。” 葛晴丢下手机,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论文,关掉,打开工作群,这么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刚刚那条新闻竟然已经做成了微视频,被别的科室的同事挂了出来,四个工作群,全都热闹非凡地在讨论这个消息,每个群都刷了几千条。 她对别人说什么不感兴趣,无聊,从她决定废了那个人渣一只手的那一刻起,就不关心别人怎么看自己,她点开视频,专业的新闻工作者做出来的专题报道,还是很有看头的,她盯着视频上那位被自己废了一只手的武姓男子,眼睛扫过他颟顸粗蠢的脸,眼睛里闪过一抹冰冷的光。 葛天籁开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神色冰冷的葛晴。 他走到她背后,眼睛盯着电脑视频上的新闻,看见镜头前的葛晴出来了,难得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全城都在放这个新闻,我刚才在机场也看见了。” 葛晴嗯了一声,她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浪费精力,做也做了,后果什么的,现在担心也太迟了些。 “他的手再也接不回来了?”葛天籁问道。 葛晴又嗯了一声,话本来就少,现在简直惜言如金。 “不过你接回了他老婆的断腿?” 葛晴轻轻摇了摇头,回过头看着他道:“你想问什么?” 葛天籁没问什么,只是看着她,隔了一会儿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问道:“他姓武?” 葛晴十分惊讶地抬起了眼睛,盯着葛天籁,说是。 “干得不错。”葛天籁说完这句,将身上的电脑丢在桌子上,伸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推了下去,打开笔记本电脑,自己开始忙。 她盯着他敲击键盘时,行动迟缓的右手,盯了一会儿,对他说道:“这个周末是你堂妹的婚礼,你会去吗?” “你竟然也有说废话的一天。”葛天籁没有回头,给她一个听了就生气的评价。 葛晴没生气,她心里被更深沉的想法占据着,人站在葛天籁的身后,盯着微视频里出现的自己的侧脸,目光转向葛天籁,看了一会儿,问他道:“你问他姓什么干什么?” 葛天籁没回答,他断断续续,不太连贯的敲击声响着,一副很忙的样子。 葛晴凑近了他的脑袋,看着屏幕上的点点儿红绿,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弄明白了,说道:“你这是在看股票?” 他笑了,非常没有诚意地回答她:“是啊,刚刚还小赚了一笔。” 葛晴知道他在跟自己扯淡,根本没正经回答,说起来,他每天到底在忙什么呢?说是无业游民,还居无定所,但看他常常忙得没有时间休息,似乎又不像是居无定所的无业游民颓废丧气的样子,问他,他就胡扯八扯地没有一句实话,想到这里,她气得用力扒拉了一下他的头。 他任凭她扒拉,头都没回一下,依然在笔记本上忙碌。 葛晴任凭他忙,先前他的问话引起的疑虑仍然依然在心头盘旋未去,葛晴对他的事情很难一笑而过,就不肯死心地又追问:“姓武怎么了?” 葛天籁在键盘上忙碌的手顿了一顿,回过头来看着葛晴,说道:“没什么,我随便问的——对了,这种手术失败了,你会受影响吗?” “没影响,手术有成功,就有失败,全都成功那不叫医术,那叫魔法。”葛晴答 “那你垂头丧气的干什么?”葛天籁说着,指着面前屏幕上面对镜头的葛晴说道:“你看看她多自信,多了不起,这样的女医生简直就是为了镜头生的,天生适合当医院的活招牌。” 葛晴不懂他搞什么天方夜谭,皱着眉头盯着他。 “现在你有个外号叫‘正义女神’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当然知道,不过对这种无聊的称号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正义还是邪恶有什么要紧,她只是做自己想做的,想做,邪恶也做,不想做,再正义也不会去做。 葛天籁盯着她,俊美的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神情,耳中听见他说道:“因为这条新闻,因为这个称号,你会在婚礼上受到葛文瀚的重点关照,到时候你怎么办?” “关照我?”葛晴不解地问。 “他是做什么的,你忘了吗?”葛天籁盯着她说道。 开医院的,他们葛家是开医院的!葛晴在心里想到,不太明白葛天籁说的:“关照”的意思,瞪着他等他回答。 “你的形象和医术,还有这个新闻的推波助澜,只要加上一个背后团队的操弄,立即就是一笔巨大的优质资产,这样的优质无形资产对声名狼藉的葛家的医院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他会出高薪挖你。” 高薪?高薪是多高? 她的脸色出卖了她心里的疑问,葛天籁微微一笑道:“给你五十万,你干不干?” 葛晴摇头,五十万,宁可在主任手下多打几年下手,好好学手艺。 “那他就会给你一百万,只要你觉得合适,钱对葛文瀚来说,绝对不是问题。”葛天籁眼睛看着葛晴,说话的声音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要说: 很忙,最近只能周更 ☆、新年快乐 41 葛文瀚觉得自己到今天, 才算是进入了人生的巅峰。 志得意满, 只有这个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明天就是女儿大婚的日子, 卫生厅的丁厅长,市里的陈局长,这个城市里卫生系统, 医疗系统的所有叫得上号的人物, 全都接了喜帖,而且不光这些人,他还请了好多时下当红的歌星影星, 过来给他女儿的婚礼捧场。在场面上混的这些星星们,倒也都知趣,看在价格不菲的出场费上,也都答应了来参加葛家的喜事, 真是想想就让他觉得面上有光。 不,不是葛家,是他葛文瀚, 他在心里想,葛家要是没有了自己, 还算个什么啊?别的分支做的那些事儿,倒腾药品器材什么的, 能有多大水花?怎么跟自己比?他眼睛盯着自己怀里的小儿子,身边没有别人,只有发妻, 自己的得意尽可以露出来在脸上。 明天,明天就是他葛文瀚扬名全国的日子!本地的报纸电台电视台,还有葛家医院的公众号,会同步进行婚礼现场的直播,几十台豪车,上亿的陪嫁,论箱装的黄金饰品,位于新天地的亿万豪宅婚房,注定会让这场婚礼成为热门的话题——说,使劲儿地说,你们这些穷鬼,葛文瀚在心里想,看看老子今时今日的得意!看看这个世界谁最牛逼! 有钱有势真他妈的好,葛文瀚看着怀里儿子乌黑的眼睛,呲牙乐了一下,小儿子皱着眉头,没领会到父亲的得意,扁着小嘴要哭,葛文瀚连忙晃了两下,心想臭小子还不知道钱的好处呢,这玩意让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钱就是这个世界的通行证,是无往不利的名片,是上帝! 我要不是有钱,你妈能容忍我在外面养四房小老婆!葛文瀚在心里想到,他想到秦欢,不由得看了一眼正在地上兑奶瓶的妻子,看来当初没有把她一脚踢开,真是正确的决定,作为女人来讲,如今的秦欢当然是一点儿跟外面莺莺燕燕比较的资本都没有了,但是她竟然会给自己添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子,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矮矮胖胖的女人,还是有她的优点的。 以后每个月多跟她同房一次,葛文瀚在心里开恩地想,她也不容易,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是大房,多少还是要给她一点儿面子的。 凡事不要做得太过分,留条后路,也不错。 手机响了,是助理,他接了,然后接二连三的电话纷纷打了过来,明天就是婚礼的正日子,他这个主事人确实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耽搁,要不是想过来看一眼这个小儿子,他今天都不该来这家医院。 “出院手续让天美帮你办了,然后你就直接回家。”葛文瀚对秦欢说道。 秦欢答应了,斯斯文文地笑了一下,想了想对老公说:“喜钱交给哪个管的?” “天丽和福来,也没几个钱,我都不收,非要给的那些人就让孩子们记下来,回头包个大喜封。你别操心这些事儿,全都安排好了,明天记得把孩子打扮得露面儿一点儿,记得戴我去年给你买的那套红钻的首饰。” 秦欢又笑,眼睛低垂着,看着老公问:“不觉得低调点儿更好吗?” “低调什么?有什么可低调的?别说这城里,就是全省,比我葛文瀚有实力的人,有几个?别看那些平时到处嘚瑟显摆的什么富豪,真有钱的都跟我这儿似的,猫着呢。可总猫着不让人看看咱们的实力,也不好,弄得有时候办事儿,上面人还怀疑咱们的实力。你别管了,这回跟我出一次风头。” 秦欢听着,笑容敛去,眼睛里闪过一抹忧色,她跟葛文瀚几十年的夫妻,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也许没什么事儿呢?她在心里想,王文南死了十七八年了,大哥和葛天籁也销声匿迹十年,怎么可能就那么巧,在婚礼这天出来呢? 但是她还是不能完全让自己安心,在心里计较来,计较去,还是觉得这次婚礼这样铺张张扬实在不妥,就如同当年那场车祸,没有在事后打捞出来的车里发现两具尸体,让她觉得不妥一样! 她不喜欢这样悬着的感觉,文瀚这些年太顺了,凡事太过如意,忘了做人该谨慎小心的道理。她满肚子的话想要跟老公说,可是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自负傲慢的脸,审慎地咽了回去,等到老公出了病房,她才走到儿子身边,看着襁褓中的小子,轻声说道:“你快点儿长大!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可惜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不过别担心,有妈妈帮你看着,谁也夺不走我们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抿嘴笑了一下,笑容文雅谦和,从外貌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她竟然是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女工出身。 下午天丽过来,帮妈妈办了出院手续,一行人回到了葛家的大别墅。 为了婚礼,特意将这个不怎么过来住的别墅打开了,明天娶亲的王即来就是带着车队到这里来接新娘子。 一百辆的顶级豪车,天没亮就从市区里开出来,穿过整个城市,来到这片奢华的别墅区。这个豪车的长龙将会通过一路上路人的一个个手机,一个个朋友圈,成为明天城市的热门谈资,然后,整个城市,甚至全国都会见识到他葛文瀚的本事! 远道来参加的亲戚都在婚礼举办地银杏酒楼附近包了饭店,但是六个伴娘则从今天下午就住在葛家的别墅里了,秦欢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伴娘之一,也是她最不熟的葛晴葛医生,坐在别墅院子的一个凉凳上,对着那边儿的湖水,在看着书。 秦欢停下脚步,眼睛盯着葛晴,她对这个医生会出现在自己女儿的伴娘名单里,颇不以为然,别的伴娘都是厅长局长秘书长方方面面的关系的孩子,唯独这个葛晴,什么都不是,连天华的好朋友都不算是,再怎么是天才医生,也不过是个医生罢了。葛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有必要巴结笼络一个小医生吗?更何况,她也忘不了十年前,这个葛医生跟侄子天籁的那一段过往。 天籁那孩子应该不至于看上她,但是当年在医院的那一段儿记忆,依然让秦欢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她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保姆,走到葛晴旁边。