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眉剑出鞘》 第1章 美丽城 巴黎地铁兴建于1900年,是欧洲最古老的地铁之一。 纵深十余米的地下洞穴里,列车车厢迂回穿梭,像是急于甩掉满身负累,匆忙地驶向未知的终点。 杨梅从座位上站起来,拉好背包拉链、反背背带,又将书包牢牢抱紧,这才艰难地挤到车门边,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美丽城”位于第十区和第十九区交界处,是传统的华人聚居地之一。 然而,随着近年来难民和移民数量的增加,这里已经沦为让人谈之色变的“非安全区”,就连途经此处的11号地铁也鲜有外国游客乘坐。 正因如此,当她决定租下这间学生公寓的时候,房产中介都以为她疯了。 “400欧一个月,一室一厅带阳台,厨房还配有烤箱,我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房子了。” 为了防止自己后悔,杨梅当天就签下租房合同,从日租昂贵的酒店里搬出来,住进Juares地铁站*旁的这间公寓,继续在巴黎的学厨生涯。 蓝带厨艺学校是世界上第一所西餐培训学校,拥有全球顶级的师资和教学环境。这家学校每年都会招收来自各国的留学生,经过长达九个月的专门培训,毕业后再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国家,继续引领法餐及烘焙文化。* 2017年,巴黎蓝带在中国招收了五名学员,杨梅是其中之一。 20500欧元的学费,折算成人民币就是十五万,加上全年的交通、生活费用,让她不敢再轻易多花一分钱。 即便如此,每次搭乘古老的11号地铁,进入巴黎北部,独自在Juares地铁站下车,还是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几乎随时都有掉头逃跑的冲动。 杨梅尾随其他乘客下车,在车厢门打开的一瞬间,就差点被地铁站里特殊的臭气熏晕过去。 年久失修的地面坑洼不平,所剩无几的壁灯时明时暗,若非列车渐渐远去的声响,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处早已废弃的站点。 月台角落里,肤色浓重的北非难民集群而居,像鼹鼠一样警惕着刚刚下车的乘客。 杨梅不敢多做停留,赶忙垂下眼帘,加快前进的步伐,避免产生不必要眼神的接触。她在心底鼓励自己不要害怕,计算还有多久到家,幻想一进门就能脱鞋、换衣服,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通往地面的台阶陡峭狭长,三三两两地站着一群年轻难民,他们大多身强力壮,目光中透出几分桀骜不驯,是这片公共区域的天然统治者。 正值晚高峰,同一班地铁上下来了不少乘客,却都像没看见这群人一样,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 杨梅或快或慢地调整步伐,尽量混迹在人群之中,惟愿自己能够顺利通过此处“咽喉要道”。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保佑,出入平安、妖魔散退。” 紧跟前方的白人男子,她在心中默念没有来由的咒语,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壮胆。 台阶被磨平了棱角,泛射出夕阳的紫红霞光,褪色的安全标示贴在墙壁上,提醒乘客们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走出地铁站,就是华人餐厅集中的小广场,学生公寓位恰位于马路对面的超市二楼。 呼吸着越来越清新的空气,杨梅感觉如释重负,就连脚步也轻快不少,随时准备冲出人群,飞奔回到小小的安乐窝里去。 一只破破烂烂的球鞋踩在她眼前的地砖上。 来不及做出反应,杨梅下意识地选择避让,刚准备再次退回人群中,就被另一只皮靴挡住去路。 今年巴黎的夏天很热,普通人连袜子都不穿,对方却还穿着皮靴,说明他根本没有别的鞋子。 屏住呼吸,女孩迅速转身,干脆背对地铁口往回走,惟愿赶上下一班列车。那样,她还能在天黑前回到位于十五区的学校附近,找认识的同学借住一晚…… 随着刺鼻的体味逼近,一张巧克力色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络腮胡子高鼻梁,典型的阿拉伯人长相。 “Kong-Fu?”为首的这人很年轻,天使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恶魔的光芒。 杨梅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只堪堪到他下巴,身前身后全是衣着破烂的难民,早已无路可退。 年轻的匪首并不着急,等了两秒钟没有得到回应,又以怪异的腔调喊了声“Wo-da”,用手比划着出招的姿势,进一步试探她的反应。 劫匪们哄堂大笑,引来路人侧目却不以为意,反而还在进一步收紧包围圈。 杨梅急得快要哭出来,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什么,道歉、求饶、呼救……绕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讲的全是中文。 为方便国际交流,蓝带学校用英语同步授课,她出国前的只勉强考了个雅思成绩。 《巴黎华人遭劫杀,疑因语言不通》、《女留学生客死异乡,法国难民政策再酿惨剧》、《蓝带学校的游子哟,我该如何带你回家?》…… 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印刷体的标题,从第二天报纸头版和知音体报道一应俱全,杨梅忍不住要为自己的想象力点赞。 就这样,她想,好歹我死得很有幽默感。 正当杨梅闭上眼睛、引颈待戮的时候,天上突然飘来一声若有似无的探问:“中国人?” 原本嬉笑推搡的劫匪们也抬起头来,和她一起看向地铁入口的栏杆处,发现那抹身影异常高大,遮住了一大片光亮。 “姑娘,你是不是中国人?” 仿佛怕她没听清楚,那人很快又追问一句,似乎在考虑出手相助。 杨梅意识到有机会脱身,连忙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搭腔:“是,我是中国人。被他们打劫了,求你救救我!” 年轻的匪首吼了句什么,得到一众帮凶的助阵,现场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站开点。” 得到命令,杨梅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大团黑影从天而降,整个儿压在劫匪首领的身上,把对方彻底拍晕了。 黑影晃荡两下就站稳脚步,不仅力大无穷,平衡感和灵活性也极为惊人。 下一秒,他便伸出大掌,将女孩猛然推开,回头独自站在原地,面对剩下那群张牙舞爪的劫匪。 杨梅这才发现,一共有六名劫匪将自己拦住,除了刚才那个已经被拍晕过去的首领,还有五个身强力壮的叙利亚难民。 如今,这些人全都围在从天而降的男子身旁,一边胡咧咧地叫唤,一边摩拳擦掌,誓要报仇雪恨。 反观他们那以一敌多的对手,不仅没有慌乱,反而还舒展四肢,直接摆出干架的姿势。 杨梅害怕得牙齿打颤,本能驱使她逃跑,受惠于人的自觉又让脚挪不开步子,只好又紧张又兴奋地旁观,眼睁睁地见证这场惊心动魄的斗殴。 然而,等到事情真的发生了,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拳脚破风和骨肉相击的声音同时响起,惨叫连连的目标被弹射开来,那道黑影就像穿上了金钟罩、铁布衫,让人完全无法靠近。 若非事情因自己而起,一场热闹看得良心有愧,杨梅差点就要鼓掌叫好。 劫匪们扎扎实实地吃了顿苦头,似乎也明白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不好惹,纷纷连滚带爬地退回地铁站藏匿。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那人显然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拍拍手脚站起来,将杨梅猛拽一把。 “快走!” 男人身高腿长,迈开步伐时走路带风,带着她一路横穿马路、离开小广场、钻进超市背后的僻静巷子里,直到掏出钥匙打开公寓的门禁,两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借助路灯照明,杨梅终于看清救命恩人的样子:黑乎乎的小脏辫纠在脑后,随意地缠成一团;乱糟糟的胡子遮住一整张脸,看不清本来的肤色;一身破衣烂衫如同碎布条,将关键部位勉强遮挡…… 只有那双轮廓清晰的眼睛,如繁星般璀璨闪烁,让人过目难忘。搭配一身流浪汉的装扮,竟有几分神似《加勒比海盗》中的“杰克船长”。 若非主动用中文沟通,任谁都看不出他是个中国人。 为了租下这间公寓,杨梅的大部分生活费都已垫作押金,如今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正因如此,刚才被劫匪包围的时候,她才会想到死——其实是担心对方劫财不成、恼羞成怒、杀人泄愤。 被抢劫和受惠于人不同,表达谢意是应该的,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巧妇难为无米炊,杨梅的十指纠缠得像麻花一样,费了老劲才挤出一句话:“……你饿不饿?” 作者有话要说: *Juares地铁站是我随便找的一个站名,位于巴黎第十区和第十九区的交界处,因为驱散难民发生过冲突,临时借来用用。 **巴黎蓝带的学制有长有短,九个月的培训班只是其中之一,随着市场化的推广,这家学校其实是有钱就能上的…… 第2章 玛德琳 “杰克船长”果然饿了。 玛德琳蛋糕其貌不扬,味道却很不错,是经典的法式甜点之一。在蓝带学校的初级烘焙课中,这款蛋糕是必修内容,所有学员都要掌握其正确的制作方法。 杨梅作为甜品师,本身却不嗜甜,更喜欢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吃掉。 她把这些玛德琳蛋糕带回家,是想送给左邻右舍尝尝,如今用来答谢救命恩人,也算实现了价值最大化。 太阳早已下山,学生公寓的旧式门廊里,只剩下卵黄色的灯光,以及男人飨足的叹息声。 “味道怎么样?”杨梅忍不住试探。 对方打了个饱嗝,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果断结论道:“你是蓝带学校的。” “这也能吃出来?!” “不是吃出来的,”他清清喉咙,“是你背包上印的。” 1578年,法国国王亨利三世设立“圣灵骑士团”,团员被授予缀有蓝丝带的十字勋章,在宴会上享受丰盛菜肴和精品餐点——蓝带勋章由此成为卓越厨艺的象征。 于是,世界上第一所厨师学校诞生时,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这一象征,作为学校的名称和标志。 看着书包上偌大的蓝带校徽,杨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说呢,刚开学半个月,怎么就出师了……” “在法国,人人都认识这个符号,也知道这所学校有多贵。” 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女孩打了个哆嗦:“所以我才会被那些劫匪盯上?” 他耸耸肩:“猜测而已。”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眉头紧锁:“那帮人很可能是有备而来,可我已经交完半年租金,没钱再搬家了。” “……为什么要搬家?” 杨梅苦着一张脸:“惹不起躲得起啊。” “学生公寓有门禁,物业公司会负责保护你;地铁上有乘警,那帮人也不敢捣乱——麻烦仅限于从地铁站到你家门口这段路。” 她默默颔首,不做否定,目光中隐含些许祈求。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男人自嘲地笑笑,“小姐姐给点吃的,我以后每天送你上学。” 尽管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如此苦涩的笑容却像针扎一般,在杨梅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接下来的半个月,“杰克船长”依然神出鬼没,却始终恪守自己的诺言:每天早晨天刚亮就来到公寓门口,将人送进车厢才转身离开;傍晚则会准时出现站台上,确保不错过来自十五区的11号地铁。 那群劫匪偶尔出现,看清杨梅身旁的人影后,就又消失不见了。 七月底,初级烘焙班的课程已经过半,实操课作业也从简单的玛德琳蛋糕、杏仁饼干,变成有些复杂的苹果塔、苏芙蕾。 大部分时候,还没走出地铁站,从学校带回来的这些“作业”就被男人吃光了。 杨梅喜欢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乱糟糟的胡子遮掩面颊,模糊了咀嚼的动作;粗糙的大掌捧着糕点,连碎末都舍不得浪费;饥饿感驱动进食本能,狼吞虎咽犹如龙卷风过境。 即便明知对方常年食不果腹,看到自己制作的甜品如此受欢迎,她还是会成就感爆棚。 “杰克船长”的话不多,或许是因为身高关系,他总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人。胡须下的嘴唇紧抿着,仿佛被锁上的拉链,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屑置评。 从他的口音判断,杨梅猜测对方也来自帝都,只是不晓得为何会流落巴黎街头。 法国人的骄傲是发自骨子里的,以本民族的历史和文化为荣,心态始终停留在“太阳王”路易十四和拿破仑第一帝国时期。 在这里,就算问路也必须用法语,否则很可能被直接无视。 杨梅不会法语,和班上其他同学的交集也不多,如果不是“杰克船长”,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 两人并肩而行的时候,他偶尔会刻意放慢脚步,听清她在说什么,然后始终保持半米远的距离,避免自己身上的狼狈沾染对方。 除了最初相遇时的牵手,他们再也没有过肢体接触,却仿佛越来越习惯彼此的存在。 7月25日是星期二,杨梅从公寓楼道里出来的时候,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那抹高大的身影,感觉就像演员失去剧本,完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尽管她不知道“杰克船长”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他的年龄和来历,却相信对方能够守护自己。 杨梅急得来回打转,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再不出发就会铁定迟到,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约定的地点。 走出小巷,来到位于中心地带的小广场,她才发现今天确有几分反常。 街上的流浪汉不见踪影,难民栖居的窝棚也空空如也,乱糟糟的地铁站外没几个人,只有行色匆匆的乘客,依然还在埋头赶路。 杨梅自我安慰,虽然失去了“杰克船长”的保护,好在暂时不用担心人身安全问题。 那天在学校上课,她看得到老师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则完全听不进去;实践操作的时候,手握厨刀直发呆,黄油都被捏化了,还没来得及切下一块。 直到老师宣布下课,杨梅才如弹簧般跳起来,直奔更衣室换装,率先冲出了教学楼。 蓝带学校有非常严格的着装规定,每个学员都要穿上洁白整洁的厨师制服,不仅要保持干净,还必须定期熨烫,确保一切都无可挑剔。 杨梅没有熨斗,不得不将衣服送到洗衣店处理,每次多出的洗衣费都让人肉疼,只好尽量保持衣着整洁,减少花钱的次数。 如今,她甚至没时间将制服挂进衣橱,直接揉成一团塞进背包,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此时已是下午六点,夏日漫长的白昼尚未结束,空气中依旧弥散着浪漫而热烈的阳光。蓝带学校位于塞纳河畔,是一幢由铝和玻璃搭建而成的新式建筑,不远处就是巴黎地标——埃菲尔铁塔。 铁塔建成于1889年,如同一柄锐利的巨剑,傲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杨梅无暇欣赏这份美景,只顾小跑着冲向地铁站,想要尽快搭上11号线,确定“杰克船长”会在老地方等待自己。 随着晚高峰的人群挤进车厢,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裤兜里的手机在隐隐震动。 掏出手机,却见屏幕上弹出提醒:“巴黎警方第36次驱逐住在地铁站旁的难民,共有2628名难民被转移。” 这是一款专用的APP,根据设置的关注重点不同,按需提供分类资讯。杨梅出国后,关键词自动定位成了“法国”、“巴黎”——新闻从事发地爆出,经由国内媒体翻译、整理,传到客户端上已经晚了大半天。 她迅速地扫了一眼新闻内容,发现美丽城的Juares地铁站恰是事发地之一。 媒体转述《巴黎人报》的报道,强调因为其它地区的驱逐,导致高达超过2500名难民迁入美丽城。警方不得不使用催泪瓦斯,方才使得这些人向前移动,并强迫他们登上准备好的巴士。 过去两年,巴黎出现了数量惊人的难民营,需要市政府动员警力,定期疏散他们到固定安置点。 这些固定的难民安置点地方偏远,经济不发达,生活也很不方便。没有稳定收入的难民搬到安置点后,往往无法谋生,只能再想办法回到巴黎。期间不仅要解决交通问题,还要面对警察的追踪,所以根本没人愿意离开。 “杰克船长”虽不是北非难民,在法国肯定也没有合法身份,难保不被当做强制驱赶的对象。 杨梅试图自我安慰:即便没有他,那帮劫匪在短时间内也不会冒头了,至少自己安全无虞。 然而,只要一想到男人苦涩的笑容,还有那笑容背后不为人知的过去,整颗心就又像被拳头攥紧,连气都喘不过来。 车厢外的灯光明暗闪烁,色彩艳丽的广告牌活色生香,却无法让人转移任何注意力。 当地铁终于驶入Juares地铁站,杨梅的不安感也抵达峰顶,紧贴在车门的玻璃窗上,急切地向外张望,寻找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站台上空空荡荡的,呈现出突发事件后特有的萧索气息。 那些穴居的难民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各式各样的帐篷、塑料布堆积在墙角,等待市政府后期统一处理。 没有发现“杰克船长”的踪影,杨梅被人群带出车厢,脚步却沉重得走不动路。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她一起下车的乘客都已经离开,列车也渐行渐远。隧道尽头吹来不明方向的凉风,直教人心尖发颤,喉咙也紧得发不出声音。 “跟我走!” 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肩膀,将杨梅吓了一跳,却在听出那人的声音后,感觉彻底放松下来。 第3章 合伙人 转了几个弯,杨梅被带到一个隐蔽的楼梯间里,发现“杰克船长”变得更加狼狈了。 眉角有处伤口,鲜血早已顺着脸颊结痂;右脚的鞋子不见了,走路一瘸一拐;就连早已碎成破布条的衣服,也被扯断袖子成了“背心”。 “警察驱散难民,”他喘着粗气,“我要找地方躲起来,所以早上才没去接你。” 杨梅点点头:“嗯,这事儿已经上新闻了。你没事?” “没事,我住的帐篷被拆了,从大巴车上跳窗出来的。” 尽管说的轻描淡写,任何人只要看到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很难想象省略了多少惊心动魄的过程。 杨梅深吸一口气,没有刨根问底,而是干脆地作出决断:“你受伤了,要赶快处理一下。” 留学生在法国看病很不方便,逐级转诊的过程中,往往病都好了还没见到医生。厨房里常常发生意外,杨梅出国前特意带了不少药品,其中就有绷带和药棉。 然而,当她提出让对方去自己公寓的时候,“杰克船长”却拒绝了。 他摇着头,态度异常坚决:“路上有巡警,我这幅样子,出去就会被抓的。” “那你怎么办?一直躲在地铁站里?” “警方是突击行动,不可能一直巡逻,我在地铁站里躲躲,风头很快就会过去的。”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别担心,那帮叙利亚人也被抓走了,短期内不会出现。” 杨梅好气又好笑:“只要街上有巡警,就算他们没被抓走,我也不会害怕。倒是你,地铁站的空气太差了,待在这里伤口肯定要恶化。” “杰克船长”还试图争辩,却被她直接打断:“把伤口处理好,之后随便你去哪儿都行。” 不远处的站台上,再次传来列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震耳欲聋般惊心;昏暗的角落里,女孩的目光如火如炬,不容任何动摇。 她长着一双杏眼,缀在小巧的瓜子脸上,显得非常温驯。 大部分时候,这样与世无争的相貌,会让人以为她没什么脾气;正因如此,当她坚持某件事的时候,才会让人感觉无法抗拒。 杨梅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低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厨师服:“穿上,先回公寓再说。” “杰克船长”终于妥协了。 厨师服是量身定做的,他比她高太多,穿好一边的袖子之后,只能遮住半边身体。杨梅又用制服裤子当袖管,剩下半边塞进背包,再让他将包背好。 经过如此拙劣的伪装,“杰克船长”不像个逃犯,倒像个奇装异服爱好者。 “走,”她当机立断,“警察不会看得那么仔细。”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纯属多余:地铁站外的小广场上,店铺正常经营,已然恢复俗世的喧嚣。金色残阳掩映着火烧云,普照天地万物,折射出美轮美奂的光影。 除了那些有碍观瞻的难民们不见踪影,再也没有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地方。 杨梅领着人从后门溜进学生公寓,又趁舍管去洗手间的时候摸上楼梯,踮起脚尖轻轻走路,像做贼一样偷摸进二楼房间。 她一边在墙壁上摸索开关,一边道歉:“学生公寓享受政府补贴,来往访客需要登记……” 剩下的话不用说完——“杰克船长”连合法身份都没有,根本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混进来。 灯光亮起,将整个房间照亮:阳台联通卧室,客厅旁边是开放式厨房。面积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让人感觉分外温馨。 巴黎房价高企,像这样功能齐全的套房,在市中心至少要600欧的月租。 即便算上交通费用,美丽城的房子也便宜不少,更何况面积大、各种生活设施齐备——如果可以忽略安全问题,眼前的一切简直与天堂无异。 这也是杨梅愿意舍近求远、独自搬到巴黎北部居住的原因。 她用床单裁成窗帘,又拼接出沙发靠垫、桌布椅套,使室内颜色和谐统一,看起来赏心悦目。此外,烤箱里还时不时地弥漫出奶香味,愈发为房间增添了一抹温馨的气息。 “杰克船长”站在门廊外止步不前,略显犹豫道:“我身上太脏,还是别进去了。” 杨梅拽住他,将人推进沙发坐好,扭头翻找医药箱:“承蒙照顾么久,早该请你上来坐坐的。” 男人脱掉东拼西凑的厨师制服,又侧身坐在沙发上,挺直腰杆,尽量减少与靠垫接触的面积,这才客气地回答道:“哪里,再说你不也给我带了吃的吗……” “那是实操课的作业,没人吃就会被扔掉,太浪费了。” 杨梅拿出药棉和绷带,示意对方闭上眼睛:“尽是些又甜又腻的东西,亏你每次都能吃完。” 冰凉的酒精擦拭额头,很快蒸发到空气中,与原本甜腻的奶香味混杂,营造出缭乱的氛围。 三指宽的伤口很深,模糊处血肉外翻,看起来十分狰狞。为了确保消毒效果,将高浓度的酒精直接倒上去,可想而知会有多疼。 他却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始终保持着固定的姿势,梗着脖子抬起头,再未发出任何声响。 杨梅好不容易才稳住手脚,有意转移注意力,故作轻松地继续聊天:“我给你带的都是成品,其实除了最后成型的糕点,每天都要扔掉不少备用材料。” “备用材料不能吃吗?” “当然可以,只是因为不足以代表蓝带的水准,所以才要‘毁尸灭迹’。” 棉球顺着伤口边缘,由内向外擦拭,将未受伤的皮肤也清洁出来,露出了男人的些许庐山真面目。 杨梅惊讶地发现,对方肤质光滑细腻,隐约还透出几分白皙。 即便那张脸依然脏得看不清,却不妨碍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睑上留下一片清晰的阴影,剩下口鼻依旧被乱糟糟的胡须遮挡。 “不要扔。” 男人喉咙沙哑,唤回了她的神志。 杨梅放下镊子和棉球,改用绷带包扎伤口,不甚明了地问:“什么‘不要扔’?” “那些‘备用材料’,可以不要扔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态度诚恳地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是从蓝带学校弄出来的。” “你要用来干嘛?”女孩好奇。 “楼下广场有定期的穷人集市,大家可以在市场上以物易物,也能换些零钱……咱们可以合伙摆个摊。” 杨梅挑起眉:“怎么合伙?” “卖了钱归你,卖不出去,或者卖剩下的东西,让我处理掉,行吗?” “我怎么知道是那些东西真的卖不出,还是被你故意扣下的?” 对方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瞪大的眼睛里充满困惑,显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杨梅不以为意地笑道:“开玩笑呢,瞧你那样!反正备用食材会被扔掉,给你处理当然没问题。不过请告诉我实话,究竟要用那些东西干嘛?” “杰克船长”舔了舔嘴唇:“这次被抓走的难民都是成人,只剩孩子还留在这条街上。没有大人照顾,他们很快会饿肚子。” “你想做善事?” “我……” “好了。”杨梅放下手中的纱布和剪刀,拍拍手直起身来,“我是厨师,必须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只要你保证不销售变质的商品,怎么处理那些食物都行。” 男人点点头,目光直视着她:“我保证。” “还有一个条件。” “请讲。” 杨梅眨眨眼睛:“告诉我你的名字。” 繁星般的目光凝滞了,如同时光静止在记忆中的某一刻,他保持略微怔忪的神情,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而迟钝。 原本温柔的空气不再流动,伴随着房间内的沉默膨胀,渐渐压迫胸腔,让人呼吸困难。 杨梅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恢复正常语气,连连摆手道:“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 男人却垂下头,以几不可见的幅度左右摆动,而后清了清喉咙:“……我叫肖铎。” “肖铎?” “小月肖,都铎王朝的铎。” 杨梅只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很快便一笔带过:“我叫杨梅,以前告诉过你吗?” “没有,但是我知道。” 她反问:“你怎么知道?” “公寓门口的邮箱上写着。” 联想到两人初次见面时,他也通过书包上的校徽,猜出了叙利亚难民打劫的动机——这幅看似狼狈的外表下,似乎有一双观察力敏锐的眼睛。 杨梅假装不服气,将双手抄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对方。 “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妨再来猜猜看,待会儿该怎么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第4章 人字拖 19世纪中叶,受拿破仑三世的委托,奥斯曼男爵接对巴黎进行了大规模改造。 从那时起,崭新的现代城市体系得以建立,二十个行政区域的划分延续至今。包括合围式楼面、水平构图倾向、老虎窗、落地玻璃在内的诸多元素,成为法国建筑的经典代表。 学生公寓是一座老房子,宽敞的阳台外,装饰着样式繁复的浮雕。 这些浮雕美而无用,与整栋楼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呼应,显示出特别的年代感。又因为在背街里巷,它们大多年久失修、摇摇欲坠,表面布满凸凹不平的裂缝。 眼看男人像壁虎一样紧贴墙壁,动作敏捷地从二楼爬下去,杨梅忍不住悄声提醒:“小心!” 肖铎冲她点点头,仅用四肢攀附,却保持着身体的绝对平衡。像武打小说中的侠客一样,轻轻松松地飞檐走壁,很快便跳到地面上,稳稳站定。 他挥了挥手,独自走进浓重的夜色中,消失在未知的黑暗里。 可以确定的是,明天一大早,两人又会相遇在公寓楼下:她把早餐剩下的面包给他,他则陪着她默默前行,走过通往地铁站的那条小路。 蓝带学校的课程安排很紧凑,老师完成演示后,就会让学员独立练习。 实践过程中,拥有蓝带勋章的法国大厨们来回巡视,翻译有时会跟着解释,有时则来不及照顾。在后一种情况下,学员需要直接承受压力,在不明所以的催促中,尽可能完善操作,直到老师满意为止。 杨梅习惯于躲进最隐蔽的角落,尽量避开大家的注意力,让自己更加从容应对。 如今,为了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制作出尽可能多的食物,她主动申请加入了示范小组,成为老师关注的重点。 面对频繁催促,身体渐渐产生独立意识,摆脱了最初的慌乱,发展出崭新的节奏。 初级班上的甜点很基础,都是她在国内做过的东西,需要熟悉的只是专业手法。即便重复也不枯燥,并成为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机会:造型完美的磅蛋糕、色彩缤纷的马卡龙、醇香浓郁的巧克力慕斯…… 收拾厨具的时候,杨梅会将剩下的材料混在一起,用模具烤几盒小饼干,足额足量地分装入袋。 这样一来,她回家的时候就会避开晚高峰,怀抱沉甸甸的食品盒,随着车厢一路摇晃,最终停靠在美丽城的Juares站台。 无论时间多晚,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总会在原地等待。 “生意怎么样?” 杨梅将新鲜出炉的食物递给他,换来一小叠零钱,根本懒得清点,拖着步伐朝地铁站外走去。 肖铎单手接过盒子,又咬了几口属于自己的面包,这才把饼干塞进兜里,老实回答道:“收市前卖完了,明天是周末,生意应该会更好。” 短短一周的时间里,从最初的半卖半送,到如今的供不应求,两人的信心也越来越足。 杨梅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站在斑马线前:“我今晚再多做点,明天和你一起去摆摊。” “不用了,”他走到她右手边,挡住车来的方向,“没什么需要照应的。” 红绿灯交替,两人并肩穿越马路,缓步走过小广场中心的喷泉池。警方的驱逐行动之后,这里的非法移民消失,环境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在夕阳的映照下,晶莹的泉水潺潺流动,如时光一样温柔。 “最近天气好,集市上的人流量大,我们尽量多卖些。等到我开始技巧训练,拉花、裱巧克力什么的,东西就很难卖出去了。” 见对方没有答话,杨梅补充道:“烤饼干很简单,随手就能料理,你和孩子们的吃食不用担心。” 肖铎清了清喉咙:“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缺钱吗?” 她被问得一怔,低下头道:“有钱就不会住贫民窟了。” “也对。” 晚风吹过,行道树的树梢轻轻摇曳,舒缓地驱散日间燥热,晕染出夏夜特有的宁静。两人来到学生公寓门外,停下步伐,彼此四目相对。 杨梅挽起被风吹乱的发梢:“我先上楼了,明天见。” 法国虽然是经济极其发达的国家,有着世界上最时髦的现代化超市,但临时搭建的集市始终是巴黎乃至整个法国城乡的最重要商品流通途径之一。* 穷人集市有一个专门的法语名字,叫做“Le Marchéde Mi色re”。 Mi色re的意思是“悲惨”,比通常所说的“穷困”更加严重。这种集市往往沿街摆摊,以价格低廉著称,专卖一些捡破烂回收的物品。 美丽城的集市无人管理,卖家自发地聚集在一起交易,覆盖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里一直保持着巴黎旧日集市的风范:以分享代替买卖,以慷慨代替浪费,以各取所需的方便,代替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 肖铎熟练地支起桌子,将食物并排放在洁白的桌布上,就远远地退开一段距离站定。 桌上有事先标明的价格,客人们随便试吃,按需取用独立包装的商品后,会自觉地将零钱留在桌角的纸盒里。 几十分钟过去,他根本不用开口说话,那些造型精致的糕点就被顾客们一扫而空。 杨梅目睹了男人甩手掌柜的做派,又被一群孩子排队亲吻,点数着比平日多了许多的零钱,感觉幸福得快要昏厥过去。 肖铎好奇:“刚刚还在发脾气,怎么这会儿又笑了?” “笑是因为孩子,生气是因为你。” 杨梅抹了把脸,一边收餐具,一边批评道:“不好意思叫卖,懒得招呼客人就算了,躲那么远站着是为什么?不怕小偷吗?” “在这里做生意的都是熟人,小偷混不进来。” 等到她把桌子收好,男人主动将大件物品接过去,毫不费力地扛上肩头,随着人流往小广场外走。 杨梅两手空空地跟着,发现对方步伐极慢,仿佛有意与他人保持距离。 似曾相识的场景令人迷惑,没有得到回答的第一个问题被再度提及:“你为什么要站得那么远?” “……我身上脏,客人看到了没食欲。” 遭遇警方的驱逐行动之后,肖铎只做了简单的伤口消毒,就连脸都没洗干净。他把破衣烂衫被撕成背心短裤,又从旧货堆里翻出一双人字拖穿上,就恢复正常生活了。 除非绝对必要,两人很少有肢体接触,让杨梅无从质疑对方的邋遢。 如今听到这番解释,她当即哑然失笑:“我还以为这小脏辫、雷鬼风格是你独特的审美品味呢。” 他挠挠头:“懒得讲究。” “正好今天赚了钱,给你买套衣服去。” 听明白杨梅的意思,肖铎立刻试图争辩,却被直接带到集市的另一头,站在二手衣的摊贩旁,充当人体模特。 这些衣服大多是回收来的旧物,简单清洗之后以一、两欧元的价格出售,也算物尽其用。 他个子太高,大部分衣物都不合身,挑来挑去还是T恤裤衩,配上脚下的人字拖,倒显得有几分度假气息。 杨梅付完钱,踮脚看了看男人额角的伤口,估摸道:“应该好的差不多了,你记得顺便洗个脸。” 反抗无效,肖铎认命地抱起衣物,独自进入街角的流动卫生间,被迫改头换面。 充满明亮色彩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和货品。周末的集市格外热闹,声音和色彩弄的杨梅眼花缭乱。她眯起眼睛,看着洒满整个广场的灿烂阳光,呼吸着夏日的清新空气,闻到集市上所有货品的味道,心中隐约期待着什么。 卫生间的门由内而外推开,那人站在阳光下,顶着一头乱发,笑容尴尬:“还是拿回去退了?” 额头的绷带被撕掉了,洗干净的皮肤露出本来的颜色,白皙细腻得令人发指。那双眼睛沾了水,湿漉漉的充满光泽,仿佛是流动的黑色大理石。 若非络腮胡子遮脸,杨梅相信对方还能给她更多惊喜。 “说实话,”清清喉咙,她道出心中长久的疑问,“你为什么会在法国流浪?” 流利熟练的法语、善良温柔的性格、卓越强悍的体能素质,再加上这样的身高和容貌,不应该被留在上帝遗忘的角落。 他在任何地方都能够好好生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风餐露宿。 肖铎皱起眉头,似是回忆起无法言明的过去,最终涩声道:“我行李丢了。” “什么行李?” “随身行李,护照、钱包、手机、登机牌,一切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杨梅讶异:“没报警吗?” “警察也没办法,可能是被小偷盯上了。”他叹息,“等我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去过法国或巴黎,对于这种集市的了解最初来自于刘捷的《花》,这本书由娄烨拍摄过同名电影,讲述了一个文艺女青年与法国搬运工之间的爱情故事。 **美丽城确实有穷人集市,但绝对不像文中描写的这么有人情味,相反还引发了不少社会问题,具体请参见《巴黎美丽城不再美丽,"穷人集市"困扰华人生活》等相关报道。 PS.日更是目标,但我真的不能再像连载《土豪》时那样每天熬夜到三四点了……T_T 以后如果晚上12点之前没有更新,大家就洗洗睡,我第二天起来再码。(づ ̄3 ̄)づ╭?~ 第5章 大奖赛 “大使馆也没办法吗?” 从集市中走出来,道路不再拥挤,人流也渐渐变得稀疏。杨梅加快脚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肖铎一手提着桌子,一手揽住食品盒,毫不费力地朝前走:“丢了就丢了,我现在这样也挺好。” “你的家人朋友呢?难道不会担心吗?” 他保持沉默,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回避着什么。 杨梅不准备强人所难,因此见好就收,蹦蹦跳跳地跟上前去:“陪我回一趟学校,把明天要卖的东西准备好。” 肖铎这才低头看她,面露难色:“在家里不能做吗?” “公寓里的烤箱太小了,每次成品太少,浪费时间。”她解释,“趁现在生意这么好,要赶紧扩大再生产才行。” “必须要我去吗?” 杨梅瞪眼:“你去了才能多拿点东西回来卖,别想偷懒。” 一句话封堵了所有可能,肖铎作为合伙人,只好选择答应。 两人将摆摊用的桌子收好,还给公寓楼下的超市,再次回到Juares地铁站,搭乘11号地铁去往巴黎市中心。 大半个月以来,都是他目送她离开,如今并肩坐在车厢里,感觉很是新奇。 “你一直都在美丽城吗?”杨梅主动搭腔。 他耸耸肩:“从机场出来以后就上了大巴,被人赶下车的时候正好在这儿。美丽城物价便宜,生活也很方便,算是误打误撞。” 充满艰辛的流浪街头,被他说得像度假一样,也真够随遇而安的。 列车前进的过程中,停靠站点的间隔越来越短,乘客也越来越多。有老人走上车,肖铎立刻起身让座,伸手扶着吊环,稳稳站在一旁。 巴黎地铁没有空调,渐渐拥挤的车厢内,空气开始变得浑浊。 杨梅侧首望向车窗,籍由反光看清那人的模样:无论车厢多么摇晃,他始终保持平衡,身材比大部分法国人都高,颇有几分睥睨群雄的味道。 又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时运不济的英雄。 列车抵达目的地,大量到站乘客同时向外挤,制造出汹涌的人潮。肖铎终于不再与她保持距离,而是主动靠近了些,用身体抵挡住摩肩擦踵的压力。 眼看男人在撞击下踉跄,却始终试图为她创造一方安稳天地,杨梅的心顿时变得柔软无比。 她主动伸手牵住他的衣角,用力向下扯了扯,仰脸露出一抹微笑:“没事,我不会走丢的。” 肖铎低头看见这一幕,像触电一样愣在原地——被人撞到才回过神来,连忙移转视线,慌慌张张地寻找出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杨梅似乎看到他脸红了。 大高个在人群中伫立,就像一座天然的瞭望塔,简简单单地环顾四周,很快便找到了突破包围的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地通过检票闸机时,她还死死拽着那半片衣角。 蓝带学校位于商业区,临近法国最贵的Beaugrenelle购物中心,环境优美、风景宜人,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杨梅主动要求带路,像导游一样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校园周边的情况。 提到那些特色小店的时候,她则干脆停下脚步,扳起指头如数家珍。从品牌形象到产品设计,从价格定位到人员素质,整条街上,几乎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 肖铎笑了:“你真的是来巴黎学厨吗?我怎么觉得你念的是商科?” 女孩吐吐舌头:“我当过AB公司的产品经理,养成职业习惯了……但这些店真的很有意思啊!” AB公司是国内的老牌民营商业企业,在行业内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能在那里做到产品经理的职位,需要付出非同一般的努力。 他对此显然也有所了解,惊讶道:“产品经理需要不少阅历?你看起来年龄不大啊。” 杨梅不好意思地说:“我从Q大商学院一毕业就进了公司,领导们都很照顾。” 肖铎愈发惊讶,睁大了眼睛:“Q大?!那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好学校,怎么……”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他的态度早已证明一切:从顶尖高校毕业,顺风顺水地进入职场,年纪轻轻做到产品经理,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厨子? 这不是杨梅第一次面对提问,她已经能够平静地说出原因:“我病了。” 对方顿时释然,却不满足于得到的标准答案,转而换上一副忧心的表情:“什么病?严不严重?我看你挺健康的啊。” 迟疑片刻,她涩声回答:“抑郁症。” 作为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抑郁症的发病率持续上升,每13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抑郁症患者。近年来,随着影视明星自杀案例的曝光,抑郁症已经越来越为人们所熟悉。 肖铎听说过这种病,知道患者的基本症状是悲观厌世,极端的还会自残自杀。 因此,他很难相信杨梅也有抑郁症,本能质疑道:“不可能!你这么开朗,成天说说笑笑的,怎么会是抑郁症?” “内因性情感障碍,又叫‘微笑抑郁’,说白了就是假装嘻嘻哈哈,真心随时想死。” 肖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消失,恨不能将其用力握在掌心里,好好地保护起来。 杨梅做了个鬼脸:“别担心,我一直在吃药,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 那抹灿烂的笑容与头顶的蓝天相互映衬,仿若最有力的证据,抚平了他心中强烈的不安。伸出去的手掌被握成拳头,又无声地收回到身后藏起来。 “念书的时候争强好胜,工作之后勾心斗角,想到一辈子都要这样,我只觉得人生没有希望。” 女孩跳上马路牙子,像走平衡木一样,踮着脚往前挪:“去年受了点刺激,整个人都崩溃了,也无法继续工作。” 肖铎走近了些,与她保持并排前进,用身体提供保护,确保对方随时能够得到支撑。 “在家养病的时候,我学着给爸爸做饭,他夸我手艺好。结果越陷越深,以为自己真的适合干这行,最后干脆辞职出来念蓝带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说完短短一生的故事,杨梅如释重负。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商业街的中心地带,大量人群聚集在玻璃橱窗外,仰头围观一处高高的步道。这条步道又长又窄,横放在街道旁边,有点像模特走的T台,却只有光秃秃的一条道,不知道该从何处登场。 步道一侧,电子屏幕闪烁红蓝光芒,显示计分器数字。 “这是要干嘛?” 杨梅假装感兴趣地凑过去,看着写满法语的公告牌,无奈一个词的意思都猜不出来。 她太急于掩饰自己的尴尬,对这稀奇古怪的陈设又太过好奇,丝毫没有发现身后人迟疑的步伐,也没有留意到他主动靠近的决心。 肖铎清了清喉咙,简要翻译道:“大奖赛,商业街的住户们提供奖品,鼓励大家参加活动。” 刚听见“奖品”两个字,杨梅就两眼放光,像探照灯一样看向橱窗里面。 之前经过的那些特色小店,似乎都赞助了这场活动,步道的另一侧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报名。 正是周六午后,灿烂阳光透过行道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影。喜爱夏天的巴黎人热衷于待在户外,商业街上的活动也吸引了众多观众,比赛似乎很快就要开始。 步道上,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他们身着白衣,用一根尖尖的刺往彼此身上捅去,背后的计分板上随即红绿光芒闪烁,提醒分数的变化。 与琳琅满目的奖品相比,杨梅更好奇比赛的形式,回头追问:“比赛什么项目呢?” 肖铎没有看她,而是将视线投向不知名的焦点,声音些许沙哑地说:“……击剑。” 眯起眼睛,她看清工作人员手中的东西,揣测道:“就是那种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的东西?” 男人明显哽了哽:“差不多。” “看不懂,走。” 正当肖铎松了口气,跟随对方步伐前进,准备离开危险地带的时候,杨梅却再次停下了脚步。 她这次直接趴在橱窗上,一双眼睛巴巴地看向那堆奖品,整个身体都无法移动,就差直接流出口水来。 “又怎么了?” 杨梅用做梦般的语气回答:“白马庄!” 法国葡萄酒的主要产区在波尔多,波尔多右岸最大的法定产区叫圣达美隆,圣达美隆最好的酒庄叫做白马庄。 一瓶白马庄葡萄酒,相当于国内白领一个月的工资,属于可望又可及的奢侈品,因此才更加撩人。 法式甜品充满创造力,好几次作业都用到了酒——与其他种类的甜品相比,杨梅的成功率很低,她于是理所当然地把责任归咎于原料。 眼看顶级葡萄酒也被当成奖品,她似乎明白了击剑比赛对于法国人的意义。 肖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无奈和妥协:“你想要这个吗?” 第6章 白马庄 直到两人开始排队报名,杨梅还没反应过来,依旧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同伴。 肖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笑问:“怎么了?” “……你真的会?” 他嘴角略微抽搐,涩声回答:“真的会。” 大奖赛采取单败淘汰制,已经有选手开始试剑,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吸引了众多围观者的注意。 杨梅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场上去。 又长又窄的步道上,身着白衣的一对选手互相行礼,锐利的剑锋在阳光下闪耀。 从下向上仰望,剑手的身影被衬托得格外高大,她好奇:“那么高的台子,摔下来怎么办?” 肖铎解释:“那个‘台子’叫剑道,大家必须在剑道上比赛,如果有谁双脚离开剑道,会被罚击中一剑。” 剑道两侧另有平台,一边是红绿色的计分器,通过细长的电线与选手身上的金属服相连;一边则站着本场比赛的裁判员,身材矮矮胖胖的,看起来像个大冬瓜。 大奖赛的规则并不复杂,计分器从1跳到5,落后方被淘汰,获胜者直接进入下一轮。 由于是临时比赛,选手们大多没带装备,好在组委会经验丰富,准备了各种尺码的击剑服,就连鞋子也一应俱全。 登记报名、领取号码牌和装备,肖铎进入临时更衣室之前,特意回头确认:“要不要其他奖品?” 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只要白马庄。”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橱窗里的介绍:“那是三等奖。” 杨梅做了个鬼脸:“你就冲着第三名去。” 剑道上,比赛仍在继续,选手们你来我往,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攻防,让人眼花缭乱。 红绿色的指示灯交替亮起,计分器上的数字跳动闪烁,偶尔同时亮灯,便要由矮胖的裁判做出决断。 每当这种时候,人群中会爆发出掌声、赞叹声,杨梅却听不懂也看不懂。 她只好转到更衣室门外,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无所谓是否会被当成偷窥狂,焦急地期盼肖铎快点出来。 巴黎的天空很蓝,云层淡淡地飘散,就像仕女精致的蕾丝,有种独特的慵懒美感。建筑物清晰的轮廓勾勒在天际线上,让现实与想象相互连通,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在这里,我们不知道自己会爱上谁。 有人身穿一袭白衣从更衣室里出来,直直地走到杨梅面前,向她招手、同她讲话,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还有点着急。 杨梅眨了眨眼睛,思维却没有跟上,下意识地就要问对方是谁。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那人正是肖铎。 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包裹在厚实的裤管里,张扬着饱满的力量;击剑服雪白如盐,被强壮的肌肉撑起来,展现出流畅的线条;右手持剑、左手托住面罩,一脸乱糟糟的大胡子,却是最与众不同的标志。 自信满满、器宇轩昂,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场,足以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怎么了?” 肖铎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已经开始有些担心:“没事?是不是中暑了?” 借来的击剑服不够合身,还是勾勒出男人矫健匀称的形体,让人产生本能的生理反应——简称“花痴”。 她暗暗提醒自己要争气,说话却带着颤音:“我……我没事。” 赛场上,剑锋交错发出铮鸣,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杨梅趁机咽下口水,将对方再度打量一遍,满脑子只剩下“腿真长啊”、“身材真好啊”之类毫无意义的感叹。 “快轮到我了。” 肖铎回头冲她一笑,刚刚恢复的血槽立刻清空,差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幸好男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转身单手带上面罩,隔着细密的防护网,最后确认:“第三名?白马庄?” 杨梅清了清喉咙,点头道:“第三名,白马庄。” 望着肖铎走上剑道,她突然有了希望,毫无来由地相信对方——或许,他真的无所不能,可以随心所欲地左右比赛。 单败淘汰制的比赛很像打擂台,两人交锋比试,输的人敬礼下台,赢的人留在上面迎接新挑战。 肖铎的对手是个小个子,动作异常灵活,已经接连战胜四名挑战者。 只见两人面对面敬礼,又转身向裁判致意,最后在剑道上隔开一段距离站好,各自摆开架势:身体下沉,双腿一前一后,膝盖微微弯曲;锐利的剑锋直指彼此,剑光如水、蓄势待发,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撕裂空气。 肖铎试探性地比划几下,不等对方做出回应,没有留下任何反应时间,直接大弓步向前,一剑刺中了小个子剑手的胸口。 计分器响起提示音,计分板上红色光芒闪烁,跳跃的数字显示为“1:0”。 场下观众爆发一阵叹息,以为是小个子防守失误,出现漏洞才让人有了可乘之机——只有杨梅在高声叫好,鼓掌拍得手心发红,庆祝自己看懂了实战规则。 小个子剑手后退回到中心线以后,摇晃四肢、活动关节,并未因为刚才的失利而气馁,重振旗鼓准备再战。 肖铎的动作太快,快得让多数人以为这是一场意外。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观众和他的对手都错了。 另外四剑所耗费的时间,加起来也比不上第一剑:没有准备、没有试探,永远是在裁判做出指令的瞬间,发动无法抵挡的攻势。 即便对方明知他会弓步直刺,刚要试图格挡或转移,红色的指示灯就已经亮起。 观众们看傻了眼,当裁判宣布小个子选手落败的时候,根本没人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甚至以为双方只是在试剑。 否则,怎么可能输得如此干净利落? 杨梅再也来不及鼓掌,她眼睁睁地看着选手们上台,一个接一个地行礼、致意、摆开实战姿势;然后,肖铎会在电光火石之间结束战斗,点点头,示意换人。 太快了,快得超出想象和理解,就连她也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最后,是肖铎主动叫停,阻止最后两位选手上台,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结束了比赛。 裁判大步走上剑道,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问了句什么。 肖铎摘下面罩,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在以此作答。 很快,冠亚军决赛也结束了,另外两名选手一胜一负。他们和第三名一起站上领奖台,愉快地接受了裁判颁发的奖品。 杨梅意识到,肖铎果真为自己赢回了那瓶白马庄。 脱下沉甸甸的击剑服,将剑柄和面罩挂回墙上,男人一路小跑着从更衣室里出来,献宝似的将酒瓶举到她面前:“给你!” 红葡萄酒色泽迷人,盛放在透明的玻璃瓶中,珍藏着属于生命的鲜活,蕴含了厚重的历史积淀。 杨梅无暇欣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肖铎收回手,低头将酒标仔细分辨一番,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 她一把夺过酒瓶,强迫两人视线相对,以极其严肃的语气发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肖铎。” “我知道你是肖铎!”杨梅急得跳脚,“我是说,你到底是干嘛的?为什么会击剑?” “我干的事你都知道啊,”他挠挠头,表现得很无奈,“击剑不难,动作快一点,要赢很容易。” 狭窄的剑道上,两个人拿着剑柄互相戳刺,比的就是反应速度——具备身高和灵活性的优势,想输都很难。 杨梅勉强接受了这番解释,手捧价值不菲的红酒,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走。 观看比赛的人们认出肖铎,还有几个被击败的对手前来祝贺,从商业街中心出来的路,两人走得格外漫长。 直到突破包围圈,再度呼吸到新鲜空气,杨梅才渐渐回神:“刚才那个裁判跟你说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要参加这场比赛,”肖铎耸耸肩,“我说是为了奖品。” “所以他就把白马庄给你了?” “差不多。” 杨梅停下脚步:“什么叫‘差不多’?” 他有些无奈,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这场比赛由俱乐部承办,他是俱乐部的负责人。” “嗯?” “法国是现代击剑运动的发源地,这项运动的普及率很高,男女老少都能参加俱乐部并得到训练。除了内部比赛和俱乐部联赛,像今天这样的交流、推广比赛,也是他们的日常活动之一。” 肖铎苦笑:“他想让我加入俱乐部,跟他们一起打联赛。” 第7章 赵星歌 “你能参加联赛吗?” 杨梅只知道对方的护照丢了,没有合法身份,刚才报名参加比赛,还是用她的信息登记。 肖铎耸耸肩:“在法国,击剑比赛都是民间自发组织的,选手确定了代表哪一家俱乐部,就可以出战参赛。” 她好奇:“能赚钱吗?” “……打得好就能拿到奖金。” “你可以试试。” 男人勾唇浅笑:“算了,现在已经忙不过来了。” 杨梅点头:“那倒也是。” 走出商业街,两人终于来到沃日拉尔路上的蓝带学校。这里的教室周末停用,只有供学员练习的小厨房还开着门。 正是下午茶的时间,小厨房里空无一人。 操作台上散落着白色面粉,待发酵的面团堆在角落里;烤箱留有余热,散发出阵阵蛋糕香味;落地窗外阳光明媚,洒下一片亮闪闪的碎金。 “饿不饿?” 杨梅撸起袖子,从袋子里取出面粉,一边掺水搅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先给你烤个面包垫肚子,咱俩今天还有得忙。” 肖铎“嗯”了一声,在操作台旁找位子坐下,乖乖看着对方搓揉面团、打发奶油。 经过大半天的叫卖,再加上刚才临时参加的比赛,他早已有些疲惫。如今身处舒适环境,整个人彻底放松,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面前并排放着几个牛角面包,酥软香甜、色泽光亮,一看就非常好吃。 回头却见窗外已近日落,巴黎的街道华灯初上,渐渐与天边的繁星相连。浮华浪漫的城市风景,性&感妖&娆地在眼前展现,隔着无声的玻璃,美得若即若离。 杨梅还在烤箱前忙碌着,额上沾染面粉,厨师服也有些许褶皱,态度却始终一丝不苟。 女孩的侧脸很精致,是一种经得起推敲的美,无需过多修饰或遮掩,仅凭真实的存在就足以征服人心。 “快吃,吃完过来帮忙。” 她没有回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敏感察觉到肖铎这边的动静。那声音有些模糊,似是因为疲惫而沙哑。 他这才连忙收回视线,慌慌张张地将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 直到学校关门,两人才结束工作,抬着两大箱糕点去赶地铁。周末晚上,巴黎地铁会一直运营到凌晨两点,车厢里尽是些醉酒的人和流浪汉,和白天井井有条的样子截然不同。 杨梅从未乘坐过午夜地铁,如今仗着有人陪伴,从崭新的角度观察城市,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在学生公寓楼下挥手告别,约好第二天的集市上见面,男人转身走入漆黑的夜色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杨梅拖着步伐走上楼梯,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点开手机上的微信,忽略诸多消息提醒,翻找通讯录,直接选择视频通话。某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随着光线跳跃闪烁,令人感觉格外亲切。 接通后,赵星歌的大嗓门依旧:“你终于舍得冒泡了?” 杨梅吐吐舌头,连忙道歉:“亲爱的对不起,实在是太忙了。” 她将自己在蓝带的学业、搬家、通勤的情况逐一汇报,充分满足了对方的八卦**,这才再次开口祈求原谅。 “回来烤个大大的巧克力蛋糕,弥补人家内心的伤口,我就考虑一下继续跟你做朋友。” 手机屏幕里,赵星歌的大圆脸已经无法显示完整,却依然不肯亏待自己的口腹,当真是“人为食亡”。 杨梅满口答应,并将话题转到当下:“现在应该是上班时间?你办公室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全运会8月份开幕,领导们都去天津踩点了,把我留下来看家呗。” 《竞技周刊》是国内的老牌体育杂志,常年关注各个项目的比赛,对全运会这种四年一届的大事,当然要倾巢出动。 新闻系就业形势严峻,能够找到有编制的工作不容易,赵星歌的怨气只敢告诉自己的闺蜜。 杨梅好心劝慰几句,试探道:“星歌,你对击剑运动有了解吗?” “什么剑?花剑、佩剑,还是重剑?” “有区别吗?” 赵星歌翻了个白眼:“花剑护盘小,重剑护盘大,佩剑的护盘是半月形,比赛规则和技术动作也完全不一样,你说有没有区别?” “……什么是‘护盘’?” 《竞技周刊》的实习记者吐血而亡。 经过长达五分钟的讲解,杨梅终于弄清楚三个剑种的区别,鹦鹉学舌般地总结:“佩剑可以劈,重剑刺全身,花剑只能刺上半身的躯干?” “没错,”赵星歌长吁一口气,“花剑是基础,也是技术最复杂的一项,另外两个剑种都是由花剑发展起来的。” “那我说的可能就是花剑。” 赵星歌好奇:“你从小就是运动白痴,怎么会突然对花剑感兴趣?” 一道白色闪电般的高大身影跃入脑海,杨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含混道:“今天在巴黎街头碰到花剑比赛,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是不是帅炸了?超有范儿?”赵星歌眨眨眼睛,“很多人都觉得这个项目好看,继而会尝试参加,慢慢才发现其中的趣味性。” 杨梅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没太看懂。” 对方大笑:“看得懂才怪,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花剑技术很复杂,关键比赛的判罚也经常出现争议,普通人看个热闹就行。” 两人又嘻嘻哈哈地聊了几句,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同床共枕的日子,许久未见的隔膜消失不见。 赵星歌生得浓眉大眼,性格也像假小子一样,除了嘴巴坏一点,大部分时候都很照顾杨梅。 她趴在办公桌上,冲着屏幕抱怨道:“你不在都没人陪我逛街,成天加班,越加越胖,生活完全失去了希望。” 杨梅语重心长:“加班和长胖没有必然联系,关键是要平衡饮食、健□□活。” “也对,像我哥那种工作狂,加班成瘾也没发胖,只有脾气越来越坏。” 杨梅抿了抿唇,不再搭腔。 赵星歌却像突然想起来一样:“他下周去巴黎出差,说是要请你吃饭的,你们联系上没?” 她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还没。” 结束了视频通话,杨梅将微信里的未读消息打开,一个以AB公司标志做头像的对话框弹出来:“8月6日,AFR116,戴高乐机场。” 系统显示,3分钟之后,对方便再次留言:“19:30,Le Meurice Alain Ducasse.” 阿兰·杜卡斯的莫里斯餐厅,位于卢浮宫的米其林三星,经营顶级奢华的法式大餐,真正符合蓝带厨师定义的地方。 思前想后,杨梅在回复框里打出一行字:“我带男朋友去,行吗?” 按下发送键,她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像鸵鸟一样躲起来,惟愿自己快点睡着。 清脆的提示音却在两秒钟后响起,屏幕上显示对方回复两个字:“欢迎。” 她能够想象赵星河此刻的模样: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桌旁,听下属汇报各项工作进展,表面上漫不经心,偶尔提出关键问题,却足以将人吓得站不稳脚。 他和赵星歌是双胞胎,只比妹妹早五分钟出生,却似乎天生老成,很少有放松的时候。 回忆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杨梅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连忙搓搓手臂,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至此终于告一段落。 兴奋的神经让位于疲惫的躯体,四肢酸胀沉重,再也提不起来。头脑就像沉入黑水之中,感知渐渐消散、消失,最终无迹可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再度回到Beaugrenelle购物街上,仰头看着那高大颀长的白色身影…… 这一觉睡得馨甜而满足,直到太阳穿透窗帘,在室内辐射出燥热的温度,杨梅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刚睁眼看了看时间,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时间已然快到中午,就算今天准备的糕点比平时多,现在也肯定卖完了。与肖铎约好在集市上见面,他一个人理货、售卖、收钱,只怕根本忙不过来。 杨梅手忙脚乱地穿戴完毕,随便用水抹了把脸,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差点连门都忘记关。 一路狂奔来到小广场,大批小贩正在收摊,满载而归的顾客们恋恋不舍地离去,只有她逆着人潮而动,行走得非常艰难。 好不容易挤到集市里,流浪儿们互相追赶打闹,那张桌子也摆在原地,唯独肖铎不见踪影。 杨梅踮起脚尖,满头大汗地环顾四周,终于在墙角的阴影里发现目标——男人身边围着几个叙利亚人,其中之一,正是那天在地铁站打劫她的年轻匪首。 作者有话要说: PS:关于三个剑种的区别,我也是在收集资料的时候才有所了解(一无所知就敢开专业背景文,除了我也没sei了……)。但是美工大人不懂啊,她只负责把封面做得美美美,不可能特意帮我去找符合要求的图片……所以,这篇以花剑为题材的文,终于有了一个佩剑封面,感觉也挺打脸的……(远目) 第8章 跟我来 那群人将肖铎团团围住,压低了声音说话,目光四下乱瞟,似乎是在威胁着什么。 被威胁的对象背靠墙壁,高昂着脑袋,态度不卑不亢。等到对方说完,方才开口试图解释,却被猛然扇了个巴掌。 肖铎偏头啐了一口,目光也变得异常冷峻,手里刚要有所动作,就听见一片混乱的嘈杂声。 看到他被人扇耳光的瞬间,杨梅再也顾不得什么,抬起摆摊用的折叠桌,挡在胸前当做盾牌,低头猛冲向墙角。 撞击接连发生,她只知道奋力挣脱、继续前进,像头杀红了眼的斗牛,根本停不下来。 叙利亚人虽然警惕,却对这横冲直撞的攻击没有防备,一群人怪叫着四散跑去,慌乱中难免踩踏、倒地,竟真的被杨梅杀出一条路来。 她还想往前冲,手腕却被紧紧抓牢,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杨梅,是我,杨梅!” 这仿佛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趁着那些叙利亚人东倒西歪,一时爬不起来,他们连忙扔下折叠桌,慌慌张张地朝广场外跑去。 集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道也没有那么拥挤,两人牵着手一路狂奔,终于回到了学生宿舍楼下的超市。 超市是中国人开的,还有联防的保安,没人敢在里面胡作非为。 肖铎这才放心,回头安慰杨梅:“别怕,没事了,他们不敢追过来。” 因为奔跑,女孩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听到他的话根本无力作答,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有所了解。 折叠桌是向超市借的,说好随用随还,如今被扔在了集市上,自然要作出赔偿。 肖铎找到超市的负责人,向对方说明情况、主动道歉,掏空身上的荷包,足额支付了赔偿金。从负责人的办公室出来,他又点了点剩下的钱,将其悉数递给杨梅。 看到那一脸困惑表情,他连忙解释:“今天摆摊的收入,不好意思,只有这么多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杨梅冷笑,“你被人打了,我还找你要钱?” 一只手伸在半空中,肖铎明显愣神:“我……” “我看到他扇你巴掌了!” 杨梅压低了声音,双手却在身侧握成拳头,眼眶里充满酸酸胀胀的感觉,拼命瞪圆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即便流浪,即便狼狈,他也是她的盖世英雄,不应受到任何人欺侮。 意识到对方是在替自己抱不平,肖铎的表情也缓和下来,主动走近了些,温柔劝慰道:“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疼。” 她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那也不行,打人不打脸!” 男人略显无措,本能地承认错误:“怪我不小心,不该让他们有机可乘。” 杨梅气得直跺脚:“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独在异乡,面对艰难的留学生活,明白现实远不如想象的那么光鲜亮丽;孤军奋战,与曾经的自己划清界限,告别过去才发现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长久以来积攒的压力,在这一刻到达临界值,让她放肆地哭出声来。 两人站在超市的过道里,身旁不断有顾客经过,偶尔投来打探的视线,似乎好奇女孩哭泣的原因。 杨梅只觉得胸中有股闷气,随着眼泪流淌宣泄,仿若蓄洪的水闸开放,想止也止不住。 这番情绪来得突然,却并非无迹可寻,肖铎自觉有一份责任。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着伸开双臂,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掌轻抚对方的脊背,像是安慰小动物一样,轻声地说:“没事了,别哭,没事了……” 受到意外的刺激,杨梅只想哭一场就好,如今被人抱紧,反而更加委屈,索性彻底放开。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也一抽一抽的,眼泪沾在男人的胸口上,很快便浸透了衣物。 肖铎的衣襟又潮又热,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却仿佛融化了他的心脏,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只好反复呢喃“别哭”、“没事了”,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两人相拥而立,在超市的过道里站了很久,直到杨梅哭得没有力气,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眼睛又肿又胀,恐怕早已红得像兔子一样,她刻意避开肖铎的视线,喉咙沙哑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 放开怀抱,他感觉怅然若失,随即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开半步,让彼此保持距离。 杨梅抿了抿唇,涩声道:“难民们为什么找你?” “那帮人从集中安置点跑出来,家当都丢了,急于筹钱维持生活。”肖铎叹了口气,“他们知道我给孩子们东西吃,就说那些食物是非清真食品,威胁要报告移民局。” “胡说,我用的都是植物油,怎么可能……” 男人耸耸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梅质疑:“移民局的工作效率那么低,会插手这种事吗?” 随着叙利亚局势的日益混乱,法国政府的压力越来越大,案头积压的避难申请也越来越多。移民局的官员尸位素餐,索性将一切交给警方,宁愿隔三差五地强制转移,也懒得进行甄别排查。 “效率低下是能力问题,宗教信仰是原则问题,这种事本来就双重标准。” 肖铎苦笑:“我居无定所,又没有正式工作,接受调查的结果,只可能是被抓起来。” 明白对方所言非虚,杨梅也不再心存侥幸,咬咬牙道:“你跟我来。” 两人走出超市,一前一后地弯进巷子里,双双来到学生公寓楼下。杨梅刷卡通过门禁,在一楼的物业办公处站定,借口问路与值班保安攀谈许久,确认时间差不多了,方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肖铎果然已经从浮雕墙上爬进阳台,正趴在玻璃上向内张望。 杨梅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将男人放进来,又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备用钥匙:“给你。” 她在巴黎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可以托付的对象,以防万一的备用钥匙放在手里,一直不知道该交给谁,如今有了最合适的对象。 肖铎略显犹豫:“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怕你偷东西?”杨梅笑起来,“这房间里有什么值得惦记的?快指给我看看。” 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唇道:“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心脏猛然漏跳一个节拍,她却故作轻松地说:“阳台空着也是浪费,只要关好门,没有影响的。” 肖铎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杨梅直接否决:“叙利亚人有心找茬,待在外面不安全。等他们找到别的经济来源,不再盯着你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故意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斜眼看向比自己高得多的男人,满脸不耐烦的样子。 肖铎无奈,只好举手投降:“我可以睡在阳台上,但出入登记怎么办?每天爬墙不现实。” 杨梅眨眨眼睛:“这就需要你配合了。” 公寓管理处的登记是例行手续,找蓝带学校的中国同学借张学生证也不难——关键是肖铎那身流浪汉的打扮,就算有证件恐怕也进不了门。 好在她对此已经有了安排。 老式公寓里的浴室很宽敞,地面铺着整齐的白色瓷砖,墙壁上有些经年累月的霉斑。即便如此,这里依然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只因那宽敞而温暖的浴缸。 每当热水从黄铜管道里流出来,便会氤氲一室的水蒸气,让人仿若置身仙境。 洗完澡,杨梅喜欢在那沾染雾气的镜面上写字、画画,再随着温度降低,任由水珠凝结、滑落。 从楼下超市买来大号T恤和沙滩裤临时救急,想到肖铎身上陈年累月的污垢,她又在浴缸里多加了几把浴盐,准备好全新的毛巾和肥皂。 将男人送进浴室,杨梅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告别自己的大浴缸。 等肖铎出来,浴室里恐怕不会是水蒸气泛滥,而是遍地泥石流?她在心里自我安慰,日后洗澡只用淋浴就行,照样能把身上洗干净。 阳台上的洗衣机功能齐全,不一会儿便将肖铎换下的衣物洗净、烘干,由内而外散发出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杨梅遥望远处巴黎的街景发呆,不太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说到底,两人萍水相逢,除了姓名,对彼此再无任何了解——让肖铎住到自家阳台上,真要发生什么意外,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可她偏偏愿意赌一把。 第9章 理发师 “杨梅!” 肖铎唤了好几声,她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连忙从摇椅上起身,匆匆跑向浴室。 男人胸膛赤&裸,从门背后探出头来,羞赧道:“对不起,你有没有搋子?下水道好像堵了。” 门缝里涌出大量雾气,笼罩着他浑身的白色泡沫,胡须也打湿了粘在脸上,活像一个落水的圣诞老人。 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闪耀如星,折射着清水般的光芒。 杨梅提醒自己非礼勿视,转身在橱柜里翻翻找找,思维却已经彻底掉线,满脑子全是男人赤&身裸&体的模样。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故意大声询问:“下水道为什么会堵?不小心把东西掉进去了吗?” 肖铎不好意思地承认:“半年没洗头,头发掉得有点多。” 杨梅哽了哽,果断建议道:“要不都剃了?我这儿有火腿刀。” “火腿刀?” “咱们中国人给人的印象比较刻板,很少会蓄长发长须。即便你能保持卫生,要以这种形象混进公寓,恐怕还有一定难度。” 男人抹了把脸,蹭掉颊边的泡沫,略显诧异地说:“道理我懂,可是……火腿刀?!” 方此时,杨梅从橱柜的角落里找到搋子,伸手递给了他:“学校发的套装刀具之一,专门用来片肉的,我在甜品班上课,还从来没有用过呢。” 肖铎接过搋子,依旧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片肉的工具能用来刮胡子吗?” 她俏皮地挑挑眉毛:“都是薄刃的细柄刀,跟理发店的剃刀一模一样。你放心,我是专业人士,保证不让你毁容。” “好。” 浴室里的热水如泉般涌动,雾气顺着门缝的边沿持续往外溢,偶尔有“哗啦啦”的声音传出来,引人产生种种联想。 记得上次替他擦药,清洗掉额头的陈年污垢,露出的肌肤质地光滑,白皙细腻,几乎令人惊艳。还有那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似乎都在暗示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杨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漂泊的生活充满艰辛,蒙蔽了男人身上原有的光华,却也正因如此,才使他显得格外成熟、神秘。 宽肩窄臀、大长腿,紧致而宽阔的脊背,肖铎看起来健壮却不迟钝,动静之间自有一种和谐的韵律,举手投足都仿若演奏音乐一样。 流水声消失,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杨梅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浴室大门,心跳也越来越快。 老式公寓的浴室门锁很陈旧,是那种厚重的黄铜质地,门把手由内向外旋转一圈,就看见人赤着脚踏出来。 肖铎没穿衣服,腰上裹了一条浴巾,单手拎着事先准备的T恤和沙滩裤,不好意思地说:“这两件有点小,我能穿自己之前的衣服吗?” 长发打湿了披在肩后,胡子也乱糟糟地没有擦干,若非那双眼睛,让人几乎认不出他的脸。 即便如此,平直的肩线、宽阔的胸膛、块垒分明的六块腹肌,依然足以证明杨梅之前的想象,让她口干舌燥发不出任何声音。 将洗净的衣物像炸药包一样扔过去,女孩低头钻进厨房,慌慌张张地寻找刀具。她要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想方设法避免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流口水?! 肖铎没有察觉出异样,抱着衣服回到浴室,穿戴整齐才走上阳台,乖乖坐进折叠椅里,闭着眼睛等待手起刀落。 午后的巴黎,天空蓝得不可思议,白色的云朵滞留在地平线上,如同一幅油画作品。一群鸽子腾空而起,逆着阳光盘旋飞行,打着响亮的鸽哨,翅膀折射出太阳的光芒。 杨梅握紧手中的火腿刀,沿着线条清晰的下颚仔细刮擦,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刀刃上。 火腿刀的锋刃很薄,紧贴皮肤缓慢侧移,伴随着胡须落地的细微声响,似乎拥有了让时间静止的魔力。 她偶尔会用指腹触及男人的肌肤,提醒对方配合调整姿势,却都是点到即止,不敢做任何停留。 夏风悠悠,吹过破败阳台的阴凉角落,带走了散乱的发须,也带走了隐约的悸动,只留下肥皂清爽的香味,以及心头不为人知的秘密。 待到胡须修剪完毕,肖铎彻底露出了真面目,感觉呼吸都顺畅不少,整个人仿若新生。 “谢谢你,”他冲杨梅笑笑,“果然是专业人士。” 女孩刻意回避他的视线,故作轻松地说:“顺便把头发也剪了?” “你还会剪头发?” “我爸心疼钱,舍不得去外面理发,每次都是让我帮忙收拾。” 肖铎再次闭上眼睛:“那就麻烦‘专业人士’了。” 杨梅深吸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望向男人:多么充满诱惑力的一张脸啊!五官立体分明,就像用石头雕刻出来的一样。光洁的额头、轮廓清晰的眉骨,鼻梁高挺、薄唇微企,长睫抖动如翼,在脸颊上撒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巴黎是时尚之都,她在街头也见过不少型男,却没有谁像肖铎一样,英俊得如此干净。 扎成小脏辫的长发蓬松,洗完之后依然糟乱如同杂草。杨梅索性悉数剪断,紧贴头皮留下寸余长短,让男人露出耳侧和颈项,整理成一个清爽的圆寸发型。 据说圆寸是检验男人容貌的试金石,以此作为标准,肖铎应该可以打满分。 随着最后一丝发梢坠地,杨梅松了口气,也渐渐适应对方的真实存在,可以平静地维持呼吸:“去照镜子。” 仰起脸,他的星眸如宝石般闪耀:“我相信你的手艺。” 话虽如此,肖铎还是拍拍身上的发丝,活动四肢站起来,一边推门走向浴室,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太久没有理发,就像戴了顶帽子,如今感觉真是轻松一截……” 杨梅站在原地,全身僵硬如遭电击——她差点忘了他的完美身材,搭配那张杀伤力巨大的脸,直接将血槽降低至负数。 造孽呀。 从冰箱里找了点吃的垫肚子,两人开始习惯与彼此共居一室,举手投足也不再拘谨。他们又合力将阳台的角落清扫干净,铺上野营用的睡袋,整理出一个简单的安乐窝。 收好T恤和沙滩裤,杨梅独自去楼下超市退货,顺路买好食材,准备做一餐正正经经的晚饭。 除了上课,她已经很久没有下厨,平日里就靠沙拉和三明治度日,潦草得根本不配当一名厨师。如今有了房客,需要对付的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应该遵守基本的待客之道。 出乎意料的是,肖铎也不是绣花枕头,洗净采摘都很熟练,和她在厨房里配合得异常默契。 杨梅好奇地打探:“你也会做饭?” “帮帮忙还行,”他盯着手中的香葱,长指轻碾着剥皮,“正经下厨够呛。” “别谦虚,下次让你掌勺,也露一手嘛。” 男人笑着摇头:“哪敢班门弄斧。” 杨梅喜欢烘焙,却并不擅长中式的煎炸蒸煮,将朴素的四菜一汤摆盘放好,心里依旧感觉缺乏底气。 肖铎倒是很给面子,盛好饭、端好碗,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到餐桌旁。 她拿起那白玉般的香葱,用刀快速斩断,又把葱段细细撒在番茄蛋汤上。只见红黄绿搭配的食物色泽明艳,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 “尝尝看。” 杨梅脱下围裙,像个让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既期待、又惶恐地等待肖铎为自己打分。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纯属多余——所有的饭菜,外加整整一锅番茄蛋汤,最后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对不起啊,”男人打着饱嗝,毫无诚意地道歉,“你没吃饱?” 杨梅双手托腮,笑眯眯地摇头:“没关系,对我来说,看别人进食也是一种享受。” 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他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主要是太久没吃中餐了。” “人类的味蕾结构没有区别,美食都是相通的,如果不喜欢,只说明没做好。” 肖铎挠了挠头:“反正我一直吃不惯法国菜。” “那是你吃得不够好。” 她故作神秘地停顿片刻:“知道吗?米其林餐厅分为三等,最好的一等有三颗星,值得人搭飞机专程去吃。” 肖铎默默颔首,任由她继续卖关子。 杨梅眨了眨眼睛:“艾伦·杜卡斯经营的三家餐厅都是这个级别,所以被人称为‘九星名厨’。他在卢浮宫旁边的那家店叫做‘莫里斯餐厅’,代表着法国菜的灵魂……想不想去试试?” 男人抿唇:“太贵了。” “放心,有人请客。” 她揭开最后的底牌:“只要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亲们,终于写到男主的相貌,总觉得不敢下笔,害怕让大家失望……(挠头) 毕竟,我是一个注重灵魂胜于外在的人……(啊呸!) 周四上午十点之前必有一更(因为我要赶上榜单的字数……呃),男二登场,敬请期待哦~~~ 爱你们~~~~ 第10章 赵星河 莫里斯餐厅与塞纳河只有一步之遥,有着浓郁的时代特征,代表了灿烂的左岸文化。 高耸的镀金玻璃门、敞亮的窗户、乳白色的薄纱帷幔,在天花板上壮观壁画的映衬下,璀璨的水晶吊灯当空悬挂,奇幻色彩交错缤纷,尊贵典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历经200年风雨,这里依然拥有富丽堂皇的内部装潢,仿照凡尔赛宫的和平厅,营造出一片如梦似幻的氛围。 难怪米其林指南上说它是“所有代表精致豪华高档法式餐厅的典范。” 华灯初上,香鬓云鬟的贵妇们挽着男伴的手下车,经由服务生的指引进入店内。开门时,舒缓的音乐声从餐厅里传出来,将时光点缀成片片碎金。 杨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将衣襟扎进大摆裙里,整体形象活泼俏皮,勉强算是“正装出席”。 她身后的男人依旧一副休闲打扮,与面前的豪华背景丝毫不搭,被引座员果断地拦在了大门外面。 肖铎也知道餐厅的着装规定,无奈囊中羞涩,实在没钱购置正装,不得不厚着脸皮向餐厅借用。 幸亏冒失的顾客不止一位,莫里斯餐厅为了维护用餐环境,专门备有尺码不同的正装外套,临时穿在身上也能鱼目混珠。 他个子太高,穿着最大号的外套也略显拘谨,伴随用餐时间的临近,却是再无任何选择的余地。 “没事的,”杨梅宽慰,“你这样已经够帅了。” 肖铎脸颊微微泛红:“会不会太不尊重人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瞪大眼睛提醒:“赵星河是典型‘别人家的孩子’,在Q大是我学长,在公司又是我领导……好不容易摆脱阴影了,必须杀杀他的威风。” 吃人嘴短,肖铎无力反驳,只好听从对方的安排,一步一挪地走进了金碧辉煌的餐厅内部。 赵星河正在不耐烦地抬腕看表。 他只比杨梅大半岁,看起来却老成持重:大背头、金边眼镜、高级定制的深色西服,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商业精英范儿。 “赵总,好久不见,旅途辛苦啦。” 挽住肖铎的臂膀,杨梅仿佛也有了勇气,面对他时不再胆怯,甚至主动打了声招呼。 对方皱着眉,头也不抬地说:“你迟到了四分零二十九秒。” 女孩尴尬地笑笑,试图转移话题:“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肖铎。” 赵星河这才款身从椅子上站起来,递出一张名片,勉强地与客人握手:“初次见面,我叫赵星河。” 看到名片上AB公司的招牌,以及“大区经理”的头衔,肖铎礼貌地恭维道:“赵总年轻有为,真是幸会。” 对方摆摆手,似乎不耐烦跟他客气,直接坐回椅子上,转身示意服务生开始点菜。 杨梅愣在原地,感觉又像回到了冰冷的写字楼里,身体由内而外泛着阵阵寒意,恨不能立刻找地方躲起来。 一双大手掌在她的肩膀上,将人往前推了推,又主动帮忙拉开座椅,柔声提醒道:“坐。” 还好有肖铎。 三人分坐在一张餐桌旁边,身后站着两名服务生,确保任何要求都能够被随时满足。 餐牌简单而精致,完全由法语写成,杨梅除了能认出代表食材的个别单词,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 赵星河的二外是法语,足以应付基本对话,很快便将自己要吃的菜肴吩咐下去。 察觉到女孩无措的神情,他冷哼一声:“好好的工作不做,偏要辞职当厨子……连菜单都读不懂,到法国来能学到什么?” 杨梅试图反驳,却感觉如鲠在喉,一双手紧紧捏成拳头,指甲也深嵌入肉里。 “这菜单有点乱,我也看不太懂,问问服务员的意见。” 肖铎转身唤来服务员,用流利的法语轻声交流,一边点头一边翻译:“今天的鱼很新鲜,扇贝也不错,主厨推荐是套餐,你要不要试试?” 按照西餐的规矩,从头盘、主菜到甜品,都要从不同的菜式中选择。杨梅只想尽快结束这个煎熬的过程,显然再没有比套餐更快的办法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我就吃主厨推荐。” “那好,我也吃主厨推荐。”肖铎将餐牌还给服务员,顺便将决定告诉对方。 赵星河假装看不见杨梅,漫步尽心地向男人发问:“听口音,肖先生是帝都人?” “只能算半个,”他笑着应答,“我在G城出生,很小就到帝都生活,所以会有口音。” “G城是沿海城市,市场经济也发达,各方面环境都强于帝都……搬家是因为父母的原因吗?” 这便是典型的赵星河风格,表面上无关痛痒的对话,却是由浅入深、见微知著的切口,每次在商务谈判中,都能将对方打个措手不及。 杨梅的心重重往下一沉,明白他是把肖铎也当成竞争对手,引诱其自觉地往坑跳。 联想到男人在街头流浪的艰辛、放弃合法身份的难言之隐,她自觉有必要帮忙维护,唯恐赵星河欲盖弥彰的打探,揭露出某个无法承受的秘密。 杨梅正准备开口打岔,肖铎却坦坦荡荡地表示:“父母都留在G城,帝都只有我一个人。” 赵星河扶了扶眼镜:“你刚刚说自己很小就到帝都生活?” “是的,可我并没有搬家到帝都。” “那又是为什么?” “为了工作。” 赵星河冷笑出声,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漏洞:“肖先生说自己小小年纪到帝都发展……若是‘为了工作’,恐怕不符合劳动法的最低年龄限制?” 杨梅绝望地翻了个白眼——赵星河生性好斗,在Q大辩论队的时候,就喜欢以咄咄逼人的方式提问;进入AB公司后,他愈发逞强,在谈判桌上向来寸土必争,经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肖铎却不以为意,诚恳解释道:“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 “再特殊的行业也不敢雇佣童工。”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彼此僵持的时候,服务员主动上前收拾餐桌,提醒他们菜品已经准备好了。 杨梅松了口气,心中默默感慨:即便不懂中文,却能够察言观色,把握最好的时机缓解气氛,真不愧是顶级餐厅的星级服务。 赵星河被自己面前的鹅肝吸引注意力,暂时不再提出令人尴尬的问题。 主厨推荐的头盘是生蚝,刚撬开的蚝壳躺在细碎的冰渣里,海水浸泡着乳白色的蚝肉,折射出晶莹透亮的光泽。 杨梅将之轻轻抿进嘴里,立刻感觉海藻气息在口腔内缓缓逸散开来,散发着细致的咸味。 肖铎已然赞叹出声,与服务员热情地交谈起来,尽管他们说的是法语,却不影响旁人猜测其中的意思:主厨推荐果然是最新鲜的食材,这生蚝怕是刚从海里捞出来没多久。 接下来的沙拉和鸡胸肉味道都不错,赵星河显然也很尽兴,三人有惊无险地进入到主菜环节。 几只蜗牛盛放在精致的瓷碟中,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桌面。专用的钳子和双齿叉分立餐盘两侧,默默等待着食客使用。 作为法国国菜,蜗牛肉的吃法特别复杂,也最考验用餐者的礼仪。 纵使杨梅曾接受过专业训练,面对此种带壳的食物也有些手足无措。赵星河点的是扇贝,早已用刀叉吃得酣畅淋漓,正等着看她和肖铎的热闹。 餐桌的另一侧,男人穿着借来的外套,不慌不忙地用钳子牢牢夹住蜗牛壳,左手挑出嫩滑的蜗牛肉,直接放进女孩的餐盘里。 “你快吃,”他低下头,开始料理另一只蜗牛,“凉了味道会变的。” 杨梅直接用勺子将蜗牛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冲赵星河做鬼脸。 想看热闹?乖乖吃狗粮! 第11章 银行&卡 按照正规的西餐礼仪,客人是不应该交换各自餐点的。 然而,肖铎的所作所为是如此自然,和他身上借来的西装一样,明知道不合适,却让人难以多加指责。 杨梅于是理直气壮地坐享其成。 她慢悠悠地品尝着肥厚的蜗牛肉,感觉醇熟的酱汁从唇齿间溢出,满嘴鲜嫩爽滑,嚼起来还有一股清新的香草味道。 真不愧是法国的国菜,与之相比,赵星河的扇贝就有些干瘪了。 瞧见她得意的表情,对方甚至懒得说话,继续切割自己的食物,只是明显失了力道,刀刃偶尔与瓷碟摩擦,会发出格外刺耳的声响。 主菜之后,来到最让人期待的甜点时间。 杨梅双眼放光,在看到盘子端上桌的那一刻,激动得差点尖叫出声,引发赵星河满脸不耐烦的表情。 她懒得管他,转身紧握住肖铎的手腕,隐约颤抖着说:“Cedric Grolet(塞德里克·格罗特)!” 在法国待了三个月,女孩对法语始终一窍不通,却能在提及食材和名厨的时候,确保最标准的发音。 赵星河点了最保险的冰淇淋,另外两个盘子中,则各自摆着一颗“黄桃”。 只见那“黄桃”色泽鲜艳,表面覆有细细的水珠,像是刚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若非并蒂的树叶纹丝不动,乍一看上去,和真的黄桃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杨梅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目光紧盯着盘子,指甲下意识地用力,深深抠进了肖铎的臂膀里。 此情此景让他哭笑不得,连忙清清喉咙问道:“这个‘塞德里克’很有名?” “ENSP毕业,二十几岁就当上三星米其林的主厨,全法国最好的糕点师……” 谈到自己的职业偶像,杨梅双眼放光,仿佛能够透过那颗“柠檬”看见厨师本尊,连带着灵魂也得到了净涤。 肖铎好奇:“ENSP比蓝带还要好?” 杨梅一脸憧憬地点点头:“法国国立高等西点学校,是甜品界的黄埔军校。” 旁听的赵星河冷笑出声:“说好听点是糕点师,说难听点就是个烤蛋糕的,还分什么三六九等,有意思吗?” “赵总,凡是都有三六九等之分。” 她说话难得有了底气,拿起手中的刀叉,骑缝切在那颗“黄桃”上,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里乾坤,将其一点点展现给对方看。 随着一股天然的果香弥漫开来,黄桃的表皮渐渐裂开,露出巧克力外壳包裹下的溏心,混杂着晶莹汁液的果酱四溢,强烈地刺激着味蕾。 “这是他设计的‘现代’系列甜品,用甘那许作出柠檬、苹果和黄桃等水果形象,再填充其他酱料,通过丰富的色彩表征风格,同时确保口感独一无二。” 用勺子舀了一口,轻轻抿进嘴里,杨梅闭上眼睛仔细感受,只觉得灵魂都被治愈了。 赵星河依旧满脸不屑表情,肖铎则切开“黄桃”吃了一口,禁不住感叹道:“口感和真的黄桃好像。” “但是没那么酸涩,甜得恰到好处,只让你尝到夏天的味道。” 见客人对甜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服务生主动躬身上前,礼貌询问了几句。肖铎听到那个名字,立刻转头望向杨梅:“今天是主厨掌勺,你的‘塞德里克’就在后厨,他问你想不想去看看?” 杨梅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吓到,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服务生是个帅气的法国男孩,眉眼弯弯地朝她温柔一笑,用法语说了句什么,似是鼓励和肯定。 “快去,”赵星河无奈摇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肖铎又向服务生交代了几句,对方满口答应,又非常礼貌地伸出手腕,示意杨梅挽住自己,一起去往餐厅的后厨。 目送女孩离开餐桌,两个男人各自调整坐姿,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赵星河擦了擦嘴,眯着眼睛打量肖铎:“你和杨梅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不卑不亢地回答:“萍水相逢,日久情深。” 对方冷冷一笑:“故事都懒得编,肖先生太不敬业了。” 肖铎皱眉:“怎么讲?” 赵星河向后靠坐,双手交叉抱胸:“这妮子的‘男朋友’我见过不下十个,高矮胖瘦、林林总总,几乎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起码还配合表演,装出一往情深的样子……你就用八个字打发?太不敬业了。” “我对她真心实意,没必要装样子。” 赵星河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追问道:“说说看,她是怎么跟你介绍我的?” 话题转换得太快,让肖铎当场一愣,犹豫片刻后选择实言相告:“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她的学长、公司领导,一直以来都很关心她。” “就这些?” “就这些。” “没说我从小就喜欢她?每年生日、情人节、七夕都会表白,就算遭到拒绝也坚持不懈?” 肖铎被哽得无话可说,只好抿紧嘴唇,任由对方自曝其短。 赵星河取下眼镜,用餐巾布仔细擦拭,语气很轻松:“我父母都在XX部委工作,就住在部委大院里,有个双胞胎妹妹。我妹妹又馋又懒,简直就是进化失败的产物,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杨梅说过,你妹妹叫赵星歌,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摇摇头:“杨叔叔转业到部委工作之后,我们两家一直是邻居,小姑娘成天腻在一起,臭味相投而已。” 肖铎好笑对方的态度:“赵总,你和你妹妹同龄,比杨梅也大不了多少,没必要把他们当小孩。” “敢问肖先生贵庚?” “……二十七。” 赵星河撇撇嘴:“年龄和思想成熟度没有关系,你可以转告杨梅,我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肖铎好奇:“恕我直言,强扭的瓜不甜,赵总年轻有为,何苦为了一棵树木放弃整片森林?”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戴上眼镜,赵星河的目光再次变得凌厉:“拒绝我也好,找人假扮情侣也罢,就算是真和你谈恋爱也无所谓——反正她终究会成为赵太太。” 桌上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原本精致的造型崩塌,渐渐模糊成暧昧不清的轮廓。 赵星河执起勺子,舀起冰淇淋和奶昔的混合物,大口大口地吃进嘴里,不一会儿便将其消灭干净。他将餐盘推开,提醒剩下的那名服务生收捡餐具,耸肩道:“你看,冰淇淋融化了也很好吃。” 通往后厨的大门打开,杨梅脚步飘忽地从里面出来,若非服务生在一旁搀扶,几乎随时可能跌倒。 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她依旧一副荡漾表情,双眼茫然没有聚焦,口中喃喃着:“太帅了,真是太帅了……” 另外两个人对甜品或甜品师缺乏了解,却似乎能够理解这种朝圣般的心境,见此情形不禁相视而笑,目光里有着一样的包容与宠溺。 赵星河向服务生示意,掏出钱夹正准备结账,却被肖铎眼明手快地拦住了。 “赵总,你远道而来,应该由我和杨梅做东才对。” 看着他那身借来的外套,以及外套下面简朴的休闲T恤,赵星河略显意外:“位子是我定的,当然是我请客。” 杨梅对此也毫无准备,表情诧异道:“你……” 她很想问他是哪来的钱,又怕这样提问太不给男人面子,斟酌再三后,只好用开玩笑地口吻解围:“赵总年薪百万,上千欧的晚饭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实在没必要客气。” 玩笑归玩笑,关键是提醒对方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如此昂贵的晚餐并非人人都负担得起。 肖铎的态度却很坚持:“不是客气,多亏赵总才能订到这么好的位子,作为地主就更应该尽好本分。” 杨梅咬紧了牙,眼睁睁地看着他用现金结账,又大方地给了服务生一笔小费,这才起身离开餐厅。 在大门口还外套的时候,肖铎独自去了更衣室,徒留另外两人站在金碧辉煌的廊道外,遥望不远处塞纳河畔的灯光。 “你爸让我给你的。” 赵星河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使用人处写着杨梅的名字,看不出金额几何。 她不敢抬头,只是坚定地拒绝道:“用不上,麻烦你再带回去。” “杨叔叔身体很好,最近又开始钓鱼了。我教会他用手机点外卖之后,家里基本上不开伙,好在吃的都是中餐,荤素搭配也还健康。” 想起父亲的模样,杨梅眼眶里酸酸胀胀的,几乎随时都会有泪水滴落。 赵星河递来一方手帕,叹了口气道:“你也别太省钱,才三个月就瘦成这样,叔叔看了不知道多心疼。” 鼻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不畅、视线模糊,她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哭了。 “家里的事情别担心,过年一定要回国,咱不缺那几个机票钱。” 带有高档男士香水味道的手帕很柔软,捂在鼻翼间很快就被泪水打湿了,像羽毛般若有似无,让一颗心也卸下防备,再无余力坚持。 赵星河伸手将人搂在怀里,顺了顺她的发顶,语气中带着几分妥协:“阿梅,我永远都是你哥。” 眼泪如同放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涌出来,杨梅拒绝不了这份温暖,只好默默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昨天去看《异性:契约》,看得心潮澎湃不能言语,一整天都没有状态码字……(望天) 之前有读者留言问“九星名厨”是不是剧中角色,想来还是特别说明一下,虽然我没有去过法国,但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是尽量查了些资料,包括阿兰·杜卡斯、莫里斯餐厅和本章出现的Cedric Grolet在内,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他们创作的作品也都是真实存在的。我把这些加入文中,只是想增强文章的背景,并不意味着女主要和他们发生点什么……(捂脸) PS.有兴趣的亲们不妨搜索一下相关内容,那些食物的照片在半夜看起来格外诱人啊~~~(捧脸) edric Grolet本人真的特别帅啊~~~(花痴脸) 第12章 俱乐部 杨梅哭够了,挣扎着离开男人的怀抱,满脸纠结表情:“对不起,我……” 赵星河打断她的话:“没什么好道歉的。放心,你哥从不自作多情。” 心中的隐虑被一语道破,她很是尴尬,侧过头说:“是我的错,不该动手动脚。” “干嘛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男人哂然一笑:“谁都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这只说明你不跟我见外罢了。” 抹了把脸,杨梅叹息:“我爸的自理生活能力太差,总是麻烦你和星歌。等我回国,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感觉亲近不少,心境也渐渐恢复平静。直到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干脸上的泪痕,她才意识到另一个人已经消失太久。 见对方回头张望,赵星河再次抬腕看表,语带不经意地说:“你这次的眼光有进步。” “什么?”女孩一脸懵懂。 “我说你这次挑人的眼光不错,”他的话半真半假,“长得帅,脾气好,很有教养。” 杨梅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还行。” 赵星河话锋一转,再次变得语重心长:“孤身在外,凡事还要多留个心眼,别被骗财骗色了。” 想起肖铎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以及媲美职业运动员的身材,杨梅的一番反驳都被哽在喉咙里,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同一屋檐下,他和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除了每天早晚接送,大部分时候都像隐形人一样。 朝夕相处的日子,彼此感觉竟比以往更加陌生,这也是杨梅万万没有想到的。 逃离安置点的难民越来越多,美丽城再次恢复往日乱糟糟的模样,两人合伙经营的糕点生意无以为继。事实上,自从被那群叙利亚人盯上之后,肖铎已经很少在街头活动,除了偶尔随她一起搭地铁来市中心,大部分时候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前后不过一周的时间,他究竟从哪儿弄来了上千欧元? 眼看女孩皱眉,赵星河明白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索性不再多作言语,任由疑虑在对方心底慢慢发酵。 脑海里假设了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有哪一种能够得到验证,等待将煎熬的过程拉得格外漫长。 看见肖铎从更衣室走出来,杨梅终究还是松了一口气,三人在富丽堂皇的背景下挥手告别。赵星河就住在餐厅所属的莫里斯饭店里,杨梅和肖铎则并肩向附近的地铁站走去。 刚刚绕过街角,男人便放下手腕,主动退开半步,与她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见此情景,杨梅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质疑道:“你干嘛要抢着付钱?” 他沉吟片刻,态度平静地解释:“如果我真是你男朋友,就不可能让另一个男人掏钱请客。” “帮忙演戏而已,有必要这么认真吗?更何况,这餐饭我们根本消费不起!” 肖铎反问:“谁说的?” 她抄起双手,气呼呼地瞪大了眼睛:“一千欧等于七千多人民币!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哪来这么多钱?” 男人垂下眼眸,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放心,我没有去偷去抢,真的只是想帮忙而已。” 看见他这副模样,杨梅的态度也不得不软化下来,愤恨道:“一千欧不是小数目,至少应该提前说一声。” “如果提前说了,你肯定不会让我出这笔钱。” “那是当然。” 肖铎望着她笑,目光温柔如水:“所以才必须瞒着你。” 心脏猛然漏跳一个节拍,杨梅提醒自己坚定立场,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音:“钱到底是哪来的?” “……打工赚的。” 她冷哼:“日薪一百多欧,比法国人赚得都多,你打什么工?介绍我也去试试呗。”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这不是一周的工资,是我预支的劳务费和奖金。” “预支?”杨梅下意识地提高音量,“为了吃顿饭就预支工资?你脑子进水了?” “……我真的只是想帮忙而已。” 女孩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快说,你找的到底是什么工作?这么大一笔钱,要干多久才能还清啊?” 明白对方是在为自己担心,肖铎连忙宽慰:“不是计时工资,我说了,这笔钱是预支的劳务费和奖金——只要能赢得比赛就行。” 阵阵夜风吹过,捎来不远处塞纳河面上的水汽,巴黎夏夜特有的凉意,让杨梅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是击剑比赛吗?”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隐藏着些许光亮,眼神却模糊暧昧,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专注于自己的思路,杨梅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而是费劲地在脑海里搜索一番,继续追问:“花剑……是花剑比赛对不对?小护盘、攻击上身躯干、只能刺不能劈?” 肖铎讶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星歌是《竞技周刊》的记者呀,什么体育项目都懂,可厉害了!” 提及自己的闺蜜,杨梅满脸自豪表情,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你不是还赢过一瓶‘白马庄’吗?那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向她打听关于击剑的知识,把各个剑种的区别都弄清楚了。” “有什么区别?” 两人此时已经进入地铁站,顺着台阶一路下行,先后通过检票闸机,最终站定在站台上。 将花剑、重剑、佩剑的区别复述一遍,杨梅确信自己没有疏漏,方才刻意补充道:“星歌还说,花剑技术很复杂,关键比赛的判罚也经常出现争议,普通人看个热闹就行。” 街头比赛那天,她根本不知道比赛规则,只晓得绿灯亮了就会加分,跟条件反射一样。 如今提及这番话,恰是为了替自己解围——比赛开始得太突然、结束得太快,就算看不懂也情有可原。 肖铎并未反驳,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直到走进地铁车厢,依旧保持着若有所思的沉默。 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暂时稀释了此刻的尴尬,让四周的气氛显得不那么压抑。除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醉汉,车厢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并肩坐在同一排座位上。 意识到不对劲,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杨梅咬牙缩成一团,随时准备转移话题。 然而,正当她试图开口的时候,肖铎却主动出声:“……我就在那家举办街头比赛的俱乐部参训,工资按日结算,参赛还会有额外奖金。” 杨梅大吃一惊:“这一千欧也是俱乐部给的?” 他点点头,承认道:“算是预支款项,打赢比赛就不用还了。” “什么比赛?” “全法俱乐部联赛。” 即便她是运动白痴,对花剑项目一无所知,也能做出基本的常识判断:业余爱好与职业竞技天渊地别,击败大街上的花剑爱好者不难,靠比赛赚钱吃饭却是另外一个概念。 杨梅以为,想要在现代击剑运动的发源地法国出人头地,仅凭强悍的身体素质是万万行不通的。 肖铎同意她的观点,并进一步解释道:“我已经开始调整状态,最近都在俱乐部接受适应性训练——俱乐部就在蓝带学校附近,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在巴黎市中心设立的俱乐部,拥有举办商业比赛的经济实力,想必也是财大气粗,不介意区区一千欧的得失! 然而,第二天放学后,杨梅还是找到街角的自动取款机,用赵星河给的银行&卡取了一笔现金。 不多不少,刚好一千欧。 按照肖铎画的地图,她独自横穿商业街,沿着沃日拉尔路向东走,经过几幢象牙色外墙的老式公寓,最终来到一间干洗店的门外。 地下室的气窗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似是剑条彼此摩擦、撞击。 干洗店的招牌旁边,单独写着一小行字,首尾分别缀有三柄交叉的小剑,应该是属于俱乐部的标志。 轻轻按响门铃,很快便有人走上前来,那沉重的脚步声,让杨梅为楼梯捏了一把汗。 身材矮胖的“裁判”再度出现,满脸洋溢着拉丁人特有的热情,一双手围成铁箍,将女孩大力拉入怀中,抱着她在原地直打转。 被放开时,杨梅早已头晕目眩,听到对方说的是英语,差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China……good!” 法式英语的口音很重,却不妨碍信息的传递与表达。 只见对方比出一个大拇指,指指身后的地下室,又指指面前的女孩,词汇贫乏却简介有力,足以让她相信自己的诚意。 第13章 练习赛 对方显然十分满意肖铎的表现,拉住杨梅的手反复夸赞。 只可惜他的英语实在够呛,结合丰富的肢体语言才能勉强听懂。杨梅除了陪着笑脸表示欣慰,再也无法做出别的回应。 从那半猜半蒙的对话中,她大概明白这家俱乐部名叫“圣日耳曼”,与巴黎本地的足球队一个名字。曾在街头比赛中担任“裁判”的矮胖男人名叫保罗,作为俱乐部的负责人,年轻时也曾是一名优秀的佩剑选手。 只见他满头白发、身形臃肿,显然已经告别运动生涯很久。 如今人到中年万事休,保罗将全部的热情寄托到教练事业上,满心期盼自家俱乐部能够取得好成绩。拉赞助、搞宣传、积极招募队员,十八般武艺用尽,圣日耳曼却始终是一支二流队伍,难以在强手如林的全法联赛里出头。 “Thanks of Xiao.(多亏有肖)” 保罗表情夸张地吁了口气,显得对肖铎寄予厚望,期盼在今年的比赛中取得突破。 杨梅趁机截断话头,从兜里掏出十张一百欧的纸币,双手递了过去。见对方满脸莫名表情,她连忙解释,要这笔钱偿还肖铎预支的劳务费和奖金,相信他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参加比赛,能够取得更好的成绩。 弄明白她的意图,保罗大笑着摆摆手,直接直截了当地表示拒绝。 “Just take a look.(来看看)”他说,“You'll know how good he is.(你就知道他有多棒)”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终于来到狭长的剑道旁,只见一对对白色身影相向而立,各自进行着激烈的实战演练。 这里的地下室很宽敞,安装有成排的日光灯,墙壁上还贴满透亮的镜子,将原本压抑的地下空间营造得窗明几净。墙角的衣架上,挂着成套的装备:洁白的击剑服、黑色的防护面罩、细长笔直的剑柄…… 保罗一边带路,一边热情地介绍着场馆内的各项设施,直直地朝最里面的那条剑道走去。 剑道上站着一个高瘦身影,身穿挂背带的剑裤,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优雅。只见他手执一柄长剑,脚步轻盈地向前移动,反复练习击刺动作,一招一式充满阳刚之气,一举一动干净利落。 尽管看不到他的脸,杨梅却十分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谁。 “Xiao is very good.(肖很棒)” 比划着大拇指,保罗重复着自己贫乏的英语词汇,一张脸涨得通红,苦于无法用更准确的方式表达心声。 杨梅点点头,视线始终聚焦在那人的身影上,无法转移分毫,轻声回答道:“I see.(我知道)” 训练中的肖铎非常认真,从剑道一头移动到另一头,步伐流畅自然,很快便抵达底线。他调转方向,正要重复之前的动作,却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了访客。 男人立刻单手脱下面罩,扬起一脸亲切的笑容:“你来啦。” 汗珠随着他摆头的动作洒落,湿透的发梢和脸颊上闪着亮光,那双眉目如星辰般璀璨,竟是让她晃了神。 放下剑柄,肖铎一路小跑着过来,向杨梅正式介绍保罗的身份,并用法语感谢对方帮忙接人。 保罗摆摆手示意无碍,表示自己有更值得关心的问题,一连串法语像机关&枪似的打出来,语气再次变得急切而焦虑,隐约充满了某种莫名的期待。 作为听不懂法语的旁观者,杨梅彻底放弃了插话的**。 肖铎倒是表现得从容镇定,连连点头劝对方放心,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保罗拍拍胸,这才转身向杨梅道别,去别的剑道上继续指导练习。 保罗刚走,他就主动退开半步,确定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举手投足十分见外。 事实上,从昨晚开始,肖铎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似乎不再把她当成同居室友,倒有几分封建时代的男女大防。 杨梅提醒自己不要介意细节,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白衣白裤、修长身形,他原本就生得干净,如今被衬得愈发俊俏,眼角眉梢的汗水就像这夏日最灿烂的艳阳,由内而外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她故作轻松地发问:“训练辛苦吗?” “还行,”肖铎抿了抿唇,“只是松懈太久,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听出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杨梅好奇:“你以前练过击剑?” 想来也是,即便街头的业余比赛,想要打赢所有对手、提前锁定比赛结果,必须绝对的实力作保证——任何人都不可能初来乍到就所向披靡。 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剑道,清清喉咙说:“……练过。” 没有注意到这份迟疑,杨梅轻声道:“我不是太懂其中的规矩,但你刚才的姿势挺好看的,应该很适合这个项目。” 肖铎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迟疑使气氛变得格外尴尬,尴尬渲染气氛渐渐凝固,凝固的沉默让空气静止,静止的空气仿佛随时可以滴出水来。 她只觉得脸颊热得像在燃烧一样,连忙假装对俱乐部里的训练设施感兴趣,四下打量了半天,这才调整好气息,再度抬头:“我刚才想把钱还给保罗,他没收。” “什么钱?” “预支的那一千欧元。” 肖铎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当即推辞:“真的没必要,我对比赛有把握。” “我知道,”她绞着手指,声音不大,态度却很坚决,“只是这笔钱不该由你来出,风险也不该由俱乐部来承担。” 男人笑道:“你果然还是不相信我。” 杨梅瞪他一眼:“我不想让你比赛的时候有压力。” 肖铎挑眉,拒绝接受她的一番好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倨傲:“这个级别的比赛,真的很难给我造成压力。” 这是杨梅第一次听对方用这种语气说话,大部分时候,他是礼貌、谦逊、温柔的存在,习惯于保留自己的意见。然而,站在剑道上的肖铎,就像换了一个人,言行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权威。 即便如此,她依然试图表达自己的观点:“还是把钱给他们,就算求个心安。” “你尽管心安。” 对杨梅的脾气有所了解,肖铎也明白言语的安慰缺乏说服力,索性换成更直接的方式:“今天下午有没有课?” 她略微怔忪,摇了摇头说:“没有,老师安排的是实操练习,我已经提前做过了。” “那好,”肖铎再次戴上面罩,“保罗约了去年的大区冠军,待会儿要跟我打一场练习赛,你可以留下来看看。” 练习的间隙,他又做了一点简单介绍,终于让杨梅对全法俱乐部联赛有了基本概念:在法国,击剑非常流行,是学校的必修课,每一个法国人都知道击剑。各个城市都有很多的击剑俱乐部,下到几岁的小孩,上至几十岁的老人都经常在俱乐部里切磋。* 但是,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高手,必须到巴黎来——这里有上百家俱乐部,云集着法国的顶级剑客。 因为主教练保罗是练佩剑出身,“圣日耳曼”俱乐部的花剑很弱,甚至连可以与肖铎对练的选手都没有。 杨梅这才注意到,另外几条剑道上的选手都穿着半身防护服,手中的剑柄有着半月形护盘,一招一式与肖铎练的花剑截然不同。 墙上的始终快走到6点时,原本闹哄哄的场馆突然变得更加嘈杂。 “蹦猪(Bonjour)”、“傻驴(Salut)”法语中用来寒暄问候的话不绝于耳,即便听不懂其中的内容,那热情的招呼和崇拜的态度,也能让杨梅真实地有所感受。 原本四散在剑道上的人们突然朝着楼梯口涌去。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正亲切地回应着众人的招呼,一路挨个儿与大家握手。在人群的簇拥下,他移动得异常缓慢,等到进入场馆中央,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大区冠军、代表法国花剑的一流水平、保罗托了不少关系才请到的“高手”。 自始至终,“高手”都表现得趾高气昂,进入剑馆后,甚至连瞧都没瞧自己的对手一眼。 直到他慢条斯理地做完准备活动,换上一身精良的装备,这才斜着脑袋,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 肖铎举起手中的剑,干净利落地行礼致敬,主动退到剑道的另一端,以实际行动表达出对战斗的渴望。 保罗担任比赛裁判,俱乐部里的其他人也都停止练习,纷纷围到剑道旁看热闹。 “En Garde.(准备)”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剑道上的两人各自摆出实战姿势,锐利的剑锋直指彼此,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会法语,能找到的关于法国俱乐部联赛的资料太少,只有国家队前教练、三剑客之一的王海滨指导的自传《剑之舞》中有所提及。包括与法国本地冠军过招的素材,也来自王指导的这本书的第六章“剑之旅”,特此说明。 第14章 地下室 “高手”选择主动出击。 只见他步伐凌厉,两脚迅速交错,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剑道另一头,剑尖直指自己的对手,在电光火石之间发起了第一轮进攻。 如此迅速的启动速度、如此强烈的进攻意识,引发人群的阵阵惊呼,让观众们叹服大区冠军的名不虚传。 可惜,剑锋刚一交错,肖铎就做出一连串漂亮的格挡动作,四两拨千斤的化解掉对方的攻势。 众人不约而同地扼腕叹息,随即再次屏气凝神,热切地期待着“高手”的下一轮进攻。杨梅紧咬住嘴唇,心也被吊到嗓子边上,双眼紧盯住剑道上那人,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伏不定。 被击退的“高手”明显有些意外,回到开始线后,调整成标准的实战姿势,不再试图轻易解决战斗。 他开始左右试探,偶尔变换频率,瞅准机会就要祭出杀招。执剑的右手灵活地上下翻飞,各项技术动作衔接紧密,锐利的剑锋所向披靡。 “Oh(啊)!” “Dieu(天哪)!” 观战的人群发出长吁短叹,将杨梅的情绪逼到悬崖边缘:整个俱乐部里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剩下剑身撞击的“叮叮当当”,就像阵前擂动的战鼓鼓点,越来越紧、越来越密。 在白炽灯光线的照射下,“高手”所执的剑柄焕发出金属光泽,伴随着频繁的急速挑刺,仿佛织成了一面模糊的细网。 只见肖铎站在那张“网”的正中央,身体几乎没有动弹,正反手格挡转移,动作轻盈优雅,如闲庭信步般从容镇定。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十几分钟,“高手”早已满头大汗、气息起伏不定,却始终无法前进分毫,体力消耗非常严重。 肖铎已经牢牢掌握了比赛的主动权。 最初的惊讶之后,观众们开始放弃对“高手”的支持,相反却更加看好肖铎,不自觉地和杨梅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竞技比赛的精彩与残酷莫过于此:胜利永远只能属于一方。 早在人类走出自然丛林的时候,灵魂里就融入了优胜劣汰的血液——对弱者的同情是道义,对强者的崇拜却是本能——这才是我们不断追求更高、更快、更强的目的。 又是一轮进攻失败,“高手”不得不回撤到开始线上,主动跺脚两次,按照规则申请暂停。* 作为裁判,保罗果断发出指令,要求剑道上的两名选手立刻停止比赛,并示意双方可以摘下面罩、原地休息片刻。 只见“高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才站直身子,断断续续地对保罗说出想法。 保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在环顾四周后,明白对方如此决断的原因。他转而征求肖铎的意见,得到确认后,再次回到剑道旁站好。 “What’s wrong(怎么了)?” 站在近旁的杨梅很焦虑,迫不及待地用英语询问道。 保罗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说“高手”要求打一盘实战,一盘三局,每局15剑,以9分钟为限。 听到这番话的观众们纷纷大吃一惊——如此正式的赛制让大家意识到,眼前不再是一场普通的练习赛,而是赌上了剑客尊严与实力的对决。 计分器清零,计时器被调整为倒数模式,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剑道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长臂舒展,肖铎用剑锋直指对方,身子稳稳地沉下来,一双长腿保持屈膝的姿势,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制造出致命的攻击。 杨梅愕然意识到,他这才要开始真正发力。 尽管参照了正式比赛的赛制,这场对决却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短短几分钟之内,肖铎卷起一场小型白色风暴,在属于他的剑道上凛冽呼啸、势不可挡。 表示刺中的指示灯持续闪烁,“高手”往往还没来得及还击,就已经被判失分,莫名其妙地进入下一回合。 观众们也无暇鼓掌、欢呼,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模糊身影,若非计分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化,根本无法分辨场上的情况。 频繁跳跃的比分是杨梅对整场比赛唯一的印象。 “高手”坚持顽强挣扎,滑步冲刺飞身向前,哪怕失去平衡也不管不顾,终于在蜂鸣器的提示音中结束了比赛。 裁判认定双方互中,因为肖铎是主动进攻的一方,最后判他得分。 这也是“高手”唯一刺中的一剑——肖铎总共刺中四十五剑,每一剑都被算作有效。 保罗用双手在头顶画圈,大喊着“Halte(停)”示意比赛结束,勉强唤回众人的神志,提醒他们刚刚目睹了一场怎样的精彩。 啪,啪啪。 一开始是零星的掌声,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紧接着是欢呼声、呐喊声,以及刺耳的尖叫声。 整个俱乐部彻底沸腾起来,却依然不足以表达人们的狂热之情,那发自心底的激动、亢奋,足以将空气点燃、将天花板掀翻。 杨梅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血液冲突奔涌,耳边反复着肖铎的那句话:“你尽管安心。” 这不是会与不会、练没练过的问题,即便对击剑毫无认知,她也看得出实力强弱的差距——“高手”并非浪得虚名,哪怕有水分,也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只有职业选手才能把一个大区冠军打得如此狼狈。 摘下面罩,挥舞剑柄向裁判和观众致意,肖铎大步走向对手。两人站在剑道中央,一边握手一边说话,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I told you.(我告诉过你)” 保罗转过头,冲杨梅挑挑眉,语气很是自鸣得意。 犹豫了一会儿,她再次选择用英语发问,措辞谨慎地向保罗打听,想知道肖铎的剑法在专业人士看来是什么水平。 对方表现得异常惊讶,瞪大了眼睛反问:“Are you serious(你是认真的吗)?He is the best(他是最棒的).” 杨梅这才明白,保罗先前的那些形容词、最高级,绝非修辞方法,而是真正的有感而发。 练习赛结束之后,俱乐部里的人纷纷聚拢,排着队向肖铎表示祝贺。“高手”本人也很有绅士风度,与对手几度握手,称赞其绝佳的赛场表现。 那天晚上,杨梅第一次融入现实的法国社会:随俱乐部会员们一起,去洗衣店的小餐馆聚餐,又到街角酒里消磨时光。尽管听不懂法语,也不熟悉各项击剑规则,她却能够感受到众人的热情,感受到被接纳的态度。 肖铎也喝了点啤酒,似乎不胜酒力,白皙的肌肤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从酒出来后就低着头,异常沉默地走了一路。 直到两人走出美丽城的地铁站,在凉爽的夜风中回到公寓楼下,他都没有讲话。 杨梅心里有事,也没打算刻意制造话题,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便听见身后的人发声:“我就送你到这儿。” “怎么了?”她猛然抬头,疑惑不解地看向对方。 男人背着光,高大的身影模糊了表情,话却说得很清楚:“俱乐部里面有间康复室,保罗让我住过去,节约往返通勤的时间。” 杨梅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道:“地下室太潮湿,不能住人的。” “有抽湿器,床单被褥也都齐全,卫生间就在隔壁,很方便。” 地下室再潮湿,好歹也能遮风挡雨,比露天阳台上的睡袋强得多。她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单纯地不愿意放手,眉头渐渐紧皱成团:“……你走了,我怎么办?” 肖铎会错了意,连忙安慰:“别怕,我还是可以每天送你上下学,那帮叙利亚人不会找麻烦。” 杨梅抬起头,困惑地说:“保罗不是为了节约时间才让你住过去的吗?每天接送我,岂不是更浪费时间?” 辩解的话语哽在喉咙里,男人轻轻侧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见他这副模样,杨梅也不忍心逼问,转而叹息道:“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从未听你提过,感觉有点突然。” “刚刚吃饭的时候才说好,”肖铎试图解释,“不是故意要隐瞒什么。” 明白局势无法挽回,她尽量轻松地笑笑:“全法俱乐部联赛马上开始,确实应该抓紧时间。这条路我已经走熟了,不需要继续接送,你还是好好训练。” “我要送,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有始有终。” “真的没必要。” 他坚持:“有必要。” “我自己可以的。” “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有病?!” 杨梅忍无可忍,提高音量厉声斥道:“要走就走啊!索性干脆利落一点。像这样拖泥带水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要说: *Deux appels.(跺脚两次,要求暂停)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击剑比赛规则之一,不确定是不是对的。 PS.本来应该昨晚更新的,但我去看电影了……(捂脸)顺便说一句,新的《变形金刚》超难看,故事毫无逻辑,已经可以彻底告别这个系列了…… PPS.热心的读者在新浪微博上帮我建了个群,在我新浪微博的置顶帖上有链接,我会时不时地冒泡、告知更新时间什么的,欢迎大家加入哦~~~ 第15章 吉祥物 男人怔忪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梅咬牙切齿,主动替对方做出总结:“保罗说了,你的水平很高,有问鼎全法冠军的实力。冠军怎么能睡阳台?会嫌弃也是应该的。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 最后两句话,她是带着情绪说的,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眼眶酸酸胀胀的,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却不知如此强烈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杨梅,听我说,杨梅。”肖铎伸出手,试探着掌在女孩的双肩上,柔声呼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与怜惜,如暗语如魔咒,轻而易举地就让人冷静下来。 巴黎的暮夏已接近尾声,气温却一直居高不下。杨梅穿着无袖短T恤,只觉得肩膀被接通了电流,从表皮渗透到肌底,再到血管和骨髓,如海浪般泛起阵阵酥麻,深刻地激荡着四肢百骸。 那双手上覆盖着薄薄的茧,触感略显粗糙,由里到外散发出不容忽视的热度。 男人叹了口气,垂眸看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是你给我吃的、替我买衣服,还让我有地方住,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随着他言语的描述,共同经历的种种在眼前浮现,让杨梅彻底放下矜持,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肖铎被这眼泪触动,手上的力气渐渐加大,说话也带着感情:“我绝对不会、也不可能嫌弃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 女孩喉咙沙哑,提的问题毫无逻辑,明明心有不甘,却装出一副质问的口气。 用指腹擦去她颊边的泪痕,男人的表情充满无奈:“联赛的赛程很紧,同一级别的每个俱乐部都要交手,我需要更多的练习、更好的休息。” 杨梅咬了咬唇:“你可以睡到房间里来。” 学生公寓的面积有限,除了餐厅厨房,就只剩床和沙发,像他这样的大个子,沙发其实不一定睡得下。 她想,大不了我自己睡到沙发上。 当陪伴成为一种习惯,人们往往习惯成自然,自然本身又具有强大的惯性,将主观意识推向未可预知的边界。 肖铎摇摇头,松开手,态度坚定地重复自己曾经说过的观点:“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 杨梅退后半步,梗着脖子反驳:“女孩子就不能交朋友?不能乐于助人?谁规定的?” 他侧过头,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尽量舒缓语气道:“我明白你的好意,但很多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没必要做无谓的冒险。” 听到这番话,她被气得哭笑不得:“解释什么?冒什么险?大清早就亡了,况且这里是法国。” 肖铎轻声说:“蓝带学校的课程只有一年,你迟早要回国,要面对国内的舆论环境。” “所以呢?” “赵星河喜欢你。” “关他什么事?!” 杨梅擤了擤鼻子,满脸莫名表情:“我跟你说过的,他是直男癌晚期,生来就喜欢演霸道总裁的戏码……但这不意味着别人也要配合他啊。” 男人叹息:“就算不是赵星河,别人也会计较。杨梅,你对我好,我当然希望你能幸福。” 尽管明白对方说的有道理,她却不愿意就此妥协,死鸭子嘴硬地狡辩道:“阳台和房间一墙之隔,有没有住进来只有你我知道,就现在算计较也晚了。” “至少问心无愧。” “你就是有毛病。” 肖铎耸耸肩:“确实有那么一点。” 杨梅冷哼:“岂止一点。” “好,很多。” 对方无奈的语气让她破涕为笑,面对那张祸害人间的脸,终于恢复了平静:“初级班马上结业,最近课程不多。我会早点回家,上学也会注意安全……真的没必要继续接送。” 他沉吟片刻,郑重承诺:“联赛的整个赛程只有三个月,比赛一结束,我就会搬回来。” 杨梅挑眉:“回来在阳台上当雪人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过来,视线中有不明所以的光芒闪烁,一双手悄悄掌住她的肩膀,下意识地多加了几分力气。 触电般的感觉再次传遍全身,杨梅像被催眠一般,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进怀里。 肖铎人长手长,一举一动却颇为僵硬,搂抱也略显生涩,胸膛里传出的心跳声重如擂鼓。她试图抬头看他,却不小心磕到了对方的下巴,两人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昏暗的路灯下,他们保持着别扭的姿势,谁都不敢再轻易动作,默默感受这午夜时光的流逝。 “相信我。” 男人再次出声,引发沉沉共鸣,震在杨梅的耳膜上,如同烧红的烙印,深深地刻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 她用力地点点头,恨不能埋进那散发着薄汗味道的怀抱里,再也不必面对分离。 诗人说,巴黎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生活在这里,就像坠入一场没有尽头的美梦,能让人忘记时间与衰老。 那天晚上,肖铎独自乘坐午夜地铁,一路摇晃地回到俱乐部,心却留在了美丽城的学生公寓里。 保罗急于回家,又因为答应要替他留门,不得不正独自站在街边,百无聊赖地上下抛接钥匙。 老剑客自诩风流,先前遇到杨梅的时候,就已经脑补出一系列剧情。如今看见肖铎独自归来,更是感慨万千,主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脊背。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肖铎被猛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躲开好远,这才发现对方是保罗。 法国人侃侃而谈,握住通往地下室的钥匙不肯交出,从男欢女爱说到成家立业,从大丈夫何患无妻,说到只患功名不立,最后更是以自己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经验为例,感慨女人是烦恼之源,远离她们才能接近幸福。 训练了一整天,又打了一场正规比赛,加上整晚上的心情跌宕起伏,肖铎早已累得精疲力尽,若非教养不允许,哪里还愿意听人絮叨。 等到对方的现身说法告一段落,他才有机会解释,杨梅并不是自己的女朋友。 “Oh là là ! C'est incroyable !(哦啦啦!真是难以置信!)” 保罗来回摆头,断然拒绝接受这番解释,结合肢体语言、神态动作,分析两人之间存在密切联系的证据,坚持自己脑补出的剧情。 趁其不备,肖铎干脆夺过他手中的钥匙,一边低头开门,一边半真半假地说:“Quoi qu'il se soit passé, le meilleur reste toujours à venir.(无论过去发生什么,最好的永远尚未到来。)” 有了目标之后,时间会过得非常快。 按照法国击剑协会的传统,俱乐部联赛总在秋分那一天开幕,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9月23日恰逢礼拜六,巴黎大区的各家俱乐部纷纷派员参加抽签仪式,力图为自家剑手求得最理想的赛程。 仪式就在奥尔良门附近的新击剑馆举行,肖铎也早早赶到,准备参加随后开始的第一轮比赛。 作为初次参赛的剑手,他必须从一场场外围赛打起,获得资格后,才能代表“圣日耳曼”俱乐部出征。 上台前,保罗在胸口不断划着十字,嘴里还念念有词,几乎把能求的神全都求了个遍。 肖铎好笑对方的这番反应,颇为霸气地表示自己不关心抽签结果——既然要一路打到决赛,遇上那些“强手”就只是早晚问题。 经过一个多月的恢复性训练,他早已调整好状态,对付这种国内比赛把握十足。 保罗当剑手的时候,最好成绩无非全国第五,如今即便知道自己捡到了宝,也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场下争执,就连被主持人反复叫到名字,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即将宣布“圣日耳曼”俱乐部弃权,保罗才连蹦带跳地冲出来,并成功吸引到全场人的目光。 除了击剑协会的官员,会场前排还坐着几位法国国家队的队员。他们分别代表各个剑种,以类似“吉祥物”的身份参加抽签仪式,顺便为此次联赛站台。 其中一位黑人小伙抬起头,迷茫地捅了捅身边人的手肘,低声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循着对方的指示,黑人小伙眯眼看向会场后排,却像见了鬼一样呆立原地。他那琥珀色的瞳孔渐渐放大,嘴唇蠕动着,下意识地骂了句粗话。 “Enzo(恩佐)!Qu'est-ce que tu racontes (你在胡说什么)?” 法国男子花剑队队员、里约奥运会十六强选手、世锦赛铜牌获得者,恩佐·勒福尔(Enzo Lefort)没有理会同伴,而是蓦然站起身来,大步离开座位,一路小跑着向后排冲去。* 作者有话要说: *和之前提及的九星名厨一样,这位黑人小伙也是确有其人,就叫恩佐·勒福尔(Enzo Lefort)。包括他法国国家队队员的身份、在国际比赛中取得成绩,都是真的。 本来我只想随便写个龙套,但该君的光荣事迹实在是够可以的,绝对能够在小说中扮演角色的那种…… 去年奥运会,就是他在十六强赛中与德国选手对阵,打到一半,手机从裤兜里掉出来了…… 有兴趣的亲们可以搜索一下当时的照片,场面一度相当尴尬…… 按照新闻的话来说:“比赛最后的结果是,恩佐‘如愿以偿’的输掉了这场比赛,终于可以踏实的玩手机发朋友圈啦 !!!” 第16章 塞纳河 “Xiao(肖)!” 面对面前突然出现的黑人小伙,肖铎明显一愣,凝神半天才想起对方的身份,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他的名字。 于是只好客套地笑笑,用上那句最保险的“蹦猪”:“Bonjour(你好)!” 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恩佐兴奋得手舞足蹈,当即掏出手机就要拍照。肖铎连连推辞,无奈挡不住对方的热情,被迅速地抢下几张侧面照,直接传到Instagram上。 恩佐低头用英文编辑照片说明:“Me and my super star(我和我的偶像).” 在那几张照片上,肖铎作为背景,只能依稀看清是个黄种人,五官轮廓都很模糊,但熟悉他的人恐怕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来。 方此时,保罗结束抽签回到台下,发现自己的位子被人占了,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Qu’est-ce qui t’amène(你在这儿干嘛) ” 照片刚发出去就获得大批粉丝点赞,恩佐忙于回复消息,听到问话只稍稍挪了下屁股,连头都懒得抬:“Viens t’asseoir(来这边坐).” 保罗气得翻了个白眼,干脆将抽签结果扔到肖铎面前,口中抱怨:“Te méprends pas(别怪我).” 作为三个剑种中的入门项目,花剑的参赛选手最多、赛程最密,如果从资格赛一路打起来,几乎是每场比赛都要参加。 面对长长的日程安排,肖铎轻轻吹了声口哨,提醒自己为接下来的三个月做好思想准备。 “Cment a se fait(怎么回事)?” 听闻偶像出声,恩佐的反应立马不一样了,连忙放下手机,好奇地凑过头来。 正式的击剑比赛讲究速战速决,为节约时间,选手一天之内要面对数场车轮战。特别是在俱乐部联赛这种大赛中,小组全循环已成为常态,按照抽签结果安排,肖铎最多的时候要连打十几个对手。 琥珀色的瞳孔再次放大,恩佐不敢置信地问:“à quoi tu joues(你这是搞什么鬼)?” 肖铎于是将自己加入“圣日耳曼”俱乐部、需要获得代表资格的事告诉对方,语气很平静,颇有几分认了命的样子。 “Conneries(胡闹).”黑人小伙一蹦三尺高,“Vous êtes en train de prendre votre temps(你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说完,他一个箭步冲出去,直奔向组委的工作台,手中还握着那份日程安排。 自家俱乐部的抽签结果被夺走,保罗也只好跟过去,一路连滚带爬,还是被年轻人甩开老远。结果他刚一靠近工作台,就被恩佐口中的话吓了一跳,在原地僵立如石像一般。 世界杯冠军、世锦赛冠军、奥运会亚军、国际剑联积分排名第一,中国国家队的领军人物。 尽管在里约奥运会上与金牌失之交臂,之后又退出国际比赛长达一年,肖铎却依然能够代表当今男子花剑的顶尖水平。 这样的人,居然让他在法国俱乐部联赛里打资格赛? 恩佐摊开双手,夸张地瞪大了眼睛:“Tu veux rire(一定是在开玩笑)? ” 保罗没有听完接下来的对话,而是步履蹒跚,像梦游一样飘回座位上。他扭头看着正在做赛前准备的肖铎,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一切疑问都得到了最完美解释。 “Laisse tber(算了).”保罗弯腰坐下,“Pas Besoin(没必要了).” 肖铎定住了:“Quoi(为什么)?” 他舔舔嘴唇,咬文嚼字地喊出对方全名,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 听闻此,肖铎明白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拍拍手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远方:“保罗,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击剑吗?” “Que voulez-vous dire(你说什么)?” “我13岁的时候身高175公分,体校教练来学校挑苗子,第一个就选中了我。” 追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言语间充满怀念:“因为贪玩,我的学习成绩很差,从没得到过老师的表扬——击剑是我唯一被认可、被肯定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抽签仪式结束,场地里变得闹哄哄的,前排座椅被收起来,工人们开始铺设剑道。 恩佐还站在组委会的工作台前,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就差爬到桌子上、揪住对方的衣领,强迫击剑协会的官员们接受自己的观点。 这一切却都与肖铎无关。 他沉浸在缥缈的思绪中,喃喃继续道:“市队、省队、国家队,全运会、世锦赛、奥运会,我不知道为什么坚持,只晓得不能放弃。” 保罗试图打断他的自述:“Xiao(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擅长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不能因为打得好,就证明我应该继续打下去。” 男人将手肘搁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下意识地做出自我保护的动作:“奥运会是个挫折,也让我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十多年的选择。” 记忆中,狭长的剑道、闪光的剑柄、全场观众的注视与掌声交织在一起,构筑出人生的全部意义。 “职业运动员,意味着以运动为职业,就算退役了,也只能从事相关工作。我不想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就必须离开别人为我设定的轨道,自己寻找出路。” 只见保罗两眼放空,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悄声说了句:“A cheval donné, on ne regarde pas les dents(接受馈赠别挑剔).” “我也知道自己挺不知足的,”肖铎耸耸肩,“所以活该流落街头。” 剑道铺设完毕,比赛即将开始,他们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一旁的窗台边。金色的秋日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两人背后留下一片黯淡阴影,与温柔的时光相触相融。 肖铎身姿挺拔、线条刚毅,随时随地都站得笔直,展现出属于击剑运动员的独特风采。 凝望不远处的塞纳河,他仿佛想起什么,抿了抿唇说:“有本钱才能讨价还价,真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可以选择的余地不多。” 保罗耸耸肩膀,对一切不予置评。 肖铎也不指望对方作答,自顾自地继续道:“……爱上一个人,就会想要变强,变得比别人更好,变得能够保护她,而不是被她保护。” 组委会的工作台旁,黑人小伙一蹦三尺高,拿起新的比赛日程,正大力挥舞着手臂向后排示意。 从对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可以看出,组委会已然认可肖铎的身份,同意对赛程安排进行修改,不再要求他从一场场资格赛打起。 这样一来,“圣日耳曼”俱乐部夺冠的希望就更大了。 保罗转过头来:“T’es sre de toi(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肖铎本能地点点头。 “Bonne chance(那就好).”保罗松了口气,“Je ne cprends pas ce que vous dites(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说中文,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想到两人竟然还鸡同鸭讲地聊了这么久,满脸笑意愈发难以掩饰,干脆捂着嘴侧过头去。 第一天的赛程被取消,保罗起身离开剑馆,恩佐也要回国家队训练,肖铎站在门口与他们告别。 “Le monde est petit(世界太小了),”黑人小伙恋恋不舍,“II me tarde de te voir(非常希望再见到你).” 保罗拍了拍他的肩膀:“Heures(比赛时见).” 恩佐冲肖铎点点头:“Heures(比赛时见).” 目送二人离去,转眼发现街角钟楼的指针已经指向1点的方向,鼻翼间弥漫着咖啡馆传出阵阵香味,提醒他及时犒赏自己的五脏六腑。 肖铎弯腰拾起剑包,阔步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一辆列车即将在奥尔良门站停靠。杨梅将手机塞进兜里,从容起身,随着其他乘客一起向外走去,静待车门开启的那一刻。 巴黎地铁的大部分线路都没有报站系统,她已经学会识别各种标志物,确保自己没有坐过站。 开始系统训练之后,肖铎一直很忙,偶尔去俱乐部看他,不是在打比赛,就是在进行体能训练。男人身材矫健、四肢修长,每一根发梢都缀着汗水,那副既努力又认真的样子太迷人,让杨梅舍不得打断。 自从路灯下的拥抱之后,两人再也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很想问问对方是什么意思,最终却无从开口。 “相信我。”他说。 那么就学着相信,她告诉自己。 今天是联赛的第一天,杨梅专程从学校赶过来,独自换乘地铁抵达奥尔良门,惟愿能够亲眼目睹肖铎在正式赛场上一展英姿。 衣兜里有东西在动。 她下意识地捂紧口袋,却抓住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吓得打了个哆嗦,强迫手指不要松开,抬头看见一个大胡子男人正冲自己瞪眼睛。 “Wa alaikumun salaam!” 尽管听不懂对方说的是什么,还是能够确定来者不善,杨梅悄悄用了把力气,重新夺回手机。 大胡子朝她步步逼近,像章鱼一样划拉着手臂,说话声越来越大,脸色也越涨越红,不像是被抓现行的小偷,倒像是替天行道的义士。 车厢里的其他人避之不及,纷纷躲闪,对面座椅上,另外两个阿拉伯裔的年轻人正在试图起身。 巴黎地铁每天都在发生劫案,大多数针对黄皮肤的亚洲人,只因他们看起来明显不是本地人,而且很少选择反抗。 杨梅被逼到车厢的角落里,面对眼前三个牛高马大的劫匪,横下一条心,从包里掏出防身利器。 防狼喷雾只有口红大小,按下开关后,当即就以极快的速度喷洒出刺激性液体,正中大胡子劫匪的眼睛,疼得他在地上直打滚。 剩下的帮凶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围上来。 方此时,列车到站,车厢里的乘客慌慌张张地朝站台上涌去,避免与这场暴力事件扯上关系。 杨梅跳出包围圈,顺便踹了大胡子一脚,回头冲那两个年轻人狠狠骂了一句:“Bordel-de-merde(草泥马)!” 趁着对方没有反应过来,她便离开了车厢,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如擂鼓般响在耳畔。 列车再次启动,隔着车窗能够看见大胡子劫匪还在地上打滚,某种变态的快感令神经愉悦,差点就要得意地笑出声来。 杨梅收好防狼喷雾,又摸摸口袋里的手机,拍拍身上的尘土,环顾四周看热闹的法国人,忍不住满脸鄙夷。 她绷直脊背、高抬下巴,非常正式地道了声:“Au revoir(再见).” 说完,不顾那些围观者的目光,女孩踏着轻盈的步伐走上楼梯,一步步地朝地铁站外走去。 正是巴黎初秋最美的时节,街边的行道树层林尽染,如同印象派的油画般充满细腻的色彩,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无比醉人的温暖。 无论有多少外来人口,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巴黎永远是巴黎。 刚才那两句话,耗尽了三分之二的法语储备,学校的课程已然过半,杨梅始终没有学会这门以准确、优雅著称的语言。 然而,她已经不像当初那么自卑或紧张,无论身处城市的哪一个角落,都能想办法保持镇定。 回想起当初那个手足无措的自己,心中难免感慨万千,却不妨碍对新生活的向往——变化如此潜移默化,就像鱼离不开水、鸟驾驭着风,时间拥有的强大惯性,于无声无息中赋予人们难以想象的力量。 击剑馆位于地铁站对面,隔着碎石子铺成的马路,那人正站在红绿灯下,身形颀长如白杨树一般挺拔,看起来就像一道美丽的风景。 “肖铎!” 杨梅难抑兴奋之情,挥着手冲他大声招呼。 男人转过头来,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眼睛如星辰般闪耀:“等着我。” 信号灯转换,周围的人潮开始涌动。 只有她还站在原地,满怀期待地看着肖铎大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准心跳的节奏,犹如进入一场绚烂的命中注定。 第17章 圣诞节 杨梅刚从学校出来, 书包里塞满各种烘焙食物, 考虑到肖铎的剑包也不轻,两人决定就近找地方。 置身巴黎, 就像置身于艺术、文学和音乐的广阔宇宙,每一处细节值得人们反复流连。离奥尔良门不远就有一座蒙苏里公园,这座修建于十九世纪的公园环境优美, 是附近居民放松休闲的好去处。 和法国的大多数园林一样, 蒙苏里公园也没有围墙,全年开放。 公园中有一片湖泊,湖边是茂密的参天大树, 起伏的地势上布满绿茵茵的青草。草地上,到处躺着晒太阳的人,有情侣、有一家三代,更多的还是父母带着孩子。 他们在湖边找了块空地, 找了几张报纸当餐垫,随随便便席地而坐。 杨梅将食盒一个个摆出来,一边打开盖子, 一边主动介绍:“覆盆子百香果塔、椰子慕斯,还有金融家蛋糕, 都是今天上午刚出炉的,很新鲜。” 肖铎咽了咽口水:“虽然我喜欢吃甜食, 但这样还是太有罪恶感了。” “几个月吃一次,不过分。” “一次吃太多了也不行。” 她掀开书包搭扣,亮出包里剩下的甜点盒子:“你确定?” 肖铎连忙按住她的手, 闭着眼睛皱紧眉头:“别,别让我看见。” 专业运动员对饮食有非常严格的要求,正式训练开始后,保罗便接管了他的食谱,不允许摄入任何多余的热量。 如今,肖铎的身材比夏天时更加矫健,肌肉线条也更加明显,确保在剑道上的爆发力。 “我用的是低脂配方,甜度也都有所控制,热量不会超标的。”杨梅宽慰道,“待会儿绕着湖边跑两圈,保证能够消耗干净。” 心理障碍被排除,男人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别告诉保罗。” “不告诉他。” 阳光透过树梢,在两人身后留下光环与阴影,头顶有不知名的鸟儿持续鸣叫。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皂味道,和蛋糕的甜美、绿草的清新混合在一起,调制出属于巴黎秋天的独特记忆。 杨梅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连忙拿了块蛋糕塞进嘴里,食同嚼蜡地看着远方。 湖中心有处喷泉,青铜雕美人鱼跃出水面,怀抱一条大鱼,鱼嘴里喷出数米高的水柱,水花飞溅,宛若飘纱。 隔着一张报纸的距离,她依然能够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阵阵热量,在秋日微凉的空气中,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肖铎却毫不自知,侧身躺在地上,一双长腿随意交叠,开开心心地又吃又喝,偶尔赞叹出声。 清清喉咙,杨梅试图转移注意力:“今天的比赛为什么取消了?” “……保罗手气比较好,抽签轮空。” “什么时候正式上场?” “下个月开始小组单败淘汰赛,然后是各个赛区之间的循环积分,一直打到圣诞节前夕,全国十六强决出冠军。” 她沉吟:“圣诞节啊……那时候中级班都结业了。” 肖铎抬手看看精致的糕点,钦佩之情溢于言表:“这些就是中级班的作业吗?比初级班的蛋糕、饼干复杂多了。” “当然啦,”杨梅骄傲地抬起下巴,“初级班的那些我在国内都做过,纯粹只能拿来练手,现在开始接触的是真正的法式烘焙,等到高级班就可以独立创作了。” “独立创作出来的东西……也要能吃才行啊。” 听出对方是在揶揄自己,她作势要将饭盒砸过去,肖铎连忙躲避,两人在草地上嘻嘻哈哈,很快便闹作一团。 加入俱乐部之后,肖铎变得更自信,也更爱开玩笑,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从容淡定。 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杨梅喜欢巴黎、热衷艺术、痴迷甜点,向往一切让生活更加美好的事物,自然也会被相貌英俊的男人吸引。 然而,她从肖铎身上看到的不止是那副皮囊,还有灵魂深处,像朝圣者一样虔诚的内心。 一个匍匐在社会底层、生活在食物链最低端的人,却能始终保持对周围人的善意、对弱小者的同情;等到机会来临之时,才能牢牢握住自己手中的底牌,做出反败为胜的奋力一击。 这种强大而坚韧的意志,才是最让人心悸的魅力。 初秋的天空湛蓝如洗,不含一点杂质,澄清得像湖水一样。层层绿荫的掩映中,有造型别致的亭榭,以及细节丰富的雕塑,与公园本身的景致融为一体,营造出格外宁静的氛围。 听他说训练过程中的点滴,以及剑道上的种种情形,杨梅渐渐感觉放空,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明媚的阳光经过湖水的折射,照在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恍惚了神志清明,再也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头枕着书包上,耳边传来模糊的虫鸣鸟叫声,她的意识渐渐游离,迷迷糊糊地闭上双眼:一大早起床,从美丽城赶到位于十五区的学校,在课前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准备,特意烤制好几种糕点,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手艺。 经历大半天的忙碌,又在地铁上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如今才感觉到由内而外的疲惫。 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在自己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如魔咒般浸入脑海深处。尽管很想回应,却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只好顺从本能,翻了个身继续安眠。 熟悉的存在感靠近,为她笼上一袭柔软的遮蔽,在初秋微凉的草地上,带来属于人心的温暖。 对方犹豫片刻,撑着手臂再次俯下&身来,遮挡住耀眼的阳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最终笼罩了整个天地。 额头上柔柔软软的,有股馨甜的余味,与青草的芬芳融为一体,让她忍不住轻咛。 因为舒服,因为留恋,因为想要延续此刻的甜蜜,灵魂用声音召唤身体,只希望被世界温柔以待。 不知道对方何时离去,杨梅沉入黑甜梦乡无力苏醒,只好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 什么? 什么不要忘记? 揉着眼睛爬起身,她一时分不清状况,环顾四周才认出肖铎,茫然记起今夕何夕,以及自己身在何处。 男人绷着一脸莫名紧张的表情:“你睡醒了?” 杨梅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对不起,今天起太早了。” “没事,”对方侧过头去,似乎松了一口气,“别太辛苦,要注意身体。” 她叹息:“最近课程越来越紧,周末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如果没有通过中级班的考试,又要花钱补修,我可不敢掉以轻心。” “我相信你。” 听到这句如誓言如表白的话语,她感觉脸颊一阵燥热,连忙垂下眼眸,涩声道:“后面会越来越忙,恐怕没时间给你加油了。争取在圣诞节的时候再见,我拿着中级班的毕业证书,去看你打决赛。” 肖铎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决赛见。” 那天,他们在公园一直待到傍晚,眼看天边被染上红霞,草地泛起淡淡地潮气,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 肖铎送她到公寓门口,又独自搭乘地铁返回市中心,拎着硕大的剑包,在路灯下走了很久。 望着对方的背影,杨梅记起自己还有话没问,喉咙里却像卡了块大石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 她想,那就等到圣诞节,到时候再问也来得及。 事实证明,生活永远充满了惊喜,不必对任何事做太过乐观的估计。相较于接下来面对的中级班考试,之前的课程轻松得就像是在度假,足以让人心生怀念。 在这个级别的考试中,学校要求异常严格:学员们不仅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作业,还要用不同的方式丰富细节,尽可能用上所有学过的烘焙技巧。 杨梅的基本功很好,对于装饰性的拉花、翻糖等技巧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了避免在考试中出糗,她只好利用课余时间反复练习——一袋4公斤的巧克力被塑了又融,融了又塑,临到考试前竟然已经无法完全成型。 进考场那天,她错觉自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对美食的追求、对艺术的向往统统让位于本能反应,只剩下机械重复规定动作,好歹顺利完成了任务。 大部分同学跟她的状况类似,都已经被高强度的教学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没力气讲话。 考试成绩是当场揭晓的,负责打分的老师围着作品转一圈,再尝尝味道,如果在此期间造型都不垮塌,就算符合要求。 成绩单上的分数,针对个人的创造力、熟练程度和临场反应,综合起来进行评价。如果符合蓝带学校的要求,就能换回一张薄薄的毕业证书。这张证书既是对之前大半年学业的肯定,也是最后三个月高级班的入场券,捧在手中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杨梅拿到证书后,第一时间拨通了家中的电话。 帝都此刻正是晚饭时分,父亲的声音隔着话筒,听起来格外苍老:“阿梅啊,考试考完了?” 她难抑激动,说话都在颤抖:“我通过了,得的是A+!” 杨爸爸笑起来,大声确认着这个喜讯:“好的好的,通过了就好,分数无所谓……” “谁说无所谓?毕业考试成绩好,下一阶段的课程学费就能申请减免。我圣诞节之后回家,在国内多待几天,过完元旦再来法国,正好可以陪陪您。” “把假期安排好,爸爸把年休假都攒着呢,咱父女俩还能回老家转转。” 杨梅很期待:“好啊,我也很久没见到奶奶了,到时候把她一起接来帝都,提前过个团圆年。” 父女俩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念及彼此即将见面,想聊多久就聊多久,这才互相安慰着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尚未变暗,又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她顺手点开,发现竟是赵星河发来的截图。 明晚的法航班机、头等舱往返、戴高乐机场出发,凭护照办理登机手续,回程时间恰好定在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天。 杨梅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下语音通话按钮,焦急地等待对方接听。 “喂。”赵星河吐词不清,嘴里似乎喊着什么东西。 “你疯了吗?!” 她压低了声音训斥,却掩不住情绪:“头等舱比经济舱贵那么多,再说我也没打算这么早回国啊!” “叔叔,我够了,您别再添。” 对方却像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与另一头的人招呼,很是气定神闲。 杨梅于是心领神会,深呼吸试图恢复平静,一字一顿道:“赵星河,我警告你,不许拿我爸当挡箭牌。” “嗯,难得我今天下班比较早,正陪叔叔喝酒呢,不用客气。” 她于是放弃纠缠:“快退票!不然我直接把钱给你打过去。” 男人嗞了口酒,倒吸着凉气,把握十足地说:“你账户里没钱了?那张卡该用就用,千万别委屈自己。” 在法国待了大半年,杨梅的积蓄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高级班三个月的生活费,以及往返国内两趟的经济舱机票钱。 赵星河给她的银行卡,除了最开始取出来,后来又存进去的那一千欧元,根本连动都没动过。 如今临时购买的头等舱机票,不仅价格贵得令人咋舌,还远远超出了杨梅的预算,更是她手里现金无法弥补的黑洞。 “快回家收拾行李,我后天去机场接你。” 赵星河正是算准了一切,才故意拿话恶心人:要么老老实实按照他的安排回国,要么用他的钱打他的脸,总之肉都烂在锅里,终归是要屈服妥协。 杨梅直接挂断电话,气得狠狠跺了一脚,恨不能石板路踩断。 红绿色的装饰物挂满枝头,商店里传出各种圣诞歌曲的旋律,即将迎来圣诞假期,巴黎满街都是热烈的节日气氛。 原本的好心情被消灭殆尽,却依然要微笑着活下去,前提是不让坏人的阴谋得逞。 她于是拨通了赵星歌的号码。 “小梅子,考试怎么样啊?” 电话被很快接通,身材圆润的闺蜜声音慵懒,语气像蜜糖般稠腻,恨不能穿过电话线,粘在人的耳朵上。 杨梅直入主题:“你手头有钱吗?” 赵星歌被呛得直咳嗽:“做人要不要这么势利啊,大小姐?” 她于是将赵星河擅自主张、强迫自己坐头等舱回国的事情和盘托出,最后不忘愤愤不平地总结道:“这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安排!我要让他知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向来与她一个鼻孔出气的赵星歌没吭声,过了半天才试探地说:“你找我借钱,是要还给我哥?” “我出国前买了几份理财产品,过年正好到期,等我回去取了就还给你……” “别别别,”赵星歌连忙打断,“我不是这个意思。” 感觉到不对劲,杨梅干脆停住脚步,站在人行道边,耐心地静待下文。 对方发出几声讪笑,却没有起到缓和的作用,反而使得气氛越来越尴尬,最后只好实话实说:“我的本命上周办演唱会,难得人品大爆发抢到内场票,刚好把积蓄都用完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是我哥借给我的呢。” 也就是说,即便杨梅借钱还给赵星河,无非是左口袋掏到右口袋,注定了要占他的便宜。 她甚至怀疑赵星歌买到的内场票,根本不是什么“人品大爆发”的结果,而是某人事先预定好的结果,只是他绝对不会承认罢了。 “算了,我再去想办法。” 正要挂断电话,却被另一头的人高声召唤:“杨梅,等等,别挂电话,听我说。” 多年来积累的丰富斗争经验,已经足以让人了解赵星河的秉性,作为其双胞胎妹妹,比杨梅更有理由怀疑他的动机。 因为自己的一时贪欲,让好朋友深陷两难境地,赵星歌也在试图补救:“你手上有多少钱?” “三万多。” 对方沉吟片刻:“比头等舱的钱差一点,但应该够补差价。” 杨梅愣神:“什么差价?” “头等舱票价四万多,经济舱七千多,差价正好三万,你把这钱还给我哥,就足够表明态度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选择这唯一现实的解决办法。为防止赵星河拒绝,杨梅将钱直接转给星歌,又让对方保证立刻联系银行取现,这才郁闷地挂断电话。 事已至此,被迫“买”来的这张头等舱机票,她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圣日耳曼”俱乐部在此次联赛中势如破竹,肖铎已经顺利杀入全国十六强,成功晋级决赛。杨梅原本打算圣诞节之后再回国,正好留时间去看他比赛,顺便问出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句话。 可惜如今启程在即,接下来的两个月连见面都难。 法国人崇尚古典式的击剑风格,一招一式以稳取胜,很少出现美俄选手那种身体素质强悍、单凭速度和力量取胜的剑客。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每场比赛的赛程都被拉得很长,严重消耗了肖铎的体力。 保罗虽不是专业的花剑教练,却是俱乐部的队医兼理疗师,常年带队参加比赛,对于如何在频繁的对抗中恢复体能很有心得。 按照要求,肖铎的作息时间被精确到分钟,包括起床就寝、热身运动的节奏、恢复拉伸的强度都有了具体安排。 为了不影响训练,杨梅已经很少去俱乐部参观,也不敢再带高热量的食物给对方解馋;另一方面,随着她在中级班上的课程越来越繁重,就连每周一次的比赛都无法到场观看。 好在法国剑联的运作很成熟,每场比赛的结果都会实时公布到官网上,偶尔还会配发高清图片。 尽管选手们头戴面罩、身穿一水的白色防护服,杨梅却总忍不住对着照片想象,猜测肖铎当天的状态怎样,以及他如何仗剑称雄。 这就像一场养成游戏,已经无法分清是叶公好龙,抑或爱屋及乌。 满怀期待化为泡影,原本的坚持变成一根针扎进心里,她只觉得对一切都忍无可忍。在地铁站门口徘徊好几圈,终于还是猛然转身,拔腿朝俱乐部所在的沃日拉尔路跑去。 巴黎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全年冬暖夏凉,很少有极端气象条件出现。 即便如此,奔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依然能够感到寒风刮过脸颊,带来阵阵冰凉的刺痛。杨梅顾不得减速,反而越跑越快,来到洗衣店门前时,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圣诞节将至,坚持训练的会员依然很多,地下室传出熟悉的“叮叮当当”声响,让人心安。 俱乐部的大门虚掩,顺着铸铁楼梯走进去,便有一股股热情的力量洋溢传递,在这天寒地冻的巴黎城底,酝酿出对击剑运动的执着热情。 “May(杨梅),”保罗的标志性大嗓门响起,“What are you doing here(你来这儿干嘛)?” 见对方挑起粗粗的眉毛,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杨梅自觉理亏,连忙解释道:“I'm leaving Paris(我就要离开巴黎了). I just want to say goodbye(只是来说声再见).” 