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唯一的花》 第1章 序一·坎布里奇的月光(上) 0、 莫靖则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孤身一人,前方是茫无边际的雪野,鸟飞绝,人踪灭;一转身,后面是大雪覆盖的城市,高楼林立,夹着空荡荡的狭窄街巷,窗前垂下冰棱,像空洞眼睛上的白色睫毛。无论旷野或都市,一切景象都笼在浓厚的雾里。弥漫的清冷白烟无所不在,渗透了他的皮肤,将他浸在洪荒之中,不知所起,不知所终,无人同行。 他打了个寒噤,在洛根机场的候机大厅的座椅上醒来。周围并不寒冷,庞大的建筑物内温暖干燥,四周滞留了众多旅客,空气似乎也凝滞了,原本阔大的空间显得无比憋闷。巨大的落地窗外仍然是白茫茫一片,恍惚中分不清是雪还是雾。莫靖则已经在机场枯坐了十几个小时,对开的飞机尚未抵达,航班似乎要无限期地延误下去。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暴风雪,就这样耗尽了他的最后一线希望。这真是人生中最寒冷的冬天。 这或许便是天意。他决定放弃无望的苦候,来到航空公司柜台办理了退票手续,然后挎着大衣,拉着行李箱,走向下楼的扶梯。心中说不出是苦涩、遗憾、失望,还是隐藏着他不愿意承认的释然和解脱。他在咖啡店要了一杯黑咖啡,排在他身后的隐约是位亚裔女子,黑色的短发,米色大衣。刚刚在航空公司柜台前排队时,她似乎就站在自己的身后,身边放着深酒红色的登机箱。此刻她捧了一杯拿铁,和他并肩站在咖啡台前。莫靖则侧了侧身,把糖和牛奶让出来,但是对方没有探身拿取。她只是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经过二分之一秒的沉默,问道:“是你吗,莫靖则?” 他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凝神打量面前这张微笑的脸庞。他不敢确定,犹疑着,唤出那个十余年不曾提及的名字:“梁忱?” “好久不见。”她释然一笑,“你还记得我。” 1、 莫靖则最初见到这个名字,是在初一期中考试的学年大榜上。那次他遭遇滑铁卢,英语只考了七十多分,好在其他科目成绩斐然,综合成绩在学年也位列前茅。教数学的班主任特意找他谈话,提醒爱徒亡羊补牢,切勿偏科。莫靖则心中略有不平,英语题目他都会,然而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英语考试,不知道卷子上是不需要画四线格的。考试的时间有四分之三被他用来画横线,间距相等,不浓不淡,自然没有时间仔细作答。他一向不与师长顶撞,只是抿了嘴,默然地接受班主任的谆谆教诲。办公桌上摊着全学年的榜单,他的余光瞥过去,一眼便看到榜首的名字——他坚信,那里才是本应属于他的位置。如今却写着:一年五班,梁忱。 榜单挂在走廊里,难免有同学指指点点。“你小子很厉害嘛!”一同踢球的朋友从身后揽过来,胳膊夹着莫靖则的脖颈。他无奈地笑了两声,听到旁边的女生感叹道:“梁忱哦,我小学同班同学呢,好厉害。” “‘他’爸爸是大学教授?” “是呀,好像在美国呢。” 女生们的讨论传入莫靖则的耳朵,他心中颇不服气。对方的英语是九十九,难道不是胜之不武?然而凝神细看,梁忱的其他科目也与他不相伯,总分将第二名远远抛下。莫靖则心中推算,即使自己的英语正常发挥,和梁忱孰胜孰负,也未可知。走廊的宣传栏里贴着几篇期中考试的优秀作文,第一篇便是梁忱的,笔迹洒脱飞扬,骨架却是沉着硬朗。莫靖则难免又在心中和对方较量一番,想象了一下对方的样子,大概是面向老成,架着一副深度眼镜,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 对,莫靖则心中,梁忱的代词是“他”。 十二月末,学校组织了一场元旦演出,五班的节目是中规中矩的诗朗诵,梁忱的名字出现在领诵人里。前排一男一女,和莫靖则想象的相差无几,中等个子、脸孔白净的男生,嗓音清亮,但是听起来过于漂浮。反而是旁边的女生,有一把漂亮的嗓音,又不像大多女生一样尖细甜腻。莫靖则瞟了一眼节目单,梁忱旁边写着,林帆。 期末考试放榜,梁忱再占鳌头,莫靖则位列榜眼。他这次没花费时间打格,英语拿了98,但是看梁忱的总分,比他高了四分,就连他最擅长的数学,对方都要多上一分。寒假时区教委组织初一的数学竞赛班,各校都选报了十来名种子选手,分了三个班。自然少不了莫靖则,但是他却没看到“梁忱”的身影,倒是和他一同领诵的女生也来了。 莫靖则有些失落,期末考试一时大意,写错一道填空题的符号,数学才扣了两分,他还惦记着在竞赛中和梁忱一较高下,而他竟没有来。五班似乎只来了那位女生,他一回神,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林帆。她似乎对于听课没什么太大兴趣,常常托着下巴,扭头望向窗子。有一天莫靖则恰好坐在她身后,发现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外面掉光了叶子的枯枝上,而是盯着结满霜花的玻璃。她看得入神,还用手指在上面划了道浅浅的痕迹。莫靖则顺着那纤细的手指,想看看她到底在看什么。女生似乎察觉到他打探的目光,侧了侧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她微微一笑,飞速转过身去。 过了两堂课,她就再没有出现在竞赛班上。莫靖则也渐渐淡忘了这个身影。直到四月末的运动会,他报名参加跳远,候场时看到女生站在八百米的起跑线上,她头发不长,扎了两个小羊角辫,跑起步来身姿轻盈。 扩音器里播报着各个项目的获奖名单,莫靖则四百米和跳远都得了第二,班主任喜笑颜开,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文武双全呀。”这时正播报女子八百米的成绩,第一名,赫然是梁忱。莫靖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这是重名吗?” 班主任也听到了梁忱的名字,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大口喝水的女生,“没想到她也这么能跑。”她穿着最普通的深蓝色白条纹运动服,因为奔跑而脸颊红润,汗珠还没有消尽,阳光就在她的头发上跳跃。 他本来对于“梁忱”这个“书呆子”的不服气,竟然在阳光下一阵烟似的消散了。 那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景象了,如今她站在自己的面前,说:“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而她身上的气度仍然没有改变,从容自在,聪慧灵动。 “当然记得。”莫靖则笑,“初中时在榜单上压了我三年。” “是因为这个呀。”梁忱也笑,“也没有,你也考了好几次第一呢。” “没你次数多。”莫靖则故作认真,“我数过。” “老黄历了……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你也住在波士顿吗?还是刚到?” “我在纽约,这次来……出差。”莫靖则隐瞒了真实原因,“本来还要再去芝加哥,看天气,飞不成了。” “都快圣诞了,还要继续公出呀。” 莫靖则笑了笑,没有作答,问道:“你呢,航班取消了?” “是啊,来这边工作好几年了。本来打算趁圣诞假期去牙买加,现在看,机票和酒店都要改期了。” “我大概不必改期了,本来约的今天碰头。”莫靖则微微摇头,“现在也不必去了。” “也好,明天是平安夜,还来得及赶回去和家人团聚。” “那只能‘举杯邀明月’了。”莫靖则轻笑一声,“对了,你爸妈都在这边?不和他们过圣诞?” “我爸妈呀……”梁忱抿了抿嘴唇,弯弯的眼睛依旧带着笑,“他们很早就分开了,在我们来美国一年之后。” 那应该是高二的寒假,莫靖则记得,当时他给远在美国的梁忱寄过一张新春贺卡,如同石沉大海,自此再无音讯。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也以为这件事早已经被时间碾压为齑粉。而此时看着面前沉静微笑的梁忱,他忽然想起自己将信封投入邮箱时,紧张不安的心情。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五彩愿景渐渐变成灰白。他很想问梁忱,你是否收到了那封信。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了询问的勇气。 金融危机席卷全球,莫靖则在深秋时节失去了华尔街的工作,相处多年的恋人在短短一个月里另嫁他人。而他为了保住在美国的合法身份而四下奔波,他放低身段,联络各地的同学旧友,想要在公司或科研机构找到新的职位,或者退而求其次,重新回到学校,转成学生身份,然而在裁员狂潮中想要找到容身之处谈何容易,飞往芝加哥的行程又被一场暴风雪阻隔。他想,即使去,大概也没有翻盘的胜算。机场里人潮如织,他内心却如一片旷野。 此刻落落大方站在面前的,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也是第一个令他感到失落和挫败的人。 而他心中,却涌上一丝暖意。 2、 自从那次运动会后,莫靖则发现自己常常能遇到梁忱,走廊里、操场上、教研室里,他们的名字总被老师们同时提起。也发现原来她家和自己家并不远,她和自己一样,也是骑车上下学。从学校出来,沿着林荫路骑上一道长长的缓坡,路过一带繁华的市场,到了一个丁字路口,正前方是一个小公园,然后他向左转,她向右转。上学时,每天她都会在七点零五分路过丁字路口。他或者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就和她一前一后骑到学校去。 一次他骑过路口,看见梁忱把自行车支在一旁,弯着腰,似乎在检查气门芯和车胎。从她身边骑过时,莫靖则想停下来问问她是否需要帮忙。但之前他从来没有和梁忱打过招呼,于是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向前骑去。然而她似乎也算不得陌生人,莫靖则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在到达下一个路口时,顺势停了下来。刚侧身回头,就发现梁忱已经不紧不慢地骑过来,和他之间隔了一辆自行车,停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绿灯。 暑假依然要去数学竞赛班。梁忱报了名,依旧是隔三差五就要缺席。有一天莫靖则出门时耽搁了一些,到达学校门口已经晚了十分钟,却看到梁忱背着书包,从楼梯上施施然走下来。“今天的课取消了?”他问道。 “没,”梁忱扬了扬手中的报纸,“今天不想上课,我就溜了。” “去哪儿?”他问道。 “博物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报上说,有一具刚挖到的恐龙化石。” “哦。”莫靖则点了点头,和她错肩而过。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那个,是什么龙?” 那天他们看到了七千万年的恐龙化石,还有猛犸象和披毛犀。有许多鱼类的标本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另一个厅里摆放着各种填充动物,布置成森林里的景象。梁忱说起,在美国的国家公园里,能看到野牛、麋鹿、狼群、灰熊…… 莫靖则问:“你爸爸去过那边?” “他说等着我一起去。”梁忱笑,“但是他会经常给我寄杂志,《国家地理》。有一期就介绍了几座国家公园。你如果想看,下次我带给你呀。” 那个假期里,他从梁忱那里借过几次杂志,两个人就约在丁字路口的公园,有时推着自行车,一人买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聊些书中的趣事。然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就这样互道再见。 开学后,两个人依旧像陌生人一样,见面时没有微笑和问候。放学路上,他和几个男生在一起;她和一群女生说说笑笑。他们的名字依旧挂在学年榜单的第一位和第二位。直到冬天上竞赛班,两个人又一同翘了课,依旧去了博物馆,看台湾蝴蝶展。出来时下了一场雪,所有汽车都龟速行进,公共汽车站满是翘首以待的人。梁忱说:“不如我们走回去。”他们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莫靖则想起来,问:“你为什么总盯着窗户看?” “霜花呀,总觉得是一条路,可以通到另一个世界里。”梁忱眨了眨眼睛,“或者是,特别遥远的地方。” 莫靖则笑,“难道是西伯利亚。”他想起了《国家地理》,想顺势问一句,是否有介绍北极的文章,但最终却没有说出来。 “那,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梁忱的问话打断了莫靖则的思绪。 “去火车站。”莫靖则低头看了看手表,“不知道还有没有回纽约的车票,大巴估计是停运了。实在不行,就在波士顿多住一晚。” “赶回去有急事么?” 莫靖则摇了摇头。 “不如……一起过圣诞。”梁忱侧头,“不嫌弃的话,我家还有一间客房。” 3、两人搭乘出租来到查尔斯河的北岸。梁忱在一所高校下属的研究机构任职,就住在坎布里奇。风雪愈发大了,出门不远就有便利店,买了足够的食物,做好大雪封路的准备。冰箱里还有一包速冻饺子,两个人煮来吃了。将暖风开大,一人披了一条毯子,各自占了一张沙发,聊起这些年的经历。 莫靖则问:“后来你有去黄石么?” “有呀,不过是和朋友一起。” “Coyote,buffalo,moose……”莫靖则一一念到,“这些都看到了?” “哈,看到了啊。你也去过?” 莫靖则点头:“不过最初见到这些单词,是在你借给我的《国家地理》上。那年夏天我买了一本新的英汉大辞典,词汇量突飞猛进。” “我也是,边查字典边看。” 莫靖则笑:“我一直觉得,你英语特别好,就和看中文书一样。” “我那时候也刚初一呢,你太高看我了。我也得查着字典看,还想已经答应要借给你,一定得快点看完,还都得看懂。要不然聊起来会露怯。” “我想得一样。给自己好大压力,平时上课都没这么用功。” 梁忱歪头看他,“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特别厉害呢。” “是因为,你本来认为,自己的成绩不会遇到竞争对手,是么?” 梁忱摇了摇头:“是因为觉得你特别酷,做什么都很轻松的样子。我最开始,觉得你,有点……高傲。” “怎么这样说?” “你走路都不看别人的。在学校里,你都没有和我打过招呼。” 莫靖则失笑:“在学校里,你也没有和我打过招呼啊。” “那,我是女生嘛……”梁忱说着,也笑起来,“哎呀,就怕别人问我,你怎么认识莫靖则的?” 莫靖则点头,“我也是。” “不过,我从不觉得咱们俩陌生。在榜单上名字总是挨着,想不看到,都不容易。” 莫靖则想起一桩旧事:“我曾经以为,‘梁忱’是个男生。”他说起领诵的那个男生。 梁忱有些惊讶:“你说林帆,那个小胖子?喂,你是觉得,女生拿了第一,你很没有面子么?” 莫靖则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心服口服。我只是不甘心被一个看起来‘书呆子’一样的人超过,但是对你,我真心佩服。在我心里,你才是高傲的那个,不屑于和我打招呼。” “真是冤枉。”梁忱大呼,“我看过你的试卷,还看到你参加运动会,真的有些……惺惺相惜。我很想认识你,小孩子嘛,就是有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可是别说在学校里,骑车路上看到,你也不会和我说句话呀。” “也想过,年纪小,腼腆么。”莫靖则笑,“有一次看到你,好像是车坏了,我本来想停下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忙,结果你的车又好了。” “你分明没有停下来,没减速,就从我身边骑过去了。我要是不跟上,上学就迟到了。你知道么,我每天都掐着点,同一个时间出门。”梁忱撇撇嘴,含笑瞥了他一眼,“我的车才没有坏。” 在记忆深处,还有多少,是他们彼此所不知道的? “如果那天没有一起去博物馆,我们是不是也不会有机会说话呢?”梁忱问。 “也许。”莫靖则想了想,“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可以问问我,为什么要看着玻璃发呆呀。” 莫靖则回想片刻,“我后来不是问了?” “那都过了一年了。”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生,真奇怪……但是……” “但你又不是爱打听的人。所以说,我一直觉得你很酷么。”梁忱挑了挑眉毛,“如果你真的话特别多,就不是我心目中的莫靖则了。” “我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哪一期杂志上,有介绍北极的文章。”莫靖则说,“但又怕你觉得,‘这个男生,怎么贪得无厌啊,又来麻烦我。’” “怎么会?”梁忱说,“我当时多有诚意去结交你?我问你要不要去博物馆,还说会带杂志给你。” “你没问我要不要去博物馆。”莫靖则摇头,“你就告诉我,报纸上说,那里有恐龙化石。” “这也是一种邀请啊。”梁忱叹气,“你看,说了这么多,有一次是你主动问候我么?” 莫靖则无话可说。 “不过,你竟然都记得。”梁忱语气欣慰,“都快二十年了呢。” “你也是,都记得呢。”莫靖则也无比宽慰,原来,记得那些细微往事的,不只是他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是《眼泪的上游》以及《直到春天过去》的后续,所以要看过前两篇文章,才能更好地理清本文的人物和情节脉络哦。 第2章 序一·坎布里奇的月光(下) 4、 莫靖则不知道,是否要告诉梁忱。在公园门前吃冰棍时,她曾经说过,有时会早起,和邻居来打羽毛球。他便也带着一副球拍,清晨骑车从公园门外路过。但是想到她和朋友在一起,自己一个人进去实在唐突。他借口早市有花鸟买,哄着小堂妹一起出门,想着带她去公园打球,就算是光明正大。然而堂妹看到花鸟鱼虫就不想走了,在早市逛了一个多小时,还缠着他买了两条金鱼,于是打球的计划只能作罢。 那时候的他,由衷觉得,梁忱像是一颗闪亮的星星,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她沉着镇定;在操场上她活泼灵敏;她说话的时候不疾不徐,但又知道那么多有趣的事,讲述时神采飞扬。 他们的初中时代,就在一种彼此熟悉的陌生,和保持距离的熟识中度过了。之后莫靖则被保送,梁忱在中考中取得全市前十的名次,两个人来到了同一所重点高中。依旧是在不同的班级,但是因为同一初中考来的人并不多,大家彼此之间更觉得亲近。即使初中时没太多交集的同学,在走廊遇到,也会点头致意,或者是聊上两句,彼此借一下课本或习题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发问,你们两个怎么认识。 莫靖则依旧没有和梁忱说过太多的话,但他也不觉得,自己要立时和她热络起来。他们不曾亲近,但也似乎不会疏远。就像以前那几次相遇一般,也不需要什么客套话,随便找一个话题,就能够自然随意地聊下去。 倒是有其他初中同学,先和他们二人热络起来。于是梁忱要出国的消息,莫靖则是辗转着,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梁忱的爸爸在美国,接她和妈妈过去团聚,本来十二月末就要走,但是家里的老人希望她们在家中再过一个春节,于是才改在了二月份。考到同一所高中的一位初中同学建议,送梁忱一张新年贺卡,大家签上自己的名字。 之后的那个春天,几位签名的同学都收到了梁忱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莫靖则收到的,是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半穹顶,背面写着:希望下次是黄石。 他依照明信片上的地址,给梁忱回了一封信,很短,寥寥几句问候。 过了一个月,收到梁忱的回信,写了满满三页,讲美国的学校、城市,初来乍到的趣闻和窘事。 莫靖则的回信依旧不长,因为他觉得周围没有太多的新鲜事可以告诉梁忱,而此时他才有些懊恼,自己当初和她的交谈也并不多,没有太多可以当作谈资的回忆。但是他诚恳地写道:“读着你的信,如同自己看到大洋彼岸新奇的世界。” 收到梁忱的第二封信,依旧是三页纸,最后写道:“听爸爸说,这些年来读书的中国学生越来越多,或许有一天,你可以用自己的双眼,来观察这里的一切。” 他们往来着写了三四封信。然而秋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梁忱的音讯。莫靖则不知道她是不是没有收到上一封信,还是融入了新生活,无暇和一位半生不熟的朋友保持联系。他自然不会写信去问。于是这样等着,一直等到寒假。他试探着,给梁忱寄了一张春节贺卡,也只是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依旧,没有任何回音。她就这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5、 “真的被我说中了,有一天,你会自己来看这里的一切。”梁忱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笑道,“神机妙算。” “的确是因为看到你的那句话,我才有了想要出国的念头。之前都觉得,美国特别遥远,就在杂志上。”莫靖则说到这儿,轻咳一声,“不过后来,就没你的消息了。” 梁忱收敛了笑容,垂下眼帘,“我收到了你的那封信,本来已经写好了回复,就要邮走。结果,家里出了点事……”她长吁一口气,“这么久了,和你说说也没关系。 “我爸本来是访问学者,在美国待了一年后,又换了身份在这边读博士,所以把我妈和我接过来。但是没想到,他独自在美国的那一年中,遇到了国内来的一个女学生……当时我爸还是希望把这件事了断,所以才接我们娘俩过来。不过两个人有些藕断丝连,被我妈发现了迹象。她是一个特别刚烈的人,无论我爸怎么祈求,都不原谅他的作为。同时她的自尊心又很强,不想带着我回国面对亲友。她需要维持在美国的身份,所以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那是一种互相折磨的冷暴力。 “那一天他们吵得很凶,我也终于明白了原因。再看着写给你的那封信,来到美国之后的那些新奇和兴奋,觉得这是好大的一个笑话。我之前十几年的生活,忽然就被全盘颠覆了。所以那封信,被我撕掉了…… “后来,我收到了你的贺卡。”梁忱继续说道,“是在大年初一收到的。卡片上两个小娃娃在放爆竹,我们家里在摔盘子。我捧着贺卡,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我多想回国,想回到过去的家,想念快乐自信的自己……我告诉我妈,她却说我没出息。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给她争气——考最好的成绩、申请最好的学校。我痛恨我爸的出轨,但是也没办法心平气和面对妈妈的偏执和压力。” “上了大学,我就开始抽烟、开party,越是我爸妈不希望我做的,我越要去做。他俩终于正式离婚了,我爸也没有和那个女学生在一起,后来经人介绍,又找了一个脾气温和的阿姨。他们终于闹够了,我也觉得累了。搬家时我又看到了你写的那些信,好像又看到以前那种简单的生活。我那么想回去,但是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语气平缓,但是眼角有泪光闪动。莫靖则一言不发,走过去坐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手臂。梁忱侧身,倚在他的肩上,阖上眼睛。“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这些。”她说。 莫靖则深吸了一口气,讲起他背着一副羽毛球拍,在公园门外游荡的事情;讲他将贺卡投进邮箱时,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这些。”他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赞许你、惦记你。就算自尊心都碎了一地,心里记住的,还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你。” “知道这些事,真的是太让人欣慰了。”梁忱轻叹,“其实,我们都不是内向的人。那时候彼此就是不怎么说话,就是因为,心里有鬼。” 莫靖则环着她的肩膀,拍了拍,两个人轻声笑了起来。 他说:“我当时以为,你在这边乐不思蜀,没时间理我了。” “我当时很懊悔,觉得如果和你再熟悉、再亲近一些就好了,就可以把心里的委屈和难过,痛痛快快地告诉你。”梁忱向后仰身,打量着他,“你说,如果我们出生的晚一些,没有那么拘谨和矜持,会不一样吗?” “也许会。”莫靖则思考片刻,“但那时候毕竟还是小孩子啊,之后又要分开好多年。也许,最后和现在也差不多。” 梁忱点头,“能遇到你,再说说以前的事,真好。” “是啊。这是天意……在我离开美国之前,能够遇到你。” “离开?你要回国发展?” 莫靖则迟疑了一下,还是讲出实情:“其实,我不是来出差的,是来找最后的机会。你也知道,最近金融界不景气……HR给了我们一段时间的缓冲期,不过,年底H1-B也就失效了。” 6、“说起我的近况,才真觉得做人失败。”莫靖则说,“一心规划的人生,没有一件事情如意。” “我相信,你还在自己规划的正轨上。之前的努力和付出,也不会都是徒劳。就像漂流的时候遇到险滩,翻在水里,爬起来,接着划就是了。” “要是,船都不见了呢?” “没那么凄惨,你也没有倾家荡产,只不过,需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梁忱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在你心里,最难的,是如何面对周围的人。” 莫靖则淡淡一笑,算是默认。从踌躇满志,到一无所有,来到大洋彼岸的十多年,犹如一场浮生大梦。 “你的学识、你的经验、你的能力,这些都还在。”梁忱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说着说着笑起来,“应该还有些积蓄。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能做得不错。”她轻轻握住莫靖则的手,“在我心里,你也是个耀眼夺目的人。” 莫靖则伸开双臂,将她拥到怀里。窗外的雪更大了,雪花扑簌簌地落下,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连成一条条密集的绒线。墙边壁炉式的取暖器散发着炭火一般的红光,两个人拥抱着,将头枕在对方的肩上,心中都感到安稳和温暖。 “真可惜,才见面,你就要走了。”梁忱的声音闷闷的。 “这样,或许也好。”莫靖则自嘲地笑,“相处久了,会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这么没自信?”她轻声笑起来。 “我的女朋友,应该说,前女友,前些天嫁人了。” 梁忱离开他的怀抱,坐正身体,“既然是前女友,迟早都要发生。” “之前,我们在一起八年。