葛晴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秦欢,没等她说话,秦欢已经热情地上来招呼道:“葛医生来了。” 葛晴点头,还是一样周道啊,一辈子都这样活着,滴水不漏,这位婶婶不累吗? 她并没有合上手里的书,因为觉得秦欢说话的时间不会太长。 秦欢坐下,客套了几句,然后问了一句她自己一直想要问的话:“这些年有见过天籁吗?” 葛晴很少撒谎,因为没必要,但是这会儿她盯着秦欢的眼睛,却摇了摇头。 “我们天籁十年前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跟他爸爸一起生死不明。公安部门总是跟我们说,人应该是掉到水里淹死了,可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像是感觉他还活着似的。” 葛晴不吭声,秦欢知道葛晴不善言辞,但见她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心中隐隐升起一抹疑心。跟葛文瀚不同,她亲眼见过十年前孤僻不合群的天籁跟眼前这位葛医生相处的情形,那个场景实在太深刻,葛天籁从未对任何人那样维护过,以至于隔了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忘不了。 “你好像不太惊讶?”秦欢笑着问。 葛晴合上书,站起身说道:“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生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还有事,先走了。” 秦欢看着葛晴走远,心中不舒服又疑惑的感觉驱之不去,或许自己对任何跟葛天籁有关系的人事都不敢掉以轻心的缘故?这种不放心的感觉让她进了屋子之后,还一脸的忧心忡忡,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想到葛天籁,如果他回来,现在自己老公拥有的一切,未来自己儿子将要拥有的一切,也就是自己的一切,就全都是葛天籁的了——毕竟没有亲眼见到那对儿父子的尸体,就像当年见到王文南那样,心里始终宁静不下来。 葛晴在这里跟另外一个伴娘共用一个房间,这个伴娘是省里卫生厅一个领导的女儿,看见葛晴,很热情地打招呼。葛晴冲她点点头,就在这时,衣服里的手机响了,她看见屏幕上显示的“1020”,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接通了,听见他在那边儿说道:“住在那里还行吗?” “还行啊。” “伴娘的衣服我看了,很漂亮,很适合你。” 葛晴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意外,以至于半天无话可答。 葛天籁在电话那边儿也一阵沉默,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地问她道:“晚上找机会出来一下?” “干什么?”葛晴心中一动,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脸突然就红了。 “没什么,很想你。” 42 葛晴感到自己的心口怦然一动,再说话时,声音微微颤抖,眼睛看了一眼临时室友,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才几天没见啊。” “不知道,就是很想你。”葛天籁说,声音里带着陌生的执拗,不像平时的他。 “我——我也想你。”葛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脸红着,心跳着,耳中听着他好听的声音,这样的话自然而然就说出了口。 “晚上七点半,我在小区门口向左拐的高尔夫球场门口,一辆黑色的车,记住了吗?” 葛晴点头,说了句记住了,葛天籁说不见不散,挂断了电话。 葛晴直到收起电话,嘴角依然满是笑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秦欢站在离自己不足五米远的地方,手上抱着她刚出生的儿子,正在看着自己,目光灼灼,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听见她对自己说:“葛医生在打电话?” 葛晴嗯了一声,本能提醒她不要跟这位葛家婶婶多言,匆匆下楼去了。到了楼下花园,她给葛天籁拨回去,对他说道:“还是不要见面了,我觉得你婶婶在盯着我。” “不用怕她。” “为什么?” “让她盯着你,提前吓吓她又有什么不好?”葛天籁的声音意味深长。 葛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了,她对他们之间的恩怨了解并不多,不过秦欢是个很可怕的女人,她很少这样评价一个女人,但秦欢给她的感觉有时候甚至可以用“想起来就满身鸡皮疙瘩”来形容。 他跟这样的女人作对,有赢的可能吗?想到他消失的十年,他做不了精细动作的右臂,她平生第一次,有些心慌。 我晚上还是不出去了,这句话没等她说出口,就听见电话里他突然说道:“不要羡慕天华,我将来会给你一个比她更好的婚礼。” 什么?葛晴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婚啊。”他在电话里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结——什么婚?葛晴从未想过结婚这个词会跟自己联系上,而且还是从葛天籁嘴里说出来的,让她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们俩结婚。我会送你一个最好的婚礼——” 哪个答应你结婚了呢?葛晴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没听到葛天籁接下来说什么,就把手机挂断了。 铃声再响,她没有接,一直响一直响,她索性关了机。人坐在花园里,刚刚葛天籁说的“结婚”两个字,满满地占据了脑海,对她这个这辈子从未想过结婚这件事的人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了。 她没有父母,从小就没有像别的小朋友一样享受正常的家庭生活,她不懂结婚,家庭,爱人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自己会跟成家这两个字扯上关系。她跟未来成家最贴近的设想,就是当初所梦想过跟妹妹合买一套房子,然后姐妹两个人相伴到老。 结婚?跟葛天籁吗? 她感到自己心口怦怦地跳,能行吗?她能做到吗?跟一个男性天长日久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跟他做嫒,经营人生,甚至有一天经由自己的子宫生出两个人的后代——她从来不曾喜欢过孩子,也不觉得未来自己会改变这个想法,所以结婚家庭什么的,实在是太没谱的事情了。 有人在窗内叫她,她抬起头,看见葛天华站在二楼的一个窗户前,正在对她招手,“晴姐,过来一下。”葛天华笑着对她说。 葛晴收起书,向房内走去,到了二楼葛天华的屋子,见室内只有葛天华一个人。明天就要结婚的新娘,当然满脸的喜色,不算出色的相貌这时候看去,都有了一些明媚动人的风情。葛晴不知道她叫自己干什么,走到葛天华面前,见葛天华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子,深紫色,看上去很漂亮。 葛天华对葛晴说道:“晴姐,我送你一样儿礼物呀?” 不要别个的东西,几乎就是葛晴从小到大的信条,她一动没动地看着眼前的盒子,并没有伸出手。葛天华像是知道她会这样,脸颊有些红地说道:“晴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所有的伴娘都有一份,只不过你的这份儿是我亲自选的。我和即来都觉得送给你的礼物,要亲自选才更有心意。” 葛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又有诚意又略带讨好的话,她从小就不合群,成长的岁月里,强烈的社交障碍(她现在是医生当然知道以前的自己多少都算是社交障碍患者了)让她除了妹妹以外,几乎就没有交过朋友。葛天华这样一番话,对她的冲击很大,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接过首饰盒,打开,看见一条紫水晶的项链。 她对首饰一窍不通,只知道眼前这东西好像很漂亮 “配晴姐明天的紫色伴娘服的,晴姐你要不要现在戴上试试?”葛天华说道。 葛天华的声音十分殷切,跟她交好的意图太过明显,葛晴只能拿起项链,在脖子上试戴了一下。她平生没戴过任何首饰,凉凉的心形水晶吊坠贴在皮肤上,那触感陌生极了。 并不很适应首饰带在身体上的感觉,葛晴在心里想,摘了下来,在首饰盒里收好,然后对葛天华说道:“谢谢。” “还要谢谢晴姐你愿意来当我的伴娘呢。”葛天华笑着说,她的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秦欢的声音,葛晴回过头,看见秦欢站在门口,刚满月的婴儿被保姆抱着,跟在她后面。 “你们在说什么?”秦欢问,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葛晴。 “没说什么,就是让晴姐明天千万不要离开我,帮我挡着点儿即来的那些朋友。”葛天华不用葛晴说话,自己先答道,还伸出手来,将葛晴手里首饰盒悄悄塞入葛晴的衣服口袋。 葛天华不想让她妈妈知道她跟自己交好吗?葛晴在心里想到。 秦欢笑了一下,说化妆师和服装师都到了,让葛天华下去进行最后一遍的定妆。葛天华听了,笑了一下,伸出手拉住葛晴,嘴上说道:“晴姐跟我一起去,帮我参谋参谋。”说完,也不等葛晴同意还是不同意,就拉着她出门了。 秦欢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长女跟葛晴拉在一起的手,眯细了眼睛,就在这时,从葛晴的口袋里掉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子。保姆离得近,就先捡了起来,递给了秦欢。 葛天华和葛晴同时停下脚步,葛天华回头看见妈妈捡起了那个盒子,心中一动,说道:“那是晴姐的。” 秦欢已经打开了,看见里面的项链,心中一动,抬起眼睛看着葛晴道:“葛医生的?” 葛晴点点头,伸出手,想要拿回来。 “天华那天拿回来,我还以为是她自己的,原来是葛医生的。”秦欢一边说,一边笑着说道:“这项链二十万呢,葛医生真的真人不露相,大手笔。”眼睛抬起来,乌溜溜地盯着她。 二十万?葛晴看着葛天华,惊讶地跟她确认:“二十万?” 葛天华笑了一下,伸手从妈妈手上抢过来项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将来晴姐会是我的最重要的好朋友,二十万什么的,根本不算多啊?” 我一年都没赚个项链钱,葛晴心里想,什么叫不算多啊?有钱人眼里,是这么计算金钱的体量的吗? 没等她反应,葛天华已经手上使力,将葛晴拉到楼下去了。楼下的大厅里,果然坐着造型设计室的五个人,拿着箱子和服装等着,看见葛天华,全都热情地迎上来,冲她招呼着。 葛晴站在人后,看着这群人围着葛天华忙碌,头发,妆面,服装,鞋子,每一样巨细靡遗。每一个人都那么专业,她眼看着葛天华在这些人的手下慢慢发出光来,每一套服装都跟着不同的妆面风格,古典的,现代的,活泼的,雅致的,她看着葛天华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满面笑容,不知道怎地,就想起了白天葛天籁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来。 不用羡慕葛天华吗?