这是“圣日耳曼”俱乐部距离冠军最近的一次,身为主教练,保罗当然会为即将到来的决赛捏把汗。 听到杨梅的解释,他方才松了口气,又抬腕看看表,这才指着最里面的那条剑道说:“He is there(他在那儿).” 第18章 买错票 剑道上, 肖铎正在进行变换节奏的步伐练习。 只见一双长腿以极快的速度交错前进, 轻盈的身体犹如一道闪电,举手投足充满力量, 旁人很容易就看得眼花缭乱。 杨梅一路狂奔,当真来到他面前,又变得无话可说, 只好涩声打了个招呼:“嗨。” 动作标准的做了一个收势, 肖铎腰杆笔直站在原地,扬起汗流满脸的一张脸,笑容犹如云销雨霁:“杨梅!” 方此时, 保罗不放心地跟过来,皱着眉头叮嘱道:“You have 5 minute(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 肖铎冲他摆摆手,示意了然,转头看向杨梅, 依旧难掩欣喜:“你怎么有时间过来?考试通过了没有?” 上次见面还是在半个月前,她告诉他自己要全心准备考试,两人约定圣诞节时胜利会师。 “……通过了。” 无法直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她用手挽起额边碎发,只觉得脸上有火在烧。 肖铎并未觉察异样, 还以为对方是专程来通报喜讯的,也自然而然地感到高兴:“太棒了, 我就说你一定能过!” 用脚尖拧着地板上看不见的灰尘,杨梅试图为自己注入勇气,感觉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连头都抬不起来。 “通过考试是好事,为什么还不开心?” 察觉到不对劲,肖铎躬身走到近旁,状似随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如同安慰一只闹脾气的猫咪。 杨梅原本还很紧张,被这一番突然而至的柔情触动,又想到赵星河下套的前前后后,整个人的情绪濒临崩溃,当场就红了眼眶。 如此反应把肖铎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摸遍全身才发现连可以用来擦眼泪的东西都没有。 他在赛场上永远气定神闲,如今却急得团团转:“怎么回事?受什么委屈了?” 杨梅原本不是爱哭性格,在肖铎面前却总会变得情感异常丰富,快乐悲伤都像不要钱的一样,随时随地就能投入情绪。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一边擤鼻涕,一边捂住自己的脸,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郁闷、羞耻、焦虑、无助……种种感觉混杂成团,酝酿出异常苦涩的味道,呛得人无法睁开双眼。 “来,到这边来。” 汗涔涔的大手掌在肩膀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肖铎轻声规劝着,小心翼翼地把人带向康复室。 日光灯被点亮,惨白的光线照亮一片清明。 潮湿阴冷的地下空间,四处弥漫着陈旧而腐朽的味道,墙上的抽湿器运转得有气无力,看似起不到任何作用。 两张简陋的理疗床拼在一起,加上墙角储物柜里的几件换洗衣物,便是肖铎的全部家当。 刚刚还沉浸在自己内心的伤感情绪中,杨梅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抹了抹眼泪,就连说话也不甚利索:“你……你就住在这儿?” 男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勉强充当手帕,递过来给她擦脸,并没有急于回答问题。 “不是说设施齐全吗?生活方便呢?你就不怕得风湿病?” 杨梅痛心疾首,将自己的委屈抛到脑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以前每次来俱乐部,肖铎不是训练就是比赛,就算她想借口参观住所、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也会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一直以为对方是为了避嫌,如今才明白是另有隐情。 见肖铎没有回话,杨梅干脆转身冲向门外,那阵仗、那气势,俨然是要去兴师问罪,为他讨回几分公道。 “别闹,”男人拽住她,手上用了点力,“先把你的事说清楚。” 杨梅试图挣脱,对方却拒绝让步,两人来回撕扯半天,始终难分胜负。 只见女孩眼眶赤红,像小兔子一样楚楚可怜,眼神里却透出几分桀骜,似乎随时准备张嘴咬人。 肖铎叹了口气:“我白天都在外面训练,这里只是用来睡个觉,真的没问题。再说,等我一拿到决赛奖金,就有钱去租房子了。” 杨梅眨眨眼睛,似是不相信他的话。 “长期住在俱乐部影响不好,保罗也建议我尽快搬出去。” 为避免误伤,他特意补充说明完毕,这才一脸严肃地言归正传:“告诉我,刚才为什么要哭?” 杨梅做了一个深呼吸,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明天就要回国了。” 肖铎明显一愣:“明天?!” 看着这满屋子的“陋室铭”,联想到对方上次预支奖金强行出头的冲动,赵星河拿钱压人的前因后果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地咽回去。 杨梅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最后吐出四个字:“……票买错了。” 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却也难掩淡淡的失落,言语中有种欲盖弥彰的潇洒:“瞧你激动成那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可我不能去看你比赛了。” “没事,”他摇摇头,“反正冠军肯定是我的。” 杨梅好气又好笑:“这么有自信?你知道一个成语叫做‘骄兵必败’吗?” 肖铎坦然回应:“自信建立在自身实力的基础上,就不是骄傲。” 见对方如此有把握,她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原本的郁卒愤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你若真成为全国冠军,以后是不是就可以代表法国参加比赛了?” 在杨梅朴素的认知观里,体育竞技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任何国家都会想方设法取得好成绩。 即便对击剑比赛的规则依然不甚明了,也能看出别人与肖铎存在的巨大差距——像这种具备绝对优势的选手,完全可以通过归化成为法国人,代表法国队出征国际比赛。 他却断然否定了她的想法:“我只是丢失护照,并没有放弃国籍。” 合情合理的解释让人无法反驳,杨梅索性道出心中困惑:“可我从没见你去大使馆申请补发啊。” 男人的肩膀耷拉下来,声音也变得喑哑:“……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当初他在街头流浪,整个人像行尸走肉般无所依从,她也就不好刨根问底,追究对方是何来历;如今话已至此,再遮遮掩掩就难免有些虚伪,杨梅咬牙下定决心,不再让彼此间有所隐瞒。 康复室的大门却被突然推开,保罗气呼呼地站在走廊上:“Time is out(时间到了)!” “She is leaving(她这就要走了).” 说完,肖铎扭过头来看着她,视线中有异常明亮的光芒闪烁:“对不起,明天恐怕不能去机场送行。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杨梅于是说出航班返程的时间。 虚掩着的门扉外,保罗正不耐烦地跺着脚;潮湿阴暗的地下室,空气湿得几乎能够拧出水来;四目相对的两个人,在即将到来的分离中保持沉默。 肖铎忍不住再次叮嘱:“在机场等着我,不见不散。” 她乖乖点头:“嗯,不见不散。” 话音未落,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他将人顺势拥入怀中,带着几分眷恋、几分怜惜,手臂渐渐收紧,恨不能就这样与对方融为一体。 杨梅被巨大的压力包围着,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仿佛自己天生就该属于这个怀抱。 她此时才发现,肖铎一直牵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而自己竟然没有排斥,仿佛已经习惯了肌肤相亲的感觉。 上次路灯下的拥抱,已经让人以为暧昧得过了头,如今这般相拥,难道也是因为离别不舍? 离开“圣日耳曼”俱乐部,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拎着大包小包赶往机场,登上班机走进头等舱…… 直到波音777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杨梅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即将启程回国。 头等舱的座位很宽敞,每人一间小小的隔断,可以四肢舒展地平躺下来,还能清楚看到舷窗外的景色。 飞机开始慢慢移动,沿着机场跑道越跑越快,四周景物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向后倒退。 一阵明显的抖动过后,似曾相识的失重感顺着脊背爬升,伴随着胃里的翻腾喧嚣,让她不得不闭上双眼。 然后,深深地沉入黑甜梦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除了几次被空姐叫醒吃饭,杨梅在座位上瘫软如泥,充分享受了往返机票四万块的价值。 飞机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她才跌跌撞撞地起身,勉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机载广播说帝都最近一直在下雨,窗外的天空中覆盖着死气沉沉的灰色云层,显得格外孤寂凄凉。机舱内的空调明明运转良好,却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整颗心跳动如同垂死挣扎。 这哪里像是要回家?杨梅苦笑,明明感觉比当初背井离乡还要糟糕。 第19章 国字脸 无论以何种标准评价, 赵星河长得都不算丑。 北方男人身材高大, 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俊朗, 藏在金边眼镜后的深色瞳孔亮而通透,有着锐利的眼神和刀锋一样单薄的嘴唇。 对于大部分言情小说来说,这样的形容词配置只属于真·霸道总裁。 帝都机场的接站口旁, 男人双手抄进裤兜, 一身高定西服打底,由内而外散发出商务精英范儿,显得异常引人注目。 洲际航线由大飞机执飞, 乘客也比普通航班多得多,在嘈杂的人群中寻找目标并不容易。 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杨梅低头耸脑地往外走,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 与别人的兴奋、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发现她后,赵星河的冰山脸立刻有了表情,连忙挥手打招呼:“阿梅!” 女孩的脚步顿了顿, 却假装没有看见他,继续拖着行李往前走, 直到被拦在路中间,方才不得不停下来。 “叔叔在车上等你呢, 闹什么孩子脾气?” 赵星河一把夺过行李,理直气壮地推着人往前走,自顾自地安排道:“赶快回家休整一下, 晚上去梅林小筑吃饭。” 巴黎与帝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头等舱的乘客也难免身心疲惫,他以为自己考虑得很周全。 杨梅却气得原地立正,梗着脖子拒绝挪动步伐:“赵星河,讲点道理行吗?我是人,不是机器!我会独立思考,也会产生想法,就算你视而不见,也不能否定自由意志的存在啊!” “好的,你有想法,我已经了解了。”他不耐烦地皱皱眉头,“现在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 一字一顿地表明态度,杨梅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得多的男人,满脸不服气的表情。 全程躺卧着飞回国,并没有让她感觉轻松,反倒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像赵星河这种眼高于顶的性格,无论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在追求过程中遇到的挫折、遭受的拒绝,都不构成放弃的理由,反而会转化为屡败屡战的动力。 事实证明,妥协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用比他更强硬的态度坚持,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拿好主意之后,杨梅表现得愈发决绝,不顾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潮,老僧入定般盘腿而坐,在心中默默鼓励自己坚持立场。 国际航站楼大门口,容貌姣好的一男一女相互对峙,引发越来越多旁观者的注意。 机场里常年迎来送往,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像这样充满戏剧冲突的戏码却不多见,难怪大家都等着看热闹。 赵星河不介意被人围观,却憎恨浪费时间,尤其是为了某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放下行李、脱掉西装外套,将衬衫袖子挽至手肘,居高临下地发出最后通牒:“你走不走?” “不走!”杨梅头一甩、心一横,“机票差价已经还给你了,我待会儿和爸爸打车回家,今天晚饭谁订的谁自己去吃!” 见对方准备动手,她也不打算吃眼前亏,说完翻身趴在地上,死死抱住机场大厅的顶梁柱。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围观者纷纷鼓掌、叫好,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赵星河身上,期待他采取实际行动。 “去国半年有家不归,是为不忠;让你爸爸久等在车上,是为不孝;公共场合寻衅滋事,是为不仁;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是为不义。” 男人一边说,一边缓步绕到杨梅身后,猛然伸手拽住她的脚踝,厉声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这就来替天行道!” 下一秒,赵星河大步前进,任由杨梅脸朝下在地上拖行,引发围观人群的阵阵惊呼。 “松手!放开我!我要报警!” 男女的身体条件有客观差异,尽管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已经很用力地抱紧柱子,却还是被轻松拖离原来的位置,在平整光洁的地板上滑行。 眼看对方越走越快,准备就这么把自己拖到大厅外面去,杨梅慌了神,大声向周围的人呼救。 然而,旁观者早已将事件理解为情侣吵架,结合赵星河有理有据的解释,还觉得女方太作,活该得到教训,竟连一个出声阻拦的都没有。 去你妈的,杨梅想,有本事拖死我,有本事就这样把我拖到我爸面前,老子今天绝不服这个软! 她相信赵星河有本事,也相信自己不会再让他得逞。人来人往的大厅里,他们就这样或拖或趴地艰难行进,用身体同彼此较劲。 “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拿行李?” 一阵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舒缓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杨梅艰难地撑起手肘,扭头看向这个叔叔辈的陌生人,却见他比赵星河还高,长手长脚衬出绝佳的身材比例。 此人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非常符合传统审美,可惜两鬓颜色斑白,似乎与实际年龄不符。 赵星河清了清喉咙回答道:“谢谢你,我们待会儿就来拿。” 面对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他没有任何慌乱,相反还抓紧了杨梅的脚踝,迫使她继续脸朝下趴在地上。 低沉的男声再度响起:“机场人多手杂,东西丢了不好找,还是我送送你们。” 没等赵星河拒绝,“国字脸”转身捡起他们落下的行李,很快又追了过来。他的脚步轻盈而矫健,看上去就像个小年轻,而不是已过不惑的中年人。 有了第三者的加入,气氛变得陡然尴尬,赵星河与杨梅的对峙也无以为继。 被钳制的脚踝自由后,女孩拒绝搀扶,坚持独立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拍掉满身灰尘,狠狠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胁迫同行的目的已然达到,赵星河对她的愤怒根本不以为意。 接过行李箱,他不卑不亢地道了声谢,见对方与他们同路,只好继续礼貌攀谈:“您也是从巴黎来的?” “国字脸”一身休闲打扮,脚上穿着运动鞋,潇洒得就像一个背包客。 听到赵星河的提问,他并未着急作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杨梅,别有深意地说:“嗯,去看了一个朋友。” 被那目光盯得毛骨悚然,女孩连忙快步走到前面去,率先离开了国际航站楼的大厅。 “不远万里去看朋友,您对人的这份情谊真是没得说。” 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杨梅身上,赵星河没有察觉出异样,而是顺着话茬继续恭维道。 “国字脸”语气颇为无奈地慨叹:“‘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年轻人,这句话给我们俩共勉。” 尽管赵星河自诩精英,听闻这种不太常用的文言文还是一头雾水,只好在心里默默记下。 三人同行走过出租车停靠点,“国字脸”停下脚步向他们告别。不远处的停车场里,杨爸爸已经从车里出来,正踮着脚朝航站楼的方向张望。 杨妈妈早年病故后,杨梅与父亲相依为命,那是她在世上的至亲至爱。 原本的满腹牢骚、心有不甘,在遥遥看见老人的身影之后全都化为乌有,杨梅迫不及待地扔下同行者,一路狂奔着朝停车场跑去。 赵星河只好做代表向“国字脸”致意:“大叔,刚才谢谢您了,真的不需要我们送一程?” “真的不用,我住的地方很偏僻,你们回来会迷路。” 赵星河本想说手机有导航,但他并非真心实意要送对方,纯粹只是讲究礼节而已,因此也没有太过坚持。 “国字脸”上车后,出租车随即启动,赵星河举步离开。 方此时,却见那车窗摇下来,乘客探出半边身子,隔着车轮卷起的烟尘大声招呼:“记住,‘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 那声音过于洪亮,以至于引发不少人的注意,却只有赵星河听清楚了对方在说什么。 将杨梅父女送回家,他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确认下午的行程已经全部取消,这才安安心心地在父母家中睡了个午觉。 偷得浮生半日闲,心情半佛半神仙。 大学毕业后,赵星河就加入AB公司、成为骨干员工,住进了由公司提供的单身公寓。随着职务逐年提升,收入水平也大幅增长,他又没什么花钱的消费,便贷款买了一套市中心大户型。 新房子离办公室近,加班非常方便,只是不能侍奉双亲,让他心存愧疚。 家里那个妹妹没有半点用处,不让父母操心就已经谢天谢地,怎么能够当做人用? 为了迎接杨梅回国,赵星河决定最近都回家来住,反正他高中时的房间还保持原样,只要连上网络,也不会耽误太多工作。 想到这里,男人伸着懒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用电脑处理几项待办事务。 等待登录的过程中,“国字脸”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好像刚才睡觉时也没有放过他的梦境,隐约引发一阵阵头疼。 赵星河打开搜索引擎,凭借记忆输入“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几个字,页面上迅速弹出权威解释。 这句话引自《庄子》,意思是一心想要表达爱意,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提醒人们考察爱的对象和条件、注重方式方法,不要把爱变成负担,避免因为爱造成的伤害。 想来对方也是个明眼人,能从那场荒唐中看出他对杨梅的用情之深。 赵星河突然想起一句歌词,就叫做“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而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处理工作邮件。 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 那又如何? 只要不被接受,这份爱就没有任何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男主没出场,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出场啦~~~ 第20章 老板娘 梅林小筑就在部委大院旁边, 是临街的一处湘菜馆, 由普通的民房改建,做的都是熟人生意。 因为位置方便、口味地道, 大院家属们常常在此聚餐,早在杨梅出国之前,杨、赵两家人就把这儿当成了他们“根据地”。 餐坊外种着一株梅树, 每逢寒冬腊月就会绽放艳红的花朵, 迎着凌冽的寒风放肆妖冶。 据说老板娘正看见这株树,才毅然决定签下长期租约,起早贪黑地经营餐饮生意, 带着一家老小在帝都站稳了脚跟。 杨梅挽着父亲的手走下楼梯,迎面碰到刚买菜回来的老板娘,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让人倍感亲切。 “阿梅!大半年不见,真是越长越漂亮。”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长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今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烧几个好菜,记得带爸爸早点过来啊。” 杨爸爸乐得骑驴下坡, 乐呵呵地应承道:“给我备瓶好酒!” “放心,杨处长, 少不了您的那点乐子。” 专注经营多年,梅林小筑已经把所有的客人都变成了朋友, 大家更像是家属院里的街坊邻居,而非做生意的店家顾客。 目送老板娘离开后,父女两才继续朝超市走去——杨梅长久没有回家, 需要添置一些日常用品。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以撒娇的口吻抱怨道:“爸,不是说好今晚不去吃饭吗?” 杨爸爸搓了搓下巴,自知理亏地回答:“我知道你跟星河吵架了,但还有赵叔赵姨和星歌呢,你总不能不见他们。” “谁想跟赵星河吵架?这是原则问题,必须寸土不让!我当然会去见叔叔阿姨,星歌下班后也会来家里玩,两家人完全是正常交往。” 看到女儿一幅宁死不屈的表情,杨爸爸索性耍赖:“刚才已经答应老板娘了,不能自食其言。” 杨梅气得直跺脚:“你可是先答应我的啊,也不能食言!” “我还答应你赵叔赵姨了呢,人家更排在你前面。”杨爸爸狡黠的眨眨眼睛,“一顿饭而已,星河又不会吃了你。” 她咬牙切齿:“爸爸,你这样卖女求荣是会遭报应的。” 老人家阴谋得逞,愈发开心:“真能把你卖出去,我老杨家就该烧高香啦!” 杨梅被赵星河“霸道”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断绝对方的念想,就是因为身边的这帮“猪队友”。包括和她一边的赵星歌,也常常帮倒忙,凭空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真是不提也罢。 在超市采购的过程中,杨氏父女打了一路的嘴巴官司,最终以杨爸爸的全面胜利告终。 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就学会倚老卖老,以退为进、偷换概念、装聋作哑……各种套路玩得溜溜的,杨梅只能甘拜下风。 在餐厅见面时,赵家父母待杨梅一如既往地亲切,不停地嘘寒问暖,丝毫没有因为赵星河尴尬。 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看着长大,即便结不成亲家,也是手心里的一块肉,长辈们对此很看得开——不过,如果最终能够修成正果,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迟到的是赵星歌:《竞技周刊》难得抢到个大新闻,编辑部集体加班,临出门就已经来不及了。 等她气喘吁吁地冲进包房,才发现两家人到得非常整齐,自己的闺蜜被夹在正中间,满脸如坐针毡的表情。 见到赵星歌,杨梅立刻两眼放光,大声招呼:“星歌,坐我这边来!” 赵妈妈只好往老公身旁挤了挤,打断了赵爸爸与杨爸爸的行酒令。赵星河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头,对妹妹冷声道:“你又迟到了。” “加班。” 赵星歌懒得理他,将背包挂在椅背上,转身坐到杨梅旁边,戳戳对方的手肘:“……长胖了呢。” 女孩瞪她一眼,瘪了瘪嘴说:“成天和黄油面粉打交道,瘦得下来才怪。” “我看你这是心宽体胖,跟饮食没关系。” 杨梅听出对方话里有话,连忙挑起眉,示意她做出解释。 赵星歌于是清了清喉咙,用其他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听我哥说,你在巴黎交了个男朋友?长得帅、个子高、法语好?有爱情滋润嘛,难怪比较容易长胖。” 两人交换眼神,杨梅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连忙故作娇羞地笑出声来,显得异常突兀。 杨爸爸与赵爸爸面面相觑,赵妈妈躬身调整椅子与餐桌的距离,赵星河则忙着清洗餐具,大家都像没听到女孩们的谈话一样,默契地患上了选择性失聪。 方此时,梅林小筑的老板娘推门上菜,打破了满屋子的尴尬气氛。 三位长辈与她拉起家常,说说笑笑的,感觉如释重负。两个女孩被当成空气,所说的话更是无足轻重,包房里的氛围再次变得轻松愉悦。 尽管早就预料到会有此结果,杨梅和赵星歌还是像漏了气的皮球,挫败地瘫倒在椅背上。 “你说他们是不是傻?”赵星歌压低音量,道出心中怀疑。 杨梅叹了口气:“这叫‘大智若愚’。” 赵星歌拍拍她的肩膀,试着安慰彼此:“姜还是老的辣啊。” 女孩表示悔不当初:“怪我,初中的时候就拿足球队长当挡箭牌,搞得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提及往事,赵星歌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谁让你臭不要脸,那小鲜肉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我错了。” “……还有后来那个社团学长。” “我有罪。” 赵星河生得耳聪目明,坐在妹妹身边,却只能模糊听到两个女孩的对话——无论有没有听到,他都猜到她们聊天的大致内容。 那如刀锋般单薄的嘴唇勾起弧度,心头涌上一丝淡淡地满足感。 这种满足,来自于对日常生活的掌控,对客观事物的了解,对一切运筹帷幄的把握。作为AB公司最年轻的副总,他是一个典型的风险厌恶型投资者:偏好稳定、憎恨意外、从骨子里排斥未知事物,渴望让世界有序运行。 思及此,赵星河主动加入父母与老板娘的谈话,从菜式口味聊到物价上涨,从物价上涨聊到子女教育,最后水到渠成地展开话题:“听说您准备回湖南去?” 老板娘一边催促大家动筷子,一边愁眉苦脸地说:“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小伢后年高考,在帝都报不上名啊。” 长辈们趁机声讨教育制度,赵星河则果断插话:“孩子考学是大事,可这梅林小筑怎么办?” “我也正发愁呢,房子的租期还没满,交给别人打理又不放心。” 老板娘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唉声叹气道:“帝都和湖南的教材都不一样,回去晚了,我怕高三跟不上。” 赵星河于是顺水推舟:“找人续租怎么样?只要房主不反对,您的租期可以转让给下家。” 家属院的房子没有独立产权,所谓“房主”就是杨爸爸、赵家父母任职的部委。像梅林小筑这样有商业价值的铺面,由专门的后勤单位管理,只要能找人搭上线,想办法疏通一下不成问题。 老板娘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但有谁愿意接手呢?” 赵星河以退为进:“老乡、熟人,要来帝都做生意的,都可以考虑啊。” “哪有那么容易?”老板娘苦笑道,“居民区的门面,人流量有限,一般生意根本做不起来。想赚钱,还是只能走餐饮这条路。” 餐饮业需要起早贪黑,劳动量大、工作辛苦,赚的都是血汗钱。可租房合同剩下的时间不长不短,刚认熟几张面孔、把客源培养起来,又要收拾包袱走人了。 赵星河用手指轻敲桌面,刻意拉长了语调:“听您这么一说,能接手的人……倒也不是没有。” 顺着他的目光,所有人都看向杨梅,却见她正与闺蜜咬耳朵说悄悄话,全然不知桌上的局势,满脸少女般的天真烂漫。 杨爸爸率先摇头否定:“阿梅太不懂事,还没到创业的时候。” 赵星河胸有成竹道:“她已经二十五岁了,过年就是二十六岁。毕业于顶级高校、当过职业经理人,现在又要从世界顶级的西餐学校毕业,是投资人最喜欢的那种创业故事。” 杨梅和赵星歌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全桌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们身上,吓得同时打了个哆嗦。 赵星河鄙视地瞟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终于言归正传:“梅林小筑剩下的租期不长,刚好可以用来搞初创。等到现金流跑起来了,再进行融资,尽快扩大经营、连锁推广,早日在帝都的甜品圈打响知名度。”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每本言情小说里的正牌男主才是争取读者订阅的原动力,可女主也要成长嘛~~~ 肖铎两章没出现了,再现身肯定要搞个大新闻,相信我~~~(握拳) 第21章 卧谈会 直到那天晚饭结束, 杨梅都像是在做梦, 回家路上就如同脚踩着棉花,严重地缺乏真实感。 赵星河不愧是职业经理人, 把商场上的那一套用在家中长辈身上,根本不需要预演。他只消把方案说出来,再列举几个专有名词, 就已经赢得了对方的全部信任。 新开的甜品店依然叫“梅林小筑”, 主营法式手工甜点,走精致高端路线,同时推广线上营销。 杨、赵两家的父母作为第一批天使投资人, 不仅迅速办妥了房屋续租的手续,还将负责接下来三个月的前期装修、设备采购。 这样一来,等杨梅学成归国后,就能在属于自己的店铺里, 开启人生的崭新篇章了。 接受别人对自己命运的安排,绝不是她的本意——但当初从AB公司辞职、背井离乡出国、支付高昂的学费,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甜品师吗? 在真正梦想面前, 就连尊严和矜持也会显得廉价。 尽管得到了两家父母的助力,各项审批手续依然必不可少, 杨梅不得不亲力亲为。整个假期的安排被彻底打乱,她就像陀螺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终于赶在年底之前把事情办完了。 赵星歌最近也很忙,临近杨梅准备返程,才从编辑部请到假, 抱着换洗衣物来杨家借宿。 两个女孩一起长大,从小就热衷于召开“卧谈会”:那些白天在人前难以启齿的话题,到了夜晚就像开闸放水一样,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随着年龄渐长,除了聊天的话题会不断变化,她们对此种沟通方式,始终一如既往地迷恋。 这天晚上,当杨爸爸刚一打开大门,赵星歌就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来,牵着杨梅的手直转圈圈。 “别转了,再转该晕了。” 杨爸爸苦笑着摇摇头,主动拿起自己的被褥走出主卧,决定今晚搬到女儿的闺房里去睡,把大床留给孩子们。 临走前,他不忘特意叮嘱:“阿梅后天回法国,明天还要收拾行李,你们俩别聊太晚了。”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一脸乖巧表情,频频点头如小鸡啄米。 只见那四只晶亮亮的眼睛里,不约而同地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让杨爸爸明知上当也无可奈何。 “真的要早点睡!”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随即听到背后传来疯狂的笑闹声。老人只好叹了口气,抱着一大摞被褥,慢腾腾地走进隔壁房间。 主卧里的大床化身战场,一个个枕头变成武器,随性的幼稚游戏让人恍惚变成了小孩子。 满天白絮飞舞,棉花打到身上发出“砰砰”声响,原本整洁干净的房间一片狼藉,剩下或威逼或求饶的声音,见证了一段难以忘怀的嬉戏时光。 可惜杨梅和赵星歌都不再像儿时那么精力充沛,很快便双双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地摊开了手脚。 休息半晌,赵星歌又突然掐她腰上的软肉:“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杨梅揉着眼睛,不明就里地反问:“……坦白什么?抗拒什么?” “装傻是不是?”赵星歌手上用了点力气,如愿引发阵阵惊呼,“不老实交代你这大半年来的感情经历,今晚咱俩谁都别想合眼!” 杨梅连忙打了个滚,将身体裹进被单里,压低声音道:“哪有什么感情经历,别瞎说。” 见此情形,赵星歌愈发来劲:“啧啧,小妮子动春心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见识过彼此最真实的模样,无怪乎能从细枝末节中推测出对方的想法。杨梅感觉脸颊有火在烧,怯生生地从被单里探出头来:“真的没有。” 赵星河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满脸桃花的样子,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她气得锤了对方一拳:“你到底是记者还是狗仔?!” 赵星河不以为意,充分发挥职业精神,愈挫愈勇地追问:“就是你带去跟我哥吃饭的那个人?” 听闻此言,杨梅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肖铎的脸,还有男人在剑道上的一招一式。那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迅速占领了所有神志清明,让她感觉越来越口干舌燥,只好再次将自己埋进被单里。 赵星歌趁热打铁:“说嘛,说来听听,就当是弥补我这段时间加班的辛苦。” 女孩的声音闷闷地从棉被里传来:“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他只是一个房客,在危险时刻救过我,仅此而已。” 赵星歌伪装成温柔的语气,诱哄着被子里的鸵鸟小姐:“明白,你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行了?” “……也不是那么纯洁。” 听众被吊起了胃口,又不能当场严刑逼供,只好强压住性子,刻意引导:“怎么讲?” 杨梅于是从她与肖铎相识的过程聊起,谈到两人合伙摆摊设点、叙利亚难民的寻衅,以及最后被迫共居一室。 赵星歌恍然大悟:“难怪我哥那次从法国回来,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就像行走的火药包一样,谁点谁炸。我还奇怪他怎么在两周内换了三个秘书,每次接电话的声音都不一样,当真过了把霸道总裁的瘾。” 杨梅无奈地说:“跟你哥吃饭的时候,我们真的只是在假扮情侣……不过他抢着把单买了。” “但凡是个男人,那种情况下都会抢着付钱的,你不必太愧疚。” 两人聊着聊着,杨梅早已爬出被窝,情绪也不再激动,相反还有几分惆怅:“可我后来才知道,他为弄到这笔钱,去找了份临时工作,提前预支了一大笔工资和奖金。” 赵星歌吹了声口哨:“然后就携款潜逃了?” “没有,他干得很好,‘老板’也很满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法国剑联的官网上,俱乐部联赛的结果已然公布:肖铎作为唯一的外籍选手,在圣诞节前挺入决赛,最终顺利获得了金牌。 犹记得那张新闻图片中,保罗站在他身后,怀抱着鲜花和奖杯,灿烂笑容比冠军本人更加抢镜。 赵星歌替她总结思路:“英雄救美出场,又有男子汉的担当,工作能力出众,难怪会让你心动。” 杨梅垂下眼眸,感觉胸口像是藏了只小兔子,不停地蹦蹦跳跳,几乎随时都有可能从她的怀里冲出来。 赵星歌“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发问:“说说看,你们到哪一步了?抱没抱?亲没亲?你还是不是处女?” 杨梅猛然用被子蒙住头,大声抗议:“赵星歌,你臭不要脸!” “孔夫子说,食色性也。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直面自己的**,特别是在好朋友面前,必须毫无保留……” “打住!” 杨梅打断对方的发散思维,防止她越扯越没边:“就拥抱过两次,纯粹告别的性质。一次是他从我家搬走,一次是我回国。” “就这?” “就这。” 赵星歌眨眨眼睛:“完了,你是单相思。” 就像感觉不适的病人去医院检查,还没说出心中怀疑,却被医生判定为癌症——杨梅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梗着脖子反问:“凭什么这么说?” “爱情里,感觉会欺骗人,语言会误导人,只有身体是最诚实的。” 赵星歌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你刚才说你们朝夕相处,又同居几个月,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听闺蜜说的振振有词,杨梅的心也越沉越深,却依旧不肯死心:“也许是洁身自好呢?最开始搬到我家来住的时候,他也很不情愿,说我是女孩子,要考虑国内的舆论环境……” 赵星歌冷笑:“国内什么舆论环境?立贞节牌坊还是浸猪笼?不是表扬我哥,可他每次见了你,回家都还要冲凉半个小时呢。” 提及赵星河,杨梅立刻紧抿住唇,拒绝发表意见。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赵星歌也有些后悔,试图做出弥补:“你也别失望,或许他身体不行呢?” 杨梅哭笑不得:“你究竟是想劝我别失望,还是想让我彻底绝望?” 气氛得到缓和,两人又打打闹闹地在床上滚作一团,直到再度气喘吁吁,方才向彼此举手投降、各自请求休战。 熄灯前,赵星歌心血来潮地问:“说真的,他身体怎么样?” 杨梅略显羞涩:“还行,也算是个专业运动员。” “那就好……” “好什么呀,这不恰好说明人家对我没‘性趣’吗?” 体育记者的脑子里冒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却都是一闪而过,根本抓不住,于是只好下意识地追问道:“他是华人吗?练什么项目的?” 杨梅微微颔首:“也是大陆去的,不知为何流落街头,如今挂在一家击剑俱乐部里,主攻花剑。” 刚听到“击剑”两个字,赵星歌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听到“花剑”两个字,更是忍不住激动得全身发抖。 “星歌,你怎么了?” 见听众反应如此剧烈,杨梅也吓了一大跳。 对方却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 只听赵星歌气息起伏,小心翼翼地发问:“……他是不是叫肖铎?” 第22章 叛国者 杨梅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他叫肖铎?” 赵星歌脸上的表情很诡异, 嘴角微微抽动着, 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原本准备就寝的两个人分别从被子里爬出来, 彼此目光对视着,充满了复杂的惶恐,以及无法言喻的惴惴不安。 赵星歌咽了咽口水:“我知道他叫什么不重要,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星歌,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眼看对话无法进行下去,赵星歌干脆从床头捞起手机,迅速打开浏览器、键入关键词, 将某个百科页面递到杨梅眼前。 “看看。” 这是一个名人词条,页面右边有肖铎的单人照,身穿白色击剑服,手持剑柄和面罩, 看起来与平时无异。 左边的词条内容上载明:“肖铎,1990年1月25日出生于G市,中国击剑队男子花剑运动员。2014年, 获得世界击剑锦标赛男子花剑冠军。2015年,获得男子花剑世界杯赛冠军, 全国击剑冠军赛男子花剑团体赛冠军 、个人赛冠军。2016年8月,参加里约热内卢奥运会击剑比赛, 在决赛中因争议判罚获得亚军。” 之后的条目中,介绍了他的运动生涯和获奖经历,和其他小众项目运动员一样, 只是简单地罗列时间地点,并没有太多特别。 杨梅对击剑一窍不通,也怀疑肖铎曾经接受过专业训练,如今猜想被印证,反倒松了口气。 见此情形,赵星歌愈发忍无可忍,伸手滑动页面,心急火燎地催促道:“往后翻!” 最后一栏是“人物评价”,援引了外界对肖铎的各种点评。杨梅惊讶地发现,除了教练员和队友的恭维夸赞,大部分媒体的措辞都很不客气,充满了“缺乏大局意识”、“个人英雄主义”等等上纲上线的概念。 其中有一条评价恰来自于《竞技周刊》。 “2016年奥运会男子花剑决赛,作为国家队的主力队员,肖铎不仅没有顶住压力取得胜利,也未能正确应对失败。他甚至缺席了之后的团体赛项目,让中国队错失另一项夺金热门……” 杨梅被如此严厉的批判语气吓了一跳,有些理解肖铎在法国街头流浪的原因了。 见她已经将页面看完,赵星歌再度将手机抢回来,退回搜索引擎,输入另外几个关键词:“男子花剑”、“叛国”、“海外军团”。 数十万个搜索结果瞬间弹出页面,新闻链接显示的都是最近时间。 赵星河往下滑了两页,点开《竞技周刊》的专题网站,熟门熟路地介绍道:“我最近一直加班,就是在调查这条猛料,只可惜消息源太少……哪晓得你居然掌握了第一手资料。” “什么‘猛料’?什么‘第一手资料’?” “自己看。” 接过对方抛来的手机,杨梅条件反射似的定睛一看,却像进入到莫名的平行世界,根本无法将图片中的人物和文字结合起来。 这是一张Instagram的网站截图,照片中的黑皮肤小伙正咧嘴大笑,他身后模糊出现肖铎的侧影。 图片下方,用硕大的黑体字标题写着“男子花剑队主力擅自离队,滞留海外参加法国俱乐部联赛”,评论区更是一片腥风血雨。 “你真是对体育新闻一点都不关心啊。” 赵星歌的语气中略带嘲讽:“男子花剑再小众,也是有实力在奥运会上夺金的项目。这件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主流媒体持续关注,就差体育总局发话了。” 杨梅下意识地维护肖铎:“他只是参加俱乐部联赛,又没有代表法国出战,不算违反纪律?” “小姐姐,你太天真了。” 体育记者摆出专业人士的架子,双手抄在胸前,冲她抬了抬下巴:“击剑、马术、射击都是传统的贵族运动,普通人根本玩不起。国家培养一个击剑运动员要多久?要投入多少经费?谁能算得清楚?” 杨梅不服气,一边将手机页面往前翻,一边凭记忆反驳道:“肖铎早期念体校、出国参加比赛,明明都是自费!” 赵星歌懒得同她计较,一把夺回自己的手机:“无论他怎样成长,到了国家队这一步,就要接受体育总局的管理,是体制内的专业运动员了,你懂?” “再专业也是人,不是机器,拥有选择的自由和权力!” “你就别跟我抬杠了,”赵星歌不耐烦地摆摆手,“现实是他拒绝参加团体比赛,又擅自脱队、长期滞留海外!如今代表法国俱乐部出战,动机当然值得怀疑。” 杨梅深吸一口气:“我说过啊,他是为了赚钱才加入‘圣日耳曼’的。” “我是你的朋友,可以相信你的说法,但旁人只会选择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我的说法怎么不符合逻辑了?!” 赵星歌冷哼:“去年的奥运会上,肖铎无故拒绝参加团体赛,因为有其他项目夺冠的新闻牵扯,才没有引发过多关注;如今他失联一年多,突然被曝光近照,体育总局又迟迟不给说法,明显是上面准备清理门户了。” 那天夜里,杨梅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几次翻身起床,又因为找不到肖铎的联系方式作罢。 圣日耳曼俱乐部的网站上,倒是有官方邮箱和社交账号,但估计只能联系上保罗——等到她的话传达到肖铎耳朵里,恐怕两人都已经在戴高乐机场见面了。 他说过,一定会去接她。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就像被雨水洗净的天空,明亮澄清地闪着光,与现下的阴霾相比,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还记得他干净的目光、略带汗意的手掌,以及最后充满了眷恋与不舍的怀抱。 如果肖铎真是新闻里说的那个人,杨梅想,我可以帮他作证,证明他没有叛国,一切都是迫于生计。 身旁传来轻轻的呼噜声,帝都的夜晚在黑暗中越陷越深,最终混淆了光与影的边界。 同样是为了维持生计,赵星歌连续加班一个多月,如今早已精疲力尽,忍不住沉沉睡去。房间里只剩下那抹倩影,静静地倚靠床头,剪纸般清晰烙印在模糊的背景里。 窗外,黑沉沉的天幕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让人无限渴望着远方;北风呼啸而过,偶尔夹杂着几声公交车的低鸣,愈发衬托出思念与惆怅的距离。 这世间的人和事,原来都逃不过“关心则乱”的魔咒。 翌日清晨,赵星歌在生物钟的作用下缓慢苏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刚翻了个身,就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人脸吓了一跳, “醒了?”杨梅顶着一对黑眼圈冲她打招呼。 赵星歌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吸了两口气才勉强恢复平静:“你干嘛啊?怎么起这么早?” 女孩挠了挠头,有点难为情:“睡不着,就干脆把行李收拾了。” “有病。” 结论完毕,赵星歌倒头蒙上被子,准备睡个回笼觉。对方却不肯让她如愿,将手肘顶了过来,软硬兼施道:“你先别睡嘛,我就问一个问题。” “……说。” 杨梅清了清喉咙:“肖铎究竟有没有成为奥运冠军的实力?” 听闻此,赵星歌索性爬起身来,狠狠抹了把脸:“这么说,当今世界上,没人比他更有资格捧起那座奖杯。” 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能够放下。 杨梅悄然松了口气:“那就好,你继续睡。” 返程航班预定在第二天上午起飞,赵星河临时有事无法送行,只好委托不靠谱的妹妹开车,将杨爸爸和杨梅送到机场。 因为知道几个月后就能团聚,这次分离明显没有上次那么伤感。 伴随着赵星歌的科插打诨,杨爸爸的叮嘱都变少了,再加上杨梅刻意营造的气氛,三个人自始至终都面带笑容。 踏着轻快的步伐,杨梅独自登上舷梯,进入机舱后不忘拜托空姐,请对方用餐时别叫醒自己。 前一天晚上睡眠不足,她准备趁此机会好好补眠:一来能够充分享受头等舱的待遇,二来确保下飞机的时候神采奕奕。 肖铎说好要来接机,他还说,不见不散。 怀抱着美好期待,杨梅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沉沉入睡,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无限期许,确信命运已经被牢牢掌握。 体育竞技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对胜利的渴望压倒一切,人们理直气壮地以成败论英雄。 无论是强烈反弹的舆论媒体,还是迟迟不肯表态的体育总局,无非害怕一流水平的运动员为他国效力,仅此而已。 人们要的是世界冠军,就给他们一个世界冠军。 她要的,却只是肖铎这个人。 第23章 菲亚特 戴高乐机场有三座航站楼, 法航的飞机一般在二号航站楼起降。 这座大楼由六个独立的大厅组成, 采用全钢结构支撑,造型简洁而优雅。拱形顶棚上点缀着连续的天窗, 通过透明玻璃折射出自然的光线,令整座建筑与环境融为一体,室内空间显得异常开阔。 肖铎就站在接机的人群中, 背光而立、身形颀长, 像雨后修竹一样挺拔。 杨梅踮起脚尖挥了挥手,迅速捕捉到那抹明亮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之间,她拖着手里的行李越走越快, 几乎就要小跑起来。 男人身穿浅色衬衫,外搭灰色毛衣,脖子上系着条厚实的纹格围巾,看起来很精神。 一双星眸弯成月牙般的弧度, 脸上的笑容如冬日暖阳般沁人心脾,他微微躬下身体,向杨梅张开双臂,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人举过头顶。 失重感瞬间来袭,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天旋地转, 不变的是那抹明亮的目光,净如清溪。 直到杨梅惊呼出声, 肖铎才将人放下来,用力搂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发顶:“走, 去停车场。” “停车场?”尚未从晕眩中恢复,杨梅眨眨眼睛道,“你哪来的车?” “找保罗借的,你从国内回来大包小包的,开车比较方便。” 她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意有所指道:“俱乐部果然是商业化运作,当上冠军的待遇都不一样了,各项待遇明显提高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肖铎接过硕大的行李箱,轻松扔到一旁的小推车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揽住她的肩膀:“快走。”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白皙,保持着刻意而僵硬的姿势,一举一动极不自然。 杨梅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份亲密,强迫自己挪动步伐跟上对方,身体却无法保持平衡,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机场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旅客们地匆忙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她多想让时间暂停,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幕,大声向全世界宣布内心的狂喜……深吸两口气,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尽量自然地走向航站楼的出口。 肖铎个子高,保持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让对方发现他那绯红的脸颊。 地下车库如迷宫般阴暗曲折,杨梅一进去就傻了眼,连基本的方位感都丧失掉。她跟着肖铎转了几个圈,方才来到一辆半旧的菲亚特500旁边。 这款车造型小巧,精妙的设计充分利用了内部空间,将后排座椅推倒后,放下行李箱绰绰有余。 只可惜肖铎个子太大,坐在驾驶座上束手束脚,就像成人挤进了孩子的玩具车里,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见此情形,杨梅连忙低头坐到副驾驶座上,紧抿着嘴唇,强迫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想笑就笑,如果不是为了接你,我也不会开这辆车。” 关好车门,男人侧身替她挤上安全带,在狭小的车厢里低下头来,潮热的气息吐撒在赤&裸的颈畔,迅速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杨梅当即不能动弹,脊柱紧贴着椅背,身体瞬间凝固成雕像,就连呼吸也无法维系。 肖铎用力拽了拽卡扣,确保万无一失,方才解释道:“这车太旧,保罗又舍不得修,只能勉强将就一下。” “……哦。” 她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丝声音,细如蚊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袖珍的菲亚特500气喘吁吁地爬高上低,好不容易从停车场里出来,又艰难地汇入拥挤的车流,这才缓慢驶向遥远的巴黎市中心。 肖铎的腿脚无法舒展,开车动作也不够熟练,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幢位于14区的小楼,斜对面就是卢森堡公园,自然环境十分优美。输入密码通过门禁后,走过狭窄陡峭的楼梯,便来到一扇墨绿色的大门前。 明白自己身处何处,杨梅立刻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住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住在这儿?明明是你让我从俱乐部搬出来的啊。”肖铎将行李搬上台阶,有些好笑她的反应,“这里离俱乐部近,交通也比较方便。” 轻轻转动钥匙,一套设施齐全、干净整洁的公寓就出现在大门背后。 标准的法式落地长窗,窗外是公园里郁郁葱葱的景色,白纱制成的帷幔挂在墙上,衬出满室的浪漫温馨。 新古典风格的家具陈列在房间里,与素雅的装修风格相映成趣,一看就价值不菲。 杨梅惊掉了下巴,站在玄关处连鞋都不敢换,双手抵在男人胸口,用力地往外顶:“这里的月租至少要几千欧,我们快走!” 肖铎好笑她的反应,将行李箱搬进来,随手关门上锁:“说好了给你接风洗尘,走到哪里去?” 女孩急得直跺脚:“别胡闹,有钱也不能这么烧,快把房子退了,兴许还能把押金拿回来。” “放心,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为了打消她的无妄念头,肖铎一边将人往公寓里推,一边介绍道:“厨房、起居室、卫生间、卧室,还有一间阳光房,两千欧的价格已经很合算了。” 除了配套家电,公寓里还有各种私人物品,证明他已经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 杨梅久久未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跌坐在餐厅的高脚椅上,脑子也乱成一锅粥,半天说不出话。 冰箱里有提前买好的食材,新鲜水嫩、用料十足,显然不是华人超市里的便宜货,反而很符合这间公寓的品质。 肖铎挽起袖口,亲自在料理台前做准备:“你别担心,我已经和俱乐部签了正式的合同,平时还给小学员们代课,收入能够负担日常生活。” 联赛冠军不仅有丰厚的奖金,也证明了剑客的价值与实力,可以帮助他在法国更好地立足。 胡桃木制成的桌面上,铺设着洁白的餐巾,餐巾旁有一对精致的银烛台。桌角的花瓶里,大红色的玫瑰花娇艳欲滴,考虑到正值寒风肃杀的季节,这份美丽显得尤为奢侈。 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响,却见软木塞被拔出瓶盖,男人抬头微笑示意:“白马庄。” 烛光晚餐、玫瑰花、价值不菲且充满特殊含义的红酒。 高级公寓、接机、久别重逢且欲盖弥彰的气氛。 回忆起两人暧昧得过了头的互动,杨梅咽咽口水,强迫自己鼓足勇气:“肖铎,我有话对你说。” 他的动作持迟滞片刻,随即恢复正常:“……别着急,你是女孩子,有些话,我来说比较合适。” 如同被满天星星砸中头顶,在眼前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令人目眩神迷。鼻翼间呼吸的空气变得像巧克力一样浓稠甜蜜,将脸颊煮至炙热滚烫,如火如荼。 下一秒,心脏可能就会跳出胸腔。 反复做着深呼吸,杨梅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的这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即便两人只是普通朋友,她也有责任表明态度,告诉对方如今国内舆论的轩然大波,给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网上那些偏激的评价、人云亦云的臆测,不应该像污水一样泼到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人身上。 肖铎耸耸肩,表示妥协:“说,我听着。” “我知道你是谁了。” 勾起唇角,他微微一笑:“不会才知道?我是肖铎啊。” “不,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中国男子花剑队的主力选手,知道你曾经代表国家出战。” 说完这些,杨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死盯着对方,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钟,又或许是几分钟,随即再度恢复流动。 肖铎似是松了口气,弯腰从橱柜里拿出醒酒器,动作优雅地将红酒倒进去:“知道了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定,色泽醇厚的红酒被注入醒酒器,填充到晶莹剔透的玻璃弧线上,为无声的造物注入生命,连带着光泽也柔软些许。 杨梅见对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试探道:“什么叫‘知道了啊’?你也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肖铎放下酒瓶,用纸巾轻拭瓶口,错开两人对视的目光:“我相信你迟早都会知道的……好,你有什么想法?” “为什么离队?为什么拒绝参赛?为什么隐姓埋名在巴黎流浪?” 他垂下眼眸,轻声作答:“不想打了。” 一句话,四个字,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三个问题,差点把杨梅堵得无话可说:“可你现在在法国打比赛,还得了冠军,国内已经闹翻天了!” “我知道。” 又是三个字,堵得杨梅欲哭无泪,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我朋友在《竞技周刊》当记者,她说这次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嗯。” “肖,铎!” 一字一顿地喊出他的名字,杨梅咬牙切齿道:“拜托,你到底有没有概念?这样下去,你会身败名裂的!” 抬起头,他眉头轻蹙,目光中有些许隐忍:“难道我现在就不是身败名裂吗?” 第24章 甜品师 “个人赛结束之后, 我独自离开里约, 在巴黎换乘时发现行李丢了,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的声音很轻, 说起曾经提及的经历,谨慎地避免触碰某种禁忌:“那时候我没有手机,也没有办法联系上国内的任何人——这意味着他们也没有办法联系上我。” 醒酒器里的液体开始挥发, 整间公寓里都弥漫着红酒的醇厚香气, 让原本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肖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杨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解脱、轻松、无忧无虑,这恐怕是我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真真正正的快乐。” 她惊讶地看向他, 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异常平静:“竞技项目很残酷,所有人都要靠成绩说话——击剑比赛非输既赢,选手的人格尊严是用一场场胜利换回来的。” 杨梅咽了咽口水:“更高、更快、更强……体育运动的残酷,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啊。” 肖铎的肩膀耷拉下来, 沉沉叹息道:“或许。” 他拖出一把椅子,在餐桌对面坐定,用大拇指和食指顶住鼻梁, 显出几分疲态。压抑的沉默无声蔓延,让两人各自陷入回忆与思索, 直到房间里的空气也渐渐凉了下来。 “其实,恩佐的那张照片刚一公开, 国家队的教练就找过我。他甚至还专程来了法国一趟,刚好在你回国之前。” 杨梅不知道“恩佐”是谁,更不认识国家队的教练, 只是听对方提起照片,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张Instagram的网站截图,大致猜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推测:“教练想让你回国吗?” “回国、训练、比赛、拿奖,如果拿不到就写检讨,然后继续训练、比赛……等到哪天受伤了,或者打不动了,再按照程序退役。” 语气沉重地说出一切,肖铎再次抬头看过来:“你想让我过那种生活吗?” 杨梅被对方眼中的隐忍刺痛,强迫自己忽略心尖上的颤栗,悄声反问道:“可你想过怎样的生活呢?” “……现在这样就很好。” 男人缓慢地环顾着四周,最后定睛看向她,目光中有碾碎了的星辰,如同在一片漆黑中注入鎏金。 反复深呼吸,杨梅提出自己之前已经整理好的观点:“你说过不会放弃国籍,那就不可能在法国长期生活下去,国内的那些非议,终究有一天需要面对。” 肖铎四两拨千斤道:“我如今最大的感悟是,凡事只要自己不想面对,整个世界都与你无关。” “这是逃避,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你还没有明白吗,杨梅?” 他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我不想让击剑成为我的问题,体育应该是快乐的,不是一种责任。” “……我不是太懂体育,我只知道权利义务都是相对的,世界上没有单纯的快乐或痛苦。” 谈话陷入僵局,公寓里的氛围再次冷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张餐桌四目相对,视线中有着类似的矛盾纠结。 瓶中的红酒、桌上的烛台,仿佛都变成了不合时宜的装饰,与此刻的沉默相互拉扯,碎成丝缕。 肖铎扭头看向窗外:“奥运冠军对你……们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 “不是对我或者其他人来说重要,”杨梅顿时急红了眼,“重要的是能够证明你自己,证明你的实力,也证明你并非他们口中的叛国者。” 时间凝滞,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感观的边界已然模糊,只剩下阵阵纠痛令人心悸。 “叛国者?” 肖铎的表情似笑非笑:“韧带拉伤、腰肌劳损、脚底筋膜炎,还完全磨光的半月板……里约奥运个人赛,我是打着封闭上场的,下半辈子差点就要坐在轮椅上了。” 听见对方历数伤病,杨梅早已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用双手捂住嘴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抿了抿唇:“他们说我叛国?这些人又为国家做过什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下坠成串,她已经忘却这场谈话的目的,只怪自己太过粗心,竟然不知道对方习惯性的倾斜重心、偶尔的失去平衡意味着什么。 男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忍,起身来到杨梅旁边,半蹲着替她擦掉泪痕:“别哭,都过去了。” 原本的矜持濒临崩溃,她将头埋进对方怀中,死死搂住那劲瘦的腰身——就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即便明知于事无补,依然舍不得放松分毫。 肖铎揉了揉女孩的发顶,用修长的手指梳过几缕青丝,唇间柔声安慰着,任由对方释放情绪。 自责与心疼混杂成酸酸涩涩的滋味,将心头的不忍腌渍成一道伤口,深深地烙印在记忆中,击溃了所有的自作主张和自以为是。 法国哲学家萨特曾说,他人即地狱。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当我们试图替他人做出决定的时候,何尝不是化身地狱、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 “对不起。” 过了很久,直到呼吸勉强恢复平静,杨梅才喉咙沙哑地道歉:“把你的毛衣弄脏了。” 肖铎退开半步,低头看见一片狼藉的前襟,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件衣服还是第一次穿呢。” 她擤擤鼻涕,很不好意思:“我帮你洗干净。” “没事,就当留个纪念。” 短暂的相视而笑之后,两人都无意继续刚才的话题,默契地选择左右而言他,保持着小心翼翼的互动。 肖铎清洗食材,杨梅掌勺下厨,厨房里的设备得到充分利用,很快置办出一桌中西合璧的大餐。 美丽城的学生公寓条件简陋,电磁发热的炉灶只够煎熟牛排,中式烹炒往往力不从心;蓝带学校倒是应有尽有,作为专业的烘焙教室,却无法制作出其他菜式。 厨师有了趁手的工具,就像士兵装备了先进武器,实力也能得到更好的发挥。 如今杨梅诚心弥补,充分展示出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将丰盛的食材侍弄得更加活色生香,一看就让人垂涎欲滴。 肖铎有感而发:“说好了为你接风,其实应该是我做饭的……幸亏没有糟蹋东西。” “先别忙着拍马屁,尝尝看再说。” 她将围裙挂到墙壁上,提前给对方打预防针:“回国这段时间总在外面吃饭,手艺都生疏了。” “一顿接一顿的聚餐?也难怪,亲朋好友们肯定都很想你。” 他明显停顿了片刻,才说出“亲朋好友”这四个字,试探的意味太浓。杨梅心头涌上几分甜蜜,又感到些许无奈,明白自己有责任解释清楚。 她把梅林小筑转让、甜品店筹备开业、办理审批手续等事和盘托出,就连前因后果也没有省略。 最后,杨梅老老实实地承认:“虽然这次又是赵星河自作主张,但我确实很想拥有一家自己的甜品店,好歹算是学以致用。” 肖铎自始至终没有插嘴,低着头将牛排切成小块,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若有所思。 天色渐渐变暗,烛台上的灯火明亮跳跃,映照出满室的温馨浪漫;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酒红色的液体荡漾氤氲,甜美的香气沁人心脾。 他们分别坐在餐桌的两端,默默品尝着各自面前的食物,只觉得心跳都慢了下来。 “你……有没有考虑过在法国开店?” 男人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些许迟疑、些许不自信,和他在剑道上舍我其谁的霸气截然不同。 杨梅垂眸,一点点拨弄着餐盘中的食物,故作轻松地说:“蓝带学校每年有几百个毕业生,外国人只配在酒店后厨里当学徒,顺利的话,也要十几年才能出头。再说,巴黎的房租这么贵,根本不可能找到合适的店面。” “我……” 为了不让对方打断自己,她努力地扬起一张笑脸:“在巴黎开店是每个甜品师的梦想,但不是谁都能够做到。” “你可以的。” 得到如此坚决的认可,杨梅打心眼里感到欣慰,却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立场:“也许,五年、十年、二十年,付出总会有回报——可惜我不仅是甜品师,还是爸爸的女儿,他年纪大了,等不到我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肖铎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连忙用纸巾轻拭嘴角,借以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 杨梅也假装对餐点感兴趣,低头继续进食,强迫自己忽略桌上的玫瑰、成双成对的银质烛台,还有心底那份淡淡的怅然若失。 那天晚上,她坚持不让肖铎酒后驾车,而是独自搭乘地铁,回到了空荡荡的美丽城公寓。 第25章 抑郁症 幸亏赵星河买的机票行程紧凑, 杨梅根本没时间自怨自怜, 只在一个略显孤寂的夜晚后,迅速投入到高级班的课程之中。 蓝带学校以培养顶级厨师为己任, 所有教学内容都围绕着专业性、实用性和实践性进行设计。 在学校的统一安排下,学员们被编成不同的小组,进入餐厅后厨轮班上岗, 像真正的大厨一样独当一面。 这家餐厅对外营业, 同时也要接受米其林星级评定,对菜肴的品质要求极高,身处其中很难不感到紧张。 更可怕的是, 为了锻炼学员的基本功,餐厅厨房不提供任何辅助,他们必须独立工作:所有的菜肴都得从原料开始准备,甚至连打发黄油也要亲力亲为, 如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越急越忙、越忙越慌、越慌越乱,遇上导师心血来潮的指点,灶台前更是一片人仰马翻, 几乎与战场无异。 然而,这也正是模拟实操课的目的:所有学员毕业后都要从助手做起, 不可能跟主厨讨价还价。 早先课程中的严格要求起了作用,对精益求精的追求让位于高效率和熟练度——按照学校提供的菜谱及时完成烹饪, 确保满足客人的需求就是后厨存在的全部意义。 生活被忙碌和压力所填充,杨梅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再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偶尔的视频聊天中, 赵星歌还会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肖铎的消息,试图为《竞技周刊》套取第一手资料。 几次三番之后,杨梅只好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和盘托出,引发闺蜜的无尽唏嘘。 “阿梅,别伤心。” 赵星歌试图为她打气:“这种男人或许拥有某种天赋,但绝对缺乏担当,不可能是你的良人。” 杨梅苦笑着摇头:“他也有苦衷,我能够理解。” “什么苦衷不苦衷,都是借口!如果真的爱上了,就应该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那天晚上,她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单里,点开法国击剑协会的官网,反复浏览去年俱乐部联赛时的新闻,把所有肖铎可能出现的照片截屏保存。 作为曾经的国家队主力,网上流传的照片还有很多,杨梅却独独偏爱他在法国的这段经历。 阳光、帅气、无拘无束,真正享受着击剑的乐趣,在每一场比赛中尽心尽力。从那发着光的眼神中,不难想象肖铎对击剑运动的执着,以及为纯粹的热爱而战是多么幸运。 被放纵的思念就像一夜疯长的藤蔓,把人勒得喘不过气来,直到整颗心都被那个的名字填满。 ……我叫肖铎。 小月肖,都铎王朝的铎。 他说,你对我好,我当然希望你能幸福。 他还说,体育应该是快乐的,不是一种责任。 电脑截取的一张张照片,被鼠标轻点着来回翻阅,在眼帘前连缀成画、幻化成影,如饮鸩止渴般带来虚幻的安慰;两人相处的一个个片段,被小心翼翼地捡拾出来,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揣摩品味,再恋恋不舍地重新回到原位。 仿佛是在突然之间,胸口感觉到莫名的压抑,渐渐引发抽搐,紧接着便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焦虑、慌乱、窒息、痛苦,晦涩阴暗的情绪像乌云般笼罩着头顶,血管里流淌着冰凉寒冷的血液,就连心脏也无力跳动勃&起。 天空变成漆黑一片,没有太阳、月亮、星星,裹挟着人直往深渊里坠去。 杨梅知道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很可能是抑郁症复发,却没有任何意愿改善、反抗或者求援,只想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与此同时,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绝望一点点塞满身体,将所有正常人的情感排出体外。 她想,如果我的幸福要以你的快乐为代价,那么,我宁愿这辈子都不幸福。 靠在被泪水浸湿的枕头上,麻木的哭泣引发生理性抽噎,阵阵刺痛从心底的最深处传导出来,如电流般侵袭四肢百骸,直至将灵魂挫骨扬灰。 身体不时抖如筛糠,四肢散发阵阵冰凉,剧烈的痛苦如同泼洒的岩浆,顺着神经蔓延到每一寸皮肤之上,毁掉所有理智清明。 至极的思念,原来就像巴黎初春的冷雨,一滴又一滴,却足以缓慢地夺魂蚀骨。 强烈的、无法承受的、酷刑般的精神痛楚袭来,逼得人直打哆嗦,堪堪躲进单薄的棉被中,任由铺天盖地的绝望将光亮吞噬。 时间与空间统统失去意义,直到手机开始持续震动,制造出频繁而单调的噪音。 杨梅早已头晕目眩,眼不能看、耳不能听、身不能挪,甚至没办法伸手挂断或接通,只好等着来电者主动放弃。 再后来,手机没电了,一切又重回黑暗,剩下她独自待在井底,惟愿永远得不到救赎。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上突然响起剧烈的敲击声,“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敲门的人意志坚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同用重锤拍打着厚实的鼓面,使耳膜震撼、心尖颤栗,本能地躲进被子里寻求逃避。 意想不到的男声隔着墙壁出现:“阿梅,你在不在?快开门!” 有人试图用法语争辩什么,却遭到对方的厉声呵斥,陈旧的门锁在蛮力的牵引下猛烈摇晃,动作之大,几乎连门板都要被拆卸下来。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要她安静、沉默、消失无踪,逃离这个充满棱角与凄厉的世界。 求生的渴望却挣扎着控制住身体,从濒死的边缘逆向而行,帮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稳住因虚弱而颤抖的手腕,好不容易才打开大门。 走廊里的灯光太亮,就像来自于异次元的刺激,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风尘仆仆的赵星河与公寓管理员站在外面,见到她的时候都惊呆了,相互角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组合成极为怪异的图景。 下一秒,赵星河扔掉行李,将女孩打横抱起,大声招呼道:“Appelez vite une ambulance!(请马上叫救护车)” 公寓管理员也不敢怠慢,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用紧急电话接通了最近的医院。 模糊而混乱的场景里,杨梅想要发声,却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轻飘飘地被男人揽在怀里。 赵星河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别怕……医生马上就到了。” 四周围的脚步声喧嚣而凌乱,与救护车模糊的警笛哨音混杂在一起,炸得人脑仁儿生疼,太阳穴也突突跳动,似乎随时有可能因血管爆裂而亡。 “Ecartez-vous, s'il vous pla?t(借过)!” 红蓝色灯光闪烁,赵星河满头大汗地抱着她,快步走出公寓大楼,径直冲向尚未停稳的救护车。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杨梅突然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是因为自己得救,而是庆幸来的人是赵星河,没有被肖铎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通过静脉注射的药物迅速起效,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伴随着沉沉的睡眠,开始勉强自我修复。 再睁开眼,只见窗外一片阳光灿烂,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鸣叫,草坪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恍然已是人间四月天。 “Madamoiselle,vous vous êtes réveillée(女士,你醒了)!” 身穿白衣的护士金发碧眼,敏锐地发现了病人的小动作,赶忙上前确认她的脉搏,连换药的托盘都没拿,转身快步冲出了病房。 杨梅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由内而外充满力量,感觉犹如脱胎换骨。 记忆里,那些压抑痛苦几欲寻死的冲动,仿佛属于另一个人;此刻,隔着时光的棱镜,已经无法理解其中的动机。 主治医师带着助手们走进病房,最后面还跟着赵星河。 只见他满脸胡子拉碴,没有换洗的衣物略显凌乱,领口也敞开着,眼镜上沾满水雾,哪里还有半点商业精英的模样? 男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好几岁,正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向内打探,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忧虑。 作为医院里唯一的中国人,他临时救场充当翻译,向杨梅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得到答案后,医生们互相交换眼神,终于肯定地点点头,得出让人放心的结论。 单人病房再度恢复宁静,赵星河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脸色晦暗不明。 “……对不起。” 杨梅喉咙沙哑,发出的声音如同钢锯切割木材,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赵星河率先反应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长须一口气道:“知道吗?你妈妈就是这样死在我面前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懂法语的读者纠正我在前文的一些错误,因为我没学过法语,文中的一些表达都是百度搜索的,准确性堪忧,大家千万别当真哈~~~ 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留言或微博私信我,我会想办法修改~~~ 今天文中出现的法语就是读者亲们帮忙翻译的,感觉好幸福~~~(鞠躬) PS.本文涉及抑郁症的一些描写,援引自知乎的“你的抑郁症经历是什么”之提问中看到的答案,特此说明。 第26章 情人节 听闻此, 杨梅的心也沉了下来:“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 没有人会责怪你。” 对方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记得阿姨的样子,还有她说的每一句话……重度抑郁不影响思维能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更何况是自杀前最后的遗言?” “那也不代表你就有义务娶我!” 赵星河冷哼一声:“我乐意。” 同样的话题,两人曾无数次地探讨过,到最后总会因为观点相左, 爆发持续而激烈的争执。如今身处异国他乡, 又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杨梅不打算做无用功。 她黯然垂下眼眸,抿了抿唇道:“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 ”他的语气里略带嘲讽,“不然你也不会躺在这儿。” 杨梅挣扎着试图从病床上爬起来:“我只是忘记吃药,并没有……” “没有绝食?没有自杀?没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连珠炮一样的发问,宣泄出赵星河心中强烈的愤懑。只见他瞪大了眼睛, 满脸控诉表情:“当年杨叔叔挂职下派,留你妈妈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阿姨才会跳楼自杀!同样的事不能再发生在你身上!” 杨梅强迫自己深呼吸, 借以缓解头脑里的阵阵胀痛:“赵星河,我再说一遍:我妈自杀因为抑郁症, 和你、我爸爸,或者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男人皱眉:“阿梅, 你最大的优点是善良,最大的缺点是太善良。” 头脑里的胀痛演变为可怕的风暴,将所有感知情绪逼至悬崖边缘, 她只好紧闭双眼、暂停思考,假装没有听到那自以为是的判词。 赵星河的声音却显得无孔不入:“抑郁症有50%的遗传概率,作为病人的直系亲属,你的患病风险本来就比一般人高2-3倍。对你来说,多愁善感、伤春悲秋是诱发疾病的病因,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感情。” 药物的作用正在逐渐消退,杨梅近乎绝望地反驳:“所以我就不配被爱吗?就活该孤苦一生吗?” “所以你有我,我会用最适当的方式照顾你。” “那根本不是‘照顾’!”她咬牙切齿,眼眶里盈满泪水,“是控制!是强迫!是固执己见!” 赵星河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是AB公司最年轻的产品经理,当然有资格成为重点项目的负责人。我提出自己的想法、董事会采纳我的意见,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你又何苦想不开?” 杨梅气得直打哆嗦:“那个项目本来就是我的!是你和人事部提前串通,逼得其他竞争者先后辞职,才让我在公司没有立足之地!” 犹记得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们在公司走廊上大吵一架,撕破脸皮互相攻击,彻底断绝了退路。 长久以来积累的压力得到了宣泄,也引发了杨梅的精神崩溃——内因性情感障碍一发病就来势汹汹,整个人彻底丧失了情绪控制能力,恨不能变成鸵鸟埋进沙里,再也无法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 她不得不正式辞职,从此离开了AB公司。 高职高薪的工作人人艳羡,却不一定能给自己带来快乐;被当成兴趣爱好的甜品烘焙,让身心得到双重满足。发现新的生活目标之后,杨梅时常感到庆幸,这一路走来,看遍风景、尝尽冷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 然而,回忆起当初的那份憋屈,还是会引发她生理性的反感。 “赵、星、河!” 一字一顿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杨梅不打算再忍气吞声:“谢谢你救了我……现在,请离开病房,我需要休息。” 说完,她果断按下呼叫铃,请来刚才那位金发碧眼的护士。 “Get out(出去)!” 吐词清晰的发音、义正辞严的表情,再加上用手向外一指的霸气,就算是不屑于说英语的法国人,也能准确明白杨梅的意思。 护士微微弯腰,以礼貌却不失坚定的态度说:“Monsieur,s'il vous plat(先生,请跟我来).” 赵星河的嘴角抽搐着,显得既愤怒又惊讶,似乎没料到她会当场翻脸。男人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只是因为有第三者在场,才勉强控制住情绪。 在护士的监督下,他被迫起身,拍了拍皱巴巴的裤腿,最后看了一眼杨梅。 “前天是情人节,我出差去法兰克福,特意定在巴黎转机,其实是想祝你节日快乐。” 女孩早已缩进床沿里,用被单遮住脑袋,听闻此言却四肢僵硬,直到对方离开病房,方才渐渐恢复知觉。 无论两人的关系有多僵,赵星河始终能坚持自己的一套逻辑,真是让她不服不行。 法国的医疗保障体系在全世界数一数二,即便是短期留学生,也可以报销所有医疗费用,杨梅索性放心大胆地在医院住下去。 期间,她拒绝一切探视,直到确定赵星河已经回国,才配合医生接受治疗。 高级班的课程压力太大,从国内回来之后又一直没有好好休息,杨梅其实对此次发病早有预感。她只是误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控制所有情感。 