她在和我提分手的时候,告诉我,她要和别人结婚了。” “一个女生,肯用八年时间来陪你。那么之前,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她也是这么说。”莫靖则想起孙维曦倦然的神色,“她说,不要挽留她。如果我有那颗挽留她的心,早就应该和她结婚了。” “听起来,你真是个无情冷血的人呢。” “她和我是大学校友,比我小两届,来到美国后千里迢迢来找我。不过当时申请转学没成功,就一直在两个城市。她毕业后本来在中部教书,因为我要在纽约发展,她又跑来东部读了个硕士,刚工作,就遇到裁员。但她不想回国,正好有个男生,一直在追她……” “你觉得,她是为了留在美国,才嫁给对方?”梁忱问道,嘴角挂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本来,我很愤怒,是这么想。但是她说了那句不要挽留她,我反而恨不起来了。”莫靖则拍了拍胸口,“她说的对,我为什么没有早些选择和她结婚呢?我有八年的时间,但是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等生活安定下来。她之前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我;终于最后一次,她为自己做了选择。” “感情在你的生命中,大概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梁忱望着他的双眼,“你有没有试过,自己去努力争取什么?有没有遇到过那个你特别想要和她在一起,想要为了她改变什么的人?” “我始终觉得,感情的事情是顺其自然的。一段好的感情,不应该带来太多负面影响,也不应该束缚彼此的发展。两个人,应该是向着一个方向,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莫靖则揉了揉太阳穴,低声笑道,“一定是红酒喝多了,我以前,真的没有仔细想过自己的感情观。说到底,大概就是自己太自私。” “你的前女友,不是因为不想回国,而是她在你身边累了,需要一个解脱。”梁忱正色道,“能够和你走到一起的,不能对你有太多要求。”她伸出手来,抚着莫靖则的额头,“你的感情,只有那么多。” “我唯一一次,特别冲动地去见一个女生,是好多年前了。”莫靖则看看窗外,“也下了这么大雪。我知道她要去机场,但是只知道她家在哪个小区,具体那栋楼都不知道。我就在门口等着,远远地看到一辆吉普车,车前好几个大行李箱。我知道,那是她,但又觉得,冲出去太唐突了。我能对她说什么呢?我当时真的以为,以后永远都见不到她了。我就在大门外走来走去,又怕被看到,还要躲在楼角,像地下工作者似的……然后,那辆车开了出来,转向另一个方向。雪很大,车开不快,我就跟在它后面,只要跑起来,大概就能追上。但我只是跟着吉普车向前走,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远。然后,就开到浓雾里去了。” 梁忱低下头,“我从家走的那天,心里总觉得不安。车后堆满了行李,所以我只能隔着车窗向旁边看。可是都是霜和雪,什么都看不清。街上没有多少人,我隐约看到有人从后面走过,我当时趴在窗上,想看仔细一些,因为我觉得,那个人,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男生。但是我觉得,他是不可能来送我的。” “这已经是我做过的,最冲动的事情了。”莫靖则缓缓说道,“你说的对,我的感情,只有那么多。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再见。” 梁忱伸出手,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手指划过他的鬓角。“我们,不说再见。”她探身,在莫靖则的双唇上,印下了轻柔的一个吻。 7、 雪下了整整两天,在第二天夜里终于停了。云朵消散,天边挂了一弯月牙,然而在皑皑积雪的反射下,微弱的光映亮了街巷,仿佛月光是淡蓝色的,雪花一样清凉。 许多人家的窗上挂着彩灯,亮黄色,星星点点,让夜色也变得温暖起来。这样的平安夜,静谧、祥和。 纵使不说再见,他们同样要面对即将到来的告别,都不知道漫漫的人生长路上,将于何时再次重逢。然而坎布里奇的一场风雪,一泓月光,一段重逢,却如同是莫靖则此次来到波士顿的全部意义。 莫靖则在年末回国。抵达家乡后,他特意去了一趟博物馆,那里已经装饰一新。之前据那具恐龙化石,在多年前巡展的过程中,竟然失火烧掉了。不过看博物馆的宣传彩页,似乎又出土了两具新的化石,比之前的更加庞大。现在也不需要门票,只需要提供身份证件就能进入。但是莫靖则没有随身携带身份证,他想,也不是非要进去。于是笑了笑,双手插在口袋里,离开时心中轻松起来,竟也哼起久远的老歌。 心中曾有的小小遗憾,或许转个圈,以另一种完满的姿态,重现于你眼前。 不到两年,他作为高级金融人才,受聘来到北京一家证券公司。那一夜月色也好,一如冬天雪夜中的坎布里奇。 作者有话要说: 都愉快地剁手去,明天晚上八点寨见! 下一大章是写给夏小橘的序二,少爷和莫莫会在今后出场客串滴~ 第3章 序二·你有一个花的名字 夏小橘从梦中醒来,已经听不到昨夜的雨声。 空气湿凉,一翻身,热气就从被窝里跑出去一些。真是要鼓足勇气,才能离开温暖的床铺呢。她睡觉时穿着速干衣裤,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抓过床头的冲锋衣披在身上。 推开窗,街上空荡荡的,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现在不过八月下旬,出发时北京还闷热得像蒸笼一样,到了海拔近三千米的松潘,再连着下过几天雨,最低气温降到十度以下。 一同来采样的几位同事已经先行进山,三天前就开车到了上纳咪村。唯独留下夏小橘一人住在县城——出发前一晚大家说吃顿好的,结果到了夜里她就开始腹泻。 队伍中就她一个姑娘,独占了一间客房,冲向洗手间时第一个念头是,不会是野生的菌子有问题,大家都被放倒了?那可就成了研究所内的笑谈了。 事实证明,被放倒的只有她自己。菌子没问题,医生分析她只是长途奔波后一时吃得不合适,外加有些着凉。 她再三说自己应付得来,不需要同事留下来照顾。为了不耽误行程,其他几人按照原计划开车进山。保险起见,夏小橘连着去县医院挂了两天吊瓶。她昨天起感觉精神恢复许多,不想一个人再租一辆车,一时兴起,和当地接待游客的马队商议,跟着他们一起进山。 收好行李时间尚早,楼下的小吃店已经张罗起早餐来。夏小橘总算不闹肚子了,但依旧有些腿虚。她默默地看了一眼招牌上的牛杂汤、酸辣粉,还是点了一碗稀饭,包子咸菜和煮鸡蛋。 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容易想起一些旧事。 七年前的夏天,一群少年在海滩上燃起篝火,她被来势汹汹的腹泻击倒,赶一大早的火车回家。那时她最惦念的男生陪在身边,悉心照顾。却是她和他之间第一次告别。 程朗明明见过她柔弱无助的时刻,但是依旧说出,“你给我的感觉,是你自己可以过得很好,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 其实,是因为他不需要她而已。 而如今,曾经牵挂过的人,或者是牵挂过自己的人,都已经天各一方。 夏小橘自嘲地笑了笑,大口喝掉稀饭。这一年,和过去的任何一年都没有分别。我依然是坚强快乐的夏小橘,我不需要任何人。 她站在马队门口等待出发。游客们按照路线不同分成若干组,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和夏小橘同路去雪宝顶的有一对儿金发碧眼的美国情侣,几个大学生,成都来的一家三口,大家自报姓名。她打过招呼,还是没什么精神和别人搭话,背着大双肩包站在路旁。 城北路也是国道,路两旁都是二层的仿古中式建筑,大多是川菜馆子和卖牦牛肉、青稞酒的特产店,走到尽头就是有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像的松州古城。载重货车在街上轰鸣,还有风尘仆仆的自行车手自身边结队而过。 马匹都是附近农民家养的,一匹匹牵出来,跨过马背驼着灰扑扑两个帆布袋子,这几天穿越的全部家当都在其中。 穿牛仔裤的男生何光叹气:“这马怎么这么小啊,我骑上去腿都要拖地了。” 他的女友林婷挽着他胳膊,嘻嘻笑道:“挺好呀,我没骑过,还担心会掉下来。” 另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肖榕撇撇嘴,“他是说自己腿长呢。” 一家三口中的爸爸发表评论:“川马就是这样的,和蒙古的高头大马不一样。别看个子小,耐力好,能爬坡。” 他家的儿子小宏站在一旁数来数去:“爸爸,爸爸,咱们这么多人,马还不够呀。” 马队经理站在一旁,问带队的向导大叔:“是啊,还有几个人呢?” 大叔应道:“昨天通知,说能来的。” 夏小橘抬头,正想清点面前的马匹,只听路上传来清脆杂乱的马蹄声。她望向古城的方向,弥漫的雾中隐约有急速移动的身影,下一刻便清晰起来,扯破浓白的遮蔽,飞奔到面前来。 一群十来匹马,还没有驼上行李,撒腿跑得欢实。中间骑坐着几位马夫,穿着老式的蓝布工作服或是黑色的夹克衫。奔到近前,勒住缰绳,马儿们一声嘶鸣,打了个圈,将将在门前停下。 最后压阵的是位年轻人,数他骑的马最为高大矫健,四腿纤长。年轻人翻身下马,他肤色微黑,大概睡醒后没来得及仔细梳头,还有几撮翘着。 经理扬了扬下巴:“哟,阿拓今天来帮忙了?老白还没好?” “就是,让白大叔再休息两天。”他应了一声,和其他人一起整理行囊。 身后的女生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推推搡搡说着什么,发出咯咯的笑声。夏小橘听到她们的评论,目光顺着投过去,恰好看见阿拓的背影。姑娘们说得对,和周围的人比起来,他的个子还挺高。至于长相是否帅气,是否有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他已经转过身去,夏小橘没看到。 有向导帮她把背包固定在驮马背上。大家各自上马,垫脚凳只有一个,姑娘们说说笑笑呼唤同伴来帮忙。夏小橘出野外的时候没少骑马,她抓住马鞍前侧,左脚踩住马镫,想要翻身而上。没想到依旧有些腿软,被行李挡了一下,险些跌下来。 有人从身后扶了一把,手臂坚实有力,将她托到马背上。 夏小橘坐正,“多谢啦!” 对方正是阿拓,他在马脖子上拍了拍,粲然一笑,“一会儿走山路,可要坐稳了。” 果然和女生们说的那样,目光有神,眼底带着笑,微黑的面孔映衬下,更显得牙齿洁白整齐。 她们是怎么在一眼之间,就观察到这么多细节的? 经理嘱咐道:“阿拓,照顾好小夏。她可是北京来的大科学家。” 夏小橘发窘:“没,我就是来做个小调查。” 小宏问:“那个,你是研究什么的?” 妈妈板脸:“什么那个,有这么称呼别人的吗?多没礼貌。” 小宏吐舌头:“不知道叫阿姨还是姐姐。” 夏小橘莞尔:“没关系,都可以啦。” 马队离开公路,缓缓攀上山坡,绕过一道山梁,身边的树木渐渐浓密起来。晨雾散去,暖暖的阳光隔着枝叶洒进来,垂下一道道金色的明亮光线。果然如同行的游客所说,马匹驼着沉重的驼包和一个人,一路呼吸粗重,打着响鼻,但步伐稳健,一刻不停。马队在林间穿行,树枝拂面而来,众人或伸手拂开,或弯腰躲过,队伍里的游客们新奇兴奋,笑闹不停。何光按捺不住,唱起歌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立刻被同行的伙伴打断,“老掉牙了!”“还有,那是内蒙?” 他耸肩,“那唱什么?跑马溜溜的山上?” 林婷喊着前面的马夫,“大叔,你们平时都唱什么歌啊?” 马夫摆手,“唱不来唱不来,你们问阿拓,他唱得好。” 阿拓走在马队最后,也没骑马,他身高腿长,上坡也走得轻松自如,倒不比队伍慢。他手中握了一截灌木枝条,摇了摇,笑道:“我也是胡乱唱。” 大叔说:“唱你总唱的那个。” “记不全歌词。”他说着,自己却哼起来。 女生们笑起来,“大点声呀。” 他也没推辞: “你有一个花的名字,美丽姑娘卓玛啦 你有一个花的笑容,美丽姑娘卓玛啦 …… 啊卓玛,草原上的格桑花 你把歌声献给雪山,养育你的雪山 你把美丽献给草原,养育你的草原” 他摇着树枝,声音嘹亮,唱得随意洒脱,丝毫没有大步登山的疲态。夏小橘听到,回头瞥了一眼。恰好阿拓望向前方,二人目光相遇,他笑了笑,和歌声交织在一起,笑容自然真诚。 “你怎么不骑马?”肖榕问道。 “它进山七天,昨天刚回来。”阿拓拍了拍马背,“我就不给它增加负担了。” 路过一条四五米宽的溪流,两根横倒的树干拼成简易的木桥,众人下马,和马匹分别过河。到了对岸,肖榕也不上马,“我也走会儿。” 阿拓拉住缰绳,“你还是上去,前面路窄,它比你走得稳当。” “可别小看我,我总爬山呢!”肖榕坚持不上马。阿拓也不强求,让她走在山路里侧,自己靠着斜坡,挡在外边。遇到泥泞路滑的地方,他便大步跨过去,回身拉她一把。 傍晚时马队来到上纳咪村附近,在山脚的溪流边扎营,抬头可以望见雪山白色的峰巅。向导们忙碌起来,有两个人生起篝火,从溪边盛了水来煮面;几个年轻人正在搭建帐篷,捡来枯枝垫在草地上阻隔潮气,上面铺上藏袍。 游客们骑了一天马,此刻得以舒展身体。女孩子们看见繁茂的野花便兴奋起来,拿着数码相机拍个不停。 小宏妈妈说:“他们就直接用溪水煮饭呀,是不是得过滤一下?” 爸爸张望了一下,“好像没有。” “我倒无所谓,就是怕小宏吃坏肚子。”小宏妈妈推推丈夫,“你和他们讲一下,要不我们去刚刚路过的村子里吃饭去。” 肖榕笑了一声,“阿姨,您觉得那边用的是什么水?咱们在上游,他们在下游,可能我们的溪水还更干净一些。” 小宏爸爸说:“是,难得出来一趟,体验一下当地人的生活,也让儿子锻炼锻炼。” 小宏妈妈问肖榕:“姑娘你是不是总出门啊?看你刚才走了那么久,也不累哟。” 林婷说:“可不是,我们出门,都是她做计划呢。” 何光说:“我骑在马上都觉得腿酸,你走了一下午不累?” 肖榕不屑道:“你的体格还和我比?该锻炼了。” 何光龇牙,“留点面子好不好?” 女生们笑起来,“一般男生在榕榕眼中都太弱了。” 何光“嘁”了一声,“也不能只看爬山,我看向导们体力都不错,你们谁找一个?” 有人说:“哎,那个阿拓呢?我觉得他一路上很照顾榕榕。” 林婷点头:“是呀,长得很精神,也机灵,感觉比别人还有文化一些。” “可惜也是在山里放马呀。”何光道,“榕榕留在这儿跟着养马?” 大家笑起来。肖榕说:“人家放马怎么了?不偷不抢的。我看他挺好的,像个男人,也有风度。” 林婷说:“好啊,那我们喊他过来,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肖榕捉着她手臂,“你们别闹啊。” 众人说笑间,何光扫了一眼,“诶诶,你们聊那么欢,男主角怎么不见了?” 夏小橘和向导一起把自己的背包从马背上卸下来,看天色渐暗,多加了一件抓绒。整理物品时耳边传来大家的说笑声,隐约听了个大概,她和向导大叔打过招呼,沿着来路走去上纳咪村。大叔再三确认,嘱咐她独自一人不要偏离方向,走到树林里去。他还是有些不安,想要陪夏小橘过去,又回头看看篝火上烧着的一大锅水。 “您放心,”夏小橘给他宽心,“我一年里有好几个月在山里,不会乱走的。” “早知道让阿拓带你过去了。”大叔说,“他刚去村里,你可以和他一起回来。” 暮色清凉,天宇澄净,一路听到淙淙的水声。不多时便看到前面一排藏式房屋和院子外的木栅栏,炊烟袅袅,小孩子们在水边嬉闹着,不知谁吆喝了一声,大家一窝蜂向村中跑去。 有一户人家正在盖新房,堆积了不少原木,夏小橘走到近前,打过招呼,问道:“这些都是附近山上的?” 村民大叔点头,“就是。” “自己可以进山砍么?” 大叔笑道:“有砍伐证的。” 夏小橘也笑,问了当地联络人多杰的住址。走到村中的空场,看见一群孩子凑在一起,围在一处抢着什么。直到圈中有人嚷着“发完了,真都发完了”,才哄笑着散开一些,露出盘腿坐在地中间的阿拓。 作者有话要说: 有好多读者在晋江和微博留言,说终于等来夏小橘的幸福…… 我就想说,谁说她之前不幸福的? 别逼我哈…… 明天八点见~ 第4章 序二·你有一个花的名字(中) 他也不着急起身,顺手拉住旁边脸蛋通红的小男孩,“就你抢得多,上次教你的乘法口诀呢,背来听听。” 小男孩扭着胳膊挣扎,嘻嘻笑道:“方老师,现在是暑假,开学我再背给你听。” 方拓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还学会讲条件了。” 小男孩挣开,“我捡的垃圾最多啊,等我拿给你看。” 扎着细马尾的小姑娘凑过来举起手,“方老师,方老师,我会背。”说着便清脆地背了起来,背完还定定地看着方拓,大眼睛一眨不眨。 方拓揉揉她的头顶,“刚才书本和巧克力不是都拿到了吗?不许再谈条件哦,好好学习是为了自己,知道吗?” 小姑娘点点头,“我是想问,宁柠姐还来不来,我还想和她学跳舞。” 方拓愣了片刻,微笑道:“你还记得宁柠姐呀,她开始工作了,很忙的。下次我请别的大姐姐来教你跳舞好不好?” “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晃他手臂,“方老师你来教我。” 旁边几个小孩子拍着手掌,“方老师,跳舞;方老师,跳舞。” 方拓左支右绌,扭头看见站在一旁笑吟吟看热闹的夏小橘,抬手一指,“让那位姐姐教你们,快去找她。” 夏小橘转身想跑,脚下一绊没跑开,被孩子们围了十分钟,唱了首歌才得以脱身。方拓趁机躲到空场一旁,不知谁家栓了一头驴,他长腿一迈,倒骑上去,乐呵呵地袖手旁观。 又闹了一会儿,他才哄着小孩子们回家吃饭,约好下次进山再见。 “你可真会转移火力。”夏小橘松了口气,“每次进山你都来看他们?” “有时间就来。”方拓应道,“之前的顾客和朋友会寄书本和文具过来。” “你没太多的口音,是在外面读过?” 方拓点头,“读过一阵。” “那现在……就在马队工作?”夏小橘问道,想起刚才众人的议论,又觉得这句问话有些居高临下,忙解释道,“我是说,冬天或者淡季呢?” “帮着喂牦牛,赶牦牛。”他说起牦牛二字,带了略重的鼻音,又有些当地方言的味道。 方拓问她:“你来村里转转?” “我来找多杰,他是我们队在村里的联络人。同事们进山了,手机没信号,我去问问多杰他们在哪儿扎营。” 方拓从驴背上跳下来,“我和你去。这里几处营地的位置我都知道,明天带你过去。” 他对村中熟悉的很,沿途都有村民和他打招呼,几分钟便走到多杰家,问清科考队扎营的地点,又招呼夏小橘,“我听经理说你肠胃不好,要不要在村里吃碗粥?” 多杰也听说她前几日身体不适,留她在村中住下。 “不给大家添麻烦了。”夏小橘摆手,“我基本好了,面条也一样。” 回去的路上,方拓问:“你们是来考察什么的,地质?植物?动物?” “是我们所和四川省合作的一个项目,对岷江上游生态环境的综合评估。”夏小橘答道,“要考量的因素很多,我们主要是侧重森林覆盖、草场退化什么的。” “要退耕还林?”方拓问,“你跟着马队走,算是微服私访么?” “我们不负责制订政策。”夏小橘笑,“在担心你的牦牛吗?” 二人跨过溪流,方拓站在岸边,想要伸手拉夏小橘一把。一回身,发现她已经从旁边的石头上跳了过来。他收回手,笑着看她,“总出野外,看你爬山的姿势,就不一样。” “这都能看出来?” 方拓指指眼睛,“我见过爬山的人,比你见过的驴子都多。” 夏小橘思忖片刻,“你说我是驴子?” 方拓失笑,“什么逻辑?是驴子还是被驴子踢到了?” 天色渐暗,太阳消隐后气温骤然下降,大家裹紧衣服围坐在篝火旁。林婷缩着手,窝在男友怀里。肖榕带得衣服也不多,反复烤着手,离太近又觉得烟气熏人。方拓看到,从驼包里翻出一件外套,她接过来,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马匹身上的气味,不禁皱了皱眉,倒也没拒绝,依旧披在身上,向他道谢。 夏小橘准备充分,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轻便羽绒服来,替换了冲锋衣里的抓绒衫,她向旁边挪了挪,把适宜烤火的上风处让了出来。金红色的火光明亮温暖,更显得天宇深蓝洁净,空中缀满繁星,银河的烟云缭绕天际。 肖榕指了指头顶,“看,银河。” 何光抬头,“是那些星星吗?可惜有云,看不清。” 肖榕嗤笑,“什么云,那就是银河!” 何光被抢白,讪讪笑道:“城里都是光污染,看不到,还是山里好。” 饭菜已经准备好,一大锅面条,和土豆白菜胡萝卜煮在一起,还有几张饼,也在篝火上热过。大家在山里也没什么挑剔,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身体暖过来,也有了说话的力气。不过毕竟走了一天,加上天气寒凉,吃过饭喝了马茶,坐了一会儿便纷纷钻进帐篷。只有那对儿美国情侣还在兴致勃勃地看星聊天,因为马队早起接触的外国游客比中国游客更多,几位向导的英文日常对话倒是娴熟的很。 夏小橘还不困,但也不是很想说话。她坐在帐篷口,抱着膝,望着笼罩山谷上方的一片星空。蜿蜒的星云,像那年远眺的跨海大桥,当时的她仿佛站在一个奇异梦境的入口,似乎沿着璀璨的光带一直跑,跑进夜色,就能跑向未来任何一个地方,去所谓的天涯海角。 那天沈多告诉她,毕业后就要随爸爸去法国。对于她看似无望的深藏心中的单恋,夏小橘同病相怜,还主动让出大土身边的位置。 当时大土唱的那首歌,似乎是《天意》: 这条路,多少崎岖多少坎坷途; 我和你,早已没有回头路 她曾经那么怕失去陆湜祎的友情,然而最终还是和他天各一方;至于如果当初换一种身份相处是否能天长地久,这个问题也永远得不到答案了。夏小橘望向天空,视野中的星子模糊起来,都要交叠在一起。 篝火旁传来阵阵笑声,还有美国姑娘苏西的惊叫:“天啊,我的喉咙都要着火了。你们确认这不是医院拿出来的纯酒精吗?” 夏小橘看过去,方拓扬手招呼她,“来,这里暖和。”还塞了一个烤土豆给她,外表焦黑,内里带着浓浓的炭火香气,是刚刚埋在篝火旁煨熟的。 向导大叔问:“小夏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 方拓塞过来一个老式的军用水壶,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有六十度了。”她咋舌。 “七十二度。”方拓挑眉,在饭盒盖上倒了一层,一口喝下。 夏小橘被口水呛到,自己咳了起来。 众人笑,“他喝酒,你跟着咳嗽什么?” 她摇头,“看到就吓到了。” 苏西说:“你想试试吗?我根本没喝出味道,就觉得嗓子都要被撕开了。”她耸肩,“毕竟是个难得的经历,你不来一口?” 夏小橘摇头。方拓也不勉强,收回水壶,“算了,她不是这两天肠胃不好?下次。” 向导大叔笑眯眯看过来,“阿拓对小夏最好了。” 夏小橘大窘,“哪有,我是真的才恢复。”篝火的热气传过来,胸前暖暖的。 帐篷里的姑娘们翻来覆去也没睡着,总觉得帐篷的帆布和身下的藏袍都有一股强烈的马骚气,但是已经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又不想再出去吹风。林婷推了推肖榕,“你不要去和阿拓聊天?” 肖榕撇嘴,“那么冷,为什么要去和他聊天?” 林婷笑道:“难得看你夸一个男生呀。你要是不去,我看他就和别人熟起来了。” 同行的朋友附和道:“是啊,还以为他最照顾榕榕的,现在和别人聊得也挺开心。” 林婷说:“是哦,路上没怎么见他俩搭话。” 肖榕心中也有些不耐烦,她刚才临走时还特意和方拓道别,他也没喊自己坐下,却喊了夏小橘。她倒不是觉得对方拓有什么心思,只是篝火旁看星喝酒这样的夜晚,才有行走江湖的意气。为什么自己要钻回帐篷来呢? “赶紧睡觉。”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几个人守着篝火,各自讲旅途中的趣事。苏西和男友又鼓动大家唱歌,有向导唱了两首。方拓拿起木棍拨着火炭,跟着哼了起来: 直到你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逐渐地清醒 才知道把我世界强加给你还需要勇气 在你的内心里是怎样对待感情 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对我提起 我自说自话简单的想法 在你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所以我伤悲 尽管手中还残留着你的香味 被酒精浸润的嗓音有些沙哑,唱了一段,众人都沉寂下来。 苏西说:“我听不懂歌词,但是我想,这是一首悲伤的情歌。” 方拓笑起来:“百分之九十的情歌都是悲伤的。”他不知道是喝多了酒,还是一直在烤火,两颊红通通的,眼底依旧含着笑意。 苏西断言,“我确信,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夏小橘盘坐着,用中文低声道:“她说得对。” 方拓用木棍在她脚前面敲了敲,还激起几点火星,“你又什么都知道?!我像么?” “像。一直笑的人,不等于一直开心。” 方拓瞥她,“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夏小橘打量他,“现在当然是说你,别转移话题。” 向导大叔笑,“阿拓的心上人,可是花儿一样的姑娘。” 方拓推了推木条,篝火噼啪爆响,他似笑非笑,应道:“哪个姑娘,不是像花儿一样呢?” 第二天本应一早出发,何光有些轻微高反的迹象,他一夜没睡好,后脑勺有些疼。他怕被几位女生小看,还坚持要和马队向大本营进发。 “现在海拔三千六百多,今天最高要到四千三。你留在村子里喝个茶,有一家甜茶很好喝。”方拓嘴角带笑,但语气坚定,没有回旋余地,“这里树多,氧气也多些。” 何光看他态度果决,知道没有商量的可能,也的确心有惴惴,纵然不甘心,还是在方拓的带领下前往纳咪村。 游客们的行程是到登山的大本营附近,停留游览后再返回,因此不必携带大包,只需带上贵重物品和相机轻装上阵。夏小橘的同事们也在大本营附近,因此可以顺路再走一程。众人物品都不多,早早整理好,等待方拓返回的时候,就在附近闲逛着欣赏风景。 从营地走出不远有一片草甸,林婷和肖榕一路拍着野花走了过来。 林婷有些放心不下,“要不我也不去了,我去村里陪何光。” “他那么大一个男生,能有什么事情呀?”肖榕撇嘴,“你是怕把他自己留下,他面子上挂不住。” “我是怕他自己无聊么,再说,雪山在这儿也看到了,不一定要去大本营么。”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真不想去?那一开始何必报名雪宝顶的路线?我们还不如去牟尼沟。” 林婷犹豫,“我……我再想想啦。” “看那儿。”肖榕扯她衣袖,指了指前方。 “啊,牦牛!不、不会冲过来……”林婷有些恐慌,停住脚步,“向导不是让咱们别靠近?” “离得还那么远呢,人家牦牛吃多了要消化么?这么远跑来追你?”肖榕笑她,“我是让你看石头旁边。” 林婷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几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大石头附近蠕动着,原来是四只月余大的小狗,棕灰的毛色相间,躲在石头旁,粗略一眼扫过去,还未必发现得了。 “应该是一窝的。”肖榕说。 “好可爱啊!”林婷轻呼,蹑手蹑脚走过去,“我能摸摸它们吗?” 肖榕说道:“你不能主动去摸,得一点点靠近,让它们自己贴过来。” “小心附近有大狗。”身后传来夏小橘的声音,“它们应该还没断奶。” 肖榕不喜欢被人指点,语气有些不耐烦,“知道,我从小到大家里一直养狗,我们不会冒然过去的。” 夏小橘也不多说,走到一旁打量林间的这片牧场。刚转过身去走了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林婷惊恐的叫声。