她心里暗暗想到,或许他真的很了解自己,再怎么孤僻冷清,她终究也是一个女人,就这样看着连眼神都在幸福着的葛天华,她想她真的羡慕了。 羡慕她可以这样幸福,也羡慕她可以在一生中最重要的这一天,成为这样光彩夺目的主角。 婚礼在即,葛家上下人等都忙,食物都是预备的自助餐式,她随便吃了一点儿,想着葛天籁白天说的约会,就悄悄地向别墅外面走去。 一边走,一边打开了手机。几个未接来电,几条短信,都是葛天籁发过来的,她脸有些红,想到白天他说的婚礼什么的,心口悬在半空中似的,脚下加快,向着他先前指示的地方走过去。 她果然看见了一辆车,到了车门边,车门从里面打开,葛天籁坐在驾驶位上,对她笑着说道:“提前了十分钟。” 她想答话,可是结婚两个字横在他嘴边,说不出来。车子向外开,她想问一句去哪儿,可是结婚两个字挡着,她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她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他说的结婚什么的,无力去思考别的任何事。 我这是害怕跟他结婚,还是盼着跟他结婚呢?她平生第一次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葛天籁看了她一眼,问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葛晴连忙答,答得太匆忙,口气都不对了。 “是在想我先前说的结婚吗?”他的声音里有笑意。 她没有回答,咬着嘴唇,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车子却停了,她纳闷地转头看着他,见葛天籁向着自己压过来,双唇在她嘴上用力地吻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我先前想错了。” 想错了什么?葛晴看着他,不明白。 “我以为我能等,我以为——以为最好等到一切结束再说,可我发现我等不了了。晴晴,我们开房去?” ☆、第 134 章 43 不能怪葛晴没听懂“开房”两个字的意思, 她过去的生活跟清修的尼姑比都还要寡淡三分。摸过碰过的躯体不可计数, 经她手开膛破肚的形形色色的男女也不少,里面从事什么光怪陆离职业的都有, 见得虽多,听的却少,毕竟尸体和病体都不咋爱开口说话。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听见“开房”两个字, 她琢磨了一会儿, 问道:“什么是开房?” 葛天籁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嘴巴张到一半儿, 又闭上了,他安静地开了一会儿车,后来车子在路上拐了一个突兀的弯儿,换了个方向。葛天籁对她说道:“我们换个地方。” 本来去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啊, 葛晴在心里想,她内心隐隐地猜出了开房的意思,心跳得有些厉害。作为医生, 性行为对她来说毫无秘密可言,她亲眼看过的男性的女性的生殖系统不知凡几, 跟看个茶壶没什么区别,自己动手的跟生殖相关的手术都有几十台, 可是技术上没有秘密,但作为参与者的一方感觉就完全不同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葛天籁,脑海中不由得将那些要进行的动作过了一遍, 因为太过了解过程是个什么样儿,想到这些技术动作的实施者即将就是自己和葛天籁,不由得脸都烫了。 我竟然也会脸红,她在心里想到,其实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世界上的女人,在我这个年龄的,除了我之外,多数不都做了这件事儿吗?别人做能做的,我也能做,何况作对儿的还是葛天籁,简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到时候第一次可以让他先来,到第二次的时候,我自己要主动一些,把他从里到外吃干抹净,好好体会一下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意思?值得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跟疯了似的趋之若鹜。 她脑子像是手术刀一样,一条一条地想着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想到后来,不自觉地双臂环胸,身子歪在车窗上,眼睛盯着旁边开车的葛天籁。葛天籁被她的眼睛看得手一抖,车子打了个晃,他连忙双手握住,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葛晴,见她还在用先前的眼神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葛天籁心一横,脚下猛踩油门,车子疯了一样向前驶去。 “天籁,开房就是找个房间做嗳对不对?”葛晴问他。 车子开得飞快,葛天籁没看她,嗯了一声,声音不太自然。 “脱光了,张开腿,里出外进的事情,真的有意思吗?”葛晴接着说。 葛天籁咳嗽了出来,他终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乌黑秀美的大眼睛盯着自己,那瞳仁清澈几乎能映出自己的人来,他心头狂跳,嘴上一本正经地答了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她显然以为他知道。 她的这种认知让葛天籁很生气,非常生气,简直恼怒了,问道:“我怎么就该知道?” “你都这么大了,我以为你该知道。”她实事求是地说,男性和女性在这方面的克制力本身就不一样,分开的十年他都做了哪些事,她也一无所知,所以按照常理猜测,他这把年纪还处男的几率实在太小。 “我怎么大了啊?”葛天籁越听越郁闷 ,她不会说话,从小就知道她张嘴就能噎死人,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以为她稍微有了点儿长进,其实还是老样子,“你嫌我——”接下来的话,葛天籁简直没法说下去,严重违背他目空一切的本性,几乎牙齿咬到了肉才能把话说完:“你嫌弃我年纪大没经验?” 说完了,眼睛放毒一样看着她,心想她要是敢再说一句气死人的话,干脆现在就停车在路边儿把事儿办了。哪知心中正在这样想,耳中却听见她说:“胡说八道什么啊。” “什么胡说八道?”他不解地问。 “你哪里老了。”她说,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 葛天籁有点儿高兴,知道她说一是一的性格,琢磨了两下后就更高兴,漂亮的眼睛轻轻看了她一下,就听见她接着来了一句:“不过你没经验的话,我就要遭罪了。” 葛天籁的心随之沉了,心想算了,还是不要跟她说话,一会儿到了地方,闷头做事,用自己的嘴巴把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让她除了哼哼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样起码能少生点儿气。 葛晴浑然不觉他在生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少女时期不曾怀过春,多年前跟葛天籁之间若有若无的两小无猜,离爱情的距离起码有十万八千里远,只是这次重逢,她才多少有了些自己是女性,而作为女性的自己,爱慕着葛天籁这个男性的自觉。但是所有的那些,好像都比不上这会儿眼睛盯着他,看着他好看的侧脸,什么都不想,任凭心口有类似羽毛搔动的感觉离爱情更近。所以这就是肾上腺素作用于身体时的感觉,她在心里想,眼睛沿着他的额头,鼻梁,薄唇梭巡,感到心口的搔动蔓延到全身,连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着痒,想要伸出手去,抚摸他性感的双唇。 “在看什么?”葛天籁终于问道。 “在看你呀。”她答,在座位上稍微动了动,眼睛扫见外面的路标,有些纳闷地问:“带我去哪儿啊?” “一个好地方。” 葛晴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心中纳闷不已。车子开了半个小时之后,拐进了一条街道,葛晴这才认出来地方,毕竟她再宅,对自己念了三年的高中还是认识的。 “嘉南?”她喃喃地,有些不敢相信。 葛天籁笑了下,车子驶过嘉南,已经是晚自习的时间了,校门口空荡荡地,一个学生都没有。葛晴眼睛盯着门口平台上亮闪闪的嘉南中学四个大字,脑海中不知道怎么地,想到了当年在校门口看见他跟孟田宇,王即来,葛天华四个人的那一次初见面来。后来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帮自己复习备考,想不到自己考过来了,他却离开了。 一离开,就是十年。 他在这里有一套房子,难道他是想要带自己到那套房子里去吗? 他越是向前开,越是证实了她的猜测。从车子里出来,沿着电梯向上,她看着变动的楼层数字,恍惚间,有种时空倒流的感觉。 十年了,自己竟然又跟他来到了这里。 密码依然是1020,指纹扫描之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葛晴不开窍的脑子瞬间就开窍了,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上通红,嘴上说道:“得了,当初是不懂事,现在……” “现在你以为你就懂事了吗。”葛天籁不听她废话,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抱起来,轻飘飘地,搂在了怀里。葛晴感到自己身体和心一起飘在了半空中,这样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抱得紧紧地,实在是平生少有的经验,以往她过度实际的人生经验里,类似这样更像是别的女人才会经历的梦幻一样的事情,让她难得地笑了出来,也没有用人教,伸出手来,抱住了葛天籁的脖子。 葛天籁被她搂着,心神一荡,手忍不住在她腰上搔了搔,“抱紧点儿,不然我把你掉下去。” 她听话地抱紧了点儿,两个人进了门,葛天籁回身关上了门。室内有些暗,葛天籁开了灯,葛晴想要挣扎下地,他用力抱紧了不松手,眼睛俯视着她说道:“我抱你上楼。” “我有点儿沉——”葛晴有些担心他的小体格,不管怎么样,他都算是一个病人——右臂神经受损的病人。从这里到楼上的卧室,距离并不近,她不想勉强他。 “不沉,抱着刚刚好。”他不肯放下,进了屋子之后,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沿着楼梯向楼上走,一路上他随手开着灯,黑灯瞎火的室内随着两人向前移动,变得明亮起来,有一种茫茫黑夜前路渐次洞明的感觉。 真的要做嗳了吗?葛晴脑子里想着,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真实,单着太长时间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着的一天。而且,还是跟葛天籁,这不是做梦?站在他的卧室里,看着站在面前的他,心想一会儿开始脱衣服,不知道看见他脱得光屁股了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感觉还好,如果跟自己看见个茶壶毫无区别,那就糟糕大了,他会不会被自己气到呢?说起来医生这个职业就是这点不好,在没看见男朋友的**之前,光着的男性已经看了太多,她越想越是气短,生怕自己一会儿脱光了衣服出个大丑,内心里演了半天的戏,试探着对葛天籁说:“这就脱吗?” 他没吭声,走过来一把将葛晴搂在怀里,开始亲她,一分钟之后,她身上的衣服就剩了文胸,两分钟不到,剥得剩了个底裤。