和肖铎说的一样,自信和骄傲的区别,在于前者必须建立在自身实力的基础上。 如今,或许是因为药物作用,她想起这个名字已经没那么难受,心底隐约的麻痹、抽痛,都被当成了一种习惯性的生理反应。 出院时,杨梅取回自己的个人物品,同时还收到一枚钥匙。 金发碧眼的护士手舞足蹈,试图说明钥匙的来历,却苦于双方之间的语言障碍,无法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那枚金属片有些单薄,看上去似曾相识。 杨梅凝神想了片刻,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连忙趴在护士站的电脑上,手指飞舞着打开搜索引擎。 刚刚输入“肖铎”二字,就弹出不少崭新的链接,她来不及细看,匆匆点开其中一张新闻照片。 “Is it him(是他吗)?” 照片里的男人正从剑道上走下来,一身雪白的击剑服,眼角眉梢尽是凌厉的帅气。护士看得目瞪口呆,却依旧点了点头,咽着口水说:“Oui(是的).” 杨梅的心跳漏掉了几拍,反复深呼吸,又将钥匙紧紧攥进手里,再次向对方表达感谢。 从医院大门走出来,她下意识地开始奔跑:脚步频繁交替,身体摇晃保持平衡,一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任由指甲抠进肉里。 耳边的发丝凌乱飞舞,随着流动的空气一起上扬;背上的汗结成水珠,一缕缕地顺着脊椎流淌。 除了在红绿灯路口被迫停下,就连陌生行人的阻碍都变得无法忍受,慌张与焦虑交替出现,促使呼吸也越来越急。 杨梅大声招呼着“Excuse me”和“借过”,顾不得对方能否听懂,一路推搡、狂奔、招人白眼地来到目的地。 气喘吁吁地在卢森堡公园外站定,眼前的两层公寓楼造型优雅,墨绿色的大门与记忆分毫不差。 颤抖着指尖按下门铃,指示灯光线闪烁,单调的蜂鸣声响起、静默,再响起、再静默,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那枚钥匙被她攥在手心里,已经烙印出血痕。 “Qu'est-ce que je peux faire pour vous(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身材高大的公寓管理员出现在门禁背后,身着制服笑容可掬,处处展示着富人区高级物业的良好形象。 杨梅原本已经放弃希望,只想蹲在路边喘口气,先把身心冷静下来再说。 估摸着对方是从监控视频中发现了自己,她立刻起身,隔着栅栏将手中的钥匙递过去,放弃用语言沟通的打算,而是双手合十,尽量表现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管理员刚把钥匙接过去看了一眼,就笑眯眯地打开门禁:“Soyez la bienvenue(欢迎光临)!” 公寓钥匙造型别致,作为这里的管理员,自然一看便知。 对方亲自领着杨梅走上楼梯,又送她回肖铎住的那间房门口,方才双手归还钥匙,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她刚从帝都返回巴黎,满心期待着肖铎的表白。 甩了甩头,抛开让自己情绪波动的种种回忆,杨梅轻抬手腕转动钥匙,再次推开了沉重的公寓大门。 白纱制成的帷幔依旧飘逸,法式落地长窗外,正是卢森堡公园的暮春景色。 室内,肖铎的个人物品消失不见,羊毛地毯也被卷了起来,只剩下光滑的原木地板裸&露在外面。大大小小的家具上,覆盖着厚厚的防尘布,沙发床垫折叠收纳,似乎已经闲置了一段时间。 门廊边的装饰柜里,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张卡片。 杨梅掀开卡片,看见一行陌生而亲切的字迹,感觉心跳骤停,视线渐渐模糊。 即便没有落款的姓名,她也能够想象男人拿笔的样子,想象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有着怎样温润柔和的表情。 捂住嘴,依然无法压抑泪水,只好任由其夺眶而出。 卡片的样子很简单,其上的内容也只有几个字,在心有灵犀的两个人眼中,却早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没骗你,房租真的不能退。肖铎” 第27章 从前慢 攥着那张字条, 杨梅转身就去了沃日拉尔路。 果不其然, 保罗一张臭脸,再也没有当初那份殷勤, 硬邦邦地说:“He has already go back to China(他已经回去中国了).” 杨梅咽下多余的话语,忍住鼓掌叫好的冲动,假惺惺地祝对方在今年比赛中取得好成绩。 “Ce on(拜托)!”保罗忍无可忍, “Tu veux rire(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尽管没有听懂后半句法语, 还是不难猜出其中的含义,她毫无诚意地道歉完毕,就匆忙离开了圣日耳曼俱乐部。 回家路上, 杨梅几乎连蹦带跳,心情像浸在蜜糖里一样,嘴角尽是噙不住的笑意。 那枚象征着某种承诺的钥匙,被串起来挂在胸口, 紧贴着脉搏跳动,仿佛融入了身心的每一寸骨血。 用遍体鳞伤换一身软肋,回报却是闪着光的片刻欢愉, 这是爱情最美、最无奈的交易。 之前救护车来得突然,管理员只顾着关门上锁, 美丽城的学生公寓里一片狼藉,保持着人被带走时的混乱模样。杨梅放下东西, 刚准备收捡就力气全无,环顾着空荡荡、乱糟糟的房间,果断改变了主意。 良好的生活环境有利于病情恢复, 她为自己找到借口,才不是什么嫌贫爱富。 用行李箱装好必需品、转身走下楼梯,委托管理员办理退房手续;住进卢森堡公园外的高级公寓,感受老城区的独特风韵,为所剩无几的巴黎生活画下完美句点。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英明:通勤距离缩短后,时间精力得到充分保障,学习效率大大提高。 高级班的课程已接近尾声,因为扣除了住院期间的平时成绩,杨梅必须在期末考试中拿到全A才能顺利毕业。 按部就班地上课、做笔记、反复实操,心情就像塞纳河水一样随波逐流,在岁月静好中求得安宁。无论是学习的压力,抑或病情的反复,都已经很难对生活节奏造成影响,她把每一天过得充实而饱含希望。 据说,国家队教练也已经力排众议,再次招募肖铎参训,为即将到来的雅加达亚运会做准备。 赵星歌告诉她,这件事在国内引发了轩然大波:面对运动员操守与竞技水平的取舍,奉行金牌至上的体育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如果真凭成绩说话,肖铎不会有任何问题,倒是好事一桩。” 在公寓的厨房里,一边练习制作千层酥,一边通过手机与对方视频,杨梅笃定地作出结论:“就怕场外因素太多,反而影响了他的正常发挥。” “啧啧,真是女大不中留……还没确定关系就这么帮男方说话,等你回国之后还得了?” 听见阴阳怪气的讽刺,杨梅哭笑不得:“你别想太多了,好吗?” 屏幕上,赵星歌正经颜色道:“说真的,你们俩还没取得联系?” “他在法国一直没有电话,回国前又只给我留了根钥匙,没办法联系啊。” “少找借口,”赵星歌冷哼一声,“微博、微信公众号,还有我上次发给你的国家队邮箱,随便哪一个不行?” 低头往面团上撒了些面粉,杨梅故作轻松地说:“反正我下个月就回国了,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赵星歌为自己鸣不平:“你确定喜欢他吗?喜欢难道不就是腻腻歪歪、想方设法也要在一起?” 杨梅缓慢地摇摇头,抬眸望向手机,看着闺蜜的影像,又像是透过屏幕看着另外一个人:“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爸出差会给我们带巧克力吗?” 对方明显一愣,而后下意识地点点头:“记得,我总是忍不住一口吃掉,我哥变态,就用他的引诱我……你最无聊,每次都揣进兜里,没事还拿在手上看,看来看去都化了还不吃。” “可我得到的满足感,比你们都长久。” 赵星歌清清喉咙:“请问,这和你喜欢肖铎,又憋着不向他表白有什么关系?” “闭嘴,”杨梅忍不住翻了白眼,继续自己的讲述,“其实那些巧克力我都吃了,不是因为饥饿或者冲动,而是漱口、洗手、找张干净桌子,想象它们被制作出来的过程,再让甜蜜一点点地融进嘴里……” 对方假装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吃独食。” 她哑然失笑:“胡说!我喜欢的是那种仪式感,食物得到了应有尊重,味道当然会更好;感情也一样,很多事当面说和电话里表达,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赵星歌这次没有反驳,而是双手托腮,半趴在桌面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阿梅,我想起了一首诗。” “什么诗?” “木心的,叫做《从前慢》,这两年被改编成歌曲,还上过春晚。” 杨梅耸肩:“我没听过,你说说看。” 女孩清了清嗓子,哼出一段干净的旋律:“‘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胸口的钥匙紧贴着皮肤,再度散发出难以忽视的热度,令人眼眶发烫。 杨梅抿唇:“星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嗯,早点睡,祝你考试取得好成绩。” “应该没问题,”她将成型的酥皮托在手中,通过手机摄像头展示给对方看,“下周等我好消息。” 临到结束视频通话之前,赵星歌却匆忙喊停,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杨梅了然一笑,柔声宽慰:“没事的,我现在住得好、吃得也好,精神状态保持得不错,药没有断,不会再有问题。” 对方这才放心地挂断电话。 高级班的大考就安排三月底,按照现场临时抽签的结果,学员们被要求制作一个淋面蛋糕,外加完整的糖艺蛋糕托。 杨梅考前专门练习过拉糖,做起来得心应手,没有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失误。 其他人也发挥得很好,不到三个小时就做出了多层次淋面。下半场考试时,大家纷纷放慢速度,以某种近乎伤感的情绪,最后一次在蓝带学校的教室里完成自己的工作。 得到那枚蓝带勋章时,杨梅感觉恍如隔世,面对导师们的祝贺,只晓得条件反射似的频频点头。 除此之外,她在接下来的毕业典礼上表现得无所适从,手持证书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场乱转。看着别人拍照留念,舍不得离开学校,她却是满心迷惑、彷徨,不知道离开之后,又该怎样继续制作甜点。 “Bravo pour l'obtention de ton diplme(恭喜毕业).” 为典礼准备的冷餐盘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费力地挤进来,看到杨梅手中的证书,笑眯眯地道了声恭喜。 然后,便见他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将餐盘上所剩无几的牡蛎洗劫一空。 杨梅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为对方让出路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吃一边走,还没抵达大厅中央,就消灭了所有战利品。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凝神仔细才听清他们是在说“Alain Ducasse(艾伦·杜卡斯)”。 恍然大悟间,她不禁为刚才的擦肩而过感到遗憾,随即又有些好笑:打招呼说什么呢?说我崇拜您,还曾经去您的餐厅里吃过饭? 即便见到了传说中的九星名厨,也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朵浪花,短暂的翻腾之后不留任何痕迹。 我们能做的,只有活在当下。 走出帝都机场的国际航站楼,杨爸爸、赵家父母和兄妹俩都来迎接她学成归国,久别重逢的欢笑与泪水交融,彻底抚平了杨梅心中的淡淡感伤。 赵星河绝口不提两人在巴黎的冲突,逐项办完交接手续,将装修一新的“梅林小筑”托付给她。 背负着两家人的期待和支持,杨梅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便迅速投入到开店的筹备事宜之中。因为来不及招聘员工,她一人身兼多职,不仅要负责采购、备料和制作,还得想办法在线上线下推广,成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脚不沾地。 临近正式开业之前,杨梅特意留出几天缓冲时间,防止任何意外情况。 赵星歌下班后鬼鬼祟祟地溜过来,趴在柜台上看她忙进忙出,最终叹了口气道:“当老板如果都像你这样,我还不如当个打工的呢。” “你是《竞技周刊》的大记者,哪像我们这种小本买卖,只能挣个辛苦钱。” 经过半年试用期,赵星歌如今已拥有正式编制,也可以独自完成采访任务。杨梅跟她开了个玩笑,很快又低下头来,继续擦洗橱窗玻璃。 不理会对方的调侃,赵星歌的眼珠转了一圈,故作神秘地问:“所以,既然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你要给自己放个假吗?” “放假啊……” 她缓慢地站直身子,悄悄伸了个懒腰:“……我是准备在家补觉来着。” 赵星歌急得直跺脚:“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啊!不管了,明天说什么都要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老山基地。”* 作者有话要说: *老山基地:中国击剑项目的大本营,国际剑联亚洲培训中心和中国击剑协会的总部所在地,国家击剑队的训练基地。 知道小姐姐们等得急,本来这一章就该把男主放出来,但我觉得对女主的留学生涯还是有个完整的交代比较好。 大家放心,下一章不见面也得见面了,毕竟神助攻在此~~~~ 赵星歌:不用谢。 第28章 陆培宁 老山基地位于帝都西郊, 是一处风景宜人的风景区。 早年间, 国家自行车击剑运动管理中心选址于此,这里便成为击剑项目的大本营, 建设了配套完善的训练基地。 现代化场馆宽敞明亮,随处可见鲜艳的五星红旗和加油打气的标语,墙边铺设了两排长长的剑道。 浸着汗的地垫散发出独特的气味, 衣架上摆放各式各样的剑柄、防具;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国家队历届优秀队员的照片挂满墙壁。 杨梅紧跟在赵星歌身后,像朝圣者一样走进会议室,感觉如坠梦境。 “赵老师, 麻烦您稍微等一下,上午半天的训练刚结束,陆指导还在作总结。” 自击中心的宣传干事姓陈,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男孩子, 还没有熟稔官员们狐假虎威的那一套,对待来访的记者十分客气。 赵星歌也很给对方面子:“没事,我让助手先做准备, 待会儿陆指导忙完了,直接开机采访。” 作为“助手”, 杨梅立刻自觉地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架设录音录像器材, 只等正式采访时全程记录,方便赵星歌回去后整理素材。 陈干事抬腕看看表,鞠躬致意道:“请随意, 我去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随手将会议室的门带上,陈干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临近午休时分,整座训练馆悄然宁静,听不到其他任何动静。 杨梅放下设备,拍着胸脯凑到桌旁,惴惴不安地问:“我刚才是不是穿帮了?” 赵星歌白了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也就配当个实习生。” 杨梅不服气:“你也才转正没多久?交了狗屎运才约到国家队教练做专访。” 女记者讪笑:“人家本来约的就是总编,奈何总编昨晚喝多了,今天早上起不来床嘛。” 杨梅眨了眨眼睛:“可你昨天下午就让我做好准备……等等,你是不是又给领导下套了?” “猜猜看。” 听闻此,杨梅心中已有计较,忍不住摇头叹道:“星歌,你这叫‘以下犯上’!迟早会被《竞技周刊》炒鱿鱼的。” 赵星歌无所谓地耸耸肩:“怕什么,只要我有拿得出手的独家报道,运营自媒体也能生存。” “你哥、你爸妈会杀了你的。” “来啊,大不了同归于尽。” 闺蜜二人拌着嘴,紧张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也适应了眼前全然陌生的环境。赵星歌表面上吊儿郎当,工作起来却总是一丝不苟,事前准备非常充分,对即将开始的采访信心十足。 杨梅攥着那枚钥匙坐在近旁,看着对方伏案写写画画,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按照赵星歌的计划,她们故意挑在午饭前来访,其实是想等采访结束后,半推半就地在基地食堂蹭饭——训练队都实行定时分餐制,运动员、教练员聚在偌大一间食堂里,总能找到要找的人。 想到肖铎,她的心顿时一片柔软,就连初来乍到的慌乱,也让位给久别重逢的期待。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陈干事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后,笑容十分牵强:“赵老师,久等了。” 两个女孩互相交换视线,表情略显困惑,都不明白陈干事为何会突然乱了阵脚,完全失去进退得宜的风度。 “陆,陆指导马上就来。” 提及国家队的总教练,陈干事明显哽了哽,甚至还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陆培宁,前男子花剑运动员,现任国家队主教练,也是我国最早一批有实力问鼎世界冠军的选手之一。 年近百半,同龄人都已经退居二线,或转任地方体育局官员,只有他还在为男子花剑事业奋斗。 杨梅自诩运动白痴,对体育项目的了解非常有限,如果不是因为肖铎,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击剑有三个剑种。 关于采访对象的相貌、身份、背景,她更是无从知晓,全靠赵星歌的一路恶补才有了基本概念。 然而,当陆培宁猛然推开大门,横刀立马地现身会议室的时候,杨梅还是一眼认出了曾在机场为自己解围的“国字脸”。 “陆指导,您好!我是《竞技周刊》赵星歌,非常荣幸……” 赵星歌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扔下笔,起身迎上前去,一边作自我介绍,一边主动与对方握手。 陆培宁居高临下地瞟了她一眼,故意将双手背在身后,冷声质问道:“老常呢?” “常总编的身体不太舒服,临时派我代班采访。” “那就算了,”国字脸的男人皱着眉头,很不耐烦地摆摆手,“等他身体好了再约时间。” 说完,陆培宁掉头向外走去,几乎连一秒钟都不愿意耽误。陈干事紧跟在他身后,也被这突发状况搞蒙了,搓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对赵星歌的印象不错,只好壮着胆子解围:“陆指导,赵老师和她的助手等很久了。这么热的天,两个小姑娘来一趟老山不容易,您看……” 陆培宁这才发现会议室里的第二位访客,五官精致、肤白胜雪,秀气得像洋娃娃一样,令人过目难忘。 国家队教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你?” 杨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点头致意:“陆指导。” 眼看他们两人认识彼此,赵星歌和陈干事也松了口气,现场气氛随即缓和下来。提及帝都机场的闹剧,杨梅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反复感谢陆培宁的出手相救。 对方笑得像只细眼狐狸,连连推辞说“没关系”,这才牵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还不忘吩咐陈干事:“既然记者们都准备好了,我就接受采访。小陈,你去叫几个主力队员来,配合介绍情况。” 原本以为黄了的一场专访,突然迎来峰回路转的变化,赵星歌的心情也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 陈干事离开之后,她感觉轻松了些,终于进入工作状态:“陆指导,过两个月就是雅加达亚运会了,您的目标是什么?” “没什么目标,随便打打。” 听闻此,就连假装做记录的杨梅也抬起头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国家队的主教练。 赵星歌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换了一个提问方式:“我是说,面对日本、韩国等劲敌的迅速崛起,咱们国家的男子花剑应该如何定位?” “没办法定位。” 陆培宁撇撇嘴:“青黄不接,人员断档严重。小队员没经验,老队员普遍厌战,能把队伍拉出去就不错了。” 赵星歌傻了眼,剩下的问题全都被堵在嘴里,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采访。 杨梅皱起眉头,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可我们知道国家队有很多优秀选手,他们的状态都不好吗?……比如说肖铎。” 陆培宁冷笑:“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看着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女孩吓得打了个哆嗦,错觉自己是只被猫盯上的老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逃出生天。 方此时,走廊上传来一阵阵喧哗声。 陈干事苦口婆心的劝解、对方态度坚定的拒绝、两人互相拉扯的尴尬,隔着门板听起来格外清晰。 “肖哥,都到门口了,就进屋露个脸。” 会议室的大门再度洞开,陈干事拉住比他高一个头的男人,想方设法往里拽,却显得力不从心。 对方别过身子、拒绝露脸,负气地反抗道:“五百个伏地挺身没做完,我得回去加练。” 陈干事急得快要哭出来:“刚才陆指导说的是气话,别的队员早就解散了,你又何苦犯犟呢?” “让他去!” 当教练的坐在会议室里,听闻此言也冒了火气,脸色涨得通红:“二三十岁的人了,一天到晚闹小孩子脾气,以为谁都是他父母吗?” 似乎觉得怒吼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愤怒,陆培宁又用力拍了几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录音笔也纷纷跳起来。 赵星歌惊呼:“陆指导……” 她身旁的杨梅则干脆站起身,下意识地冲门外叫了一声:“肖铎!” 原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陈干事手头一松,只觉得眼前有人影晃过,下一秒便见男子花剑队的主力队员快步冲进了会议室。 刚刚被罚做大量的体能训练,又与陈干事拉拉扯扯一路,肖铎如今早已满头大汗。 然而,身穿国家队的白色队服,衬着剪短至耳根的发型,依旧显出他侧脸的清晰轮廓,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帅气。 只见他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颤抖着确认:“……杨梅?!”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握着那枚钥匙,直到将其深深嵌入掌心——她用尽全力才克制住冲动,没有飞扑进对方的怀抱,却忍不住眼中欣喜的泪水。 “原来你们俩认识啊。” 不怀好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培宁用指节轻轻敲打桌面,明知故问道:“肖铎,不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第29章 冠军灶 肖铎眉头紧锁, 万般无奈地坐在桌角, 被迫成为了采访对象。 “原来是房东啊……” 陆培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杨记者也是从法国回来的。” 接二连三的反转让人应接不暇, 赵星歌只好将错就错,一边装傻一边打圆场:“小杨,今天把你带来真明智, 花剑队上上下下都是熟人啊!” 说完, 她又讪笑两声,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自己入戏,连忙尴尬地收敛表情。 会议室里刚刚变得安静, 陈干事又不识时务地笑起来——作为现场唯一的局外人,他明显反应迟钝,却是真的对情况一无所知。 杨梅深深地埋下头,恨不能用鼻尖紧贴桌面, 手握着纸笔准备做记录。 “肖铎,记者们正好问到你的状态如何?回答一下。” 打了个哈哈,陆培宁斜靠在椅子上, 扭头看向自己的队员,将问题抛出去。 男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侧头用T恤袖子擦掉汗水,尽量平静地说:“还在恢复, 需要慢慢适应。” 见杨梅满脸忧虑,赵星歌连忙组织语言,继续追问道:“陆指导为了争取让你归队, 当初可是立了军令状的。两个月之后就是雅加达亚运会,有把握吗?” “尽力而为。” “瞧瞧,他就是这个状态。” 陆培宁气得拍案而起:“毫无斗志、毫无信念、毫无追求,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点拼搏精神都没有,怎么上场打比赛?!” 作为退役的专业运动员,陆培宁的身材也很高大,站起来颇有压迫感,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陈干事负责宣传工作,要时刻维护男子花剑队的形象,只好硬着头皮打圆场:“陆指导,别着急,运动员状态有起伏是很正常的事情。” 对方冷哼:“‘起伏’?人家可是趴在那儿呢,‘伏’得一动不动,还‘起’个屁!” 国家队主教练骂了粗口,现场气氛变得愈发尴尬。肖铎脸上的颜色也很难看,似乎随时有可能爆发。 “为什么出现这种持续低迷的状态呢?” 身为职业记者,赵星歌表现出稳定的专业素养,一针见血地问道。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国家队的训练方法有问题,我不适应。” 陆培宁愈发怒不可遏:“有什么问题?!你的世锦赛、世界杯、全运会冠军,包括奥运会亚军,哪一个不是用这种方法训练出来的?” “男子花剑的技术潮流每年都在变,以前行得通,不代表以后也行得通。” “你倒是说一个行得通的办法啊?” 肖铎哽了哽:“我也还在摸索……” 陆培宁怒极反笑,再次坐回到椅子上,扳着指头算起来:“二月回国,三月参训,现在已经六月份了,居然‘还在摸索’?!要不要跟奥委会打给电话,推迟亚运会的开幕时间,等你准备好了再比赛?” 肖铎不赞同地摇摇头:“我只是就事论事,花剑比赛需要专注力和准确性,特别是到了我这个年龄,一味加强体能训练没有意义。” “裁判规则已经修改了,亮双灯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比赛节奏也越来越快,没有体能保证怎么打得下去?” “就是因为体能不行,所以才要更加注意技术补充。” 两人争执不下,始终坚持各自的观点——尽管他们一个情绪激动,一个隐忍克制,却都不肯放弃说服对方的努力。 听不懂专业理论,杨梅变得忧心忡忡,偶尔偷看肖铎一眼,生怕他惹恼了国家队主教练。 陈干事则早已放弃劝和的努力,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任凭赵星歌兴奋地写写画画,记录下整场冲突的始末。 这样的争论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双方对彼此的论点论据都很熟悉,应对起来头头是道。 太过熟悉的结果,注定是谁也无法驳倒谁,最终只能口干舌燥地挂上免战牌,看着自己的教练或弟子直喘气。 陆培宁抹了把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让记者同志们见笑了……这就是男子花剑队的现状,亚运会能取得怎样的成绩,我当真不知道。” 听闻此,肖铎也感到过意不去,勉强转圜道:“陆指导,我没有别的意思……” “别说了,我会考虑你的意见,可你也要听我的劝!” 陆培宁苦笑:“谁让咱俩如今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说完,他又嘱咐陈干事带客人去食堂吃饭,自己一个人站起身、背着手,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会议室。 等到大门关上,赵星歌才长须一口气,拍拍胸脯道:“陆指导人称‘陆大炮’,果然名不虚传。” 房间里的其他人听到这话,联想到陆培宁刚才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室内气氛再次变得轻松。 原本沮丧的肖铎,也下意识地勾起唇角。 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笑容,杨梅又感觉脸颊发烫、心跳加快,赶快低头收拾采访设备,藉由忙碌掩饰自己的慌乱。 陈干事在自击中心工作,讲起“陆大炮”外号的来历头头是道,逗赵星歌笑得花枝乱颤。 杨梅也很想笑出声来,无奈却听不懂别人话语里的含义,只因注意力根本不受控制,早已集中到了肖铎身上。 分别数月,他对她的影响丝毫没有减少,这强大的感应如今还在愈演愈烈。 桌上的采访提纲、笔记本、录音设备散落成片,像极了女孩凌乱的内心,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完全彻底地无所适从。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帮忙整理稿纸,然后转递给她:“装好。” 杨梅“嗯”了一声,将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就连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视线一片模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铎的声音很轻,尽量不带任何感情,那小心翼翼的呼吸却暴露了真相。 她抿了抿唇,打开文件夹,缓慢地将稿纸塞进去:“上个月月底。” “哦,”他短暂沉吟片刻,选择另起话题,“拿到蓝带勋章了没有?” 杨梅不服气地抬起头,斜睨一眼:“当然!” 那张明媚的笑脸近在眼前,就像春天里的晴空那么澄清,一双星眸闪着光,让人忍不住就沉溺其中,最终放弃所有的矜持。 两人四目相对,明明胸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肖铎也有些不好意思,继续低头收捡其他杂物,故作轻松道:“怎么改行当记者了?” 杨梅脸上一热,欲盖弥彰地解释:“《竞技周刊》的总编不太舒服,让星歌代他采访,我是帮忙做记录的……对了,这是我的好朋友,赵星歌。” 听到自己的名字,女记者侧过头来打了个招呼,继续与陈干事交谈甚欢。 “她就是赵总的双胞胎妹妹?” 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赵星河,杨梅略感意外,还是本能地点点头:“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我和星歌比较投缘。” 肖铎微笑:“看出来了。” 陈干事的脱口秀告一段落,终于记起带客人去吃饭,小跑着上前开门、引路。赵星歌难得像个淑女,乖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出了会议室,完全忘了那些沉重的采访器材。 杨梅正准备出声招呼,却见肖铎主动将采访包背上肩,冲她点了点头:“走,我也去食堂。” 与主教练的一番争吵被抛在脑后,四个年轻人走出训练馆的前廊,脚步轻快、笑声明朗,享受着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春活力。 午休时间已经过半,食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同的打饭窗口,分别有尽职的服务员驻守。 陈干事领着赵星歌和杨梅往里走,肖铎独自在第一个窗口停下,没做太多犹豫,随手点了几个菜打进餐盘。 杨梅等人则来到最后一个窗口,各式各样的菜色很丰富,食材也非常新鲜。 “欢迎品尝冠军灶,专供世界冠军保证营养。” 陈干事不无得意地介绍:“除了中心领导,我也只有陪你们这些客人的时候,能够享受一下福利了。” 三人分别打好饭菜,端着餐盘回到进餐区,发现肖铎已经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 他面前的餐盘里,只有几样简单的小炒,连荤腥都看不到半点,简直就像是和尚庙里的斋饭,让人毫无食欲。 “你怎么吃的跟我们不一样?” 杨梅大惊失色,她以为肖铎只是就近打饭,没想到各个窗口供应的食物也完全不同。 陈干事略显尴尬,清了清喉咙解释道:“肖哥好不容易才归队,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现在只能享受二线队员的待遇。” 第30章 手牵手 肖铎低下头, 扒拉了一下盘中的饭菜:“我觉得还好啊, 是今天来晚了,平常伙食都挺不错的。” “训练消耗量那么大, 光吃素菜能有什么营养?” 杨梅感到难以置信,主动将自己的餐盘推过去,换回男人面前的“斋饭”:“你吃我的。” 赵星歌却阻止了她的自作主张:“别胡闹, 国家队有纪律。”* 陈干事环顾四周, 怯生生地说:“是啊,虽然食堂现在没什么人,可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了, 对肖哥的影响不好。” 杨梅反问:“谁会往外传?你吗?” 眼看胆小的陈干事被吓了一哆嗦,肖铎也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解围道:“你们是客人,应该好好招待, 反正我每天吃这些,都已经习惯了。” 杨梅的眼眶阵阵酸涩,无法直言自己心疼对方, 只好找借口:“我就想吃点清淡的,也不行吗?” “想吃什么自己去窗口打, 少在这儿让别人为难。” 不耐烦争论的赵星歌将两份餐盘换回来,这才若有所思地问:“肖铎, 你现在真是二线队员?” 他点点头:“离队太久,以前的编制已经取消了。” 作为自击中心管理层的代表,陈干事插嘴解释道:“那时候的舆论争议很大, 其他人也都在观望。毕竟是国家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闻此,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各人各自低下头吃饭,再无任何交谈。 从最初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杨梅强迫自己吞咽冠军灶的菜肴,感觉味同嚼蜡。她设想过肖铎回国会面对艰难境况,只是没料到现实远比想象残酷,无论是教练或他本人,都要为此承受巨大压力。 抬起头,却见肖铎像没事人一样,正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消灭了寡淡的盘中餐。 他抽出纸巾擦擦嘴,又递给在座者每人一张纸,将餐盘端去回收站,再次坐到了女孩身旁。 赵星歌似乎也没什么食欲,第二个结束进餐之后,继续先前的话题:“你作为二线队员归队,也是按照二线队员管理的?” “当然。” “我对男子花剑队的管理不太了解,但其他项目的二线队员都是主力后备,普遍年纪偏小,教练们要求比较严格。” 赵星歌皱眉:“伙食标准、生活补助倒无所谓,据我所知,二线队员会限制使用手机和电子产品,非法定节假日不准外出……包括不能谈恋爱?”** 杨梅被吓了一跳,不敢相信国家队还有这么不近人情的规定,连忙转身看向肖铎。 “都不可以,身为二线队员,就必须严格遵守二线队员纪律。” 明明是在回答记者提问,他的视线却紧盯着她,一汪深泓般的目光里,似有不可言说的柔情。 杨梅心头泛起阵阵涟漪,猜测对方是想向自己解释音讯全无的原因——尽管她对此并不计较,这种莫名灵犀的感应还是让人倍觉温暖。 陈干事放下筷子,试图为体育总局的政策辩护:“二线队员大多未成年,等出了成绩再谈恋爱也来得及。” “管教小孩子当然没问题,可肖铎打完下届奥运会就三十岁了!这样的处理会不会太僵化了?” 赵星歌愤愤不平,红着脸据理力争,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所幸此时已近午餐结束,食堂里的运动员、教练员都走光了,除了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只有几只苍蝇被震得飞上天去。 被那束温暖目光的注视着,杨梅的心态异常平静:“肖铎有实力,重回一线只是迟早的问题!” 桌面下,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渡过来温暖舒适的热度,伴随着薄薄的汗意,就像一股微弱的电流通遍全身,在灵魂最深处激起反复的持续震荡。 作为当事人,肖铎清了清喉咙,态度诚恳地对记者说:“我能理解国家队的管理需要,也会努力在亚运会上取得好成绩,作为……”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片刻,扭头看了杨梅一眼:“……作为对爱我的,和我爱的人的回报。” 似承诺似誓言,指尖相触传递着共同的信念,让人看见未来就在不远处,闪耀着青春特有的美好,以及充满希望的蓬勃向上。 “没错,”陈干事讪笑着打圆场,“只要亚运会夺冠,肖哥就能重回一线队了。” 赵星歌冷哼一声,拒绝接受如此牵强的解释,却也不再继续纠结。 桌面下,杨梅用力回握着肖铎的手,感受到那轮廓清晰的骨节,任由汗水浸透彼此的掌心,烙下执着而深刻的期许。 吃完午饭,食堂的各个窗口都已经打烊了,初夏艳阳高悬正空,释放出的热量令人头晕目眩。 陈干事护送客人们离开老山基地,一路上自说自话,想方设法地讨好赵星歌,无奈却只换来几个不买账的白眼。 单手拎着沉重的采访包,肖铎陪杨梅走在后面,刻意放缓了步伐。 “在巴黎的时候,赵星河来找过我。” 男人声音低沉,自带某种催眠效果:“他说你病了,住在医院里没人照料,让我找机会去看看。” 杨梅略显诧异:“他怎么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我去过美丽城的学生公寓,见你不在就给信箱里留了张便条,可能是管理员转交给他了。” 漂泊异乡的孤苦,至今仍让人记忆犹新,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为什么不早点来?” 肖铎无奈地说:“保罗知道我要回国,坚持要向移民署和劳工局举报,借口违约对我限制出境。好在试用期没有结束,只要把剩下的课程上完,他的主张就无法成立。后来,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实在是……对不起。” 杨梅的心因为自责而绞痛:“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不知道你那么难。” “不,我那天晚上根本就不该让你走。” 肖铎低头看着她,神情很是懊恼,过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转换话题:“你拿到钥匙了?” 杨梅解开衣领,一点点拉出项链,将那枚紧贴胸口的钥匙托在手心里:“拿到了,回国之前一直住在你那儿。” 男人欣慰地笑道:“那就好,房租没浪费。” 又往前走了两步,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你退房的时候怎么没把钥匙交回去?” 杨梅挑眼看向对方,娇嗔道:“你还知道要办退房手续啊?几千欧的押金留在我手上,怎么问都不问一声?” 肖铎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手机,也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杨梅顺势背出自己的电话号码,又把Q.Q号、微信号、微博号、家庭地址分别告诉他,强迫对方当场记住,并完完整整地复述出来才肯罢休。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出基地,陈干事小跑着上街拦车,却发现方圆几百米的马路上空荡荡的。 赵星歌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自顾自地用叫车软件叫了一辆商务车,阻止对方继续无事献殷勤,也省却一堆烦恼。 门卫室的屋檐下,杨梅与肖铎站在一高一低两级台阶上,勉强算是“并肩而立”。 两人不约而同地平视前方,手臂自然下垂,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任由裸&露在外的肌肤悄然接触。 无声的电流在寂静中交汇,带来阵阵酥麻感受,让人不敢动,也舍不得分离。 在旁观者看来,他们只是在街边等车的乘客与送客的主人,那强烈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却早已证明一切。 “退房时,我跟管理员说钥匙丢了,他只让我赔偿配钥匙的钱,没有其他要求。” 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杨梅犹豫着说明实情:“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样东西,我不想把它给别人。” 肖铎假装恍然大悟:“钥匙是用来开门的……你其实是想让我在巴黎买房,对吗?” 她气得笑出声来:“我要你就买啊?”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不远处,一辆深色商务车卷着滚滚风尘而来,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陈干事疯狂挥舞手臂,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试图吸引司机的注意力。 赵星歌忍无可忍地大叫:“神经病啊!车上有导航的好伐?” 见此情形,肖铎赶忙快步走过去,一边招呼司机停车,一边将沉重的采访包放入车厢。直到两个女孩都坐上了车,他才轻敲左侧的玻璃,提醒杨梅将车窗摇下来。 陈干事不死心,还想给司机指条近路,赵星歌忍不住又是一顿教训。 肖铎好笑地摇摇头,再次弯腰看向杨梅,目光闪亮如星:“把钥匙收好,以后用金牌跟你换。” 女孩噙着唇,用柔弱却不失坚定的声音说:“亚运会的不算,我要奥运会的才行。” 所谓“一语成鉴”。 两个月后,印尼首都雅加达传来消息,中国男子花剑队在个人赛中全军覆没——卫冕冠军肖铎更是首轮便早早出局,引发一片舆论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运动队伙食标准不同的情况,来自王海滨自传《剑之舞》里,对江苏省队生活的一段回忆。事实上,为了激励运动员争强好胜的意识,我国体育界一直有这种区别对待的传统。 **不许谈恋爱是国家队的另一个传统,直到2004年,白杨、范瑛、李楠、侯英超4名队员还因为谈恋爱被国乒除名。 如今社会舆论宽松,涌现出一大批体坛情侣令人艳羡,但允许谈恋爱的前提依旧是不影响成绩。另一方面,二线队员年纪小,在国字号的队伍里也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出自网易体育频道《揭秘国家队恋爱“潜规则”:先有成绩 年龄有底线》) 第31章 修罗场 代表团回国的那天, 梅林小筑没有开门。 大院里买点心的爷爷奶奶, 附近学校嘴馋的小学生,上班途中特意绕路的白领……老顾客们聚在大门口, 看着那张手写的闭店公告,或遗憾叹息,或无可奈何, 最终不得不各自散去。 这两个月来, 无论刮风下雨、生意好坏,杨梅坚持每天早早起床,从未休息过一天。 正因如此, 就算她主动为自己放假,关掉了手机上的闹钟设置,还是会习惯性地在清晨醒来,辗转反侧之后再也无法入眠。 窗外, 淡青色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如同一笔水墨勾勒出玄妙的光影。 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鸣叫,歌声悠扬而婉转, 仿佛是以此提醒人们,天亮前最黑暗的时间已经过去。 杨梅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想到几个小时候后就能再见肖铎,立刻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杨爸爸有早锻炼的习惯, 正在阳台上打太极拳,见女儿像平时一样走出房间,也漫不经心地打招呼道:“阿梅, 又这么早去店里啊?” 女孩哽了哽,不想欺骗父亲,也不能道出实情,只好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杨爸爸挽了个手花,摆出一个标准的野马分鬃姿势。 杨梅低头穿鞋,尽量自然地说:“不了,这几天开发新产品,晚上要用烤箱,我就住在店里。” 杨爸爸并未察觉异常,顺势换成白鹤亮翅的套路,习惯性地叮嘱:“换洗衣服都带了?门窗锁好,注意身体,别熬夜。” 话音未落,心中有鬼的杨梅就已经落荒而逃,只剩下大门在身后“咣当”作响。 做父亲的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道:“这丫头……” 他不知道,女儿的心早已变成了小鸟,恨不能生出翅膀一飞冲天,根本没有耐心继续编瞎话。 假扮成《竞技周刊》的记者、探访老山基地之后,她与肖铎再没见过面,就连电话、短信也音讯全无。 尽管杨梅知道国家队有纪律,思念却毫无道理,一听说代表团的归国时间,立刻决定去接机。 据赵星歌介绍,像这种大赛之后,国家队会放假休整几天,而且是一下飞机就地解散。不过男子花剑队成绩太差,各路媒体都等着看热闹,当天的机场恐怕会变成修罗场。 听闻此,杨梅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开始更加谨慎地安排计划。 她以前运营过商业项目,也曾经招待贵宾客户来访,对如何接机、如何和机场打交道,有着丰富的经验。 乘地铁抵达帝都机场的时候,距离航班到港还有两个小时。女孩不慌不忙走进客服中心,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冲地勤点头致意:“我是AB公司企划部的,今天要开一条VIP通道。” AB公司是大企业,与机场有常年的业务往来,有权临时申请此类特殊服务。 对方见她熟悉流程,不打算刻意刁难,只是简单核实了航班信息和接机要求,最后确认道:“费用还是挂账吗?” 杨梅摇摇头:“不必了,我用现金结账。” 办妥交费手续,她跟在引导员身后,一路顺利地来到了航站楼的舷梯闸口。 玻璃窗外的跑道上,各家航空公司的飞机起起落落;纷繁忙碌的航站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行色匆匆。 安全员身穿反光背心,大幅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正在指引硕大的波音777客机靠港。 雅加达亚运会还没有结束,只有男子花剑队因为被过早淘汰,先期乘机返回帝都。不远处的接机口人声鼎沸、闪光灯持续照明,放眼望去全是来抢新闻的体育记者,航站楼里渐渐乱作一团。 闸口边,引导员将特制的姓名牌举在胸前,双脚规范地并成丁字步,毕恭毕敬地站好。 杨梅看了一眼牌子,白底红字的“肖铎”二字异常醒目,确保只要乘客路过就不会被错过。她这才放下心来,将手机放到耳边,又冲引导员点点头,款步走进避嫌的角落里,假装小声打电话。 视线的余光中,能够看到航班靠近舷梯,厚重的舱门打开,当班乘务员率先走出了闸口。 与其他乘客结束航行的兴奋表情不同,男子花剑队一行人在陆培宁的带领下,脚步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水。 肖铎跟在最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发现接机口外的乱象,陆培宁立刻原地立定,转身将自己的队员召集起来:媒体扎堆的公共场所,不可能像新闻发布会一样秩序井然,面对有可能的狂风骤雨,必须要提前准备。 肖铎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自然是记者们追逐的焦点,受到冲击的可能性也最大。 陆培宁踮着脚向后张望,准备把他带在自己身边,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一转眼,却看见机场引导员举着的姓名牌,正凑近肖铎身边说话。 联想到肖家父母的背景,陆培宁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将剩下的队员们招呼到一起,清了清喉咙道:“待会大家一起走,不许接受任何采访,出航站楼之后就地解散!报纸上出现谁的名字,谁就不用再回国家队了。” 说这话的时候,陆培宁心里在打鼓——亚运会的成绩如此糟糕,最有可能离队的,其实是教练。 肖铎独自跟随引导员往另一个方向走,还没走出贵宾通道,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杨梅一路小跑着追上来,故作严肃地扳起脸,躬身致意道:“肖先生,欢迎回国。” 为了演好今天这出戏,她特意穿上以前在AB公司上班的工服,又将长发挽成发髻,施以淡淡的精致妆容,看起来就像个干练的白领丽人。 肖铎眨眨眼睛,十分配合表演:“麻烦你了……杨小姐。” 接机任务已完成,在引导员的登记簿上签字确认完毕,两人一前一后地从VIP厅离开,径直走出了帝都机场。 航站楼外,八月艳阳高照,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杨梅跟在男人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尖阵阵抽痛。深吸一口气,她上前扯了扯那半片衣角,轻声招呼道:“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告诉杨爸爸要开发新产品,并不完全是一句托辞。 梅林小筑安装了新型可视烤箱,和玻璃柜台一起摆在橱窗里,向往来顾客证明自己的真材实料。湘菜馆原有的锅灶也保留下来,只是除了偶尔热饭热菜,很少再被用到。 杨梅提前买好鱼肉蛋菜,放在店里的冷藏柜里,刚进门就被拿出来解冻。 收银台后面的小包房改成了套间,面积不大不小,足够摆上一张床铺。平日里关门晚了,她偶尔会在这里过夜,因此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如今,玻璃窗外的卷闸门落下,遮住了繁华街景,也营造出一份安详静匿。 “你先睡会儿。” 杨梅一边系围裙、挽袖子,一边将人推进套间:“虽然雅加达和国内没有时差,但六七个小时的飞机也够受了。” 肖铎很想帮忙,却敌不过对方的固执坚持,最终还是倒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是午后三点,门外的大马路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太阳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热量。 房间里光线昏暗,空调持续工作带来阵阵清凉,食物诱人的香气弥散在鼻翼间。 杨梅已经换回日常的休闲装扮,趴在门框上探头探脑,见他起身,笑容非常得意:“这么快就醒了?不枉我把门打开做饭。” 肖铎抹了把脸,长长的吁了口气:“在印尼不是炒饭就是炒面,都快吃吐了。” “待会儿多吃点,把欠下的全补回来!洗手间里有淋浴,快去冲个澡。” 说完,她扔给他一包崭新的洗漱用品,转身去后厨继续忙碌。 梅林小筑是由单元楼改建的门面房,面积原本就很小,为充分利用空间,洗手间还得兼做浴室。肖铎人高马大,在里面只能勉强转身,刚洗完澡就又出了满头汗。 然而,当他看到桌上的饭菜时,立刻忘掉了一切不便,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做这么多干嘛?” “给你吃啊,”杨梅摆好碗筷,“就算比赛打输了,也没必要饿死请罪嘛。” 原本小心回避的话题,被她轻松提及,说起来像笑话一样——感觉不再沉重,也并非无法触及。 肖铎如释重负地坐到板凳上,一手端碗一手扒饭,吐词不清地感慨:“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杨梅笑着给他夹菜:“这么想就对了。” 第32章 留下来 不算中餐也不算晚餐, 莫名的一顿饭吃完后, 肖铎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主动申请洗碗,杨梅便没有推辞, 而是换上厨师服和面,准备第二天营业的原材料。干净的小厨房里,两人背对着背各自忙活, 空气中弥漫着蛋糕店特有的甜馨味道。 “你们这次放假多久?”她假装不经意地问。 肖铎沉吟:“半个月。亚运会成绩太差, 接下来的大奖赛必须每一站都参加,不然保不住世界排名。” “保不住会怎样?” 他叹了口气:“保不住就没资格参加东京奥运会。” 高高的窗户透进些许的光线,随着她的熟练搓揉, 案台上的面粉轻舞飞扬,在阳光的照射下,能够被清清楚楚地看到。 杨梅试探:“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回国?” 肖铎停下动作, 声音低沉而沙哑:“回国当然是为了打比赛,可我没想到比赛会打成这样。” “你和陆指导之间……” “他是教练,要在队里树立绝对权威。有些事情, 即便大家都知道是错的,也只能坚持到底。” 话说到这个份上, 杨梅便明白了男子花剑队全军覆没的原因,惋惜道:“我听星歌说过, 主教练负责制不科学,项目发展最终要靠群众基础和制度保障。” 擦干最后一个盘子,男人转过身来, 与她并肩而立,静默无言,似乎在酝酿某种情绪。 “其实这样也好,”女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舆论的压力不会完全集中在你身上。” 再开口时,肖铎已然下定决心:“亚运会结束、奥运周期过半,按照惯例,国家队的教练班子会中期改组——我想参加竞聘。” 手中的面团掉落到案板上,杨梅瞪大眼睛看向对方,满脸惊诧表情:“你不参加奥运会了?!” 他解释:“参加,只是不用别人指导,而是作为助理教练,进行独立训练——这一次,我要自己对自己负责。” 没等听众反应过来,肖铎继续道:“东京是我最后的机会,不应该再有遗憾。” 用手背擦掉颊边的汗水,杨梅眨着眼睛问:“可以吗?运动员不是退役了才会当教练吗?” 男人笑了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别人在我这个年纪早就退役了,做不成主教练,当个助理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只要我世界排名靠前,就有资格代表国家参赛,和当教练不冲突。” “陆指导怎么想?你在他的教练组里,却不服从他的管理?” 肖铎耸肩:“击剑和其他团体项目不一样,教练组内部的配合不多,各人分别带各自的运动员。所谓‘主教练’,就是亲自指导主力队员,仅此而已。” 她恍然大悟:“如果你能成为助理教练,就有资格指导运动员,也就不用再听陆指导的了。” 对方坦陈:“是的,既要避免正面冲突,又要确保训练效果,没有更好的办法。” 双手压在案板上,沾满干涩的面粉,强行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杨梅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最终却不得不承认,这几乎是肖铎唯一的选择。 陆培宁对男子花剑事业的贡献巨大,影响力毋庸置疑,师徒反目的后果不容乐观。 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对肖铎来说都意味着一场巨大挑战,特别是在体育比赛的残酷语境中,需要面对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思及此,女孩的眉头越蹙越紧,眼中的担忧也越来越浓。 忽然之间,眼前的视线被阴影遮挡,修长的手指如蝶翼般温柔。男人的大掌从她额间掠过,尽量避免着肌肤相亲,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挽起几缕碎发。 呼吸凝滞了,伴随着心跳暂停,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水底。 他的指尖在半空中悬停,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辗转流连不舍离去。看不见的电荷持续流涌,就像海水夹杂着荧光,勾勒出两人的一举一动。 喉咙痒得发疼,麻木伴随着温存,耗尽了所有理智和矜持,才能够勉强控制住潮水般的冲动。 杨梅深吸一口气:“如果竞聘失败、企图暴露,你是不是就不能留在国家队了?” “嗯。” 收回手臂,肖铎垂眸凝视指尖:“可是,按照目前的训练状况……我的奥运会参赛资格都成问题,留在国家队又有什么意义?”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恰与对方四目相对,自以为从中读出了一份义无反顾的坚持。 案板上,经过几百次搓扁揉圆,原本细碎的面粉混合在一起,结成厚厚的面团,每次拍打都会“砰砰”作响,质感非常瓷实。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只能勇敢抛弃过去,没人比肖铎更清楚他想要什么。 杨梅抬手撒了一把面粉,清清喉咙作出承诺:“别怕,国家队不要你,还有我呢!我要你。” 男人挑眉,似乎不太明白这番话的含义。 脸颊发出一阵阵烘热,伴随着口干舌燥的窘迫感,促使她作出与实情相反的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来我这儿打工。” 肖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好好,咱们把巴黎那摊生意捡起来,准能大赚一笔!” 对方如此低劣的笑点让杨梅泄气,讪笑两声之后,表情彻底僵在脸上,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赚?赚你个大头鬼啊! G城与帝都相距数千公里,飞行航程就要大半天,再加上往返机场的路途,堪称“舟船劳顿”——短短十几天休息时间,不仅要用来恢复体能,也是教练班子重组的最后契机——肖铎决定不回家,而是留在帝都,提前为竞聘做准备。 为了避嫌,他也不能回老山基地,只好顺理成章地借住蛋糕店。 待发酵的面团已经揉好,杨梅洗手并脱掉厨师服,隔着门板冲洗手间外面嚷嚷:“你要做些什么准备?” “资格证书、文凭、研究成果和参赛记录,”肖铎的声音不急不缓,“还有曾经执教的单位证明。” 女孩走出洗手间,不太确定地发问:“你在圣日耳曼当教练的经历算数吗?” “有点悬。” 她连忙追问:“那该怎么办?” 他安抚:“国内也有击剑俱乐部,找地方挂几节课时就行。” 杨梅撇嘴:“别忘了陆培宁的江湖地位!只怕你的证还没挂出去,消息就传进他的耳朵里了。” “我……” “除了俱乐部,击剑协会还有其他会员单位,属于名副其实的‘大众击剑’,和你们专业圈子完全不相干哦。” 肖铎饶有兴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单位?” 她刻意压低声音:“想知道的话,明天下午跟我走一趟。” 男人倒是很给面子,模仿古装武侠剧里的动作,抱拳致意道:“有劳姑娘了。” 事实上,“姑娘”心甘情愿,根本不觉得劳累。 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灿烂的霞光透过云层折射,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金黄;归家的人们步履匆匆,途经梅林小筑的临街橱窗,留下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检查水电、清点库存、整理收银台……能想到的借口被用了个遍,杨梅最终还是来到大门边。 趿拉着脚步,肖铎也慢吞吞地跟过来,背光站在门廊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迟疑片刻后,他主动伸出长臂,侧身为她打开门锁。 为了扩大营业面积,走廊被设计得很狭窄,堪堪能让两人错肩而行。 男人伸手的时候,杨梅正低头站在门边,心中盘算着用什么理由才能继续逗留,殊不知已经被对方罩在怀里。 铜锁簧片撞击,发出了清脆声响,提醒她猛然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 隔得太近,男人的身体透过衣衫散发出炙热温度,几乎灼伤彼此的皮肤;呼吸交融,他背对着头顶的灯光,用晦暗不明的视线看着她。 强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种种不安在狭小的空间里交融,制造出吞噬人心的黑洞。 洗完澡,肖铎单穿一件纯白色的T恤,舒适宽松,却遮不住那身块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肌肉,由内而外散发出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他用右手掌握门把,像是被施法定住了一样,保持着别扭的姿势站立,久久没有言语。 走出机场的VIP通道之后,两人畅聊一路:从比赛成绩到未来规划,从创业艰辛到家长里短……偏偏回避了上一次告别时,彼此交握的双手,以及二线队员不能谈恋爱的组织规定。 直到此刻,避无可避。 肖铎闭上眼睛,用鼻尖轻嗅那馨香的发梢,像只大型犬一样在她身上磨蹭,无声挽留,孩子气地耍赖。 牙根打着颤,杨梅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忍住强烈的呻&吟冲动:尽管没有直接接触,酥麻感却从骨子里泛出来,一阵又一阵地传导至肌肤表皮,令汗毛根根直立。 然后,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却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必须回家吗?……留下来行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PS:关于国家队教练的问题,还是王海滨在《剑之舞》中曾经提到的,他在雅典奥运会结束后,就到国家队担任助理教练,因为北京奥运会取消了男子花剑团体项目,才彻底放弃了作为运动员获得奥运金牌的梦想。后来,他成为国家队主教练,并指导弟子雷声获得了伦敦奥运会男子花剑的金牌。 第33章 喜欢你 那声探问如同魔咒, 促使繁星坠落, 催生春风化雨,让人由内而外泛起点点酥麻感受。 杨梅反复做着深呼吸, 勉强动作僵硬地回过头去,唇瓣却刚好掠过男人颊边,下一秒便被果断噙住, 笼罩在略带湿意的鼻息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肖铎。 只见对方紧闭双眼, 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洒下一片模糊暧昧的阴影;浓密的眉头绞在一起,刻出清晰的纹路, 仿佛忍受着某种巨大压力;呼吸与心跳被同时暂停,取而代之的,是肌肉不受控制的轻颤。 似隐忍,似煎熬, 似困扰。 似温柔,似渴望,似祈祷。 他不太会接吻, 四肢僵硬、身体紧绷,像一条突然贴过来的吸盘鱼, 定在某个位置就不会动了,唇瓣也没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 杨梅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也不知道该作何表示。 用力推开,再一巴掌呼他脸上? 假装陶醉, 努力配合对方表演? 主动尝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思绪渐渐混乱,视线越来越模糊,大脑里只剩下火热的岩浆四下奔涌,融化了所有理智清明,宣告一切反抗挣扎的终结。 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逃避,而是尝试回应对方的需索。 杨梅伸出手,指尖顺着男人的肩胛骨游移,沿背沟一寸寸下滑,仔细感受着那具身体的强壮、温暖与压迫。 与强抑的冲动相比,这份抚触若有似无,轻得像羽毛一样,却挠心尖上,让肖铎濒临失控。 他弓着腰,忍不住闷哼出声,双手抵在她的肩膀上,强行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勉强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从意乱情迷的亲吻中抽身,杨梅一时反应不及,背靠墙壁,默默地怔忪失神。 女孩的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眼底布满雾气;原本白净的脸颊迅速充血,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备受蹂&躏的双唇透亮晶莹,毫无意识地微微开启。 见此情景,肖铎又差点把持不住,只好命令自己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看向门板背后的钉子。 “你……没事?” 这一次,主动开口的是杨梅。 经过短暂的恢复,她的视线再次有了焦点,呼吸也不再急促,只有那张小脸依旧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男人抿着唇,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紧张:“对不起。” 她哑然:“‘对不起’?” “我不该……” 说到一半,肖铎明显哽住了,只好再次重复:“……对不起。” 见他一脸窘迫表情,还有那刻意偏着头不敢看自己的样子,杨梅心底陷入一片柔软,如同巧克力被阳光融化,变得既温暖又甜蜜。 “肖铎,”清清喉咙,她选择主动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听闻此言,男人终于缓慢转过身来,脸颊绯红却目光清明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用力点头。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绚丽灿烂的焰火在全世界绽放,庆祝此刻独一无二的美好;嘴角抑不住上扬,正如心脏不由自主狂跳,享受着快乐制造的血脉贲张。 杨梅没有掩饰笑意,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好巧,我也喜欢你。” 未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表白,肖铎愣住了,原本懊恼的表情还留在脸上,映衬出眼神晦暗不明,显得动作愈发僵硬。 “既然是两情相悦,就没有必要说‘对不起’。” 结论完毕,她故作严肃地皱起眉:“更重要问题在于,明明是你不让我走,又故意偷袭亲我,最后再道歉说‘对不起’……会不会太虚伪了一点?” 肖铎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是在开玩笑,这才打消了自我辩护的念头。 他盯着杨梅看了几秒钟,黢黑的瞳眸中有流光闪动,然后索性咬咬牙,再次欺身扑上去,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歉意”。 这一次的亲吻,不再像刚才那样生涩,两人都放松下来,愈发感受到对彼此的真实影响。 鼻翼摩擦着,唇瓣紧密相贴,新生的胡茬扎在脸上,皮肤像过了电一样;呼吸滚烫灼热,肢体混乱纠缠,感官被渴望压迫着,毫无章法却需索无度。 在本能的驱使下,杨梅试探着微张开嘴,很快便有了湿湿滑滑的触感。 她感觉很新奇,试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仿佛坠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未知世界,被裹挟着越陷越深。 探索、游戏、厮磨、缠绵。 留恋、辗转、温暖、甜蜜。 荷尔蒙催使多巴胺分泌,将生命里所有美好的记忆唤醒;整颗心融化成为一汪春水,随着每一次风吹草动勃然跳跃。 某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忍不住想要喊停,随即又被当下的情景吸引,顺理成章地再次沉迷。 不要忘记。 是的,不要忘记。 那反复温柔的辗转、似曾相识的轻咛,还有恋恋不舍的种种缠绵,仿佛都曾经无比真实地发生过。 “你在蒙苏里公园就偷偷亲过我?!” 当两人终因供氧不足而分开,杨梅直接道出心中疑问,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 肖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退后抵靠在墙壁上,似乎以为这样就能自证清白,与过去切割干净。 杨梅心里却已有了定论,一边摇头一边假装懊恼:“没想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是这种人?” 原本的尴尬被一扫而空,肖铎气得笑出声来,随即将人抱在怀里:“反正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有过之前两次尝试,他已经能够熟练地低下头,准确衔住那一抹红唇,自然而然地亲吻、吸允、挑逗。 杨梅闪避不及,被迫“任人鱼肉”,很快便气喘吁吁,双腿也失去力气。 正当她要滑落到地上的时候,肖铎逼得更近了,身体紧贴着身体,长臂如铁锢般锁紧,恨不能将最后一丝氧气从肺里挤出来。 杨梅不得不再次张开了嘴。 肖铎如愿以偿,放心大胆地攻城略地,像个钻进食品储藏间的孩子,肆意品尝着自己的战利品。 舌尖抵触着牙齿、唇瓣被吸允至红肿,生涩的接吻技巧尚待磨练,却带给身心无限满足,让人不知不觉地想要更多。 最后,职业运动员的肺活量也不够用了,只好意犹未尽地放开彼此。 女孩被他亲得七晕八素,一张小脸红得不像样子,就连呼吸也无以为继:“坏……坏蛋!” 肖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你还是快走,明天再见。” 色彩旖旎的幻想刚刚产生,就被他这句话打破了,杨梅不明所以,立刻瞪大眼睛:“为什么?” “……昨天刚打完比赛,今天就坐飞机回国,我想早点休息。” 言谈间,他再次伸手扭开门锁,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推开了门。新鲜空气瞬间涌入室内,冲淡了狭窄走道里的暧昧气息。 杨梅半还不死心,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刚才可是你让我留下来的。” 肖铎依旧不敢看她,佝偻着脊背,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发:“刚才没这么累。” “……神经病。” 被对方急转弯的态度弄懵了,杨梅气得直跺脚,干脆转身朝赵星歌家走去。 甜品店的后门直通家属院,此刻太阳已经下山,半空中高悬一轮明月。皎洁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细细长长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孤独。 压抑住追上去的冲动,肖铎忍不住大声招呼:“你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杨梅走出几步之后,拗不过心中不舍,还是站定了步子,回头答道:“六点半。” 尽管期待能够早点见面,他还是被这答案吓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确认:“来那么早干嘛?” 女孩做了个鬼脸,凶巴巴地抛出两个字:“喂猪!” 说完,她甩甩头发转过身去,与越来越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彻底消失在男人的视线里,不复再见。 肖铎被骂得很开心,一直目送着对方离开,才恋恋不舍地关上了大门。 当晚,杨梅被迫到闺蜜家借宿,挤在赵星歌的小床上,义愤填膺地抨击肖铎突然翻脸的行为——就连两人确定关系这种大事,也成为他受指责的原因,理由是占完便宜就跑,人品有问题。 女记者居中裁判:“说他占便宜也不对,你难道没有享受?” “‘享受’?!” 杨梅冷哼:“要么是‘唧’一声盖上来,要么是把人家嘴唇吸破,有什么好享受的?跟书里写得完全不一样!” “啧啧,如果真不喜欢,亲了一次就该叫停,怎么还一而再再而三?” 她又羞又躁地说:“我被抵在墙上,根本逃不脱啊!况且他还那么用力,一身骨头、裤兜里的手机,简直要硌死人。” 记者的关注点与众不同:“……二线队员不是不让用手机吗?” “我怎么知道手机从哪儿来的?”杨梅翻了个白眼,“反正差点要被硌死了。” 赵星歌模糊猜出事情前因后果,却见闺蜜一脸懵懂,随即意识到杨叔叔在两性问题的教育上严重失职。 她忍不住指着对方鼻子,义愤填膺地怒斥:“杨梅呀杨梅,你才是个臭流氓!” 第34章 夫妻店 听罢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 杨梅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只好把头埋进被单里,再也不敢看人。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赵星歌嘲讽:“什么‘博览群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生理课白上啦?小黄文白读啦?” 杨梅从被单里扒出一条缝, 却依旧不敢露脸,死鸭子嘴硬地狡辩:“理论和实际有距离的!谁第一次摸那玩意儿就知道是那玩意儿?!” 绕口令似的一段话,把听众绕晕了, 赵星歌愣神半天, 好不容易才抓住重点。 待到她会过意来,差点被呛出一口老血,连忙手足并用地压到杨梅身上, 隔着被单又抓又挠:“你这个淫&妇,居然还敢用手摸?难怪被人从屋里赶出来,活该!” 或许是因为太过兴奋,两个人一整晚都在打打闹闹, 房间里不断传出欢愉的笑声。 赵家父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不清屋内的对话,却能感受到那份独属于青春女孩的热情洋溢。 夫妻俩无声相望、默默苦笑:既为杨梅和赵星歌的友谊感到欣慰, 又为赵星河感到遗憾。 赵爸爸握住赵妈妈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 正准备安慰对方,就听见妻子幽幽地说:“只要阿梅过得开心, 其实怎么样都好……嫂子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赵爸爸长须一口气:“你我作为旁观者,当然能够看开。关键是你家那个傻儿子,不善表达又死心眼, 恐怕难得转弯。” “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 第二天,杨梅谢绝了赵家人的盛情挽留,借口店里有事,早早来到了梅林小筑。 时针刚指向六点钟的方向,街上没什么人,空气中还残留着薄薄的凉意。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鸣叫,歌声欢畅而轻快,把沉睡的居民们从美梦中唤醒。 洒水车缓慢驶过,在晨曦的映照下,潮湿的水雾折射出七彩光芒,让人心也蒙上明亮的色调。 她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也不是第一次早起开店,却像是第一次看到沿途的各种景象,感觉前所未有的新奇。 环顾四周,杨梅明白生活其实并未改变,是自己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让她变化的那个人,正在前方等着她,而且应该还会与她一起,并肩走向未来。 梅林小筑前门的卷闸帘放下了,与家属院联通的后门却并未反锁,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动静。推门进屋后,杨梅从走廊的墙壁边探出头去,却见小套间里空无一人,床单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 肖铎的行李还放在原地,洗手间里的毛巾透着湿意,想必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杨梅换好厨师服,推开卷闸帘,按部就班地准备开店。她顺手往烤箱里放入两块松饼和一个法式蒜蓉面包,又把培根用煎锅热好,就着剩下的油煎了两个半熟的鸡蛋。 牛奶刚倒进杯子里,就有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肖铎浑身是汗,头顶冒着热气,T恤打湿了粘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的步伐矫捷而轻快,有种运动之后特殊的兴奋感,散发着朝气蓬勃的活力。 看到厨房里的身影,他微微一笑,眉眼被汗水打湿,折射出星辰般的光芒:“你来啦?” “臭死了,快去洗澡!准备吃早饭。” 杨梅假装嫌弃地撇撇嘴,转过身继续干活,手中的牛奶罐却抖得厉害,眼前尽是男人荷尔蒙爆棚的模样。 肖铎揪起衣领,自顾自地闻了闻,却差点被呛到,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自己从来没感觉。” “行啦,快去,待会儿还要开店呢。” 杨梅催促着对方离开,直到洗手间的门被关上,方才如释重负,强迫自己适应这充满了异性气息的氛围。 从洗手间里出来,肖铎再次恢复清爽模样:一颗颗水珠凝结在发梢,身上散发着沐浴液的清香。 法式早餐色香味俱全,还没走近就勾得人食指大动,再加上刚刚结束晨练,身体亟待补充能量,他更顾不得讲客气,刚坐下就忙着用手往嘴里塞。 杨梅连忙递过去一副刀叉,又抽了张纸巾给他,好气又好笑地说:“拜托,能不能有点吃相?” 肖铎吸允着手指,显得意犹未尽:“你昨晚说今天要来喂猪……” 女孩涨红了脸:“不服气啊?” “你骂我是猪无所谓,”他低头看看盘子里剩下的早餐,“但这些可不是‘猪食’。” 那双黢黑的眼睛里闪着光,表情异常认真,仿佛自己是在证明某个真理,而非礼貌的恭维或简单的奉承。 杨梅内心受用,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好低头抿了口牛奶,嘴角微微上扬。 “喂,你长了牛奶胡子。” 肖铎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她沾染的奶渍,没等对方擦干净,就以极快的速度探出身子,用舌尖轻舔过女孩的唇瓣。 杨梅吓得连忙退缩,恍惚感受到那温暖潮湿的触觉,一颗心立刻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偷香成功,男人低头继续吃着早餐,白皙的侧脸却渐渐涨成了猪肝色,刀叉偶尔磕碰出声响,显得颇有几分做贼心虚。 回想起昨晚与闺蜜卧谈的话题,杨梅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助理教练可以用手机吗?” 肖铎根本不敢抬头,更听不懂对方的问题,只好清清喉咙,慌忙追问:“你说什么?” “我是说,”她试图调整思路,“如果你竞聘成功,还会被当做二线队员管理吗?待遇怎么算?” 见对方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肖铎也松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教练员的确比较自由,但待遇也是和成绩挂钩的,不想被别人说三道四,就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如此解释,杨梅其实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难免失落:“那我们的关系也不能公开?” 肖铎抿了抿唇,沉声道:“对不起,如果我没能取得好成绩,这段关系会对你造成压力的。” “我懂。” 女孩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却让他感觉愈发歉疚。 肖铎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一双皓腕,用承诺的口吻说:“东京奥运会结束,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申请退役,那时候做什么都没人管了。” 杨梅不服气地反驳:“谁说的?那时候你是奥运冠军,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怎么可能没人管?” 明白对方是在给他加油鼓劲,肖铎感觉愈发温暖,心脏勃&起跳动充满力量,灵魂也由内而外变得强大——这一切都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 两人先后吃完早餐,又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没有时间多做准备,很快便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第一波之后是第二波,第二波之后是第三波和第四波,再后来大门干脆保持敞开的状态,任由人们来来去去。 按照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店里的客流高峰集中在上午,法式甜品与早餐搭配,既美味又饱腹。 刚出炉的面包冒着热腾腾的香气,不一会儿就被抢购一空,柜台前面刚刚空出来,就有更多的顾客往里挤,耐心地排成长龙,等待下一炉新鲜糕点。 昨晚准备的面团数量不少,消耗却异常迅速,直到橱窗里挂起“售罄”的标志,才不再有人询问。 梅林小筑做的大多是街坊生意,顾客们习惯了扫码支付,就连收银员也不需要。杨梅索性没请帮手,从下料到包装,里里外外全靠她自己。 这种经营方式本身没有问题,只是人多的时候难免手忙脚乱,好在都是熟客,一般不会抱怨。 如今,店里突然多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服务员”,不仅礼貌周到、温柔可亲,还会耐心地为介绍各种糕点,甚至不忘鞠躬致意。 如此殷勤的服务,让习惯自助购物的客人们受宠若惊,不知不觉就多买了不少东西。 结果午饭时间还没到,柜台上就只剩下几根法棍,孤零零地杵在筐子里,与收银后台的大丰收形成鲜明对比。 挂上闭店的招牌,肖铎刚准备松口气,却看见杨梅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转眼就钻进厨房里了。 他一边跟过去,一边调侃道:“东西都卖完了,还不让伙计下班?地主老财也没你这么狠心。” “店里的事情是告一段落了,”杨梅搬出两盒酥皮,俏皮地说,“可我的东西还没卖完。” 肖铎无奈地苦笑,转身洗了个手,帮忙将酥皮摆放在烤盘上,看着她用蛋液住满一个个挞模,再将托盘推进刚空下来的烤箱里。 杨梅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蛋挞烤好了就打包,下午带你去个地方,搞定击剑教练的执教证明。” 第35章 熊孩子 借用厨房里剩下的食材, 两人随便对付了一顿午饭, 拎着刚烤好的蛋挞就出发了。 目的地位于家属大院隔壁的小巷里,狭长的林荫道尽头, 矗立着一座明清建筑改建的校园。古老的青砖绿瓦排列整齐,勾檐斗角间依稀可见历史的痕迹,颇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风范。 肖铎看见校门口的铭牌, 依稀记起这是一所重点小学, 在帝都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 杨梅轻车熟路,和保安打了声招呼,领着他迈过门槛, 直接步入午后的校园内,径直朝后院的学生食堂走去。 与印象里的声名远扬不同,古朴的校园里空荡荡的,正值上课时间, 就连学生也不多见。 紧挨围墙的西边操场旁边,是一排排南北朝向的矮屋,既做教室也做办公室。墙角的榆树伸出密密麻麻的枝叶, 洒下一片大浓密的树荫,随风送来阵阵清凉。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杨梅难得主动介绍:“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上学。” 肖铎并不意外:“家属院离得近,应该是划片入学?” “嗯, ”她点点头,“刚来的时候不爱讲话,食堂的大师傅每天都用肉包子逗我开口。” 男人笑起来:“原来你从小就是好吃佬啊。” “什么叫‘好吃佬’?明明是美食家!”女孩假装生气。 他连忙改口:“美, 美得不得了,又美又会吃,行了?” 说完,肖铎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对方的发顶,指尖流连着那份温暖而熟悉的触感,久久不愿松开。 躲不过他的突然袭击,杨梅羞得满脸通红,这才清清喉咙解释道:“零售收入有限,甜品店要发展,必须寻找长期稳定的合作对象。” “所以你就找到母校来了?” 她吐吐舌头:“学校一直都提供午点,我只不过是帮忙做代工,顺便推广自己的品牌而已。” 包装精美的甜点被学生们带回家,位高权重的父母们看在眼里,自然会接受校方对食品安全的背书;接下来,只要他们偶尔尝尝味道,受到纯正&法式风味的吸引,梅林小筑的生意就算打开局面了。 