一回身,只见林婷抱着一只小奶狗,面前正对着一条彪悍警觉的大狗,它咧着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绷着身体,弯起后腿,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夏小橘没多想,捡了一截枯树枝握在右手,左手又攥了一块鹅蛋大小的石头。 “我、我要不要跑?”林婷声音颤抖,带着哭音。 “不要跑,把小狗放下,手臂张开,瞪着它的眼睛。”肖榕站在她身边,还举着相机,也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拓将何光送去纳咪村,回到营地发现少了三个女生,循着向导大叔的指引找过来。远远就听到林婷的尖叫,夹杂着呜咽的犬吠声。他心中一紧,大步跑过去,随手抽出别在腰间的乌朵(一种藏族牧民常用的投石索),抬头便看到夏小橘跌坐在地上,还举着树枝不断戳着。 方拓甩响乌朵的鞭梢,恰好打在大狗前腿上,它呜咽一声,吃痛跑开。一边退,还一边看过来,方拓瞪回去,又甩了一下绳鞭。 见大狗在远处徘徊,不再靠近,他忙跑过来,想要扶起夏小橘,“你没事?” “别动……”她五官皱到一处,抬手制止,“有、有事。” 方拓低头,看见她左侧脚踝上方的灰色冲锋裤破了一道口子,已经洇开几点深黑。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到挑衅或者攻击性的野狗怎么办,有说正面迎击的,有说站着不动的,有说能跑多快跑多快的。。。有说瞪着它的,有说不要目光接触的……什么样的例子都有成功逃脱或胜出的,也有被咬的…… 我只能说,别去惹事,自求多福。 第5章 序二·你有一个花的名字(下) 方拓连忙单腿跪下,小心地揭开她的裤脚,一点点卷上去。他仔细检视,“好在只是咬上了,没撕。口子不深,肉没翻起来,不知道要不要缝针。” “缝针没关系,肉没掉就好,否则是不是腿上就有个坑啊。” 夏小橘疼得呲牙,自嘲地笑了笑。 方拓笑她:“对,下雨天要穿靴子,不然坑里容易积水。” “快回去处理一下。”林婷不安地问,“那狗有没有事儿,要不要打疫苗啊?” 夏小橘一手扶地,单脚站了起来。 肖榕也有些歉疚,“你还能走?” 夏小橘应道:“能,就是有点瘸。” “还是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了。”方拓蹲下,“我背你回去。” “啊?”夏小橘略感局促,摆着手,“别,我还挺沉的。我可以快点走。” “走得越快,血液循环越快,你听过毒血攻心吗?”方拓坚持,“放心,背得动,我还扛过马驹呢。” 夏小橘伏在他背上,口不择言,“怎么不说你还扛过驴呢?” 方拓笑,“你说现在么?”他大步向前,走得又快又稳。 “那个……”夏小橘回过神来,“刚才,我好像戳到它的眼睛了。” “我还打到它的前腿了呢。要算比分不?” “我是说,还有几只小狗,它也是护崽。” “它看起来没事,你大概已经开始变傻了。都咬你了,还抱歉这么多,你唐僧啊。” 回到营地,方拓让众人将带的矿泉水都翻出来,一瓶接一瓶冲在夏小橘伤口上,眼看干净一些,又掏出军用水壶来,把七十二度的烈酒倒在盖子上,嘱咐肖榕和林婷,“按着点她的腿,可别一脚把我踢翻了。”他用消毒湿巾蘸着酒,一点点擦拭着。 腿上沾了烈酒,皮肤上冰凉,伤口却被灼痛,夏小橘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额头出了一层冷汗,眼前一片模糊。 林婷塞给她一张纸巾,怯怯地说:“看起来就很疼。” “我是哭我的新裤子,这种口子不好补。”夏小橘勉强笑了笑,“难得买条正牌,穿了没几天……” 方拓又将壶盖倒满,乐呵呵说道:“让你昨天不喝,这几杯算来算去都是你的。” 夏小橘用另一只脚踹他,“有没有点同情心?” 方拓一抖,壶盖里的酒洒个精光,他指了指向导大叔,“本来剩得就不多,小心酒鬼再咬你一口。” 大叔憨厚地笑,很是谦虚,“不是不是,方拓才真的能喝。” “村里能打疫苗吗?”肖榕问。 方拓摇头,“得下山。你们都离夏小橘远点,小心她发作咬你们。” “……” “可得赶紧去打针啊。”小宏妈妈神色紧张,“听说,狂犬病的潜伏期可能是十几年或者更久,一旦发作就没得治……” 美国情侣也围过来,询问之后,苏西说:“我在动物救助所当过志愿者,一般来说,如果十天里咬你的那只狗没有发病死亡,你就是安全的。不是每个被狗咬的人,都要打疫苗。” 向导翻译了她的话,众人将信将疑。 方拓说:“我相信你,不过十天后我去哪儿找这只狗,她也不能安心地数她的牦牛。” 夏小橘心想,谁说我要数牦牛? 他牵来马匹,“就当买个放心,我送你下山打针去。” 二人一路来到纳咪村,路过溪流时方拓依旧不忘说笑,“现在你怕水没?怕得话我赶紧跑,跳到水里你就追不上了?” “你当是《生化危机》?说变就变。” 二人在村中搭上一辆小货车,沿着崎岖颠簸的山路回到松潘,夏小橘的伤口做了清洁处理,打了破伤风和狂犬疫苗。 医生嘱咐了后续疫苗注射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夏小橘听说第三天、第七天还要来打针,叹气道:“一定是这次出门没看黄历。” 方拓说:“你留下来休息两天,省得来回跑。” 夏小橘点头道:“我再试试给队里打电话,如果你回去看到多杰或者我们队里的人,也和他们说一声。” “我先去找个车,送你回招待所。” “不用,已经不早了,你赶回去都要天黑了。” “没事。”方拓说,“你客气什么,让人帮你一下会死啊?” “习惯了。”夏小橘笑道,“总和男生们一起出野外,虽然说男女平等,但他们多少会更照顾我一些。我不想别人当我是累赘。” “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方拓“嘁”了一声,“被狗咬还分男女呢?换了是个男生,我也得照顾着他,带他来打针啊。而且背起来肯定更沉!” 夏小橘听他这样说,心中一暖。方拓坚持送她回招待所,将一切收拾妥当才匆匆离去。她的伤口依旧胀痛,想分散一下注意力,拿出笔记本记录这两日跟随马队的见闻,以及对沿途环境的初步观察。 停笔时已近黄昏,太阳渐渐转过去,远方连绵的山峰在坳谷间投下阴影。夏小橘回身望向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暮光拉得很长。腿还是有些疼,她扑在被子上,觉得这一天紧张又好笑,不禁想,方拓有没有赶回去,又在篝火下聊天,可惜,那一壶酒剩得不多了。 夏小橘打完两针后搭车去纳咪村,在多杰的帮助下和队伍汇合,之后隔几日便搭车下山,按照时间要求继续接种疫苗。她大多时间跟着同事们在山林间穿行,经常转换营地,来去之间,在县里恰好遇到了转车去九寨沟的肖榕等人,也看到了那两位要北上青海的美国情侣,但没再遇到方拓。 考察接近尾声,一行人回到松潘休整一日,第二天便要返回北京。夏小橘去马队和大家告别,正好看到门口有卖西瓜的大车,便买了两个送进去。迎面碰上一同进山的向导大叔,笑呵呵帮她搬了一个。 夏小橘问:“大叔你们下山了?” “今天刚回来。” 她看到门口卸行李的几位向导,“方拓呢?没和你们在一起?我还想谢谢他呢。” “他就是临时替老白,老白好了之后,阿拓就没来了。今天应该是去接小白了。” 夏小橘不知道老白小白都是谁,随口应了一声。想到明天就要离开了,不能亲自告别致谢,心中隐约有些遗憾。 她一路向着古城走去,想给朋友们买些特产和纪念品。穿过城门,光线收拢了一下,又渐渐明亮起来。对面走过来的人,看到她之后放缓脚步,二人对面站下,相视一笑。 “你那几针都打完了?”方拓扬了扬下巴。 夏小橘点头。 他沉下脸来,面色严肃,“幸亏打了。你知道么,十天后我去找过,那条狗已经……”他头倒向一边,口眼歪斜,吐了吐舌头。 夏小橘嗤之以鼻,“我刚遇到向导大叔,他说你后来都没进山。” “谁说没进山,只是没和他们一起走而已。”方拓笑,“我真的十天后还看到过那条狗,带着它的几只小狗娃,健康得很。你的疫苗白打了。” “它眼睛没事?” “眼睛没事,前腿也没事。”他瞅了瞅夏小橘的脚踝,“你呢,后腿咋样,还疼不?” “你才分前后腿!”夏小橘瞪他一眼,这才看仔细,方拓换了装束,一身冲锋衣裤,胸前带着BD*品牌的菱形标志。她问道:“穿这么专业,是要干嘛去?” “刚从山里出来呀,去接了个朋友。” “我听向导大叔说,小白?” “对,白大叔的儿子。白大叔人很好,我第一次去雪宝顶就跟着他们父子俩,很照顾我。小白就是脾气太爆,前段时间和人家打架,被拘留了。对他们都不算大事儿了,自己卷个铺盖卷就去了,今天出来。”方拓扬了扬手中的一挂鞭炮,“我刚刚去白大叔家门前放了一挂,驱驱晦气,这个拿去马队。你这是去哪儿?” “哦,我想去买点特产。”夏小橘指指前面。 “走啊,一起去马队呗。等放完鞭炮,我带你去买,我总来,知道哪里货好。” “总来?你不是这儿的人,是?” “我也没说我是呀。”方拓笑得狡黠,口音也变了,带着一丝夏小橘熟悉的京腔。 在马队门前放过鞭炮,看到夏小橘刚才买的瓜还剩了半个。经理说:“你们来得正好,大家都吃过了,这块你们解决。” 二人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方拓掏出小折叠刀,利落地划了几道,没切透,西瓜掰得参差不齐。“真难看啊。”夏小橘摇头,“和狗啃似的。” 他塞过一块瓜,“啃。” “……要啃一起啃。” 边吃边聊,说起方拓的经历,他在石油公司工作,常常需要去海上平台,一去就是几个月,但也因此能够连着休假一两个月。读书的时候他参加过学校的攀岩队,后来开始接触攀冰、登山,作为练习来过若干次雪宝顶,这次也是帮忙朋友带两支队伍,中间的空当恰好在马队帮了个忙。“我也不是商业带队,就是帮朋友的忙,所以挺怕别人好奇,拉着我问个不停,不熟的人干脆不多说。” 夏小橘笑,“你还挺低调。” “一直都是我在说。”方拓道,“嘿,你吃得还挺快。” “那是!”她语气颇自豪。 “你也不吐籽儿啊!” “和男生一起出野外,你吐籽的时候西瓜都没了。” “你以为你不吐就很快吗?”方拓说,“我是让着你,根本就没发挥!” “好啊,不服气咱俩比比看!”夏小橘竖起手指,“一次只能拿一块西瓜哈。” 马队经理跨出门槛,抻了个懒腰,正掏出打火机要点烟,看到地上一堆西瓜皮,坐在旁边的两个人埋头狂吃,他笑道:“剩了就剩了,你俩不用这么拼。” 二人谁都没答话。 夏小橘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瓜,抢过塑料袋里最后一块,咬了一口,又放回去。这才拿起手边的西瓜继续吃起来。 方拓边吃边说:“你这属于犯规!” “一次拿一块,拿在手里的拿!”夏小橘重读,得意洋洋。 方拓“嘁”了一声,“我还在乎这个?”学她一样拿出塑料袋里的瓜,也咬了一口。 夏小橘:“……我还在乎这个?”索性放下手中的,把塑料袋里的瓜吃掉。 方拓也不示弱,吃完自己的又抢过夏小橘手边的。 二人撑得直打嗝,“最后抢乱了,这怎么算?” 经理在一旁,烟都忘了点:“你俩几岁?” 方拓将西瓜皮一一扔到塑料袋里,“你明天回北京。正好,帮我带个东西回去,想走邮局又怕不安全。” 夏小橘说:“藏刀吗?上不了飞机。” “不是,是个项链,绿松石的。当地朋友帮忙找的。”他掏出一个小盒子,包装简陋,打开却让人眼前一亮。 “看起来品相不错,是真的。”夏小橘赞叹,“不便宜,对方是很重要的女生?你心中那个花儿一样的姑娘?那让我去送合适吗?” “是我姐啦,和我亲姐差不多,这是补给她的生日礼物。”方拓白她,“本来想自己去,不过接到通知,过两天直接上平台,来不及去北京了。” “好啊,不怕我自己贪污了?” “你就是贪吃点。”方拓晃了晃盛了一堆瓜皮的口袋,“好像不怎么污。当然相信你,回去请你吃饭,要不,再来个西瓜?” “你去钻台,我进山,下次不一定什么时候见呢,再说。” “现在就给你一点报酬。”方拓笑,随手递过一朵金黄的小花。 “喂,你辣手摧花!” 方拓一时无语:“……它本来就折了半截。” “你捡朵残花送我?” “……”他佯作不耐烦,“你到底要不要!那么多废话!” 夏小橘笑,“好好,我收着。”她接过来,夹在随身的笔记本里。 他们各自踏上不同的旅程,天南海北,一年之中偶有相逢。每次见面却并不会感觉陌生,又比赛了两次吃西瓜,各有输赢。 花朵已经风干,依旧还保留着当时金黄的颜色。如同寄居在笔记本中的一点阳光,看到了便能让人会心一笑。 在之后的某一年的夏天,夏小橘收到了陆湜祎的喜帖,那时她正好去了青海考察。在当地的寺庙里,小阿卡带她求了一支签,又请当地的唐卡画师帮忙誊写在本子上。 为了便于翻找,夏小橘将金黄的小花夹在有签语的一页。 他们都说那是一支上上签,虽有波折历练,但若心胸豁达,必将和美喜乐。 作者有话要说: BD=Black Diamond,户外品牌,出过不少攀登的装备,所以安排攀岩登山的阿拓穿他家的衣服 下面即将进入正文环节,第一章就有莫莫少爷出场哦 第一章(上) 夏小橘被邻居的电钻声吵醒,声响巨大,嗡嗡轰鸣,枕头捂在脑袋上也盖不住。她正想抱怨谁周末不睡懒觉施工扰民,忽然想起什么,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她翻身而起,叫着:“完蛋了,完蛋了。” 昨天夜里她被黄骏拉去喝酒看球,看到半夜他还不肯走,非要再等两点半那一场。他喝多了酒,好多话车轱辘一样转了一遍又一遍,夏小橘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去,自己到家都三点多了。匆忙洗漱,一头栽下,也忘记闹铃只是设在工作日,周六早晨会自动罢工。 果然手机上已经有若干未接来电。夏小橘拨回去,连连抱歉,“昨晚看球看太晚,才爬起来。” “少爷就说你肯定也看球来着。”莫靖言在那边笑,“我们快到了,本来想顺路接上你,那你自己过来。” “就来就来。”夏小橘一迭声应道,飞速刷牙洗脸,不小心睫毛揉到眼睛里,怎么都弄不出来。越急事儿越多,真是让人上火。 匆忙赶去,发现方拓也刚到,跑得气喘吁吁,“昨天哥几个看high了,凌晨才散。” “去洗把脸,一脑门的汗。”莫靖言递过一张纸巾,“小橘也是,你们昨天一起看球去了?”夏小橘摆手,“没,我在家看的。” 方拓看她,“你心虚什么?总冲着我挤眼睛。” “什么心虚啊,眼睛里掉了个睫毛,一直没弄出来。”夏小橘转身,“莫莫帮我看一眼呗。” 方拓看莫靖言手中拿了几本图册,还拎了手提袋,索性把着夏小橘的肩膀,将她转了回来,“她没手了,我帮你。” “你下手可别没轻没重啊,该把我眼睛戳瞎了。” “我就一张纸巾,试试看怎么戳!”方拓低头,将她上下眼皮推开,“看到了,就在眼角呢。”他用纸巾的尖角轻轻一推,将睫毛带了出来,笑道:“睫毛有多长啊,还能扎到眼睛里。” 邵声停好车走过来,和二人打过招呼,自然而然地牵起莫靖言的手,“咱们上去。” 夏小橘和方拓走在后面,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方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异口同声说道:“你是来砸场子的。” “我看球来着,你呢?”方拓压低声音,“昨天找你看球,你不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怎么自己躲家里看?是怕又赌输了,还得再吃半个瓜?” “谁输谁赢不一定好,好像你没吃过似的!”夏小橘白他,“我昨天……”她压低声音,“被黄骏拉去喝酒了。” “啊,黄骏?”方拓睁大眼睛,看了看前面的莫靖言,又看回夏小橘,低声道,“他还活着呢?” “什么话啊!” “我是说,好久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莫莫和少爷在一起了,心里不爽,找我念叨念叨。”夏小橘揉揉太阳穴,“说起来没完,八百年前的事儿都翻出来了,我不喝还不行,现在都头疼。” 方拓乐了,“早说啊,下次找我,我昨天就和哥几个看球喝酒来着。” “找你?他怎么可能想见你们啊,昨天不断说难得自己想安定下来……就快连我都埋怨了……”夏小橘想了想,“要是黄骏知道人家今天来看婚纱,更不能放过我了。他和我一定八字不合。” 方拓佯作惊讶,“什么意思,你俩也谈过?” “你俩才谈过呢!每次他和我的好朋友在一起,最后都变成拉着我吐苦水。” 方拓听说过黄骏和邱乐陶的事情,说:“那也不怪你啊,谁让他自己不抓住机会,前两年早结婚不就得了。” “莫莫嫁给他?那别等少爷回来,你都能炸锅。” 方拓笑,“难道你会支持?” 夏小橘点头,“也倒是,肯定让她再想想。” “幸亏没有。”滚梯到了平台,方拓拉着夏小橘,和邵声二人保持距离,“你还是低调一点……别提黄骏这茬,我师父要是想起来是你介绍莫莫和他认识。你就,咔咔咔。”他手掌横在脖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二人踏上下一段滚梯,夏小橘叹气,“当初他找编舞,是想通过我联系林柚,人家正好出国培训了,我就介绍了莫莫。后来的事儿我怎么知道?” “那你得提醒莫莫啊。” “谁说我没提醒?” “反正,在我师父那儿还是不说的好。他对黄骏是没什么好脸色,倒不是说别的,主要是黄骏都有了莫莫还贪心不足,师父看他不爽。”方拓低头,和夏小橘咬耳朵,“你是不知道,我师父看着挺镇定的,其实可小气了。” 不觉滚梯到了尽头,邵声就站在滚梯旁,沉着脸看着他。 来到婚纱店,和接待的导购沟通过意向,莫靖言起身去挑选样衣,“你们也去选一下。” “我的最简单。”方拓说,“西服衬衣自备,看师父要什么样的领带或者领结,我跟着配就好了?”他无所事事,便走来走去,等着看莫靖言和夏小橘的试穿效果。 夏小橘挑了一件香槟色的小礼服,“这个看着不错,不过看着有点大啊。” 导购说:“都是可以根据您的体型再调整的。” “不改也行,”方拓说,“最近看球,你多喝点啤酒。” 夏小橘瞥他,“你啤酒喝得多,你来穿!” 方拓从沙发上跳起来,“我还真想试试看。”转向导购,“可以吗?” “呃,这个……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过……” 方拓还一脸认真地看着对方。 夏小橘乐不可支,“你快去试,我给你拍个照片。” 方拓问:“要是我试了合适,是不是就我当伴娘了?” 邵声转过来,看了嘻嘻哈哈的二人一眼。他们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玩的? 说笑之间,帘子拉开,莫靖言款款而出,她换上一字肩的长婚纱,头发半挽,露出纤长的脖颈,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导购帮她整理裙摆,笑道:“莫小姐真是太漂亮了,身材也好,无论穿哪件都特别好看。可以给我们家做宣传了。” 邵声看了她半晌,低声说:“这件很美。” 莫靖言嘴角含笑,抬眼看他,“那,就是它啦?” “嗯。”邵声微笑点头,伸出手来,牵起莫靖言的手,坚定地握了握。 她抿着唇,笑得眼睛有些湿润。 导购量着各处尺寸,“如果还有哪些地方需要调整,我也一起记下来。” 方拓笑道:“莫莫姐,从现在到婚礼前,你可得好好保持身材。” 导购说:“莫小姐身材这么好,不会有问题的。稍微有一点变化,我们是可以修改的。” 方拓:“那也是有个范围,如果变化太大,就没法改了,是师父。” 邵声板脸。 夏小橘火上浇油,“方拓总说,以前他学攀岩的时候挺怕自己师父的,我没大看出来。” 方拓:“只要有莫莫姐在,我就不怕了。练习的时候就是,喏,你看。” 莫靖言和导购说要修改一下腰间的设计,问邵声的意见,果然他走过去,嘴角不自觉挂了微笑。 方拓坐在沙发上,叹气,“看我们的衣服多好挑,真不公平。其实我应该算娘家人,我和莫莫姐在一起时间比较多。” 夏小橘:“你就是看好刚才那件裙子了?你想当伴娘?那谁当伴郎?” 方拓答道:“有莫大啊。” 莫靖言听到,笑他,“你是说,你算娘家人,然后让我哥……我、哥去当婆家人,如果你认为能说服他,自己去试试看。” 邵声不语,找个伴郎这么难吗?当初喂给这小子的羊肉串都浪费了。 试完衣服,几个人出来,去附近一家东南亚餐厅吃饭。 方拓说:“得好好宰师傅一顿,我要吃龙虾和咖喱蟹!” 夏小橘举手,“我想吃碳烤猪颈肩。” 方拓戳了戳她后颈,“那你得再晒黑点。” “……” 夏小橘扬手要打,正好另一拨顾客迎面过来,其中身量高挑的女人被一群年轻学生围着,喊她,“小橘?” 她连忙收手,“啊,梁老师,你也来吃饭?” “是啊,组里有学生毕业,大家一起聚聚。你和朋友一起来的?” 夏小橘点头,“最近挺忙的,都没看你跑步。” “是啊,前几天期末考试,还要写个课题申请书……不过也跑,经常半夜跑。” 身边的学生惊讶,“那您晚上还能睡着?” “总跑,习惯了就好,倒头就能睡着。” 夏小橘嘱咐,“半夜三更的,注意安全。” 对方点头,“在学校里也还好,我都找有保安巡逻的大路。对了,北马开始报名了么?我最近没怎么注意。” “还没有,不过每年也差不多就是这时候。你先忙,有消息了我喊你。” “好。不耽误你吃饭啦。”她和夏小橘等人道别,看向莫靖言时,目光似乎稍有停留。 莫靖言留心到她的注视,有些纳罕。对方只是一瞬间的专注,收了视线,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领位员过来,“请问几位有预定吗?” “有,姓莫,莫靖言,定了靠窗的四人台。”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女子放缓脚步,透过簇拥的学生,又回身瞥了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莫莫:是我长得比较美,女生也要多看看吗? 第一章(中) 在窗边落座,莫靖言问:“刚刚的梁老师是你们研究所的同事?” 夏小橘应道:“哦,梁忱呀,她是我们所隔壁大学(P大T大随你们想)的。牛人一个,去年从麻省回来的,应该已经评教授了。” “也是做生态的?” “不是,大气科学。她研究的是什么大气环流、数值模拟一类的,也做气候变化。前段时间我不是参加了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国际会议,跟着老板去了趟日本么,一大早我去河边跑步,正好遇到梁忱也来锻炼,一起跑了一大圈,发现还挺聊得来。不过她忙得很,又要教学又要做科研,一般见不到。” 方拓问:“今年马拉松你报名了?” 夏小橘答道:“我想跑个半程。你呢?” “你不是跑了好几年半程了?今年全程。” “别忽悠我,我心里可没底。我这隔段时间总往外跑,过两个月还得去张家口,没办法规律练习啊。” “最近不是在北京么?一起。” “天太热了,除非像梁忱说的,半夜跑。”夏小橘摇头,“而且你太快,我肯定跟不上,你不说自己以前随便报了一个,三小时五十多分就跑下来了?” 方拓应道:“那是当年,一直跟着队里训练,也很魔鬼的。”他想了想,又笑,“也可能是我腿比较长,像你就要倒腾着小短腿,在后面吐着舌头跑。你记不记得,我转发给你的视频,和你像不像?” “好好,你不是柯基。你腿长,再瘦点,要不要摇着尾巴带着一身斑点跑啊?” 邵声和莫靖言相视一笑,这俩学龄前儿童。 莫靖言打断柯基和斑点狗之间无意义的争执,说道:“我大哥也要回北京了,要不然你们一块去跑。他在美国好像也跑过马拉松。” 方拓咋舌,“算了,莫大比师父还可怕。师父至少在你面前笑得和朵花似的,佳敏才镇不住莫大呢。” 莫靖言笑,“一起跑步而已,有那么可怕?” 方拓点头,“他和我们说过自己准备马拉松的事儿,制定了训练计划就一定要执行,按时按量,风雨无阻。不太适合和我们这些自由散漫的人一起玩耍。” 邵声评论,“嗯,你们在攀岩队的魔鬼训练计划,最初就是他定的。” 方拓倒吸冷气,“我说的么。” 邵声继续说道:“不过也很科学。我和他说你也要跑,他会乐意带你一起训练的。” 方拓哭丧脸,这算报复不? 夏小橘忽然想到,“说到科学,我倒是可以推荐他和梁老师交流交流。梁老师也是,训练得挺系统的,比我这种随便跑跑的专业多了。她和我讲过好多,要怎么跑,怎么做辅助练习。” 莫靖言点头:“好呀,等大哥回来的。” 邵声问道:“靖则工作那边落实了?” “都还好,前段时间不是来北京租房什么的么,这几天回阳朔整理一下,下个月就来入职了。” “是,他这段时间这么忙,也没少找我谈话。”邵声笑了笑,“说实话,他说的那些话,让我感觉挺意外的。” 方拓啧啧道:“大舅哥不好应付?” “也没有。”莫靖言轻拍邵声的手,含笑望着他,“他没太为难你,是?” 邵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嗯,没有。只是,不太像我认识的莫大了,还是好多年不见,我真的不了解现在的他?” “那是因为,以前你认识我哥的时候,不认识我呀。”莫靖言微扬着头,笑嘻嘻挑了挑眉,“我哥也就这么罩着我。你以后对我好点,知道吗?” 邵声忍不住笑起来,夹了一大块螃蟹放在她碟子里,“知道,我打不过他。” 方拓侧头,低声说:“师父我说什么来着?不能太早求婚,以后在家里没地位。” 邵声瞥他一眼,没搭话。 方拓又转向莫靖言,“莫莫姐你也是,不能太快答应,以后在家里没地位。” 夏小橘问:“你哥在阳朔还有个女朋友是,那怎么办?这次回去一起带来吗?” “应该一起来。”莫靖言思忖,“大哥没说定佳敏来的时间,不过最近都在拜托朋友帮她找工作;我和少爷也帮她留心着。她那边正好学期结束,如果最近辞职,应该能和大哥一起来。” 方拓说:“她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我也帮忙问问。” 夏小橘说:“是呀,我们所每年也会招一些行政助理呢。” “她还想当老师,不过我觉得不大容易。”莫靖言说,“现在北京的小学老师,是不是都要硕士了呀?” 夏小橘答道:“应该没那么夸张,但是以她的资历和背景,估计也不好进。” 方拓说:“佳敏可喜欢她班上那些孩子了。我觉得她要走的时候,八成舍不得。” “是啊,我听大哥说,前两天照毕业照,她眼睛都哭肿了。”莫靖言笑,“我这个未来的小嫂子,为了我哥也是牺牲不少。北京虽然说是个大城市,哪有阳朔那么山清水秀啊,而且还得找一个她喜欢和适合的工作。要不是为了我哥,她也未必会来。” 点好了菜,夏小橘和莫靖言去洗手间。夏小橘一边洗手一边问:“你们结婚的具体日子定了么?” “还没……”莫靖言低头搓着手,“别说具体日期,现在顶多想了个大致时间,还都不一定呢。” 夏小橘不解,“你家少爷等得及?还是……你想再缓一缓?” “我们两个,其实都还好,什么时候结都可以。”莫靖言笑得有些羞涩,分明是说,现在就去领证也没问题,“计划是明年春夏,不过,还没和家里商量。” 夏小橘点头,“那是,结婚毕竟是两个家庭的事儿。” “但我们的情况,有点复杂。”莫靖言叹了口气,“邵声妈妈那边一点问题都没有……” “嗯嗯,”夏小橘连声应道,“他们一家都爱死你了。” “可是,我爸妈……还都不知道……” “不知道少爷这个人?!” 莫靖言点头,“在阳朔的时候,他就说要陪我回家,见我爸妈。不过我哥不同意,觉得太突然了,我爸妈接受不了。他还当着我们的面说……” “说什么?” “说,‘你们俩先这么处着,没准处几天就处不下去了。’没事就和少爷谈话,把他审了个底朝天。”想起莫大当时的一张冷脸,莫靖言哭笑不得,“我当时真想,回北京算了,省得每天被大哥问来问去的。但是也有点焦虑,如果大哥这关都过不了,以后爸妈那里怎么办?” “那他怎么想通了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大概也一直没想通,现在,大概努力说服自己呢。”莫靖言笑起来,“他说,‘如果你不是我妹,这件事我一定投反对票;但你是我妹妹,事到如今,我除了支持你的决定,还能怎么样?’” 夏小橘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莫大哥还是挺疼你的嘛。” “是啊,他说让他再想一想,也给家人一个接受的时间;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少爷先不要上门。但是也是他最支持我们办婚礼,说,‘该准备的提前准备妥当了,不能让我妹妹再没名没分跟着这小子了’。” “的确,把以前的事情都说出来,也不合适。