她被亲得昏头昏脑,气喘吁吁之际,整个人被他抱进了浴室,花洒流出水来,她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浑身上下一个布头都没有了,站在浴缸里,赤身裸/体。 而他一身的衣服,全都好好地,一件儿都没有脱。 葛晴有些害羞,用手抱着自己的胸部,眼睛盯着他,等着他脱光光。心里突然有些期盼,双腿之间升起来的异样,让她先前担心自己会因为职业病,看男人**跟看个茶壶似的担忧瞬间没有了。 看来自己并没有当医生当得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她忍不住对他笑了笑,有些期盼,甚至期盼得有些饥渴,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葛天籁对她笑了笑,指着浴室的门说道:“你先洗,我出去准备一下。”说完,他人就消失在浴室外面。 葛晴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的门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该吐槽,还是该松口气!准备什么呢?这种事情有什么可准备的啊?先前他说他没有经验,以男性的生理机能来讲,他该不是憋了这么多年,憋得阳wei了?水声哗啦啦地流着,她郁闷地把自己洗干净,从架子上抓了条毛巾,围在身上,走了出去。 灯光亮着,室内没有人。 她先前因为是被葛天籁抱着进来的,没机会仔细查看一路上经过的房间,这会儿才发现这个空了十多年的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曾经积了指节厚灰尘的家具,如今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帘,地毯,床上的床单,全都光洁一新。她心中纳罕,转身向外面走去。 所有的空置的痕迹都不见了,走廊,楼梯,当初她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个房子,在空寂的屋子里寻找他曾经存在在这里的证明,那些十年间她随着思念寂寞而堆积尘土的青春,因为这眼前清洁的屋子,因为他的回归,都丰富鲜明了起来。 隔着楼梯的栏杆,她看见他站在客厅里,他面前的桌子上,几只蜡烛摆在桌子上。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葛天籁抬起头,他俊美的侧脸看见她,展出笑容,招呼她道:“过来。” 葛晴走过去,看着满满当当的桌子,心头的跳动加速,有些不明白,又因为这些不明白而变得呼吸急促,有点儿害怕,有点儿期待。 他在搞些什么幺蛾子啊? “大喜的日子,准备一点儿东西,你坐下。”葛天籁头也不抬地说。 她听见“大喜的日子”这几个字,脸红了,心想这也算大喜的日子吗?葛天华和王即来那样的,才算得上是大喜?坐在桌子边上,眼睛盯着他,见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满满当当的桌子上,有几本影集,还有几个盒子,她眼睛盯着那几个盒子,心跳如鼓,有点儿像小时候过年了,外婆买回来糖果之后,自己想吃但是又觉得有点儿不配吃的那种感觉。 身体跟上刑似的,全身都不得劲儿起来,自己对自己现在这样没出息的状态很生气,又很无力,浑身雪白的皮肤都因为惭愧和害羞而变得通红,眼睛盯着葛天籁,以一种英勇就义一般的心态看着他,心想不管是什么幺蛾子,赶紧过去。 就跟既然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破处了,眉头一皱,眼睛一闭,赶紧过去算了,跟实际操作相比,这个等待的过程真的太难受了。 葛天籁蹲在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葛晴想不到他玩真的,被吓了一跳。仪式感对她这样出身和成长经历的人来说,惊吓大于感动,因为实在太不真实,就像人在台上演戏,明明演的是主角,心态却是观众。她甚至吓得想要站起身,赶紧走人。 心中知道自己没出息,这么大不管任何事情都有没怕过,可是眼睁睁看着葛天籁单膝跪在自己面前,面前的这张脸是自己思慕想念了太多年的,突然就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让她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血冲上头顶,眼睛有些热。 苍天大老爷的,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哭。 葛天籁显然也没干过这种事儿,他脸也有些红,眼睛看着葛晴,犹豫了半天,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我准备的不太好,不过——将来有一天我会补偿你更好的。” 现在就很好啊,葛晴在心里想,那些蜡烛挺像那么回事的啊?电视剧里通常还有花巧克力什么的,不过对一个原本猴急地想去酒店开房的男人来说,那些东西太苛求了。 她比葛天籁还紧张,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干脆说不出话。 “我——”葛天籁平生第一次卡词,要说的话全都言不及义,俊美的脸更红了。他后来干脆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的项链,很漂亮,很特别的是坠子的位置挂的是一只戒指,上面闪光的钻石很大颗。 真的很大颗,对首饰完全没概念的葛晴都知道眼前这个戒指价值不菲,除非那颗钻石是玻璃做的。 葛晴呼吸停了,没想到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场合看见戒指,她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然后快速地收回,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有一种自己一旦开口,眼前的一切就如梦如幻泡沫一般消失的感觉。从未在生活中有此刻的经历,偶尔看电视的时候,还对电视剧里那些男男女女搞的肉麻仪式什么的不以为然,可是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才发现,这随大流的、肉麻的仪式,却有着让人心动难以自持的力量。 因为足够重视,眼前这个怕麻烦又骄傲的男人,才会准备这样的东西给自己? “我的事情还没结束——本来因为没结束,我想等等的,可我现在不想等了。晴晴,未来我的事情全都办完的那一天,我们就结婚?” 葛晴啊了一声,样子有些呆,呆得一脸的纯真,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连一句好啊都说不出来。 葛天籁看她呆呆的模样,笑了一下,十足开心的笑容,他伸手将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凑上前去,给葛晴戴在脖子上。 他的动作十分温柔,扣项链的搭扣时,手指触碰在葛晴颈上的肌肤,让葛晴浑身一震。以往跟他之间不是没有肌肤接触,可是似乎那个时候葛天籁极力自控的缘故,那些触碰从未在她身上引起此刻火烧一般的感觉。她感到葛天籁的手停留在自己脖颈的肌肤上,戴完了项链也没有移开,反而微微用力,将她推向自己。 两个人的嘴唇相触,柔软的温热的他的嘴唇,吻起来的感觉让人心跳瞬间加速,她感到他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紧闭的双唇,舌头探了进来,葛晴的脑子嗡地一下,全身上下的神经好像瞬间被注入了兴奋剂,她忍不住嗯了一声,这声音听在她的耳朵里,明明白白的是她情动的时候发出的呻吟。 她脸红了,伸出手抱住葛天籁的脖子。吻加深,下一刻她感到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葛天籁抱了起来,向着楼上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在帮朋友校对一个翻译的稿子,弄了很长时间,搞得我这个文写得都无力了。但愿这个月底能完结 ☆、第 135 章 44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长这么大了, 经历的公主抱都是他给的,十六岁那年被他抱进这个门, 十年后的今天也是这样,也许女儿富养是真的有道理?像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去酒店的路上换了注意, 改在这个房间里送那只串在项链上的戒指。然后人家不过就是跪了一下, 跟着公主抱了一下,自己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害怕当着人家的面哭丢人, 还非要把脸埋在葛天籁的衬衫里面,偷偷地掉眼泪。 你可是葛晴啊,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都不掉眼泪的葛晴,怎么能因为葛天籁的这点儿小小的花招就哭了呢?这家伙现在把你抱到这里,就是想要将你推倒在床从里到外吃得渣子都不剩的? 做嗳的那些步骤, 她知道得一清二楚,男性肢体的部分如何物理地紧绷, 女性则要尽可能相对地柔软,才能让完成完成的质量更高。她一贯冷心冷情, 过去的几十年,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第三性无性恋,对异性与性从不好奇。现在躺在床上, 跟怀中的人肌肤相亲,温度,湿度,气息,肢体从轻缓到急促甚至是急不可耐的摩擦,她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身体渐渐燥热,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突然发出大大的啊的一声,双腿被猛地打开,来不及让她想,来不及让她冷下去,一切就那么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是结束,当了半辈子的医科生,她现在才知道有时候新鲜感会让人的身体产生怎样不可预知的能量,比如眼前的葛天籁 第92章 (9) 。以前有同事满嘴跑火车地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她想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忘了说那耕不坏的地绝对不是处女地。 后半夜的时候,她干脆地睡过去了,用与她吃苦耐劳的人生信条截然不同的姿态,浑身摊平,爱谁谁地两只眼睛一闭,睡着了。 她在天亮之前醒来,小半辈子每次醒来总是有无穷精力的人,今天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跟被劈开了似的——严格来讲,她也确实被某人用某物劈开了。她忍不住啊了一声,随着这声,紧挨着她有个身体跟着动了动,葛晴看过去,见葛天籁躺在自己身边,房间暗淡的光线下,他双眼紧闭,睡得正香。 心口怦然一动,最亲密的夜晚之后,见到身边躺着的他安睡的样子,渴望与心动压倒了身体中所有的感觉,满满地占据了她。葛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因为看着一个人的睡脸,就会情难自已。浑身赤/裸着,她弯下身子,用她多年医生的双手用力地抱住沉睡的葛天籁,一直把他抱醒。葛天籁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看见葛晴,嘴角勾起,有些迷糊地问道:“怎么了?” “——爱——”她嘟哝着,说的是那三个字,但是因为嘴巴太过凑近他的脖子,声音很含糊。身体被打开,心也跟着门户洞开了吗?