肖铎表示赞同:“你的思路没错,做到后期……” “做到后期,我想设立中央厨房,实现整体配送,一步步地扩展经营规模。” 他低头看她,恰与对方四目相对,蓦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有晶亮的光芒闪烁,像只积极表现的小动物,既紧张又兴奋地期待着被认可。 “挺好的,”男人尽量真诚地表示,“我觉得你的想法可行。” 杨梅高兴得跳起来:“那当然啦!我考虑很久,最终才选择这个发展方向。现在大多数甜品店都是手工作坊的模式,连锁经营又难以实现品控,很容易就把牌子搞砸了。” 肖铎见过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模样,也明白甜品讲究传承积累,半路出家需要承受极大的压力。 正因如此,他才会为对方感到欣慰,并且由衷期待梅林小筑成长壮大,传承法国蓝带的顶级烘焙技艺,用正宗的法式甜点俘获人心…… 描绘着未来的美好图景,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很快便来到学生食堂的大门外。 老旧的食堂旁边,肖铎惊讶地发现了一间崭新的剑房,朝北背阴、采光极差,却十足宽敞。透过玻璃窗,还能看到地上铺设着专业的金属剑道,靠墙而立的器材柜里,挂满击剑服和面罩。 杨梅冲他挑挑眉毛,故作神秘:“想不到?” 男人点头:“确实别有洞天。” “你别看咱们校舍破破烂烂的,好歹是全国重点小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员,该有的素质教育一样不少。” 肖铎抿唇:“我看这剑道满是灰尘,恐怕没怎么用过?” 见对方并没有被自己唬住,杨梅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确实没用过。去年建起来花了不少钱,评选上全国体育工作示范学校之后,因为找不到击剑老师,所以一直闲置着。” “你想让我来这儿代课?” “废物利用嘛,反正剑房空着也是空着,你给孩子们做课外辅导,学校高兴还来不及呢。” 肖铎略显迟疑:“我还要回国家队训练,前后只有一周的时间……” 她无所谓地耸肩:“谁让你当长期执教了?挂个名而已,搞定教练资格,能够参加竞聘就行。” 为了防止对方继续犹豫,杨梅干脆把人带进食堂里,将装蛋挞的盒子留给大师傅。然后,她又领着他绕到办公区,沿着后勤处、教务处、体育教研室打好招呼,轻轻松松地将一切安排妥当。 教务主任是个中年妇女,喜欢梅林小筑的糕点,对体育不甚了解。 然而,当她听说肖铎是国家队队员,又是从法国“留学”归来,愿意教小朋友了解击剑运动,而且不收取任何费用,便理所当然地表示欢迎。 体育老师们倒是略显意外,似乎联想到了近期的亚运新闻,脸上表情各自精彩。 仗着有教务主任撑腰,杨梅对这份冷遇不以为意,拿起钥匙就转身告辞,带着肖铎回到食堂旁边的剑房外。 下课铃悄然响起,伴随着孩子们特有的吵闹喧哗,宣告课外活动时间开始。 广播里传出教导主任的声音,通知剑房有新的击剑兴趣班,鼓励大家积极参与,勇敢挑战新鲜事物。 很快,剑房外就聚集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 “你是老师吗?” “击剑好不好玩?” “给我剑,快给我一把剑!” 肖铎在法国也给学生带过课,却都是一对一的私人辅导,从未像这样面对一群熊孩子,顿时感觉头大如斗。 幸亏杨梅经验丰富,只拍了拍手,便成功地吸引到孩子们的注意力。 她从包里拿出几颗糖果,放在手心里高高举过头顶,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作为遵守纪律的奖励,要在课后颁发给最听话的小朋友。 孩子们都知道她是能做出美味点心的“杨阿姨”,对那几颗糖更是垂涎欲滴,连忙乖乖站成一列。 见此情形,肖铎偷偷松了口气,这才弯着腰半跪到地板上,和孩子们保持视线水平,开始介绍击剑的基本知识。 尽管有美味的糖果诱惑,第二天来上课的孩子们却少了一半。 眼看剑房里只剩下十几个学生,肖铎略显意外,趁着课前休息的时候,小声问杨梅:“低年级放假了吗?怎么今天人这么少?” 她头也不抬地说:“昨天就提醒过你,不能光讲理论课,孩子们天性好动,很容易厌倦的。” 肖铎试图反驳,环顾四周又有些气短,只好临时调整课程计划,取消了事先准备的击剑理论一百问,直接跳到训练环节。 第三天,学生数量更少了。 空空荡荡的剑房里,加上肖铎和杨梅,一共才只有七个人,两两相对,连四条剑道都站不满。 上课铃响,却再也没有学生进门,他被气得哭笑不得,自说自话地摇摇头:“我当教练就这么糟糕吗?” “当教练我不懂,”杨梅翻了个白眼,“哄小孩你绝对不行。” 肖铎不服气:“我昨天可没讲理论课,难道带他们训练也有错?” 她冷哼:“孩子们想练击剑,首先要让他们保持兴趣。你净让人跑步、跳绳、压腿、蹲马步,谁还愿意上课?” 他被哽得哑口无言,只好转头问那五个学生:“你们为什么来上课?” 小家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正当肖铎准备点名的时候,孩子们推举出一名代表,怯生生地问了句:“杨阿姨,能不能说实话啊?说完还有马卡龙吃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事实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肖铎一咬牙一跺脚,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想练剑的留下来,不想练的,留下来也没东西吃!” 剑房里的孩子很快就走空了。 两人显然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几秒钟,绷不住先后笑出声来。 杨梅笑得直流泪,一边握拳砸他后背,一边嗔怪道:“还剩两天的课,学生都跑光了,让教务处怎么给你开证明?!” 肖铎握住她的拳头,动作敏捷地将人反制在自己怀中,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侧首咬住那秀气的耳垂,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语气:“大不了不当教练!你犯得着‘行贿’吗?” 想起孩子们的势利表现,两人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引发剑房里的一阵阵回音。 “肖……肖教练。” 听到有人打招呼,他们连忙回头,却见一个小胖子站在门口,满脸怯生生地表情。 刚刚还笑闹着抱在一起的男女,立刻像触了电一样,连蹦带跳地隔开好远。肖铎欲盖弥彰地整整衣服,冲小胖子点了点头:“同学,你要上击剑课吗?” “嗯。” “不是为了吃甜品?” 小家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见肖铎不打算相信自己,小胖子连忙补充:“杨阿姨带来那么大一盒点心,两个人肯定吃不完,我上完击剑课再给你们帮忙。” 第36章 兴趣班 肖铎被闹得没脾气, 忍不住赏了小胖子一个爆栗。 隔壁教室里, 别的兴趣班已经开课,空荡荡的剑道上, 却只站着一位老师和一名学生——更可怕的是,这唯一的学生眼看也留不住。 杨梅只好侧身堵在门口,讪笑着解围, 强迫教练开始授课。 结果, 好歹击剑课兴趣班没被取消,小胖子也吃到了垂涎已久的马卡龙,肖铎则无可奈何地拿到了执教证明。 半个月后, 击剑兴趣班如期结业,教务主任和学校的体育老师们都来参观,顺便验收教学成果。 小胖子裹在厚实的击剑服里,像极了一只结茧的蚕宝宝, 满脸憋得通红,几乎随时有可能背过气去。 在肖铎手把手的提示下,他尝试着笨拙地挥舞剑柄, 向来宾们行礼致意。 敬礼完毕,师徒二人分别来到剑道的两端, 将击剑服上的导线连在计分器上,各自摆出实战姿势, 等待裁判一声令下。 杨梅临时冒充裁判,装模作样地喊了声:“En garde-Prêt-Allez.(就位-准备-开始)” 肖铎事先给她打过预防针,保证只需要说这一句话, 再举手示意得分,就能按下计分器上的数字,根本不需要任何击剑知识。 然而,等到比赛正式开始的时候,杨梅还是忍不住手心冒汗。 经过这几天的学习,增加了她对击剑知识的了解,也深感比赛规则的复杂;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担任裁判决断胜负,实在太考验演技了。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纯属多余。 每次口令声响,观众们尚未反应过来的间隙,肖铎就将小胖子直接封杀在了准备线上,最后干净利落地以5:0结束比赛。 “敬礼。” 等到师徒二人再次挥剑致意,其他人才堪堪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式地鼓掌、庆祝,祝贺结业仪式顺利完成。 教务主任着急下班,体育老师们还要去别处辅导,杨梅将一行人送出门,终于松了口气。 再回头,却见肖铎忙着收拾器材,小胖子独自站在剑道上,委屈地瘪了瘪嘴,一把扔掉面罩和剑柄,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乖,别哭别哭。” 她赶忙冲过去,掏出手帕为男孩擦眼泪,转身责备罪魁祸首:“你也真是的!仗着自己是代课老师,不用对学生负责吗?就这么欺负孩子……也不怕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肖铎理直气壮:“成果展示,当然要展示真实水平,我哄着他开心,算什么本事?” 听闻此,小胖子表现得更加起劲,鼻涕眼泪比赛似的往外涌,胸脯还一起一伏地抽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梅一边拍打他的脊背顺气,一边瞪了男人一眼,恨不能从对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肖铎指指小胖子,又指指脑袋,大幅度地耸了耸肩,摆出满脸无辜表情,试图以此证明自己的无辜。 她清清喉咙,以毋庸置疑的口吻宣布:“再比一局,这次你必须输。” “凭什么?” “凭你是教练,凭你不想让孩子丧失对击剑的兴趣……凭你今天晚上还想吃饭。” 肖铎哽住了,反驳的话语被生生咽回去,悲愤交加地指出:“这是赤&裸裸的家庭暴力。” 杨梅“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板起脸:“少臭美,谁跟你‘家庭’关系啊?我这就是单纯的暴力。” 男人无奈妥协,老老实实地再次穿上击剑服。 一听说能够亲手打败世界冠军,小胖子也不哭了,高兴得直蹦哒,像颗乒乓球在剑道上滚来滚去。好不容易停下来,四肢却因为激动而颤抖,只待发令声响,便要从教练那儿讨回公道。 “把大门和窗户关好,窗帘也拉上,谢谢。” 比赛开始前,肖铎突然提出要求,把杨梅吓了一跳。 她不解:“为什么?” 男人低头戴面罩,沉声道:“我从不让剑。” 小胖子到底还是个孩子,只顾报仇雪恨,把不做反抗的教练扎了个痛快,捧着一大盒甜品,心满意足地告别了击剑兴趣班。 两人回到梅林小筑后,肖铎却始终情绪低落。 原本只是安慰孩子的玩笑之举,被上纲上线成为原则性问题,让人始料未及——击剑是贵族运动,讲究礼仪与诚信,肖铎的坚持并非没有道理——杨梅难免心存愧疚,晚餐时特意多做了几个菜,权当弥补。 吃完饭,照理由肖铎负责洗碗。 只见他系着围裙,在水槽边低头忙碌,动作熟练地冲刷、擦洗,双手沾满清洁剂的泡沫,却丝毫不显的狼狈。 狭小的厨房里,流水声潺潺响起,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耳畔,感觉温暖而和煦。 昏黄的吊灯在头顶摇晃,洒下或明或暗的光线,让那身影模糊得近乎暧昧,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四处飘散。 倚靠着厨房门框,杨梅默默注视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从后往前揽住男人的腰身。 肖铎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关掉水龙头,轻声回问:“怎么了?” 双手牢牢紧扣,她将脸埋在那宽阔的后背上,使劲地蹭了蹭,闷声道:“……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不该逼你让剑。” 他转过身来,悬着沾满泡沫的两只手,低头寻找她的目光:“没关系啊,不需要为了这种事情道歉的。” 明亮的星眸里一片清朗,让人确信其中没有任何隐瞒。 杨梅抿着唇,犹犹豫豫地说:“我看你从那时候起就心情不好。” 勾着腰,肖铎在她额上轻啄一下,柔声宽慰:“我的确心情不好,但不是从那时候起,也不是为了那件事。” 听对方如此解释,杨梅愈发皱紧眉头:“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手肘用力,将人圈进自己怀里,肖铎长吁一口气:“明天就要归队了,教练组重新竞聘之后,这次封闭要为明年的布达佩斯世锦赛做准备……我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你。” 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被放下,随即溢出酸涩滞胀的感触,令杨梅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只好更加用力地抱紧肖铎,恨不能让彼此合二为一,却听见对方胸膛传出擂鼓般的心跳,与自己体内的脉搏呼应,渐渐引发共鸣。 男人用额头磨蹭她的发顶,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口中呢喃着她的姓名:“杨梅啊,杨梅……” 除了重逢那天晚上的挽留,肖铎再未提出任何逾矩的要求,对她的称呼也始终是全名全姓,坚持中带有几分尊重,仿佛两人之间的暗语,只有彼此懂得其中的亲昵。 杨梅爱他这份珍惜,也恨他这份隐忍,预感总有一天,自己会忍不住反守为攻。 然而,此刻的气氛如此舒缓,让人随着本能放任自流,尽心尽情地沉溺其中,享受着无比舒适的温暖包围。 那双薄唇轻吻过她的每一缕发丝,似告解似表白,声音沙哑得像锯齿相互摩擦:“我从小在训练队长大,生命里只有击剑,最重要的事也是击剑。我以为能够练剑,不断打败比自己强的对手,就是幸福,就应该满足。” 听到这番描述,杨梅的心渐渐融化,就像奶油受热膨胀、流淌、蔓延,将整颗心包裹起来。 “虽然我也会跟队友交往,关心他们、了解他们的烦恼,可我从来不懂,有什么事比击剑更重要?” 男人的语气里透出一股真诚,发自肺腑且尤然心生,证明他真的曾经为此感到困惑,即便如今早已不再迷茫。 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试图寻找让自己服帖的角度,却始终得不到满足。 手臂圈紧了些,肖铎长叹一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劝别人的那些大道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梅笑了,忍不住伸手掐住他的腰肌,感受到那饱满的质地,指尖顺着清晰的纹理游弋,流连忘返,舍不得再松开。 肖铎不怕痒,却怕她上下其手,屏息忍耐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侧身闪避:“别!” 杨梅故意假装不明所以,指尖更往下深探了几分:“什么‘别’?” 肖铎惩罚性地含住她珠玉般的耳垂,嘴唇紧贴在那光滑的颈项上,声音沙哑地威胁:“不许装傻,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相处的时间越久,越熟悉彼此的身体,也知道对方忍耐的极限在哪里。 由于肖铎的坚持,他们至多亲亲抱抱,总是刻意忽略内心的渴望,拒绝放任**沦陷。半个月来,无论时间多晚,杨梅都是要么回家,要么去和赵星歌挤一张床,从来未曾留在梅林小筑过夜。 如今,面对即将到来的分离,她的心头平添几分惆怅,无法继续这发乎情止乎礼的理性克制。 侧过头,杨梅用舌尖轻舔男人的喉结,如愿感知到一阵颤栗,自己却差点站不住脚。 她抿了抿唇,说话声软糯如沙,像解释,更像是撒娇:“可我本来就不想让你‘客气’……” 第37章 破罐子 肖铎今年二十八岁了。 他不是老古板, 也有七情六欲, 更何况是被自己喜欢女孩子勾引。 一双小手顺着脊背游走,柔弱无骨的娇躯在胸口磨蹭, 连带着唇舌紧贴肌肤,释放出难以忽视的潮热——再没反应,就该怀疑身体有问题了。 理智命令他清醒, **却让人沉迷, 身后只剩湿漉漉的流理台,早已退无可退。 那双红唇仿佛拥有某种魔力,沿着颈项、下颚、耳侧一路蜿蜒, 或轻或重地吸允舔舐,不断突破男人的底线,强迫他向本能妥协。 神经末梢传导战栗,如同被锋利的刀刃刮擦, 每一次高&潮都伴随着痛楚,甜蜜而致命。 眉头紧皱、牙关紧咬、双眼紧闭,过于强烈的刺激促使肌肉收缩, 逼他将手掌反扣在流理台上,这才勉强支撑起身体, 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肖铎猛吸一口气,堪堪定睛看向对方, 长睫轻颤如翼,视线中有水光流动。 杨梅舔舔嘴角,鼓足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喉咙干涩道:“今天已经这样了,就不怕丢人了,哪怕你姓柳,我也要……” 赌气的话没有说完,反而被男人封印在唇舌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以及失控渐升的体温。 经过这段时间的“演练”,他们接吻的技巧都日臻成熟,也越来越懂得享受,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满足于简单的唇齿相接。 他的嘴唇很薄,却隐藏着某种执念,不会让人产生薄情寡性的联想。 一点点吸允,一分分试探,一步步占领,就像这世间最有耐心的猎手,先用等待征服猎物,再用诱惑赢得战役。 那舌尖缓慢逡巡,温凉而清新,带着他独特的薄荷香气,忽而前进,忽而后退,让人捉摸不定。 杨梅轻轻张开了嘴,一边承受这份甜蜜,一边主动将手探进男人的T恤下摆,紧贴着光滑的皮肤往上探寻,感受到线条清晰的质地,还有那紧绷的肌肉神经,忍不住喟叹出声。 击剑讲究爆发力和协调性,运动员的体脂率极低,身材比例修长均匀,摸起来手感上佳。 尽管明知道不合时宜,她还是联想到顶级的法式黄油:厚重而结实的块垒,沁出淡淡的清香,顺滑如丝却油而不腻。 他的脊椎紧绷,蝴蝶骨微微凸起,肩膀厚实得令人安心,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沉浸在纯粹的感官世界里,放任混乱的意识沉沦入海,杨梅对所谓“尤物”有了崭新认识——这个词不仅可以形容女人,更可以用来形容男人。 像山峦,像海浪,像充满韧性的反抗,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就是上帝浑然天成的杰作。 起伏凹陷的肩窝、充实饱满的斜方肌、紧致流畅的腰侧线条,她的手仿佛被海绵吸附,贴着对方的后背反复游弋,再也放不开。 直到呼吸都无法继续,肖铎才报复性地反咬一口,引发女孩惊呼出声。 站在灯下,他强搂着她靠近自己,视线里不再有光:“……你现在知道我姓什么了?” 舌尖轻舔着嘴角,品尝到一股铁锈的甜腥,引发欲念汹涌如潮,杨梅鬼使神差地回了句:“不知道。” 肖铎侧首含住她的耳垂,如愿以偿地引发一阵轻颤,再次质问:“知不知道?” 杨梅任由自己陷入对方怀中,抿着唇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人发了狠,顺着她脖子吸出一串吻痕,气喘吁吁道:“现在呢?”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顺着血管肆意蔓延,每一寸皮肤都在抽搐,就连神志也不再清醒,她却依然固执己见:“……不知道。” 肖铎用牙齿咬住女孩衣领上的纽扣,不慌不忙地拉扯着,压低了声音威胁:“还不知道吗?” 温暖的鼻息吐撒在胸口,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杨梅再也不敢轻易出声,生怕一开口便是破碎的呻&吟。 下一秒,肖铎已经松开衣领,将唇舌转移到第二颗纽扣上,继续攻城略地。 他很快咬掉纽扣,又以极不相符的温柔,在女孩胸口烙下轻轻一吻,随即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走出了厨房。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杨梅连忙用手环住对方颈项,彻底失去了身体的重心。 紧张中暗含期待,兴奋中潜藏隐忍,她预感即将开启一扇崭新的大门,门后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刚刚做出的决定,被全然陌生的未知感取代,就像门后吹来的风,伴随着隐约的凉意,诱使着心灵向往远方。 这便是要把自己交代出去了吗? 她眨了眨眼睛,发现两人已经躺在小套间的床上,男人用炙热的唇舌四处点火,一双大手也没有闲着,频繁制造出阵阵酥麻感受。 黑暗中,肖铎突然发问:“你做过吗?” 杨梅立即回神,顺手给了他一巴掌,气鼓鼓地反问:“你说呢?” 明白自己被误会了,男人捂着脸,委屈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瞪大眼睛。 肖铎面露羞赧:“……不许嫌弃我。” 杨梅这才惊讶地发现,他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湿,紧贴着身体,变成了第二层皮肤;原本清晰的五官也渐渐模糊,表情纠结,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她吓得翻身坐起来,双手扶住对方肩膀,语带关切:“别紧张,慢慢来,这种事急不得。” 肖铎百口莫辩,生无可恋地表示:“我不是紧张。” 两人从厨房一路厮磨到小套间里,杨梅身上的衣物被脱掉大半,只剩下纯白色的棉质内衣和底裤。好在房间里光线昏暗,睁着眼睛也看不清楚,有效地避免了“赤诚相见”的尴尬。 靠在床沿上,肖铎抹了把汗,抖着手指向她的胸口,声音细如蚊蚋:“这件‘衣服’怎么脱?” 杨梅哑然,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骤然刹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照顾到男性尊严,她勉强将笑声咽回去,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钻进床角里不敢冒头。肖铎无可奈何,心有不甘地作势威胁,引发又一阵嘻嘻哈哈地打闹,彻底冲淡了原本暧昧的空气。 直到最后,两人都没了力气,方才双双并排仰躺。 窗外的夜空已经黑透,只剩几颗黯淡的星星挂在天边,折射出晦暗不明的光芒,点缀出一份帝都独有的深邃辽阔。 她并非出生在这座城市,却有幸在这里长大,原本淡漠的归属感被突然放大,原因不言而喻。 船返港、鸟归巢,就像每一阵风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滴雨都会落到需要的地方——曾经踏遍大半个地球苦苦寻找的东西,如今被稳稳握在手心里,这或许就是爱情的意义。 待到呼吸平稳后,杨梅按捺不住好奇心,翻身趴在肖铎的胸口上,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男人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口气:“说。” 她尽量压抑幸灾乐祸的情绪:“忙于训练,跟外界接触有限,没谈过恋爱……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你连小黄片都没看过吗?” “那种片子很好看吗?” 杨梅愣了愣:“好不好看难说,但男的总会有需求?” 他撇撇嘴:“每天五千米的运动量,又是常年住在集体宿舍里,我觉得自己没什么需求。” “找借口。” 心中隐秘被一语道破,男人难得不好意思:“好,我只是有洁癖。” 她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肖铎低头咬咬她的鼻尖,好气又好笑地说:“这种事,难道不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才有意义吗?” 阵阵暖流涌上心头,女孩按耐不住满腔甜蜜,明知故问:“你现在觉得做‘这种事’有意义了?” 他清清喉咙,以无比坚定的语气确认:“嗯,是的。” 房间里情&欲气息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馨氛围,催眠感官陷入松弛状态,卸掉所剩无几的防备,迎接彼此真诚的怀抱。 杨梅靠在肖铎的臂弯里,任由他用手指为自己梳理发丝,整个人酥软至极,随时有可能碎成尘芥。 正当她想要鼓励男人“再接再厉”的时候,通往后院的大门上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阿梅,”沉静如水的夜里,赵星河的声音清晰可辨,“快开门。” 伴随着门扉上有节奏的敲击,躺在床上的男女像触了电一样,立刻翻身爬起来。他们手忙脚乱地各自收拾、穿戴整齐,彼此交换着做贼心虚的眼神,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等待的过程中,门外人已经很不耐烦:“我知道你在店里,少装聋作哑,找你有正经事。” 心知躲不过这场劫数,杨梅咬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肖铎锁在套间里。随后,她再次整理好自己的衣物,转身拉开大门,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来啦来啦,换衣服呢。” 走廊里,刚下班的赵星河西装革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嫌弃道:“磨磨蹭蹭。” 杨梅懒得计较,只是侧身挡在小套间门外,确保对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悄然松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进前厅卖场。 作者有话要说: 作为本人笔下第一对双处的男女主角,我可不忍心这么容易让他们吃到肉…… 哈哈哈哈哈,为肖铎小哥哥点蜡~~~~ 第38章 野男人 梅林小筑开业后, 杨爸爸和赵家人都没有插手经营, 赵星河也很少到店里来。 正因如此,当他围着卖场走了一圈, 又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写写画画的时候,杨梅感觉背上袭来阵阵凉意,莫名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将店里的设备盘点完毕, 赵星河将笔插进胸前口袋, 垂眸盯着纸上的数字,迅速计算出结果。 “现金流基本稳定了,按照你的存货量, 维持20%的毛利率不成问题。半年之后就能回本,要确定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我的建议是尽早点开分店。这是市中心即将开业的几家商场,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说着, 他递给杨梅一叠材料,逐次摊开在柜台上。 帝都地价奇贵,除了几家龙头企业, 近年来已经没有房地产商能在市中心布点。这几家商场都不需要公开招租,只是待价而沽就会有人踏破门槛, 总能挑选到最符合他们定位的商户。 赵星河没打算炫耀,语气中却有隐藏不住的得意:“随便挑, 开发商都是关系户,我来搞定。” AB公司业务范围很广,从商业咨询到融资借贷, 渗透了国内经济的各个领域。爬到公司高层之后,多得是机会搭建人脉,杨梅相信对方有这个能力。 “麻烦费心。” 条件反射式的道谢完毕,她舔了舔嘴唇,尽量委婉地表示:“现在开分店……会不会太早了点?” 赵星河冷哼一声:“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既然看准烘焙市场,又已经投入竞争,当然要尽快扩大规模。” “人手不够,这里只有我忙里忙外。” “那是你太挑剔,像和面、收银、做清洁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交给谁做都是可以的。” 他倚靠在柜台上,长腿交叉而立:“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多出点钱,把蓝带学校的毕业生请来帮忙!你总该能看得上自己的同学?” 杨梅被哽住了:“我不是挑剔,是想要确保品质。蛋糕房同质化竞争严重,必须精益求精……” 赵星河耸肩:“我写了一份中小企业融资方案,银行那边的关系都是现成的。只要场地、人员没有问题,你负责剪彩就行。” “……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开分店。” 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没问你怎么想。烘焙业成本低、复制率高,连锁经营是大势所趋。一旦让大品牌完成布局,再杀进去就等于自寻死路,做什么都晚了!” 杨梅深吸一口气:“法式烘培本来就小众,没必要跟大品牌竞争。” 赵星河翻了个白眼:“市场占有率决定利润上限,没有垄断地位怎么赚钱?帝都商铺每年溢价24%,你的面包能多卖出24%吗?营收比跑不赢租金收益率,还不如当个二房东呢。” “有压力才要更谨慎,不能盲目扩大投资。” 她试图对方讲道理:“等到梅林小筑收回成本,再筹备下一家店开业也不迟。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自有资金,安排中央厨房统一配送,品质可控又能节省贷款利息,岂不是更有把握?” 赵星河不耐烦地说:“面包和面包之间没有本质区别,你去得晚,顾客就是别人的了。” 杨梅也被激得来了脾气:“当然有区别!我的面包跟别人不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绷直腰杆,昂首挺胸地往前迈了一步,直挺挺地站到赵星河面前。两人彼此对峙着,就像互不服输的小兽,凭借某种倔强的姿态证明己方观点。 男人缓慢眯起眼睛,仿佛被冒犯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清清喉咙,杨梅趁胜追击:“同质化竞争没有出路,梅林小筑的定位就是纯正、精致的法式烘焙。大品牌在资金、渠道上尽是优势,我们不能跟他们拼成本,必须坚持对品质的要求。” 突然被打断思路,原本高速运转的大脑一片空白,赵星河嘴唇颤抖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眼看胜利在望,杨梅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有特色就有市场占有率,我一直在开发新产品,尽量让口味符合国人的饮食习惯……” “我刚才去你家,杨叔叔说你最近都住在店里。” 赵星河摘下眼镜,低头用手帕轻轻擦拭,语气中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杨梅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提醒自己保持镇定,故作轻松道:“白天要出货,用不了烤箱,搞开发、做实验都只能在晚上。” “哦,”他重新戴好眼镜,透过镜片上方看过来,目光中似有刀锋闪动,“一个人住,怕不怕?” 杨梅咽了咽口水:“就在家属院里,有什么好怕的?” “你还知道这里是家属院?!” 赵星河突然拔高调门,厉声质问:“咱爸妈求了多少人、费了多大劲才拿到门面,不好好做生意就算了,你还在这里乱搞?传出去让他们怎么做人?能不能要点脸?” 被对方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杨梅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自己去照照镜子!” 说完这话,男人猛然转过身去,又一拳头砸在柜台上,力道之大,震得收银机都跳动起来。 杨梅连忙低头检视,这才发现那一串异样的嫣红,竟是刚才被肖铎吸出的吻痕,大咧咧地从颈项蔓延到胸口,引发无尽暧昧的遐想。 脸上像是有火在烧,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捂住衣领,一边张口结舌地辩解:“不,我不是……” 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被人抓住最难堪的把柄,杨梅的大脑陷入一片混乱,耳边尽是嘈杂的嗡鸣声,眼前视线也不复清明。 “没有什么?不是如何?爸妈、杨叔叔、我和星歌是在支持你创业,不是支持你乱搞!” 赵星河嘶吼出声,眼底沁着一道道血丝,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不思进取、不知检点、自甘堕落……如果这就是你的经营理念,我宁愿把店盘出去,至少还能落得清静!” 听闻对方要剥夺自己的经营权,杨梅立刻紧张起来:“不许这么说我!你也无权收回店面!” “杨叔叔快退休了,租房合同是我爸妈签的,当初低于市价租给你,如今自然有权利收回去。” 杨梅气得浑身发抖:“叔叔阿姨不可能让你胡来!” “那是他们不知道你在店里养野男人!” 强忍住恶心,赵星河戳了戳她的胸口,咬牙切齿地说:“信不信?就算是为了你妈妈,我也要把这儿给砸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隔壁套间里传出阵阵拍门声,只听见肖铎连连唤道:“放我出去!” 激烈的争执引发情绪剧烈波动,杨梅掏钥匙的时候,手一直抖,几次找不准锁孔的位置。见此情形,赵星河也愤然转过身去,用力扯了扯领带,发泄式地在地上跺脚,恨不能踢出一个洞来。 套间的门终于打开,肖铎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出来,二话不说便将杨梅一把搂进怀里。 单薄的T恤依旧汗涔涔的,散发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立刻让她感觉到身心平静,鼻腔泛起阵阵酸胀,几乎当场就要落下泪来。 体察到对方的情绪,肖铎伸手轻抚着女孩的脊背,扭头看向大厅里的另外一个人:“赵总。” 常年在商场里迎来送往,练就了赵星河对人过目不忘的本领,即便只是隔着门板听到声音,也能迅速回忆起曾经有过的交集。 无需回头确认,他就十分清楚:那人不仅不为捉奸在床而狼狈,相反还有反客为主的勇气。 事已至此,心中最后的希望也被碾碎成泥,赵星河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双目赤红着看向对方:“肖先生,好久不见。” “我最近放假,在这边借住几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麻烦的也不是我。” 赵星河冷笑:“国家对食品安全有严格要求,非取得资格的从业人员,不得参与食品经营。你住在这里明显违反了上述规定,我作为房东的代理人,有权终止梅林小筑的租赁合同。” 听闻此言,杨梅惊得打了个哆嗦:“不可以!” 肖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其保持镇定,转而面对赵星河:“如果我刚才没听错,你只是这间铺面的承租人,杨梅是次承租人——同等条件下,她是有优先购买权的。” 从法律关系上看,房屋承租有先后,买卖却是价高者胜。 赵星河搞的是商业投资,习惯了用钱生钱,不会把大额流动资金留在手里。这间铺面位于帝都市中心的黄金地段,高价租赁还有可能,掏钱买下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正因如此,他理所当然地质疑:“有购买权才能谈优先,这房子市价上千万,阿梅买不起。” 肖铎微微一笑:“她买,我出钱。” 第39章 高富帅 直到赵星河摔门而出, 杨梅依然感觉像在做梦。 肖铎牵着她的手, 拖开餐厅里的椅子,又安置着稳稳坐下, 这才半蹲在对面,仰首看过来。他伸出修长的五指,装模作样地在女孩眼前晃晃, 依稀笑道:“喂, 回神啦。” 杨梅揉了揉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愁眉苦脸地说:“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她郁卒道:“赵星河肯定会找我爸爸告状的, 他们一生气,真的把梅林小筑关了怎么办?” 肖铎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说过啊,出钱买下来。” “我跟你说认真的。” 杨梅以为对方只是赌气,虽然狠煞了赵星河的威风, 却也不具有可操作性:“这是单位房产,就算买也必须一次性转让,不能使用银行贷款……谁会留上千万现金在手里?” 肖铎眨眨眼睛:“我啊。” 杨梅气得快要哭出来:“我都急死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比起三根手指, 信誓旦旦地表示,“而且我也确实需要买房子。” 见对方如此表态, 杨梅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将信将疑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肖铎撇撇嘴:“不偷不抢,当然是打比赛赢的啊。” 她瞪大眼睛, 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上千万?” “具体数额不清楚,反正我在队里没什么花销,这些年跟着陆指导,奖金都是交给他打理的。如果竞聘成功,我们师徒二人就是算分家了,我要自立门户,正好用钱投资房产保值。” 说到后一句话,他的情绪明显低落,却很快调整过来,调侃杨梅:“还不趁早巴结你的房东?” 挑眉却见女孩没有反应,肖铎只好主动凑近,装出一副屈尊纡贵的模样,忙不迭地从她脸颊上偷香一枚。 沉浸在混乱的思路中,又被突然而至的骚扰惊醒,杨梅连忙推开对方:“慢着。” 肖铎将人圈进怀里,搂着她坐到自己腿上,这才用下巴抵住女孩柔软的发顶,无可奈何地回应:“怎么了?” “我是不是没问过你的家庭情况?” 她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只知道你出生在G市,从小练击剑……除此之外呢?” 记忆里,肖铎从未提及自己的家人——原以为他生性淡漠,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流浪巴黎街头一整年,国家队、媒体记者漠不关心就算了,与亲朋好友断绝联系又是何必? 职业运动员的收入高,即便本人对金钱没概念、不会打理,家里人怎么也不闻不问? 按照赵星歌的说法,击剑是贵族运动,一套基础装备就要上万块。更何况肖铎从小练起,需要投入巨大的财力、精力,没有殷实的家底,根本不可能负担。 见她一张小脸皱成苦瓜,肖铎哭笑不得:“你现在才问这些,会不会太晚了点?” “现在问怎么了?”杨梅不明所以。 肖铎松开怀抱,指了指她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势,又将人再度搂紧,恢复暧昧亲密的状态:“既然已经私定终身,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后悔也来不及了。” 男人天生一双长臂,如同温暖舒适的襁褓,营造出极强的安全感。 听到这番宠溺的话语,杨梅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颈项,任由身体软化成泥,声音里晕染着几分娇气:“不许欺负人。” 女孩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从下往上看过来的时候,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晶莹剔透。 肖铎顿觉呼吸发紧,迅速低头噙住那抹红唇,近乎放纵地舔舐吸允,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方才勉强放开。 昏黄的灯光里,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拉出长长的阴影,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然后,他用沙哑的嗓音说起G市,介绍父母都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父亲在当地的大型国企做领导,是典型的技术型官员;母亲则拥有一家4A广告公司,社会活动能力比丈夫更强。这样的家境,即便放到帝都,也绝对属于令人羡慕的中上层。 杨梅咋舌:“……你果然是个高富帅。” 肖铎刮刮她的鼻子:“千万别这么‘夸’我。个子得高、家境好、长得帅,全靠父母造化,只有击剑才是自己的真本事。” 女孩低下头来:“我父母没造化,自己也没本事,你会不会嫌弃我?” “胡说。” 他扳正她的肩膀,迫使两人双眼对视,异常严肃道:“父母辛辛苦苦养育你长大,这就是最大的造化;坚持梦想,做出地道的法式甜点,你也足够有本事。嫌弃?别忘了当初是谁把我从巴黎街头捡回来的。” “可是……” 杨梅哽了哽,再开口时,眼眶中有泪光闪动:“我妈妈走得早,是单亲家庭,我自己也有病。” 胸中强烈的怜惜之情浓得化不开,肖铎连忙将人抱紧,一边吻着她的眼睛,一边柔声安慰:“别哭,乖,别哭。” 泪水却像决了堤一样,再无任何保留,汹涌肆意地流淌着。 十多年前,亲眼看着妈妈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最终消失在记忆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她以为自己年纪小,并未因此受到伤害,却还是会在无数个夜晚惊醒,身后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特别是在抑郁症确诊之后,高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骤然坠落,反而让人有种解脱的错觉。 前往巴黎求学的决定,几乎耗尽杨梅与父亲的全部积蓄,却促使她与命运达成和解,用妥协退让的姿态,实现了生活的完满。 断断续续的讲述过程中,肖铎关上了灯,一路牵引着她回到小套间。 黑暗里,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用体温相互温暖,寻找完美契合的角度,继续耳鬓厮磨。他的温柔蕴含着无穷耐心,仿佛纯净的温泉水,只是安慰,不带任何情&欲色彩。 杨梅于是彻底卸下心房,将自己最软弱、最无能的一面展现出来,并且坚信能够得到治愈。 古老的帝都早已陷入沉睡,头顶的星空依然深邃而辽远,时间凝固在瞬间,温暖的情感融汇成河流。两颗跳动的心,交换着同样真挚的情感,任由温暖的爱与亲密将彼此包围。 那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将头脑挤占得满满当当,让人无法思考,纯凭感官持续炙热。 杨梅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没说,索性随心所欲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到最后,她耳边只有一句诗在反复回荡:“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 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我爱你,并非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时,我是谁).” 第二天,两人照例很早起床,赶在老爷爷老奶奶去晨练之前开门,将新鲜出炉的面包摆上柜台。 肖铎帮忙做完卫生,又给窗台外的植物浇过水,趁着上班上学的客流高峰还没到,将自己的行李打包收拾好,这才转身敲响烘焙室的玻璃。 “我走啦。” 杨梅擦了擦脸上的面粉,尽量自然地回应:“哦,路上小心。” 他默默颔首,视线里有闪烁不定的光,嘴唇紧抿着,没有再说任何话。最后,他冲她挥挥手,弯腰拾起地上的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时间渐晚,进出店铺的人越来越多,糕点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却冲不淡突如其来的孤寒彻骨。 柜台前,等待买单的客人已然排成一条长龙,好在都是些老顾客,倒也没有催促;烤箱里,新鲜的蒜蓉面包即将出炉,伴随着急促的蜂鸣声,计时器上红灯闪烁。 眼眶微酸、指尖颤抖,从未有过的触动袭遍全身,令杨梅猛然打了个哆嗦。 她手忙脚乱地摘下围裙,又匆匆跑出梅林小筑,一路拔足狂奔,终于追到了十字路口。红绿灯骤然变色,高峰期的车流毫无间隙,穿行在拥挤的街道上,根本无法通过。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杨梅明白自己追不上了,只好大声喊他的名字:“肖铎!” 路口还有其他等着过马路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吓,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她却顾不得这些,踮起脚遥望马路对面,试图分辨某个熟悉的身影。 接连几辆公交车交错而过,再度定睛时,却见那人背对路口,驻足站定在人行道的正中间。 他没有回头,杨梅也不希望对方回头,仿佛这样才有勇气说完自己心中的话:“加油啊!明年世锦赛,我去布达佩斯,看你夺冠!” 男人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上下挥舞,又用力握成拳头,高举着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红绿灯再次转换,等待的人群匆匆忙忙地继续赶路。杨梅没有过马路,而是看着那高高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处。 转过身,她迈开大步往回跑,任由泪水沿脸颊滑落,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最真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PS.不要质疑铎哥的收入,顶级的职业击剑运动员收入真有这么高……(跪) 各个国际比赛本身设有奖金,获得名次后,国家队、省队和赞助商也都有配套资金支持,再加上十几年的积累,一千万应该不成问题……。(望天) 第40章 男朋友 进货、盘点、打烊, 再将当天的甜品打包, 准时送去隔壁巷子里的小学,杨梅一整天过得按部就班。 晚上到家, 杨爸爸正在厨房里煮面条,见她回来,连忙多打了两个荷包蛋。 “这几天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餐桌上, 杨爸爸一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出来, 一边关切地说:“星河昨晚找你,我让他直接去店里了。” 杨梅顾不得作答,而是挡住父亲的筷子, 牢牢护着自己的碗:“我有,你吃你的。” 杨爸爸强行绕过阻拦,确保女儿的碗被塞得满满当当,这才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 继续道:“他要商量扩大投资的事情,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只见杨爸爸表情自然,言行举止都很从容, 应该还不知道那场撕破脸的冲突。 杨梅做了个深呼吸,将筷子搁到碗沿上, 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爸爸,我不喜欢赵星河。”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人猝不及防, 杨爸爸轻咳两声,故作随意:“年轻人恋爱自由,我们做长辈的不会勉强。” “我知道你喜欢他, 赵叔叔他们也希望我俩能成。” 杨爸爸讪笑:“我和你赵叔是战友,两家人又彼此照应,能结亲当然再好不过。” 杨梅抿唇:“可我真的不喜欢他。” 杨爸爸摆摆手:“我知道,星河的性格太强势了,这么对待工作无可厚非,处理感情就显得操之过急……但他对你是真心的,况且,这也是你妈妈的遗愿。” 闭上双眼,杨梅努力控制情绪,却无法将母亲一跃而下的画面从眼前抹去。 杨妈妈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跟着丈夫随军才离开老家,带着孩子来到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幸亏杨爸爸一直都很努力,在部队提干、转业都很顺利,后来被分配到国家部委工作,收入足以负担一家老小的生活。 那时人们对抑郁症的了解很有限,以为衣食无忧就是幸福,杨妈妈的惶恐与忧虑被统统忽略了。 帝都的部委大院里,她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满口乡音,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孩子打转;除了赵家夫妇,没有任何知心朋友;丈夫常年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母亲的情绪很容易感染到孩子,杨梅当时也对新环境充满恐惧,转学后一直不肯说话。 那天午饭的时候,负责分发食物的食堂师傅拿大包子逗她,她才第一次开口跟老师同学们打招呼,继而惊讶地发现没有任何人嘲笑自己的普通话不标准。 下午放学前,赵星歌递过来一个饭盒,里面放着她省下没吃的包子。 杨梅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内心十分高兴,只想把好吃的带给妈妈尝尝,然后告诉她学校里发生的一切。 三个小伙伴一起回家,却发现杨家的大门紧锁着,用力敲也没有人回应。 赵星河让两个女孩子在原地等待,自己绕着家属院找了一大圈,终于在屋顶发现抑郁症发作的杨妈妈。 家属院里的大人还没下班,赵星河没能劝阻杨妈妈,眼睁睁地看着人跳了楼。 杨梅记得自己和星歌站在楼道里,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再回头就发现妈妈俯卧在水泥路面上,四周渐渐淌开一大滩血迹。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凑过去,掏出怀里的饭盒递给母亲,试图以此唤醒对方。 赵星歌的尖叫、红蓝灯光闪烁的救护车、父亲痛不欲生的脸……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被时光挤压成紧凑的结块,再也无法区分彼此。 这段回忆对父女俩都太过沉重,餐厅里一时没了声响,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呼吸。 过了很久,杨梅才设法恢复平静,声音沙哑地说:“当年赵星河也不过十岁,我一直怀疑是他记错了。” “终身大事怎么会记错?” 杨爸爸叹息:“你妈妈本来就很喜欢星河,总说这孩子聪明、能干、有主意……人家各方面的条件那么好,是你自己的个人问题没解决,才让他怀有一线希望。” 杨梅猛然抬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杨爸爸狡黠一笑,挑衅似的反问:“叫什么?干嘛的?交往多长时间了?家庭情况如何?” 凭借以往多年的经验,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女儿又在找挡箭牌,一旦具体到细节,就会经不起推敲。 然而,这一次他想错了。 “我男朋友叫肖铎,是国家男子花剑队的运动员。我们俩在法国认识,他比我早回国,提前为东京奥运会做准备。” 一股脑地介绍完毕,杨梅如愿看到父亲目瞪口呆的表情,又清清喉咙,开始介绍肖铎家世。 为了打消对方最后的怀疑,她甚至打开手机上的搜索引擎,熟练地输入肖铎的名字,迅速点开国家队的官方页面。 随手将网站上的队员照片放大,杨梅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你看,超帅的。” 杨爸爸戴上老花镜,接过她的手机,缓慢地用指尖滑动页面,生怕有所遗漏,逐字逐句从头读到尾,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阿梅,这是个公众人物?你认识他,他认识你吗?” 杨梅哑然,过了半天才意识到,父亲竟把自己当成了演独角戏的疯狂女粉丝。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低头搅动碗里的面条,一边吃,一边从巴黎地铁站的相遇说起:美丽城的穷人集市、昂贵的莫里斯餐厅、圣日耳曼俱乐部以及蒙苏里公园,过去的点点滴滴聚沙成塔,是这一年来最值得珍惜的回忆。 出国之后,杨梅很少提及她在巴黎的生活,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 如今,从过来人的角度回顾曾经,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子全都变成财富,伴随着美好的生命瞬间闪烁光芒。 杨爸爸悄然锁眉,轻轻推开了桌上的碗,碗里的面条还剩下一大半。 察觉到不对劲,杨梅连忙打了个哈哈,借故转移话题:“爸爸,你不会还不相信他是我男朋友?” “我信,只是……” 杨爸爸叹息:“……没想到你在法国过得那么难,为什么不告诉爸爸?早知道就不让你出国了。” 她的笑容依旧阳光灿烂:“我是去留学,又不是去享福。再说,我已经好生生地回来了啊。” 明白女儿是在安慰自己,杨爸爸愈发难掩心底的怜惜,目光流连着那清秀的脸庞上,态度异常柔和:“你说的这个小肖,他待你怎么样?” 作为父亲,他对事物的评价标准简化至极:凡是对杨梅有利的就是好,对杨梅有弊的就是坏。 杨梅心知父亲已经接受现实,忍不住暗自窃喜,用力点点头:“他很爱我。” 杨爸爸松了口气:“那就好。” 杨梅舔舔嘴唇,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他还很支持我的事业,主动提出动用这些年的积蓄,把梅林小筑的门面给买下来。” 杨爸爸吓了一跳,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行?我们是嫁女儿,又不是卖闺女。” 她忙不迭地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无论是肖铎,还是赵叔叔他们帮我,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气,却不能指望一辈子。” 杨爸爸颔首:“说,你打算怎么办?” 咬咬牙,杨梅勇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用咱家的房子作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独立经营梅林小筑。” 赵星河有一点说对了,烘焙业成本低、复制率高,连锁经营是大势所趋。 杨梅并不想逆潮流而动,只是要充分发挥能力,通过增强自身优势赢得差异化竞争,有计划、有步骤地扩大再生产。 得到父亲的支持,赵家人也没有为难,她终于独立签订了新的店铺租赁合同。 不久后,向银行提交的贷款申请获得通过,如愿获得了百万额度的授信。在信贷专员的引荐下,梅林小筑又参加了小微企业扶持计划,成为市政府的重点帮扶对象。 负责审批的官员亲自向杨梅表示祝贺。 据说,她一看“梅林小筑”四个字就决定签字同意,只因为女儿在学校吃的也是这个牌子,家人偶尔尝过之后都很喜欢。 杨梅感谢对方的支持,又将随身携带的小包装甜品拿出来,殷勤地分发给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凭借这笔意外之财,梅林小筑的规模迅速扩大,聘用新人员、购置新设备,并将楼上两层公寓都租下来,统一规划成为新的中央厨房。 忙忙碌碌大半年,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5月底,国家队公布了参加2019年世锦赛的名单,肖铎作为排名第一的正选选手,再次领衔男子花剑队出征布达佩斯。 第41章 小巴黎 布达佩斯是匈牙利的首都, 位于多瑙河畔, 被世人称作“东欧小巴黎”。 飞机降落在李斯特机场之前,杨梅对这个国家唯一的印象, 仅限于《茜茜公主》电影里的片段:英俊的安德拉希伯爵肩搭披风,在马加什教堂的加冕礼上,亲手为国王和王后戴上王冠。 “匈牙利人起源于游牧民族, 擅长骑兵作战, 喜欢用剑劈、砍,继而发展出了现代佩剑。” 在机场大厅外等车的时候,赵星歌显得格外兴奋, 忍不住为旅伴扫盲:“所以,匈牙利的击剑运动,特别是佩剑项目有很强的传统优势。被苏联占领之前,所有的匈牙利军人都必须学习击剑, 优秀选手也都来自于军队。” 一辆黄色出租车进站,杨梅好气又好笑地催促她:“快帮忙搬行李,路上随便你怎么讲。” 击剑属于小众项目, 除了中央电视台和新华社这样的主流媒体,像《竞技周刊》之类的综合性体育杂志, 根本不可能派专人到现场报道。 正因如此,当赵星歌申请利用年假出差, 并且自付旅费的时候,总编几乎立刻同意了她的要求。 “我这次一定会写出有分量的稿子。” 坐车前往市区的路上,女记者握紧双拳, 目光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信念:“最好能像理由前辈那样,用一篇《扬眉剑出鞘》,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栾菊杰。” 杨梅一边欣赏窗外的美丽风景,一边头也不回地调侃:“别忘了梅林小筑的推广文案。” 赵星歌连忙谄媚:“那哪能呢?金主大人英明神武,你才是我的衣食父母……” “衣食父母不敢当,我爸有被害妄想症,总怕我出门在外受欺负,不带你不行啊——其实,两个女孩子和一个女孩子,有任何实质性的区别吗?” 赵星歌撇撇嘴:“谁让你不说实话?杨叔叔以为你来布达佩斯旅游,当然要多个人多个照应啊。”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杨梅感觉脸颊发烫,嘴上却不甘示弱:“我原本就是来旅游。” “编,继续编。” 她的声音变小几分:“……刚好碰上世锦赛而已。” 赵星歌扑过去,果断给了闺蜜一个爆栗:“还‘刚好’碰到肖铎、‘刚好’虐我这只单身狗,对?” 两人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嬉闹成团,笑得打跌,直到进入布达佩斯的市区,方才安静下来,为眼前的古老城市所震撼。 暗蓝色的多瑙河蜿蜒流过,将东西两岸的佩斯与布达分开,构成这座城市的文化中心与居民区。 城里的建筑物历经好几个世纪的雕琢,充满了哥特式的优雅与巴洛克式的古典韵味:每一座楼的每一层窗户都装饰着不同的纹样,奢华繁复如同立体的画卷,似乎是在藉此凝固时间。 她们的酒店位于多瑙河畔,推开窗就能看见河对岸的国会大厦。 杨梅预定了两间套房,都有宽敞的卧室和阳台,白纱飘飘映衬庄严的罗马柱,美得如同童话里的城堡宫殿。 告别赵星歌,她独自回屋将窗帘扎起来,任由整个房间沐浴在金色斜阳之下。 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泛射出粼粼波光,偶有鸟儿御风划破天际,洁白的羽翼却未能留下任何痕迹。 对眼前的美景视若无睹,女孩的一颗心早已飞向了匈牙利国家体育馆。 2019年世界击剑锦标赛的赛程过半,明天即将产生男子花剑的冠军,胜利者可以直接锁定东京奥运会的参赛席位。 肖铎恢复训练的时间太晚,国际排名不理想,也没有机会参加前期的奥运会积分赛。 正因如此,本届世锦赛才显得尤为重要,直接决定了他接下来的运动生涯:竞聘助理教练成功之后,肖铎始终坚持独立训练,已经被剔除出团体比赛的大名单,一旦失去参加奥运会个人比赛的资格,就可以直接退役了。 亚运会之后,老山基地实行严格的封闭式管理,这些消息都是陈干事透露给赵星歌。 长期的分离与了无音讯是一种煎熬,却未能磨灭杨梅的感情,相反还让人产生坚韧不拔的勇气,相信彼此都在朝着梦想奋斗。 如今,梅林小筑的经营模式日趋稳定,另有三家连锁店先后开业,她已经为自己作出回答。 创业初期的抵押贷款还清后,账上还有十几万的净利润,用来支付这次旅行的费用绰绰有余。出国前,杨梅便拿定主意:如果肖铎赢了,就让他跟队回国,继续备战东京奥运会;如果肖铎输了,倒不如留在欧洲玩个痛快,只当是散心。 无论输赢,他都是她的盖世英雄。 第二天的比赛十点开始,观众入席前,场地上已经有不少运动员在热身。 宽敞的体育馆里,并排铺设着红黄蓝绿四条剑道,正中间的高台上,还有专门用于电视直播的决赛场地。 刚进门,杨梅便驻足站在楼梯上,眯着眼睛环视一周,敏锐地捕捉到那人的身影。 许久未见,肖铎的发型变短了一点,发梢斜搭在额头上,衬出五官轮廓鲜明。白色的击剑服干净利落,包裹住修长的四肢,饱含着某种力量。剑柄像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灵活的脚步前进、后退,让人眼花缭乱。 “阿梅,快来,比赛要开始了。” 赵星歌挥挥手,招呼她往前排去,语气里有隐藏不住的激动:“我刚才查了一下,世界排名靠前的选手都在,今天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竞技项目的残酷魅力,正是体育记者的精神给养,让他们像赌徒一样执着于未知。 杨梅感觉很无奈:“拜托,你能有点啦啦队的自觉吗?我们是来加油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两人并肩坐下来,赵星歌牢牢握住她的手,难得正经颜色:“比赛的含金量越高,越能证明的实力,肖铎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外界的认可。” “不,”杨梅坚定地摇摇头,“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扬声器嗡嗡作响,匈牙利语、法语和英语依次广播,通知运动员停止热身,尽快到检录处参加检录,比赛即将开始。 争议被搁置,闺蜜二人不约而同地调转视线,紧盯着看台前方的场地。 经过前期的资格赛排位,如今只剩下64位选手,以单循环淘汰赛的方式,向世界锦标赛的冠军发起冲锋。 每场比赛时长九分钟,率先刺中对方十五剑的人,才有资格晋级下一轮。 比赛器材都经过事先检验,裁判只需要核对运动员的证件照片,就可以迅速做出判断,安排各位选手站上剑道。 肖铎被分配至蓝色剑道。 赵星歌沉下声来,主动凑近,说出自己的担心:“这一组大多是欧洲选手,身体素质普遍较好,肖铎的弱点在于体能。” 杨梅白了对方一眼:“他的体能不差啊。” “年纪大了,要承认自然规律……” “你才年纪大了,你全家都年纪大了。” 杨梅转过身去,拒绝理会对方的乌鸦嘴:随着年龄增长,体力下降是必然趋势,但她相信肖铎也会为此做好准备,不可能输在这种可预见的风险上。 果然,比赛一开始,他就打得非常主动,步伐频繁移动,牢牢掌握着进攻的节奏。 一剑、两剑、三剑……比分渐渐拉大,年轻的白人选手似乎还没有进入状态,便被打了个十五比四,提前结束了较量。 脱掉面罩,肖铎已是满头大汗,却依然挥剑敬礼,与对手、裁判分别握手,这才退到休息区坐下。 赵星歌好像更加担心了:“还有三轮比赛,希望他能坚持到底。” 杨梅紧抿双唇,无法作出任何反驳,感觉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上,唯有呼吸还在勉强继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半个小时后,第一轮比赛结束,场地里只剩下32名运动员。 这一次,肖铎的对手是意大利人,个子小小的,长着一头黑色卷发,看起来精力十足,技术动作非常细腻。 “意大利人,”赵星歌冷哼一声,“就喜欢动这种小心思。” 紧盯着记分牌上胶着的比分,杨梅头也不回地追问:“什么心思?” 赵星歌解释:“他是新人,没有参加国际比赛的经验,知道自己打不过肖铎,所以才采用拖延战术,试图消耗对方体力。” 杨梅困惑:“场上比分这么接近,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输?” “面对不知深浅的新人,老将都会倾向于保守战略,比分在个位数的时候接近很正常。放心,打到后面摸清楚路数,肖铎肯定能拿下比赛。” 十五比七! 赵星歌的预言得到了印证,最后八剑,肖铎赢得干净利落:他充分利用身高腿长的优势,先退一步引对方进攻,再转换成为弓步直刺,每每正中有效部位。 意大利选手受限于身材矮小,无法有效地调整战术,终于还是被淘汰了。 看台上,杨梅长长地松了口气,像被抽掉全身的骨头,整个儿瘫软在椅背上:高度紧张的比赛,让人从精神到**都被仿佛掏空,随时濒临崩溃的极限。 赵星歌说话不偏不倚:“你瞧,光看比赛就能累成这样。肖铎快三十岁了,怎么坚持得下去?” 第42章 八强赛 花剑的攻防转换频繁, 比赛节奏很快, 三十二强两两对决之后,场上还剩十六名选手。 至此, 世锦赛男子花剑的赛程已经过半,代表着世界顶尖水平的运动员们,分别站在四条剑道的两侧, 预备开始最终的较量。 比赛进行到这个地步, 技术、体能都已经退居其次,强大的压力之下,意志才是制胜的关键。 第一轮比赛结束, 肖铎从休息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迈步站上属于自己的剑道。只见他对面的选手也准备好了,臂贴红白蓝三色袖标, 是位来自法国的黑人小伙。 赛前敬礼和试剑的环节中,两人互动十分频繁,彼此脸上都带着亲切的笑意。 感受到这股轻松的氛围, 杨梅的心也放下来一半,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他们俩是不是相互认识?” 赵星歌低头查阅手中的赛程表, 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谁?” “恩佐·杜兰,法国队的领军人物之一。肖铎在巴黎的事情, 就是这位老兄在Facebook上捅出来的。” 听闻双方是老熟人,杨梅顿时松了口气,试探道:“应该能赢?” 赵星歌抿唇:“恩佐习惯古典打法, 跟肖铎多样化的风格相比,确实容易吃亏。” 然而,比赛刚一开始,场上形势就立刻紧张起来:先前还有说有笑的两个人用剑锋直指彼此,攻防凌厉且不留任何余地。 不一会儿,比分就被推到了7比9——肖铎以两分之差落后。 杨梅急得快要哭出来,用力掐着赵星歌的胳膊,不甘心地质问道:“你不是说一定能赢的吗?” “我只说他的打法占优势,哪里说过一定能赢?” 赵星歌显然也紧张得不行,说话的声音都变调了,语气充满惶恐:“恩佐体力好,步伐移动频繁,在剑道上多拖几个来回,肖铎就吃不消了。” 言谈间,场上再次攻防转换,法国人接连前近几步,猛然直刺亮剑,逼得肖铎差点摔倒在地。 裁判突然喊停,一边比划着双手示意,一边冲身后的记分员点点头,要求再次为恩佐加分,帮助其以10比7的比分再次领先。 “凭什么?!” 杨梅感觉难以置信,本能地起身抗议,立即引发全场观众的侧目。 赵星歌连忙把她拽回座位,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肖铎被逼得退出了剑道,按照规则,这种情况下是要算对方得分的。” 只见男人跌跌撞撞地回到开始线上,抬起面罩擦了擦满头的汗水,杨梅感觉心疼得皱成一团。 赵星歌叹了口气:“年纪大了,输在体力不支的问题上很正常,可惜恩佐这下要出风头了。” 剑道另一端,年轻的法国人跃跃欲试,脚步频繁交错,像只亟待进攻的斗鸡,手中的剑锋再次指向自己的对手。 杨梅紧张得闭上双眼,只求比赛快点结束,让折磨不再继续。 不一会儿,四周人群爆发出惋惜的慨叹声,赵星歌则牢牢握住她的手,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已经笃定结局不妙。 场地里还有其他三场比赛同时进行,观众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这条剑道上,急切地等待着什么。 世间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美人迟暮、英雄白头——杨梅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跟自己一样,依然期待肖铎能够绝地反击,又有多少人自以为是,只想目睹一场巨人的陨落。 “好!” 在其他观众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星歌突然高呼出声,指甲下意识地扣紧,在她手背上留下一连串血痕。 受害者却根本来不及计较,而是忙不迭地追问道:“怎么了?怎么回事?” “真漂亮……引诱对方出手,然后退后一步弓步,通过制造防守动作获得主动权。肖铎打得很巧妙,有效化解了恩佐的正面进攻。” 杨梅心存幻想:“他的体力恢复了?” 赵星歌盯着场上局势,迅速地摇了摇头:“不,还是跌跌撞撞的,但刚才那一剑真的很漂亮,可能是运气。” 杨梅连忙再次闭上眼睛,声音颤抖:“真不敢看了,直接告诉我结果就行。” 接下来的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她从未有过如此矛盾的体验,既希望痛苦能够尽快过去,又希望肖铎有更多的时间发起反击。 观众的欢呼声一次又一次响起,杨梅却始终没有睁眼,直到赵星歌将自己用力抱紧。 “赢啦!赢啦!” 见惯风浪的体育记者语无伦次,握住她的手来回晃荡,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两个字,目光中的激动兴奋溢于言表。 杨梅立刻看向记分牌,却见比分锁定在15比11,恩佐独自滞留剑道,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 此时,肖铎已经接过裁判员手中的计分板,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即向全场观众挥剑示意,步伐轻快地回到了休息区。 赵星歌抚掌大笑:“好你个肖铎,真是兵不厌诈啊!” 杨梅同样满头雾水,听到这里才稍稍反应过来:“你是说,他刚才故意假装体力不支?” 言谈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休息区,只见肖铎坐在之前的座位上,头顶搭着一条宽大的浴巾,遮住了表情,也阻挡了外界打探的目光。 “他可能是有点累,但绝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体力不支。” 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放马后炮,赵星歌把握十足地分析道:“假装疲劳是为了麻痹对手,特别是像恩佐这种年轻人,急于求成,为了胜利不惜冒险。” 杨梅猜测:“最开始那几剑,会不会是肖铎故意让给他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赵星歌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焦虑地打断:“现在虽然赢了,但接下来的比赛中,别人都会有所防备啊,他该怎么办?” 看着赛程安排,赵星歌语气微妙:“如果你知道肖铎接下来的对手是谁,恐怕就不会这么问了。” 隔壁剑道上,另一名中国队的年轻选手也赢得了比赛,刚刚脱掉面罩,与场边的教练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位教练,恰是国字脸的陆培宁。 世锦赛八进四阶段,代表着小组最强实力的肖铎,终于与自己的队友狭路相逢。 队友比他更高,四肢修长而匀称,身体条件非常优秀,由内而外散发着蓬勃朝气,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活力。 杨梅咽了咽口水,这才发现赛道两旁设有教练专属席位,方便他们为运动员做出临场指导。 只有肖铎,无论在哪条剑道上比赛,都是独自一人拖着剑包,除了面前的对手,身后再无任何支持。 赵星歌有感而发:“其实,他这次能够代表国家队参赛,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杨梅没说话,视线紧随着场上那个孤单的背影,双手默默攥成拳头,心生一股坚强的力量:惟愿肖铎能够感应,无论身处何方,他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穿戴面罩之前,男人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像是突发奇想一样,朝着各个方向的观众挥剑致意。 天花板的灯光直射着场地中央,靠墙而立的观众席上一片黑压压的景象,即便杨梅的位置很靠前,也是万万不可能被对方看到的。 正因如此,她才愈发笃定,自己的祈祷在冥冥之中产生作用,被肖铎准确地接收到了信号。 比赛开始了,身为队友的两个人长期共同训练,显然很了解彼此的套路,每一剑的进攻与防守都像是示范教学,动作非常精准。 这一次,肖铎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踉跄,仿佛时刻绷紧了神经,不带任何犹豫。 他的队友渐渐显得有些慌乱,每剑结束后暂停的时间里,都会看向身后的教练,试图用眼神确认自己应该采取怎样的策略。 赵星歌摇摇头:“年轻人,大赛经验不足,压不住场子啊。” 杨梅用牙紧紧咬住嘴唇,根本不敢说话,视线紧盯着场内局势,心中默念记分牌上不断变化的数字:3比4,4比6,6比9,9比12。 中国队的德比之战,在外人看来似乎平凡无奇,对陆培宁来说,却是对一生教学成果的检验。 当肖铎终于拿下最后三分,成功晋级世锦赛半决赛的时候,这位中国队的总教练彻底松了口气,感觉到出乎意料的平静。 “师兄,恭喜你。” 肖铎拍了拍队友的肩膀:“你也打得很不错。” 说完,他转向台下的教练席,冲着陆培宁的方向挥动剑柄,姿势标准地敬礼致意。整个过程中,肖铎都没有再说任何话,却又用目光道尽了一切。 八强比赛全部结束,肖铎接下来的对手,恰是里约奥运会冠军。 第43章 雪前耻 奥运会冠军来自A国, 是一名左手持剑的选手, 名叫伊登。 坐在观众席上,杨梅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却见此人金发碧眼、身高腿长,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精英气质。 “他来自欧洲金融世家,”赵星歌冷哼, “钱多得能砸死人的那种。” 杨梅没有搭话, 紧抿着嘴唇保持沉默:她无意对伊登做出评价,只知道奥运会的男花决赛之后,国际剑联解除了当事裁判的资格。 国际剑联主席公开表示, 那场比赛的执法是“耻辱”,对击剑运动的良好声誉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尽管如此,比赛结果却无法更改,肖铎依然只能屈居亚军。 本届世锦赛之前, 他复出的消息就已经传开,并且引发一系列的关注,其中最大的悬念莫过于:里约奥运会的巅峰之战, 是否会在布达佩斯重现? 所有人都知道,肖铎此次复出剑直东京, 但他能走多远却是个未知数。 考虑到每轮比赛有一半的淘汰率,64名选手进行四轮角逐后, 场上只剩下四名选手。他们之中,将会产生本届世锦赛的冠亚季军。 除了肖铎和伊登,另一对半决赛的选手都来自俄罗斯, 已经提前锁定了一块奖牌。 随着属于俄罗斯队的半决赛结束,现场观众再次集体兴奋起来,焦急地等待着充满悬念的第二场半决赛。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伊登证明自己的奥运冠军实至名归?还是肖铎王者归来成功复仇? 无论如何,他们都将见证历史。 随着主裁判一声令下,双方选手同时步入剑道,站在各自的开始线上敬礼。肖铎表现得很轻松,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他头上的汗还没干,一颗颗汗珠缀满发梢,折射出晶亮的光芒。 敬礼试剑完毕,两人立刻保持实战姿势,剑锋直指着彼此。 “En garde Prêt Allez(就位、准备、开始).” 伊登率先发动进攻,向前跨了两步,直接逼进对手的防守范围。他动作灵活多变,一柄剑锋来回突刺,不停引诱肖铎做出反击,试图趁机偷袭得分。 左手剑和右手剑的攻守范围不同,对于习惯用右手的人来说,防范这样的挑引会很别扭。 然而,肖铎并没有上当:他稳稳护住自己的有效部位,用绝对精确的防守动作,有效阻挡了对方的挑刺。 只见他保持着最初站立的姿势,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仅凭手中的剑柄就让伊登陷入被动。 备受期待的高手对决没有出现,观众席间一片哗然:半决赛沦为了教学表演!奥运冠军竟成了被教育的对象! 裁判席间,国际剑联的高官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一切。 赵星歌则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卧槽,肖铎太狠了……他是想让伊登退出职业击剑界吗?” 杨梅屏住呼吸,感受到鼻腔里强烈的酸胀感,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她相信,肖铎有绝对的把握战胜伊登,否则一定会抢先发动攻势,确保拥有主动权得分;她怀疑,世锦赛中发生的所有状况,其实都在肖铎的预料之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明白,过去九个月的分离,除了酿造无尽的相思,更让彼此得到了巨大的成长。 体能、耐力、经验、用剑习惯、比赛环境……面对志在必得的信念,其实统统不是问题。 场地、规则、年龄、舆论压力、奖牌指标……面对背水一战的决心,其实全都轻如浮云。 杨梅想,爱,不正是毫无保留的相信吗?她爱肖铎,就不会质疑他的任何选择或决定;他爱击剑,就不会怀疑自己实现梦想的能力。 击剑是格斗中的芭蕾,在必胜的信念之下,杨梅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恰如其分。 翩若惊鸿,宛若脱兔,寒光乍现之时,剑锋快得就像离弦的闪电;渊停岳峙,直击要害,步伐进退之间,攻防转换似舞蹈般精妙。 激情与豪迈,胆识与智慧,就在剑柄的铮鸣声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 3比0确定领先地位之后,肖铎终于开始移动步伐,随即便以势不可挡的攻击,将对手死死压在警戒线上,再次直刺得分。 又是一个单灯! 这意味着,他没有给伊登任何机会,不仅进攻有效,而且防守得当。即便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间隙,也没有任何空档露出来,每一步攻防都像事先计算过,精确得令人发指。 除了示意记分员加分,本场比赛的裁判基本上就是个摆设。 通常来说,因为花剑规则的复杂性,裁判所起的作用非常重要,在比分接近的情况下,几乎可以决定比赛胜负。 只有当一方占据了绝对优势,速度明显快过对手,裁判器才会显示单灯,彻底排除人为判断。 在刚才那几轮淘汰赛中,从未出现如此一边倒的局面,就连杨梅也忍不住试探道:“伊登……真的有实力进半决赛吗?” 赵星歌撇撇嘴:“人家好歹也是世界排名前十的选手,那可是一场场积分赛打出来的。” 她困惑地皱起眉头:“我看过肖铎在法国俱乐部的表现,即便是跟业余选手交锋,也没有这么夸张的优势啊。” “那是因为双方都对彼此缺乏了解。” 赵星歌解释:“对于运动员来说,击剑比赛就像下棋,往往一出手就知道能否得分。可是,在真正出手之前,好歹也要试探几剑,这样才能弄清楚对方的虚实。” 剑道上,伊登刚试图从侧面发动反击,就被击打剑身失去主动权,不得不迅速退出安全距离。 赵星歌连忙现场教学:“你看,左手剑从外侧攻击很难防守,必须依靠预判。” 杨梅恍然意识到,双方往来的每一回合,几乎都是伊登发动进攻——即便如此,肖铎依然能够做出最有效的应对,仿佛料定了对方会如何行动。 另一方面,伊登只能通过观察判断,速度明显慢了几拍。 赵星歌感慨:“我估计,肖铎这两年看过不少伊登的比赛录像,早已全面掌握了他的技术特征,就是为了在今天一雪前耻。” 五个连续的单灯,将比分推到8比0,在正式的国际大赛中,这样的分差是无法想象的。 离开里约之后,肖铎就消失在了巴黎机场,从未对那场比赛的判罚做出任何公开评价。如今,他却是在用行动发声,用绝对的实力作证,誓用铮亮的剑柄刺破这赛场上的层层乌云! 连续单灯、连续得分,用无懈可击的技术吊打对手,当着全场观众的面凌&辱前奥运冠军…… 场外,刚才和肖铎交手过的剑客们纷纷感觉脊背发寒:原本的不甘心让位于心悦诚服,甚至略带些许庆幸——庆幸被吊打、凌&辱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如狂风骤雨般摧枯拉朽,比赛开始不到六分钟,肖铎将比分推到了0:14,只剩最后一击毙命。 现场观众早已目瞪口呆,就连直播间里的解说员也闭上了嘴,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共同见证着一次次的挑引、一记记的击打、一个个跳动的数字……这些都是肖铎的呐喊、嘶吼与抗争。 他要在全世界面前,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伊登无力招架,有几次都差点要退出剑道,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发现肖铎的破绽,结果刚一尝试反击,就被逼得更狠。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之后,他早已丧失斗志,手中的剑柄也低垂下来,甚至不能指向对手。 肖铎这时却放慢动作,像散步一样轻轻松松地靠近,故意撞到他的剑头上,让不属于自己的绿灯第一次亮起。 正式比赛是不允许让剑的,裁判目睹如此明显的违规,却根本无意叫停。 14比1,唯一的得分来自于对手让剑,这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相当于把伊登的职业生涯放入棺材,还不忘在上面钉钉子。 最后一剑很快便有了结果,肖铎以15比1的成绩挺进决赛。 摘下面罩,伊登神色黯然,不敢与任何人产生视线交集,脊背微微佝偻着,失去了击剑运动员应有的傲气,一双碧眼变得毫无光泽。 肖铎依旧淡定,轻轻地挥剑敬礼,平静得仿佛获胜者不是自己。 在全场观众起立鼓掌的欢呼声中,杨梅早已泪流满面:她看得到男人的坚持,感受得到那份执着,却无法想象他有多么不甘心,才会背负着种种压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现实残酷如铁,我们有权选择不勇敢,只是没人会替我们坚强。 第44章 欲争锋 决赛前, 伊登与俄罗斯队另一名选手就铜牌展开争夺, 结果不出意料地以3比15输掉了比赛。 这样一来,俄罗斯就确定赢得了本届世锦赛的两枚奖牌。 按照组委会的赛程安排, 肖铎的休息时间比对方少了半个小时,却不妨碍他精神抖擞地迎接最后的挑战。 决赛即将开始。 经历了刚刚那场戏剧化的半决赛,全场观众的热情已经被彻底点燃, 不少人自发地加油助威, 吐词不清地喊着肖铎的名字。 俄罗斯选手是一名老将,生得人高马大,站在剑道上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赵星歌介绍道:“阿列谢克跟肖铎同年, 明年也是他的最后一届奥运会,排位次序由世锦赛积分决定,所以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擦净脸上的泪水,杨梅的情绪早已稳定, 听闻此,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肖铎错过了太多场奥运积分赛, 必须拿到世锦赛的冠军才能进军东京,这场决赛对他来说同样意义非凡。 比赛开始了, 阿列谢克率先启动,凭借连续的大弓步进攻, 将肖铎逼至警告线,直刺得分。 “哇,拼的真狠。” 赵星歌咋舌:“俄罗斯人的身体素质就是好, 五轮比赛之后还能贯彻这么简单粗暴的打法……阿列谢克简直是在拼命啊。” 另一方面,肖铎的步伐移动明显减少,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两人交锋时,面对对手的频繁出剑,他的进攻却更加精准,很快就追回来一分。 双方或快或慢,顽强地坚持着各自的战术,试图引导场上节奏。然而,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剑客,他们都知道掌控比赛有多么重要,比分一直胶着,差距始终无法拉开。 肖铎几次险些被对方逼出剑道,却凭借灵活的身体动作,瞅准机会反击得分。 观众席上,人们的心情也随着比分忽上忽下,时而惊呼赞叹,时而叹息出声。他们已经不在乎谁输谁赢,任何一方得分都会引发巨大的掌声。 分数从1比1变成5比5,肖铎与对手在场上为每一分较劲,谁都无法占据领先地位。 又一轮近距离交锋,两人刚刚错身而过,阿列谢克突然跪倒在地,左腿保持不自然的姿势,显得十分痛苦。 裁判果断喊停,肖铎也摘下面罩,甩了甩头上的汗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星歌叹息:“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双方都濒临体力的极限了,像俄罗斯人这么拼,抽筋是迟早的事。” 短暂恢复之后,双方很快进入第二局比赛,这一次肖铎选择了主动进攻。 反观对面的俄罗斯人,由于左腿肌肉刚刚恢复,动作存在明显变形,有几次都露出破绽,丢掉了不该丢的分数。 肖铎则频繁下剑,不断制造得分机会,渐渐大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到后来,阿列谢克已经很难应对他的进攻,只好增加手上动作,通过转移击打拖延时间,为自己争取机会。 