不说的话,说刚刚在一起的男朋友,立刻要结婚,也不合适。”夏小橘点头,“真是左右为难呢。” “大哥说,让我别担心,这些都交给他去应付。”莫靖言耸耸肩,“我还挺感动的,想想看小时候真不应该总和他吵架。” “呐,你也别太担心了。有莫大帮着调节,而且爸妈都是疼孩子的,如果看到你和少爷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少爷对你那么好,也会接受他的呀。”夏小橘宽慰道,“说实话,我认识你三年了,少爷回来之前,我都觉得你是温柔贤淑型的,不是说你现在不温柔贤淑哈,但是,真的没有现在这种活力,也没这么开心。” 莫靖言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又说道:“前些天大哥回家去找他那几件正装,回来后口风又变了,一下子有点……感性……还给了我两条建议,笑死了,像言情小说看多了似的。” “他说什么了?”夏小橘好奇。 “他说……”莫靖言有些腼腆,低头笑道,“他说,你们生个孩子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潜水看文的小伙伴们,踊跃留言,一起high... 虽然我和大家一样不怎么追文,尤其怕遇到更文没保证的作者,哈哈 但是大家的回应也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哈~~~ 和之前一样,经常留言写评有惊喜哦~~~熟悉的id我会记得的,嗯 第一章(下) 吃过午饭,四人兵分两路。方拓和和夏小橘去了附近的一家户外用品店,夏小橘要补充一些速干衣一类的小物件,方拓则极力鼓动她置备自己的攀岩装备,“过两天和我们去野外,别的都可以带,安全带、头盔和鞋子,总要你自己的?” “我就穿普通运动鞋,头盔和安全带借莫莫的不行吗?”夏小橘犹豫不决,“我一年里也爬不了几次,还得再搞一堆东西,我那个小宿舍已经放不下了。” “还是多练习一下,你一天到晚翻山越岭的,学点攀登技术对你有好处。”方拓拿起一顶橘红色的头盔,扣在她头上,“这个很适合你。” “有点大呀。”头盔挡住一半视线,她瞥了一眼镜子,“而且不像攀岩,像建筑队的工头儿。” 方拓笑,“像个橘子啊。”他又抛过来一条安全带,“这个挺好用的,够宽,吊在上面舒服。你试试大小啊,回头我给你拿个特价。” 夏小橘冷哼一声,“这么鼓动我,还不说送我一条。” 他答应得痛快,“好,你要是能保证在北京的时候每周爬一次的话!” 两个人说起和邵声等人一起去野外攀岩的计划,夏小橘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说:“莫莫和少爷这事儿,还真有点复杂。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家里说,但是不说也实在不合适。” 方拓佯作鄙薄地垂眼看她,“算了,还换了你?!你应付不来这么复杂的事儿,你就适合找一个简简单单,不会笑话你吃瓜不吐籽的。”一边说,一边帮她整理安全带的腰带,“这个地方要反穿一下,对,这样安全。” 夏小橘辩驳,“那我也太没追求了!” “对了,之前黄骏给你介绍的那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很有才华,挺有幽默感,还挺绅士的,我对他印象不错。” “那人家对你印象呢?还有来往呢?”方拓抓着她身前的连接环,用力拽了拽,“绳子就系在这儿。” 夏小橘立足不稳,险些撞到他身上,向前晃了一步,踩到方拓脚上。 “要是人家不理你了,你不用踩我啊!” “还不是你突然拽我!”她反驳,“谁说不理?他还约我去看过几次艺术展呢,还去过国家大剧院听音乐会。”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他正好给我讲啊,不是说这样男生特别有成就感吗?总不能我俩去植物园,我给他讲花花草草?” 方拓笑,抓着她头盔前缘用力一拉,“傻样。” “就知道笑我,你呢?宁柠呢,你不说她又和你联系了?” “嗯,她说,想从香港调回来。” “她和那个人彻底分手了?” 方拓把手插在口袋里,淡淡答道:“我没问。” 两个人说着,从户外用品店转出来,在旁边的冷饮厅买了一个大份冰激凌,这是二人的一贯做法,比单买两个小杯更划算。 继续刚才的话题。夏小橘问:“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人家,不是说她是你的理想型么?” “我的理想爱情,是莫莫和师父啊。” 夏小橘一副被噎到的表情,“我头一次知道,你喜欢过莫莫!” “你别乱说,让师父听到,我还要命呢!”方拓扬拳威胁,“你怎么和娱乐小报似的呢?” “是你没说明白。” 方拓解释,“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师父和莫莫了,那时候就觉得他俩有问题。互相惦记对方,有一些小默契,看他们在一起的感觉特别好。当时我就想,如果我也在学校里谈一场恋爱,就应该像他们这样。” 方拓接过冰激凌,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大口,递回给夏小橘,“都怪他俩啊,没给小师弟带个好头,之后就无心学业,光想着漂亮姑娘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夏小橘断断续续听说过他的故事。在方拓第一次去雪宝顶登山时,遇到了同学校去纳咪村支教的志愿者们,其中便有舞蹈团的宁柠。支教团停留了三周,这期间登山队已经做好各项训练,登顶又下撤,然而方拓没和大家一起回北京,而是和支教团一起留下来。 之后第二年,方拓带新队员去训练,宁柠也去了纳咪村。这次去支教的只有她一个,她是在村中等方拓回来,作为他的女朋友。 那是青春里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了,站在雪山之巅,心爱的姑娘在山下等他回来。 方拓说过,那次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宁柠,只不过之前没注意。聊天的时候才发现,她就是和莫靖言一起,在晚会上领舞《踏歌》的姑娘。当时他还觉得,这真是天定的缘分呢。 能够和莫莫比肩而立,也毫不逊色的女生呢。夏小橘想到这里,看了看路边橱窗中自己的倒影,所里某个项目发的宽松的大T恤,一条穿了很久的牛仔短裤,早晨出门匆忙,也来不及细选。或者说,这是她感觉最舒服、最自我的状态,说不上美不美,但是很夏小橘。她又想起莫靖言刚才含羞带怯,让人心生怜惜的神情,能够和她相提并论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呢?她能想到的,只有林柚,天光水色,流云飞舞,年轻的她,小鹿一样跳跃的身影。 她刚刚其实想问方拓,“如果宁柠回来,如果她还想和你在一起呢,你会答应么……” 夏小橘举着冰激凌,看着方拓的背影,他看似轻松地哼着歌,但是一时也没再说话。她轻叹一声,甩了甩头,自嘲地笑笑,暗想,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天夏小橘很想跑步,回到家里给梁忱发短信,说自己吃了大餐和甜品,热量超标,急需运动。梁忱回应:“同跑,我也吃多了。” 她和夏小橘约了九点见面,说:“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比较早的了。” 夏小橘问:“你课题申请写的怎样?和美国那边不大一样,还适应?” “是不一样,继续调整中。”梁忱淡然一笑,“在哪里都有哪里的规则,要想和人家玩,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你肯定没问题的!就像中国乒乓球队,什么大球小球,11分还是21分,规则怎么改,也不影响你发挥啊。”夏小橘嘻嘻笑道,“我们老板说,你是杰青*的苗子,过两年没跑。我就抱你大腿,以后转行跟你读博士算啦!” “好啊,不过我们组也很辛苦的,女生们已经缠着我给她们买面膜了。” “这都可以?那我天天在野外风吹日晒的,也得找老板报销去!” 梁忱认真道:“不过,你不打算出国去看看么?” 夏小橘赧然,“那个,我英语没那么好的……”** 梁忱了然地点头,笑得有些揶揄,“还是国内有舍不得的人?我今天看到了哟,double dating。” 夏小橘脸上微热,心跳得有些快,“没有啦,那是我哥们,朋友要结婚,找我们做伴郎伴娘。” “另一对儿就是准新郎新娘?”梁忱回想,“挺配的,新娘很漂亮。” “是啊,新郎担心得很,婚期没定先买婚纱。“夏小橘笑,“也不是啦,说来话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是有朋友说,好的婚纱店的热门款不好订,还要改来改去,所以他们先下手,反正感情那么好,早晚也要结。” 梁忱静静听着,抿着嘴角,像是一个若有似无又意味深长的微笑。她微微低头,这个表情只留给自己。“还是说说,你的那个男生。”她转向夏小橘,“是你开会的时候看到一个段子,都要发给他的那个人?” “他啊……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互相贫,倒是很开心。”夏小橘故作轻松,“但他就是拿我当哥们,我也不想多想什么。我相信,是我的,自然会来;不是我的,强求也没用。” “你是有些……说不清对他的感情?” “没,能说清,就是哥们呗。现阶段这样,挺好的,他也没啥表示。” 梁忱继续问:“那如果,他有表示呢?” “这……我们认识好久了,不大可能……” 梁忱笑:“算了算了,我逗你玩的,别多想了,顺其自然挺好的。” 夏小橘想起宁柠,这件事她不适宜和莫靖言讨论,便问梁忱:“梁老师,你觉得曾经的恋人,有多大的可能旧情复燃?” 梁忱一愣。 夏小橘忙解释,“我那对儿要结婚的朋友就是。我想起来,你觉得,什么样的情况下,是有可能破镜重圆的呢?或者说,有多大的可能性?” “这个问题得问社会学和心理学的,我也没做过调查分析。”梁忱想了想,“有缘分的人。” 夏小橘笑:“你作为科学家,给我一个这样的解释,太敷衍了。” 梁忱笑:“谁说缘分不科学?它也许是由很多变量控制的,只不过现阶段我们不知道,到底是哪些变量在起作用,各自起了怎样的作用而已。” 夏小橘点头,“有道理。” “我们说什么样的两个人能在一起,总是说三观、性格、爱好、外貌,还有门当户对什么的,但是缘分,或许是更重要的呢。有时候我们不强调缘分的重要性,因为我们对它无法控制,那样会显得我们在感情中无能为力。” 夏小橘感慨,“哇,梁老师,你不应该教大气科学,应该去教婚姻家庭。” 梁忱笑,“最后那句不是我说的,好像是一部电影里的。”*** 她振了振双臂,“不说了,我们跑步去!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在盛夏的夜里,空气依旧有些闷热,但挥洒的汗水反而可以让心情宁静下来。笔直高大的乔木矗立在林荫道两侧,树叶沙沙响着;池塘里的青蛙呱呱鸣叫。 这样的夜色,何必自寻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杰青=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得到这个的都是牛人 ** 夏小橘,你当初英语还可以啊,造句都能同时用上no matter,would rater,还会用should表虚拟……话说我刚才看到《眼泪》下面的一则评论:当年看到这儿我还懂什么是配位键。。。哈哈 *** 我印象中是伍迪艾伦某部电影里的,啊,实在记不清了,梁忱说的那句话。暂时先不改了,否则赶不上更新了…… 以及,明天如果八点没有,则明天应该就不会有了。。。周末更是不大可能 暂停一下,让我缓口气,憋憋大纲 这一章方拓和小橘又主角了,你们要的梁老师也出现了,别又说少爷和莫莫哪儿去了。。。 你们太博爱了我都忙不过来啦 第二章 (上) 正值盛夏,城内酷热难当。几个人约了一同去野外攀岩避暑,周六一大早便集合出发,向北开上一个多小时,进入山区后,岩壁峭立,绿树蓊郁,从盘山公路上俯瞰蜿蜒的河流,明亮的阳光在水波上跳跃闪烁。 邵声和莫靖言带着邵一川,后座放了一张儿童座椅,于是方拓和夏小橘一并搭乘莫靖则的新车,同车的还有他的女友——刚刚从阳朔过来的张佳敏。 “我一直以为,到了北方会凉快很多,没想到北京比阳朔还热呢。”张佳敏降下车窗,任由和爽的风扑面而来,惬意地眯着眼睛。 方拓笑道:“北京的夏天特别有性格,就在又热又干的沙漠和潮湿阴郁的梅雨之间切换。” 一路上两个开朗善谈的女生已经熟悉起来,夏小橘问:“佳敏,从阳朔过来,再看北京周边的山,是不是觉得逊色多了?” “不会呀,我们那边是平地出山峰,但更秀气一些。这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趴在车窗边,“我都没想到北京附近会有这么高的山,还连绵不绝这么大片。” “爬起来感觉更不一样。”莫靖则微笑,“我也好久没摸过花岗岩了。” 方拓道:“师兄你在阳朔待了那么久,功力大增,就别谦虚了。” 莫靖则淡淡应道,“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路过晚上落脚的村庄,众人决定将替换的衣物和第二天的补给放下,房东拿了三间房的钥匙过来,就放在桌上。几个男生在整理装备;莫靖言自然而然拿过家庭间的钥匙,带着要上洗手间的邵一川上了楼梯。 夏小橘看到桌上余下的两把钥匙,一时语塞,面颊泛红——这不是让她和方拓住一间房?虽然说出野外有时条件艰苦,大家不分性别,招待所里各占一张床,风尘仆仆和衣而睡,能听到男生们鼾声此起彼伏。可这夏日炎炎,攀岩之后一身臭汗,总要沐浴更衣,和方拓二人大眼瞪小眼,多少有些尴尬。 张佳敏随手拿过一把钥匙,“小橘姐,我先去放东西了。” “哦哦,”她点头,略带窘迫说道,“好像少定了一间房,我问老板去。” “没有,还有人要来吗?”张佳敏四下环视,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咱俩一间,阿拓和靖则一间。” “这样啊……”夏小橘如释重负,指了指莫靖则,“我以为你……” 这回换张佳敏面露羞怯,转身快步走开,“我先放东西去啦。” 来到岩壁下,铺好地席。方拓和莫靖则相互保护,很快便挂了两条热身线。邵声倒不急于攀爬,选了平地略作清理,支起帐篷,供莫靖言和川川中午休息使用。方拓又挂了一条略短且容易的儿童线,给几个新手和川川一起练习。 张佳敏爬了两趟便不再爬,摘下头盔走到一旁,说要给大家预备午餐。夏小橘在方拓的指导下使了吃奶的劲儿,总算攻破难点,翻了一个小小的屋檐。 “蛮不错的,我都爬不到那里去。”张佳敏递给她一张湿巾,“擦擦手,我洗了葡萄,快来吃。” “再来一趟,我给你保护。” 方拓招呼她,“你在阳朔不是也爬过?” “爬过是爬过,但差异真的还挺大。”张佳敏笑着摇头,“这里的石头怎么是平的啊,我都不知道要抓哪里。” “这条路线的手点是小一些,下面这几米主要靠平衡。”方拓解释道,“要相信你的脚,踩住就好。” “就是不相信啊,要是脚滑了怎么办?脸蹭到岩壁上,那不是要毁容?”张佳敏咯咯笑道,“我还是给你们做三明治。” “天这么热,休息一下。”夏小橘说,“我们直接吃面包就好。” “别听她的!”方拓抓着安全带的后腰,将夏小橘拎到一旁,瞪着眼睛佯作发怒,“你不想吃你啃面包去,知道现在吃佳敏做的饭有多不容易么!” “就是把东西叠在一起么,”张佳敏笑,“而且,哪次少了你们的?!” “本来,佳敏做饭是给大家吃的。”方拓解释,“我们每次攀岩回来,路过村口,就去她家吃饭,想吃什么点什么。但后来,能不能吃上,能吃到什么,就得看师兄的心情了。佳敏也不在家里的小饭店帮忙了,都快成他的御厨了。” 莫靖则瞥他,冷冷道:“方拓,谁每次去阳朔,吃我的住我的,良心呢?” 方拓摸着心口,“我只是替兄弟们表达一下,大家的痛心。”又笑着问,“师兄你还想爬哪条,一起去。” 莫靖则起身,整理头盔,顺嘴问道:“莫莫呢?” 方拓应道:“刚刚哄川川午睡,后来和师父去河边溜达了。” 透过起伏的青葱芦苇,依稀能看到相拥而立的一双人影。莫靖则定定地看过去,眉心紧蹙。方拓暗笑,胳膊肘戳戳夏小橘,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等着看好戏,莫大又看我师父不顺眼了。” 莫靖则依旧眉头紧锁,他想的是,邵声是师父,自己是师兄,差辈了。 他并非看邵声不顺眼,而是满心郁结,一脑门官司。在阳朔时,邵声一路从北京赶来寻找莫靖言,他略加思索,已经想明白当年几个人之间的纠葛,本意并不想让小堂妹再去淌这摊浑水。 他曾经对邵声说,“如果我有表决权,我是坚决反对你们在一起的。可是这件事情上,莫莫才能真正的一票否决。我是不大理解她的这种感情,但是我也只能支持她的决定。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记得我说过,谁对不起莫莫,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他也说过,“我不希望莫莫太早结婚,也不想她太早生孩子。她这些年也并不开心,她在我们家被宠了二十年,凭什么遇到老傅和你之后,要吃那么多苦?我心里她还是个小女生,而不是个拖家带口的家庭主妇。这个转变太大了,别说她适应不了,我们全家都适应不了。” 邵声当时也都答应了,为什么自己头脑一热,就答应他们早作准备,还说出自己去和家里协商,要是生个孩子就好了这种话? 莫靖则想,当时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饮了一杯,叫做岁月的醇酒。 春节在家时,莫靖言曾经问他,当初为什么选择孙维曦,又是如何看待左君,是否无论选择谁,现实的原因都会超过心底的感情,或者说,感情的多少,会被现实左右。 莫靖则当时笑话她的小女儿心情,说只有对她这样的小女生,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事。 莫靖言的答复是:感情未必是最重要的事,除非你遇到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对于妹妹认真的回答,莫靖则曾付之一笑。他认为脱离现实去谈感情,本来就是镜花水月,自寻烦恼。说不上幸与不幸,只是她和邵声的纠葛没有断,两个人恰好在还能选择的时候遇到彼此,除了要说服家人,也不需要再冲破什么桎梏。 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兜兜转转,和自己的过去相逢。有些不曾说出口的再见,或许便是再也不见;活在当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邵声和莫靖言之间的事,包括后来二人的种种经历,要如何和家人交待,莫靖则还没想好。前两个月他曾回了一趟老家,想着探探叔叔婶婶的口风,也顺势铺垫一下。平时他最不喜欢被七大姑八大姨围攻,聊自己的个人情感问题。这次为了莫靖言,牺牲在所难免,在家庭聚会上多喝了几杯,酒酣耳热的时候聊起来,连从未提起的远在阳朔的小女友都招认了,由此说到年轻一辈的感情和婚事。 婶婶也说,感觉莫靖言谈过几个男朋友,都没有结婚的意思,也没往家里带过,大概还是没遇到可心的人。叔叔则不以为意,说家里虽然也着急,但莫莫这么好,再等上两年也没关系,总要有个好归宿。 莫靖则有些后悔答应堂妹,一切都由他出面想办法,但当时看着莫莫楚楚可怜,想起她这么多年的艰难和委屈,又不忍心让她再难过一次。 感情终归是个难题,没有定理,无法证明,为什么非要自己陷入这种不可自控的漩涡? 莫靖则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他去派出所办理了户籍证明,回来途中恰好路过博物馆。他邂逅梁忱,从美国无奈归国的那个冬天,曾经特意来过,但那时候没有带身份证明,所以不过在门外看了一眼宣传彩页。这次他东西带的齐全,想了想,掏出身份证,信步走了进去。 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来过这个地方了。 装饰已经焕然一新,但布展的位置还没有太大变化。跃层的穹顶下,依旧摆着恐龙化石骨架。 不过这已经不是他当初和梁忱一同看到的那一具了——最初那个,在一次巡展中失火被烧。现在的这个是新出土的,规模更为宏大。 他在圆形展厅的一侧找了一张长椅,安静地坐下来,定定地看着眼前高耸的恐龙标本。恒温恒湿的展馆里,暑意顿消,心情也安宁下来。 深棕色的阔大腿骨化石,将对面观众的身体遮了大半。她坐在对角的长椅上,只露出裙摆一角。只是她也不急于离开,在那里坐了不知多久。 莫靖则起身时,下意识地侧头;对方似乎感知到他的动作,也一同侧头过来。隔着一亿年前白垩纪时期的鸭嘴龙,仿佛看到时光深处的自己。 莫靖则不禁微笑起来,有些舒心,有些欣慰。她也是,笑得自然而然。好像两个人并没有分开一年多,不过是像以前上学路上,每天在街口看到彼此时,只有二人之间才会懂得的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夏小橘是主角,但相对戏份不会像眼泪里那么多 因为毕竟还要交待梁老师和佳敏的故事 第二章 (中) 莫靖则绕了个半圆,走到展厅对面。梁忱微仰着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嘴角弯出一抹浅浅的笑。 走到近前,莫靖则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轻声问:“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这是我看的第一个展厅,还没看猛犸象和披毛犀。” 莫靖则点头,“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的那几只。” 梁忱穿了一件米色的薄衫,她向后仰身,手半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鸭嘴龙的化石,“我听说原来那个被烧掉了,好可惜。” “是啊,借去邻省博物馆巡展的时候。”莫靖则语带惋惜,“好在,又挖出来新的了。” 梁忱微侧头,轻轻一笑,低声说道:“我觉得,他们应该把那块大陨石赔给我们。” 她语气颇为认真,一字一顿,反而显得有些天真。 莫靖则忍不住也笑起来,“我也这么想。” 梁忱问:“你回国这段时间都在哪里?” “一直在阳朔,过几天去北京,这次回来办户籍证明。” “要去北京工作了?” “嗯。”莫靖则说了新东家的名字。 “蛮好的,恭喜呀!”梁忱说,“以后有机会……” 说话之间,莫靖则手机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梁忱点点头,坐正身体,看向恐龙化石。莫靖则起身,绕到一旁的廊柱后。电话那边传来张佳敏欢快清脆的声音,“靖则,我买好火车票啦!” 他微微蹙眉,“那得二十个小时,不是留了卡,让你买机票么?” “正好有朋友要去旅行,和她一起走啦。现在机票不怎么打折,火车票便宜得多。” “没差多少钱,火车太累了,把票退了。” “没事的,我和朋友都约好了。上车打打扑克聊聊天,卧铺睡一晚上,很快也就到了。” 莫靖则不再坚持,问道:“哪天的车,几点到?” 张佳敏说了日期和时间。 “好,我那天争取不安排别的事,去车站接你。别带太多东西,能托运的托运。” 她轻快地应着:“知道啦!你在家怎么样?手续都办完了?” “还好,今天在跑户籍的事儿。” “嗯,那你先忙,向伯父伯母问好。我收拾东西去啦,等你有空打给我。” 莫靖则放下电话,转回身来,梁忱依旧坐在原处,手半插在口袋里,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恐龙化石。 他再次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梁忱也不多问,依旧带着那抹浅笑。 “怎么忽然回来了,也没打个招呼?” “家里有点事,回来看看。” 莫靖则问:“都还好,有需要帮忙的,和我说一声。” “没事,表妹结婚,我妈和我回来参加婚礼。” “哦,阿姨和你一起回国的?她应该更适应国内的生活。” “是啊,还蛮开心的,惦记着和我舅妈一起去跳广场舞。” 莫靖则问:“那你这次回来多久?” “不会很久……看情况,家里的老房子出租了好多年,正好换房客,也要收拾一下。之前都是亲戚帮忙照看。” “好在那边也放假。” “对,学校放假。”梁忱答道,“不过就是不需要上课而已,事情还挺多。你知道的,实验室里就是时间相对自由,但其实没多少自由时间。你呢?家里人都还好?” “嗯,还不错,爸妈身体都挺好,家里都还老样子……”莫靖则客套了一句,语速慢下来,自嘲地笑笑,“也不是很如意,遇到点麻烦事儿。” 梁忱探身,侧头问:“怎么了?” 莫靖则将小妹和邵声二人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我现在拦着他俩不和家里说,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我记得你说过,有个很漂亮的小堂妹,就是莫莫?” “是呢,小时候总和我吵架,烦死她了。没想到现在得替她出头。”莫靖则笑,拿出手机,翻出和莫靖言、邵声二人在阳朔的合影,递给梁忱看,“她当初就在咱们初中部,不过她入学的时候,你已经出国了。” 梁忱和莫靖则并肩而坐,头发几乎碰到一起。她放大了一下照片,仔细端详,“一看就是跳舞的姑娘,真的很漂亮,气质也好,看眉眼和你有点像呢;你未来妹夫也挺帅,看得出,两个人感情很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家里开这个头。” “我也不知道。”梁忱耸了耸肩,“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也不清楚要如何面对这种感情问题,也不是很擅长和一家人周旋。” 莫靖则叹气,“我就是后悔,为什么要大包大揽,说如何处理要都听我的……” 梁忱说道:“我倒觉得不算难,让家人一点点了解,一点点接纳呗。其实莫莫也不用着急结婚。结婚不结婚,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呢?” 莫靖则问:“你不相信婚姻?” “说不上是否相信。在我看来,是对彼此的承诺,也是对彼此的不信任。你说呢?” 莫靖则笑:“是家庭义务和社会责任。” 梁忱笑了笑,话题回到邵声和莫靖言身上,“关键是,这个人怎么样,你妹妹和他的感情怎么样。” “人品没得说,我的老朋友了。莫莫对他的感情,怎么说呢,我是不大理解……我总觉得是她运气不好,没遇到下一个对她好也能够让她心动的人而已,否则也不必一直陷在过去。” “的确,没有哪个人是不可代替的,但首先,你得又遇到了能代替他的人呀。某种程度上,这是个运气问题。我知道你会觉得莫莫受了很大的委屈,但是站在她的角度,更多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梁忱语气温和,缓缓道来,“而且,很多事情,包括某些感情,你不理解,不等于它不存在。你说是么?” 莫靖则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就算我支持了,关键是叔叔婶婶。” “你担心他们不接受?他们是很顽固很老派的人么?” 莫靖则摇头,“那倒没有,就怕他们心理落差太大。莫莫从小漂亮可爱,又伶俐乖巧,我们全家都宝贝得不得了。” “那你不觉得有落差么?为什么肯替他们俩出头,而不是坚决反对呢?” “因为……我了解少爷,而且,我不想莫莫再难过了。” “你是出于对莫莫的疼爱和保护,我相信,她爸爸妈妈也是一样想的。”