她在心里想,双手用力把葛天籁抱紧,常年手术台上练出来的双臂力道不小,紧紧地箍住怀里的人,病态地不肯松开一毫,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有个人了,这个人就是我的呀,她在心里想。 葛天籁微微一动,双手抬起,反抱住葛晴,约定好了一样,跟她一起一言不发,只在黎明之前的黑暗里沉默地紧拥。 “今天是婚礼的正日子,要早点儿过去准备?”后来葛天籁对她说。 葛晴嗯了一声,却一边侧过头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本来只是想要亲一下的,可是亲了之后似乎是没有亲够,忍不住低下嘴唇,凑到葛天籁的双唇上,用力地吻了起来。 辗转反侧,相濡以沫,仿佛过去二十多年的性无感都是对时下汹涌勃发的情/欲的积累,原本她只想要亲一下就起身,可是嘴唇撬开了葛天籁的,舌头触到了他的,她脑子一昏,突然伸出手将他推倒在床,双手探出,准确无误地在葛天籁身上所有的敏感地带游走,她是医生,对人体的熟悉让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用力。她一边抚摸着他,一边在心里想这就是发/情了?尼姑一样活了半辈子,她终于也有开窍发/情的一天了!一想到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了,单单是这个认知本身就让她的手颤抖,越是抚摸着他,身体的饥渴与热度就上升一分,她感到自己的额头甚至开始微微冒汗,浑身上下仿佛火烧一般,终于忍不住张开口来,在他脖子上用力咬了一口,咬得如此用力,她甚至感到了血液微微的腥甜的味道。 床成了汹涌起伏的海面,葛晴松开嘴,跟她的人唇齿相接,那之后她全程紧紧地含着他的舌头,陷入这辈子最疯狂的迷醉当中。 结束时她晕晕乎乎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脑海径直忽略中间无数的环节,直接蹦出了一个孩子的模样——没办法,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精神正常的医疗行业从业女性,不设防的性行为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怀孕的可能性。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葛天籁,眼睛在他眼睛鼻子上停留,要是怀了八成会跟他一模一样?前半生浮萍一样,在人世间飘来荡去,过一天算一天,不知晓什么是苦,也不知道哪样的人生才是甜,活着无所谓,死了也没什么,现在想想,如果跟葛天籁以后天天这样爱来爱去,渐渐地制造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庭,有了牵绊和维系,他俩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两个人了。 她这样想着,嘴角微微地翘起,这时身边的床微动,葛天籁已经站在地上,向犹自躺着的她伸出来,将她拉起,问道:“一起洗?” 天亮了就要赶时间了,葛晴要赶到葛天华那里,化好妆换好衣服,而葛天籁,虽然他从未说过,但是葛晴清楚,这个日子,他是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 蛰伏十年,以他的性格,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天,换做是自己,她八成也不会放任仇人人生得意的。可他会怎么做呢?葛晴在心里想,揽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抓紧,眼睛看着他,想问,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一起洗了澡,换上衣服,外面天还没有亮,她坐在葛天籁的车上,向着葛天华待娶的别墅行去。葛天籁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脸色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显色心事重重。快要到别墅时,葛天籁靠边停下车子,意味深长的沉默充斥着整个车厢,直到葛天籁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一直看着他的葛晴,对她说道:“找个机会,把这个插在司仪外放录像的笔记本上。” 葛晴伸手去接,想到葛天华,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把U盘握在了手里。 “不是什么过分的东西,就是我爸爸的录像,算是我们爷俩给我叔叔的一个惊喜。”葛天籁淡淡地说道。 惊喜还是惊吓,葛文瀚知道他哥哥还活着,会在婚礼上吓个半死?葛晴在心里想,一边把U盘放在口袋里,一边想到这样也好,如果这样就能让天籁出气,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毕竟再怎么想报仇,今天终究是葛天华和王即来的婚礼,这俩人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堂妹,他跟他叔叔之间的仇恨,没必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葛晴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听见身后的葛天籁喊了自己,她回过头,葛天籁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用手指着眼睛对她说了句什么。 葛晴没听清,问他说什么,他只是勾唇笑了笑,没再重复,开车走了。 一直到画好了妆,换上了伴娘服,坐在珠光宝气的葛天华旁边,她才想起来刚刚葛天籁说的是看戏两个字。 心下一沉,目光不由得就在葛天华脸上看了一眼,恰好葛天华也在看着她,还对她笑着说道:“晴姐今天真漂亮。” 新娘子最漂亮,葛晴说道,不光这样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今天的葛天华确实漂亮,不光是她身上那价值不菲的婚纱和首饰,让今天的她看起来仿佛公主,而是普天下即使是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女人,嫁给心上人的这一天,也都会闪闪发光,仿佛闪着光泽的珍珠一般。 从不是心软的人,她相信自己并不关心王即来,甚至是葛天华,对即将发生在俩人婚礼上的一切,惊喜也好,震惊也好,她也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但是这样看着她,看着葛天华目光里闪烁着喜悦与期盼的光芒,她隐隐地并不想让这喜悦的光芒消失,不是同情,也不是里外不分,她想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变成了仇恨的战场。 她伸出手来,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下,葛天华脖子上已经戴了一套钻石的项链,葛晴就给她缠在手腕上,嘴上对她笑道:“心意我领了,接受这礼物的时候不知道那么贵,你呀,送我价格这么离谱的东西,是不打算让我睡好觉了?” 葛天华有些急了,她是新娘,今天的主角,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围着她转,可她偏偏谁都不理,只是抓住葛晴的手,嘴上对她说道:“晴姐,你不要,是不喜欢吗?那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挑好吗?” 她声音里的殷切,甚至微微的乞求如此明显,以至于一贯不揣测人心的葛晴都意识到了。为了什么有求于自己呢?葛晴在心里想,无钱无势的自己,唯一稍微拿得出手的就是医术,但是刚刚入职的新医生,再怎么崭露头角,在医疗系统里横行的葛文瀚一家人也不至于费尽心思巴结自己——她越是百思不得其解,越是对葛天华的殷切避之唯恐不及,项链说什么都不肯收。 葛天华的失望几乎掩饰不住,她的妈妈秦欢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她看着襁褓中的弟弟,大喜的日子,双眼泫然欲滴,几乎流下泪来。屋子里的人都以为新娘子是情绪激动,才会眼眶通红,甚至连秦欢都这样认为,小心翼翼地将儿子交给身边的保姆,上前抱着女儿温柔地哄来哄去。仿佛葛天华不是二十四岁,而依然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孩儿一般。 葛晴看着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葛天华埋在婚纱裙子里微微颤抖的双手,难道葛天华知道了些什么吗?常理来讲,应该是不可能,否则她应该会告诉她爸爸葛文瀚?就算跟父亲关系不佳,但是眼前紧紧相拥的母女二人关系显然亲睦异常,葛天华没理由不跟她的妈妈讲啊?至少给她妈妈提个醒?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自行烦恼,对任何人都不提呢?她对葛天籁家的家事知之甚少,想到葛天籁,想到他一脸平静说“看戏”两个字,葛晴轻轻咬着嘴角,神情若有所思,目光无意中跟秦欢对上,她看到秦欢眼中一闪而过的凉薄和敌意,心中一凛,不自觉地就想到了葛天籁那只行动不便的胳膊来。 既然他让自己看戏,那就好好看戏,葛晴回视着秦欢,目光瞬也不瞬,心里想着。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了,阵仗极大,诚心想让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今儿结婚的人特别有钱。别墅里外到处都是彩带和飞舞的彩色气球,夸张的巨型充气拱门甚至占住了别墅区的大门口。鞭炮神,鼓乐声,吆喝声,鸣笛声,所有的声响仿佛刹那间鼓噪起来。王即来带着孟田宇和一群兄弟,喜气洋洋地迎了进来。葛晴是平生第一次参加婚礼,每件事每个人每种神情都让她感到好奇,空气中的喜悦与幸福如此的满溢,先前因为葛天华的表现而略微有些不安的内心,很快就因周遭的气氛而烟消云散。 每一样物事,每一个流程,每一句话语,对穷困出身寒窗苦读二十多年的她来说,都新奇极了。哄闹到后来,看戏的葛晴都跟着众人一起笑了,不是看戏的笑,而是真心因为在哄闹中亲吻的王即来和葛天华二人的相爱而由衷一笑,心中甚至觉得,一辈子一次的大事,这样热热闹闹地在众人的眼里当一次众星捧月的主角,如果自己是葛天华,也会希望一辈子的这一天顺顺当当,无波无澜地过去? 她伸手摸着手腕上吊袋里的U盘,站在人声鼎沸的银杏酒楼舞台的后台,有些犹豫。 舞台的外面,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公众号的网络同步直播几乎吸引了所有知道这场婚礼的相关人士。她对自己即将成为破坏眼前这一幕幸福荣景的一份子,微感忐忑不安,手捏着那小小的U盘,踌躇着没有迈出第一步。 司仪已经上台了,王即来和葛天华的过往,青梅竹马的童年少年时代,在屏幕上出现,引来下面一阵阵的笑声和鼓掌声。葛晴站在台上幕后,眼睛盯着台下那一张张幸福的脸,我的所作所为会让这些幸福的表情消失殆尽?她在心里想,目光看着葛天华,看了一会儿,落在葛天华旁边葛文瀚的身上,葛文瀚怀里正抱着他刚刚出生不多久的嫡子,有力的右手托着孩子,一脸的志得意满。 葛晴想到葛天籁行动困难的胳膊,转身抬起脚步,向着主控台走过去。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竟然是今天的男主角王即来,他脚步匆匆,显然也刚刚从主控台那里过来。看见葛晴,王即来笑了一下,应该应接不暇的人,刻意走到葛晴身边,对她说道:“晴姐累不累?要不要我让人带你到楼上找个屋子,你进去躺着歇会儿?” 