见此情形,裁判在第二局比赛还剩一分钟的时候,果断喊停,认定消极比赛。 所谓“消极比赛”,是指双方缺乏交锋、拼抢不够积极,裁判员人为加快节奏的一种规则。一旦被认定为消极比赛,无论剩下多少时间,都会直接进入下一局。 如果比赛时间届满,还没人得到十五分,就认定分多的一方获胜。 现在双方已经战成8比5,只要肖铎能够守住优势,本届世锦赛的冠军必然非他莫属。 阿列谢克申请换剑,借此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再回到剑道上时,整个身体稳稳地站定,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赵星歌感慨:“……我刚才说错了,他这样子才是真的要拼命啊。” 杨梅没有回应,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用牙齿紧咬住嘴唇,舌尖甚至尝到一丝腥甜。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视线直盯着场上局势,生怕错过任何状况。 第三局比赛一开始,场上节奏明显加快,双方都采取了移动对攻的打法,不再给彼此留余地。 面对动作灵活、下剑果断的肖铎,阿列谢克也勇敢地大弓步出击,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腿伤。眼看分数从8比5、9比7一直推到11比7,肖铎不断得分的同时,阿列谢克也在缩小两人之间的差距。 时间只剩两分钟,阿列谢克像疯了一样抢逼进攻,踏步落地的声音回荡在场馆里,令人心惊。 每一剑结束,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摘下面罩,借着短暂的空隙调整状态,擦汗、呼吸、放松、恢复体力。 杨梅看得出来,经过大半天的比赛,肖铎也已经精疲力尽,仅凭最后的意志力还在坚持。 俄罗斯人的左腿越来越糟糕,有几次都差点跌倒在地,却依然坚持硬朗的打法,每一次出击都仿佛不会回头的子弹。 这是一场绝对精彩的比赛,两位运动员都用自己的实力和态度,赢得了全场观众的敬意。 分数变成11比8,时间还剩下一分钟,面对阿列谢克的连续弓步进攻,肖铎退至警告线后猛然反击,试图用同样的弓步动作逼对方回防。 然而,阿列谢克却选择了硬碰硬。 只见肖铎一脚踩在阿列谢克的前脚上,整个身体向右&倾斜,猛地撞向对手,连带着两人都失去平衡,直接跌出剑道。 被阿列谢克的腿顶住脚踝,肖铎的膝盖在地上转了一百八十度,立刻就不能动了。 裁判当场宣布比赛暂停。 随时待命的医护小组进入场地,将肖铎抬上担架,就地进行处置。只见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身体毫无意识地抽搐着。医生一边敷冰袋,一边匆忙向护士下达各种指令,似乎有点手忙脚乱。 杨梅从座位上冲出来,直接翻过观众席的栏杆,差点从看台跳下去,却被赵星歌死死拽住。 “你给我坐好!” 面对情绪失控的闺蜜,体育记者显得格外冷静:“除非肖铎主动放弃,十分钟后比赛还要继续进行,你去了只会扰乱军心!” 杨梅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也听不进任何规劝,带着哭腔嘶吼:“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赵星歌直接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如果你让他输了这场比赛,他会恨你一辈子,你信不信?” 心疼得仿佛碎裂成粉齑,每一寸呼吸都夹杂着煎熬,杨梅感觉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所吞没,脑海中只剩下男人受伤的身影。 “我宁愿他恨我一辈子,我宁愿他恨我一辈子……” 她呜呜地哭着,终于泄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看台过道里,像被抽去了骨头的一摊软泥,再也无法站立。 赵星歌见局势得到控制,这才抹了把汗,将人架过肩头,一步一挪地回到座位上。她从包里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杨梅拭泪:“比赛受伤很正常,这里有全欧洲最专业的医生,你要相信他们的能力。” 女孩不再反抗,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我不要他当冠军,我不要他打奥运,我就要他好好的……” “你没有权利替他做出决定,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赵星歌说完,将视线转向担架上的病人,却见医生用绷带裹住他的脚踝,再一层层卷至大腿根,确保整条腿都被裹得严严实实,不可能有任何松动。 因为是在正式比赛中,即便疼痛已经超出忍耐的极限,医生还是没有用药。 肖铎紧咬牙关,奋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像失去控制的机器,根本不按照大脑的指令行动。男人头上缀满汗珠,顺着轮廓鲜明的脸颊,一缕一缕地往下流。 裁判征求意见,询问他是否愿意继续比赛。 肖铎没有立刻回答,被迫仰躺在担架上,双眼凝视着体育馆的天花板,恍如失神般惆怅。观众们也安静下来,全场只剩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都在焦虑地等待着某个答案。 几秒钟之后,肖铎以微不可见的角度点点头,用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 雷鸣般的掌声仿佛能够掀翻屋顶,就连不远处的阿列谢克也起身鼓掌致意,锲而不舍的体育精神在此刻得到完美体现。 所有人异口同声,开始大声呼喊着肖铎的名字,试图以此为他加油,鼓励他将比赛进行到底。 只有杨梅,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痛哭失声。 女孩的哭声隐藏在观众们热情的掌声和欢呼声里,微弱得几乎不可耳闻——就像一出致命的悲剧,明明近在眼前,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 第45章 露峥嵘 在医生护士的搀扶下, 肖铎终于勉强起身。 只见他满头大汗,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双腿不住地打着颤, 就连独自站立都成问题——没人相信他能打完这场比赛。 裁判主动上前,再次询问是否继续,似乎感觉到难以置信。 肖铎抹了把脸, 用力甩掉掌心的汗水, 咬牙重申自己的决定。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眼神中却折射出利刃般的光芒,让人不敢再有任何质疑。 两位选手重新站上剑道, 计时器开始倒数,比赛进入最后一分钟。 战况对他们来说都很艰难:阿列谢克体力透支,比分落后,时间所剩无几;肖铎右腿受伤, 移动困难,至少要守住对方三轮进攻。 聚光灯从头顶直射下来,制造出模糊的光晕;金属面罩黑黢黢的, 遮挡住剑客们脸上的表情。 裁判一声令下,阿列谢克率先发动攻势:没有犹豫,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假动作,他拼命抓住每一个得分机会。 灵活的脚步前后交错, 闪亮的剑锋上下游弋,俄罗斯人变身凶狠的毒蛇,直直地朝猎物奔去。 然而, 进攻方刚刚越过中线,肖铎就果断举手,向裁判申请暂停比赛,示意自己需要更换参赛的剑条。 计时器上的数字定格在57秒。 裁判同意了他的请求,观众们发出阵阵叹息——终极对决尚未出现,拖延比赛无口厚非——利用规则漏洞、巩固领先优势,对身负重伤的肖铎来说,是唯一,也是最理性的选择。 就连赵星歌都感慨道:“他应该放弃比赛的。” 尽管换剑时间不计入赛程,但临场喊出的暂停,还是能为防守方争取几秒钟的优势。只可惜,像这样的做法可以不可二,明显的投机取巧会被裁判罚分。 逐一试过带入赛场的四柄剑,肖铎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他向裁判申请借剑。 裁判没有处理过类似状况,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阿列谢克耸耸肩,转身翻开自己的剑包,拿出所有的备用剑。 然而,当他主动将剑柄递给肖铎的时候,却见对方根本没往自己这边来,而是一瘸一拐地朝赛道外走去。 俄罗斯人立刻向裁判抗议。 按照国际剑联的规定,所有参赛器材都要经过检验并标记,就算临时出状况,也不能使用未经检验的剑柄。 事实上,肖铎并没有走出竞赛场地,而是一瘸一拐地来到休息区,站在垂头丧气的伊登面前。 沉浸在失败的压抑中,伊登的情绪尚未恢复平静,也无心留意场上发生的一系列状况——若非组委会要求所有参赛选手必须参加颁奖礼,他恐怕早就离开了。 猛然抬头,却见肖铎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己面前,美国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Your swallo, please.(请给我你的剑)” 即便身受重伤,白衣剑客依然器宇轩昂,发出的命令清晰明了,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让人不得不服从。 伊登递出自己的左手剑,又主动脱下手套和护具,生怕有任何怠慢。 肖铎点点头,不轻不重地说了声:“Thank you.(谢谢你)” 只见他离开休息区,一边拖着受伤的右腿走路,一边低头穿戴左手剑专用的护具,最后连接好剑柄的金属手线。 重新回到剑道,男人再次看向裁判,长须一口气:“I'm OK.(我准备好了)” 所有人学习击剑的第一天,都要选择自己的惯用手——不同的剑柄形状相对,手套和护具也无法通用——成为注册选手的同时,必须登记左手持剑或是右手持剑。 在击剑这种讲究反应和速度的项目中,临赛调换持剑手,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场馆内一片哗然,观众们纷纷表示看到了一场假比赛;裁判组匆忙查阅各种规则,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先例。 赛道上,阿列谢克用俄语大声质问着什么,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 最终,主裁判只好再次转向肖铎,询问他是否要改变持剑手,表情扭曲得仿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提出的问题。 将重心转移到左腿上,男人侧身站着,感觉似乎轻松不少。 刚刚调整好借来的护具,他的额头还缀有汗珠,听见主裁判不自信地发问,当即表示确认:“Yes, I'm sure.(是的,我确定)” 在一片质疑声中,比赛终于再次开始,左手持剑的肖铎与对手站到了同一边。 阿列谢克刚摆出预备的姿势,就发现目标区域空无一物——右手剑打左手剑最憋屈莫过于此——面对场上突然变化的局势,再老练的剑客都会感觉无所适从。 与之相反,肖铎一招一式都非常自然,甚至无需调整动作,仿佛是个天生的左手剑选手。 如果不知道他曾用右手打到世界第一,现场所有人恐怕都会怀疑自己记忆:以为先前换剑的那一幕没有发生,以为他原本就习惯用左手持剑。 裁判似乎也颇有同感,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下令开始比赛。 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阿列谢克依旧选择进攻,希望利用最后几十秒的时间,争取反败为胜的希望。毕竟,他的对手重伤在身,行动能力有限,申请暂停和换手持剑,终究还是为了维持领先优势。 剑锋已出,却没有刺中有效部位,也没有遭到击打防守,肖铎根本不在原地。 无论是左手剑的位置,还是右手剑的位置,都没有中国人的身影,只因他也不打算防守,而是同样选择了进攻! 右腿辅助支撑,将全身重量压在左腿上,肖铎以极低的身形俯冲过来,打出一计漂亮的弓步直刺。 绿灯亮,比分变成了12比8!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无比震撼,被运动员顽强的拼搏精神感动得无法自已,整个体育馆也随之沸腾,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快要掀翻屋顶。 赵星歌从座位上跳起来,全然不顾形象地振臂高呼,双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挥舞。 “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这才是王者之风!” 体育记者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见同伴保持坐姿,平静得与四周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还在透过人影的缝隙观察剑道。 杨梅紧咬住唇,眼睁睁地看肖铎保持弓步的姿势,半天都没有动弹。 直到裁判宣布进攻得分,男人的姿势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刚才那一次主动出击,似乎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好在对面的阿列谢克也沉浸在震惊中,恍然没留意到这异常状况。 杨梅意识到:肖铎的腿伤更加严重了,连收回右腿都成问题,只能保持最后一剑结束的姿势,无法恢复站立。 她的心脏紧缩成团,呼吸也凝固在瞬息之间,感官被拉长至无限,被延绵的焦灼持续煎熬。 一步、两步、三步……肖铎终于依靠左腿缓慢后退,又凭借剑柄支撑,这才缓慢挺起腰杆,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隔着黑色的金属面罩,杨梅仿佛能够想象他此刻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心疼的像在滴血。 这一分虽然不能改变什么,却彻底打掉了阿列谢克的气势,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始终畏手畏脚,得分率大大降低。 肖铎腿不能动,还是凭借漂亮的手上动作,反复阻碍对方进攻。 12比9,时间还剩下41秒。 12比10,时间还剩下27秒。 12比11,时间还剩下9秒。 阿列谢克疯狂出击,再也不顾得什么技术动作,只想把决定胜负的一剑扎到对手身上。偏偏肖铎不动如山,手中的剑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网,彻底隔绝了来自各个方向的剑锋。 清脆的撞击声持续作响,灯光照在白衣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牵动着呼吸、心跳都无法正常维系,直到计时器终于归零,比分固定在12比11。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肖铎再也支撑不住,猝然跪倒在地。医疗人员立刻冲了过去,将他抬上担架,一边匆匆忙忙地施救,一边向隔壁的急诊室转移。 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观众们纷纷高呼肖铎的名字,尽管发音不准,却没有妨碍表达感情。 杨梅一把扯过赵星歌的记者证,见对方试图夺回去,又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即,女孩翻身从二楼看台跳下去,尾随在手忙脚乱的医疗人员身后,跟着担架一起进入急诊室。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临时起意,去了一趟布达佩斯,夜里的多瑙河,美得令人心醉。 比赛终于写完了,下一章真的会好好谈恋爱啦~(捂脸) 两个人在布达佩斯的小日子,嘿嘿。 那啥,祝大家国庆节快乐……(比心) Ps.现实比赛中不可能临时更换持剑手的,大家别当真哈~ 第46章 对不起 急诊室是临时搭建的, 所有设备因陋就简, 只能进行初步诊疗。 肖铎的面罩已经摘下,击剑服也解开了, 穿在内里的T恤被汗水浸得透湿。只见他眉头紧锁,正闭着眼睛平躺在担架上,等待接受救治。 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围成一团, 操着各种语言激烈争论, 都不敢贸然解开临时包扎的绷带。 房间里还有裁判、记者和国际剑联的官员,纷纷自觉地站在大门旁边,不敢打扰医生们会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人按耐不住拿出手机,试图与其他场外人员取得联系。 杨梅被挤进角落里,垫起脚尖也看不见肖铎,急得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正当她准备强行突围的时候, 身后大门被再度推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终结争议,并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给我让开!” 如此强悍的气场, 除了中国队主教练陆培宁,不作第二人想。 杨梅回头一看, 发现果然是他,连忙双手抱胸缩成一团,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确保自己的假记者身份不会被识破。 陆培宁身后还有中国队的队医和领队,那张国字脸上却毫无表情, 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本届世锦赛一开始,肖铎与教练不和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主力队员被排除在团体赛名单之外,对任何国家的代表队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 “鼠目寸光!因小失大!” 辛苦得来的男花冠军,并没有让陆培宁满意,相反还激发出几分情绪。他大步走到担架旁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下半辈子都想坐轮椅吗?直接去跳楼会不会更快?世锦赛算个屁?犯得着你来拼命!?” 与此同时,队医也行动迅速:先用夹板固定肖铎的伤腿,再用刀片一点点割断绷带。。 领队是国家体育总局的官员,比主教练更擅长做思想工作,连忙劝慰:“小肖想要为国争光,也是立功心切……老陆你就少说两句!” 陆培宁不好驳上司的面子,狠狠跺了跺脚,扭头质问队医:“怎么样?腿断了没有?” 队医放下手中的绷带,长须一口气,作出结论:“骨头没问题,应该是韧带撕裂。” 急诊室里的气氛顿时放松下来,就连肖铎也睁开紧闭的双眼,趁着喘息的间隙发问:“……什么时候能好?” “想好?”陆培宁哼道,“你活该自作自受!” 肖铎再次闭上眼睛,无视对方的冷嘲热讽,任由场面变得极度尴尬。最后,就连国际剑联的代表都看不下去了,主动凑上前来,询问肖铎是否参加颁奖仪式。 队医明确表态:“绝对不行,他需要进一步确诊,必须保持静卧。” 中转的救护车早已停在场馆门外,只待接到受伤的运动员,便能去往设施齐备的大医院,进行全面彻底的检查。领队要替冠军领奖,陆培宁和队医则要准备接下来的团体赛,谁陪肖铎上救护车成了问题。 “没事的,我自己能行。” 受不了喋喋不休的争论,他主动提出要求。 陆培宁吹胡子瞪眼:“能行个屁!你会匈牙利语吗?得了冠军还形单影只的,让别人以为是我孤立你……” 急诊室里再度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大家都看出中国队发生了内讧,只有当局者还在自欺欺人。 肖铎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角落里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我陪着他。” 头戴棒球帽,身穿白色T恤,脚蹬运动鞋,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精明干练——特别是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意志坚定的光芒,让人不由得产生信赖。 杨梅故意挺起胸膛,亮出记者证,自我介绍道:“我是《竞技周刊》的记者,采访过老山基地。” 她看出领队是陆培宁的上司,也是最后拍板做决定的人,环顾四周后,选择用目光直视着对方,不带一丝一毫的闪避。 杨梅假装镇定:“我当时还是助理,陆指导恐怕不记得。这次负责采访世锦赛,就住在M宾馆。” 领队很欣慰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哎呀呀,他乡遇故知,真是太好了。” 眼看矛盾得到解决,队医也连忙走过来交代注意事项,避免肖铎在转诊过程中出现意外。杨梅一边用心聆听,一边用余光观察陆培宁,发现对方并没有戳穿自己身份的意图,只觉得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太紧张了,没有注意到主教练的表情:那双浓眉从一开始就紧拧成团,听到“陆指导恐怕不记得”几个字的时候,满脸愤愤不平,恨不能直接生扑过来。 是肖铎从背后拉住了他。 汗涔涔的大手,用力握着陆培宁的手腕,仅凭七分力气和三分祈愿,便阻止了脾气火爆的中年汉子,让他无论如何都甩不脱。 一开始出国打青少年比赛的时候,因为经费有限,往往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独自出征。 徒弟就这么牵着师父,从繁忙嘈杂的机场,到孤军奋战的赛道,从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到排名第一的世界冠军……陆培宁带着肖铎走过的路,比他自己曾经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远,他是他理想的接班人,也是他没有做完的一个梦。 可惜最终却分道扬镳。 如今,经历过惨烈的师徒反目,眼看徒弟再次成为世界冠军,陆培宁的愤怒不再,只剩下欣慰满怀——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将这番感情表达出来。 直到肖铎被抬上了救护车,陆培宁依旧背着手,试图隐藏自己颤动的指尖。 车门关闭之前,他才使劲儿拨开人群,将半边身子挤进救护车厢,大声说出藏在心底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肖铎抿唇一笑,仿佛早已看尽云淡风轻。 车门关上,鸣笛声响起,呼啸的救护车带着本届世锦赛的男子花剑冠军,马不停蹄地奔向布达佩斯市中心。 杨梅坐在陪护座位上,双手用力撑住膝盖,像只虾米一样弯着腰,终于凑近肖铎耳边:“你刚才真是帅呆了。” 止疼药渐渐失效,肖铎正咬牙忍受右腿剧痛,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 随车的医护人员并未阻止两人交头接耳,杨梅见这番话有镇痛的效果,索性彻底放飞自我:“我好喜欢看你进攻的样子,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剑尖明晃晃的,让人猜不出要往哪里去……” 肖铎轻喘着打断她:“那叫挑引。” “好,挑引就挑引。” 杨梅咽了咽口水,继续表白心迹:“太有大将之风了,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只能用来让人跪舔,真的好帅。” 松开拳头,肖铎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好气又好笑地说:“花痴。” “我一直都是啊。” 说完,杨梅将脸埋进男人的肩窝,嗅闻到一股熟悉亲切的汗味,感受到一阵剧烈跳动的脉搏,只觉得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右腿已经痛到麻木,肖铎却不再慌乱,生命自此变得更加完整。 救护车的鸣笛声持续呼啸,与窗外的车水马龙混为一团;仪器指标嗡嗡作响,车内的医护人员密切关注。 在这片兵荒马乱的场景之中,他们俩手牵着手,终于寻找到属于彼此的安定。 作为世锦赛的合作伙伴,市中心的塞梅维什医院设有专门的体育运动科,针对比赛受伤有一系列成熟的诊疗手段。经过全面检查,医生很快确认肖铎的右腿内侧韧带断裂,只剩下两指宽的薄片还粘连在一起,勉强牵动大小腿的活动。 “需要动手术吗?什么时候能好?” 得知诊断结果,肖铎心中重燃希望,急切地向医生提问,甚至忘了自己说的是中文。 借助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杨梅连忙将这两个问题转换成匈牙利语的文字,又把手机屏幕递到医生眼前,殷切地加了句:“Please.(麻烦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干脆用键盘输入匈牙利语,打出一长段话。 “上夹板、静卧休息,等待身体自然恢复,三个月能好;动手术,加上复健的时间,肯定赶不上奥运会。” 不愧是运动科的专家,就连运动员最关心的问题,也提前给出了答案。 杨梅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向肖铎,言语中透露出些许忧虑:“这么严重的伤情,不动手术,真的行吗?” 肖铎咬牙:“赶不上奥运会,这条腿治好了也没用。” 质疑的话语被卡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口——无论顺境逆境,杨梅眼中的肖铎,一直都是温润如水的公子、镇定自若的绅士,从未像这样偏执而极端。 她隐约意识到,运动员的执着,本是运动精神的一部分,就算其中的选择并非理性。 “即便你当不上奥运冠军,也永远是我的英雄,我的肖铎。” 杨梅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就要你好好的。” 第47章 女朋友 匈牙利医生的方案很简单, 卧床、静养, 定期复查。 摆在肖铎面前的选择却很艰难:保守治疗,意味着无法搭乘长途旅行工具, 三个月不能回国……一旦恢复情况不理想,就没时间再动手术了。 事实上,哪怕一切顺利, 距离东京奥运会开幕也只剩下九个月。 在这九个月里, 他还要完成复健、提升体能、调整状态、适应生理周期,确保以最佳状态向金牌发起冲击。 团体比赛结束后,陆培宁一行人立刻赶往医院, 得知了伤情,纷纷陷入沉默。 如今,肖铎是自己的教练,是国家队里的“个体户”, 再没有人能替他做出任何决定——相应的一切后果,也只能独立承担。 领队是一位开明的领导,与自击中心通过电话之后, 代表组织征求意见:“小肖,你怎么想?” 肖铎倚靠在病床床头, 垂眸看了看右腿,声音十分平静:“我不能错过奥运会, 留下来养伤是最保险的选择。” “养不好怎么办?” 陆培宁出声质问,满腔忧虑难以掩饰,眉头也紧拧成团。 男子花剑队出征世锦赛, 取得个人冠军以及团体第三的好成绩,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作为主教练,他原本可以好好庆祝一番,如今却感觉像泰山压顶般沉重。 队医发表专业意见:“风险总是存在,但手术的恢复周期太长了,效果也没人能够保证。” 悬而未决的气氛令人窒息,就连室内空气也变得凝滞,如同一团缓慢融化的树脂,将大家裹挟在一起,被迫面对不可预知的命运。 直到病房大门被突然推开。 杨梅风风火火地站在门外,看见满屋子客人,明显吓了一跳:“陆……陆指导,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记者同志,”领队笑眯眯地打招呼,“给你添麻烦了。” 女孩放下装满水果和生活用品的提兜,连连摆手:“别这么说,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领队继续客套:“我刚才已经跟中心领导汇报过了,要他们特别联系《竞技周刊》的编辑部,对你进行表扬!” 杨梅表现得更加尴尬:“不不不,真没必要……” 陆培宁忍无可忍,索性捅破了窗户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个什么谢呀?这丫头是小肖的女朋友!” 眼看肖铎不打算否认,领队与队医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杨梅被呛得直咳嗽,压抑对陆培宁的不满,勉强冲领队点点头:“对不起,刚才体育馆人太多了,没好意思说实话。” 领队诧异:“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肖铎是二线队员,不能谈恋爱。” 说完,只见女孩抿紧了嘴唇,扭头望向病床上的病人:视线交错之间,流转着含情脉脉的眼神,活像一对被棍棒打散的苦命鸳鸯。 陆培宁气得笑出声来:“你还真当自己是二线队员啊?谁见过二线队员参加世锦赛?” 领队打断他的话,转而安慰杨梅:“小肖现在是世界冠军,也到了解决个人问题的年纪,你们不要有压力。” 坐到床沿上,感觉肖铎紧握住自己的手,她这才鼓起勇气:“……我不是《竞技周刊》的记者。” 领队饶有兴致地挑挑眉,开始细致打听两人相识的经过,包括杨梅的职业经历、家庭背景,全部在不经意间问了个清清楚楚。 无论是代表组织,抑或是作为长辈,这样的关心都未免太过刻意。 果然,盘问告一段落,领队与队医再次交换眼神,暗中下定某种决心:“小杨,你的甜品店生意怎么样?” 杨梅无从猜测对方的用意,只好老实交代:“连锁经营的模式比较稳定,客流一直都在增长。” 领队点点头:“像这样偶尔出来转转,把国内的事情扔到一边也没关系?” “还好,我目前的任务是开发新产品,日常管理由各家分店的店长负责。” “不需要巡店、查账吗?” 女孩谦逊地笑笑:“店里有监控,财务也是电子表单,登陆后台就能了解实时销量,也能作出相应的调整。” 领队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在外面能待多久?” 杨梅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眨眼睛:“您是指像这样放假吗?说实话,创业之后我一直没闲过,又不能像员工那样……” “我是说,你在匈牙利能待多久?” 大概猜出领队的套路,肖铎果断插嘴:“不用她待在这儿,我自己能行,反正只需要卧床休息。” “医院不是疗养院,病情稳定之后,你肯定要出去找地方住。到时候大家都回国了,你准备怎么养伤?怎么定期复查?怎么料理生活?” 连珠炮一般的发问,已经清楚表明领队的态度,队医连忙帮腔:“小肖,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难以忽略的疼痛阵阵袭来,与持续的争论混杂在一起,让人感觉越来越焦躁。肖铎忍不住提高声调,再次否定对方的提议:“三个月而已,我又不是残疾,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见他如此坚决,陆培宁心生不忍:“随他,大不了不参加奥运会,反正浪费的名额也是他的。” “老陆!” 领队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我们哪一个人的事!奥运金牌意味着国家荣誉、政府投入和社会推广,意味着整个项目未来十年的发展趋势!试问谁敢掉以轻心?!” 一边是唯金牌论的官员,一边是护犊子的教练,两人怒目相对,眼看即将爆发更加激烈的争论。 杨梅恍然回过神来,讪笑着打起了圆场:“匈牙利的饮食习惯在欧洲独树一帜,我也想多待几个月,为新产品收集灵感。如今肖铎伤成这样,正好留下来跟我作伴,两个人互相照顾。” “阿梅!” 肖铎反撑着手肘,倔强地坐直身体:“我不需要被照顾,你也没必要留下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俏皮地打趣道:“不好意思,反对无效——我已经退掉返程机票,现在说啥都晚了。” 肖铎质疑:“什么时候?” “退票吗?就刚才,出去买东西的路上。” 说完,杨梅顺势抬起下巴,提醒对方看向墙角,示意那一大堆水果和生活用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尽管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矛盾却得到了有效化解,除了肖铎,所有人皆大欢喜。 与匈牙利的同行沟通之后,队医仔细交代各项护理事宜,又跟杨梅互换电话、互加微信,方便随时取得联系。 领队拉着陆培宁,躲到阳台上抽了根烟,再回来病房的时候,显得如释重负。 肖铎还在独自生闷气——面对领导和教练的殷切关怀,他表现得格外无动于衷,板着一张脸盯着天花板,恨不能盯出一个洞来。 领队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借口不再耽误伤员休息,主动告辞,带着人离开病房。 杨梅亦步亦趋,直到把客人们送出医院大楼,才帮忙拦下一辆出租车。她递给司机几张大钞,连小费带车资,保证绰绰有余。 再次回到病房,却见肖铎用眼角偷瞟了她一眼,便自顾自地扭过头去,继续保持挺尸的样子。 见此情形,杨梅心中充满了恶趣味的念头,索性双手俯撑在病床两侧,假装凶巴巴地说:“还敢反抗?他们都走了,哪怕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笑话太冷,肖铎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依然拒绝与她产生视线交流。 杨梅只好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叫了几声“破喉咙”,这才耸耸肩道:“你看,果然没有人。” 薄唇微微抽搐、肩膀频繁抖动,肖铎试图用深呼吸调整情绪,无奈却躲不过对方挠痒痒。在持续不断的骚扰下,他最终还是破了功,被迫笑出声来:“好了好了,别闹了。” 担心扯到伤口影响恢复,杨梅也不敢太过分,见男人举手投降,立刻收回动作。 确定自己得到了原谅,她像猫一样拱进肖铎怀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医生说韧带是结缔组织,生长和恢复都很快,你肯定能赶上东京奥运会。只是这离乡背井的,又语言不通,让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别人?” 肖铎无奈:“不是交给别人,是相信我,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杨梅拍拍他腿上的石膏:“我就问一个问题,坐着轮椅,你准备怎么上厕所?” 男人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白皙的肌底泛起血色,仿佛被冰雪封冻的腊梅花瓣,差点就能拧出水来。 “放心,我才没兴趣看你上厕所,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提问达到了目的,杨梅也不打算继续让人难堪,主动转移话题道:“对了,陆指导怎么知道我俩的关系?” 第48章 很想你 肖铎叹了口气, 清秀的眉目间, 流露出些许怅惘:“去年要钱的时候,他怕我被骗, 反复问我要钱干嘛……只好把关于你的事都说了。” 杨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那张卡的规矩那么多。” 亚运会之后匆忙归队,肖铎果然给她寄来一张银行&卡——享受贵宾礼遇的超白金卡,却对取款次数、总额严格限制——完全配不上账户余额所显示的数字。 好在“梅林小筑”发展顺利, 资金链也很充足, 一直没有用到那张卡上的钱。 肖铎苦笑:“封闭训练出不了基地,办卡转账都是陆指导拿我的身份证去办的,谁知道他会使这种小心眼?” 杨梅往男人怀里拱了拱, 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当长辈的,难免多些小心。” “咱们国家没有体育经纪人制度,遇到问题要靠组织和教练拿主意,久而久之, 运动员也就丧失了独立思考能力。” 随着语调的高低,宽阔的胸膛起起伏伏,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热量, 让她忍不住一再靠近。 手掌轻抚着对方的肩膀,杨梅柔声宽慰:“你现在不用想这些, 只管好好养伤,其他的交给我就行了。” 肖铎低头啄了啄她的发顶, 似表白似感慨:“我很想你。” “……我也是。” 长久的分别没有造成沟通障碍,却将思念酝酿至醇至熟,让人悄然沉醉其间, 用近乎放纵地迎合彼此,用实际行动诉说内心最真实的**。 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血管里仿佛爬进了蚂蚁,一层层攻克了所有防备。 指尖流连辗转,触摸绝对炙热的肌肤,感觉犹如凝脂般真实;头皮阵阵发麻,由内而外地融化分解,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她从来不知道身体有这么多隐秘,有这么多作用神奇的开关,每一处都值得反复研究。 肖铎的喉间溢出低吟,暗示着某种强烈的压抑,唤醒灵魂最深处的本能,在支离破碎的缝隙里来回撕扯。 强烈的渴望演变为黑洞,随着无尽的空虚持续膨胀,终将一切自我意识反噬。 心底涌起一股热流,在毛细血管和神经末梢的之间奔突,裹挟着她所剩无几的思维能力,催生出强烈的冲动。 各种感官依次炸裂:触碰彼此的渴望、对男人身体的迷恋,羞于启齿的幻想…… 直到杨梅突然翻了个身,不小心压住肖铎的右腿,引得伤口再次胀痛——两人这才从全然忘我的境界中挣脱。 视线一片模糊,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依旧无法平息心跳和呼吸的频率。 女孩的脸颊涨得通红,肩膀微微颤抖,瑟缩地坐在床沿上,就连说话也结结巴巴,:“对,对不起。” 肖铎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一样:“……你抢了我的台词。” 打破沉默,尴尬的气氛有所缓解,杨梅却依旧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她只好拍拍裤腿站起来,清清喉咙道:“你先休息,我去找医生聊聊。” 走出病房,世界终于恢复清明,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这才转身进入医生办公室。 匈牙利大夫很乐观,确定肖铎几天后就能出院,到时候只要用夹板固定患处,保证不受外力,韧带会长得非常快。 当被问及应注意的事项时,大夫的观点和中国队队医一样,都要求保证病人的营养和休息。 杨梅一边点头,一边用纸笔做记录,迅速地在脑海中搜索布达佩斯地图,想找一个离医院较近、生活方便又不是太贵的地方落脚。 大夫耐心地等着她放下笔,又用翻译软件输出一行文字:“如果想做&爱,你应该在上面。” 若非对方一脸严肃表情,措辞又毫不避讳,甚至敢在手机上留下“罪证”,杨梅恐怕会选择当场投诉他性骚扰。 医生办公室里还有别的病人,见此情景都没什么反应,依然耐心地坐在椅子上候诊。 于是杨梅明白是自己太敏感了——考虑到中欧文化的巨大差异,以及之前意乱情迷差点酿成大祸——她只好低下头,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 安排好“梅林小筑”和连锁店的工作,又打电话向爸爸说明情况,杨梅当晚就开始联系房屋中介。 赵星歌对她的决定毫不意外,甚至主动提供了几张商务名片,据说都是华人开在布达佩斯的中介公司,专门做同胞生意。 名片大多印着中文,与网站上匈牙利语的租房信息形成鲜明对比,让人倍感亲切。 然而,考虑到三个月的房租不是小数目,杨梅还是谨慎地追问道:“这些名片是从哪儿弄来的?靠谱吗?” “绝对靠谱,布达佩斯举办过不少大型国际比赛,体育总局的人经常来出差,和他们有过合作。” 杨梅沉吟片刻,一针见血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体育总局的人了?” 赵星歌眨眨眼睛:“陈干事啊,他就是自击中心的。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肖铎的伤情,人家恐怕比你还清楚!” “怎么讲?” 没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单纯的女记者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队医已经向中心作出汇报,把匈牙利大夫的意见也说了,表示不确定肖铎能否参加东京奥运会……领导们要求男子花剑队保持信心,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隐隐约约的怀疑得到印证,杨梅继续试探道:“所谓‘最坏的打算’,是说换人参加奥运会?” 赵星歌耸肩:“奥运会的参赛资格采用积分制,原则上不允许换人,但也不排除特殊情况。自击中心准备随时向国际剑联申诉,毕竟,肖铎在世锦赛决赛中受伤是有目共睹的。” 竞技体育的残忍,莫过于将人变成怪物:眼里只有成绩、奖牌和胜利,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 想起还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肖铎,杨梅的心中感到一阵阵酸楚,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些话告诉他。随即,她又想起陆培宁欲盖弥彰的纵容,以及他和领队二人在阳台上抽的那根烟,愈发为肖铎感到不值。 见闺蜜久久沉默不语,赵星歌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连忙往回找补:“这都是小道消息,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杨梅长须一口气:“所有事情都是从‘小道消息’开始的。” 赵星歌急得直跳脚:“那也没必要杞人忧天!不是还有九个多月吗?只要肖铎的腿长好了,谁都不敢动他的参赛名额。” “或许。” 抬起头,杨梅的目光无比坚定:“我一定要让他尽快好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她先后联系数家中介:看房、租房、购置家具和生活用品……顺便还在世锦赛结束后,把赵星歌送上了回国的飞机。 最终选定的房子是一套短租公寓,位于多瑙河东岸的第五区,打开窗就能看见雄伟的布达城堡。 整栋楼只有五层,内部电梯却宽敞明亮,足够推行轮椅上下;两室一厅布局合理,厨房和卫生间里设施齐全,备有专门的无障碍通道。 根据中介公司介绍,这套公寓是为独居老人设计的,考虑到了各种细节问题。 更难能可贵的是,塞梅维什医院就在隔壁街区,推着轮椅步行十五分钟即可抵达目的地,非常方便复查。 肖铎出院的那一天,杨梅提前将公寓打扫干净,又从中国超市买回食材做好饭菜。 她没有事先告诉他公寓的具体位置,只想等尘埃落定后,给对方一个意外的惊喜。未曾想,当他们来到大门外的时候,肖铎的关注重点却完全不同:“这里的房租很贵?” 杨梅哑然:“还好,月租折合人民币五千左右。” “能退吗?” “当然不能。” 斩钉截铁地回答完毕,她一边转动钥匙开门,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里交通方便,地理位置绝佳,窗外风景美得像一幅画!你待会儿进去就能看见……反正只有三个月,别说月租五千,五万块我也认了。” 门扉豁然洞开,放在烤箱里保温的饭菜正好出炉,食材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间飘散开来。 连续数日忙于奔波,杨梅没时间烹制病号饭,自己也吃得非常简单,两个人的中国胃都已经受不了了。 正因如此,当整间公寓里都弥漫着诱人味道的时候,四周氛围仿佛也舒缓下来。 肖铎却依旧不为所动,伸手撑住大门两侧的墙壁上,拒绝被推进去:“如果三个月好不了呢?如果要长住下去呢?我们还是找个便宜点的地方!” 第49章 千层酥 手掌用力抵住门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杨梅深吸一口气,微弯下腰、半蹲在轮椅旁边, 确保两人视线相平:“肖铎,你还记不记得受伤那天,我在医院里说过的话?” 男人抬起头, 表情略显茫然, 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兽,充满了虚弱的无助感。 心尖一阵抽痛,强忍着才没有表现出来, 她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复述:“‘即便你当不上奥运冠军,也永远是我的英雄,我的肖铎-——我就要你好好的。’”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腿伤,实际上却是提醒对方做好最坏的打算。 肖铎听出了弦外之音, 也明白杨梅对自己的支持,不得不压下焦虑的情绪,缓慢地收回双手:“我担心……” “不用担心, 你很快就能痊愈。” 说着,杨梅将轮椅推进门去:“从今天开始, 咱们每一餐都‘吃形补形’。” 听她一本正经地做出保证,肖铎也忍不住心生好奇:“怎么补?” 言谈间, 房门被再度关上,密闭空间里充满了诱人的食物香气: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加热,海带与排骨早就煮软了, 乳白色的汤汁又浓又稠;八角、花椒、桂皮按照黄金比例搭配,料汁炖淋在肥瘦相间的猪蹄上,展现出中式菜肴的独特风味。 肖铎的唇齿间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唾液。 连日来的西餐和病号饭让人反胃,他对美食毫无抵抗能力,只好咽了咽口水,悄声问:“你做的什么啊?这么香?” 杨梅得意地叉起腰:“华人超市买的海带排骨,还有五香炖猪蹄,要不要吃?” 男人自是点头如小鸡啄米。 午后的阳光一片灿烂,透过宽敞的落地窗照进来,为房间里的家具镶上金边。室内装饰虽然简单,却经过了精心的布置安排,自然而然地营造出归属感。偶有微风拂动窗帘,疏浅明暗的光线交替变化,让一切如梦似幻。 对这套公寓的排斥不再,肖铎索性敞开肚皮喂饱自己,吃完了才记得忏悔。 “不能这样补,真不能这样补……我怕到时候伤没补好,人却被补成了猪头。如果穿不下击剑服,还怎么参加奥运会?” 杨梅一边收拾餐桌,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刚出院嘛,肯定要补补身体,注意控制热量就行。” 男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转进厨房,直到彻底失去目标,方才记得追问:“那烤箱里的千层酥怎么办?” “甜品而已。” “甜品不算热量?” 听出他话语里的不甘心,杨梅笑着顺水推舟:“你不知道?人其实有两个胃,一个用来装食物,一个用来装甜品。” 说完,她按下洗碗机的开关,端着烤盘回到餐厅里。 一层层面皮薄如蝉翼,黄油融化后从缝隙里渗透出来,在香浓欲滴的瞬间凝固,将非凡的酥脆爽口封印。 杨梅熟练地将千层酥切块,又装好盘递过来,充满期待地对他说:“尝尝看。” 肖铎下意识地张嘴便咬:擀叠均匀的酥皮在口中炸裂,舌尖每一个味蕾都被激活,狼吞虎咽都来不及,哪还记得计算热量? 眼看他大快朵颐,杨梅更加成就感爆棚,不忘笑眯眯地提醒:“别急,慢慢吃。” 男人根本无暇回应,直到第二个胃也被装满,这才抬起头来:却见佳人沐浴在阳光下,发丝柔软如春草,黢黑的瞳仁里似有繁星闪烁。 呆愣愣地对视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肖铎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吃光了。” “没关系,我喜欢看别人吃东西,特别是我亲手做的东西。” 空气酝酿无形的甜蜜,由外而内地渗透发酵,唤醒最真实的欲念和期待;孤单跳动的心脏被融化,包裹在体内的暖流中,释放出一阵阵酥麻;两人的视线纠结缠绕,反反复复摩擦生热,似乎随时有可能被点燃。 肖铎伸出手,越过桌面,毫无保留地摊开掌心。 似撒娇似回应,杨梅乖巧地低下脑袋,用发顶磨蹭对方的掌心:她就像一只懂事的小狗,胸怀满腔柔情,只想延续此刻的温馨。 温暖的食物拥有强大的治愈,卸下防备之后,肖铎忍不住再次发问:“我会好起来吗?” “会的,一定会。” 女孩的声音里,蕴含着笃定的信念,给人注入无穷力量——那一刻,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充满柔情地吟唱着,波澜不兴。 美美地吃完一顿午饭后,肖铎被推进了属于自己的卧室。 这间房坐南朝北,与宽敞的阳台联通,拥有一流的采光通风。房间里,几件结实的家具倚墙而立,结结实实地固定在地板上,足以为身体提供支撑。家具旁边的走道很宽敞,还特别留下转角处的空隙,充分考虑了轮椅的进行轨迹。 床头的对讲机与隔壁相连,按下按钮就能通话,比医院病房的呼叫器更方便。 “我应该不会用这东西,”肖铎耸肩,“又不是高位截瘫,还是有生活自理能力的。” 杨梅说了句“别逞强”,就转过身去继续铺床,满以为对方只是说说而已,哪晓得他会真的付诸实践。 临睡前,肖铎要求自己洗澡。 住院的时候,有专业护士帮忙擦洗,作为病人不得不逆来顺受;如今出院了,有了选择余地,他表示应该自食其力。 看看他打着石膏的右腿,又看看身后雾气弥漫的浴室,杨梅哑然:“你是在开玩笑?” 尽管已经有过几次亲密接触,她还从未目睹男人的裸&体,原本也存在一定的心理障碍。然而,为了照顾伤员,这些细枝末节都不是问题,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肖铎却拒绝妥协。 “你腿脚不方便,我就在旁边扶着,不看还不行吗?” 被挡在浴室门外,想象他磕磕绊绊的样子,杨梅急得团团转。隔着门板,她大声要求入内帮忙,结果只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 好在浴室也是为独居老人设计的,各项辅助装置一应俱全,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意外。 杨梅一边进行自我安慰,一边心不在焉地收拾房间,偶尔抬头看向浴室的大门,难掩满脸的忧虑表情。 两个小时之后,肖铎终于再次现身,双臂艰难地拄着拐杖,刚换上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 发现他膝盖上的石膏保持完整,本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杨梅勉强松了口气,忍不住嘲讽道:“你还出来干嘛?直接在浴室里过夜嘛。” 肖铎的笑容疲惫却释然:“一不小心泡太久了。” “我以为你淹死在里面了。” 他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半天,方才涨红着脸解释:“其实,我是怕伤口沾水,所以动作比较慢,不是故意……” “你还晓得要保护伤口?” 杨梅愤愤不平地反诘:“如果凡事都让你自己来,我留在这儿又有什么意义?” 肖铎皱着眉,无奈叹息道:“衣食住行都要靠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想尽己所能,做些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女孩气得直跺脚:“你是病人!我是你女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身为被指责的对象,他就像录音室里的消音墙,对所有质疑照单全收,低着头坐在轮椅上,既不辩解也不投降。 说了几句重话,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杨梅有些后悔莫及。 与剑道上的锋芒毕露不同,肖铎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说话慢声细语,对所有人充满耐心。无论是在巴黎时相依为命,还是回到帝都久别重逢,他从未给过她任何压力,只有无尽的包容。 思及此,杨梅彻底没了底气,索性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眼巴巴地抬眼望去:“……我就是不喜欢你躲着我。” 肖铎一脸了然:“我知道。” “那你别躲着我啊。” “不是躲着你,”他苦笑,“是真的不好意思。” 杨梅哀嚎出声:“我是女孩子都没有不好意思,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深吸一口气,肖铎试图阐明立场:“我是男人,所以才更要面子,更希望保持形象,不想让你看到我无能的样子。” “洗澡的时候搭把手而已,算不上‘无能’?” 他抿抿唇:“你不懂。” 男女的性别差异似是而非,肖铎却坚持以此为由,不让杨梅帮自己洗漱,宁愿每天在洗手间里多浪费几个小时。 两周后,第一次回到医院复查。 匈牙利大夫看完片子,表示恢复情况良好,韧带已经开始生长。他让肖铎不必担心,按找这样的速度,绝对可以参加来年夏天的奥运会。 听闻此,杨梅激动得眼眶发胀,本能地握紧了肖铎的手。 他也紧紧回握住她。 当大夫低头准备写病历的时候,视线余光正好扫到肖铎膝盖处,看到了那厚厚的石膏板。只见他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伸手捻起一撮白色的粉末,用蹩脚的英语发问:“What's this(这是什么)?” 第50章 外婆家 杨梅定睛一看, 发现固定关节的石膏上布满鼓包, 轻轻搓揉就会撒下粉末。 石膏定型后是不怕水的,但也要尽量避免潮湿环境, 否则会影响使用寿命。详细询问了护理情况之后,匈牙利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责怪她照顾病人太不负责。 肖铎急忙插嘴:“It's all my fault(都是我的错)……” 大夫没听他的解释, 而是将矛头对准女孩, 连珠炮一样地提出各种质疑。情急之下,他说的全是匈牙利语,两人根本听不懂。然而, 那幅度夸张的手势、铿锵有力的口气,都已经足以证明问题的严重性。 刚刚还为伤势恢复感到庆幸,杨梅如今却像被浇了盆冷水,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她不敢反驳, 低下头乖乖听训,偶尔在手机上查找关键词,确保自己没有误解任何意思。 韧带撕裂属于典型的软组织损伤, 外部固定是为了避免患者受到二次伤害,必须杜绝意外情况的发生——若非医生眼睛尖, 注意到石膏已经受潮变形,等到下次复查的时候, 肖铎的右腿就彻底废了。 “Never ever do this again(再也不许这样做)!” 敲掉旧石膏,用支架固定膝盖,又重新倒模、包扎、铸型, 进进出出地忙完这一切,半天时间已经过去。离开医院的时候,匈牙利大夫将他们送至大门口,还在不厌其烦地提醒各种注意事项。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莫过于别让肖铎自己洗澡。 杨梅推着轮椅,怯生生地点头如捣蒜,心中自责与愧疚到达了顶点。 进入九月,布达佩斯的天气也渐渐转凉,马路两排的行道树缀满了黄叶。夕阳下,片片落叶随风飞舞,浸染出独属于秋天的色彩。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透撒,带来些许温暖,却难以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肖铎坐在轮椅上,任由她推着自己往前走,临到要进公寓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别哭,不是你的错。” 抹了把脸,杨梅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泪流满面。 从隐退巴黎到重返赛场,从亚运会折戟到世锦赛夺冠,知道肖铎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坎坷艰辛,才会特别想要为他做点什么;放下国内的店铺经营,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面对茫然未知的命运,她试图用最勇敢的信念支撑彼此。 谁知结果却适得其反。 背负着压力,杨梅自然会期待更高,也很难接受打击——特别是诊断结果由好变坏,满怀期待悉数落空,心情就像从云端坠入泥坑,感觉特别有落差。 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滴在轮椅椅背上,沾湿了男人的肩膀,也将一颗心融化。 他伸手拍拍她的手背,腰杆笔直地端坐如松,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反复重申:“你做得很好,不要责怪自己。” 杨梅鼻腔一酸,眼泪再次决堤,失去控制地肆意流淌。 她很感激肖铎没有回头,没有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情绪崩溃之后的哭泣如同发泄,无论如何深呼吸都无法平静,索性捂着脸哭了个痛快。 推门走进公寓的时候,杨梅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声音也沉如铁锈,充斥着浓浓的鼻音。 脱下外套,她快步冲向厨房,欲盖弥彰地掩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准备晚饭,马上就好……” 话还没说完,一双温暖的大手就从背后袭来,揽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别急,我不饿。” 天与地颠覆逆转,抵触和抗拒同时消失,紧绷的肌肉被亲吻融化,拥抱像潮水一样抚慰着惴惴不安的情绪。 带有体温的呼吸近在咫尺,从嘴唇传导至内心,引发微弱却毋庸置疑的颤栗。 他那潮湿的细吻如雨滴般坠落,用最真切的表达承诺期许,悉心呵护一方珍宝,恨不能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面对此情此景,杨梅不可能无动于衷,也下意识地轻启唇瓣,听凭对方攻城略地。 舔舐、逗弄、吸允,对彼此的怜惜驱使身体做作出回应,毫无保留地交替互动,用本能替代思考,将自责变成呻&吟。 到最后,她不得不卸下矜持,脸也埋进对方的肩头,却还在闷着声音道歉:“对不起。” 肖铎用长指绕过乌黑的秀发,不轻不重地为恋人按摩头皮,制造出一阵阵酥麻感受,促使神经彻底放松。 “别说对不起,明明是我的错……你压力太大了。” 他的声音听起着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充满平静的回响,让杨梅忍不住剖白内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想让事情越来越好,却不知道出现意外该怎么办。” 他牵她坐到自己的左腿上:“没必要对自己太高要求,你做得很好,找房子安顿、生火做饭……” “还害得你差点膝盖变形。” 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头,肖铎又好气又好笑:“我不是变形金刚,哪有那么脆弱?全世界的医生都喜欢夸大其词。再说,如果不是我坚持自己洗澡,根本不会出这种事,你完全没必要自责。” 两人额头相抵,透过迷蒙的泪光,杨梅依然能够看清对方的眉目,带着笑和毫无保留的包容。 抑郁症患者的情绪波动频繁,即便是在正常状况下,也很容易陷入大悲大喜的极端——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太正常,若非及时发现并宣泄,有可能郁积于心造成更多麻烦。 恢复平静之后,杨梅坚持要承担责任:“你是病人,我是看护,出了问题当然是我的错。” 肖铎挑眉,假装不服气地反问:“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受伤?第一次韧带撕裂?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受过哪些伤?” “骨折两次,脱臼一次,韧带撕裂的次数记不清了,只是没有这么严重。” 他耸耸肩,仿佛是在谈论别人的身体:“职业运动员本来就有风险,击剑已经算很安全的项目了。我从小到大练了二十多年,难免会吃些皮肉苦,还好没有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因为常年在室内训练,肖铎生得细皮嫩肉,肤质也很好,不仔细根本看不出身上的那些伤疤。 训练、比赛、竞技,击剑生涯为他加冕各项荣誉,也制造了无数伤病,让人即便旁听也不忍卒闻。杨梅的震惊渐渐演变成麻木,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勉强维系着表面上的克制。 肖铎不想让她继续自责,只好对最后一次受伤的过程详加描述,还故意把情况说得很严重。 沉吟片刻后,他依稀回忆道:“那是里约奥运会前夕,距离比赛时间比现在还短……肩胛骨骨裂加韧带拉伤,睡觉都不敢翻身,生怕压到伤口影响恢复。” 杨梅立刻像触电一样弹起来,躲得远远的,生怕压到他的旧伤。 肖铎大笑:“过去这么久,早就长好了,你还真当我是玻璃做的?” 她却拒绝妥协,躬身坐到地板上,坚持固执的反驳:“医生说过,各个人、不同年龄的恢复情况不尽相同,四年前你才二十多岁,跟现在不是一码事。” “那倒也是,”肖铎挠挠后脑勺,“如果错过东京奥运会,我就可以直接退役了。” 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退役”二字有着特别的含义,即便只是在无意中提起,也会让气氛变得莫名沉重。 杨梅清了清喉咙,主动出声转换话题:“上次也打了石膏?是谁照顾你的?让我取取经。” 有那么一瞬间,肖铎眼中的光亮骤然熄灭,甚至没有残留任何痕迹——自两人相识以来,她还从未见过对方这副模样,当即闭上嘴巴。 十几秒钟之后,杨梅尝试再次开口,却被男人截去话头:“……是我外婆。” 提及那个亲昵的称呼,他脸上的表情无比落寞,就像一只风筝被扯断了线,毫无羁绊地在半空中飘荡,再也回不到原点。 杨梅在父母亲身边长大,并从未过度依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却不妨碍她理解肖铎的感受。 “我爸爸是工作狂,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业,两个人都很很忙,我一直跟着外婆。” 见听众不赞同地皱起眉头,肖铎连忙补充解释:“外公早年去世,我妈妈生在单亲家庭,所以才会特别争强好胜。” 说完,他回忆起体校旁的外婆家,如同一片与世隔绝的港湾,无条件地提供着温暖庇护。外婆看着他的长大,陪伴训练、为每一次比赛准备行装,在胜利或失败后第一个鼓掌,是外孙眼中永远的依靠。 男人的语言并不复杂,大部分是流水账一样的平铺直述,仿佛在极力避免触动更深的感情。 天色渐暗,多瑙河两畔的华灯初上,映照着头顶的片片繁星;灯光和星光混杂在一起,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里,也拨开了心头的层层迷雾。 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的成长经历,感觉两人前所未有的亲近,让杨梅舍不得打破这份宁静。 最后,肖铎叹了口气:“外婆在苏联留学的时候,接触过西方文化,对击剑项目有特殊的感情。这也是她当初不顾爸妈反对,坚持让我练下去、成为职业选手的原因。” 想象满头白发的老人护着外孙,用单薄的身板撑起一个少年的梦想,杨梅忍不住再次湿了眼眶。 “里约奥运会的金牌,是我承诺给她的寿礼,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的肩膀耷拉下来,仿佛承受着无形而巨大的压力,再也背负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之前说的过?肖铎滞留巴黎并非有违常理,那是伏笔啊伏笔……(大写的“冤枉”) 虽然伏笔写得没被大家看出来,还是只能证明我太失败……(撞墙) 祝大家周末愉快~~~(拖更还恬不知耻的作者君笑着挥手) 第51章 忆往昔 室内光线越来越暗, 渐渐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杨梅隐约猜出故事的结局, 联想到母亲去世时自己的无能为力,忍不住柔声安慰道:“老人家有在天之灵, 肯定能懂你的一片孝心。” “……我外婆一辈子好脾气,如果你们有机会见面,应该很投缘。” 肖铎勉强勾起嘴角, 笑容却像掺了黄连一样苦, 让人心生怜惜:“我能接受生老病死,只是不认同教练组的自作主张。” 胰腺癌号称“癌症之王”,发病后病程发展很快, 五年生存率低于1%。 为了备战里约奥运会,国家队提前半年封闭训练,队员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任何消息都要通过教练组传递。 那一年, 他连续参加了几场世界杯分站赛,世界排名稳定在前三,是队内的希望之星。 外婆确诊后, 家人当即通知老山基地,却保安拦在门外。自击中心的领导、教练组的代表轮番前来慰问, 一心确保训练计划不被打断,直到肖铎顺利地参加奥运会。 “他们只要老人家坚持、坚持、再坚持, 从没想过她坚持不住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男人仰头看向天花板,沉重的鼻息间, 充斥着懊恼与痛苦——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对于长在心上的伤疤来说,任何时候被揭开,都是同样的鲜血淋漓。 杨梅缓步走了过去,躬身将他揽进怀中,轻抚那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无声地安慰着彼此。 肖铎靠在她身上,深吸一口气道:“奥运会十六强赛,有外国选手带手机入场,我趁陆指导不注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那时候没想别的,就想给外婆报喜,让她看着我拿冠军。电话是我妈接的,能听见哀乐的声音,又是北京时间早上五点,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早在得知他真实身份的当天夜里,杨梅就看过那场决赛的视频,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 美国并不是击剑运动的传统强队,自从扎古尼斯、陈海翔等明星选手横空出世后,才开始引人注目。 即便如此,伊登依然无法与世界排名第一的肖铎相提并论。 然而,美国队在里约拥有半个主场优势,观众和裁判都明显偏向伊登——比赛被频繁的喧哗鼓掌打断,裁判的每一个判罚都会引发评论员的质疑——种种干扰因素叠加在一起,无不给剑道另一端的选手施加了莫大的压力。 最后一剑,肖铎和对手同时刺中、同时扔掉面罩,裁判却判对方得分,他与金牌失之交臂。 “所有人都责怪裁判不公,只有我知道自己当时的状态……如果正常发挥,伊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得分,哪里还需要打决胜剑?”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杨梅恍然大悟:“个人赛之后,你拒绝出战团体赛,也是因为外婆?” 肖铎自嘲地笑道:“输了比赛,陆指导心里也不好受,我又为外婆的事情责怪他。我们俩直接在休息室里吵起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我一处剑馆就拎着行李脱队了。” 想到陆培宁的火爆脾气,杨梅吓得打了个哆嗦,却也愈发能够理解肖铎的悲伤与绝望。 “我后来想通了,这种事不是总教练能够决定的,奥运金牌关系到整个项目的发展,肯定要有所取舍——既然我无法接受,只好选择离开。” 杨梅也不赞同制度化管理,所谓“存天理灭人欲”,在她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或许正因为陆培宁问心有愧,所以才会在弟子失踪后设法掩饰,确保他不被舆论盯上。若非肖铎代表法国俱乐部参赛的照片意外流出,从此销声匿迹也不是有没可能。 思及此,她感慨道:“世锦赛后,你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我听到陆指导一直在说‘对不起’。” 肖铎抿紧了唇:“陆指导也是G城人,我进国家队的时候,外婆亲手把我交给他……” 杨梅连忙弯腰吻住他的额头,试图提供某种安慰,口中模糊呢喃:“你尽力了,也做的很好,外婆不会怪你的。” 长久而压抑的沉默之后,肖铎勉强控制住情绪:“我懂。” 厨房里的白炽灯散发出卵黄色光线,晕染了原本清冷的公寓,也为人心注入几分温度。整天在外奔波,家中没有多少新鲜食物,杨梅索性就着冰箱里的番茄鸡蛋,煮了一大锅面条,权且当做两人的晚餐。 金黄色的炒鸡蛋,被稠糯的番茄酱汁裹挟,随着一根根劲道的面条和汤下肚,感觉从内暖到外。 经历了心情的大起大落,杨梅的身体就像被抽干了力气,面对食物也没有多少胃口。她将碗里的鸡蛋夹给肖铎,随便喝了几口汤,便趴在桌上看对方进食。 灯光下,男人的侧脸轮廓清晰,像极了艺术馆里的古希腊神像,充满精致的雕塑感。 只见他秉持颗粒归仓的态度,认认真真地用筷子卷起面条,再张大嘴巴吃进去,瘦削的脸颊立刻鼓胀起来。 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肖铎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嘴道:“你不吃了?” “不饿,”杨梅随手将发梢挽至耳后,“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比自己吃更有意思。” “怎么讲?” “还记得咱们在巴黎刚认识的时候吗?” 她试图提醒对方:“你每天去地铁站接我,我用蛋糕、饼干做酬劳……你那吃的才叫一个‘干净’啊。” 肖铎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辩解:“天天在街头流浪,有上顿没下顿的,我是被饿怕了。” 杨梅笑起来:“谁让你解释清楚的?我一直以为是你慧眼识珠,认可我的烘焙作品,才吃得格外享受呢。” 他仰头吃掉碗里最后的几根面条,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当然认可你的作品!现在也很享受。” 看着男人脸上孩子气的表情,杨梅的心仿佛也被融化了,整个灵魂都沉浸在甜蜜的芬芳中,甘愿放弃一切挣扎。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掌心覆盖肖铎的手背,细细摩挲着每一条纹路,恨不能将之刻进脑海里。 肖铎反手握住她,略微施力,明确地作出某种回应。 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掌,杨梅的视线也渐渐失焦,略显恍然地说:“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没被难民打劫,或者你的肚子不那么饿……我们俩还会不会在一起?” 他挑眉:“你当我是狗吗?谁给吃的就跟谁跑?” “可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杨梅摇摇头,自我质疑道:“读书只会死记硬背,毕业找工作也是托人靠关系,遇到事情就会哭鼻子,既不独立也不强大。” 肖铎假装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说:“Q大毕业、蓝带学校的精英,你还想要怎样?!” 杨梅好气又好笑,在桌子底下踩了踩他的左脚:“可你是世界冠军啊,家庭条件又那么好,还比我高出两个头……” “拜托,”肖铎翻了个白眼,“如今我才是残障人士,坐在轮椅上比你矮两个头才对。” 一阵玩笑过后,气氛终于得到缓和,因为受到医生责备而产生的低落情绪彻底消失,杨梅这才抬起头来:“说真的,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男人抓抓后脑勺,显得很是为难:“必须回答?” “必须回答。” 对肖铎的了解越深,她对自己的不自信也越来越强烈——不真实的幸福感总让人患得患失,担心有哪天会失去这份错觉,只好用徒劳的质疑反复证明。 男人声音低沉地回忆道:“你还记得巴黎警方驱赶难民,我从大巴车上破窗逃出来那次吗?” 杨梅瞬间被拉回到美丽城的地铁站,那斑驳的墙壁、嘈杂的声响似乎都历历在目,就连鼻翼间的空气也变得潮湿而稠腻。 “我受了伤,你带我回公寓治疗。” 咽了咽口水,肖铎继续道:“你既不怕我来历不明,也不嫌弃我浑身脏兮兮的,一点防备都没有。我当时就想,这女孩的心怎么这么大啊?” 杨梅气得锤了他一拳,指关节砸在结实的手臂上,将大部分力气反弹回来。 肖铎耸耸肩,表现得不以为意:“我找你要蛋糕面包,你每天都把量备齐;摆摊卖的钱,你也从来不数。我琢磨着,如果让你孤身留在巴黎,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杨梅怒极反笑:“敢情儿您跟我在一起是助人为乐啊?” “差不多。” 肖铎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如果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生存,就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再抬起眼,他那黢黑而深邃的瞳眸中,仿佛有光线流动,继而凝固了时间。 杨梅的视线一片模糊,早已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得不胡乱地点着头,任由泪水沾湿了衣襟。 第52章 胜利者 晚饭后, 照例由肖铎洗碗。 尽管他坐在轮椅上, 行动很不方便,弯腰收拾餐具更是困难重重, 一直以来却坚持承担这份工作——美其名曰“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杨梅争抢过几次,均遭到对方拒绝:“我受伤的地方是膝盖, 又不是手臂, 尽己所能而已。” “我是怕你洗不干净,”她好气又好笑,“到头来还得靠我返工。” 肖铎选择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 一边加大手中的力道,摩擦碗碟发出声响,一边头也不回地反驳:“那也比你直接洗容易。” 事实证明,从小在运动队长大的孩子, 具备足够的生活自理能力,洗的碗可以当镜子照。 杨梅如今已不再跟他客气,往往会抓紧时间打扫卫生、整理衣物或者放洗澡水, 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并非是她闲不住,而是享受这份无言的默契, 乐于和对方一起经营专属于彼此的生活。 待到肖铎推着轮椅从厨房里出来,浴室里早已蒸汽弥漫, 装满了热水的浴缸令人心驰神往。 “你确定还是要自己洗澡?” 怀抱男人的换洗衣物,杨梅背靠在卫生间的门板上,挡住了他的去路。原本俏皮的一张小脸紧皱着, 像个忧心忡忡的老太婆,显然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挠了挠后脑勺:“没事的,大不了让医生再换块石膏。” 女孩撇撇嘴,语带嘲讽:“对哦,反正挨骂的不是你。” 回想起匈牙利医生的臭脾气,肖铎深感自责,当即作出保证:“我下次一定跟他解释清楚,绝不让你再挨骂。” “骂你也不行啊。” 杨梅摇头,抛出自己的论点论据:“咱俩都这么熟了,就算让我帮你洗个澡,应该也没什么?” 他们不是第一次为这件事争执,如今有了医生的意见撑腰,她才表现得格外坚持——只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在沉默中各自掂量,试图确定彼此的态度——幸好水龙头还开着,浴室里传出潺潺的留水声,掩盖了此刻的尴尬。 杨梅做了个深呼吸,索性弯腰给对方脱衣服,却被一双大手拦住。 肖铎抬起头,目光闪烁不定,白皙的脸颊上尽是可疑的红晕,态度却异常鲜明:“别,我真的不想这样。” 为了掩饰紧张的情绪,她假装理直气壮地反问:“那你想怎样?” “我想自己洗澡,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废人……” “谁说你是个废人?” 听腻了对方的种种理由,杨梅忍不住呛声质疑:“伤员本来就该接受照顾,我帮你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和帮你洗澡没有任何区别。” 肖铎否认:“不一样,那些事情的确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但我明明可以自己洗澡。” 除了会打湿石膏、影响伤口恢复之外——杨梅暗自腹诽,却也不好继续固执己见,只好甩手站起来,负气地说:“随你的便。” 肖铎耸耸肩,没再说话,而是低头推着轮椅进入浴室,随手关门上锁。 他也明白杨梅的良苦用心,所以特别注意保护膝盖,待到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卫生间的大门再度打开,已是两个小时之后。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挂钟指向了十二点。 杨梅背对洗手间,正抱臂坐在沙发上,像只气鼓鼓的小仓鼠。她的影子被灯光拉成长条,笼罩了地板和墙壁,制造出十足沉闷的低气压。 肖铎推着轮椅绕了大半圈,终于来到沙发前,故作轻松地搭讪:“还没睡?” 用余光瞟了男人一眼,杨梅简明扼要地做出结论:“肖铎,我要帮你洗澡。” 这不像在讨论日常生活,也不像是征求意见,却仿佛做出了关于命运的抉择:一字一顿、语气铿锵、意志坚定,不容许任何辩驳,立刻使气氛变得严肃而诡异。 肖铎谄笑着耍赖:“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快点回房睡觉去。” “睡不着!” 杨梅冷哼:“说什么喜欢我,说什么一直在一起……话说得好听有什么用?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让我心里怎么想?” 只见她用力甩头,拒绝再看他一眼,嘟起娇艳的红唇,孩子气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肖铎自知理亏,主动勾腰凑近,蹭了蹭对方的肩膀,半玩笑半撒娇地表白道:“怎么会没有信任呢?人家最喜欢小姐姐了。” 为避免被糖衣炮弹击中,杨梅连忙将他推开,重申自己的观点:“喜欢我就让我帮你洗澡!” “喜欢你才不能让你帮我洗澡。” 说完这像绕口令一样的话,肖铎继续解释:“我现在缺胳膊断腿,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洗澡无非慢一点,好歹还能洗干净。如果你被看见,我的男子汉形象就彻底毁了,以后……” 杨梅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少来,你就是有心理障碍,不愿意在我面前赤身裸&体。” 肖铎主动认怂,自以为能够逃过一劫,忙不迭地点头承认:“确实有心理障碍,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让我把你睡了,咱俩都赤身裸&体的,就没什么心理障碍了。” 杨梅抬头直视着他,目光里蕴藏着毅然的决心,仿佛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终极法宝,恨不能立刻付诸实践。 这一番转折突如其来,把肖铎着实吓了一跳,差点从轮椅上跌落。 他一边往后躲,一边双手护胸,活像个羞怯的小姑娘,口中结结巴巴地劝道:“别,别冲动,我跟你说的是两码事。” 转守为攻,杨梅步步逼近:“明明就是一码事。你不是有心理障碍吗?正好‘以毒攻毒’。” 肖铎哭笑不得:“拜托,我现在可是残疾人,走不动躺不平,睡觉翻身都困难,还怎么进行‘体力活动’?” 女孩眨眨眼睛:“不需要你动,医生教过的,让我在上面就行。” 他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绝望地哀嚎道:“他教你这个干嘛?!” 没有回答问题,杨梅反而越凑越近,直到两人已经近在咫尺,方才暧昧地吹了口气:“反正我要把你睡了。” 既然已经拿定主意,就没有任何理由拖延。 在心中为自己加油鼓劲,她像只猫一样慢慢爬过去,叉开双腿跨坐在男人身上。秀气的鼻尖四处游弋,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轻嗅着对方的气息,拒绝贸然靠近。 肖铎想要推着轮椅离开,又怕杨梅失重摔跤,只好缩着脖子往后躲,终究避无可避。 她用眼睛爱抚对方,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早点下定决心,竟然如此暴殄天物——宽肩、窄臀、大长腿,即便受伤的膝盖裹着石膏,依然无法掩盖那绝佳的身材比例。 只有经年累月的锻炼,才能塑造如此充满美感与爆发力的身体。 刚洗过澡,他身上还沾着水珠,打湿了纯棉T恤,透出诱人的线条和轮廓:块垒分明的腹肌、纹路清晰的人鱼线,无不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感受到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肖铎绷得像一张弓,声音也略带颤抖:“别冲动,万事好商量……” 杨梅早已眼神迷离,只剩下条件反射似的追问:“愿意让我帮你洗澡了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视年轻女孩的投怀送抱,肖铎眉头紧锁,反复深呼吸,压抑本能的生理反应:“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做梦。” 说着,她捧起他的脸,烙下轻轻一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放心,我看过这方面的书,知道该怎么操作。” 退开些许距离,杨梅一边为彼此宽衣解带,一边在脑海里拼命搜索自己看过的小黄文。 可怜被她压在身下的肖铎,某个部位已经开始充血,却不得不承受着对方的体重,又胀又痛近乎炸裂。 最终,他被疼得龇牙咧嘴,无奈地举手投降:“好好,让你帮我洗澡行吗?” 胜利者却充耳不闻。 事到如今,杨梅眼前只剩下美好的**,就像胸口只剩下喧嚣的**——她正在努力跟男人的裤腰带作斗争,手指却因过于激动而颤抖,一不小心打了个死结。 眼看绳结越缠越乱,杨梅不得不放弃努力,带着哭腔被迫承认:“怎么办?我真的不会……” 那声音如泣如诉,足以将原本的抗拒转化为怜惜,也彻底瓦解了男人的坚持。理智和尊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柔情蜜意,以及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肖铎低头看着心上人,声音黯哑如沙,说出的话竟连自己都听不清。 第53章 我爱你 他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 引发一阵细微的颤栗。 “累了?” 误以为对方不舒服, 肖铎连忙扶住那纤细的腰肢,小心翼翼地将人托起。金属构造的轮椅吱呀作响, 似乎承受不了两个人的体重,下一秒就会散架。 杨梅顺势从他身上滑落,却突然脚底一软, 差点跌坐在地:“我没事。” 昏暗的灯光下, 两人目光胶着,都不敢率先打破沉默,直到脸上烫得可以煎鸡蛋, 方才深吸一口气,异口同声道:“你确定……?” 肖铎抬手,示意让她先说。 杨梅索性豁了出去:“你确定要‘来’?” 突然一句“我来”,将她从束手无策的境遇中拯救, 也引发了大量不切实际的幻想:男人刚洗过澡,散发出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显得格外干净;整齐的发梢上缀着水珠, 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 肖铎沉默半晌,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刚才的提议并非冲动使然。 从客厅返回卧室, 杨梅随手关掉了灯,感觉依然像在梦游。她摸黑坐到床沿上,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傻笑, 怎么收都收不住。 作为被花痴的对象,肖铎正安静地坐在一旁,呼吸声沉稳而均匀,让人心莫名安定。 他低着头,细细摩挲裤腰上的绳结,再一点点地解开——与杨梅的手忙脚乱不同,男人显得颇为镇定,似乎已经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窗外有星光透进来,勾勒出他那清晰的侧影,从额头到鼻尖,精致得如同一幅画卷。 杨梅咽了咽口水,试探道:“你做过吗?” 话刚出口,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却又像着了魔一样,紧张地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反应或回答。 “你做过?” 肖铎挑声反问,视线聚焦在手中的绳结上,依旧没有抬头。 杨梅连连摆手,像是急于摆脱某种嫌疑,说话都不利索了:“没有没有,怎么可能?遇到你之前,我连恋爱都没有谈过。” “哦,”他转过脸来,似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杨梅好气又好笑:“看不出你的思想这么腐朽,居然有处女情结?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人人都有权追求幸福……” 话没说完,便被一双薄唇封印在口中,他像座山似的压过来,打断了女孩的喋喋不休。 