梁忱微笑道,“听你刚才讲的事,我能感觉到,莫莫很懂事,肯定是家庭教育好,父母应该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是一味溺爱娇宠。她的父母开始也许会反对,不等于之后还会。得让他们逐渐了解,你这位朋友是可靠的人,而且,他和莫莫很相爱,有决心也有能力让她过得幸福快乐。正所谓日久见人心。” 莫靖则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至于战术上怎么实现,我可能帮不上太多的忙,毕竟我不了解他们。”梁忱慧黠一笑,“说了这么多都是空话,你得有信心,加油!” “能有人听我说说这些,已经很好了。”莫靖则揉了揉太阳穴,“我都要后悔死了,少爷想自己来说,就让他自己来么。干吗要等我觉得时机合适?” “这就是你扮成熟老成的代价!”梁忱笑,“本来就应该让人家自己处理,感情|事务就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其实我有两个不靠谱的建议,如果你叔叔婶婶反对,应对策略只有一个核心字眼,就是拖。要么拖过几年,等莫莫年纪再大一些,你叔叔婶婶就会接受离异有娃,但是其他方面比较优秀的女婿了;第二,拖到她怀孕,爹妈是抵不过外孙的。” 莫靖则也笑,“你好歹是高知女性,能给两个靠谱的建议么?” 梁忱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莫靖则问她:“看我头疼,就这么开心?” 梁忱摇头,“我是笑,你说过自己自私,感情冷漠。其实并不全然如此,你对家人很好呢。” “她是我妹,没得选,能怎么办?” “得看对方在你心里有多重要,你愿不愿意为她去费这个力气。” 莫靖则颔首,长舒一口气,“和你说说,心里轻松多了。” “嗯,你自己多保重,任重而道远呢。” 从博物馆出来,莫靖则要打车送梁忱回去。她说舅舅家离这里很近,走回去就可以。莫靖则问她是否有msn或facebook账号,梁忱说:“我很少用这些。你有我的email,发信就好。” “我这次在家待不了几天,那边入职还有很多手续要跑,学位认证什么的,”莫靖则留下北京的新手机号,“下次再回来,不能不声不响的,一定和我说。” 梁忱微笑,“好,下次我回来,一定和你说。” 此时此刻,在层峦叠嶂的群山之间,听到耳边淙淙的流水声,想起梁忱宽慰的话语,莫靖则的眉头便舒展了一些。终归家里人都是疼爱莫莫的,日久见人心,也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 心中曾有的那些为难的情绪,他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也想不到要和谁讨论自己的感受,但是见到梁忱,便自然而然说了出来。更重要的是,本来他对邵声和莫靖言时隔多年依旧难舍难离的感情不以为然;但在博物馆门前告别梁忱,一瞬间才觉得,对当事人而言,就算时过境迁,久别重逢后要面对艰难险阻,但未必不是另一种幸运和幸福。 入职后事务繁杂,偶有感慨,却不知对谁诉说。 他曾经几次打开邮箱,却不知道要对梁忱说些什么好。梁忱也从未打过他的电话,她应该已经飞回遥远的地球彼端,那个他曾经生活了十年,但是再也不会长期居住的国度。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这部分都是莫大和梁忱,谁让他见到人家就那么多话。 以及,这部主要是写群像,姑娘们的日常生活和感情观 所以,对话会比较多,大起大伏的剧情会比较少 第二章 (下) 众人在岩壁下待到日暮时分,方拓抢了最多的装备背回来,登山包里塞了炊具和剩下的食物,腰间挂了十几把快挂,肩上还扛了一捆绳子,手中拎着地席和折叠椅,满脸的汗水和泥土。 夏小橘要帮他拿两样,他努努嘴,“别捣乱了,我拿还走得快点。” “也太小看人了,就你天天爬山呀。”夏小橘轻哂,顺手拎了一袋垃圾,“还不是看你那脸花得和迷彩服似的。” 方拓指了指山顶,“不服比比看,明早六点,看谁先爬上去!” “我才不……”夏小橘说到一半,眼睛转了转,“好呀,看谁先爬上去。” “不能放我鸽子哈!”方拓立刻警觉,“后爬上去的得一口气吃半个西瓜;但要是爬不上去或者根本不去爬,得一口气吃一个!” 夏小橘笑,“那你背个西瓜呗?如果你先到山顶,就等等我。” “等你一天是,你想把我晒成烤肉?”方拓白她一眼,“以为我会上当?” 夏小橘笑:“怕什么,反正你有一个西瓜,找个阴凉地方慢慢吃呗。” 邵声走在二人身后,“你们俩是有多想吃西瓜,说了一路了。” 莫靖言笑:“何止一路?自从我认识小橘,他俩已经念叨了两三年了。你们几岁呀?有川川大吗?” 邵一川声音清脆地跟着问:“你们几岁呀?有川川大吗?” 在农家院清理完毕,吃过晚饭,几个人三三两两沿着村中小路走去河边散步。 方拓摸到草丛中,翻开石头,捉了一只蟋蟀给邵一川,他如获至宝,放在矿泉水瓶里一路捧着。方拓逗他说:“要不然晚上你和我睡呗,我再捉一只,咱俩斗蛐蛐。” 邵一川摇头,“莫莫阿姨要给我讲故事呢。” 方拓:“我也可以给你讲故事啊。” 莫靖则欣慰:“总算不喊大姐姐了。” 邵一川扯扯方拓的衣角,指着莫靖则,小声说:“不和你们睡,他可凶了。” 莫靖则无语,不就是头一次见面时,说过你怎么不改口么?送你的变形金刚和零食大礼包呢,能收回不? 夏小橘噼噼啪啪打着胳膊和腿,“喷了蚊不叮还是被咬了许多包,真希望我血管里流的是杀虫剂。” 方拓举起手,“哪有儿蚊子,我帮你打。” 夏小橘推着他的胳膊,拍在他自己脸上,“这儿有一只。” 方拓指了指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小河,“把你扔水里藏起来就好了。” “也不能一直藏着啊,那还不泡肿了。” “可也是呀,你也不是泥鳅,头在水面被蚊子发现就变猪头了。”方拓笑得特别大声,被夏小橘踢了两脚,依旧笑个不停。 张佳敏和莫靖则挽着手,前前后后摇晃着,走起路来脚步轻盈,都要蹦跳起来,看到路边的菜园便仔细辨识,拉着莫靖则说个不停。 “有时间还得多带你出来放放风。”莫靖则笑她,“前两天在城里憋坏了。” “还好,第一次来北京,好多地方想去看看呢,就是天气太热了,出门就是一身汗。”她挥着手在面前扇了扇,“马路那么宽,连棵树都没有,柏油路都晒软了,还四处堵车。” “北京秋天还是挺漂亮的,等凉快一些,我带你去各个景点转转。” 张佳敏笑道:“也得你有时间啊。没事,过两天我自己先去溜达溜达。” “当然得我哥陪你去咯。”莫靖言插话,“可不能太惯着他,每天好吃好喝的,他已经够享受了。再说,平时工作忙,到了周末怎么也要放松放松。督促他别总加班,钱赚得差不多就行了。” 莫靖则扫了一眼邵声,“让我怎么说,是夸你把我妹妹宠得没大没小了,还是应该提醒你严加管教你女朋友?” “管教什么?”邵声佯作不解,垂眼笑着看向莫靖言,“她又没这样说我。” 莫靖言和他一唱一和,“是啊,他又没你那么忙。” 莫靖则不以为然,“他有你就够了。我像他那么悠闲,刚入职恐怕就该失业了。” 回到房间,张佳敏和夏小橘躺在床上,又像寝室卧谈一样聊了一会儿。 张佳敏欣慰地舒了一口气,“前两天在城里的时候,真的有点烦,觉得一点都不喜欢北京;今天出来觉得还不错,这么快就能开到有山有水的地方,住在这儿也不错。” 夏小橘宽慰她,“那可以经常出来转转呀。我其实一年也出门好几次,在山里待待,在城里待待,这样两头都挺开心。” “嗯,主要是和大家在一起的感觉很好,我还挺习惯大家一起去攀岩爬山的。”张佳敏笑起来,“虽然我自己不怎么爬,但是可以给他们当后勤,也挺开心的。” “方拓说,你做饭可好吃了。” “我也挺自信的,下次请你们吃饭呀!”张佳敏信心满满,“还有,别听阿拓说什么只能去莫大那里吃饭,他每次来阳朔,爬了一天,比谁吃的都多,自己能吃一只黄焖鸡好不好?吓得别人都不敢和他AA了。” 夏小橘“哈”地笑了一声,“他说话我向来不当真。” 张佳敏说道:“看你们在一起聊天也很开心呢。” “我俩就是互相抬杠,我觉得自从认识他,自己的智商都下降了。” “阿拓蛮聪明的。我见过他带队,挺认真严肃的。”张佳敏侧过身来,笑嘻嘻看着夏小橘,“其实,我以前没见过他这么贫嘴,我也认识他挺久了,一定是有原因的哦。” 夏小橘有些脸热,“也就我给他捧个场呗。” “我是觉得,你们俩关系不错。阿拓这个人也挺好的,很热心。” “他是挺好的啊,就是贫点,但也够哥们。” 张佳敏穷追不舍,“只是哥们?” “嗯。” “啊,别把话说那么死么。”张佳敏有些失望,“你们关系又很好,在一起玩得开心,能分得那么清楚?” “能。”夏小橘斩钉截铁,“心动就是心动,和别的感情都不一样。” “感情会变化的。我一开始认识靖则,也没喜欢他啊,还觉得他挺难接近的,就是后来看他做起事来干净利落,又有想法,又有效率,挺佩服的。” “呐,你们当时也不是朋友,像我和方拓这样混在一起,根本不考虑性别的。”夏小橘和她讨论道,“但你对莫大,肯定觉得有点神秘,有点崇拜,有点好奇。” “是呀,真没想到后来会在一起呢。”张佳敏笑得甜蜜,“就是北京太大了,我想找个离他近点的工作,每天能一起吃个饭,散散步。” “你有简历吗?预备一份,回头可以投我们研究所一份。” “你们所需要专业对口。”张佳敏有些犹豫,“我倒是在找,不过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方拓倒是推荐了朋友的团队,他们去登山,我帮着做一些组织和筹备什么的,但都是短期的,而且一年里也就那么几次。” “嗯,先试试看,经验也是一点点积累的,找工作的路子会越来越宽的。” “谢谢啦,来北京认识你们真好。” 夏小橘逗她,“实在不行,先吃莫大的。” 张佳敏认真道:“我爸还特意嘱咐我,女孩子要自立,不能全依靠莫大。” “叔叔说得对!” 张佳敏转过身去,想起妈妈说的话,有些羞怯,又忍不住偷偷地笑起来。她说:“到了北京,千万不能和靖则住一起,就算你俩没什么,女孩子也是要注意名声的。” 第二天一早,莫靖则和方拓约好了去盘山公路跑步,喊上夏小橘一起出发。她系着鞋带,问张佳敏要不要同去。 “我不去了,帮房东大嫂预备早饭去。”张佳敏指了指厨房,“而且你们一跑就是几公里,好羡慕,我连800米都不及格。” 跑在公路上,太阳刚从山后探出头来,树影下依旧清凉。方拓不断回头。夏小橘挥手,“你跑你的,我能跟上,比你们慢不了多少。” 莫靖则放慢脚步,“不着急,早起就是热身。”他跑得不疾不徐,方拓和夏小橘也轻松跟上,三人在蜿蜒的山路上还有余力聊天。 夏小橘问:“莫莫说,莫大你在美国的时候也跑马拉松?” “那边比赛多,跑过几次,半程、全程都有。” “那今年要不要跑北京马拉松?” “好啊,可以算我一个,不过好久没规律练习,有半程么?” “有啊,还有十公里和迷你跑呢。”夏小橘应道,“我也打算报个半程。” 莫靖则问:“方拓呢?” “我啊,不一定,十月份也许去四姑娘山。” 夏小橘瞥他,“也没指望你。” “要不我也先报上,有时间练我就跑,没时间练的话我就去路边给你们送香蕉和巧克力。” 莫靖则数落他,“要报就认真练,能不能靠谱点。” 夏小橘揭发,“他一定是怕师兄的魔鬼计划!”被方拓跑过来挤了一下,险些掉到路边的田里。 莫靖则轻哂,“我才懒得管他。” “我们单位还有同事要跑,还有几个朋友也报名了。”夏小橘说,“不过我们都跑得比较随意,重在参与。到时候你别嫌弃我们无组织无纪律就好。” “没事,有时间大家可以一起练习,互相交流一下。”莫靖则说道,“平时估计凑不到一起,周末还好,可以一起拉两次LSD。” “什么是LSD?”方拓和夏小橘面面相觑,以口型互相攻击,你文盲,你白痴。 “Long Slow Distance,长距离慢跑。”莫靖则解释,“多长算长,多慢算慢,因人而异。不过如果是练习全程马拉松,怎么也要一次跑到三十公里以上;赛前至少跑一到两次。” 方拓挤兑夏小橘,“你还敢和师兄一起练习吗?” “学习,跟不上可以学习啊!”夏小橘没跑过全程,听到三十公里也有些心虚,“我有个朋友,也是美国回来的,我觉得她也特清楚这些,回头叫她一起来跑。” 莫靖则微一笑,“好啊。” 跑回住处,张佳敏已经帮着房东妻子一起做好了早饭。大嫂赞不绝口:“现在的年轻人,这么会干活儿的真不多了!” “我没帮什么忙。”张佳敏摆放碗筷,“看大嫂这豆包蒸得多好啊,回头我要来学一手。” 大嫂热情答应,“有空就过来,除了周末,平时没多少人的。” 张佳敏指了指地上的新鲜蔬菜,有西红柿、豆角、青椒和一捆小葱,对莫靖则附耳说道:“早晨和大嫂去院子里摘菜,聊得开心,这都是她送我的呢。” 莫靖则笑:“她大概不知道,你家菜地比这大多了。” 方拓说:“你搞好关系,秋天再来,山里还有栗子、核桃和柿子呢!” 夏小橘回房洗脸擦汗,给梁忱拨了个电话,提醒她北马已经启动先期报名了,可以通过一些机构提前参与。 梁忱应道:“好,我这就看看。今天不忙,晚上要不要一起跑步?” “我在白河攀岩呢,和朋友一起,估计回去就跑不动了。” “那边不热么?” “去山谷里,挺凉快的呢。”夏小橘说,“下次可以和我们一起来避暑啊。” “我在美国试过两次而已,不怎么会。” “没事,我也不会。上次你看到的,我陪着试婚纱的美女,一起那两个男生,还有她哥哥,都很厉害呢。我们早晨跑步,还说跑马的事儿来着,回头可以大家一起练习呀。” “我估计参加不了,做起实验来时间和你们都不一样,只能夜里跑。” “也是。”夏小橘惋惜地轻叹,又笑着说道,“不过你有自制力,能制定计划,也能执行计划,不需要别人监督鼓励。” “我就是随便跑跑,不用管我了。你在山里玩得开心。” 挂上电话,梁忱看着手机,有几秒的恍惚。 那天在博物馆的恐龙展厅,莫靖则起身离开时,没走远,电话已经接通。她无意探听,但是那边清脆的声音太有穿透力。她只隐约听到了一声“靖则”,但毫无疑问,那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欢欣雀跃,充满活力。 她拒绝了莫靖则打车送她回去的提议,在博物馆宽阔的台阶上转身离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转过街角,回身看无人注目,她才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说好地址,车掉了个头,开不多久,隔着玻璃窗看到莫靖则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知道和他的方向一致,但不想再和他局囿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 知道他有一样的惦念,在共同牵挂的地方礼貌道别,到此为止,一切还是温馨美好的。 她不想事情衍生出一个难堪的下文来。 在出租车上,梁忱摸出手机,删掉了莫靖则刚刚留下的号码。 作者有话要说: 照这节奏,莫大和梁老师一时半会儿碰不上了…… 夏小橘接回主角的接力棒! 这两天一直在听梁静茹的《情歌》,蛮有感觉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放开了拳头 反而更自由 长镜头 越拉越远 越拉越远 事隔好几年我们在怀念的演唱会 礼貌地吻别” 第三章 (上) 第二天又在岩场消磨一日。傍晚时分,莫靖则和邵声的车一前一后开进城区,路况不是十分顺畅。 夏小橘对莫靖则说:“师兄不用绕路送我了,我在前面地铁站下好了。” 方拓说:“我也是,地铁直接回去好了。” 张佳敏附和:“那我也和他们一起走,我认路。” 莫靖则看了看时间,“没事,我送你过去,还有这么多菜呢。” “放你家呗,反正你冰箱也是空的。”张佳敏笑,“回头我去做就是了。” 夏小橘和方拓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对方隐忍着的八卦之心。 张佳敏回头问方拓,“你们那边什么时候需要人手,和我说一声。” “当然是越快越好啊!这不是看你刚来北京,没好意思催你么!”方拓笑,“等你安顿好了尽快,有人能帮忙真是太好了,之前都要愁死了。你知道那些小子丢三落四的,我和他们说找了个细心认真的姑娘来负责,他们都觉得解放了。就是我们经费也紧张,薪酬不会太高。” 张佳敏笑吟吟应道:“和我还算那么清楚干什么?交给我就放心!” 下了车,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夏小橘上上下下打量方拓,“没看出来,还是演技派啊。” 他拇指食指做了个八字,支着下巴故作深沉,“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偶像派的。” “醒醒!”夏小橘大力拍了他后背一把,“之前户外组过那么多次队,没听说你们需要后勤保障。” “这不是之前问的几个单位,都说不缺人么,请佳敏来帮忙,我们的确轻松一些。” 夏小橘调侃道:“没想到,你还挺善良的。” “佳敏这姑娘简单,心眼儿也好,刚来北京肯定各种不适应。”方拓说,“她在这儿就认识我们几个,能帮一下就帮一下。她有点事儿做总比在家待着好,莫大也没时间陪她。” 地铁进站时还排了队,方拓帮夏小橘摘下背包过安检。她看了看排队的长龙:“这么热天还有好多人出门,早知道赖着莫大送我们了。” “他还得去送佳敏,的确绕一些。” 夏小橘好奇道:“昨天和佳敏聊天,她说找到合适的租房之前,都住在莫莫那儿。我都没好意思多问。” “问什么?” “那莫莫呢?” “住师父那儿呗,正好阿姨这两天跟夕阳红团去云南避暑了。” “所以我好奇呀,为什么佳敏不住在莫大那里,他新租的房子不是挺大的?”夏小橘单肩背着大包,从检票闸机挤过去,被卡了一下。 方拓托了一下包,把她推过去,“你思想纯洁点行不?” “我哪儿不纯洁了?!我又没说他俩……”夏小橘面红耳赤,“怎样怎样是。总有个客房?” “你看你,跟着紧张什么?”方拓笑了个够,才说,“在阳朔她也一直住自己家,爸妈管得严。看不出,你也挺八卦的。”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夏小橘反击,“你不八卦?你不八卦怎么什么都知道!” “反正我师父是求之不得,莫莫姐也没说什么,最初她买房子都是莫大帮忙掏了一部分钱。本来前些年莫莫姐说要租房,莫大坚持的,说房价以后肯定还会涨。” 夏小橘感慨,“莫大好眼光,我怎么没早点认识他。” “现在也不晚啊。”方拓抬起头,看着站台上闪烁的屏幕,“我过些天想去看看房,你要不要一起?” “我……大热天的,才不去。” 方拓循循善诱,“没准看好了,可以当邻居啊。” “我又买不起。” “那,我买个带阁楼的。”方拓挑眉,“你看过Friends,Chandler买房还要惦记能给Joey养老,我也够意思!” “嘁,等我有钱了也忘不了你,买个带狗窝的。” 方拓拉着她的背包,用力向下一拽,“我可是好心好意,你真是咬了吕洞宾。” 上车的人有些多,二人被推到车厢夹角。方拓伸直手臂,将夏小橘挡在身前。长期攀岩的男生,小臂上的肌肉比一般人清晰流畅许多,在岩壁上蹭了灰,没擦干净,多了些粗犷的意味,和平素嘻嘻哈哈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的手臂就架在面前,夏小橘忍不住想帮他擦干净,刚要掏出纸巾,车厢晃了一下,有人没站稳跌在方拓背上,他被推着晃了晃,T恤拂过夏小橘的鼻子。她的心一紧,立时觉得脸颊发热,侧过头去。 自己的表现,是不是太不镇定了?夏小橘在车窗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皱了皱眉。 方拓看过来,“你干嘛躲那么远,一脸嫌弃?” “离我远点啊你,一身汗味!” “哪有?”他揪起领口,低头闻了闻,“我刚才在休息区洗了脸,也换了衣服。” “还是有!”夏小橘指指他的手臂,“这叫洗过了,啊?” “脸,洗的是脸!你怎么这么多毛病啊?”方拓非要站得离她更近些,“再说我拿攀岩鞋对付你了啊。” 夏小橘白了他一眼,“上车安检怎么也没有没收你的生化武器啊!” 到了换乘站,两个人本应分道扬镳。方拓提议先在附近吃点东西。走了几分钟,商业街上有一家回转寿司店。一坐下,两个人异口同声对服务员说道:“十份三文鱼。” 方拓冲她扬了扬下巴,“我连你的一起点了。” “我可没点你的,我自己就能吃十份!” “且,眼大肚子小。”方拓知道她就是说笑,盛了一大勺辣根放在她碟子里,“够不够配你的十份鱼!” 身后一对情侣坐下。男生问:“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女生柔柔地答道,“不过我不吃海鲜。” 方拓和夏小橘本来都在盯着传送带,听到这句话,互相看了一眼,都强忍着不笑出声来。方拓凑过来,低声在夏小橘耳畔说:“要是有什么你不吃就好了。” “又没让你掏我那份!” 方拓指着装饰墙上几十种鱼名,问夏小橘:“你都认识么?” 夏小橘摇头,“就认识几个。” 方拓逗她,“你不是学生态的吗?” “那我也不是学水产的呀。得问你啊,你不是总去海上平台么?” “那我在上面,也不在水里啊!我这学石油的,你觉得是能用来炸鱼还是煎鱼?” 夏小橘扫了一眼,“秀才识字读半边,形声字呗。” “哦,那我看,鲤鱼的鲤,鲸鱼的鲸,是哦。”方拓故作严肃,继续念下去,“周鱼(鲷,音同雕),有鱼(鲔,同尾),厥鱼(鳜,同桂)……”声音还特别大。 夏小橘向旁边侧身躲远,“丢不丢人?我不认识你。” “你说的哦,形声字。”方拓笑,“我问你个问题,三点水加来去的来念什么?” “还念lai。” “你确定?” 夏小橘点头,“当然啊,涞水的涞,涞源的涞,我去过。” “没劲了……” “你接着说啊。” “三点水加来去的去呢?” “念……”夏小橘眼睛转了转,“你觉得,应该念成‘去’?” 方拓:“……问你呢。” “法啊,当然念法,法律的法。”夏小橘大笑,“你当我是你啊,三岁啊,这么低幼的游戏。” “笑就笑,酱油都快甩到身上了。”方拓拿纸帮她接着,“注意点形象!” 刚吃了两口,夏小橘的电话就响起来,黄骏约她晚上出来看球。 夏小橘怕了和他喝酒,推辞道:“不去了,刚从山里回来,太累,今天不熬夜了。” 黄骏说:“你就是个伪球迷!” “是啊是啊,自从巴乔不踢了,足球已经不能影响我的喜怒哀乐了。” “就知道看帅哥,那顾星群呢,我昨天看到他,问他咋周末不约你。他说你和朋友攀岩去了。” “对……”夏小橘不想和他说同去的还有他的前女友。 黄骏倒没问起莫靖言,反而诡笑道:“是不是和方拓那小子一起去的?你不理我是不是还要和他看球去?” “说了不看球,骗你做什么?”就知道黄骏下面说不出什么好话,夏小橘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生怕方拓听到。 果然,电话那边他“哼”了一声,“我都说了,你和他不合适。你可没他那么精。而且,你想想他原来女朋友什么标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哪儿和哪儿啊。”夏小橘没法和他大声争执,什么意思,自己很俭吗? “这种事情,我会看不准?”黄骏说,“身为老同学,我只能提醒到这儿了。” “再这么多废话,我拉你去看另一位老同学了哈。”夏小橘威胁。 “看谁啊?” “乐陶啊,我下周去看她。她要生娃了。” “哦……哦,那祝贺啊……就不用提我了……” 夏小橘笑骂,“提你干嘛?” 黄骏还要说什么,方拓在那边大声道:“夏小橘你说完了没?!菜都凉了!” 周围吃寿司的人都一脸惊讶地看过来。夏小橘冲他瞪眼,看到自己面前一摞空盘子,最上面一只里挤挤挨挨都是三文鱼。 作者有话要说: 夏小橘:陆体委 陆湜祎:你个文盲 第三章 (中) 隔了几日,夏小橘下了班去看邱乐陶。走去地铁站,再换公交,下车又走了十分钟,中途买了两口袋水果。从单位出来到进了乐陶家,一共用了一个多小时。 夏小橘额头冒汗,抱怨道:“你家也太远了!” “在北京上下班一个小时多正常啊!”邱乐陶挺着肚子,脸上起了一些细密的小疹子,尖下巴的瓜子脸也显得圆润许多。 “我平时可是走路就到。” “你住在研究所家属区,过条马路就是,能比么?”邱乐陶笑嘻嘻过来,不方便拥抱她,便勾肩搭背,“让我看看,你有啥变化没?怎么还和学生似的呀。” 两个人高中时亲密无间,趴在操场边上的双杠上一起讨论心仪的男生。工作后虽然都留在北京,见面的机会却不多。一方面住得远,另一方面彼此的生活重心都和以前不同。夏小橘一旦忙起来,就不知道要去哪个手机没信号的地方蹲上一个月;邱乐陶毕业不久就结婚,之前婆婆家里就买了一处小房,隔了两三年小夫妻又换成一处大房,装修、搬家,备孕、怀孕。算下来,两个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邱乐陶的老公是典型的工科男,用她的话说,实在、能干,老婆怀孕后便包揽了全部家务。夏小橘一进门,他便帮着摆好拖鞋,又去厨房端了一盘洗好的水果,茶几上还有一罐山核桃。 “怎么又吃这个,不是说过段时间给你买新鲜的么?”乐陶老公拿起核桃,“这肯定是去年的存货了。” “我就是想吃嘛!” “再忍两个月,忍两个月我给你买新鲜的,好不好?”他连吓带哄,说保存太久的坚果容易变质。 他安顿好邱乐陶,转入厨房做饭,留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聊天。 “你老公真是贤惠!” “当然。回头买了小核桃,也都是他负责剥,我就负责吃。” “孕妇待遇真好。” 邱乐陶嘻嘻一笑,“他原来也这样,要不然谁嫁给他呀!” “我看你最近气色不错,也长点肉了。”夏小橘觑到沙发旁有一个瑜伽健身球,把它骨碌到地中间玩了起来。 “头几个月吐死我了,吃啥吐啥,就剩骨头上一层皮。最近好么,医生说我吃太好,长太快了,说吃多了最后肉都得长我自己身上。” “那你运动运动啊。”夏小橘小腿搭在健身球上,手臂支着地板,做了几个俯卧撑。 “累。我是报了个瑜伽班,但有时候也懒得折腾。” 她又翻身,坐在球上,抬起脚来维持平衡,“在家稍微动动呗,快走啊,慢跑啊。” “这些西方模式,也就适合你这样一天到晚翻山越岭的,我可坐不住。”邱乐陶摆手,“运动也得循序渐进,像我没怀孕的时候走路都摔跟头,带个球跑步还不得栽地上?” 夏小橘点头,“好,要是我怀孕一定坚持跑,带球跑!” “带球跑不是这个意思,好?你看没看过言情小说呀!” 邱乐陶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别总显摆自己身体条件好,那你倒是生啊!” “我和谁生啊?这么生会被单位开除?” “我咋知道你和谁生啊。”邱乐陶扁扁嘴,“咋样,最近有新动向不?也别天天只顾着往山里钻。” “基本还是老样子。前几个月黄骏介绍了一个朋友给我,偶尔一起出去吃个饭。” 邱乐陶嗤之以鼻,“他介绍的……能靠谱么?干什么的?有照片吗?让我看看!” “我找找。”夏小橘翻着手机,“和别人合伙开了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出身,画画和照相都很好。” “帅不帅不?我最关心这个!”邱乐陶接过手机,“还可以么,就是看着有点严肃,嗯,不,是有点清高,艺术家的气息。” 夏小橘谦虚,“还可以。” “看照片还不错哦,把握住!都几个月了,有啥进展没?” “我们在青海那个项目刚结束,就见过几次。” “你得积极点啊,要是彼此有好感,几个月也应该有点眉目了。拖得久了,也就没感觉了。”邱乐陶看见夏小橘坐在健身球上颠来颠去,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在球上踢了一脚,“你怎么这么无所谓,不是还忘不了程朗?” 夏小橘险些从球上掉下来,稳了稳,坐正身体,光明磊落答道:“哈,我都没关心他现在在哪儿!早过了那个劲儿了。” “那……大土呢?他还在法国?” “嗯,他今年回来一次,我们几个一起吃了顿饭,比原来洋气多了。” “人家本来就还挺精神,要不然沈多那么漂亮,能看上他?” 夏小橘反驳,“不要这么说,这个世界只看脸吗?” 邱乐陶点头,“不是只看脸,但肯定先看脸。美丽心灵?拜托,我眼睛又不是X光机,看不到。”她又问,“你们有没有问大土,他和沈多到底怎么发展起来的?” “我没细问。好像是刚到法国的时候火车罢工,他被困到一个小地方,警察都不会讲英语,找不回来。正好沈多给他打电话,就开车去把他接回来了。