好难得的殷勤,葛晴在心里想,跟葛天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殷勤不一样,王即来对她的主动中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近,仿佛跟她认识了很久,或者是关系很密切的亲人似的。 葛晴心中有事,还是会给眼前这个婚礼添点儿不痛快的事儿,她笑不出来,有些冷淡地摇了摇头,想要走开。 “我哥——晴姐你跟我哥好好过,我哥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王即来突然说道。 葛晴停下脚步,眼睛睁大了,看着王即来。就在这时,外面大屏幕的画面突然变了,原本正在播放的MTV画面消失,葛文浩的的脸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上上下下几百人,整个葛家千丝万缕联系的亲友故交,全都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十多年没见的葛家事业创始人,葛文浩,一时间整个酒楼会场鸦雀无声。 屏幕上的葛文浩说道:“——” “关了!”葛文瀚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屏幕大叫道:“把它给我关了!哪个王八羔子的在这儿给我添乱?老子毁了他!”声音震耳欲聋,在鸦雀无声的酒店大堂里,跟震雷一般突兀,人人都转过头看着他,全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身体原因,不能亲自来参加天华和即来的婚礼——赠送新婚夫妇我名下文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百分之三的股权给二人,作为新婚礼物,祝你们一生幸福——”葛文浩的声音在葛文瀚的怒喝中断断续续地被人听在耳朵里,斯斯文文,不疾不徐,跟疾言厉色的葛文瀚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葛文瀚怒不可遏地盯着屏幕上的大哥,听见文南科技的名字,嗤笑了一下大声说道:“瞎说,他想王文南想疯了做梦!屁文南科技,他早就一穷二白了,这些话也就是骗鬼,我才不信呢。” 这些话说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坐在主位的葛家至亲的八个人全都听见了。王文东夫妇脸上勃然变色,神情极为不悦。葛天华脸色煞白,对满脸盛气凌人的父亲低声说道:“别说了爸爸!” “你老实儿一边儿呆着去,乖乖地嫁你的人完了,张什么嘴!”葛文瀚不容女儿开口,呵斥道。 过去十年的意气风发,志大心高的葛文瀚有多得意,就有多跋扈,养了五房小老婆,外面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他早就习惯了事事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今天如果不是因为葛天华是他第一个出嫁的女儿,嫁的又是王文东的儿子,加上秦欢肚子争气,给他添了个看上去最出息的小儿子,否则他才不会这么费劲巴拉地给葛天华张罗长脸呢。 看看前排的这三个贵宾席,整个城市的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冲的是谁的面子?是他!是他葛文瀚!葛文浩算老几,想这么多年之后来这一手,给他添堵,门都没有! 谁都甭跟他闹鬼!葛文浩手下败将,既然已经滚蛋了十年,就接着滚蛋好了。 他示意身边人去后台拔了电源,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声。他不以为意,心想先解决了碍眼的大屏幕,别的事情以后再说。哪知惊呼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他回过头来,看见从大厅的门口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另外一个推着轮椅,向着他的方向慢慢行来。 越走越近,葛文瀚心中砰砰地跳,见了鬼一样盯着轮椅上的哥哥葛文浩,十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借着酒劲儿,指甲在嫂子王文南的虎口上留下一个狰狞的血口子,被大哥当场抓包的那种恐惧感,突然占据了他全身,手中托着的儿子刹那间有千斤重。 额头冒出汗来,侄子和哥哥到了跟前,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脑子嗡嗡地,根本听不清。 爸爸——爸爸—— 有人在大声叫他,葛文瀚没有焦点的目光找了半天,才看见新鲜出炉的女婿王即来站在自己面前,拉着自己的大女儿葛天华,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着什么。 “什么?你们说什么?”他问王即来 “该敬酒了。”王即来身边站着葛天华,女婿满脸笑容,女儿倒还有良心,看上去有些担忧——敬酒就敬酒,问老子干什么?你身后跟着那么一大群的伴郎伴娘,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 “姑父和天籁哥哥这么多年没回来,爸你带着姑父一起过来,跟大家介绍一下,正好一起喝杯酒,不是很好吗?” 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婿,当初我不同意嫁给他,果然是对的。葛文瀚哼了一声,情势骑虎难下,他就不下,婚礼完了,他当年怎么把这份家业夺过来的,现在就再接再厉把当初留的尾巴割了,有什么必要这会儿跟个死人虚与委蛇? 他抱着儿子,拿亲儿子当挡箭牌,没理这个茬。 白痴女婿带着泼出门的女儿,还有瘫巴葛文浩死人脸葛天籁,一群伴郎伴娘一起敬酒去了,他坐在座位上,脑子里想着婚宴之后的大事。这时候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他的胳膊,他看过去,见秦欢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夫妻二人目光相对,看了半晌。 足足一个半小时,敬酒结束,一对儿新人回到主桌,智障女婿拉着女儿的手,不知道从哪个犄角里掏出两张机票,对葛文瀚说道:“姑父送我和天华欧洲蜜月游,爸,妈,我和天华现在去赶飞机,剩下这些客人就麻烦你们二老招待了。” 葛文瀚哼了一声,没说话,秦欢脸色雪白,看着葛天华,女儿嘴唇微微抖着,却没有看向父母。秦欢内心深深叹了口气,点头说道:“既然是大伯请客,你们就好好玩,在那边儿注意安全。” 葛天华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没有点,她始终没有看向爸妈,双手紧紧地握着王即来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浮板一样。王即来转身拉着她向外走,葛天华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葛晴身边,突然将嘴凑到葛晴耳朵边,轻声说道:“晴姐,求你一件事行吗?” 葛晴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眼睛盯着她,满脸莫名其妙。 “我们姐弟对我爸妈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您让我哥——别赶尽杀绝,行吗?” 他本来也不会赶尽杀绝?葛晴在心里想,还来不及回答,王即来已经伸手把葛天华拉走,急匆匆地,仿佛真的很赶时间一般,出去了。 婚宴到此应该就结束了,葛晴看见酒宴上的来宾有一些已经开始站起身,贵宾席的几桌人,葛文瀚应该是安排了后续的节目消遣,一时间还没有人离开。就在这时候,沉寂了半天的舞台大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一份大大的文件出现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特别长,播放这份文件的人还特别促狭,似乎生怕别人看不清楚似的,关键字在屏幕上被放大,不停地放大,直到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葛文瀚愣愣地盯着那些字,眼神都呆了。 搞事儿的人显然对葛文瀚这号人特别了解,这张图直捣黄龙,直击他最不能接受也最不能承受之事,那就是他的几个私生子的亲子关系证明。 他脸色红了又青,青了转白,看看大屏幕,又看着台下的人,所有将走又没有走的人,这时候全都停在座位上,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纸。五张,所有的鉴定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无亲子关系”。鉴定书上的名字仿佛匕首一样刺进他的心里,这可能是假的,应该是假的!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以后这座城里,他的儿子们全都会是笑柄。 人的记忆很短暂,但是人的记忆也很长远,未来他的儿子们默默无闻泯然众人也就罢了,可是一旦他们想在这个人吃人的地儿干出点儿人样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就会跟个用过了的卫生巾一样,粘在他儿子的脑门子上,甩都甩不脱。 他气血上涌,脑门子一热,扬起手来,就向一旁坐着的葛天籁脸上打过去。他根本不用证明,就知道今儿这出儿是谁干的,他大哥没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么阴毒。背后的黑手,只能是当初王文南留下的这个孽种。 葛天籁坐在葛文瀚的左手边,他胳膊活动不便,眼睁睁看着葛文瀚的手掌扬起,向着自己的脸颊落下,却反击无力。葛晴一直坐在葛天籁后面,从葛天籁进来开始,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这会儿起身挡在葛天籁身前,双手抓住葛文瀚的手,用力一推,力气用大了,葛文瀚气怒攻心站立不稳,一下子栽倒在旁边的秦欢身上。葛文瀚大怒,起身要揪打葛晴。他旁边的王文东站起身抓住葛文瀚,拦阻道:“文瀚,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今天不宰了这小杂种我就不算人!”葛文瀚大怒地叫,极为失态,王文东怎么可能放开他,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手,俩亲家扭做一团。 留在原地没离开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家子。 “叔叔,你着什么急啊?好戏还没开始呢,都演完了你再打我也不迟?”葛天籁对葛文瀚说道。 “戏?什么戏?谁要跟你演戏?”葛文瀚发作,声音大得很,根本不理会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的笑话,这些年他嚣张惯了,懒得揣摩别人的心思。只要他有钱,他就持有了这个世界无往不利的通行证,人人都对他笑就行了,谁管他们心里想什么啊? “你都演完了,才想起来不演,怎么行呢?对不对,婶婶?”葛天籁说着,目光落在秦欢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秦欢不吭声,她原本脸色雪白,这会儿反倒豁出去了一般,正襟危坐,只问了旁边人一句孩子呢。天华大小姐刚才离开去度蜜月的时候,又跑回来了,跟姑爷一起把小少爷抱走了,旁边人回答。