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肖铎将人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保持着居高临下的视线,略带情绪地说:“因为我也没做过,所以不希望被比较,这样的想法很难理解吗?” 只见他的眸光璀璨,像湖水一般清澈见底,竟能直直地看进人心里去。 或许是歉疚,或许是迷茫,杨梅仿佛受到了幻术的催眠——身体产生独立意识,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对方,任由两人一起卧倒在床上。 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口中呢喃:“肖铎,我爱你。” “再说一遍。”他命令。 她吻了吻他的额头,重复道:“我爱你,肖铎。” “再说一遍。” “我,”她吻上那双薄唇,“爱,”又啄了啄他的鼻尖,“你。” “这还差不多。” 他引导她跨坐到自己身上,又一点点掀起居家服的裙边,确保两人不会被衣物绊到,这才缓慢地伸直伤腿,恢复成仰躺的姿势。 男人眼睛闭着,长睫微微抖动,像只扑闪的蝴蝶,在黑暗中静待被抓捕的瞬间。 杨梅感觉肺里的氧气被抽空了,每次呼吸都近乎呻&吟,肢体僵硬且不知所措,大脑里一片空白,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只有紧贴的肌肤依旧滚烫,提醒她这是两个人的舞蹈,任何一方都无法独立成章。 黑暗中,她牵着男人的手,一点点地为自己除去衣衫,尝试用触摸抚慰彼此:湿热的温暖如潮水般涌动,静待灵魂缓慢下沉;甜蜜的亲吻溶解在空气中,将时间定格为永恒的片段。 十指交握、四肢纠缠,靠近宽阔的胸膛,能清楚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里有一团火在烧,升腾出无数烈焰和刺眼光亮,加热、沸腾、释放形成**的海洋;眼前是倒倾的磁场,混淆了天地玄黄与宇宙洪荒,纠结、缠绕、仓惶迷失在漩涡之中。 杨梅自觉从未如此勇敢,也从未如此懦弱,每一步都在挑战忍耐力的极限。 她用单手搂住男人的颈项,俯撑着身体,缓慢地调整姿势,反复寻找最契合的角度,试图将彼此间的缝隙消灭殆尽。 两人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承载着巨大而无形的压力,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 “你,”他的声音打颤,“到底会不会?” 杨梅咬牙切齿:“闭嘴,正在找地方呢!” 又是一阵毫无章法的磨蹭,将心尖揉碎了捏成团,残酷地凌迟着每一寸神经末梢。肖铎用手捂住口鼻,近乎绝望地哀求:“找不到就算了,你别瞎动,行吗?” 对男人的话不予理会,杨梅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却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肖铎下意识地反弓腰身,极力渴望迎合她的占领,口中尽是止不住的呻&吟。 借助微弱的光线,杨梅能够看到他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紧紧闭上的眼睛,以及那皱成一团乱麻的双眉。 薄唇轻启着溢出低吟,似祈愿更似咒语,原来断断续续全是她的姓名。 一颗心顿时变得柔软,不愿再让对方忍受任何煎熬,哪怕要献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杨梅屏住呼吸缓慢下沉,直到身体被充盈、被刺穿、被撕裂,如愿感受到又酸又胀的痛感,就像被锋利的锯齿来回切割。 她悬停在半空中,一边深呼吸,一边努力适应彼此的存在。 “呃……” 漆黑而寂静的夜里,男人的哀鸣格外清晰,似是强行压抑咆哮的冲动:他的每一根筋骨、每一块肌肉都已经紧绷至极,稍加触碰就会四分五裂。 杨梅也很不好受。 理智告诉她,接下来的过程绝没有小说中描写的那么愉悦,甚至掺杂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已经发生的一切都让人想要喊停,装模作样地撒撒娇、求求饶,再顺理成章地知难而退。 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男人就会放弃。 因为他是肖铎,是所向披靡的世界冠军,是温婉多情的翩翩公子,是她在千万人之中寻寻觅觅找到的那个唯一。 所以,无论承受多少痛苦,他们都会对彼此敞开怀抱,用最真诚的爱与包容接纳对方。 放松神经,杨梅抿着唇继续下探,每放低一寸,都能感受到筋肉撕扯的痛楚,身体也随之膨胀变形,撑大至难以想象的极限。 最后,意料之中的灼痛感如期而至,伴随着彻彻底底的翻搅,制造出惨烈而决绝的快意。 肖铎伸出手来,指尖颤抖着,断断续续地抚摸她的身体,想要以此提供慰藉,却显得有心无力。 杨梅鼻尖一酸,略带哭腔地抱怨:“好痛……” 他恍然回神,匆匆忙忙地撑起手肘,刚要抽身离去,就拉扯到伤口,制造出更加火辣的刺痛感。杨梅一把抵住男人的肩膀,用力固定彼此的相对位置,这才喘着粗气提醒:“别乱动,我可不敢再来一次。” 肖铎略显慌乱,只好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牢牢抱紧对方。 他用唇齿贴近那珠玉般的耳垂,一边舔舐一边吸允,声音黯哑如同砂纸互相摩擦:“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 掺杂了道歉的表白比春&药更甚,让人真切地明白自己是被爱、被呵护着的。 与此同时,对疼痛的敏感开始消退,她慢慢卸下防备,学着把身体当作小船驾驭,在**的海洋里随波逐流。 一开始看似平静,海岸线的变化细微而不可知,只有零星的水花和泡沫隐没其中。 后来,浪花汇聚成为波浪,忽高忽低、忽强忽弱,通过反复拍打堤岸,维持着震荡的频率和幅度,释放毋庸置疑的强大原力。 暗礁深处,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潮涌,每一次都推着人向前,再向前。 当海啸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已经颠倒:万物失重、行星脱轨,洪流裹挟着惊涛骇浪,以席卷一切的姿态倾覆、毁灭、铸造消亡。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快&感,袭遍四肢百骸,制造出难以想象的绚烂,赋予了生命崭新的定义。 呼吸凝滞在空气里,灵魂亦被抽离,在极致的瞬间体验之后,杨梅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扑倒,终因脱力而动弹不得。 肖铎也早已满身大汗,却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再次抱紧了她。 相较于女孩的生涩技术,男人还远远没有得到满足,倒像是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觉尴尬至极。 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的接受与回应,正如杨梅的爱与坚定。 又或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应该有一份这样的感情:为了某个人忘记自己,不问缘由,不计代价,甚至不求结果。 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周末愉快~~~ PS:最后这段话出自徐志摩的《忘了自己》。 第54章 热水袋 模模糊糊地睁开双眼, 杨梅感到下身一阵湿热。 擦拭片刻后, 那方温暖消失了,身体再次恢复干净和清爽。耳边传来潺潺的水流声, 像是有人在拧毛巾,动作很轻又很小心,生怕吵醒了她。 极度紧张之后的松弛状态令人沉迷, 不想动也动不了, 却本能地发出了舒服的呻&吟。 熟悉的男声轻柔如波:“乖,翻个身。” 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杨梅感觉愈发慵懒, 将脸埋进被单里,像只蚕宝宝一样,蜷缩着不肯动弹。 一双大手从床边伸过来,轻轻托起她的腰肢, 又用毛巾沿着股沟仔细擦拭。 杨梅立刻惊醒,连滚带爬地躲进床角,声音发颤道:“你……你干嘛啊?” 肖铎反被她吓了一跳, 只好举起手中的湿毛巾,无可奈何地解释:“我打了盆热水, 想替你把身上擦干净而已,快点过来。” 她这才发现他搁在膝盖上的水盆, 并回忆起自己是在何种状态下睡着的,脸颊顿时热得发烫。 “张开腿。”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做出指示, 却充满了咒语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服从命令。 灯光下,他像外科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将血污擦拭干净,推着轮椅放好水盆,翻身回到床上。 原本清冷的床铺终于回暖,杨梅低头缩进他怀里,不好意思地埋怨道:“叫我起来洗个澡就好了,何必让你动手?” “没关系,我看你睡得那么香,不想吵醒你。” 肖铎舒展长臂,顺势将人揽入怀中,立刻感受到一股由内而外的充盈,如同海浪般阵阵袭来,温暖身心的同时,也赐予灵魂圆满。 杨梅枕在他胸口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渐渐不再紧张。 不知名的风从多瑙河边吹来,夹杂着冰冷的水汽,在窗棱和墙缝间寻找空隙,试图趁虚而入。为照顾公寓里的老人,物业公司提前开启了独立供暖系统,确保室内温度舒适宜人,即便是在这样寒冷的秋夜里。 四肢交叠着互相摩挲,意外感知到那处灼热滚烫,杨梅略显惊讶:“你怎么还是‘这样’?” 肖铎抹了把脸,犹豫片刻后,尴尬地解释道:“正常现象,我刚才没有‘到’,所以才会‘这样’……明天早上就好了。” 杨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却还是壮着胆子说:“要不要再来一次?” “你行吗?” 只见他眉眼轻挑,满脸戏谑表情,俨然准备看她的笑话。 明白对方并无此意,杨梅如释重负,俏皮地吐吐舌头,选择主动认怂:“恐怕不行,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呢。” 肖铎低头吻着她的发顶,替两人掖好被角,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睡,来日方长。” 于是,两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便以一方疼死、一方憋死的结局告终。 这显然不符合杨梅的要求——下身伤口刚刚愈合,她便开始琢磨如何提高水平,争取早日“功德圆满”,让肖铎也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匈牙利没有网络屏蔽,搜寻各种资料都很方便,打开某些网站更是畅通无阻。 她发扬学生时代的钻研精神,将电脑调至静音状态,用列图表、画象限、分析受力等方法,学习各种“姿势”,惟愿下次能够事半功倍。 为了刺激感官,这类视频往往喜欢用大特写,经常出现图像不全的状况。 看着屏幕上男主角欲仙&欲死的表情,杨梅急得抓耳挠腮,只好在小房间里用枕头拼成人形,试图模仿女主角的动作。 听到动静,坐在客厅看书的肖铎也被惊到,好奇地出声探问:“你干嘛呢?” “铺床。” 杨梅满头大汗,不得不伸手按下电脑的空格键,暂停影片播放,顺便隔着门板朗声应答。 连日来,每逢饭后她都会把自己关进小房间里,借口用电脑办事,却会偶尔传出奇怪的声响。翻过一页书,肖铎忍不住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铺床为什么还要锁门?” 夜里,两人已经不再介意赤&裸相见,从脱衣服、洗澡,再到上床,都可以轻松应对。 杨梅喜欢让他把伤腿搁在浴缸外,用毛巾沾着清水,一路从发梢擦洗至肩胛骨。然后她会放下毛巾,用一双手继续:顺着轮廓分明的喉结,轻抚块垒分明的胸肌……线条清晰的腰腹被放在最后,因为肖铎很怕痒。 敏感部位往往是点到即止,因为她不想在自己不能负责的时候,再去撩拨对方。 肖铎没有主动提过那事,只是两人在床上相拥而眠,难免会出现擦枪走火的状况。然而,他总能想方设法地控制住,就像清心寡欲的圣者一样,让人不忍亵渎。 结果等到杨梅看够了小电影,“学成归来”想找肖铎练手的时候,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见她像只小兔子似的,绕着床角转圈圈,却始终不肯睡到自己身旁,肖铎也觉得奇怪:“怎么不睡觉?” “活动一下,”杨梅讪笑,“让身子暖和点。” 他主动掀开被角,拍拍身旁的空位,挑起眉毛调侃道:“有必要吗?你哪天晚上不是把我当热水袋用?” 入秋之后,布达佩斯的夜晚变得越来越冷,面对温暖怀抱的诱惑,根本无法抵挡。 杨梅果断回到男人怀里,决定以退为进,借题发挥地感慨:“我可能体质偏寒,总是手冷脚冷的,特别怕过冬天。” 肖铎揉揉她的发顶,心疼地说:“有我呢,以后给你当一辈子热水袋。” “因为当运动员的身体好,还是你们男的都这样?” 得到应允,杨梅迫不及待地将手脚伸过去,一边放心大胆地汲取对方的体温,一边继续循循善诱地引导话题。 肖铎不疑有诈,当真思索片刻道:“可能男人都这样,男女阴阳什么的。” 她假装恍然地点头:“但是,就算男人属阳,普遍比女人强壮,也会有高低之分?运动员的身体好,新陈代谢快,体温应该比一般人高才对。” 肖铎耸耸肩:“或许。” “除此之外呢?” 他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除此之外’?” 杨梅怀疑自己弯转得太急,连忙做贼心虚地作出解释:“我是说,除了体温偏高,运动员还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肖铎挠了挠后脑勺:“吃得多?活动量比较大?身体灵活?四肢协调?……” 眼看对方越扯越远,她也顾不得三七二十,索性伸手戳戳那处敏感部位,咬牙问道:“阳气最重的地方,难道不是这里吗?” 被突如其来的“骚扰”吓了一跳,肖铎缩着脖子躲出好远,连话都说不清楚:“这,这里怎么了?” 眼一闭心一横,杨梅回忆着小电影里的示范,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他,开始上下捋动。 肖铎几乎立刻有了反应,却像倒霉的人梦见白日梦,无从分辨真假,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只剩下沉溺的本能。 听闻他从喉底发出的呻&吟,杨梅心中成就感爆棚,意识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也被唤醒了。 “理论学习”没有白费,她感觉对身体的掌控力明显增强,对肖铎的判断也更加准确,不一会儿就让彼此进入了状态。 作为被挑逗的对象,男人早已气喘吁吁,既无从反抗,也不想反抗。 直到杨梅俯趴着,沿他的腹肌一路向下亲吻,毫无顾忌地舔舐、含吮、吞咽……这些无法想象的大胆举动,让肖铎明白了对方的蓄谋已久。 于是他也不再压抑,顺应着潮汐的节奏,反弓起身体,将自己献祭出去。 没有体重的压迫,也不怕给对方造成不适,单纯的快&感积累效率很高。不一会儿,灭顶的高&潮就铺天盖地而来,在头脑中卷起强劲风暴,制造出令肢体颤栗的电流,将感官碾磨成碎片,任由意识消失陨灭。 肖铎错觉跳入一个未知的宇宙,即便漂浮无定,却终究乐此不疲。 待他从层层云端降落,模糊瞥见杨梅的脸,整个人都已经绷过了劲儿,口鼻里只有呼气没有吸气,发出的声音全都支离破碎。 女孩的额头冒汗,大眼睛里闪着光,脸颊微微泛红,嘴唇更是像石榴一样样晶莹剔透。 她正充满期待地看着他,言语中充满兴奋之情:“怎么样?你感觉怎样?” 肖铎的喉咙又痛又哑,想必是刚才憋狠了,如今反倒说不出话来。他只好捧起对方的脸,勾着身子吻上去,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感情。 杨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感觉就像考生得到考官的嘉奖,俏皮地眨眨眼睛:“现在你懂了?” 见肖铎不明所以,她笑嘻嘻的补充道:“现在你懂……我每天‘铺’的是什么‘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热水袋”爆了…… 第55章 乌鸦嘴 两人就这样过起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在运动队待了十几年, 肖铎自认从未耽于情&欲——日常训练、赛场拼搏已经足够耗尽精力, 哪里还能想七想八? 杨梅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从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里学到的种种理论,一直没有机会付诸实践, 如今终于摆脱单身状态,当然要撸起袖子好好干。 白天,她好吃好喝地伺候肖铎;夜里, 再把对方压在床上予取予求…… 常年坚持大运动量锻炼, 男人的骨骼、肌肉结构近乎完美,包裹在紧致光滑的皮肤下,充满了绝对雄性的魅力。 杨梅最喜欢他那股少年气的干净, 仅凭一个懵懂而不知所措的眼神,就足以让人尖叫。 每当她突发奇想,尝试着用各种方法折腾彼此的身体,肖铎除了束手就擒, 再没有任何选择——因为他相信,如果不是腿上有伤,自己肯定会比杨梅更加疯狂, 更加不知道节制。 从最初的青涩生疏,到日渐默契的配合互动, 两人仿佛携手走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这里,人是由冲动和力量组成的, 受到本能的驱使,向纯粹的**投降,不计代价也要追求更高更强的快&感。 面对一场充满惊喜的华丽冒险, 谁都不会主动喊停。 只有精疲力尽之后,他们才并肩躺在床上、沙发上,或者地毯上,用目光继续勾勒对方的轮廓,再藉由体温的相互温暖,恋恋不舍地沉沉睡去。 布达佩斯的冬天寒冷而干燥,除非是要去医院复查,两人甚至已经很少出门。 好在再次定型的效果良好,石膏也严格避免受潮,医生对肖铎的恢复状况很满意。他还特意表扬了康复训练的效果,强调要坚持对腰腹肌肉的锻炼,为日后的腿部恢复打基础。 听闻医嘱,又联想到每天的“锻炼”方式,杨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用余光观察肖铎的反应,却见男人依旧端坐在轮椅上,目光坦荡看着医生——只有紧握成拳头的一双手,透露出和自己一样的尴尬情绪。 看诊终于告一段落,医生定好两周后的复查时间,起身为他们开门。 杨梅低下头,做贼心虚地推着人往外走,脑子里尽是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扫都扫不干净,就连医生唤住她又说了句什么也没听清。 塞梅维什医院创立于十七世纪,医院大楼采用古老的巴洛克风格设计,装饰着各种雕塑与壁画。 透过巨大的镂空玻璃窗,能够看见街道上明黄色的有轨电车,迎着北风呼啸而过,在空空荡荡的城市里留下鲜艳亮丽的身影。 尽管离公寓只有一个街区,考虑到寒冷的天气,杨梅不打算步行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车站。 “……喂,跟你说话呢。” 寒风中,肖铎的声音模糊传来,终于将她从恍惚的状态中唤醒,猛然惊道:“对不起,是不是觉得冷?我给你撑伞?” 对方摆摆手:“不是冷,我刚才是在问,要不要先去一趟药店?” “药店?”杨梅眨眨眼睛,“去药店干嘛?” 肖铎抿了抿唇,眼神很是复杂,似乎在考虑该怎样开口:“……医生说你可能怀孕了,让咱们买试纸测一下。” 怀孕? 试纸? 杨梅吓得扔掉轮椅把手,整个人跳起来,说出的话都不太连贯:“你,你说什么?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听见?” “刚才出门的时候,你在发呆,可能没注意。” 肖铎耸耸肩,满脸无辜表情:“先买验孕试纸,如果有必要,再来医院检查确认。” “荒唐!” 杨梅气得直哼哼:“你不是每次都戴套了吗?我怎么可能怀孕?!” 尽管两人都已经认定彼此,也一起畅想过未来生活的美好蓝图,但考虑到奥运在即,肖铎伤愈后还要专心备赛,他们并未急于计划结婚生子。 正因如此,除了第一次不成功的尝试,两人之后的亲密接触都采取了保护措施。 男人问心有愧,挠着脑袋解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事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的。” 联想自己最近几乎纵欲的生活态度,杨梅被哽住了,却还是死鸭子嘴硬:“他一个骨科大夫,凭什么做妇科诊断?” 肖铎皱眉看着她,犹犹豫豫地猜测道:“会不会是你的肚子显出来了?” 杨梅低头打量身上的加厚外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托!就算我怀里揣个西瓜,恐怕也没人看得见。” “要不然,就是你们刚才握手的时候……匈牙利医生也会‘望闻问切’?” 女孩彻底放弃向他寻求答案,认命地推起轮椅,朝街角的药店转弯,咬牙切齿道:“省省心,我不信会被他的乌鸦嘴说中!” 事实证明,乌鸦嘴往往说得很准。 回到医院大楼里,站在女卫生间外的走廊上,两人眼睁睁地目睹试纸被染成两条杠——红彤彤的颜色,想假装看不见都难。 杨梅不死心,扭头就去妇产科找大夫,抽血检验等了几分钟,再次确认自己是真的中奖了。 肖铎一直陪在她身旁,至此早已冷静下来,主动劝解道:“别着急,这是好事,应该高兴才对。” 女孩却急得快要哭出来:“你伤没好,咱们又背井离乡的,就算能顺利回国,预产期正在奥运会期间,我还怎么去看你比赛?” “没必要去现场看比赛,反正我在剑道上,根本看不清观众席。” 杨梅的心思乱得如同一团乱麻:“可我不知道怎么当妈妈啊!又没有专门备孕,孩子生下来有问题怎么办?” 肖铎牵起她的手,一边轻轻拍打,一边柔声安慰:“还剩九个月,慢慢来,孩子不会有问题的。” “你一回国就要归队训练,根本没时间结婚,再说我还没见过你的父母……” “我提前给陆指导打电话,让他向组织打报告,咱们下飞机先去领证。” 见对方急于反驳,他连忙补充:“我会通知爸妈接机,你也可以要叔叔来机场——正好亲家见面,所有流程就都到位了。” 听闻此,杨梅气得笑出声,忍不住讽刺:“你怎么不干脆在候机厅摆桌喜酒?” 见对方终于展露笑颜,肖铎心里松了口气,假装严肃认真道:“领了证才能摆酒,先后次序可不能乱。” 经过一番折腾,她也不再紧张,而是撒娇似的质疑:“最先应该求婚?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坐在轮椅上,男人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用眼睛看着她,目光深深的,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 那一瞬间,人来人往的医院大楼突然变得无比寂静,周遭的光线也统统暗了下去。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只剩彼此眼中的自己,跨越亘古洪荒的距离,在此时此刻相遇。 他还牵着她的手,指尖相互摩挲,晕染出略显紧张的潮意。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杨梅本能地感到颤栗,任凭体内传导出巨大的压力,撼动四肢躯干,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只见那双薄唇蠕动着,诚恳探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杨梅觉得眼眶又酸又胀,连忙用右手捂住脸,反复做着深呼吸,试图控制自己的泪水——无奈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最终一溃千里。 肖铎亲吻着她的左手,垂眸洒下一片虔诚的阴影,执着追问:“嫁给我,好不好?” “……好。” 沉吟片刻,杨梅选择弯腰将对方牢牢抱紧,用沙哑如锈的声音做出一生的承诺。 异国他乡的医院大楼内,忙碌的医生护士依旧步履匆匆,排队就诊的病人还在耐心等待,街道上有电车再次驶过。 或许,这些人永远都不会知晓,刚刚目睹了一场怎样的相知相守,又见证了多少温馨浪漫。 没有漫天璀璨炸裂的焰火,没有山无棱天地合的决绝,只有有情人眼中的彼此,映照出属于一整个世界的美好。 待到从喜悦中清醒,杨梅已经彻底放松,原本紧张的情绪也消失不见了。 她心头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化验单说我才怀孕三周,孩子小得连B超都看不见,你的主治医生究竟是哪来的火眼金睛?” 肖铎挑眉:“问问他去。” 两人于是折返回到体育运动科,将正准备午休的大夫堵在办公室里,连解释带比划地提出问题。 主治医生扶了扶眼睛,笑容极为得意,一副“仙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他先是恭喜二人有了爱情的结晶,待到听众们被吊足了胃口,方才不慌不忙地指指肖铎:“Swordsman.(击剑运动员)” 被指的对象点了点头,看不出其中的因果关系。 医生又指了指他的膝盖:“Hurt.(受伤了)Can't move.(不能动)” 杨梅皱眉:“And?(所以呢)” “And you’re,”医生转向她,“his girlfriend.(而你是他的女朋友)” “So what?(那又怎么样呢)”这一次,就连肖铎也沉不住气了,挑声追问道。 医生哈哈大笑起来:“You're so young!(你们这么年轻)Full of energy!(充满能量)What else could you do?(还能干什么)” 第56章 见公婆 确认怀孕后不久, 两人同居的小公寓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年近五旬的妇人保养得宜, 打扮干练精致,简单佩戴着几件首饰, 一看就价值不菲。 只见她四处打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似乎对儿子的居住环境极为不满, 强忍着才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肖铎很无奈:“妈, 咱先坐下来行吗?” 杨梅手足无措,体会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感,结结巴巴地帮衬道:“是啊, 阿姨快请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林文慧轻哼一声表示首肯,款身坐到沙发上,双腿交叠着侧放, 脊背笔直如松。 沉浮商海数十载,肖铎母亲的气场极其强大,只是和她待在一起仿佛就会受到影响, 不自觉地变得毫无主见。 挪着步子去厨房准备茶水,杨梅连气都不敢出, 屏住呼吸忙碌起来。 “这就是你挑三拣四的结果?” 隔着薄薄的一堵墙,林文慧的声音悠然传来, 不带任何明显的情绪,似乎有意要让当事人听见。 肖铎表现得比对方更加淡定,说的话却很不寻常:“她救过我的命, 陪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困难的时期,更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希望你们能尊重彼此,而不是用对待敌人或下属的方式相处。” 鼻子酸酸的,眼眶也莫名发胀,杨梅低头冲水泡茶,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林文慧冷笑出声,转而将矛头对准儿子:“‘最困难’?恕我直言,你的人生已经够幸运了,就算有困难,也是都自找的。”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要什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辈子靠体力吃饭?你准备靠什么养活老婆孩子?” 母子二人分别太久,隔阂和情绪都积累得太多,诘问也变成了控诉。肖铎试图解释,却被林文慧的声音盖住,接下来的对话与其说是沟通,不如说是争吵。 一咬牙一跺脚,杨梅忍无可忍地冲进客厅,将杯子重重地扔到茶几上,气鼓鼓地命令:“喝!” 原本针锋相对的母子俩,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巴。 肖铎很少见她发脾气,当场便愣住了,倒是林文慧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逗趣:“瞧瞧这母凭子贵的架势,小杨怀的是个儿子?”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杨梅一时忘了自己想说的话,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做职业运动员的是你,打输了要放弃的也是你……外婆在的时候护犊子,外婆走了耍性子,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成家立业的事了?” 小抿几口茶水,林文慧转而语重心长地教训儿子,说出的一套套道理,似乎都是提前酝酿好的。 肖铎牵着杨梅坐在沙发上,感觉像是有了定海神针,既不试图反驳,也不着急回应,而是用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仔仔细细。 林文慧将杯子放回茶几上,又低头理了理裙摆,坚持要得到一个答案:“你打算怎么办?” 肖铎像是没听懂母亲的意思,反问道:“什么‘怎么办’?” 林文慧翻了个白眼:“奥运会结束之后,不管是输是赢,你肯定要从国家队退役。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退役”二字,对职业运动员而言,无论何时、何人提起,都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杨梅不愿让肖铎为难,打着哈哈说:“阿姨,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赢得奥运冠军,之后的事情都还不一定呢,没必要想那么远。” 肖铎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由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能夺冠,我可以继续留在国家队。” “当教练?带队?像陆培宁那样求爷爷告奶奶?”林文慧不屑。 “只要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就不会觉得辛苦。” “你不觉得辛苦,你的老婆孩子呢?小杨凭什么为中国的击剑事业贡献终身?孩子怎么办?也要跟你一样练剑练一辈子?” 眼看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杨梅连忙解释:“阿姨,没事的。我开了一家面包店,生意不错……” “‘梅林小筑’对?” 凤眸一挑,林文慧转身看她,板起指头算帐:“三家直营店,毛利率算高点,百分之二十,年收入不过百万。想要扩大经营,只能授权加盟,账面收益扣除折旧……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本?” 因为用自家房产作抵押,没有考虑前期的资金占用费,梅林小筑的账目只是“看上去很美”。 一旦把帝都变态的房价纳入计算,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率完全是杯水车薪,能保持收支平衡就要谢天谢地。 见对方有备而来,杨梅明白说什么都没用,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肖铎。 面对母亲的咄咄逼人,他选择平静地陈述观点:“阿梅是专业的甜品师,靠手艺吃饭,不需要那么强的经营能力。你有你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各人为自己负责就好,没必要干涉彼此。” 林文慧耸耸肩:“我不打算干涉你,只是要给孙子一个保障。”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杨梅,视线游移在女孩平坦的小腹上,神情陡然柔和下来——精明干练的女强人气场不再,倒像个着急抱孙子的奶奶。 肖铎也注意到了母亲的转变,叹了口气道:“你想干嘛?” “我准备把公司股份登记在你名下,法人也由你来担任——明年上市之后,需要做定期的信息披露,办手续会很麻烦。” 杨梅依稀记得,林文慧开办了一家4A广告公司,即便是在新三板上市,也能创造出惊人的财富。 肖铎却不为所动,苦笑着摇头:“妈,你要了解你的儿子。我不会做生意,更没有经营上市公司的能力。” “让你挂名而已,”林文慧不耐烦地打断:“等我了退休,随便你们继续持有或者套现,都行。” “那又何必?国家队长期封闭训练,股东会、董事会我都参加不了,迟早会耽误事情的。” 林文慧气得直拍桌子:“我已经说了,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的!让孩子多个保障!你还想在国家队待下去,就不许推脱!信不信我去找陆培宁拼命?!” 戴着贵重戒指的纤纤玉手,用力拍打在茶几上,震得杯子里的水一颤一颤,令人心悸。 杨梅再次打起了圆场:“阿姨别生气,肖铎没有推脱,我替他和孩子谢谢您……” 上个月确诊的时候,医生说她怀孕四周,胎儿就像指甲盖那么大,最多算是母体的附庸,还不能被视为独立存在的个体。 如今,这个性别不明的小家伙,却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让人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得到杨梅的支持,林文慧明显松了口气,开始交代股权过户的种种手续,敦促他们一回国就去工商局报到。 肖铎无奈:“能在政务大厅办吗?我只有半天时间,还要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林文慧站起身来,将大牌皮包挽在手臂上,表现得非常不以为意:“先把过户手续办好,其他的事情随便你。” 说完,不待两人反应过来,她便打开大门,转身离开了公寓。 最近天气一直不好,布达佩斯上空笼罩着一层层乌云,狂风夹杂多瑙河的潮气,散播深深寒意。 司机奉命把车停在路边,秘书则守在公寓大厅里,手中紧握伞柄,确保林文慧一出门就能进入温暖的车厢。 清脆的铃声响起,气场强大的妇人走出电梯,冲下属点头示意:“去机场。” 秘书立刻撑伞,用肩膀将大门抵开一条缝隙——又湿又凉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等等,”两人身后传来声音,女孩气喘吁吁地招呼,“阿姨,等等我。” 林文慧愣在原地,显得有些意外,又很快恢复镇定。她挥手让秘书先出门,转身独自面对楼梯,以及从楼梯上追下来的杨梅。 终于追到了人,杨梅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好磕磕巴巴地解释:“肖,肖铎让我来送送您。” 林文慧微微一笑,姣好的眉目里透出几分了然:“他不会的。” 杨梅以为对方还在介意刚才的事情,心里愈发过意不去,诚恳地说:“阿姨,我们不想惹您生气,您的好意……” “别说客气话了,”林文慧抬手示意,“你只要确保肖铎接受公司股份就行。” 杨梅抿唇,道出心中困惑:“我的商务经验不够丰富,但也曾在AB公司任职,了解上市公司的运作。您和肖铎是母子关系,直系亲属之间的股权转让只需要公告,手续并不复杂,上市之后也能办理,真没必要这么着急。” 林文慧看着她,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凝成一句话:“我和肖铎的父亲,离婚了。” 第57章 肖奇瑰 从公寓出发, 走过三个街区, 便是大名鼎鼎的纽约宫咖啡厅。 杨梅很喜欢这里的文艺气氛,每次去菜市场采购完毕, 不管拎着多少大包小包,都会绕道进去喝一杯拿铁。 作为布达佩斯的地标,咖啡厅里总是人满为患, 装修华丽的大门口站满了排队等待的观光客。 本地人懒得凑这个热闹, 会偷偷塞给侍应生几千福林小费,让对方把自己带进后院阁楼。这里空间不大,却正对着熙熙攘攘的伊丽莎白环路, 能够品尝到属于古城的独特韵味。 “停车场在隔壁,您让司机他们从侧门过来。” 落座后,杨梅好心提醒,却被林文慧摆手拒绝:“没关系, 待会儿还要赶飞机,不能耽误太久。” 一想到自己睡了对方的儿子,还壮着胆子未婚先孕, 杨梅就觉得心虚气短,好不容易才能保持镇定, 哪里还敢质疑?她只好为两人各点了一杯咖啡,老老实实地在餐桌旁坐下。 窗外有细雨飘落, 打在透明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模糊了整个世界。 林文慧的声音很低, 伴随着咖啡厅里的乐曲声,讲述了一段仿若事不关己的过去:她与肖铎的父亲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分配至G市的党报和大型国有企业工作。随着男方的步步高升,女方索性辞去公职,下海创办了一家广告代理公司。 从最初的承包转包,到后来的独立内容输出,再到即将上市的集团化企业……二十多年来,只有创业者本人知道,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 “我不是个好母亲,”她用纸巾沾了沾唇角,继而解释道,“肖铎是跟着他外婆长大的。” 杨梅连忙点头:“我听他说过,包括击剑这条路,也是在老人家的支持下走出来的。” 林文慧的眉宇间流露出些许怅惘:“我和他爸爸确实不赞同他走这条路。不过,我们在肖铎成长的过程中缺席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无权再去干涉他的人生。” 听闻话题转向肖铎的父亲,杨梅果断闭上嘴,低头抿了口咖啡,感觉味蕾被苦涩的香味浸润。 林文慧深吸一口气,主动开诚布公道:“肖铎的父亲已经被列入组织考察的对象,退休之前或许可以再进一步,不能卡在个人财产申报的问题上。” 杨梅皱眉:“官员的个人财产,只要能够说明来历,对晋升不会造成影响?” 林文慧苦笑着摇了摇头:“老肖当了十几年的副职,如今有机会转正,冒不得任何风险。我主动提出离婚,他也同意了,我们是和平分手的。” 面对长辈,听闻如此直白的情感纠葛,杨梅不由得一愣。 “这些事与你们无关,只是我不愿意亏欠任何人——反正公司迟早都是肖铎的,给他也算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林文慧的语气诚恳而真挚,和刚才公寓里的强势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杨梅意识到,对方或许是故意表现得咄咄逼人,强迫儿子不问缘由地接受安排。作为久经商场的女强人,林文慧有足够的经验和办法引导谈话,达到一切她想要的目的。 末了,做母亲的坦陈:“本届奥运会是肖铎最后的机会,万万不能分心,所以我才没告诉他。” 抬手轻抚着小腹,杨梅试图体谅为人父母的心情,既感慨又无奈,也隐约明白了林文慧告诉自己这一切的原因。 餐桌上的两杯咖啡都已见底,外面的雨却越下越大,隔着窗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打电话和司机确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杨梅送林文慧走出咖啡厅,整个人依然沉静在震惊中,心潮难平。 等车时,对方突然貌似不经意地说:“肖铎性格温吞,心里却很有主意,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他确实挺犟的,”回忆起两人相处时的点滴,杨梅有感而发,“这次受伤之后,一直坚持要独自留在布达佩斯,就连洗澡也不让我帮忙。” 林文慧了然一笑:“驴脾气,跟他爸爸一模一样。”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古老的伊丽莎白环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优雅地划破雨幕,笔直地朝两人驶来。 “小杨,我想说的是,肖铎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认定了的人也一样。” 竖起外套衣领,林文慧转身看着她,目光中透出母亲独有的骄傲:“麻烦你好好待他……肖铎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的。” 话音未落,黑色轿车已经在路边停稳,秘书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撑伞迎接林文慧。 杨梅感觉胃里有一股暖流涌动,无暇再去分析对方的谈话技巧与策略,而是纯粹本能地朗声承诺:“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一定……” 没等她说完,林文慧便弯腰钻进伞底,欣慰地笑了笑:“下次见面,记得要改称呼。” 目送着轿车驶离,杨梅站在原地暗自庆幸:如果刚才她没有贸然追出来,或许就错过了这难得的沟通机会,更不可能知道林文慧的真实想法。 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对相爱的人来说,亲人的祝福无异于某种恩典。 向咖啡厅借了一把伞,她沿原路返回寄居的公寓,刚用钥匙打开大门,便看见男人还坐在客厅里,脸色比锅底还黑。 听到开门声,肖铎当即准备发作,随即发现她满身潮意,只好强压住火气,将轮椅推进卫生间。 杨梅笑嘻嘻地跟上前去,突然被迎面而来的浴巾砸中,两眼一抹黑地听人教训:“说也不说一声就跑!一走两个小时,还没带手机!成心让我着急,对不对?” “……我怕追不上嘛。” 脱掉外套,又将发梢的雨滴擦干净,她像只猫似的蹭过去,撒娇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由于母亲的意外造访,肖铎的情绪十分烦躁,又因为独自等待了太长的时间,再也不肯像往常一样,轻而易举地原谅对方。 可一看见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男人心底就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 为避免迅速崩盘,他故意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弯腰转动轮椅的推手,迅速返回卧室,还不忘用力甩上房门。 杨梅没有急于追上前去,而是隔着门板挑衅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和你妈妈谈了些什么吗?” 沉默半晌,卧室里传出心不甘情不愿的声音:“……你们谈什么了?” 女孩眼珠一转,清了清喉咙,故作正经地拖长音调:“我跟孩子奶奶不谋而合,已经决定要给小家伙起啥名字了。” 公寓里不再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焦灼难耐的沉默。 杨梅听到他推着轮椅在卧室里转圈,轮胎与地板摩擦沙沙作响,侧面印证了内心的真实情绪。女孩气定神闲地倚墙而立,抱臂等待对方打开门,乖乖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果不其然,半分钟之后,房间的门把手被转动了,依稀透出一道光来。 肖铎勾着腰,倾身从门缝里探头,一张脸上写满了委屈的表情,瘪着嘴问:“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你们准备让他叫什么名字?” 杨梅连忙上前,用脊背抵开门板,双手勾住对方的颈项,低头在他怀里拼命蹭,拒绝正面作答。 明白自己中了圈套,男人面子上挂不住,却无法再次缩回房间里,只好硬着头皮追问:“你们到底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 “……” 女孩闷在他怀里,含含混混地说了三个字,肖铎根本没听清,连忙催促:“你再说一遍?” 杨梅抬起头来,两颊泛着可疑的红晕,假装一本正经道:“阿姨告诉我,你的‘铎’字是一种宣布政教法令的古代乐器,代表了珍贵和刚正不阿。咱孩子不能比你差?他是奇迹,也是瑰宝,所以我决定叫他‘肖奇瑰’。” 经过煞有其事的铺垫,肖铎被她绕晕了,疑惑地重复道:“‘肖奇瑰’……这名字会不会太怪了?” 杨梅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强忍住脸上的笑意,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漏了馅。 “不行,”肖铎正式表态,“还是起个简单点的名字,别搞太复杂。” 杨梅咬紧牙关,声音却隐约颤抖:“我和你妈妈决定了,必须叫这个名字,没得改。” 男人故作恼怒地瞪她:“我是孩子的爸爸,孩子跟我姓,起名字当然要征求我的意见,凭什么你一个人自作主张?” “正因为你是孩子爸爸,所以才更要叫这个名字嘛。” 女孩俏皮地眨眨眼睛,终于揭开谜底:“我一回家你就拿毛巾扔我,又大声发脾气,还耍性子关门上锁——当爸爸的小气得像个鬼,孩子当然要叫‘肖奇瑰’啦!” 作者有话要说: PS.纽约宫咖啡厅是布达佩斯的著名景点之一,我去的时候没来得及造访,很是遗憾。所以,我也不知道这家咖啡厅有没有后院和收小费放行的侍应生,大家不要当真哈~~~ 第58章 金属衣 从肖铎断断续续的描述中, 杨梅对他的父母有了大致了解。 “我爸家境贫寒, 靠读书出人头地,所以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在单位里是个工作狂, 没时间,也没精力照顾家里。我妈一辈子都在追赶他的脚步,辞职、创业、筹划上市, 全都是表面风光, 却无法让我爸多看她一眼。” 肖铎拄着拐杖,站在碧波荡漾的多瑙河边,久久未再言语。 相识以来, 杨梅从未见过对方如此落寞的背影,连忙跟了过去,为他披上外套,柔声道:“你才刚刚拆掉石膏, 不能久站。” 男人冲她笑笑,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时值深秋,万物萧瑟, 头顶的树叶都已经变黄。偶有微风吹过,林间便会发出一片沙沙声响, 宛如人的叹息。 这座公园位于多瑙河的河心岛上,经由玛格丽特桥与两岸相连,是布达佩斯风景最美的地方。 三个月的时间恍然如梦, 在杨梅的精心照料下,肖铎的韧带已经恢复。最后一次复查时,医生告诉他们随时可以坐飞机回国,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参加明年的东京奥运会不成问题。 从塞梅维什医院里走出来,两个人感觉像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正因如此,当肖铎提议沿着河岸散散步,与这座城市做最后的告别的时候,杨梅也理所当然地表示赞同。 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云,太阳从至高点直射,却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坐在他身边,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已经缓和,这才继续之前的话题:“里约奥运会结束后,你长期在法国滞留,家里人都没来找过吗?” 肖铎侧首吻了吻女孩的发顶:“陆指导跟所有人说我在国外驻训,他们当然也没有怀疑。” “驻训也有个期限?我看你当时那个样子,根本就是打定主意当非法移民了。” 他笑道:“我还真这么想过,可惜遇到了你。” 杨梅挺直腰杆,故作惊诧地问:“你说什么?什么叫‘可惜遇到了’?供你吃供你穿,倒成了我的错处啊?” 肖铎喜欢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忍不住倾身吻住一对红唇,启齿轻噬,屡屡用舌尖抵触。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已十分熟悉彼此的身体,再不像当初那么纯情,也知道该如何回应挑逗。原本即兴的一个亲吻,渐渐演变成燎原烈焰,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方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些许距离。 微凉的清风从河面吹来,勉强抚平了体内的无尽躁动。 不远处的草坪上,有年轻人正在慢跑,还有推着婴儿车晒太阳的母亲,以及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默默地分享着属于此刻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肖铎才再次发声:“你问过我,到底喜欢你什么……其实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杨梅挑眼看他,仿佛听到了某个荒唐的笑话:“拜托,你是肖铎,男子花剑的世界冠军耶!” “除此之外呢?我没有学历,没有事业,只有一身伤病和一颗热爱击剑的心。在大多数女性的择偶观里,这些是绝对不行的?” 只见他眉头微蹙,目光游移而闪烁,充斥着极度的不自信,哪里还有剑道上舍我其谁的霸气? 杨梅注意到,肖铎一直用手撑着身子,大掌覆盖在受过伤的膝盖上,脊背紧绷成弓弦——久病初愈的身体、复杂的家庭背景、即将到来的奥运会,种种这些叠加在一起,似乎已经快要把人压垮——他正迫切地渴望得到支持。 于是,她牵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感知着纯粹平静的心跳。 收敛脸上的笑意,杨梅尽量诚恳地表白:“为什么要为外界的评价否定自己?我的爱不需要理由,如果有,也只因为你是肖铎。” “可是……” “有人喜欢学霸,有人喜欢霸道总裁,那是他们的选择,我选择喜欢你。” 女孩的语气柔和,态度却很坚定:“我相信你比别人更适合我,这还不够吗?” 杨梅知道击剑对肖铎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他接下来即将面对怎样的挑战,能够理解由此引发的一切惶恐不安。 正因如此,她才要变得更加勇敢。 深吸一口气,杨梅说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我爱你,肖铎。无论你有没有学历,成功还是失败,能不能当上奥运冠军……我都会一直爱你。” 顿了顿,她再次补充强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爱你。” 话音未落,便被男人用颤抖的唇舌封存:没有任何技巧,也不带丝毫**,只是单纯地表达感情,充满了温暖而坚强的力量。 最后,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用彼此凝视的目光,许下长长久久的誓言。 确定返程日期后,肖铎向国家队报告了归队日期,还特意预留一天的时间,方便安排个人事务——作为他最大的“个人事务”,杨梅尚未告诉父亲自己怀孕的事,还等着对方当面提亲。 在这方面,肖铎的态度始终保守,总觉得对不起杨爸爸,坚持要登门道歉。 虽然杨梅没他那么封建,却也认为这种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讲,所以干脆听之任之。考虑到还要办理股权过户手续,一天时间很是紧张,她只好打电话要赵星歌接机。 电话那头的人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们提前开车过去。” 听到“们”字,杨梅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别别别,你只用帮忙提行李,车可以另外再叫。千万别惊动你哥哥!” 赵星歌笑出声来:“你当我没长脑子吗?放心,我找别人帮忙。” “谁啊?” “自击中心的陈干事。” 联想到赵、陈二人屡次互动的场景,杨梅身上的八卦细胞立刻活跃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们俩的关系这么好?” 赵星歌哼道:“拜托,我可是专业的体育记者,当然要跟他搞好关系。” “哦,”杨梅点点头,欲盖弥彰地拖长音调,“专业对口、业务相关,难怪‘近水楼台先摘星’。” 对方笑斥:“得了便宜卖乖,你还要不要人接机?” “要,当然要。” 挂断电话,杨梅一边由衷地替朋友感到高兴,一边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分享给肖铎,顺便向他打听陈干事的为人。 放下手中的捆扎带和行李箱,男人擦了把汗,皱眉回忆道:“他是新来的吗?我没什么印象。” 杨梅翻了个白眼:“我假装《竞技周刊》的记者,跟星歌去老山基地采访,就是陈干事负责接待的。幸亏他主动留我们吃饭,你才从桌子底下牵了我的手!” 肖铎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 因为当下的甜蜜,那一次的久别重逢也不再压抑,反而充满了令人怀念的点滴。杨梅忍不住嘴角上扬,成心揶揄道:“只记得对自己有好处的事,你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肖铎解释:“在击剑手眼里,除了剑道上戴着面罩的对手,其他人长得都一样。” “‘都一样’?” 杨梅伸手搂住对方的颈项,撒娇似的晃了晃,不服气地反问:“在你眼里,我长得也跟其他人一样吗?” 他笑道:“当然不一样。” “哦?” 肖铎思索片刻,斟酌着说:“花剑跟其他剑种相比,最讲究进攻的有效性,刺中身体躯干才能得分,你知道吗?” 杨梅愣了愣,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转变话题,却只好懵懂地点点头。 “这个有效部位,会被密密的金属衣覆盖,剑尖接触、裁判灯闪烁,显示进攻方得分。”他不徐不躁地继续,“你就像这件金属衣,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我面对世界时唯一的弱点。” 她眼前浮现出对方提剑四顾的模样,一颗心变得柔软如沙,再也没有别的计较。 在肖铎的坚持下,他们买了两张头等舱的机票回国,确保旅途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飞机起飞后,杨梅先是美美地睡了一觉,又享受了空姐的殷勤服务,尚未开始感觉到疲惫,就已经顺利抵达帝都机场。 接机口外,赵星歌正在兴奋地挥舞双手,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的陈干事。 隔着玻璃隔断墙,杨梅一眼就发现了自己的好朋友,下意识想要加快脚步。然而,为了照顾同行的肖铎,她又强迫自己慢下来,避免让男人走得太急、太累。 将重心移到左腿上,肖铎主动解围:“别让人家久等,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来。” 杨梅看着不远处的赵星歌,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小心点。” “没事的。” 得到他的应允,女孩连蹦带跳地冲出人群,与迎面而来的好朋友拥抱在一起,又顺势转了几个圈,爽朗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见此情形,肖铎连忙跟过去,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顾不得礼貌问候,小声责备:“注意安全。” 赵星歌被迫退开半步,对肖铎的这般谨慎很不以为然,又将二人来回打量一番,敏感地咂摸出几分味道来。 眼看杨梅乖乖听训,还用双手捂住小腹,记者的想象力充分发挥,好奇心更是按耐不住。 没等身后的陈干事打招呼,赵星歌便直挺挺地捅破了窗户纸:“未婚先孕?先斩后奏?你们俩胆子不小啊。” 第59章 强迫症 陈干事开的是一辆二手大众, 除了车窗摇不下来, 没有别的毛病。 在布达佩斯待滞留三个月,肖铎与杨梅多少添置了一些东西, 每一样都寄托着满满的回忆。临行前,两人反复筛选半天,终究舍不得丢弃, 只好统统打包带回国来。 一个手提袋、两个背包和三个行李箱, 把大众车的后备箱充分利用,就连车厢里也没有位置了。 见此情形,赵星歌提议:“我带你们打车去政务中心?让小陈先把行李运回去, 杨叔叔还在家等着呢。” 陈干事满头大汗,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肖哥,没料到东西这么多。” 肖铎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说, 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才对。” 停车场的另一头就是地铁站,杨梅用手机查好路线,打断了另外三个人的客套, 干净利落地作出决定:“陈干事开车回家,我们搭地铁去政务中心办事, 时间差不多,正好一起吃晚饭。” 工作日下午, 帝都的交通状况没那么糟糕,分头行动效率最高——她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支持。 机场站是地铁线路的起点,站台上站满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 操着各式各样听不懂的语言,营造出既热闹又繁忙的气氛。 刚过检票口,赵星歌便拉住她的手,快步走到候车区的角落里,和肖铎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就这么定了?” 只见女记者努努嘴,语气戏谑,目光中却透出几分职业特有的精明。 杨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 赵星歌假装惋惜的捂住胸口:“可怜我哥追你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被人截了胡。” “星河是个好人,但你不觉得……” 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杨梅尽量准确地选择措辞:“……你不觉得他对我太过了吗?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更像是强迫、控制和某种偏执。” 赵星歌冷哼:“他本来就有强迫症啊。” “不,比那更严重。” 杨梅表情严肃地说:“我也是跟肖铎在一起之后才明白,爱是温暖和美好的东西,无论能否得到回应,都应该让人快乐。凭你哥对我的态度,我觉得他并不享受这个过程,却还要勉强坚持,缺乏合理的行为动机。” 这下,连赵星歌也紧张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星河很聪明,又是名校毕业的商业精英,知道如何评估风险与收益,不会做没有产出的投入。这些年来,我把他当哥哥一样敬重,从没给过任何不恰当的回应,正常人早就放弃了。” 停顿片刻,她笃定地结论道:“当坚持失去控制,就不再是美德,而是一种病态。” 轨道上远远驶来一辆列车,车站里响起广播提示的声音,敦促乘客们做好乘车准备。肖铎冲她俩挥了挥手,确保彼此没有走散,方才扭过头去,继续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仿佛猜出女孩们在谈论敏感话题,选择礼貌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背影挺拔而清秀。 列车稳稳地停靠在站台边,随着清脆的铃声响起,车厢一侧的滑动门也打开了。赵星歌单手牵起杨梅,随人流一起往前挤,掌心里透出微薄的汗意。 刚进车厢,她就把杨梅推到老弱病残孕专席上坐好,急匆匆地追问:“我哥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杨梅耸了耸肩,坦陈道:“我不是说他有病,只是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赵星歌不服气:“喜欢一个人需要什么动机?” 她苦笑:“问题在于,星河根本不喜欢我!我跟肖铎会吵架、会看彼此不顺眼,却还是忍不住对对方好,因为这是爱的本能。你和陈干事也一样,对不对?星河瞧不起我,甚至打心眼里鄙视我,却还要勉强自己对我好,所以才让大家都不舒服。” 赵星歌吓得打了个哆嗦:“可他为什么要勉强?” 杨梅摇摇头:“我也不懂。我以前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他,无法接受他的感情,从未怀疑过他喜欢我这件事。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才知道爱与不爱的区别,也确定星河对我绝不是男女之情。”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肖铎。 隔着车厢里拥挤的人群,他正不放心地朝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之间,仿佛印证了某种羁绊,催生出无形的心有灵犀。 从机场到政务中心将近一个小时,三人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刚好在门口遇见林文慧的秘书。 对方已经跟工商管理部门打好招呼,提前准备了各项材料,只等肖铎到场签字,就能履行完股权及法定代表人的变更手续。 听闻此,杨梅连忙催他快点进去办&证大厅,自己则和赵星歌坐在咖啡厅里,安静地耐心等待。 给自己点了杯咖啡,又为孕妇端来一杯热牛奶 ,女记者的职业敏感性开始发挥作用,板着指头算计:“登记需要五个工作日,再加上公示半个月……你跟肖铎快点结婚,公司股份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了。” 杨梅好气又好笑:“那是他妈妈的公司,跟我们没关系,肖铎只是挂名而已。” 赵星歌却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有感而发:“身材好、长得帅,竞技水平没得说,家庭条件也数一数二,但愿我哥能够输得心服口服。” 当事人表现得很无奈:“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星河只是强迫自己对我好,我们俩之间没有爱。” “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单方掌握解释权缺乏公信力,我哥也不可能因此放弃,你还是做好思想准备。” 杨梅咬牙切齿:“他已经纠缠了我二十年,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赵星歌刚要反驳,就被那个数字吸引了注意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二十年?你现在也才二十七岁,我哥从七岁就开始动歪心思了?” 她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承认:“一开始没挑明,他只是逢年过节送礼物,让人感觉受宠若惊。”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那些礼物很普通,也不贵重,都是些学习用品什么的。我怕自己会错了意,没敢告诉你,直到确定星河的意思之后,咱们才在一起商量对策。” 赵星歌若有所思地回忆:“足球队长是初中的事?” 杨梅用力点头。 “……六岁上学,七岁最多念二年级,我哥虽然早熟,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连身体都没发育完全,怎么可能会追女孩子?!” 杨梅解释:“我的日记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生日、情人节、七夕,他都会送礼物。” 赵星歌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调侃道:“这只能证明我哥对你情根深种,从小就打定主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杨梅质疑:“你也说,七岁小孩身体都没发育完全,不可能懂得什么是爱情。那赵星河算什么?” 女记者被哽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猛灌了一大口咖啡,背靠着沙发座椅,两眼发直地向上望去。与此同时,她还在反复做着深呼吸,试图让大脑恢复理智,给对方一个合理的解释。 政务中心是开放式结构,咖啡厅位于底层的公共休息区内,四周环绕着各个部门的办公大楼。 这里的屋顶由玻璃幕墙组成,可以看到头顶的天空被切割,划分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呈现出错落有致的美感。 赵星歌将自己大脑放空,将所有已知、未知的情况混杂成团,任凭直觉引导思考。 她从小就不如哥哥,身高、体重、智商,全都是被碾压的参照系,笼罩在名为“赵星河”的阴影之下。久而久之,哥哥已经不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变成了被神化的对象,完美而强大。 杨梅是他唯一的弱点。 可这弱点出现得毫无道理:如果是一见钟情,就该用欣赏的眼光看待她,而不是习惯性的挑三拣四;如果是日久生情,也应该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受到某些事件的影响…… 想到这里,赵星歌下意识地捂住嘴,防止自己不受控制地说出什么来。 等了一会儿,坐在对面的杨梅有些着急,忍不住用脚踢了踢她的椅腿,语带催促地反问:“说说看,七岁的赵星河给我送礼物、坚持二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星歌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却不敢轻易说出口,只好引导对方思考:“那年你也是七岁。” 杨梅承认:“对啊,爸爸转业,我跟着到帝都定居,一开始连普通话都不会讲……” 赵星歌不得不抬起手,打断了她漫无目的絮叨:“那年还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你接下来的人生。” 方此时,两人恰好四目相对,眼神中流露出同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第60章 见面礼 “那天我们一起放学回家, 你记得吗?” 赵星歌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干脆将咖啡杯放回桌面上,倾身向前道:“你没办法进门, 哭得走不动路,他让我陪你,自己一个人去找阿姨。” 伴随着对方的描述, 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出现在杨梅眼前。 当年在帝都相依为命, 她对母亲的情绪极为敏感,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却无处寻求帮助。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听见赵星河的脚步声远去,两个女孩子互相搂成一团,本能地瑟瑟发抖。 “阿姨从楼上跳下来,你不知道怕, 还端着饭盒凑过去……” 说到这里,赵星歌的声音也略显颤抖,用力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我哥先是把我们拉到一边, 又打电话叫救护车,最后才去门卫室叫人。” 杨梅紧咬住唇, 点头表示赞同,却不敢让脑海里的画面太过清晰, 生怕情绪失去控制。 赵星歌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即便是成年人,目睹跳楼坠亡的死者,也需要时间反应?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 他的表现未免太镇定了,简直就不像是场意外。” 眼看对方越说越大胆,杨梅却无力阻止,只觉得喉咙被牢牢掐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儿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预设前提的猜测缺乏依据,任何评判都会有失公正,这是她不愿意附和赞同的原因。然而,仅凭那些模糊的印象,也已经足够勾勒出大概的轮廓,证明赵星歌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女记者的情绪有些急切,继续补充道:“他说他上到屋顶,来不及阻止,便看见阿姨跳了楼。” 杨梅点头。 “可是你想过吗?” 赵星歌深吸一口气:“如果阿姨是当场跳下来的,又怎么有时间嘱咐他照顾你?还说什么‘终身大事’,谁会跟一个七岁孩子交代女儿的终身大事?!” 仿佛被强大的电流击中,她身体发麻、四肢僵硬,整个人呆若木鸡。 考虑到目击者尚未成年,行为能力有限,警方并未深入调查,而是直接认定杨妈妈自杀,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大人们忙着办丧事,无暇照顾孩子,杨梅只好与赵家兄妹抱团取暖。 于是,赵星河开始理直气壮地介入她的生活:穿什么衣服上学、梳什么发型好看、吃饭有没有挑食,几乎凡事都要指手画脚一番。 杨梅生性乖巧,却也难免不服管教,每当她试图反抗,赵星河就拿杨妈妈的遗言说事。 “你以为谁愿意管你?” 年幼的赵星河板起脸,装成一副大人模样,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杨叔叔让我带着你,你妈妈让我照顾你,你还不愿意听话?是想让他们继续操心吗?” 她害怕被抛弃,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只好对一切逆来顺受。 没人知道赵星河心里怎么想,他的温柔和他的霸道一样,让人无法抵挡,却也无福消受——藏在书包里小礼物、逢年过节的小心思,都让杨梅莫名惶恐,制造出的压力比惊喜更多。 随着三个孩子年岁渐长,杨、赵两家的关系也愈发密切,真应了“远亲不如近邻”的老话。 长辈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示要结亲家,把杨梅吓得魂不附体,拉着和自己一样备受压迫的赵星歌想办法,这才有了初中早恋、惨遭足球队长拒绝的闹剧。 那时候,赵星河像是突然恢复了记忆,十分具体地复述出杨妈妈的遗言。 “杨叔叔,足球队长只是挡箭牌,喜欢阿梅的人是我。” 校长办公室里,女孩们自制的“情书”摊在桌面上,被逐字逐句地分析。家长和老师一致认为,即便足球队长否认喜欢杨梅的事实,也不能对早恋的苗头听之任之,必须找出罪魁祸首。直到赵星河推门而入,坦白心迹,还用杨妈妈的遗言做背书:“我答应过阿姨,要照顾她一辈子。” 原本如临大敌的杨爸爸突然松了口气,用力拍着赵星河的肩膀,一时竟不能言语。 再后来,每当她面对人生的重大选择:诸如文理分科、高考志愿、毕业求职等等,赵星河都会主动干预,容不得任何质疑。 即便从AB公司辞职,杨梅还是没有摆脱赵星河,若非遇见肖铎,她怀疑自己会永远逆来顺受。 赵星歌的声音再度响起,猜测伴随着怀疑,将人从回忆中唤醒:“天台上只有我哥和你妈妈,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情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个样子,否则就没有必要撒谎了。” “可他那时候才是个七岁的孩子,又能对我妈妈做什么呢?” 赵星歌耸肩,不置可否。 杨梅抿紧了唇,暗自下定决心,似赌咒似发誓:“无论如何,我的人生再也不会被他左右。” 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她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由内而外地从身体里散发出来,足以与整个世界抗衡。 半小时后,肖铎走出政务大厅,刚站定便急匆匆地环顾四周,看见她方才松了口气。 林文慧的秘书与杨梅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她有孕在身,主动提议开车送一程,自然得到肖铎的应允。 一行人来到地下停车场,赵星歌一眼就看见那辆奔驰S600,忍不住捅了捅杨梅的腰。 “真是壕啊,”她附在闺蜜耳边小声道,“一辆车就够在二线城市买套房了,这还只是人家秘书的座驾。” 杨梅无奈地解释:“他妈妈开的是广告公司,总得有些行头撑门面。” 赵星歌酸溜溜地表示:“从法律上讲,这些都是肖总的,也算家大业大了。拜托,下次再别让小陈接机,他那辆大众开出来,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女孩们的对话声音不大,而且有意避嫌,却还是被站在不远处的肖铎听见了。 等到秘书把车开过来,他让杨梅和赵星歌坐进后车厢,自己则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沉默不语。部委大院里设有门禁系统,外来车辆无法入内,三人最终被送到“梅林小筑”旁,在马路边下了车。 离开数月,杨梅对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事业格外惦念,连忙拉着赵星歌进店。 肖铎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冲林文慧的秘书点了点头:“你还是把后备箱里的东西给我。” 对方原本还在担心如何交差,听闻此,顿时感觉如释重负。只见他忙不迭地打开后备箱,大包小包地从里面拿东西,末了还不忘掏出一只小盒子,双手交给肖铎。 “3克拉,铂金钻戒,林总亲自挑选的。” 秘书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说:“她对杨小姐的手有印象,尺寸不会错。这些东西只是表示心意,等您跟对方家里人见过面,她再和肖总一起上门提亲。” 肖铎礼貌地道谢,又目送秘书开车离开,这才皱眉低头,清点那一大堆包装精美的礼物。 身后传来清脆的铃声,“梅林小筑”的大门被再度打开,女孩们手挽着手走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一块蛋糕,嘴角还有奶油残留。 事实证明,远程管理效果良好,店铺的经营状况非常不错,杨梅总算放下心来。 赵星歌首先被吓了一跳,指着堆成小山似的礼物,惊叫道:“哪儿来这么多东西?!” 肖铎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第一次见杨梅的爸爸,空着手去不好,家里人事先准备的……” 陈年老酒、价值不菲的香烟、饼状的普洱茶——在外人看来,这些礼物已经足以表达诚意。 杨梅却不太领情,语气略显责备:“你应该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这些是给你爸的,不是给你的。” 他攥紧拳头,将小盒子藏在手心里,故作轻松道:“初次见面就要娶他的女儿,总不能让人觉得我不懂事?” 赵星歌轻咳两声,插了一句嘴:“恕我直言,还没见面就让杨叔叔当外公,再懂事都白搭。” 纵使在剑道上接受过无数次挑战,肖铎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像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得不寄希望于母亲挑选礼物的品味。 只见他提起酒瓶,端详瓶身标记,默默计算酿造年限:“你爸爸喝酒吗?” 杨梅抱臂摇头:“尿酸高,早戒了。” 肖铎连忙放下酒瓶,又把两条香烟拿在手里比较:“他抽什么烟?烤烟还是混合烟?” 她继续摇头:“我爸不抽烟,家里连打火机都没有。” 肖铎的视线投向那几方茶叶:“喝什么……” 话音未落,杨梅便朝他勾唇一笑,一字一顿地说:“白、开、水。” 男人的声音里透露出绝望的情绪:“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爸爸烟酒茶都不沾?” “我说了啊,”杨梅挑着眉,好气又好笑地复述,“我说,‘你应该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第61章 合家欢 跟随女孩们走进家属院, 肖铎亦步亦趋地上楼梯, 忽见慈眉善目的杨爸爸,差点被吓了一跳。 “小肖, 是?” 身材敦实的男人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欣慰的表情:“身体恢复得不错嘛, 抓紧时间好好训练, 我还等着看你奥运会夺冠呢!” 言谈间,杨爸爸对他的情况十分了解,态度亲切, 没有半点长辈的架子。 肖铎诚惶诚恐地应承着,扭头发现客厅里摆了一桌好菜:早到的陈干事已经入座,女孩们开开心心地大快朵颐,主宾的位子竟是留给他的。 见人站在原地不敢动, 杨爸爸上前推了一把:“快坐,不然好东西都被这两个丫头吃光了。” “吃光了又怎样?” 杨梅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嘟嘟囔囔地说:“我都快半年没回家了, 您也不心疼一下……” 杨爸爸好气又好笑:“你就出去三个月而已,平时又没有少吃少喝。人家小肖第一次来做客, 当然要好好招待。” 赵星歌抬起头,朗声抗议:“杨叔叔, 不公平啊,小陈也是第一次来,您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小陈, 别客气,你也多吃点。” 面对满屋子热热闹闹的年轻人,杨爸爸笑得像朵花,独守帝都的孤苦变成过眼云烟,心中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肖铎与陈干事算是同事,很容易便熟悉起来,再加上生性活泼的赵星歌,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气氛最热闹的时候,杨爸爸甚至不顾劝阻,主动开了一瓶酒,兴冲冲地找人陪他过瘾。陈干事还要开车,只好让肖铎挺身而出,装模作样地划起了酒拳。 现役运动员要严格控制热量摄入,酒精更是碰也不能碰,杨梅从没见过他喝酒的样子。 事实上,喝酒这种事情纯凭天赋,跟后天训练没有半点关系。熟悉规则之后,肖铎每次划拳都能赢,为了哄老爷子开心,才“意外”输了几局。半盏酒下肚,他脸色如常,身形也依然稳健,唯有眼瞳里闪着光,竟比星星更亮。 酒戒一开,其他的忌讳就都靠边站了。 待她出门送走陈干事和赵星歌,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家中弥漫着普洱茶的醇熟香气。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勾着腰,肩并肩坐在沙发上,正饶有兴致地研究怎么用打火机点烟。 杨梅哭笑不得,一把夺过香烟和打火机,警告父亲:“差不多得了啊,人家还要归队训练呢。” “没事的,难得叔叔有雅兴,”肖铎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帮忙打圆场,“反正我明天才报到,今天可以待晚一点。” 杨爸爸反问:“什么叫‘待晚一点’?你今天还准备去哪儿啊?别说了,晚上就在家里过夜。” 另外两人都愣住了,彼此大眼瞪小眼,不知该作何反应。幸亏杨梅没有喝酒,始终保持神志清醒,随即明白这番表态的意义。 她冲肖铎点点头,示意对方赶紧把握机会,自己则转身去到厨房里,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自来水“哗哗”流淌,冲刷着锅碗瓢盆,轻溅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隔着一扇门板,杨梅听不见隔壁的谈话,却能感受到那紧张的气氛,心跳频率也越来越快。 作为行伍出身的军人,杨爸爸酒量了得,刚才喝的那几杯,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影响。 肖铎仪表堂堂,待人接物又有礼貌,席间更是给足了长辈面子,只要能够正常发挥,想必不难赢得认可。 将洗净的碗碟擦干,又一个个摞起来收好,她的心情才终于恢复平静。 隔壁客厅里悄无声息,就像暴风雨过境之后的田野,充满了令人紧张的未知未觉。杨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惊讶地看到肖铎竟跪在地上,而杨爸爸则侧过头去,还用两只手捂住脸。 “你们这是干嘛?” 她踉跄着冲上前去,弯腰搀扶肖铎,语气惶恐:“快起来,你的膝盖韧带刚长好,千万不能受凉受寒。” 杨爸爸也连忙劝道:“是啊,小肖,你的意思我懂了,快起来。” 杨梅这才发现,父亲喉咙沙哑,说话充满鼻音,一张脸涨得通红,铜铃似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竟然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杨妈妈去世之后,她再也没见过父亲落泪,此刻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伴随着熟悉的体温靠近,一双大手揽上肩头,为身体提供支撑,也为灵魂提供依傍。肖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叔叔,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他的手指硬得像钢,语气中糅合着郑重与庄严,说出的每个字仿佛都发自心底。 杨爸爸没有回答,而是勉强摆了摆手,示意杨梅带人去客卧里休息,留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调整情绪。 杨家是那种老式公房,所谓的“客卧”也不过十几平米,摆下一张单人床就已经满满当当。 眼前的床铺对肖铎来说略显窄小,杨梅却无暇顾及,关上门便急忙发问:“让你和我爸爸好好谈呢,怎么跪到地上去了?” 男人神色张皇,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挺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肖铎沉默片刻,紧紧咬住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现在一无所有,也没办法马上结婚,但肯定会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让你们为我自豪。”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杨梅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傻瓜,你本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对方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我请叔叔把你嫁给我,说了你怀孕的事,他当场就红了眼眶。他没有怪我,只说自己舍不得你,希望我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 说着说着,肖铎的情绪也激动了,目光晶莹,视线直直地盯着她,仿若无声的誓言。 杨梅心里也不太好受,想起父亲这些年来倾其所有,既当爹又当妈地抚养她长大,如今必然难以割舍。 肖铎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去陪叔叔,我明天吃了早饭再走。” 带上客卧的门,杨梅用深呼吸平复情绪,看到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独自点起了一根烟,正默默地吞云吐雾。 灯光下,杨爸爸脸上有一片阴影,模糊了他的表情,却没能模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杨梅蓦然意识到,对方已经年过半百,再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戎装青年,而是一个用双肩承载起女儿梦想的父亲。 发现女儿走近,杨爸爸抹了把脸,连忙按灭烟蒂,又用手挥散烟气,还连声说着“对不起”。 杨梅转身将窗户推开,任由冷冽而清新的空气涌入室内,瑟缩着依偎在父亲身旁,撒娇道:“您都戒烟成功十几年了,怎么今天犯会瘾头?” 杨爸爸长须一口气,似感叹似惆怅:“……都十几年了啊。” 杨梅点点头。 “你妈最讨厌别人抽烟,却也惯着我的坏习惯,每个月都会从家用里留出专门的烟钱,一边埋怨一边买足分量。” 回忆往事,杨爸爸脸上挂起温暖的笑容,有感而发地问:“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吗?” 杨梅往他怀里缩了缩:“说实话,记的不是太清楚了,只觉得跟照片里的那个人不太像。” 父女俩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相框里那张翻拍放大的老照片,试图从朴素妇人的脸上寻找熟悉的记忆,最终却无功而返。 杨爸爸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和你妈,把你们扔在老家那么多年,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鼻腔酸涩,她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好将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拼命地摇着头。 “阿梅,今天爸爸是打心眼里高兴:你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也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也可以给你妈妈一个交代了。” 言及此,杨梅微抬起头,试探发问:“您能接受他吗?爸爸,您愿意让我嫁给肖铎吗?” 杨爸爸用食指顶顶她的额头,宠溺道:“傻丫头,这说的是什么话?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怎么可能不接受?” 杨梅擦干眼泪:“可您明明很欣赏赵星河,还总是想把我跟他送作堆。” 杨爸爸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我怕你嫁不出去,又舍不得你远嫁,能留在对面的赵家当媳妇最好啦。” 杨梅暗自松了口气,又想起先前和赵星歌的对话:“爸,您不觉得赵星河有点怪吗?” 杨爸爸弹弹她的脑门,故作严肃地说:“哪里怪了?你不喜欢人家,还不许人家喜欢你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他的态度给人感觉很矛盾:明明看不惯我,还要强迫自己接受我,弄得大家都很别扭。我想……” 杨爸爸打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爸爸负责做通星河的思想工作。” 第62章 鸿门宴 第二天早上, 杨梅被一阵诱人的香味惊醒, 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甜酸浓稠的豆汁、外酥里嫩的焦圈,再加上香脆爽口的酱黄瓜——极具地方特色的早点摆在桌上, 让吃够面包和黄油的味蕾蠢蠢欲动。 肖铎已经梳洗完毕,穿着国家队的运动服,将高大身材衬托得格外挺拔。 他背倚门框站在玄关处, 手里提着偌大的旅行包, 脚上的鞋还没来得及系鞋带,看样子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这么早就走?”杨梅的声音沙哑,难以置信地发问。 杨爸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帮腔道:“是啊,我也让他吃了饭再动身,可这孩子偏不听。” 逆着初升的朝阳,肖铎冲她微微一笑:“我跟陆指导说好了, 九点钟回基地报到,搭地铁转车过去还要一个多少小时,不能太晚出发。” 运动员归队要履行一系列手续, 眼看墙上的时钟指着七点方向,杨梅明白对方时间紧张。 然而, 意识到两人即将分离,她的心尖还是难抑酸涩胀痛。十根手指在身后绞成麻花, 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此情形,肖铎连忙伸出双臂, 敞开自己的怀抱,一心只想给她安慰,顾不得杨爸爸也在场。 为了让两个年轻人好好告别,杨爸爸主动躲进厨房里,假装继续忙碌,任由离别的伤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早点去医院建档,按时做产检,有什么事就给陈干事打电话,他会想办法联系我。” 听到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胸腔引发沉重的共鸣,杨梅点头如小鸡啄米,生怕一不小心就哭出声来。 被她的情绪所感染,肖铎也显得很无奈:“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行吗?” 杨梅“嗯”了一声,喉咙沙哑道:“我会好好的,你也别太勉强……奥运会、比赛和金牌,真的不算什么,没必要为了这些事情拼命。” 他揉揉她的发顶,语带宠溺的笑意:“说得像我要上战场一样。” “对啊,不是上战场,所以没必要逞强,没必要拼命,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肖铎有一双长臂,将人搂紧的时候,如同风平浪静的港湾,充满了安定的力量——待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必做、不用说,就能让灵魂获得圆满。 正因如此,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杨梅就控制不住情绪低落。 似曾相识的暗涌在胸中涨落,她试图变得坚强,却只觉得有心无力,不敢离开对方的怀抱,也无法想象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 肖铎扶住她的肩膀,强迫两人彼此对视:“你也一样,别逞强、别拼命,别把自己逼太紧。” 难抑鼻腔酸涩,杨梅咬着唇,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情感表达得过于直白,就像把冰面敲开一道裂缝,失控地向四周扩展蔓延,终将眼前的世界撬动,暴露在铺天盖地的洪水之中。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也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般现实。 在他面前,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做真实的自己,用最简单明了的方式,回应爱与被爱的心有灵犀。 “我也不想,”肖铎叹了口气,“可我要让你们为我骄傲。” 说着,他轻轻抚上她的小腹,表情融化成一汪春水,随即半跪在地,亲吻那柔软的睡裙:“你也要乖乖的,不许让妈妈难受,否则等你出来了,爸爸打你屁股。” 杨梅被这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连忙退开半步,娇嗔道:“胡说什么呢?” 肖铎抬头看她,仰视的目光中充满了虔诚、牵挂与眷恋,无需再有任何言语,就已经证明了一切,足以让心满溢。 身后传来杨爸爸的咳嗽声,适时打断了两人的浓情蜜意:“小肖,是不是该去赶车了?” 这一次,肖铎终于没再耽误,顺手将人捞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就转身背起旅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他一路走下楼梯,又从阳台上眺望那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杨梅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杨爸爸忍无可忍:“快进屋来吃早饭,再不吃都凉了。” 杨梅有些意兴阑珊,对原本诱人的食物毫无兴趣,厌厌地表示拒绝:“我不饿,先回房间里再睡一会儿,您自己吃。” 看着满桌子丰盛的早点,杨爸爸惋惜道:“不吃吗?这可是人家小肖专门给你买的。” “肖铎?” 原本已经走进卧室脚步突然刹车,杨梅瞪大眼睛,表情诧异地问:“他不是本地人,怎么知道去哪儿买这些?” 帝都小吃具有极其强烈的区域特征,外地人往往难以接受,更无法分辨味道好坏。 然而,面前桌子上摆放着丰盛的早点,只需要用鼻子闻一闻,就能确定来自最地道的早点摊,绝非随意打发敷衍。 杨爸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怀疑他昨晚根本没睡,一大早就起来了。” 帝都与布达佩斯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刚回国却会存在睡眠障碍——若非身怀有孕、旅途疲惫,又经受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杨梅恐怕也无法倒头就睡。 “他说你在面包房里上班,对西餐甜点什么的已经彻底免疫,最好用地道的小吃换换胃口。” 条件反射式地坐在桌边,杨梅用筷子夹起焦圈,又喝下一口温热的豆汁,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服帖了,再也没有虚无缥缈的错觉。 杨爸爸也拖开椅子,抱臂坐在她对面,满脸慈爱表情。 酱黄瓜用蒜盐腌制而成,由内而外浸泡着褐黄色的光泽,入口即散发出香甜鲜美的味道,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眼看她乖乖进食,杨爸爸放下心来,有感而发道:“小肖是个好孩子,也是真心喜欢你。” 杨梅的嘴里含着食物,无法说话,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才知道啊”。 在她脑门上弹了个响指,杨爸爸假装板起脸:“独生女儿几个月不归家,一回来就被告知未婚先孕,哪个做父母的能放心?” “……这不是情况特殊吗?” 强咽下一口豆汁,她不服气地反驳:“肖铎有他的身份和社会责任,并不是故意拖延,国家队的政策也跟您解释过啊。” 杨爸爸摆摆手,主动投降:“别帮他说话了,你这是典型的‘女大不中留’。” 看着肖铎为自己准备的爱心早餐,杨梅感觉无比甜蜜,也不打算与父亲争出个胜负,索性埋头继续大快朵颐。 桌上还有一碗地道的面茶,拉丝状的芝麻酱浇淋着面汤,滚烫芳香的口感非常适合老年人。 一想到这是未来女婿专程买来孝敬自己的,杨爸爸也变得眉开眼笑,手捧在瓷碗的边缘上,小口小口地吸溜干净。 太阳跃出地平面,灿烂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客厅,营造出温馨和谐的氛围。 杨爸爸打了个饱嗝,随手抽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女儿,另一张则用来给自己擦嘴:“这个周末,我想请星河和你赵叔、赵婶吃顿饭,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 将纸巾捂在嘴上,杨梅的动作略显迟疑:“直接说好吗?” “不然呢?” 杨爸爸瞪了她一眼:“人家毕竟是想和我们结亲的,早点把话挑明,对彼此都有好处。” 杨梅知道爸爸说的有道理,却因为对赵星河的恐惧,本能地试图拖延摊牌的时间。好在如今她只需要简单地服从安排,反而少了纠结犹豫,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宴席就设在部委大院的食堂里,凭内部餐券消费,价格实惠,菜品的分量也很足。 比预定时间提前半小时,杨家父女便早早地进入包厢,摆放餐具、斟到酒水,做好一切准备后,静待客人们到来。 赵星歌事先接到杨梅的通知,借故出差,回避了这场尴尬的宴席。 随着敲门声响起,杨爸爸起身相迎:慈祥亲切的赵家父母身后,跟着西装革履的赵星河——只见他依旧精神抖擞,展现出一副职场精英的风范。 “阿梅,好久不见,你爸爸说你出国了?” 牵着女孩的手,赵妈妈态度亲切,用关怀的语气说:“在国外吃不惯,瞧你瘦了这一大圈的样子,必须好好补补。” 赵爸爸自行落座,笑着说:“老杨请客不就是要给闺女补补吗?你快让人坐下。” 两位父亲坐在相邻的位子上,杨梅陪赵妈妈坐在下首,身旁就是赵星河。 杨梅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挪开椅子,尽可能地离对方远一点:无论时隔多久,他散发出的凌厉气场,始终会让她不寒而栗,一心只想退避三舍。 方此时,赵星河的眸光黯淡些许,清了清喉咙道:“爸、妈,你们怕是会错意了。” 说完,他环顾席间众人,确保自己得到了大家的注意,这才故作轻松地说:“杨叔叔今天是请我们喝喜酒呢。” 第63章 开玩笑 赵星河话音刚落, 席间众人都瞪大了眼睛:赵氏夫妻是因为惊讶, 不明白喝上了谁的喜酒;杨家父女则是因为意外,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始作俑者不紧不慢地转过头, 朝杨爸爸举杯示意:“阿梅有了好归宿,您也应该放心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妈妈仓促打断,神情紧张地看着儿子, 声音颤抖道:“阿梅要嫁人了?嫁给谁?我们怎么事先完全不知道?” 杨梅正欲开口, 却被杨爸爸抬手阻止,只好由他介绍肖铎的个人情况,言语间充满了认同感。 大致情况介绍完毕, 杨爸爸这才端起手中的酒杯,仰头闷了进去,擦了擦嘴角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小肖,但年轻人的感情勉强不来, 就让他们自己做主。” 听闻此言,赵星河再也没有多余的言语,仰头便把酒喝尽了。 赵妈妈还沉浸在震惊中, 赵爸爸则率先反应过来,保持着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奇地向杨梅打听:“你上次从巴黎回来,说自己交了男朋友, 就是这个人吗?” 女孩连忙点头,略显尴尬地回应:“他就是肖铎,可你们当时都不信。” 三位长辈微微一愣, 随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似是想起了她从前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又生出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大笑过后,赵妈妈的情绪也缓和下来,有感而发道:“好闺女,阿姨是真心想让你当媳妇啊。” 赵妈妈的一双手布满皱纹,轻抚着杨梅的脊背,透过熟悉的体温,传递出浓浓的真情实感,让人不忍有任何质疑。 杨梅反握住她的手,嘴唇瑟缩着,却发不出声音。 儿时丧母之后,赵妈妈是除了杨爸爸之外,与她最亲近的长辈:梳头添衣、饮食起居、女性生理常识……但凡想得到的成长经历,几乎都和赵妈妈有关,杨梅自认无以为报。 如果可以,她也想以身相许,坐实这段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情谊。 赵星河的声音再度响起,适时打破了沉默:“你们俩就别互相过意不去了,怪只怪我没用,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很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 在场众人都不是第一天认识赵星河,对他的强势性格也十分了解,见到如此轻松的表态,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阿梅喜欢那个姓肖的,叔叔也愿意让他做女婿,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环顾四周,赵星河自嘲地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坦然道:“叔叔说的对,这种事只能由自己做主,别人一厢情愿也没有意思。毕竟,我作为阿梅的哥哥,这辈子都要给她撑腰。” 见他做出这样的表态,杨爸爸感动得无以复加,再次主动为彼此添酒,自己不忘先干为敬。 事先担心的种种情况都没有发生,杨梅反倒有些不太&安心,对未知愈发充满了恐惧。一顿饭下来,她连自己吃过些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味同嚼蜡。 酒至微醺,接到爸爸示意她偷偷结账的信号,杨梅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包厢。 与宴席的丰盛程度相比,内部食堂卡的消费金额并不太多,算得上物美价廉。付款完毕,她又用现金给卡上充值了一千块,方便父亲在家属区的日常生活。 站在柜台前,杨梅正低头将食堂卡塞进钱包里,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阴影。 只见赵星河身形单薄,斜斜地倚墙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总是被你们抢先一步。” 杨爸爸为人豪爽,每每聚餐都会抢着买单,与赵家父母吃饭更是不逞多让。 杨梅不好意思地笑了:“今天是我们提议聚餐的,怎么可能让叔叔阿姨买单?何况,你也知道是喝我的喜酒,日后包个大红包贴回来就好。” 听闻此,对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再也没有刚才在包厢里的那份洒脱。 原本已经解除的警报被重新拉响,杨梅的心重重往下一沉,明白该来终归躲不掉,自己必须独立面对,遂悄没声地将双手紧握成拳。 赵星河清了清喉咙,假装不经意地发问,声音却依旧颤抖:“……听星歌说,你怀孕了?” 想起他刚才的欲言又止,以及在席间刻意引导话题的行为,还有此时仍存一丝侥幸的目光,杨梅恍然大悟:赵星歌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在事关家人的麻烦中,并没有单纯地选择置身事外,而是提前为自己打下埋伏,避免更尴尬情景的发生。 赵星河的掌控欲极强,骤然得知她和肖铎的婚事,必定大发雷霆,哪还能保全两家人的情面? 杨梅不知道赵星歌具体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竟能让她哥哥冷静下来,甚至貌似接受现实。即便为了珍惜闺蜜的这份努力,她也必须把握住机会,彻底撇清和赵星河之间的关系。 直视着赵星河的眼睛,女孩点头承认:“三个月了,预产期就在夏天。” 男人目光中的侥幸消失,就像被强行按灭的烟蒂,任由纯粹而巨大的黑暗吞噬,只剩下令人绝望的窒息。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缝里挤出两个字:“恭喜。” 杨梅连忙表示感谢,话却说得断断续续,期间还反复地大口喘气——她实在太过紧张,竟然连呼吸都忘了。 见她这副模样,赵星河也很无奈,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不甘,主动转换话题:“什么时候办婚礼?” “你还真准备包个大红包?” 杨梅故作轻松地笑起来,试图缓和气氛:“放心,我们不一定办婚礼,等到奥运会结束,孩子都快满月了,操办这些会惹人笑话的……” 话没说完,她就被对方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吓到,剩下的解释全部咽回肚子里。 正值晚饭时间,单位食堂的大厅里熙熙攘攘,只有他俩之间保持着尴尬的沉默,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平行世界。 赵星河摘下眼镜,漫不经心用手帕拭净,终于出声:“这就是你要当未婚妈妈的借口?” 杨梅不卑不亢地反驳:“现在是备战东京奥运的关键时期,国家队肯定不会批准肖铎的结婚申请。只要是真心相爱,就不必在乎这些形式,我也不需要任何借口。” 担心对方受到刺激,采取任何肢体动作,她下意识地抚住小腹,摆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见此情形,赵星河的眉头紧蹙成团,难掩辛酸表情:“阿梅,未婚生子没那么容易。你不接受我的感情没有问题,请别怀疑我的动机,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昂首挺胸道:“不劳费心,我爱肖铎,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你爱他,可他爱你吗?” 赵星河厉声反问,不在乎是否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在巴黎,你为了他抑郁症复发;这次又是为了照顾他,在布达佩斯滞留三个月……可他为你做过什么?” 不留任何反驳的机会,他便结论:“我了解你们相识的经过,太容易得到东西,永远不会被珍惜。” 作为被指责的对象,杨梅竟觉得如实重负。 无论嘴上说的有多么好听,像赵星河这样骄傲的性格,是无法容忍有人比他强、比他好的。与其承认失败,他更愿意相信是杨梅犯贱,倒贴着去追求肖铎。 她不介意自己被如何看待,等到对方把话说完,方才表态:“反正我已经和肖铎在一起了。” 赵星河冷笑:“没关系,我会让他明白,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没什么理所当然的。” 杨梅不服:“相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你确定他爱你吗?还是更爱那块所谓的奥运金牌?” 见识过世锦赛夺冠的艰辛,才知道击剑对肖铎来说意义非凡,更明白这件事容不得任何闪失。杨梅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威胁,当场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板起脸:“赵星河,你别乱来,这种事开不得玩笑的。”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赵星河长吁一口气,仿佛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丝毫不介意听众的感受,自顾自地转身离开大厅,回到了聚会包厢里。 直到那天的晚宴散场,他都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徒留杨梅一个人惴惴不安。 过了半个月,肖铎的照片出现在各大体育媒体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世界冠军恐被取消奥运资格,因私接广告违反国家体委规定》。 第64章 肖振华 看到那则新闻的第一时间, 杨梅便拨通了赵星歌的电话。 短暂的等待过后, 电话被悄然接通,听筒里却没有人说话, 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仿佛来自某个会议现场。 杨梅屏气凝神,本能地保持安静, 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分辨电话那头的信息。 “……参赛人员管理办法……世界排名……另行选拔……” 那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或明确表态,仿若复读机在照本宣科一般,丝毫不受四周环境的影响。 听众们忍不住插嘴:“如何保证比赛成绩?”“时间来得及吗?”“有几个候选人?” 联想到眼前的新闻画面, 杨梅意识到赵星歌很可能正在国家击剑队,作为《竞技周刊》的记者参加新闻发布会。 又是一阵嘈杂的声响,电话那头的赵星歌终于出声:“阿梅。” “星歌,怎么回事?肖铎为什么会被取消参赛资格?”她急得像连珠炮一样发问。 赵星歌压低声音, 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私接商业广告,获取巨额金钱回报,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也没有向国家队汇报,陆指导想保他都不行。” 杨梅被吓了一跳:“怎么会?!他家里有产业, 犯不着这样赚钱啊。” “就是家里的产业坏了大事,他担任他妈妈公司的法人代表, 法律上要对一切公司事务负责。” 女记者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厘清前因后果:“那是家广告公司,跟广大媒体都有合作关系, 又刚刚发布了上市公告,各种广告代理都摆在明面上。” 杨梅不服气:“这也算违规?只是代持股而已,应该可以解释清楚的。” 赵星歌叹息道:“队内也想保他,但这事有人炒作,已经上过几遍热搜了。正巧游泳中心、乒乓球队都在闹事,体育总局要杀鸡儆猴。” 掌心沁出薄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赵星河冷冰冰的威胁。 “……阿梅,你还在吗?阿梅?” 被电话那头的声音唤回神志,杨梅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肖铎现在在哪儿?” 赵星歌沉声作答:“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他的书面检讨,小陈说他刚办完离队手续。” 临近东京奥运会,国家体育总局选择快刀斩乱麻,试图将事件影响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顾不得被剥夺的梦想。 挂上电话,杨梅用最快的速度出门,打车直奔老山基地。 一路上,初春的帝都繁华似锦,靓丽的街景如幻灯片般逐帧闪过,却再不能让人分心。 她还记得肖铎归队时的背影,以及他那时的意气风发,想象不出该如何面对此番巨变:在观众看来,金牌不过是奖牌榜上的统计数字;对官员来说,一个奥运周期结束之后还有下次;只有运动员,错过了就是一生的遗憾。 况且,这番遗憾还是因她而起,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来到基地大门附近,整条街都已经被采访车堵死,视线里也尽是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杨梅只好指示司机将车停在不远处的马路对面,好不容易在路边的花坛里找到了一棵树桩,这才费力地踮脚站起来。 基地大门紧闭,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保安缩在闭塞的小窗口里,对各种询问一概不理。 杨梅琢磨自己冲过去也会吃闭门羹,索性拿出手机,给陈干事发了一条语音。对方很快发回来一个定位,与她相距不到五十米,却隐蔽在一条小巷中,恰是老山基地的后门。 正当她抬起头来,蓦然发现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驶近,干净利落地转向基地后门所在的小巷里。 杨梅连忙加快脚步跟了过去,却见车已经在小巷里停稳,林文慧的秘书从驾驶座走出来,弯腰为后排乘客开门。 身着套裙的林文慧走下车,神情镇定自若,一如她在布达佩斯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推开,身材高大、发色鬓白的男子站在路旁,耐心地等待林文慧来到自己身边。 杨梅蓦然意识到,那人正是肖铎的父亲,HY集团华南分公司的负责人,肖振华。 从侧面看,他与肖铎的轮廓极其相似,棱角分明的眉眼透出几许坚毅,只是一双薄唇抿紧得像一条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不敢贸然靠近。 过了一会儿,只见老山基地的后门突然闪开一条缝,某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背着硕大的背包,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男子花剑队的总教练陆培宁跟在他身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杨梅当场便湿了眼眶,牙关紧咬,双手也紧握成拳,指甲更是深深地嵌进掌心,干涩的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肖振华上前与陆培宁握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却又能给彼此最深的慰藉。 林文慧领着肖铎上车,秘书紧跟其后,迅速发动了奔驰S600的引擎,随时准备绝尘而去。肖振华拍了拍陆培宁的肩膀,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老山基地的后门。 隔着半条街,杨梅似乎看见陆培宁擦了擦眼角,笔挺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 方此时,她猛然记起自己身处何处、意欲为何,忙不迭地从电线杆后跳出来,手舞足蹈地冲那辆轿车打招呼。 车轮卷起阵阵沙尘,准确地停在女孩身旁,正对着后座车门。 林文慧摇下车窗,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状况,确保没有记者跟随,这才点头示意道:“快进来。” 后排座椅之间的扶手被推上去,林文慧坐在中间,肖铎坐在靠里面一点的位置,努力探头看向她,目光中充满了说不清的柔情:“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可能不来?”杨梅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如蝉翼。 前排的肖振华转过身来,用考究的目光打量着她,主动侧身伸出右手:“杨小姐,你好。我是肖铎的父亲,肖振华。” “肖伯伯,”杨梅一边和对方握手,一边深表歉意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林文慧打断:“麻烦出现了,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就好,没必要把责任分得那么清楚。” 肖振华转过身去,苦笑着摇头道:“你呀,就是不喜欢听人把话讲完。” 林文慧则冷哼一声,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自己的观点,随即转换话题,关心起杨梅的各种孕期反应与身体状况。 他们轿车最终开进市郊的一片别墅区,作为帝都的老牌富人区之一,居住环境异常优越。 下车时,肖振华向杨梅介绍:“这里是我们公司的驻帝都办事处,偶尔出差落脚的地方,外人都不知道,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吩咐秘书将行李送至二楼客房,他领着另外三人走进会客室,示意他们分别落座。 “我跟你妈妈商量过了,”面对儿子和未来儿媳,肖振华显得淡定从容,“这次的事情是个契机,正好让你开始接手公司事务。” 听闻此,杨梅立刻条件反射式地抗议:“不行!” 眼看林文慧和肖振华无声的交换眼神,她明白自己有所僭越,却忍不住直言道:“奥运会是肖铎的梦想,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肖铎一路上保持沉默,坐在她身旁仿若无形,即便知道被谈论的是自己,也没有作出任何表态。 杨梅看着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清楚地意识到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万万不该承受这样沉重的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自己的家庭背景,包括母亲跳楼自杀的往事,以及赵星河的纠缠不休。 面对未来的公婆,坦陈过往的感情经历,就算并无隐瞒,其中的尴尬也可想而知。杨梅却坚持平静的叙述,如同承担着某种责任,也希望藉此让肖铎得到解脱。 末了,男人却牵起她的手,传递过来一份熟悉的温暖:“不是你的错,没有必要自责。” 眼眶酸胀,强忍着才没有在人前落泪,杨梅的心脏勉强维系着跳动,几乎随时有可能融化成水,将整个灵魂淹没。 “是啊,小杨,别跟自己过不去。” 林文慧叹息着宽慰道:“如果我没有变更股权登记,坚持要肖铎担任法人代表,整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最终,还是肖铎的父亲看向儿子,选择一锤定音:“你究竟想不想参加奥运会?” 肖铎猛然抬头,目光中闪现出微弱的光亮,握着杨梅的手也忍不住收紧,难以置信地说:“可我已经离开国家队了……难道还有什么办法吗?” “如果只是参加比赛、拿金牌,代表谁并不重要。” 停顿片刻后,肖振华继续道:“新加坡体育理事会有个卓越计划,香港和澳门也有优才入境的政策,现在申请还来得及。” 第65章 代理商 新加坡体育理事会2013年就推出了卓越计划, 专门引进外籍运动员, 提升本国体育事业的水平。 港澳地区的优才入境政策则针对各行各业的高素质人才,包括李宁、刘璇在内的奥运冠军, 都是凭此获得的香港居民身份。 对于离开国家队,无法再以中国代表团身份参赛的运动员来说,转籍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听罢父亲介绍的情况, 肖铎并没有当即表态, 而是略显迟疑道:“可我从没代表过别的国家或地区比赛……” “凡事都有第一次,现在是形势逼人,哪还管你代表谁?” 林文慧不耐烦地摆摆手, 打断了他的话,理直气壮地说:“体育总局强迫你提交退队申请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肖铎叹息:“做决定的是体育总局,并不是陆指导和自击中心, 更不是我的队友们。” 肖振华沉声道:“爸爸理解你的立场,但这个建议就是陆培宁提出来的,相关信息也是他告诉我的。” 听闻此, 肖铎和杨梅都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肖振华点点头,表示自己所言非虚:“我在G城就接到了陆指导的电话, 作为教练,他不愿意看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白白荒废。” 抹了把脸,肖铎还沉浸在震惊中, 说话声却不自觉地变小了:“……让我再考虑考虑。” 只见他躬身站起来,拎着手中沉重的背包,脊背微微弯曲,如同一张紧绷太久的弓弦,再也无法恢复当初那般挺拔朗硬。 杨梅从未见过对方这副模样,心疼得绞成一团,甚至来不及跟他父母打招呼,就匆忙追上前去。 别墅客房在二楼,正对着旋转楼梯的出口,与高大的落地窗相连。光线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洒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制造出令人目眩的效果。 杨梅急于追赶,没有留意脚下的路,被客房外的地垫绊得踉跄。 好在肖铎眼明手快,及时扶住她,阻止了悲剧的发生。待杨梅再次站稳脚步,他才放下背包,半真半假地责备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做什么都要小心。” 抬手抚上小腹,杨梅咬着唇说:“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凡事没必要自己硬抗。” 男人低头看着她,目光柔软而哀伤,幽暗的瞳眸深处似有暗潮涌动,久久未能平息。他们俩互相对视,十指交错紧握,以此为对方提供无形的依靠,甚至不惧与这个世界为敌。 终于,肖铎用力将人揽入怀中,长臂像铁桶一般环绕,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紧绷至极。 杨梅立刻反搂住对方,一双手在那宽阔的后背上摩挲着,偶尔轻轻拍打几下,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却足以抚慰心灵。 沉重的呼吸交替,两人站在客房门口,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直到灵魂再次契合在一起。 先前积攒的巨大忧虑,被彼此的怀抱中溶解、稀释,只剩下简单而纯粹的温暖。不悔过往,无惧将来,即便眼前一片迷茫,也能够抬头挺胸坚强面对。 吾心安处是吾乡。 待情绪彻底平静之后,肖铎才转动门把手,领着她进入卧室。这是一间朝南的小房间,窗外的露台视野开阔,正对别墅后院的草坪。 杨梅被牵引着坐到床边,看他转身解开背包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鲜红的国家队运动服、黑黢黢的击剑面罩和磨损严重的击剑鞋胡乱塞在一起,无不证明肖铎的离队是多么仓促,甚至来不及整理行李。 半跪在地上,任由受过伤的膝盖与地板摩擦,男人的动作极为缓慢,似乎是在向过去告别。 他把每件东西都摆在地板上,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各种个人用品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排列得像艺术品一样。 杨梅清了清喉咙,试探道:“你准备退役吗?” 肖铎摇摇头,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轻触着运动服胸口的国旗标志,舍不得挪开分毫。 她叹息:“可我觉得你不会转籍。” “不会,”肖铎抿紧嘴唇,目光中充满浓浓的眷恋,语气却异常笃定,“就算是为了陆指导,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杨梅强忍住鼻腔里的酸涩感:“错过东京奥运会怎么办?” 他的身形晃了晃,又很快恢复平静,声音沙哑道:“世界杯、世锦赛、奥运会……说到底都不过是场比赛,错过这一届还有下一届,没关系的。” “可你已经三十岁了。”杨梅咬牙指出最残酷的事实。 肖铎故作轻松地耸肩:“格雷维奇五十岁还得金牌呢,我还能参加四届奥运会。” 杨梅知道对方说的是阿拉达尔·格雷维奇,匈牙利的传奇佩剑选手,先后6次获得奥运会冠军——去年举办世锦赛的体育馆,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她忍不住反驳道:“那是六十年代!现在的比赛节奏更快,对体力的要求更高,年轻人更占优势。” “花剑和别的剑种不一样,讲究的是技巧和经验。只要我坚持训练、多参加国际比赛,就有获胜的把握。” 杨梅质疑:“在哪里训练?怎么保证不受伤?不能代表国家队,你又凭什么参加国际比赛?” 肖铎被问懵了,眨眨眼睛才反应过来,无奈道:“公司的广告合同都有期限,我是受托持股,又没签卖身契。只要跟官方赞助商不冲突,不违反国家队的规定,重回赛场是迟早的事情。” 她又想说些什么,思绪却被某个想法羁绊,一时无法从中理出头绪,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 见此情形,肖铎以为是自己的说辞有了效果,连忙趁热打铁:“国家队队员的选拔程序都是公开的,算积分、打比赛,我都不会比别人差,你也要对我有信心……” 抓不住一闪而过的念头,杨梅急得抓耳挠腮,索性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刚刚说什么了?” 肖铎吓得退后半步,努力回忆确认之后,方才怯生生地答道:“我是说,我不比别人差。” “在那句话之前的。” “选拔程序?” “还在那之前。” 肖铎两眼望向天花板,尽量完整地复述:“公司的广告合同都有期限,我是受托持股,只要跟官方赞助商不冲突……” 电光火石之间,散乱的思绪被迅速组织起来,继而结成一张密密实实的网,足以抵御一切风浪。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双臂紧紧搂在胸前,生怕有任何疏漏,字斟句酌道:“你是公司法人,体育总局不允许队员和国家队的赞助商同业竞争,所以才会要你离队。” 肖铎的表情略显茫然,却还是点头表示认可。 杨梅一边在窗边来回踱步,一边厘清自己的思路:“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广告合同、不存在竞争,你就不需要离队?” 男人苦笑:“理论上是这样的。” 林文慧的公司刚刚发布上市公告,合同和营业额都有白纸黑字为证——广告公司要养活大批员工,既无法挑选客户,也不能违约解除合同,必须有人为之买单。 “国家队的赞助商都是大品牌,针对不同区域投放广告、重复签订合同的行为很常见。” 杨梅手指轻触,低头在手机上点开深交所的网页,粗略地评估了一遍已披露业务,心里再次燃起希望:“广告公司的毛利率较高,按照目前的营收比计算,真正有冲突的业务不会超过二十件。” 肖铎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却不敢轻易相信,瞪大眼睛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杨梅只觉得柳暗花明,一腔热血在体内奔涌,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声音也变得颤抖:“我这就去找你妈妈要客户名单,说服他们接受替代性方案,转由其他公司签订代理合同,保证能跟你撇清关系。” “找谁做广告就跟谁签合同,”肖铎咽了咽口水,“客户凭什么要接受替代性方案?” 猜到对方会有此一问,她嫣然笑道:“替代性方案会引入第三方,对客户来说更有保障——前提是这个第三方足够强大。” 肖铎恍然大悟:“你是说……” “AB公司。” 杨梅斩钉截铁地说:“给AB足够的佣金,让他们出面和客户沟通,居间签订代理合同。这样一来,你们的工作内容没变,业务量也没有减少,却避免了和国家队赞助商的正面竞争。” 肖铎低头看她,只见那通透的瞳眸中淬着光,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亮彻寰宇。 双手在背后紧握成拳,杨梅再次开口,将对方的疑问统统挡了回去:“我去找赵星河,他愿意得答应,不愿意也得答应。” 停顿片刻,她刻意强调:“这是他欠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剩三章……? 快完结了,说句题外话,很多亲留言说受不了赵星河的偏执——可能是我笔力不够,把握不好霸道总裁和变态之间的界限——毕竟大家维护男女主的美好情谊也是自然站队,不存在任何问题。 我想解释的是,赵星河这样其实是有原因的,在最后肯定会有个交代,希望不会显得太突兀…… (如果显得突兀我也不管了,反正那时候已经完结了,挖哈哈哈哈……) PS.广告公司业务什么的,都是我瞎编的,大家不要当真哈~~~(捂脸) PPS.春节过后第一周上班只休息一天实在是不习惯,周日更新迟到了,对不起大家……(跪) 第66章 兄妹俩 得知事情还有转机, 肖铎父母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刚刚离开的秘书被紧急召回, 由其分别联系财务、法务等部门的负责人,用最快的速度筛查客户, 排除与国家队赞助商有冲突的合同。 林文慧则亲自跟几个相熟的老总打电话,好话说了一箩筐,拜托对方帮忙转圜。 广告公司规模再大, 说白了还是乙方, 需要仰人鼻息才能过活。正值上市融资的关键时期,无故提出修改合同的要求,对谁来说都是不情之请。 作为刚刚升任正职的国企高管, 肖振华不便出面帮忙解决问题,只好坐在一旁干着急。 眼看肖铎母亲委屈求全打电话的模样,他无奈地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商场如战场, 这种有风险的事情,恐怕没几个人会答应。” 杨梅点点头:“我明白,所以才必须AB公司介入。” 然而, 发给赵星河的消息如石沉大海,赵星歌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杨爸爸去隔壁赵家打探得知,那兄妹俩都还没有回家。 明白事不宜迟, 杨梅提出立刻去一趟AB公司,就算见不到赵星河,至少也知道上哪儿找人。 时值晚高峰, 林文慧的下属们还在开会商量对策,无暇开车送人。肖铎索性要来了车钥匙,又主动请缨担任司机,和她一起逆着车流返回市中心。 一路上,杨梅都将手机紧紧攥在手中,感觉像是承载着千斤重担,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觉察到这份焦虑,肖铎单手扶住方向盘,用右手轻拍她的膝盖,柔声安抚道:“别紧张,咱们跟他好好谈,赵星河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杨梅扭头看向车窗外,咬牙切齿地说:“讲道理?他讲道理就不会干这种事!” 肖铎叹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情,也不是每种表达方式都会被接受。赵星河喜欢你这么多年,最终求而不得的时候,难免会选择走极端。” 她知道对方脾气好,为人真诚善良,惯于把事情往好处想,却不认可这种毫无原则的妥协。 深吸一口气,杨梅将自己和赵星歌的猜测和盘托出,包括记忆中母亲去世的场景,也被描述得清清楚楚,无惧于撕扯心底最深处的痛楚。 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她作出最后结论:“赵星河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那种占有欲。” “……即便他真和伯母的死有关系,也不意味着对你的感情是假的。” 紧盯着眼前的路面,肖铎目不斜视地说:“第一次在莫里斯餐厅见面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和你结婚,是他这辈子必须要做的事。” 杨梅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呢喃道:“他真的有病。” 肖铎摇摇头:“我刚开始也认为这是一种偏执。可当我从更衣室出来,看到你们俩在走廊上拥抱的样子,突然就能够理解他了。” 眨了眨眼睛,杨梅勉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顿时觉得脸颊发烫,整个人如火烧火燎。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不,就算你看到了,我也不是……你听我说,我跟他真的没有……” “我从来没有像那样嫉妒过别人。” 打断了她的尴尬自白,肖铎自顾自地继续道:“在那之前,我只知道自己对你有好感,不确定这份好感是不是爱情。当我看到你在别人怀里哭泣,就像云开雾散,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杨梅惊讶地扭头看他,却见那双眼睛里闪着光,璀璨如日月星辰。 “爱情很伟大,爱情也很自私。我们都会劝别人看开一点,犯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只有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会想觉得是彼此了解不够,或者有什么误会……唯独不愿意承认失败。” 反驳的话语被咽进喉咙里,杨梅心里的膈应并未减少,情绪却已然恢复平静。 她试探:“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肖铎耸肩:“我那时候一无所有,没资格奢谈爱情。” “……所以你才会去找保罗,自愿加入圣日耳曼俱乐部?”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开始真没多想,只想挣回那顿饭的钱,替你在赵星河面前撑撑场面。重返剑道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击剑也是我这辈子必须要做事之一。” 有“之一”就有“之二”,抬手轻抚上微凸的小腹,杨梅确信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 肖铎尽量轻松地表示:“即便参加不了奥运会,甚至就此退役,也不等于运动生涯的终结。我还可以开剑馆、带学生,相对于一生的起伏际遇,这些真的不算什么。” 杨梅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可也正因如此,才要拼尽全力做最后的努力。 车行至AB公司的办公大楼,一进停车场,杨梅就眼尖地发现了赵星河的座驾——空荡荡的高管专属区域里,只有它还停在原地。 尽管下班时间已过,但他们没有门禁卡,也没有提前预约,一时无法进入大楼内部。 杨梅指挥肖铎将车停在近旁,选择默默地守株待兔:她已无暇挑剔环境,只想当面与赵星河说个明白,让他不敢继续造次。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等待太长时间。 随着直达电梯发出清脆的铃声,金属闸门向两侧开启,西装革履的赵星河大步走出轿厢。只见他一边走一边摆手,像是驱赶恼人的苍蝇一样,满脸不耐烦的表情。 电梯里的另外一个人追出来,大声命令:“你给我站住!” 杨梅惊讶地发现那人竟是赵星歌,连忙扯住肖铎的袖子,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待在车上,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这兄妹俩从小不对盘,每次见面都是火星撞地球,此时过去找赵星河谈判,无异于自讨没趣。 赵星河显然没有把妹妹放在眼里,而是大跨步直接上车,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脚下一踩油门就准备绝尘而去。 “把话说清楚!不然今天谁都别想走!” 赵星歌打了个滚,顺势躺倒在地,不惜用身体抵住车的前保险杠,颇有几分拼命三娘的架势。 驾驶席上,赵星河气得直打哆嗦,却也只好降下车窗,侧头低吼:“你还想怎样?” 无视近在咫尺的车轮,赵星歌两眼望天,用发自丹田的气息连声质疑:“应该是你想怎样才对!为什么不肯放过阿梅?她妈妈为什么会跳楼?你究竟在天台上做了什么?” 杨梅敏感地意识到,这两人之间的争吵不仅与自己有关,甚至还与自己的妈妈有关。 仿佛就在一瞬间,眼前的视线变成黑白色的压抑单调,激发阵阵寒意从尾椎骨上涌,脊背肌肉轻颤着,让她错觉回到过去,回到了母亲自杀的现场。 直到肖铎伸手搂住她,用怀抱给予最真实的温暖,才将模糊不清的神志拉回当下。 端坐在轿车的驾驶席上,赵星河扣好安全带,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我能做什么?我当时只有七岁。” “你五岁就杀了我的金鱼,六岁时用火烧咱家的猫……别人以为你是好孩子,只有我知道你的真实面目!自以为高人一等,对凡事都看不顺眼,还特别讨厌杨梅和她妈妈,说她们是外地来的乡巴佬。” 控诉完毕,赵星歌又往车前挪了挪,确保对方无处可逃。 杨梅从未听她提过这些,却能理解其中难以启齿的原因——既无法割舍血缘关系,又不想伤害朋友的感情,除了保持沉默,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赵星河略显尴尬,还是很快恢复镇定,威胁式地转动车钥匙,拒绝正面作答。 赵星歌以为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连忙趁热打铁,坐实心中的猜测:“那天你上天台之前,阿姨还没有跳楼,后来冲动自杀,肯定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又怎样?我就是讨厌她,不行吗?” 男人冷漠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刺穿了看不见的空气,也刺进了杨梅的心中,戳破了她二十多年来的伤疤。 赵星歌愈发愤慨,跳起来指责道:“可她是阿梅的妈妈!” “她问我喜不喜欢她,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赵星河咄咄逼人地反驳:“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谁会喜欢?她根本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也配不上杨叔叔。” 杨梅无法想象,重度抑郁的母亲听到这些会作何感想,又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从天台一跃而下。 隔着挡风玻璃,眼前的兄妹俩还在互相对视,轮廓相似的面容上挂着同样固执的表情,就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不小心输了气势。 “我从来没有怂恿她自杀,不想死就不要上天台。” 终于,赵星河猛甩上车门,从车上下来,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妹妹:“就算我真的有错,照顾杨梅这些年,也已经足以弥补了。” 第67章 男人说 “我不需要你照顾。” 杨梅缓步从黑暗中走出来, 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说话声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引发巨大回音,把人吓了一跳。 赵家兄妹扭头看见她, 相似的脸上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料到会有第三者在场。 赵星歌匆忙站起身,连滚带爬地拦在她和自己哥哥之间, 生怕两人发生冲突, 结结巴巴地说:“阿,阿梅,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 杨梅单手推开她, 目光直视着赵星河,怒斥道:“你以为你是谁?凡事都需要你来评判?”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男人此时已经恢复镇定,整了整领带, 不慌不忙地说:“我的确没资格评判,也无所谓你的观点。” “我妈有抑郁症,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也想好好的, 只是她做不到……” 作为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杨梅终于能够体会到杨妈妈当年的绝望——一边是至亲骨肉, 一边是逃离灰暗世界的冲动——两相撕扯之下,内心涌起潮水般的痛楚, 几乎要把灵魂一分为二。 赵星歌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咬着牙安慰道:“阿梅,别理他, 他就是个神经病。” 一双大手从背后袭来,稳稳撑住杨梅的脊背,为她注入源源不断的温暖与力量。肖铎侧身挡在两个女孩前面,不卑不亢地说:“赵先生,都是男人,我们俩谈谈。” 只见他的背影高大,站在原地就足以顶天立地,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定。 杨梅呼吸急促,一阵阵的热血直往头上涌,脑仁儿疼得快要炸裂开来。她本想和赵星河理论一番,又怕气急攻心影响腹中的胎儿,只好听从肖铎的建议,不再勉强自己留下来。 她捏了捏赵星歌的手臂,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咱们走。” 在肖铎的坚持下,赵星歌搀扶着杨梅转身,乘坐直达电梯返回一楼大厅。两人离开时,都没有再看赵星河一眼,仿佛就此恩断义绝。 偌大的地下停车场里黑漆漆的,仅有几盏日光灯照明,辐射出冰冷惨白的光线。 赵星河自顾自地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扯掉领带,又顺手解开衬衫领口,斜睨着眼睛看向肖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表情很是挑衅。 往前走了两步,肖铎来到与他相隔半米的地方,开口道:“你跟杨梅妈妈的死无关。” 赵星河冷哼一声,抄起双手抱臂而立,又用力将头偏向另一侧,随即紧抿住唇,拒绝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我能理解你对杨梅的感情,也明白她们的猜测毫无根据,对你来说是一种侮辱。” 没有理会听众的冷漠,肖铎选择继续自己的陈述:“相信我,沟通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与其把委屈憋在心里,不如摊开来说个明白。” 言罢,他目光坦荡地看着对方,显得毫无保留。 赵星河还是没有说话,固执地保持着僵立的姿势——直到电梯停靠的铃声再次响起,自动门向两侧悄然滑动,漏撒出一片明晃晃的光线。 几个加班晚归的白领从轿厢里走出来,正在商量去哪里聚餐,一路上有说有笑。 他们没有发现角落里的两个人,而是结伴坐上了同一辆车,很快便发动引擎、绝尘而去,只剩下刺鼻的尾气味道在地下车库里弥散开来。 赵星河抹了把脸,将视线调转回来,面无表情地问:“当男主角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肖铎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当男主角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自己是搞体育的,无权无势,还有一身伤病。” “可你有她的爱。” 沉吟片刻,肖铎叹道:“这是我的运气。” 赵星河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声音也失去了底气:“我那时候太小,眼睁睁地看着阿姨跳楼,只碰得到一片衣角……” 说着,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凝望着自己的食指指尖,有片刻失神。 深吸一口气,赵星河拔高音调:“我的运气没你好,但我对阿梅有感情,是那种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感情。阿梅不接受我没关系,但她值得被珍惜、被珍惜,而不是没名没分地跟着你,最后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给嫁掉!” 面对如此质问,肖铎没有狡辩,而是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也不想让她受委屈,但国家队有规定……” 话没说完,赵星河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斥道:“这都是借口!对你来说,奥运金牌、运动生涯比她和孩子重要!你能为她做的,远不及她为你做的,更不及我为她做的!” 肖铎挺直腰杆,毅然决然地说:“我现在已经退出国家队了,随时可以娶她。” “那是被我逼的!只能说明你把她放在第二位,根本不是首要考虑。” 肖铎伸手推开对方,义正词严道:“如果杨梅真在乎婚姻的形式,我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满足她!但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所以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才对得起她!” 他先前一直保持着忍让和克制,当话题涉及到杨梅时,才表现出格外强硬的态度。 赵星河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却依旧不肯服软:“你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卖乖!哪个女孩不愿意风光大嫁?谁愿意未婚先孕?” 肖铎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怜悯:“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她,却连她的真实想法都不知道……” 或许是恼羞成怒,或许是被他的话刺激到,赵星河的情绪终于在瞬间崩溃,再也无法继续维持精英做派,用力将手握成了拳头。 下一秒,只见他箭步向前,猛然一拳击中肖铎的眼眶,将人推得直踉跄。 肖铎眼前发黑,错觉脑袋里像是有一口大钟在震,激得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不管不顾地试图寻找出口。 在纯粹本能的驱使下,他立刻反扑过去,毫不客气地回敬了赵星河一记勾拳。 两个人原本就都憋着一口气,正愁无处发泄,像这样互相报复的机会难得,当场拳脚相加,很快就打得不可开交。 尽管肖铎是专业运动员,赵星河也有锻炼的习惯,爆发力惊人,每一下都制造出实质性伤害。 他们俩体格相当,脾气上来了缺乏控制,躲闪避让之间偶有失误,频频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肖铎反应敏捷,赵星河则舍命相拼,一时难分胜负,只剩下纯粹暴力的对抗。 直到停车场管理员从监控中发现异常,匆忙赶到现场,才阻止了双方的斗殴行为。 此时,两人脸上都已经挂彩,身上的衣衫也变得一团凌乱。肖铎浑身像火一样滚烫,稍微动动便剧痛无比,感觉下颚仿佛被击碎,脸也肿得老大。 他勉强睁开眼睛,透过脸上的血污看清对手,却见赵星河疼得龇牙咧嘴,显然也吃了大亏。 肖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仰面躺到在地,红肿的嘴角裂开一丝笑意,竟比在世界大赛中打赢决胜剑还要高兴。 为阻止管理员报警,赵星河不得不亮明身份,并用一盒香烟和一只都彭打火机为两人换取自由。 事实上,停车场管理员也懒得管闲事,只是因为公共场合的监控视频与警方联网,才勉为其难地口头教育一番,很快便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肖铎不想让杨梅担心,顶着一张大花脸就冲向电梯,恨不能立刻回到爱人身边。 站在电梯口,赵星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有话要说:“我就不上去了。” 他的下颚已经高高肿起,左右脸颊都布满青紫色淤痕,嘴角还有未擦干的血迹,看上去很是狼狈。 见对手这副模样,肖铎难免心情舒畅,反复提醒自己,方才没有笑出声来。 赵星河暗暗骂了句脏话,勉强继续道:“我听到了阿梅的留言,知道你们回来找我,也知道她想干嘛……多余的话没必要再讲。” 听闻此,肖铎也收敛情绪,直截了当地反问:“你愿意吗?” “我可以说‘不’吗?” 肖铎抿紧嘴唇,任由伤口刺痛神经,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赵星河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悠然地长叹了一口气,又拍拍他的肩膀,垂着脑袋转身,拖着脚步朝自己的车位走去。 电梯停靠,轿厢里的灯光再次照亮停车场,也将人影拉长。 背对着光线,赵星河像个背负着沉重行囊的旅客,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终于,在肖铎踏上电梯之前,他尽可能大声地喊道:“比赛加油,还有……” 电梯门徐徐合拢,将对方的回应封闭,再也听不分明。 赵星河从衣兜里掏出车钥匙,忍痛弯腰,勉强坐进了驾驶座,悄然发动引擎。 汽车发动机制造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引发车身微微抖动,也让神经暂时得以麻痹。他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对她好点。” 第68章 肖百君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您收看第32届奥运会男子花剑团体的决赛, 中国队迎战法国队。” 帝都妇产医院的VIP病房位于住院部顶楼,拉开窗帘便能俯瞰城市周边的景色, 室内的各项医疗设施齐全,布置温馨浪漫。这里还配备了专职的医生护士,随时满足产妇的需要, 也让家属心甘情愿地支付高昂的住院费。 此刻, 客厅里的中央空调已开至最大功率,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冰凉舒爽的空气,却不足以冷却电视机前观众们的情绪。 随着画面切换, 喇叭里传出字正腔圆的解说声:“这是争夺本届奥运会男子花剑团体金牌的比赛,中国队在四分之一决赛中淘汰了上届奥运会的冠军俄罗斯队,然后又战胜了意大利队,强势挺进决赛。现在, 即将由中国队对阵法国队……” 林文慧的神经早已紧绷至极,只顾得拍拍身旁的沙发,冲杨梅的父亲招呼:“亲家, 别忙了,快来看比赛。” 轻轻关上卧室的门, 杨爸爸蹑手蹑脚地凑近,一边佩戴老花镜, 一边询问:“中国队在哪边?” “还没轮到运动员出场,”肖振华也死盯着电视屏幕,不敢移动视线, 却还惦记着媳妇和刚出世的孙女,“小妮子和她妈妈呢?” 杨爸爸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家伙刚洗完澡,阿梅不敢看比赛,留在房里陪她睡觉。” 镜头切换到千叶市的幕张会展中心,14米长的银色剑道上,阔步走来三位白衣剑客。他们的衣袖和裤缝分别绣有金红色的纹章,与五星红旗的颜色遥相呼应,无声地彰显出自己的身份。 肖铎走在最后,步伐轻快而矫健,却又不失威严霸气,一出场就赢得了满场欢呼。 “四天前,我国选手肖铎刚刚在这里战胜意大利选手,赢得了本届奥运会男子花剑个人比赛的冠军。今天,他能否率领队友,为奖牌榜再添一枚金牌呢?我们拭目以待。” 播音员的声音略显激动,对比赛结果充满期待,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随后出场的法国选手被一带而过,来自美国和匈牙利的两位裁判分别就位,屏幕下方挂起国旗和计分板,比赛随时准备开始。 第一局,中国队派出的是一名左手持剑的老将。 他与肖铎同龄,有着丰富的国际大赛经验,在场上坚持稳扎稳打,率先将比分推到4:3。见此情形,法国队的选手主动申请换剑,调整节奏之后,强攻两分,果断拿下了第一局。 病房里爆发出一阵惋惜的哀叹,林文慧随即站起身来,在窗前来回走动,反复做着深呼吸。 肖振华原本也有些沮丧,见她如此急躁,不禁好气又好笑:“比赛刚开始,打到四十五分才算赢呢,你现在着急有什么用?” 林文慧摆摆手,懒得多作言语,好歹坐回到沙发上。 第二局轮到肖铎出场,对阵法国队的恩佐·杜兰。两人曾在其他世界比赛中多次交手,非常熟悉彼此的套路,几乎每一剑都有攻防转换,比分始终胶着,任何一方都无法拉开差距。 八分钟之后,恩佐凭借一次大弓步进攻刺中,将比分锁定为8:10。 裁判吹哨宣布比赛结束的时候,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扼腕叹息之声,似乎对男花个人冠军的表现非常失望。 林文慧心疼地说:“两天连续四场团体赛,体力消耗太大了。” 肖振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予以某种无声的慰藉,却也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为儿子的状态感到担忧。 只有杨爸爸依旧信心十足:“他会把分数追回来的,个人赛不也是中场落后,最后反超吗?” 中国队第三个上场的,恰是去年的世锦赛八强,曾败在肖铎手下的年轻队友。 经过奥运会赛场的磨砺,年轻人迅速成长了起来,面对法国人的强势进攻,并没有自乱阵脚,而是稳扎稳打地咬住比分,最终赢四剑、输五剑。 第三局比赛结束,双方战成了12:15。 “国际级别的比赛,运动员的水平其实都差不多,考验的是心理素质。” 肖振华有感而发:“反正肖铎已经拿到了个人冠军,团体比赛只是锦上添花,对他来说,输赢都无所谓了。” 话虽如此,林文慧还是紧绷得像一根弓弦,视线集中在电视屏幕上,不敢移动分毫。 大门外响起清脆的敲击声,杨爸爸见两位亲家没动,连忙拍拍裤腿站起身,快步走向玄关。拉开门,却见赵星歌一马当先地冲进来,语气焦急地说:“怎么样?比赛开始了吗?几比几?” 杨爸爸伸出食指,在唇间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家伙刚睡着,你小声点。” 赵家夫妇拎着大包小包,喘着气跟上前,忙不迭地解释道:“路上堵车了,小陈还在停车场等车位,这丫头急得不行,我们就先上来了。” 见到有客人到访,肖铎的父母也起身客套一番,注意力却依然停留在比赛中,显得心不在焉。 赵家人也关心着场上的比赛,能够理解这般牵肠挂肚的情绪,当然不做计较。双方简单地打过招呼,又先后在沙发上落座,以电视机屏幕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一起观看接下来的比赛。 三个月前,肖铎重返国家队,赵星河也接受AB公司的委派,长驻美国担任纽约分公司的负责人。 考虑到赵星歌与陈干事的婚期已定,赵家夫妻经常抱怨家里越来越冷清,乐得和隔壁的杨爸爸搭伙做饭,提前过上了互助养老的生活。 第四局比赛开始,中国队依旧是左手持剑的老将率先上场,对阵恩佐·杜兰。 面对年轻选手的咄咄逼人,老将的体能短板很快暴露出来,不一会儿就被连下四剑,以1:5结束了本局的比赛。 赵星歌拍着大腿抱怨:“陆指导以为人人都是肖铎吗?法国队的平均年龄可比咱们小三岁啊!” 仿佛听到了电视机前观众们的意见,第五局比赛中国队改由小将上场,凭借年轻人敢打敢冲的猛劲,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被改变,法国队的选手要么反应不过来,要么刺中无效部位,始终没有得分。 三分钟的比赛时间很快结束,中国队的小将表现优异,先是赢下五剑,又迅速追上一剑,将分差缩小到18:20。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就连杨爸爸也激动得直拍巴掌,顾不得在隔壁房间睡熟的外孙女。 “……星歌!” 隔着门板,卧室里传出隐约的召唤声,是杨梅在有意识地控制音量,刻意捏着嗓子:“……比赛怎么样了?” 赵星歌独自侧身进房,言简意赅地向杨梅介绍赛况,又匆匆忙忙地回到客厅,继续观看比赛。 “阿梅还是不敢出来吗?”赵妈妈关切道。 赵星歌耸肩:“她听说下一个是肖铎出场,直接用被子把头蒙住了。” 听闻此,几位长辈面面相觑,想说点什么解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显得很无奈。 赵爸爸叹息:“这样也好,她就是看个人决赛的时候太紧张,才会突然发作生产……” 四天前,他们也是像这样围坐在一起,紧张地观看男子花剑个人比赛的决赛。尽管杨梅已经临近预产期,但胎儿的各项指标都很好,大家便也没有多想,而是一心牵挂着远在东京的肖铎。 他的对手是意大利队的名将格罗佐。 格罗佐与肖铎同年,在国际剑联的积分榜上排名第七,如今也是第三次参加奥运会,有着非常丰富的国际大赛经验。 另一方面,意大利是传统的击剑强队,技术动作细腻,比美国、俄罗斯等队更加难以对付。 为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肖铎一开场便以凌厉的攻势接连得分,以4比2取得了领先优势。见此情形,格罗佐举手示意暂停比赛,借口肩膀有伤接受治疗,打乱了肖铎的进攻节奏。 医疗暂停结束之后,格罗佐发动疯狂的反扑,两人比分交替上升,差距始终未能拉开。 在此情形下,肖铎没有自乱阵脚,而是凭借出色的战术组织,积极寻找机会得分,最终顶住压力将比分追成11平! 中场休息的一分钟时间里,大家情绪激动地讨论裁判的判罚,并为接下来的比赛捏了一把汗。 没人注意到杨梅苍白的脸色,以及她端坐如钟不敢动弹的模样,只有紧抿成一条线的唇瓣偶尔抽搐,泄露出身体最真实的感受。 最后一个3分钟显得异常艰苦和漫长。 真正的决战打响,格罗佐一剑命中,率先以12比11领先。肖铎主动发动进攻,却被对方防守反击得分,以11比13落后! 面对被动的场上局面,肖铎主动叫停,要求更换自己的剑柄。 得到裁判允许后,他依靠这短暂的间隙调整,迅速平稳了心态。随着大声怒吼,肖铎果断弓步上前,刺中对方胸口一剑,成功地追上一分。 接下来,双方相有攻防,裁判判肖铎作为进攻方得分,再次战平! 比赛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两人都在不顾一切地拼抢,誓要刺出致胜的一剑。红色指示灯亮起,肖铎得分!随着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以14比13实现了反超! 最后一剑,格罗佐两刺未中,肖铎回击未果。 赛场内外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热浪升腾,在空气中酝酿出无声的惊雷,众人都在期待比赛的结果,却又害怕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无论是林文慧、肖振华,还是对击剑比赛不甚了解的杨爸爸,都没有听到杨梅的微弱呻&吟,就算听到了,也只以为她是关心比赛,引发了下意识的身体反应。 随着剑道上的两个身影迅速移动,金属剑柄摩擦迸发火花——一剑封喉! 裁判看了一下录像,果断地判罚肖铎刺中,15:13!只见他一把摘下面罩,用力甩在剑道上,双手紧紧握拳、仰天长啸,发自肺腑的声音在赛场里引发巨大回响。 电视机前的林文慧蹦起来,与肖振华相拥而泣,杨爸爸回身寻找女儿,这才大惊失色。 杨梅的五官原本生得小巧精致,如今却纠结成团,肤色更是白得跟纸片一样。她的裙摆浸满了水渍,身体颤抖犹如风中落叶,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惊呼声、喘息声,混杂在救护车的呼号声中,模糊了那天晚上的记忆…… 得益于孕期坚持锻炼,杨梅的生产过程异常顺利,还没到医院就已经开了五指。事实上,男子花剑个人比赛的颁奖仪式刚结束,产房里就传出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如今回忆起当时的场面,以及迎接小生命的欢乐和欣喜,大家相视而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电视屏幕上,只见肖铎再次披挂上阵,对阵法国队第三轮出场的选手。 接连几轮的较量之后,双方队员已经悉数亮相,彼此的技术特点、比赛风格都得到了充分展示。肖铎这次显得十分有把握,一上来就选择主动进攻,用两个单灯迅速拉平比分。 法国队的选手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积极做出反攻动作,勉强得到了一分。 见此情形,肖铎反而越打越坚决,几次扑刺进攻,逼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随着红绿双色灯光同时亮起,中国队作为进攻方得分,再次扳平了比分。 压力转移到法国队一方。 快速移动,大弓步上前,果断下剑,红色灯光闪烁——肖铎的又一次进攻被裁判判胜,将比分改写为22:21。 中国队在这场男子花剑团体决赛中,终于第一次领先对手。 空气紧张得能拧出水来,围坐在电视机前的人们都不敢说话,就连呼吸也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命运的琴弦。 方此时,卧室房门被悄然打开,杨梅怀抱着酣然入梦的婴孩,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探出头来。 与四周的紧张气氛不同,孩子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微翘的嘴角正噙着一丝笑容,纤长的睫毛抖动着,像只翩然起舞的黑色蝴蝶。 杨梅鼓起勇气看向电视屏幕,一眼便锁定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男人四肢修长,身穿一袭白色击剑服,和当年巴黎街头的落魄剑客判若两人。只有那双黢黑的瞳眸依旧闪亮,与额边的汗水交相辉映,如露似电,竟比星星更加耀眼。 直播镜头里,他的五官轮廓清晰,与怀中婴孩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有着相似的淡定。 双方运动员再次站回到开始线两端,彼此手中的剑锋直指对手,全身肌肉都紧张起来,随时随地蓄势待发。 裁判员命令比赛继续。 仿佛感应到观众们的焦灼情绪,肖铎这次没给法国人任何机会,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扑刺上前,直接刺中对手的有效部位,令裁判器上的红灯亮起! 空旷的赛道上,男人握拳怒吼,吼声在场馆里回荡,宣泄着来自最深处的力量。 他的对手摘下面罩,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一切显得毫无办法——面对世界排名第一的剑客,除非是靠体能硬拼,或是打法相克,否则不可能弥补绝对的实力差距。 至此,肖铎已经以4分的优势领先对手,确保中国队反败为胜。 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松了口气,一边活动身体,一边兴奋地期待接下来的比赛。杨爸爸不经意地回过头,猛然发现女儿默默地站在墙角,惊呼道:“阿梅,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产后的虚弱尚未恢复,她的笑容很牵强,“睡不着,还是想起来看看。” 作为和肖铎的至亲,林文慧最体会这份关心则乱的心情,连忙从她怀里接过孙女。趁着比赛间隙,大家又是一通忙碌,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沙发上坐好,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原来是陈干事把车停好,等不及坐电梯,气喘吁吁地从楼道里爬上来了。 再回头,比赛还在继续,法国人又追上了几分,却始终无法缩小差距。最终,双方战成30:28,结束了第六局。 摘下面罩,肖铎满头大汗,却始终面带笑容,与法国人的沮丧形成鲜明对比。 “赢定了。” 陈干事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拍着胸脯笃定道:“除了恩佐,另外两个人都不是肖哥的对手,咱们肯定赢。” 中国队的小将最后一次走上剑道,对阵恩佐·杜兰。 比分被反超之后,法国人的进攻更加果断,接连两次刺中无效部位。第三次的时候,小将瞅准时机,一剑刺中对方的肩膀,率先得分,将差距扩大到31:28。 见此情形,恩佐的脚下步伐越来越急躁,手中的剑头也渐渐失去了准心。 随着小将的三次进攻,红色彩灯三次亮起,中国队赢得了毫无争议的三分。第七局比赛结束,双方战成35:31。 初次征战奥运会的小将出色地完成任务,毫无争议地成为中国队未来四年的领军人物。 眼看陈干事的预言成真,赵星歌激动得上蹿下跳,甚至不顾面前的长辈们,抱着男朋友狠亲了一口,气得赵妈妈赏了她一个爆栗。 其他人连忙劝和,突然吵闹的声音将孩子惊醒,那双酷似肖铎的眉眼微颤着睁开了。 林文慧低头看向孙女,目光柔软得仿佛快要融化,一边晃动臂弯,一边轻声诱哄:“乖妮妮,妮妮乖……爸爸比赛要赢了,我们给他加油,好不好?” 孩子很听话,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环顾四周,新奇地打量整个世界。 杨梅伸手试图接过孩子,却被肖振华出声阻拦:“小杨,你就专心看比赛,把孩子交给肖铎妈妈,让她也过过当奶奶的瘾。” 性格强势林文慧难得没有反驳,全部注意力都被怀中的小人儿吸引,再也顾不得其他。 失去了逃避的借口,杨梅只好转头看向电视机屏幕,却见与肖铎同龄的老将也第三次站上剑道,面对他的最后一个对手。 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双方都已经毫无保留,几次近身拼抢之后,老将还击刺中对方肩膀。 36:31,比分差距被进一步拉大,属于中国队的奥运金牌仿佛已经近在咫尺。自从2012年伦敦奥运会之后,中国男子花剑已经多年没有突破,如今若能一举将个人、团体两块金牌纳入囊中,对整个项目的发展来说,影响不可限量。 又是一次激烈的拼抢,无效指示灯亮起时,中国队的老将踉跄倒地,脸上表情有说不出的痛苦。 裁判示意比赛暂停,现场的医疗人员小跑着冲上剑道,关切地询问运动员的身体状况。老将双手扶额,却见有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半边衣襟。 击剑运动起源于决斗,经过多年的发展,却早已不再像当初那样,有威胁到生命的危险。 遮挡胸腹的塑料护板、与防弹衣相同材质的背心、遮蔽全身的剑服和剑裤,以及钢铁编织的护面都有十足分量,就连厚实的击剑袜也非同寻常,确保运动员的人身安全。 然而,作为一项强对抗运动,比赛中依然会出现眼前这种突发状况,让人猝不及防。 运动员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之后,裁判宣布医疗暂停结束,双方再次站在开始线两侧,手握剑柄、相向而立。 哨音响起,计时器上的数字开始倒数,两位运动员或进或退,都不再主动发起进攻。 “这是要干嘛?”杨爸爸困惑不解。 赵星歌耐心地解释道:“团体比赛每局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就算领先方没有得满五分,裁判也会宣布比赛结束。” “他们这是有意拖延时间,不愿意在一方受伤的情况下继续对战。”陈干事补充。 杨爸爸恍然大悟,联想到奥运会金牌的分量,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语带感慨:“法国队挺有风度的,输人不输阵。” 屏幕上,第八局比赛在默契的消极对阵中结束,观众们大声鼓掌叫好,向运动员致敬。 肖振华慨叹:“当初肖铎要练击剑,我和他妈妈都不同意,是我岳母一个人坚持,才让孩子走了这条路。老人家有她自己的道理,她认为这个项目不仅锻炼体力和脑力,还能磨练性格,就算最后练不出来,也会有助于形成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 杨爸爸刚刚晋升为外公,对此深有同感:“击剑确实锻炼人,咱们小妮子长大了也要女承父业。” “爸,你以为肖铎会放过他女儿嘛?”杨梅笑着说,苍白的脸色因为笑容而温暖,“孩子名字都已经起好了……” 肖、杨两位爸爸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为不让肖铎为家中妻小牵肠挂肚,此次出征东京奥运会之前,陆培宁曾特意登门拜访。他一方面嘱咐杨梅注意身体,一方面委婉地拜托杨爸爸,如果孩子提前出生,不要将消息告诉肖铎,避免影响他的备战状态。 尽管这样的做法不近人情,但考虑到东京奥运会的重要性,家人还是勉强答应了他的请求。 孩子出生后,肖铎打电话报告个人比赛夺冠的喜讯,杨梅克服产后虚弱,假装兴奋地恭喜他,始终没有透露一个字。 正因如此,当她说肖铎已经给孩子起好名字时,杨爸爸和肖振华才会感到如此惊讶。 只有林文慧表示不以为然,看着怀中的孙女,语带嘲讽地说:“没人告诉他孩子出生,他还不知道预产期吗?当爸爸的肯定要考虑这种事情,提前起好名字也很正常。” 爷爷和外公再次同时转向孩子的妈妈,好奇地问:“叫什么?” 杨梅刚要作答,却被电视机屏幕上的紧张赛事吸引了注意力,愕然发现比分已经是44:41,肖铎即将赢得致胜的一剑。 现场观众们的欢呼喝彩声不断,经过裁判数次提醒,局面依然失控。 与远在欧洲的法国相比,东京奥运会相当于半个中国队的主场,包括华侨、游客和击剑爱好者在内,都对最后一剑充满期待。 最终,比赛不得不在哗然的噪音中进行。 随着裁判下令开始的手势作出,剑道两端的人影立刻移动起来,长腿交错急步向前——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打快攻。 铮亮的剑柄如同闪电,划破紧张炸裂的空气,直直刺向对手的致命部位。 一红一绿两盏灯先后亮起,裁判向下压了压双臂,示意双方同时进攻,均不得分。 肖铎不慌不忙的回到原地,摆出实战姿势站好,剑尖轻轻摇晃着,表现得跃跃欲试。与他相比,法国人的身体稍显紧张,动作也不如先前那么舒展。 比赛再次开始。 肖铎从剑道右侧出发,压着步子往前挪动,持剑手抵在身体前侧,给对手制造出无声的威胁。两人的剑尖上下缠绕,始终没有发生接触,脚步进退游移,不像是拼抢激烈的比赛,倒像是默契十足的舞蹈。 仿佛就在眨眼的一瞬间,白色的人影躬下身来,大跨步向前发动进攻,准确挑中对方的肩膀。 红灯!红色单灯!毫无争议的一分! 裁判的声音被满场欢呼淹没,中国队的队员们纷纷跳上台去,与刺出致胜剑的肖铎紧紧拥抱在一起,连蹦带跳地庆祝。 镜头转向陆培宁,却见他与裁判确认了比赛结果,方才低下头擦拭眼角的泪珠。 帝都妇产医院的VIP病房里,大家围坐在电视机前,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感觉还像做梦一样。直到林文慧怀中的婴孩打了个哈欠,将脑袋拱进奶奶怀里,继续甜蜜的安眠。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杨爸爸喃喃自语。 肖振华没有搭话,只顾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徒劳地掩饰激动的情绪。赵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道:“大哥,恭喜你,恭喜小肖。” 赵妈妈坐在杨梅身旁,见她表情如常,连忙借机转移话题:“阿梅,你们给闺女起啥名字了?” 凝望着电视机屏幕,杨梅眼中有光芒闪烁,心境似乎也不平静,却并非因为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是随着那人影上下起伏。 听到长辈的问话,她舔舔嘴唇,吐出两个字:“百君。” 赵星歌率先回过神来,恍然道:“‘百兵之君’?” “嗯,他说这是古代剑的美称——‘百兵之君’。” 看着熟睡的婴儿,想象着孩子父亲得胜归来的模样,杨梅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美好。她忍不住再次低头,像唱歌一样,柔声轻吟女儿的全名:“……肖百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本文至此全部完结了。 最后的个人比赛和团体赛,分别参考了伦敦奥运会雷声夺冠的经过,以及悉尼奥运会男花团体惜败的回忆。这篇文写得慢,我懒是一方面原因,舍不得完结是另一方面原因。 原本只是听从编辑推荐,准备披上竞技题材的皮,写一篇小甜文,在男女主角的人设上也没有动太多脑筋,最后写出来的效果差强人意。但是,在这段时间的写作中,我对击剑运动增加了不少了解,也对那些为这个项目付出青春和热血的人充满敬意。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击剑一定能够再回巅峰! 本来以为这个结局还会憋很久,因为要和新文接档,而机甲文和女检察官的文都没有什么头绪,完全写不出来。 但我那天晚上突然做了个梦,梦见了许久不见的初中同学,想起那时的一段故事。经过酝酿,我决定下一篇文暂时不涉及恩怨情仇,只是简单地讲一个关于选择与被选择的故事,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支持……(鞠躬) 刚刚把封面和文案弄出来,感兴趣的亲们可以收藏一下:《如果我是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