沈多还有小飞机驾照,带他去飞,在天上让大土试着飞,然后说,‘做我男朋友,你要是不答应,就自己把飞机开回去’。” “这都可以?大土也太不禁吓了!”邱乐陶“哼”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因为她长得漂亮,你换个降落时脸先着地的姑娘试试?” “这个做法,挺像她的,别人真未必学得来。” 邱乐陶叹气,“其实,你没和大土在一起,还挺可惜的。” “我开始也这么想过呢。”夏小橘也长长地叹了一声,“……后来觉得,对他对我,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我开始就当他是好朋友,后来也只是想在一起试试看,但从来没有过那种心动。如果在一起,也许会发展得不错。但也许,就剥夺了彼此遇到心心相映的人的机会。” “也许大土不这么想呢,他是宁可接受你的试试看呢?” 夏小橘淡淡一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看他现在状态很好,也由衷为他开心。” “是啊。大土是值得衷心祝福的人。”邱乐陶感慨,又愤愤道,“最可恶的还是程朗,以好朋友的身份绊住你,耽误了多少青春!” “也没有,还是我自己一根筋。” 夏小橘莞尔,“有时候,我挺怀念以前傻傻的自己。” “我也是。虽然我老公对我挺好的,”邱乐陶瞥了一眼厨房,排烟机轰鸣着,她压低声音,“不过,有时候多多少少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人。或许就像你说的,怀念以前的自己。” 夏小橘点头,“会像想起老朋友那样怀念。但其他感情,没有。” 邱乐陶问:“你最近有黄骏消息么? “岂止有啊……差点带他来看你。” 邱乐陶笑着摆手,“别逗了,我老公得气坏了。” “他知道黄骏啊?” “知道。”邱乐陶美滋滋摇头晃脑,“他说我刚入学他就喜欢我了,所以见过黄骏来找我。对了,现在黄骏还和你那个朋友在一起么,那个跳舞的美女?” “莫莫啊,分了。” “他又厌倦了?这么漂亮的姑娘都留不住他的心。” “这……双方的原因。” “说起莫莫,之前拜托你给他带项链的那个男生呢?你不说他还挺有意思,后来一直有联系么?对了,你不是说,他说话有些像大土?” “只有斗嘴的时候有一点点像。”想起方拓,夏小橘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土可真没有他那么贫,那么二!” “那这个到底怎么样?”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身边的雄性生物都筛一遍啊。” “我就是问问么,关心你呀,都是潜在的资源!” “我和他在一起胡说八道的时候比较多,就像你说的,认识久了,过了那个阶段了。现在就是一起吃喝玩乐,哥们呗。” “有人陪你开心玩耍也不错,不过,你也别把所有男性朋友都变成哥们啊。” “他喜欢的,也不会是我这个类型的。”这句话在夏小橘嘴边盘桓一圈,又咽了回去。即使是面对好朋友,她也不想以这样的语气来表述她和方拓之间的情感。这样说似乎总有一种求而不得的酸涩,而她并不想将二人之间定义为有进一步发展可能的关系。 她想起了黄骏的那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也只有他说话这么尖锐,这么现实。哦对,还有乐陶那句,肯定先看脸。这俩人真是分开这么多年,依旧有一致的观点,表述都这么直白。 那是夏小橘心底隐隐的畏缩。她曾经面对过气质超群的林柚,在程朗心底,那是她一直未曾超越的高度。喜欢过这样的女生,还会喜欢普通人吗? 她也在莫靖言那里见过她和宁柠的合影。两个人刚刚演出完毕,作为领舞,被簇拥在队伍中间,在一群容貌出众的姑娘中间,两个人依旧格外出挑。莫莫的美是典雅中带着三分灵动,而宁柠大笑开怀,眼睛眯起来,额头上的碎发没有拢好,却并不显得凌乱,只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青春洋溢和活力热情。 夏小橘对自己说,她已经告别了程朗,也失去了大土,能够保有异性朋友的关键,是彼此不要涉及到进一步的情感。 而方拓,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幼稚简单。帮佳敏找工作时,明明是他想方设法帮她暂时安顿下来,口吻里却表现得是急需佳敏帮忙,不让她有一丝尴尬难堪。当初让自己帮忙带项链给莫莫,后来也交待,是因为那时候觉得师姐情绪低落,希望能够送一个简单欢乐的朋友,在自己不在北京时陪伴她。 你是要做守护大家的小天使不?看上去嘻嘻哈哈,实则心思通透。这样的人,会不清楚友谊的界线么? 夏小橘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走钢丝,如果不拿捏平衡,就会坠入深渊。 她怕失去,也怕失望。 邱乐陶看出她在神游天外,推了推她肩膀,“你又想啥呢?要我说啊,你也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先去谈个恋爱再说,管他对方是谁,你需要经验!” 夏小橘点头,“嗯,这你倒是和黄骏说的一样呢。” 邱乐陶笑,“我想知道,他还说什么了?” 夏小橘想了想,“他说,夏小橘你打扮打扮啊,否则我把毕生绝学都传给你也没有用啊。” 邱乐陶拈起一颗葡萄,放在嘴里,“被你一说,我还挺想见见他的,真的。但我更高兴听到,他和美女分手了。嗯,知道他过得不那么痛快,我就痛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案应该改成:夏小橘的日常唠嗑, 不过写到这儿,真想起那些一起聊天的朋友们来, 如果和眼泪、春天里的人物熟悉,看这段应该还算有趣; 如果不熟悉,会不会觉得一头雾水呢? 像微博有人评论的,对话写这么多,是为了好改剧本么?笑哭,没这个消息哈,但的确挺有这个感觉…… 说起来,这是小说,现实的话,遇到这样的方拓,小橘你还是躲开~ 明天应该还有。 话说你们要的大土和程朗都出场了啊,还不大力留言? 我要喝大力,大力出奇迹! 第三章 (下) 方拓前几天把周末一同去攀岩的几个人拉到一个Q、Q群里,取名“攀岩小分队”,近日为了筹备马拉松,又改成“攀岩跑步小分队”,征求过大家意见,把一同参加户外运动并报名北马的其他几个朋友也拉了进来。 夏小橘在MSN上问梁忱是否参加,她回复说,自己没申请Q、Q号,而且也未必有时间和大家一起跑步。夏小橘说:“也是,估计你也不想跟着一群人闹腾。” 群里闹哄哄地讨论了几天,夏小橘和几个人说要报半程。方拓劝她,“不都说了好多次,让你今年跑全程试试看么?” 大家也纷纷游说:“是啊,你之前半程不是两个小时就跑下来了?” “基础好,练习一下就可以,还有三个月呢!” “可是,我还要去坝上一个月啊。”夏小橘写道,“海拔一千五百多米呢。” “这个海拔不耽误跑,高原训练,一般人还没这个机会呢。”方拓鼓动她,“怎么样,你跑我就跑,咱们一起。” “你不是不一定么?” “看你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我先把名报上呗。” 夏小橘惴惴,“三个月练习,来得及么?” 莫靖则扔了两个链接到群里,“看完再说。” 打开,两篇都是英文的马拉松赛前准备,长篇大论。方拓打了一个发呆的表情,“老大,能给中文的么?” 被莫靖则直接无视。 方拓在小窗和夏小橘私聊,“咱俩一人看一篇,回头交流一下。我看有一个好像是讲身体供能什么的,有些医学和生物学术语,你看那篇,好歹沾边一些。我研究训练计划。” “就知道你会挑篇短的。”夏小橘发了个鄙视脸。 “那换换,我翻长的,你翻短的。”方拓写道,过了不多时,便扔过来一大段中文。 “你也太有速度了。”夏小橘扫了几眼,“这说的都是什么,你就这种翻译水平?还是用的机翻?” “Yes,Google Translate.” “你能不能用心点就当练英文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A word spoken is past recalling.”方拓扔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by Google.” “那你把俩都翻了。” “No,your turn,Yiyanjichu Sima difficult to recover.”方拓自己也看不下去机器的翻译水平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又扔了几行字过来,“附赠司马难以恢复的阿拉伯语和泰语版本。” “能不能正经点!对了,佳敏在你们那儿做的怎么样?” “还不错,最近在统计信息、采买装备,佳敏细心,而且要做什么一说就懂了,要筹备的事情交给她也放心。他大家都挺喜欢她。 “那就好。我觉得她应该还蛮擅长做这些的。” “就是有几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还和我打听她。” “哈,是看好佳敏了?”夏小橘幸灾乐祸,“你完了,这是你介绍去的,要是让莫大知道你就死定了!” “之前在阳朔她也挺受欢迎。当时有几个岩友都蠢蠢欲动,互相较劲儿,估计不管谁得手,都得被其他人胖揍一顿。” 夏小橘问:“那莫大呢?有人敢揍他不?” “当然没有。当年三剑客里,莫大是最有威严的,我师父看着厉害,其实是最散漫的。” “你不也是‘三剑客’?”夏小橘写。 方拓解释,“我不是啊,你听谁说的,我入学他们都本科毕业了。” “哦,我记错了一个字。”夏小橘打了一串大笑的脸,“是三贱客,哈哈。我不和你多说了啊,和你聊天太耽误时间,干活儿去了。” “赶紧滚!” “……” 方拓发了一个蜡笔小新滚来滚去的动图,“我错了,我滚。” 结束了每天固定的无意义闲聊,关闭对话框时,夏小橘又看到方拓说的那句,你跑我就跑。也许,一起跑个全程马拉松也不错;总比单枪匹马备战有趣得多。 他们都不知道,这两天张佳敏除了在户外俱乐部帮忙,还在暗自筹备什么。其实她自己也有些不清楚,到底要从哪一天开始,才算和莫靖则确定关系。因为他从来没说过,“做我女朋友”,或是“我们在一起”这样的字眼。 那么,这个“在一起”的时间点如何确定?是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还是第一次亲吻?虽然她之前读书时也有过懵懂心动、彼此喜爱的男同学,但这样家人朋友都知道的正式的恋爱,还是头一回。 眼看两个人在一起也有一年了,但是具体时间,到底要如何算起?总得给她一个双方认可的周年纪念日? 本着“外事问Google,内事问百度”的原则,张佳敏在网上查了一下,怎样才算确定关系。网友们的答复自然也是众说纷纭。 看到有网友说:“身体的亲密不等于心灵的亲密,别说牵手,kiss,能做的都做了,也未必等于在一起。” 张佳敏撇撇嘴,觉得这种随意的情况并不适合她和莫大。越看越没头绪,心想,就以牵手的那天算。 又有人写:当一方去工作,把你单独留在他家时,等于不介意所有因私公开在你面前,说明他的内心已经全部接受你了。 张佳敏笑得眯起眼来,看了看莫靖则给她的钥匙,心中乐开了花。 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是张佳敏一到北京,莫靖则就把家中的备用钥匙交给了她。最近在俱乐部事情不多,每天四五点钟就能下班。张佳敏觉得莫靖则家中过于冷清,回来路上常常去超市逛上几圈,给他添置了桌布、靠垫、锅碗瓢盆等等,还买了两盆绿植摆在窗台上。 莫靖则不在家的时候,她把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洁如新。这一带有不少外国雇员前来租住,所以很多户型的厨房都是开放式的,和餐厅相连,张佳敏尤其喜爱这个设计,感觉自己有了大展拳脚的空间。她拉开嵌入式大烤箱的门,眼睛发亮。站在光可鉴人的地中间,开心得想要翩翩起舞。 吃过晚饭,清理了碗碟,莫靖则开车送她回去。 张佳敏兴致勃勃计划起要添置哪些厨具,又说:“前两天俱乐部里的小安做了冰激凌,我没想到这个都可以自己做呢,味道还真不错,一点都不腻,回头我做给你吃!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都好啊,不是薄荷的就好。” “挑一种最喜欢的嘛。” “巧克力。” “对了,小安还会做面包、烤饼干,好厉害!就是现在天气热,她答应过段时间教我呢。家里烤箱那么大,做个蛋糕都不成问题呢。” “嗯,好啊。有朋友一起研究一下也挺好。”莫靖则看了一眼导航,“对了,最近两天见客户,回来得比较晚。我和同事随便吃一口,天气这么热,你过来也要绕路,就不要来回跑了。” “哦……没关系啊。”张佳敏应了一声,“那周末呢,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我听方拓说他周六和小橘要去看《玩具总动员3》,还说过段时间会演《怪物史莱克4》。” “你们这些小朋友。”莫靖则笑起来,“我倒是也看动画,不过最近有点忙,不是很有心情。周末顶多和他们去跑个步。要不然,你和他们先去看。” “啊,我才不要做灯泡。”张佳敏有些失望。 莫靖则问:“他俩是一对儿么?” “谁知道呢,反正总在一起。”张佳敏望着窗外。自从回到北京,莫靖则和她相处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可能都不如方拓和夏小橘相处的时间长。 周末几个要跑步的人起了大早,趁天气没有完全热起来,来到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汇合。方拓看到邵声,有些惊讶:“师父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不跑北马?” 邵声瞥他一眼,“来看你听不听话。” 莫靖言笑道:“川川听说要来大公园,兴奋得不行。一大早闹铃还没响,他就起来了。我们觉得他主动不看电视,早睡早起也挺好的,应该鼓励。” 张佳敏开心,“好呀,本来以为就我不跑呢,这样有你们和我作伴啦!”她带了不少食物,还拎着地布和新买的藤编提篮,一个人拿起来有些困难,莫靖则帮她提着大口袋,皱了皱眉,“顶多就吃顿早饭,你们这是来郊游的吗?” 张佳敏和莫靖言异口同声答道:“是啊。” 夏小橘说:“我们每周练一次。佳敏你来都来了,不如一起跑呗。” 张佳敏摆手,“我不行的,这一圈好几公里?我体育课八百米都会跑吐血的。” “不一样的,我跑八公里顶多就是出点汗,但是跑八百米也会吐血的。”夏小橘认真解释,“我在高中时,还被拉去训练队练过一阵,八百真是最难跑的一个项目了。相信我,两三公里的慢跑和走路差不多。” “我不跑了……我还是有点懒。”张佳敏嘻嘻笑着,指了指旁边一块草地,“我在这儿陪川川玩。等你们回来,吃的喝的都预备好了。” 几个人前前后后跑了十公里,莫靖则五十多分钟就回来了,方拓本来和他速度差不多,为了等夏小橘,晚了几分钟。回来时看到邵声在带着儿子练习滑板,邵一川戴着头盔和护具,全副武装。莫靖言也想上去试试,邵声张开双臂护着,她平衡控制得不错,就是停下来的时候有些急,身体一倾便摔到邵声怀里。 张佳敏吃吃地笑,“感觉少爷带了两个娃出门,大的小的都捧在手里。” 方拓摇头,“看不下去了,师父你这是大学生追女生那一套!?要不要带莫莫姐去看个恐怖片啊?” 邵一川举手,“我也要看电影。” “正好我们要去看动画,一起呗。”方拓建议。 莫靖言问:“好啊,最近都演什么?”听了片名,又转向大哥,“你和佳敏也一起来?” “我不去了,你们把佳敏带上。” 几个人放松身体,吃了张佳敏带来的早餐,便商议下周的训练计划。 莫靖则说:“这几天大家分头跑一跑,我周四出差,可能周六才回来。要不就下周日跑。” “啊,周日呀……”坐在一旁的张佳敏听到,仰起头看过来。 “嗯,对呀,那天有事么?”莫靖则问。 “没,没什么。”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喝着牛奶,心中说不出是低落还是懊恼。她甚至没有对莫靖则提起纪念牵手一周年这样的事情,对这些小事念念不忘的自己,在他看来,会不会有些过于幼稚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八百米真的是难跑,每次都一口老血吐出来…… 虽然我现在还能轻易跑到高中生的满分成绩,炫耀脸 周日不一定更哈……我要再撸撸大纲 而且看了《海洋奇缘》之后,我还想发个观后感什么的 第四章 (上) 这一日傍晚下了一场急雨,一扫连日的闷热。雨停云散,还露出几颗星子来,夜风一起,透出一丝舒爽的凉意。夏小橘制定了简单的练习计划,打算抓紧机会去跑个十公里。正好方拓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明早一起去跑圈。 “我打算现在去。”夏小橘回了一句,找出跑鞋和腰包。 “这都几点了?你不怕被打劫啊。” “九点跑到十点,我想去找个朋友,可以在她们学校跑。再说了,我看起来又不是弱不禁风,谁敢打劫我?” “好,我怕你跑着跑着去打劫别人!”方拓话里带笑,“学校里倒是人多,但来回路上你怎么办?自己可长点心!” “我会挑大路跑的。”夏小橘没和他抬杠,“难得天气好,真的想动动。” “那……等我半小时。我和你们一起跑。” 放下电话,夏小橘想了想,把刚刚MSN对话框里没来得及发送的一行字一个个删掉:梁老师,晚上有时间一起…… 虽然雨后的夜里比蒸笼一样的白天舒服很多,但毕竟时值盛夏,方拓和夏小橘跑了一个小时,依旧出了一身大汗。学生宿舍区路边的小超市还开着,两人各选了一瓶运动饮料,又买了半个冰镇西瓜。 “我有零钱。”夏小橘拉开腰包,翻找出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元的钞票,正递过去,方拓也找出一张五十,小臂压在她手腕上,不露声色地挡了回去。 夏小橘侧身,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和他争抢。 方拓提着两层塑料袋做双保险,里面装着半个大西瓜。两个人咕咚咕咚喝着柠檬味的饮料,在宽阔的林荫路上优哉游哉地闲逛。微湿的柏油路格外洁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氤氲在空气中。 “找个地方坐着吃。”方拓举了举西瓜,“勒手。” “不是要走到浴室门口吗?” 方拓奇道:“为啥?又不在这儿洗澡。” “你不是说,夏天最享受的,就是坐在浴室对面,一边吃瓜一边看姑娘么?” “谁和你说的?”方拓扔掉空瓶子,指着她,“是你想去看男生!” “我听莫莫……” 没等她说完,方拓一迭声说道:“你怎么这么猥琐啊,夏小橘!”他声音大,语速快,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又指着地上的下水井盖,“你看,那个戳就应该盖在你身上。” 夏小橘还真的低下头去,仔细看圆盖子上的字——正中写了一个大大的“污”。 “是?”方拓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夏小橘侧身一步,面无表情踩在他脚上,“不好意思,低头看字,没看路哈。” 方拓抬了抬脚尖,“夏小橘!这是新鞋!看你那一脚泥踩的蹄子印,你得给我刷鞋!” 她憋不住,大笑着跳到一旁。 方拓举起西瓜,“要不是我掏的钱,真想砸你!” 夏小橘笑出眼泪,“我是真听莫莫说过,你告诉她的,最开心的就是一边吃瓜一边看姑娘。” “那不是那段时间师父出国了,她不说不笑的,我找点事儿逗她么。大夏天那么热,谁去浴室门口看姑娘啊?”方拓嗤之以鼻,“……显然去游泳池啊。” “莫大给的链接你都看完了吗?”夏小橘问。 方拓撇撇嘴,“大概看了看。” “都看晕了,后来我找了一篇差不多的中文的,有人翻译过类似的文章。”夏小橘说道,“我还没仔细看,什么间歇跑、节奏跑、法特莱克跑、乳酸门槛跑,我都搞糊涂了。每个跑法的配速还都得自己算。莫大真是美国回来的,跑个步还要时时刻刻测速度吗?就像老美做饭一样,非得弄个量杯量勺。” “那就别算,”方拓开解她,“我上次跑全程也没这么讲究,就是傻跑。” “对,你没那么讲究,就、是、傻……”她拖长了音,故意不说那个跑字。 方拓没理她,继续说:“怕什么,你有潜力啊,二十公里都是随便跑跑,毕竟平时你一走都是一天……虽然就是原地转绕圈。” 夏小橘知道他又在调侃自己,回击道:“你才原地绕圈,还得蒙着眼睛,拉着磨盘。我们出野外叫考察,科学工作者,知道吗?你呢?你出去叫驴友!走得多不过就是猛驴。” 两人嘻嘻哈哈,走到塑胶跑道旁边,找了个水泥台子坐下,一边吃瓜一边继续人身攻击。夜里还有些人三三两两的跑步或散步,看到有女生穿着密不透风的减肥裤在兜圈。 方拓吸溜吸溜地啃着瓜,“这么热的天,还在捂汗,不怕中暑。” “觉得减脂。” “真是,都怎么考到这儿的啊?还能不能相信科学?”方拓继续吐槽,“这要都能脂肪燃烧,要不要白天站在柏油路上烤一烤?其实就是捂汗么。起痱子,搞不好还会脱水。对了,说起来,汗和那啥的成分差不多。皮肤是身体面积最大的排泄器官,你说对不对,科学工作者?” 夏小橘瞪他,“好好吃你的瓜!能不能文雅一点啊!” 方拓瞪回来,“我说的都是以前中学生物课的内容,你学没学过啊?” “学过那么多,你怎么就记得这些!” “因为……皮肤处理的速度有些跟不上……”方拓指了指一堆瓜皮,“我需要其他途径……” “谁让你吃那么多啊 ,不是说剩了就剩了吗?” “刚才谁说不能浪费啊!”方拓喊冤,“都是你逼我的!” 两个人扔掉垃圾,绕到操场后面的洗手间,发现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方拓眉头紧皱,“不行,这是逼我找树丛吗?” 夏小橘拉着他衣角,“别丢人啊,走到校门口就有公厕!” “那还得十分钟啊,要炸了!”方拓五官扭曲,“啊,我看那边有个池塘……” 他不过是嘴上说说,还是跟着夏小橘,一步步向门口蹭去。方拓几次依依不舍地望着灌木丛,恰好有保安骑着电动车巡逻而过,夏小橘唯恐他犯错,从后面推着他,“别看了,快走快走。” “别推!不要再跑了!”方拓扭来扭去不配合,“再跑就得洗裤子了!” 说话之间,路过校医院,大门洞开,透出走廊清冷的灯光来。方拓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抱着肚子冲了进去。 门口值班的护士探头,大声喊他:“那位同学,急诊也要先挂号的!” 夏小橘跟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二人离开时,走到通向梁忱实验室的路口,夏小橘不禁放慢脚步,愧疚地看了一眼。刚刚方拓问起,为什么她的朋友没有一起来跑步。她回答说,实验还没有结束。 可是今晚,她根本就没有问梁老师。 夏小橘为此心生歉意,隔了两日特意又约了梁忱跑步。到了约好的时间,梁忱还在办公室没出来。夏小橘站在走廊等她,看着宣传栏里实验室的大幅海报,有一段是关于梁忱的个人介绍,配图是一张正装照。梁忱温婉典雅,神色毫不张扬,目光中却透着一种执着和自信。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眼眶微红的女孩子,低着头,轻声轻语,“梁老师,我走了。” 梁忱点点头,“路上小心。”她转身看到夏小橘,向她笑着招招手。 夏小橘跟进她办公室,拍拍胸口,“梁老师,我刚想夸你是居里夫人的范儿,就看到你把人家小朋友训哭了。” “哪有?”梁忱指了指桌上的糕点盒子,“台湾的凤梨酥,要不要吃点?” “哇,我都吃了晚饭,本来找你跑步的,吃这个太罪恶了。”夏小橘说着,还是忍不住拿了一块。 “一点点热量,跑跑就没了。”梁忱笑道,“为了安抚小朋友,我把自己的珍藏都贡献了。” “期末考试没及格?还是论文写不出来了?”夏小橘靠在写字台上,等梁忱换运动服。 “唉,感情问题。”梁忱拢了拢头发,抓了个小发揪,“我是看她情绪太不好了,开导她一下。” “你这个老板也太全能了。”夏小橘笑,“给了小姑娘什么建议?” “我和她说,不要把事情想得太serious,在校园里谈恋爱,主要是get experience。” 夏小橘失笑,“太淡定了,怪不得小姑娘哭着出去了。”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们院长说的。” “那个牛人,院士?” 梁忱点点头,“不过,能帮她一下就帮一下喽,大家都曾经少不更事。吃些甜的,能缓解一下压力。” “嗯,吃多了就控制不住了。”夏小橘说着,又摸了一块凤梨酥,“好好吃,下次有同事去台湾开会,再带两盒回来。”她一边吃着,一边想梁忱的那句“都曾少不更事”,问道,“梁老师,我能八卦一下么?你也经历过感情问题?” 梁忱微微一笑,坦然看她,“我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呀。” “我觉得你一路都是好学生,特别标杆典范那种。一般的男生,都入不了你的法眼。” “倒不是,为了这些。”梁忱侧头,像是陷入了回想,她沉默片刻,说道,“对我影响最深刻的,应该是父母的事情。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但很多压力自己还是扛不住的,我妈妈在我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感觉都要抑郁了。” “啊……”夏小橘从来没听梁忱说过这些,看到她淡然宁静的面容,默默递过一块凤梨酥。 “谢谢,都是好多年前了。”梁忱接过来,神色放松下来,“不过我当时真的想去接受心理辅导了,头疼,失眠,体重也起起落落的。” “那,后来怎么好起来的?我觉得,你是在低谷里,也不会放弃希望的人。”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多找一些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学习、运动、结交有趣的朋友。其实在当时,每一件事对缓解那种压抑的心情,效果都有限得很。最后真正走出来,还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梁忱长呼一口气,“不过,回头看,因为一直去做大家认为积极的事情,也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没有浪费太多时间’……简直肃然起敬。”夏小橘赞叹,“如果一点波折都没有,现在已经是杰青了。” “也不一定。”梁忱莞尔一笑,“也许生活太惬意,就有了别的选择呢。” 夏小橘开玩笑,“会是在家相夫教子吗?” “难说呢。”梁忱态度认真地回答道,“大学时我们几个女生关系不错,偶尔也会聚聚,大家的选择就很不一样。有人和我一样做科研,有人进了企业,有人博士毕业之后回归家庭,在家当全职主妇,都是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以为你会说,这是一种浪费,女生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呢。” “如果是自由、自愿的选择,别人也没办法做太多评判。我和她们聊天,依旧还有共同话题,看到大家都在继续成长,都没有和社会脱节,就觉得还蛮欣慰。” 夏小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等梁忱换好运动服,夏小橘跟在她身后出门,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道:“梁老师,你怎么就转移话题了?” 梁忱慧黠一笑,“有吗?” “我刚刚明明问的是……”夏小橘想着自己也过于八卦,便不再追问梁忱的情感历程,摆手道,“不问这个啦,换个话题,那你的理想型男生是什么样呢?” 梁忱想都没想,“在一起随便说什么都可以,还能聊到一起来的。” “这么简单?” “其实挺难的,如果能一直聊下去,需要你们的背景、文化、智力、兴趣、性格……统统都要契合。