秦欢听了,嚯地站起身,眼睛瞪着答话的身边人,嘴唇有些哆嗦,眼睛渐渐落在葛天籁身上,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小伙子一般,声音颤抖着问:“你干的好事?” “谢谢你女儿嫁了个好女婿,不然你以为等会儿你那孩子还有命在?”葛天籁问她。 “我儿子怎么会没有命在?啊?你是不是活腻歪了,敢打我儿子的主意?”葛文瀚气坏了,这个嫡子是他的底线,葛天籁这话一出口,这事儿就没法儿善了了。 “是你儿子吗?”葛天籁就是来找是非的,根本不嫌把是非闹大,挑衅地看着葛文瀚。 葛文瀚脸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青,猛地转过身来,看着秦欢,眼睛通红地瞪着她。 秦欢已经镇定下来,她看着葛天籁,过去这十年苦苦找他和大哥找不到,果然留下了今日之患,一朝疏忽,满盘皆输了吗?不,不应该是这样,她怎么会输,她怎么能输?她为了今时今日,为了将来,忍耐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她怎么可以输?她看着葛文瀚,都是这个东西,都是这个庸才,她这辈子如果不是嫁给了这个平庸之辈,今时今日怎么会这么被动?怎么会被葛天籁这个小兔崽子打个措手不及? 这些年来,不是大哥和自己扶持,就凭眼前这个男人,开个小药店他都做不到收支平衡?秦欢整理了一下思绪,对葛文瀚镇定地说道:“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自乱阵脚,今天的笑话还没有闹够吗?” “你在教训我?”葛文瀚不捡西瓜,捡起芝麻地问秦欢,气头上,对这个半辈子的老妻也不给面子。 “我怎么敢,你理解错了。”秦欢在心里冷笑,嘴上却柔和地仿佛带着歉意地说道。说完了不理会依然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公,她目光放在葛文浩身上,对他说道:“大哥,你已经回来了,也说句话?咱们家的事儿,咱们关上门说不好吗?这么大张旗鼓地演戏给别人看笑话,对咱们都没有好处?别的不说,咱家医院的大门总要开着的呀?” 葛文浩听了,原本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知道怎地,最后一句话竟然逗笑了他,于是自进入酒店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低沉地答:“关了也没什么。” 秦欢没想到葛文浩竟然这么回答,眼睛落在这个大哥的脸上,一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她向来是很尊敬这个大哥的,她心里明白,葛家要不是因为这个大哥,至今还在乡下种地,什么都不是。年轻时候的她,要不是看中葛文瀚有这么有本事的大哥,又怎么可能嫁给他呢?可惜当年葛文浩喜欢的人是王文南——又漂亮又有本事的王文南! 现在听了葛文浩的话,她先还很淡定地笑了下,细品品,笑容消失,渐渐地心里害怕起来,手心冒出细汗,拼死生下一个老来子亏了的身子,有一阵发晕。这个局破了,她在心里想,筹码都在大哥父子手里了,不然他们不会回来的。 来者不善,先看看他们手里都捏了哪些把柄,谋定后动。 她不再说话,慢慢地坐下来,想着破局之策。 哪知没等她想好对策,葛天籁像是聊天似地对桌子上的家里人说道:“我婶婶刚生的孩子也不是我叔的,我叔对我和我爸爸赶尽杀绝,老天爷罚他呢。” 葛文瀚和秦欢脸都蓝了,葛天籁说话的声音不大,旁边桌子上的人都没有听见,但是这个桌子上的葛家至亲全都一个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去了。王文东第一个问道:“天籁,怎么回事?你不能没根据地胡说?” 葛天籁看着王文东,他突然开口,石破天惊地加了一句:“舅舅,我妈就是死在他们两口子手里的,你这些年蒙在鼓里,想不想知道细情?要是知道了,想不想替我妈妈报仇?” 他这句话一落,葛文瀚已经站了起来,再无顾忌,径直让保全人员上来,把葛天籁拉出去。葛天籁转过身,对愣着的王文东说道:“舅舅,我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叔要杀我呢。你帮不帮我?” 王文东被这些话弄得摸不清头脑,他一个正经生意人,面对这么复杂的信息,一时措手不及。但他总算不是糊涂人,不管葛文瀚如何暴怒,坚持不许任何人碰一下葛天籁,还叮嘱太太,赶紧清场,免得事态无法收拾。 葛天籁却闹事儿的不嫌事儿大,他伸出手来,当啷一下,将一把匕首丢到葛文瀚面前,嘴上说道:“凶器我都带来了,叔叔你巴不得宰了我?要自己动手吗?我脖子伸长了在这里等着你呢。” 葛文瀚没想到葛天籁来这一出,跟看个疯子一样看着葛天籁,他既不像秦欢一样觉得大势已去,也就不怎么畏惧。他心中还存着侥幸,当初用什么手段得来的这份家业,如今脑子里想的也是用那个手段继续霸占下去。他哼了一声,指挥手下的人道:“赶紧清场,婚礼结束了,送客。” 手下行动迅速,开始送客,人群纷纷向外走去。葛晴站在葛天籁旁边,眼睛看着他,见他漂亮的眼睛盯着纷纷向外走的宾客,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微微翘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这笑容却让葛晴心头一动,不知道怎地,脊梁上微微发凉。 果然葛天籁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身子却已经一动,突然走到一群本家所处的那桌,拦住跟着人群向外走的一个年轻男人,对他说道:“瑞哥是吗?葛天瑞?” 葛天瑞抬起头,他二十多岁,生得唇红齿白,身形略微消瘦,打眼就像个娇柔的美少年。他被葛天籁叫住,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害怕,脸色惨白,惊慌地想要挣脱葛天籁的手,拼命向外逃。 葛天籁偏不让他走,回过头来看着秦欢,嘴上戏谑的神情看在秦欢的眼里,残暴又狰狞,这是谋定后动的复仇,她心里明白。果然耳朵里听见葛天籁说道:“婶婶,你的小儿子呢?” 秦欢面无人色,身形微微颤抖,她向葛文瀚看过去,见他依然满脸的颟顸,到了此刻似乎依然没有搞明白目前情状。她这一生,如果最终是这么个鸡飞蛋打的结局,之前几十年的谋划和算计,到底成个什么了呢? 她微微一笑,看着葛天籁,心里破碎成了千万片,可一张脸依然温柔又和善,懂事又善解人意的葛家主母,并不肯就这样被人击倒:“你妹妹天华抱走了,她跟即来很喜欢这个小弟弟,也没跟我说一声。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葛天籁听见王即来的名字,嘴角微微地勾了一下,眼神里的戏谑稍微淡了一些,但是随即抓着葛天瑞的手一紧,推着他走到秦欢面前。葛天瑞是葛文浩兄弟没出五服的本家,他母亲早逝,父亲在葛家的关联企业里当个保安头儿,在家大业大的葛家根本上不了台面,参加婚礼都是借的同一个姓的光。但葛天瑞再无钱无势,也毕竟是葛家亲族,葛家本家人见自家人闹起来了,全都没法走了,上百人围在主位周围,见葛天籁将葛天瑞紧紧地攥着,对秦欢开玩笑似地说道:“天华真不懂事,孩子抱走了干嘛?那孩子还没见过他亲爹呢?” 葛文瀚再自大也听出来这话的意思了,葛天籁今天搞的所有这些事儿,都没有这句话让他狂怒。他被气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抬起手来,先什么都不说,扑上去就要跟葛天籁见个你死我活。 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几个壮汉,拉开葛文瀚,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葛天籁轻轻地扭了扭被葛文瀚掐得略微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葛文瀚,他眼睛里的戏谑消失,仿佛先前刻意的面具懒得再戴着了,俊美的脸阴沉似地狱来客,扬手扇了动弹不得的葛文瀚一个耳光,啪地一下,响在静悄悄的酒店大堂里,让所有围观的人心头一惊。 再没有人敢上前阻止,只见眼前这个形容俊美到了极点的青年,竟然扇了他亲叔叔一个耳光还不够,反手又抽了一下狠的,直接把葛文瀚的嘴抽出了血,耳听他说道:“我本来还想让你接着得瑟一会儿的,可你不该亲自动手打我啊,这么多年你屡次想要杀了我,不都是让别人下的手吗?我毕竟是你亲侄儿呢?你那么爱男孩儿,现在知道了你那六个儿子都是别人便宜你的,不该对我更好一点儿?” 葛文瀚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瞪着葛天籁,目眦欲裂。 葛天籁扯过一边儿软瘫成一团的葛天瑞,推着这个棉花团一样的小青年到了秦欢面前,对她说道:“婶婶,我那个小弟弟——哦不对,什么弟弟,从瑞哥这里算起来,那孩子应该算是我侄儿……” 葛天籁话都没有说完,葛文瀚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嘴里咆哮着放屁假的胡说八道栽赃污蔑,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葛天籁不理会葛文瀚,只是看着秦欢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要不要自己跟他讲?” 秦欢仰着脖颈,不肯低下,心里明白大势已去,当年得来这份家业,不过也就仗着大哥一家对亲弟弟两口子毫无防备之心罢了,也并不是自己两口子多厉害。她想到三女一子,尤其是九死一生得的小儿子,目光转向面前站着的葛天瑞,看他吓得瘫软成一团,心里不知道怎地,溃败一团的心又不甘起来,而这不甘竟然不是为了自己。活了四十多年,她第一次单单地出于关心一个人,费尽心思地开口说话:“放了他,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小孩子,是我威胁他要是他不答应,就不要他爸爸和他帮忙做事。” “他二十五了,这世界上有二十五岁的小孩子?”葛天籁问,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瘫在座位上的葛文瀚,只见他这个叔叔已经震惊莫名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身旁的秦欢,似乎不懂她说的话。 “他从小没有妈妈,在我眼里,他就跟个孩子……” 秦欢的话没有说完,葛文瀚猛然大声打断她说道:“别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秦欢听了这话,低了头,隔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怎地,她竟然笑了,笑得无遮无掩满是轻蔑,然后对葛文瀚说道:“咱们俩半辈子的家产都要没了,我说几句话又能怎样啊?” 葛文瀚脸上挣扎了一下,有些困惑地说道:“家产不家产的,以后再说。你现在不要再说了。” 秦欢又抿嘴笑了一下,她貌不惊人,自嫁进葛家以来,就从不显山露水,这会儿直起腰环顾了一圈儿周围看热闹的本家,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子赌气,像是非要在整洁的屋子里把细瓷器摔个稀巴烂,还要踹上两脚才解恨,她偏继续说道:“家产没了,我还费力气哄你干什么呢?你以为你是谁啊?” 葛文瀚震惊地看着她,跟大活人突然在他面前脱了画皮,变成了个怪物一样。 “孩子就是小瑞哥的,你在外面跟那些个二三四五六的女人过日子的时候,我跟小瑞哥也挺好的,我那阵子还真……” “妈!” 秦欢突然收了声,循声看过去,见女儿天美天丽站在人群中间,震惊地看着自己,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秦欢用忍耐了一辈子的涵养,为了女儿,吞掉了所有嘴边的话,沉默地扭开了头。 