即使没有相恋的激情,也是能互相珍惜扶持的朋友。” “可是,即使做到这些,也未必会成为恋人啊,也许,就变成了没有性别意识的朋友呢?”说这句话时,正跑过前一天方拓疾奔而入的校医院,夏小橘瞥了一眼,想起值班护士跳着脚喊他回来挂号,不禁挑起嘴角笑了笑。 梁忱看向她,“你真这么认为吗?” “难道你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 “得看什么程度的,”梁忱调整了一下呼吸,“如果是惺惺相惜的至交,又一直密切联系,不容易。” 夏小橘点头,“除非两个人都看不上对方的长相。” “你什么时候成了外貌党?”梁忱笑,“而且……你也不用担心这个。” “我?我觉得自己太普通了啊。”夏小橘喘了口气,“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皮肤也不是特别好,更别说一去外面就是一个月,风吹日晒的。” “小橘,相信我,你很好看,虽然不是让人惊艳的美女,但以后会越来越好看。” 夏小橘哭笑不得,“梁老师,你是鼓励我以气质取胜么?” “你怎么像我的学生一样?”梁忱笑她,“那几个女孩子,我真的觉得她们都很好看,各有各的美,但大家都是各种不满意。女孩子,首先得自信,去看到自己美好的一面。” 夏小橘感叹,“梁老师,你要是个男生,我就爱上你了。” 梁忱问:“如果你是个男生,会选择自己这样的女生么?” 夏小橘想了想,摇头,“我会喜欢莫莫那样的。” “嗯?” “就是你看到的,我陪她选婚纱的姑娘呀。” “哦……的确很漂亮。” “是啊,那就是个可望不可即的高度。” 梁忱建议,“想变成和对方一样,当然不大可能。但如果,你觉得她有哪些特质,是你特别羡慕和向往拥有的,不妨向你的目标靠拢一下。比如说,你也去学跳舞。” 夏小橘摇头,“算了算了,我协调能力太差。” “你试试看,总会比不练习要好。我们都说要做自己,但给自己一些好的改变,也没有错啊。还是我刚刚说的那句,只要这是你自由、自愿的选择。” 虽然跑得不快,但是一边说话还要一边思考问题,夏小橘觉得有些缺氧。她调整步伐,沉默片刻,想要理清楚自己是真心想要自我改变,还是出于对他人认可的一种向往。 梁忱也不再多说,在她身侧以同样的速度安静地跑着。 跑过昨天吃瓜的地方,夏小橘再次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梁老师,我好像没怎么说过莫莫,你怎么知道她跳舞的呀?” “哦……我猜的。”梁忱眉毛轻扬,眼睛亮亮的,“看身姿和仪态。” 夏小橘赞叹,“太厉害了。” 梁忱不禁轻轻笑起来,因为她早就知道她啊,那个兄长口中蹲在花鸟鱼市场不肯走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这两天和朋友吃饭,她说请教一位学霸师兄如何跑马拉松,结果师兄啥都没说,抛过来一个链接,英文的……我当时刚写了莫大,哈哈哈,真是铁嘴直断啊。 西瓜太抢戏,还有关于西瓜的料要写呢…… 明天是否有,不一定呢,看我微博或者文下留言通知~~~ 第四章 (中) 周日一早,众人又约好到奥林匹克森林公园一同跑步。莫靖则出差三天,周六夜里刚刚回来。张佳敏知道他入职后事务繁杂,他不在北京的时候两人也没有电话联系,只是相互发了几条短信。早晨在奥森见到,没说上两句,莫靖则便和大家讨论起长跑过程中的各种技术问题,众人边说边热身,都想着要抓紧时间,趁太阳还没升高前跑上一个多小时。 张佳敏听莫靖则说出差在外时也会早起跑步,看众人一起活动伸展,也有些跃跃欲试。她把带来的各类食物整理好,堆放在野餐垫一角,问莫靖言:“莫莫,你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莫靖言点头,“川川还想玩滑板,我们仨就在这附近。” “那我把东西都放在这里啦。”张佳敏起身,振奋精神,“我也和他们跑一会儿。” 夏小橘鼓励她:“慢慢跑,不着急,我陪你……” 话没说完就被方拓拉走,“别找借口磨蹭,今天怎么也得跑个15。” “我没磨蹭,我这不是……” 方拓拉着她快跑出去几步,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以为佳敏真想跑步?” 夏小橘恍然,回头一看,果然莫靖则放慢脚步,陪在女友身边。 “跑步时不要含胸,把肩打开。”莫靖则一边跑着,一边帮张佳敏调整跑姿,拍了拍她的肩胛,又说,“注意脚尖,不要向外撇,不要外八……多用臀部和大腿的力量,不要在地上蹭……注意摆臂……注意呼吸的节奏……” 张佳敏平素带着学生课间活动,本来爱玩爱闹,但一向很少跑步,莫靖则虽然已经放慢速度,对她而言想要跟上依旧有些吃力,更别说被他指出一连串的问题,越调整越觉得跑得别扭,跑出来不到一公里,就已经岔气了。 莫靖则看她面色潮红,按着侧腹,还想要咬牙坚持,微微叹了口气,“第一天跑,也还好,以后慢慢来。你先走一会儿,我去和他们跑两圈。” “我再试试。”张佳敏觉得腹部的纠结感缓解了一些,跟在莫靖则身后又跑了十来米,发现岔气的症状又加剧了。她跟不上莫靖则的速度,只能放缓脚步,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段,直到莫靖则转个弯,身影消失在跑道尽头。她扁了扁嘴,闷闷不乐地转了个身,沿着来路走回去。 远远看见邵声和莫靖言带着川川练习,她深吸一口气,佯作轻松地小跑回去,笑道:“也太热了,跑一会儿就出了好多汗啊。让他们去跑,我还是舒舒服服,找个荫凉地方。” 邵一川玩了一会儿,跑过来跪坐在她身边,“佳敏阿姨,你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能给川川看看吗?” “川川,让阿姨休息一下。”邵声喊他,“还有,阿姨没有邀请你一起吃,不能自己主动去要。” 邵一川回头,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我就是看看。” 莫靖言扯了扯邵声的衣襟,轻声嗔道:“他才几岁呀。” 说罢走过去坐在邵一川身边,轻轻搂着他,“对呀,佳敏阿姨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们一起来看看。” “今天真的有呢!”张佳敏嘻嘻一笑,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饭盒,“冰激凌,巧克力味道的,我自己做的哟!” 莫靖言鼓掌,“哇,冰激凌都是自己做的,佳敏阿姨厉不厉害?” 邵一川也拍手,“好厉害!” 四个人吃过早饭,等其他几人跑回来时,邵一川正捧着一只方便纸杯,开开心心吃着巧克力冰激凌。 “哟,大侄子,冰激凌哪儿来的,给我吃一口呗!”方拓跑上前去,蹲在邵一川面前,张开大嘴。 小朋友有些犹豫,还是盛了一大勺递过去。方拓嘴张得大,但只是象征性抿了一口,笑着揉了揉邵一川的头发,“够义气!” “都有都有。”张佳敏递了毛巾给莫靖则擦汗,就蹲在一旁,给大家分冰激凌。 莫靖言问:“这是怎么做的?要买个冰激凌机么?” “哦,我买了一个手持打蛋器,放冰箱里冻一会儿,拿出来搅拌一下。配料有鸡蛋、牛奶、淡奶油……”张佳敏一一解释。 “听起来还好。”莫靖言点头,“就是隔一会儿搅拌一下,需要点功夫。” “是呀,所以多少带点冰碴,没有买得那么细腻。”张佳敏燃起斗志,“下次我要调一调配料比例,争取做得更好吃!” 莫靖言赞同,“我看川川蛮喜欢吃。我也要研究一下,自己做毕竟比较卫生,没有添加剂,也不用放那么多糖。” 莫靖则看向妹妹,挑眉笑道:“你学做饭了?平时在家做么?” “哦……我一直会啊。”这话说得不大有底气,“煎个牛排,做个沙拉……不过最近天气热,我们在附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日本料理店,川川很喜欢。” 邵一川指了指邵声,“奶奶不在家。莫莫阿姨洗菜,爸爸做。” 莫靖言连忙点头,“对,为什么一定要女生做饭呢?你也别总让佳敏忙来忙去的。她简直是田螺姑娘,我前几天回去拿东西,房间被她收拾得,我都要不认识了。” 张佳敏笑着摆手,“有我在,他抢不到厨房的,我就是很喜欢做饭呀。对了,有时间我来做,请大家吃饭!” 众人纷纷赞成。 莫靖则看了看表,“今天可能不行。我得去公司一趟,有个报告要看一下。要不,你们去我家里聚?” 张佳敏略有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方拓连忙说:“别今天聚了,天太热,不适合下厨。改天,等我登山回来的,之前你们都不许单独吃啊,得等我!” 莫靖则也看出女友情绪有些低落,笑道:“对,大热天,不要忙着买菜什么的。你在家等我一下,我争取早点回来,带你去吃莫莫说的那家日料,好不好?” 张佳敏喜笑颜开,忙不迭点了点头。 隔了几日,莫靖则难得有空准点下班,带张佳敏参加朋友聚会。起因是他在美国工作的一位师兄回国公出,莫靖则做东,邀三五旧友小聚。对方和他师出同门,背景相似,多年来对他点拨提携,当年莫靖则被裁员后,师兄还曾帮他争取到芝加哥一家金融机构的面试,只不过因为波士顿一场暴风雪的阻隔,未能成行。 同来的众人大多是莫靖则的大学校友,或是和他一样去了美国读书,或是在国内金融行业就职。圈子不大,有许多共同的朋友和工作伙伴,众人的话题从大学趣事聊到经济动态。张佳敏陪坐一旁,看众人谈笑风生,但是时常感觉跟不上节奏。 大家调侃当年学习时钻研人生奥义,讨论的都是关于未来与选择这样的话题,师兄说:“对,future and option(期货、期权)。” 众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张佳敏大概听懂两个英文单词,却不知众人为何发笑,只能跟着礼貌微笑,埋下头来认真吃菜。 喝酒的男生们相邻而坐,师兄的妻子就坐在张佳敏身旁,以为年轻女孩腼腆拘谨,不断给她布菜,又夸赞她的刺绣白衬衫独特精致。 张佳敏答道:“是在我家那边买的呢。” 席间几位女士听说她从阳朔来,又换了新话题。 “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我还没去过,真可惜呢。” “我本科去的,好多年之前了,真的觉得太美了,虽然那几天一直下雨,但真的就像山水画一样。” “以前还好,我前几年去的,人不要太多,晚上西街那边走都走不动。” “西街人比较多,但现在已经不是很有特色了,都是很商业的东西。”张佳敏认真解释,“其实离开游客区,很多地方还都没太大变化,自然风光都很美,我家那边就还好。” 师兄的妻子笑道:“一定是的。要不然靖则也不会在那边待那么久,多少公司盼着他出山呢。” 莫靖则笑:“又拿我说笑了。” 朋友们也纷纷说起莫靖则读书时如何出类拔萃,成绩优异,涉猎广泛,做过学生干部,也在社团挑过大梁。师兄总结道:“你在阳朔是韬光养晦,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这个行业的。” 众人聊得开怀,难免要喝上几杯。莫靖则开了车,但是架不住朋友劝说,又有提携自己的师兄在场,难以推脱,于是打电话叫了代驾。宴席一直持续到酒店打烊,莫靖则喝得不算太多,但连日辛劳,为了这一日聚会,前夜又赶工到深夜,此时倦意袭来,被酒精加倍放大,弥漫了整个身体。他坐在后座,阖上双眼,睡意渐浓。 朦胧中柔软的双手拉着他的手掌,又抚着他的额头,一个轻柔的声音体贴地问:“喝得难受?” 他勉强答道:“还好。” “那是累了?” “嗯。” 这语气和对白有些熟悉,他隐约期待着什么,似乎是一个让人心安的拥抱,和一句浅唱低吟般的安慰,Everything’s gonna be alright. 他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风雪之夜,矗立窗边时,渗透进来的丝丝凉意。 直到身边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说:“马上到家了,我给你熬醒酒汤!” 莫靖则从未知的梦境中惊醒,发现只是汽车的空调冷风拂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前两天更新的两千字在前一章,当时没看的筒子记得补上哈~~~就是梁老师和小橘一同跑步那段; 2、梁老师:我是不可能天天在家做饭的。冰激凌没有,冰雹倒是研究过。 (作者:写大纲的时候这章没想让梁老师出场来着。。。结果自然就写到了一场风雪) 3、小剧场: 何洛:我看了《世上唯一的花》,陷入沉思。 章远:思什么? 何洛:如果我高中听家里的话去了米国,是不是现在也是杰青了? 章远翻书,怒:不许再看了!(OS:再看我也要变成experience了四不四?) (莫大:你说谁四?) 第四章 (下) 张佳敏搀扶着莫靖则回到家中,翻出前几日添置的米醋、红糖,又切了姜片熬在一起。从厨房里端出来,看见他已经靠在沙发一角,垂着眼帘又睡过去。张佳敏不忍心叫醒他,连背带扛,好不容易把他带回卧室,又把瘫在床上的他尽力搬正,已然累出一身大汗。 她手背在额头上抹了抹,长吁一口气,看着好像挺瘦,怎么那么重。 她闲不下来,用湿毛巾帮莫靖则擦了脸,又开始整理房间。除了张佳敏添置的装饰物件和厨具等等,莫靖则搬进来之后,也没再添置什么新东西,衣橱里基本都是正装,和以前在阳朔时的T恤牛仔裤截然不同。张佳敏来北京之后,特意在网上学习了衬衫和西服如何洗涤熨烫,她做惯了家务,上手很快,不多时就把阳台上晾晒的衣物收进来熨烫整齐,两双皮鞋擦得干干净净,桌上的资料也整齐地叠放好。 全部结束,再看表,已经接近午夜。张佳敏抓起背包,喊了一声,“我走啦!”没有听到回音。她蹑手蹑脚折回来,站在卧室门前,看到莫靖则还和刚刚一样,仰卧在床上,姿势都不曾换一下。张佳敏在大门口和卧室前走了几个来回,自己劝说自己:“都已经这么晚了,不一定好打车;下车那段也不一定安全;反正妈妈也不知道,我住下也没什么关系?” 她洗漱完毕,找出莫靖则的大T恤当睡衣,又拿了一套寝具铺在沙发上。躺了几分钟,辗转反侧,又忍不住倒了一杯水,端去放在莫靖则床头。晕黄的台灯光映在他脸上,只要看一眼,就让人心生欢喜。张佳敏趴在床边,托着腮,凝神打量莫靖则的睡颜,回想起席间他和朋友们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样子。那是一张轮廓坚毅的脸,和他的性格十分相配,沉着冷静,果决内敛。他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她的目光,怎么都看不厌倦;又像一条静水流深的河,她只是漂荡其上的一叶轻舟。 他是她存在的意义,他去的地方就是她的方向。 但想起众人聊天的内容,她难免觉得有些尴尬气馁,男生们聊得话题,她几乎全然不懂;即使是各位妻子说起的天南海北的见闻,她也只有赞叹羡慕的份儿,不知道如何给出一个得体的评论,或是优雅的回应。 她不禁想起在阳朔的日子,每天放学后她回家做了饭,再带上一两个菜去找莫靖则。他有时候去户外用品店打理生意,有时去岩场和朋友们一起爬线,晚上如果家里来的客人多,张佳敏就临时再做上几道菜,攀岩一天的伙伴们狼吞虎咽,吃得兴起,嘻嘻哈哈,说起岩壁上下的趣事,谁又攻克了哪条难线,谁又出了什么糗。她也会讲班上的调皮鬼们惹了什么祸,哪个小孩子耍了小聪明但是她没有拆穿。周围的朋友就像一群天真的大孩子,每天都聊着一些琐事,也能那么欢乐开怀。 莫靖则多数时候只是微笑听着,偶尔点评两句,他对众人的技术和性格把握得准,总是一语中的,大家都敬佩尊重他,也被佳敏的厨艺吸引,小院自然成了岩友们心爱的据点。在花木扶疏的院子里,和风拂面,张佳敏从众人之中,看见莫靖则投射过来的、专属于她的目光,就会觉得很幸福。 当年初来乍到时沉默的他,却莫名地吸引她的目光;后来能倚在他肩头,一同闻桂花,看星星,树下品茗,骑车去荷塘摘莲子,对她而言已经无比幸福。 那时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所以她舍不得长久分离。然而来到北京,能相聚的时光却寥寥无几。 莫靖则没有让她搬进来,张佳敏内心并非没有遗憾,但也知道,这是为了和父母交待。在阳朔的时候,有一次回去的晚了,身上还带了酒气,被妈妈盘问了很久,说如果女孩子不自爱,人家也不会珍惜。 可是,莫大他应该是珍视宝贝她的?那一天是有岩友带来了农家自酿的糯米酒,清冽甘甜,大家喝得似醉非醉,说说笑笑不知多热闹。众人散去后,只剩下她还在嘟嘟囔囔和莫靖则念叨着什么,或许都是些无意义的呓语,讲着讲着自己就笑起来。她记得他和她抵着额头一同轻笑,记得他缠绵的亲吻和掌心灼热的温度。 当莫靖则抱着她走进卧室时,她的内心慌乱紧张,好奇甜蜜,又带着隐隐的期盼。他的吻和平素都不一样,有点蛮横,像是不可辩驳的命令,他想要怎样,她都不会拒绝和阻拦。 可是她生涩凝滞的回应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说不了谎,莫靖则从意乱情迷的亲吻中清醒过来,大口喘气,平静片刻,果断地翻身坐起,扯过床单将她包裹起来。他说:“我喝多了。这样对你来说太快了,快回家去。” 张佳敏一直将这一夜,看做莫靖则对她的珍惜与尊重。 可是,现在回想,是不是在他心里,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张佳敏微微叹气,想起跟在莫靖则身后,跑到岔气的自己。你起步早,那我就勤奋一些。你跑过很多的路,我就再努力一些!她总是对学生说,最怕的就是安于现状不肯努力,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自己。从现在开始,要成长,要跳出自己的舒适区域。 她亲了亲莫靖则的嘴唇,握拳鼓励自己,张佳敏,你要加油啊! 莫靖则早晨自动醒来,侧身,正对上一张睡脸。张佳敏穿着他的T恤,蜷缩在窄窄的一溜床沿上,显得格外娇小。她的鼻头微翘,饱满的嘴唇半张半阖,看起来格外天真单纯。莫靖则心生怜惜,忍不住俯身吻在她双唇上。张佳敏醒觉,抬手环住他,两个人吻得更加缠绵。 这时手机闹铃响起,莫靖则伸手按停,平复呼吸,拍了拍张佳敏的脸:“一早有个重要的会,我要去盯一下,你再睡一会儿。” 张佳敏起身帮他准备早饭,问道:“晚上会回来吃吗?” 他正要洗漱,想了想,答道:“好。” 临出门,莫靖则像是想起什么,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回身说道:“之前我想,你找好工作再定住处,免得上下班通勤太久。不过,如果你不嫌坐车辛苦,可以住到这附近。” 张佳敏喜笑颜开,用力点头。 莫靖则也微笑起来,“那你有空的时候,问问中介。户型地点、小区环境,这些你喜欢就好,不用太在意价格。” 莫靖则出门,张佳敏高兴地在床上仰天躺倒,笑得停不下来。她跳到穿衣镜前,看着自己合不拢的嘴,暗暗鼓劲,要加油啊,加油!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一部分比较短,因为第四章 (上)比较长 2、明天还有~该吃瓜二人组上线了。总有人问主角到底是谁,为啥又不写小橘了。。。我想说的是,类似于《Friends》、《生活大爆炸》一类的,虽然到不了那个高度,但还是会交待不同人的生活状态。 这篇文不是讲夏小橘一个姑娘的故事,如果只说她一个,那么文章的标题其实也没有意义了。 梁老师、小橘和佳敏,其实是感情上不同的三个阶段,每一个姑娘,都是独一无二的花。 不过小橘负责穿针引线,联络起故事中的众人而已。 3、莫大大概是我写过最现实的男性角色之一了……另一个,我想到的是傅昭阳,呵呵 第五章 恋爱的套路 方拓过几日要带领一支队伍去新疆攀登慕士塔格峰,临出发前叫嚷着有将近一个月要远离文明社会,拉上夏小橘一同去看电影。二人来到影院,正好看到服务台有办理会员储值卡赠送《玩具总动员》马克杯的活动,方拓立时决定要办一张,说平时看电影也能打折。 夏小橘在一旁看着影院的宣传图册,正要揶揄一下方拓的幼稚,只见他拿着水杯,模仿巴斯光年的语气,拉长声音,粗声粗气说了一句片中的经典台词:“To infinity,and beyond!(飞向宇宙,浩瀚无垠)”手中的水杯还像飞船一样画了几个圈,停在夏小橘面前。 她不禁伸手接过,杯后露出方拓的一张笑脸,他说:“这种幼稚的东西,适合你,拿着。” “嘁。”夏小橘嗤之以鼻,“你才幼稚,留那么简单的密码。” 方拓斜眼瞥她,“你偷看。” 夏小橘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太明显了,你生日嘛……我看了两位数就猜到了。和钱包身份证一起丢了呢?” “大不了捡钱包的变成票贩子喽。”方拓不以为然,“虽然用了我的生日,但不用我拿着呀。”他刷了两张当日的电影票,把卡扔到夏小橘手中的水杯里,“给你保管了。反正这个月我也不在。” 夏小橘心中一乐,却依旧一脸嫌弃,“我那么多卡,还得记着它放在哪儿了。你给保管费吗?” “新疆有的是好吃的,说,你想吃啥?” “烤全羊。” 方拓打量她,“你有两个选择,第一,钻到我登山包里去;第二,升堆篝火,把自己涮涮洗干净了。” “才不指望你呢。”夏小橘撇了撇嘴,“下个月我就去坝上草原了,自己去吃!” 方拓问:“具体什么时候?” “八月末九月初。” 方拓皱眉,“那我回来不几天,你就出发了。你是故意的?等你回来,我又该去四川了。” “我是去工作,你才是故意的!”夏小橘嗔道,“再说了,为什么要一起都在北京?” “能比赛吃瓜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方拓痛心疾首,“今年还没有一、决、雌、雄!” 夏小橘失笑,“这需要决么?” “还有,北马之前,至少得拉练一次三十公里以上的长距离啊。一起跑呗。” “那倒是……”夏小橘点头,“自己跑三十也够无聊的。” “我是没问题,我跑过全程。”方拓揶揄道,“我是怕你坚持不下来,带带你。” 夏小橘踌躇满志,“你登山去,没法练习?等我和梁老师还有莫大取取经,认真跑一个月。看下次三十公里,谁把谁拉劈哦!” 方拓笑,拍拍她的肩膀,“傻样,我就喜欢你这种小孩子一样的斗志。” 夏小橘晃了晃肩,嫌弃地把他的手掸掉,“说我?也不看看自己几岁。” 两个人买了情侣套餐,一大桶爆米花,加两瓶可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候场。 方拓问:“你在职硕士读得如何了?能按期毕业吗?” “能啊。已经拖后一期了,再拖就没机会了。” “那你还一天到晚出来玩。” “谁说自己出发之前要享受一下文明社会啊。我就是可怜可怜你,要不然我就写论文去了。”夏小橘指指他怀中的爆米花,“无论我来不来,你都会买大桶的,因为这个包装是《冰河世纪》里面的橡果,还附赠两瓶可乐。但你一个人拿这么多又会很奇怪,所以叫上我来充数。”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方拓笑,“可不,自己抱着这么多,像失恋似的。” “什么虫,不要用那么disgusting的比喻好不好!” 方拓乐了,“你还学会拽英文了。是最近和你那位朋友,对,美国回来的梁老师,在一起太久了?” “我有点想考个托福。”夏小橘答道。 “为啥?你要出国?” “鞭策自己多学学,也算是个英语证明,有些国家资助的交换项目也需要。” 方拓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要出国读博士呢。” “博士,再说。不过我要是留在研究所,早晚还是读了比较好。” 方拓张大了嘴,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你要读博士?真的?” “你可别说什么读了博士变第三类人哈!”夏小橘指着他的鼻子,“梁老师说了,这是赤|裸裸的性别歧视。” “我是想象不出来,你这个个性做博士的样子,上蹿下跳的。” “你才上蹿下跳的!”夏小橘反驳,“到了岩壁上和猴子似的。” “再说,你本来就是第三类人啊。”方拓笑嘻嘻看她,卖了个关子。 夏小橘斜乜过去,翻了个白眼。 “不是说,有普通青年,文艺青年,和夏小橘么?”(*查了一下,三种青年的说法其实出现在2011年,故事的时间线在2010,但我想到了,觉得好玩,就放上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总和你混……”夏小橘也拍了拍他肩膀,拉长声音,“近、朱、者、赤啊!”重音落在了那个“朱”字上。 方拓不禁笑起来,“你还学会讽刺我了?有进步啊!” 两人互相揶揄着入了场,直到电影开演才安静下来。 散场后两人去吃肯德基的全家桶。用方拓的话说,在雪山上啃压缩饼干时就是会想念这些不健康的垃圾食品。总在野外奔波的夏小橘表示赞同。 她想起在户外俱乐部帮忙的张佳敏,问道:“这个项目就要结束了,之后佳敏呢,还会留在俱乐部帮忙么?” “其实还有其他机会啊,我认识不少户外用品店、俱乐部、代理商什么的,之前佳敏也和一些人打过交道,大家都觉得这个姑娘细心认真,性格也好,有工作机会都会关照的。” 夏小橘认同,“嗯,也可以投简历给我们所或者附近的研究机构啊,也有不少招行政助理的。” 方拓啃着鸡块,一手的油,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佳敏不会很想去。有段时间我觉得她好像有心事,虽然还是每天笑呵呵的,但是偶尔会发呆。” 夏小橘点头,“我也觉得,她还是更想去和莫大相近的行业,前两天她还发了一个招聘网页问我,知不知道银行的行政助理是做什么的,需不需要专业知识。” “都没和我们说,但是我也猜到了。”方拓评论道,“她来北京认识的朋友里,你和莫大的关系是最远的。所以问了你,没问我们。” “我看了一下职位描述,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做什么,但是我觉得应该是每个单位都会有的那种,比较综合的事务处理,不一定需要什么专业技能。就像我们所里,也不用招个学生态的来做行政。我想,佳敏还是想去和莫大背景相近的地方。”夏小橘说道,“我对金融界不了解,不过我和佳敏说,这样的商业银行,和莫大他们的工作内容应该还是有区别的。她说没关系,一步一步来,一点点学习。她蛮有决心的样子,我就说‘如果是你自己想达成的目标,是你自由、自愿的选择,就去努力争取’。” 方拓鼓掌,“夏老师,人生导师啊。” “前两天梁老师和我说的啦。”夏小橘笑。 “总听你提起她,偶像呢。” “那是,今年他们学校要是再评最受欢迎教师,我觉得梁老师有戏,还请学生吃凤梨酥呢,那个牌子真不错。” 方拓笑,塞过一只鸡翅,“你可真是,三句话不离吃。” “话说回来,”夏小橘咬了一口,继续说道,“我多少有些担心佳敏。” “嗯?” “梁老师说的,是自由自愿的选择,但她去银行,完全是为了莫大啊。她真喜欢吗?” 方拓佯作不解,“真的喜欢……你说银行,还是莫大?” “你说呢?明知故问!” “那就是了,你说呢?”方拓反问。 夏小橘略一寻思,明白他意有所指,“也对,她很喜欢莫大,想要去了解他的世界,哪怕走近一点都好,其实也是一种自由、自愿的选择。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过,她以前在小学当老师,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是啊,我其实也有点担心,她在北京不适应。”方拓难得认真,正色道,“我们总去的一个岩场就在她们村子附近,佳敏一家人都很热心善良。她在那边也是个闲不住的姑娘,对学生也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和鼓励,同学、家长、同乡,还有附近的岩友,都很喜欢她。虽然大家都说,北京发展机会多,各种资源更好,不过她毕竟要从头做起。” 夏小橘心有戚戚,“唉,女生啊,一旦为情所困,就洒脱不起来了。希望莫大不要辜负她。” “为情所困还有男女区别吗?”方拓笑,“我这位师兄,一向很受欢迎,但是绯闻真不多。