葛天籁根本不理会天美天丽,此刻他现在眼睛里只有葛文瀚和秦欢,他韬光养晦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公众号网络直播的镜头始终对准了这一家子,并没有停顿,这俩败类已经身败名裂了,他看着眼前这对儿夫妻,在心里想着。可是为什么没有大仇得雪的解脱呢?难道恨了太多年,单单是夺回自己应有的一切,让仇人永世不得翻身,已经不够了吗? 是的,他眼前闪过一抹红,原本清澈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看上去十分陌生。葛晴在几步之外见他如此,心头闪过一抹不安,她想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觉得这样做可能非他所愿,心头犹豫,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他,一毫不肯放松。 耳中听见葛天籁轻笑着说道:“天华真是用心良苦,看在她很懂事的份上,就暂时放过她那么看重的小弟弟。”他说得仿佛给了天华多大的善心似的,但是今天在场的人人都知道,今天的事情一出,天华抱走的那个新出生的孩子,原本葛家所有财产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以后怕是一辈子都要在别人的异样眼光下生活了。 一个原本出生就拥有一切的人,所有的东西都被夺走了,还变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这就是他嘴里说的饶了那个孩子? 秦欢身子晃了晃,不知道是因为恼怒,还是因为绝望,她抬起眼睛盯着葛天籁,对他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葛天籁笑了笑,眼睛转向酒店舞台的大屏幕,唇角微微地勾起,斜着看了一眼葛文瀚,低声说道:“叔叔,给你看点儿好的,你想不想看?” 葛文瀚眼睁睁地看着葛天籁,脸上肌肉慢慢地向下垮,像是预感到了他所说的“看点儿好的”是什么,在座位上用力地挣扎,仿佛困住不得施展的野兽一样,对葛天籁用力喊道:“你个畜生!你到底是不是人?” “我不就是想让你看看好玩的吗?怎么不是人了?叔叔你这就骂得重了?”葛天籁毫不在意地说,抬起手,像是打算吩咐人开放精彩的节目。轮椅上坐着的葛文浩,突然一改沉默,对葛天籁说道:“算了,天籁,到底为止。” 葛天籁看了一眼父亲,紧闭着双唇沉默,一时没有动。 “我本来就没死,你叔叔拿走的财产,也全都不作数,我们拿回来就是了。我也答应你,按照你妈妈当初的心愿,将这些来路不正的财产,全都捐赠出去,一分钱都不会留。至于别的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毕竟我跟他一奶同胞,他对我不义,我对他却不能无情,不要计较了。”葛文浩声音很是沉痛,这仇显然报得让他痛苦,瘦削的脸上全是难过,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 葛天籁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说道:“我不这么想,落水狗不一下子打死,哪天上岸就要回咬一口。对不对,叔叔?这些年我跟我爸东躲西藏,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就是因为你一天都没有想着放过我们父子,始终想把我们赶尽杀绝。”说到这里,他嘴角微笑的线条抹平,眼睛冷冷地看着大屏幕,冷冷地说了一句:“看戏。” 他的话音一落,大屏幕就亮了,葛家亲族,还有一些来不及散去的客人,都站在大厅里,看着前方舞台中央。屏幕看上去是个卧室,镜头对着一张略显凌乱的床。众人一看这床,都猜到了这好戏的内容是什么,就有人忍不住发出吃惊的声音,这时有女人在镜头外说话,很多人认出来那是秦欢的声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不时地有人看向站立的秦欢,见她脸色如常,似乎并不为所动,这女人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如此镇定,旁观的人不由得都有些讶异。 扑通一下,葛天美冲到葛天籁面前,给她哥哥跪了下去,嘴上说道:“哥,别放了,我求求你,别放了。” 葛天籁只瞅了她一眼,理都不理,仿佛没听见。 天丽见姐姐跪下了,她年纪最小,最没有主意,连忙跟着跑过来,也给葛天籁跪了下去,嘴上说道:“哥,你想怎么样我们全家都依你,不要放了行吗?” 葛天籁眼睛冰冷,对跪在面前的两个妹妹说道:“你们跪下有用的话,我爸这些年的罪不是白受了吗?” 天美猜出了这句话的意思,连忙站起来,走到妈妈面前说道:“妈,你给大伯……” 秦欢二话不说,到了葛文浩面前跪下,对葛文浩说道:“大哥,这些年都是我错了,请你大人大量,饶了我们一家。” 葛文浩叹了口气,挥手让秦欢站起来,看向儿子说道:“天籁,算了,到此为止。” 葛天籁目光闪动,看着秦欢,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他竟然嗯了一声,让秦欢站起来,然后扬声说道:“既然婶婶这么懂事,那我就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不放全套,给大家看点儿余兴节目算了。”他的话音一落,镜头快进,跳过了一段,来到中间,屏幕上是秦欢和葛天瑞二人,秦欢穿着睡衣,葛天瑞则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床铺凌乱,这中间跳过的一段儿,众人不用脑补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画面上的秦欢说道:“这次要是能怀上,你以后就不用过来了。” “为什么?婶子是不再要我了吗?”葛天瑞一脸迷茫地问。 “傻孩子,真能瞎想。”秦欢在屏幕上笑着,伸出手摸了一下葛天瑞的脸蛋,嘴上说道:“孩子要是怀上了,总是避着点儿人好,如果你叔叔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我们不是白忙一场,什么都得不到了吗?” “我本来也没想得到什么啊?”葛天瑞说,眼睛看着秦欢,神情有些激动地说:“我只要能跟婶子在一起就行了。” 秦欢听了,像是很高兴,眼睛亮亮地盯着葛天瑞,柔声对他说道:“你有这份心,婶子就高兴了,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大厅中一片哗然,众人想不到秦欢竟然这么心机深远,一时之间人人都忍不住向她看过来。秦欢仿佛无知无觉,从葛文浩面前站起,眼睛看向葛天籁旁边的葛天瑞,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然后凄然笑了一下,对他说道:“对不起,婶子害了你。” 葛天瑞讶讶地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心中却想起一年多前自己穿着保安制服,站在葛家的国际医院大堂里,第一次被秦欢搭话的情景来。他心里难过,刚要开口说话,围观的人群突然发出惊呼声,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到胳膊一凉,接着一痛,已是受伤了。 他看见葛文瀚手里拿着先前葛天籁丢在桌子上的匕首,伤了自己之后,又向着葛天籁扑过去。或许葛文瀚原本的目标就是葛天籁,他一边捂着受伤的胳膊,一边想到。慌慌张张地他只想躲得远一些,离恼羞成怒气疯了的葛文瀚远一点,围观的人群显然大多是这样想,人人都向后退,偏偏这时候,却有个穿着伴娘服的女子冲上前去,挡在疯狂的葛文瀚面前。 葛晴只来得及用自己的肩膀撞歪了葛文瀚,匕首在她背上划了一道口子,她有些疼,不过相对这匕首扎中葛天籁会造成的致命伤,这点儿皮外伤并不算什么。她感到了葛天籁拉住了自己,向后面躲去,显然不想让她被葛文瀚伤到。葛晴却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对他说道:“快叫人挡住你叔叔。” 葛天籁看见他叔叔冲着旁边的秦欢去了,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残忍得像只野兽,嗜血毫无人情味的野兽,根本动都不动一下。 没有人去阻挡葛文瀚,所有人都被今天过多的信息给轰炸得呆住了,眼睁睁看着众目睽睽之下被戴了绿帽子的葛文瀚手刃奸夫□□,竟然没有人拦住他。甚至天美天丽也被刚才在屏幕上听见的信息给惊得动弹不得,眼睁睁望着母亲,仿佛望着一个从未认识的人。 葛晴用力甩开葛天籁,伸手推了一动不动仿佛木偶一般的秦欢一把,嘴上对她喊道:“天华带着孩子等你呢,快跑啊!” 秦欢本打算一了百了的心,被这句话说得一动,看着拿着匕首冲到自己面前的葛文瀚,下意识地向后退。可是她只来得及退开一步,肚子上就一凉,已经被疯狂的葛文瀚刺中,耳中听见他说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他妈的去死!” 她楞楞地看着面前这张疯狂的肥脸,一辈子都清明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糊涂。所以这就是结束了吗?她想着,目光看向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她跟葛文瀚。她看见葛文浩满脸的不忍,看见王文东夫妇一脸的震惊,看见葛天籁嘴角噙着的冷笑,还有天美和天丽,她的女儿,哭得眼泪到处都是…… 一个女子冲了过来,秦欢认出是那个女儿天华一意结交的葛晴。她看见因为她冲了过来,葛天籁也跟着冲了过来,几个高大的男人跟在葛天籁身旁,一起把葛文瀚按住了。她脑海中的清明跟着回来了,心想原来是这样,原来葛天籁这小子跟这个叫葛晴的丫头是一伙儿的。天华早就知道了,她在心里想,知道了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帮妈妈呢?难道在天华那傻孩子心里,自己这个妈妈不管有什么下场,都罪有应得吗? 她倒在了地上,眼睛睁着,看见那个叫葛晴的女子矮身蹲在自己旁边,她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按着。秦欢迷迷糊糊地想,对了,这女人是个医生,有她在,自己应该死不了了。 她看着葛晴,目光对上,她对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之前,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经这样蹲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旁边,不过当年,她可没有像这个葛晴一样,好心地给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女人止血呢。 二十来年了,原来她跟葛天籁一样,一直都没有忘。 葛晴满手鲜血,站在当地,看着车子拉走了秦欢。人群已经散了,没有人说话。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从葛天籁旁边经过,直到整个大厅只剩下葛天籁葛文浩葛晴葛婷还有孟田宇几个人。 葛天籁走过来,伸手想要拉住葛晴的手,葛晴连忙躲开,不想让双手的鲜血把他染脏了。葛天籁笑了笑,很高兴,他总算报了仇,痛痛快快地,还一点儿都没有脏了自己的手,特别满意,对葛晴笑着说道:“行了,大戏结束了,我们回家?” 葛晴扎着血红的手,听着这句话,愣了半天,好半晌她抬起头看着葛天籁,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她想说让我静一静,又想说算了,甚至抬起手打面前这个人一拳这样的想法都有,可是最终她只是放下了血迹斑斑的手,垂下头来,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