我听说过以前有不止一个师姐很喜欢他,条件都不错,但他从来没什么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的花边新闻。” “懒得拈。不知道莫大是不是太忙了,工作紧张不说,跑步的事儿也研究那么透彻,能用在感情上的心思就比较少了。”夏小橘评论道,“就看佳敏的期望值是什么了。虽然我们一起出去的次数不多,但你看莫大对佳敏,相比少爷对莫莫,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师父?哈,那个小气鬼。”方拓回忆,“我想起来了,刚认识的时候我要是和莫莫姐稍微亲密一些,比如让她帮我压腿什么的,师傅就把我揪到一边,恨不得废我武功。” “他们两个蛮好呢,虽然历经波折,但必将和美喜乐。”夏小橘慨叹。 方拓笑她,“这又和谁学的?这么文艺。黄骏介绍的那位文艺青年吗?” 那是她在高原的佛寺中求得的签语呢。夏小橘扬了扬下巴,“不告诉你!” “你也就是对着我,这么邋遢。要是当着人家的面,你可注意点形象!”他拿起一张餐巾纸,拍在她嘴角,“啃了一嘴的渣子。”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二人组腻歪上线 明天还有更新,暂定下午五点,后天有没有待定。 大家评论的速度和频率,要跟上作者更新的速度啊,这些都是影响作品表现的,咔咔 作为一个工作之余还要锻炼玩耍的业余作者,挤出时间写字多不容易啊,快快呱唧呱唧~ 这几天评论中总有提到小说和现实的话题,我想说的是,小说未必都是虚构,现实也未必都是妥协。不要因为是故事或是生活,就贴上标签。 其实因为故事截取的时间段有限,而人生更加漫长多变,所以很多时候,生活比故事更加波折。 具体怎么想,我也不说太多了。毕竟这个故事就是闺蜜日常,我争取把更多鸡汤留在文里。 第五章 (中) 隔了几日,方拓出发前往喀什,在那里将和来自各地的队员汇合,检查整理,做好攀登前的物资准备。黄骏恰好来夏小橘工作单位附近办事,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她欣然应允,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韩国餐馆。 这家店还是方拓推荐的,他每次来必点泡菜炒五花肉和调味牛排,两个人还曾经创下了每个人连喝五碗南瓜粥的纪录。夏小橘忍不住拍了一张调味牛排的照片,趁黄骏打电话的空当发了条彩信给方拓。 不多时他就回消息,“我刚离开北京你就背着我去吃调味牛排!别再把人家的粥喝光了。” “喝不光,还差你那五碗呢。吃你的烤全羊去!” 他也回了张照片,是在喀什的小吃街里,他和当地店主并肩而站,捧着满满一托盘的手抓肉,旁边还有同行的朋友左右开弓,两手各举了十来串新疆大肉串。方拓的消息说:“馋,不给你吃。” 真幼稚啊。夏小橘心想,忍不住“嗤”地轻笑一声。唯恐黄骏看到,连忙抬头。 黄骏并没发觉,他正温柔地讲着电话,时不时蹦出“宝贝”、“乖”这样的字眼,你侬我侬聊到牛排都被夏小橘吃了一半,说了几次“再见”,才挂断电话。 夏小橘调侃道:“看你的样子,恢复得不错啊。” 黄骏摊手,“那能怎样,不就是分个手么?难道前女友以后嫁人,我还不活了?” 夏小橘点头,“也是,分手这事儿,也是熟能生巧。” “夏小橘你真学坏了。”黄骏指着一桌子的菜,“我大老远来请你吃饭,就是被你损的?” “哈,那我应该赞扬你不屈不挠,百折不弯呗?”夏小橘给他倒啤酒,“来来,请客的黄老板,赶紧喝一杯。就是每次听你打电话都差不多,我都有点分不清,你到底在和哪个姑娘谈。” “本来也差不多啊。”黄骏大口喝了半杯啤酒,“谈恋爱不就是这样,都是套路。” “对象不一样,还是有区别的。” 黄骏大大咧咧,“差不太多。一般都是留个电话或者Q|Q啊什么的,你逗逗我,我逗逗你;聊开心了就约个时间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有点打打闹闹的小动作,你帮我整整领子,我帮你撩撩头发;之后有意无意拉拉手,过段时间如果男生不主动,女生大概就明里暗里地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你是不会主动的,对?” “刚才说的是一般人,我不会那么没效率。以我的风采,需要铺垫那么久吗?” “嘁。” “不过谁先问这句话,和表白也没什么区别了,就已经输了一半。”黄骏说道,“也许对方只是想暧昧一下呢,到了这个环节,就会退避三舍了。” 夏小橘不以为然,“你这样谈恋爱有意思吗?都是套路。” 黄骏似笑非笑,“你又没谈过,怎么知道没有?” 夏小橘撂下筷子,“黄老板,虽然你请客,这句话太伤人了,我可走了啊。” “别别。”黄骏连忙挥手,“我错了我错了,再要一盘肉好不?” “这还差不多。”夏小橘嘟嚷着坐下。 “你有点姑娘的样子好不好?”黄骏摇头,“但是,我确实可以算是个过来人,对?看在湜祎的面子上,我怎么也得指导指导你。” “你说你的,和大土有什么关系呀。”夏小橘抬抬下巴,“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首先,咱们说说你自己。你啊,从学校到科研所,接触的大多都是些单纯的人。而且出野外太久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像个姑娘一样,和男生相处。不懂得适当示弱,也不懂得欲拒还迎。” “是你喜欢那些套路?那也太假了。”夏小橘不屑,“我要是那样,那还是我吗?我觉得周围的姑娘都挺真实的啊,没谁刻意去假装,包括莫莫也没有。” “我是喜欢过她。可是,她需要这些吗?”黄骏轻哂,“她对哪个男生有意,多看两眼,笑一笑就够了。十个人里有八个会心潮澎湃,剩下的一个是高度近视没戴眼镜,一个是弯的。” 夏小橘没反驳,“倒也是。” “不是总有文章教你们,说女生要像猫一样么?看起来楚楚可怜,对人若即若离,但撒娇起来对方就完全没脾气。”黄骏点了点夏小橘,“不要像狗狗似的,看到喜欢的人就开始摇尾巴。” 夏小橘嗔道:“我哪有?” “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么。你太简单,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已经有不止一个人这样评论过自己了,夏小橘扁了扁嘴,“看来我还得养只猫学习学习。” “也不一定有用,因为男生们也不傻啊,也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了。”黄骏嚼着五花肉,“就像拿着逗猫棒似的,没事儿撩几下,但也不会真的让猫抓住。” 夏小橘提问:“那遇到这种男生,或者说猫遇到逗猫棒,怎么办?” “要是有本事,就一把扑下;要不然,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黄骏喝了两瓶啤酒后,话有点多,“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一般女生,我怎么会告诉她这些啊?而且大土出国前交待我,得多照顾你,答应兄弟的事儿,就得说到做到,是?” “怎么又扯到大土头上了,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知道你们俩关系好,继续说你的逗猫棒。” “刚才说到,你要是有本事的话……”黄骏顿了顿,“小橘,我和你可是有什么说什么哈,有些话说得比较直接,可能不太好听,你多担待。” 夏小橘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你呢,的确是个好姑娘,特别爽快,也有趣,有的男生就喜欢这种类型,要不然大土也不能死心塌地那么多年,要不是遇到沈多这样雷厉风行的,没准在法国绕了一圈还得回来找你。不过你的经验和技巧,还有个人的形象管理,实在……一言难尽。首先你要做一只猫,其次,你眼睛里不能只有一个逗猫棒啊?既然没确定关系,就应该放轻松,同时多发展几个目标。但是如果你就盯着一个人,眼里只有唯一的选择,那就被对方吃得死死的,你懂么?” 夏小橘觉得他话里有话,问道:“我怎么觉得,你说这些都有针对性呢?” “那是因为,我说这些的时候,你自动对号入座了啊,对?”黄骏笑得狡黠,“方拓还和以前一样,一回北京,就天天找你呢?” “没天天。我们都总四处跑,一年也见不着几次。” “但他喊你吃饭看电影,你都随叫随到;我约你就和见□□总理似的,没错?不是我爱找茬,我和他,互相都看不顺眼,你知道为什么?” 夏小橘摇头。 “因为我们太像了,一眼就能看穿对方。” 夏小橘失笑,“一样二,是不是?” “他可比你精明多了!看着二,其实心里和明镜似的。”黄骏嗤笑,“他长得还不错,聪明,能逗你开心,也细心体贴,你承认?这样的男生,不适合你练手,太容易把自己栽进去。因为他周围不会缺女生的,也不缺选择的对象。但他为什么没有女朋友,总和你在一起,又没有把你变成女朋友?” 夏小橘反驳,“那是因为,我也没打算把他变成男朋友啊。” 黄骏笑了笑,没和她争论,继续说道:“从一个男生的角度,我必须说,我们也是喜欢浪漫的,和你们女生一样。我们在空窗期也喜欢身边有人陪的。说话有趣,长得还可以……” 夏小橘打断他,“我要说谢谢么?” 他继续道:“最重要的,是维护成本低。如果你对他的吸引力不是特别强,足够让他来追你做女朋友,那么就维持亲密朋友状态,也挺好啊。他都不用付出太多的时间和感情成本,何乐不为?” 夏小橘问道:“所以,即使不是你特别喜欢的姑娘来追你,你也不会拒绝,是么?” “我知道你总损我,但其实我比很多男生坦诚,不是吗?”黄骏笑得坦然,“有好感就在一起,觉得处不下去就分开,你看过我一直吊着谁吗?” “还振振有词了。”夏小橘和他碰杯,脸上虽然一副不屑的神色,心中却像比萨斜塔的基石开始松动下沉,向着一个方向不断倾颓。 “如果你想和对方发展下去,就不要做忠犬,召之即来。你要让他知道,‘我不想以现在的朋友身份相处下去’。而你的态度分明就是,‘现在这样很好啊’。但你又不能直说‘别做朋友’了,那和表白没区别,得表达的有技巧。”黄骏摇头叹气,“所以我就说,你没经验呢。你又不是谁的女朋友,为什么不能多给其他人一些机会呢?要我说,你就试试顾星群。就是让你多见识见识条件优秀的男生,又没让你以身相许,你紧张什么?相信我,他基本的人品还不错,不会花言巧语占你便宜;有我盯着,行不行给个准话,也不会让他和你玩暧昧。而且人家未必打算和你天长地久啊,反正他现在也是空着,对你印象还不错,觉得和你相处不累。你没事儿别总把人家的邀请给回绝了啊。” 夏小橘心情有些低落,“如果一段感情要这么算计,我宁可不要。就不能两个人简简单单,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吗?” “能啊,如果对方对你也有心的话,所以让你打扮打扮呢,别总以无性别差异的形象出现。他有没有心,我说了你也不信;但是至少,你对方拓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是?” 夏小橘果断否认,“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 “当着我你就不要嘴硬了,现在不是以前,怕我回去和莫莫说,她再不小心告诉方拓。”黄骏又喝了一瓶,话说得更直接,“如果一个男生喜欢你,你不会感觉不到的。你以为他对你好,其实他对谁都好。如果你对他的心意有怀疑,他八成就不喜欢你,或者是,没那么喜欢你。想想以前,你怀疑过大土对你的感情吗?” 夏小橘沉默不语,低头看着手机,盘中的肉片已经冷了,她也没了继续吃的兴致。 “想要拿下这种人,就得举重若轻,记住,不要把他当回事儿!”黄骏还在滔滔不绝,“就算你真和顾星群在一起了,也别太担心以后和方拓没机会了。我看过一篇文章,说调查表明,女性单身的时候,会高估周围男性朋友的吸引力;而对男性而言,无论他的女性朋友是否处于恋爱中,对他的吸引力都一样。就是说,他想追你,什么时候都会追。”* 夏小橘挤出一个笑容,“这种科研结果都被你掌握了。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人才。” 黄骏哈哈大笑,“你不损我行不行?” 黄骏打车离去,夏小橘就住在附近,一路踢着石子走回去,耳边回响着黄骏的嘱咐:不要表白,不要倒贴。 她当然比谁都清楚,如果对方无心,自己再多的关心体贴都是无用。她从来没有后悔曾经喜欢过程朗,那是她少女时代的一腔孤勇,坚定、执着、不计得失,足够深刻,想起来也觉得青春没有虚度。在深圳街头和他的那个拥抱,让她终于释怀了多年的少女心绪。 而且她认为,早早跌上一跤也是好的,曾经以为无可替代的人,无法抚平的伤痛,最终都可以平静面对。夏小橘以为,经此一役,今后处理任何感情问题,她都可以更豁达,更坦荡,更懂得维持安全距离和自我保护。 在对方没有动心之前,不要表现出依恋和不舍。 可是在黄骏眼中,真的就已经那么明显了吗?他说方拓和他是一样的人,难道每次见面,方拓也洞察到她心底隐约的喜悦了吗? 夏小橘摇摇头,不不,她对方拓没有那种感情,她的确喜欢和他相处,但是,没有那种对程朗的倾慕和心悸啊;甚至是当初想对大土说的那句,“我们在一起试试”,好像都不知如何对方拓开口。 她想象了一下面对方拓说出这句话的情形,他呆呆地看回来的样子,自己便先觉得尴尬可笑了。 而方拓呢?夏小橘不愿用黄骏的说词来解读他。但是,当他想到宁柠时,是否还有眷恋? 他对自己,又是怎样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果壳上有过一篇类似的文章,也是后来的,而且黄骏的表述不准确,不用特意去找,因为样本量本来也不大,说着玩还可以。 黄骏太能说了,这章都快成他独角戏了……不仅说了这么多,而且我竟然无力反驳……因为我觉得针对大多暧昧的情境,他说得都对。。。下一章,得有人生导师平衡一下他的观点。 其实,梁老师也是这样说的:dont be so serious,just get experience 貌似有人漏看了周五的更新啊,就是佳敏和莫大的回忆那段……的确目前没看也连得上 明天争取有,走过路过记得留个爪印~~~ 第五章 (下) 登山队已经出发,俱乐部的项目告一段落。张佳敏之前投出的一系列简历也终于收到了几个回应。她选了一家商业银行部门办公室的行政助理职位,顺利通过面试,过了一周就签署合同,进入试用期。 兴奋之余,她心中难免忐忑,约上莫靖言和夏小橘去逛街,在二人的参谋下买了一薄一厚两件小西服,几件不同颜色和款式的衬衫,搭配的及膝裙和西裤,一条素色连衣裙,还有相应的发饰、丝巾和提包。大多时候都是莫靖言在提供意见,她边走边讲,哪些小细节需要注意,如何改善身材的视觉效果。在卖发饰的柜台前,她又帮佳敏演示了几个简单发型的变换,结合衣服的搭配,打造出不同的气质,适应若干工作生活中的场合。 张佳敏一一记下,夏小橘也听得入神,只觉得相比之下,自己的生活的确太不精致。几个女生提着大包效果走出商场大门,张佳敏依旧惴惴不安,“莫莫,你讲的时候我觉得好有道理,但自己什么都记不住,怎么办?” 夏小橘笑,“放心,刚才莫莫讲的时候我帮你把每一套造型都拍下来啦,回去发给你,你照葫芦画瓢就可以啦。” 张佳敏建议,“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一起吃饭?靖则已经快到了。” 莫靖言和夏小橘互相看了看,知道这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也不多,相视一笑,“我们还都有事,你们俩吃。” 二人陪张佳敏等莫靖则,不多时他开着路虎缓缓停下,三个女生把大包小裹塞到后备箱里。莫靖则听说她们不一起吃饭,嘱咐了莫靖言几句,又转向夏小橘,问道:“最近练得怎么样?是按照我发给你那个十二周训练表跑的吗?” 他看着和颜悦色,但语气很是认真。夏小橘不由紧张起来,原来在高中训练队里面对教练老郭也没这么没底气,她讪讪一笑,“还好,基本执行了……有的时候忙起来……” 没敢说,忙着看电影和吃烤肉。 “时间不多,得按计划跑啊。” 夏小橘连连点头。 张佳敏笑着拖他胳膊,“走走,别和老师检查作业似的。小橘姐也得早点回去吃饭呢。” “我这两天就跑,有空就跑。”夏小橘如获大赦,连忙保证。 坐在车上等交通灯时,张佳敏想起此前在饭局上莫靖则的同门师弟讲了一个笑话,便问:“那天他们讲的红灯绿灯的笑话,怎么说来着?” “哦,说一位物理学家不小心闯了红灯,他对警察解释说,因为他向着红灯运动,光会发生蓝移,所以他看到的是绿灯。警察说:‘好,那你超速了。’” 张佳敏还是没有体会到大家为何发笑,更不懂什么是蓝移,“哦”了一声,把这个词默默记在心里。 她没多说话,莫靖则看出她的窘迫,想了想,尽量通俗简单地解释道:“蓝移和红移是从光的波动性来考虑,在天文学里总提到,是星系靠近或远离的证据。如果你和发光体相向运动,就会感到颜色的变化,如果要达到从红色到绿色的过渡,这个行驶速度是可以和光速比拟的级别了,所以说他超速了。” 张佳敏勉强听了个大概,点点头。 莫靖则安慰她,“隔行如隔山,你问我别的学科的术语,我也未必懂。” 张佳敏心里轻松许多,但想到他所知的世界,这不过是沧海一粟,还有许多是她不了解的。平生一股斗志的同时,隐隐约约有些茫然。 来到银行工作的头几日还算顺利。人事部门给几位新来的助理做了一个简单的入职培训,大家的工作内容以协调科室内部运转,处理日常行政事务为主。最初的一段时间,无非是整理材料,帮其他员工在楼内楼外跑跑腿,复制分发文件,做好会议服务等等。张佳敏性格开朗,做事认真细致,大家都乐于对她指点一二。加之这些琐碎事务和核心工作相距甚远,倒也没出现她此前担心的缺乏专业知识带来的窘境。 闲暇时刻,她也格外愿意听大家聊天,尤其是讲述业内的种种新闻动向,总觉得多了解一些,就离莫靖则更近一些。 某天有外资机构来银行洽谈业务,张佳敏提前准备会议室,帮忙调试投影和音响设备,备好咖啡饮品。她看着对方和本行的团队鱼贯而入,每个人看起来都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中间有几位女士,衣着妆容精致亮丽,谈吐文雅,毫无瑕疵。 莫靖则平时在工作中的状态,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呢?不,他应该更加出色,从容不迫,卓尔不群。张佳敏在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才缓缓退出,将大门轻轻带上。 午饭时同一部门的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其中也有和张佳敏一同入职的新人,聊起工作见闻,不禁对上午几位潇洒出众的品头论足起来。 “不光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他们本身的气质也好好。” “气质好,长得也不错啊。面试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挑长相的啊?” “经常和客户打交道,过手合同的金额你连零都数不过来,形象肯定不能太差?” 有人推了推张佳敏,“你出门的时候,有个小哥还冲你笑了笑,把握机会哦!” 她认真回答:“哪有,我怎么没看到。就算有,也是礼貌。” “我以为你看到了呢,看你在门口还停了一下。” “不要只看表象,真有这样的男生来追你,也要提高警惕,把他的底细摸清楚了再说。”一位老员工半开玩笑,“这都是各个学校选出来的人尖儿,个人形象好,活动能力强,能说会道,收入又那么高。平时接触的人也多,好多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姑娘前仆后继。对他们来说,什么都是交易。你们这些小姑娘,道行太浅,小心吃亏。” “我们就是说说,就像说明星一样,八卦着玩呗,也没说真的就要找个这样的啊。”同事推了推张佳敏,“你说对?” 她跟着笑了笑,把之前想说的一句“我有男朋友”了,咽回肚子里。 莫靖则一向忙碌,常常很晚回家,有时候更是要天南地北连续出差。张佳敏一周也见不到他几次,平素发给他的消息,也不知要隔多久才能收到回复。她想起同事八卦的业内各种花边新闻,又想起她们的形容,“经常飞来飞去,出入高档商务酒店,他真想做什么,你也是控制不了的”,内心有一瞬的惶恐,但又给自己吃定心丸,哪个行业都会有不检点的人,也都有约束力强的人,莫莫也曾经告诉她,莫大对待感情,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一旦忙碌起来,分给恋人的时间和精力会比较有限,但从没听说他和谁不清不楚。 这些她都理解,只是有时候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真的怀念在阳朔时,每天在桂花树下絮絮私语的日子。 反而夏小橘认真筹备跑步,制订训练计划,莫靖则会发来长篇的指导意见。张佳敏听她说收到了莫靖则的建议,慨叹他最近都无暇和她聊天。 夏小橘连忙解释,说莫靖则回她消息也很慢,多数是留言很久,半夜才收到回复。 但是,至少会收到回复。 办公室传达通知,这一年的北京马拉松,行里将组织大家以方阵的形式参加迷你马拉松,***出发,复兴门结束,一共4.2公里,鼓励员工们踊跃报名。张佳敏心念一动,决定和大家一同参赛。 她在Q上求救夏小橘,问她训练时能不能带上自己。 夏小橘回复:“咱俩住得有点远。我现在一般都晚上跑,你夜里来去不安全。不如你先在单位或者你家附近找个公园或者健身房,自己慢跑一段时间。等周末我再带你跑。” 夏小橘找了几篇文章,零基础如何练习跑步,发给张佳敏,又建议她添置合脚的跑鞋、速干衣裤,跑步的腰包等等物件。她也研读了莫靖则发给她的全程马拉松练习计划,发现并不像自己之前随便跑跑那么简单,还要通过不同方式的速度组合,来提高最大摄氧量和乳酸门槛。她看得有些头大,打印出来,晚上带到梁忱的实验室和她一同研读。 看到这张英文版的详细训练计划,梁忱不禁微笑起来,“这是你找的?” “朋友给我的。” “我说的么。”梁忱评论道,“你本身能力不错,对跑马又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这么一板一眼的练习,不像你的风格。” “我心里还是没什么底,从来没跑过全程。不过我想,半程我两个小时就能跑下来,跑完还比较轻松;全程的关门时间是六个小时,也就是说,我有四个小时完成剩下的半程二十一公里,走也走下来了。” 梁忱笑问:“你的要求就是完赛?” 夏小橘点头,“是呀,第一次跑全程,能跑下来就是胜利。” “那对你而言太轻松了。”梁忱建议,“如果有机会,跑一两次三十公里以上的长距离,你会更有信心的。” “嗯,我朋友们也是这么说的。”夏小橘扬了扬手中的表格,“那我还要按照这个练习吗?” 梁忱接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如果你有时间,能按照这个执行,练一下也不错。如果没有,保证每周的总跑量就好,周末拉练长距离,循序渐进。赛前一个月完成至少一次的三十公里。” “那我还是随便跑跑。”夏小橘把表格放在写字台上,“下个月我就去草原了,每天去哪儿跑十组四百米八百米的啊。” 梁忱瞟了一眼,“那就放那儿。” 热身的时候,夏小橘问道:“梁老师,上次吃凤梨酥的姑娘怎么样?缓过来了吗?” “还好。正好暑假,我让她回家待几天,和朋友出去玩玩,过两周再回实验室。” “唉,吃一堑真的就能长一智吗?”夏小橘慨叹,“Got enough experience,就能在感情中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感情不是竞赛、不是游戏,为什么要分胜负呢?”梁忱反问,“如果真的要当做男女之间的角力,唯一不会输的办法,大概就是别谈真感情。” 夏小橘想了想,“那,get experience的意义是什么呢?成为一个老手,更清楚恋爱的模式和套路?以后遇到问题会处理得更好?” “我同意更好地处理问题这个说法,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明白自己承受的范围,学习应对情绪变化。”梁忱边想边说,稍稍一顿,“可是,虽然感情里有一些常见模式,但是套路并不能掌控人生。有些人,你用套路也套不来;但该属于你的人,不用套路也能亲近。” 夏小橘深表赞同,“就是啊,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活得那么累,还何必在一起呢?”想了想,又问道,“那,不要太serious呢?是说不要太严肃,想的太多么?” “是说得失心不要太重,一段感情的结束不是世界末日。”梁忱笑道,“能轻易失去的,本来也不属于你。” 夏小橘由衷赞道:“梁老师,下学期开一门公共选修课,比如,恋爱与人生。” “我只是说自己的意见,未必适用于别人。”梁忱莞尔,“每个人的需求不同,判断标准不同,行事方式也千差万别,并没有优劣对错的分别。” 又补充道,“就像那张训练表格,很科学,很严谨,但是不适合你现阶段的情况,你就不会选择它。” 和梁忱聊了片刻,夏小橘只觉得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她有些羡慕梁忱的状态,从没有见她表现过任何关于感情的困惑,目标明确,自信从容,不为外物左右。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这样的豁达呢? 作者有话要说: 梁老师:一看这计划风格,就知道是谁发给小橘子的,哼(注意此处尾音上挑) 小橘:其实还有个朋友想来一起跑步,就是她住得太远啦 上一章的留言好踊跃啊,哈哈,我还担心黄老板的独角戏撑不住全场呢 本来给梁老师写了许多台词,不过她不是黄老板那种话痨啊,更多的问题,还得小橘自己去面对 明天暂停一下,让我缓缓~~ 请珍惜一更就好几千字的作者,踊跃留言 你说你想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看 第六章 草原星夜 张佳敏住处附近有个公园,夏天天黑得晚,常常可以看到三三两两散步和慢跑的人。夏小橘发给她的文章都是浅显易懂的入门介绍,还有其他人跑步的心得。她想起夏小橘的嘱咐,“不要把跑步当做是一件难熬的事儿,这不是体育测验的800米,没有时间要求。要想着你是出门放松的,看看风景,听听歌,如果跑不动了就走一会儿,跑跑走走也是可以的”,似乎也不算太难。 站在绿地旁,她拿出学校里孩子们常做的广播体操的姿势,伸展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随着健身的人们一同跑了起来。耳机中一首歌还没听完,她就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跟不上,胸口发闷,腿也越来越沉。脚步渐渐慢下来,夏小橘说过的调整呼吸节奏也没奏效,记得清楚的只剩下那一句,“跑不动了就走一会儿”。于是她随着路边遛弯的大叔大妈一起,绕着小公园走了两圈。 第二天感到小腿有些酸,又捶又揉了半小时也没缓解,这一天便没怎么跑,只是出门快走了半个小时。 如此下来,一周也只跑了三天,多数是跑了一公里多就坚持不住,一旦走起来,就只能再跑几步,然后越发不想跑了。 周末莫靖则出差未归,方拓还在慕士塔格,没人号召组织,跑步小分队便没有正式活动。张佳敏约了夏小橘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请她指点一二。 “你说小腿酸痛,是因为在你跑步的过程中,这个部位参与发力比较多,但是又没有相应的肌肉力量,可能之后的放松做得也不到位。”夏小橘带她做了热身,慢跑了一小段,停下来分析道,“一般来说,很多专业运动员,尤其是短跑和中长跑项目,都采取前脚掌着地,这样对小腿力量和脚踝稳定性要求都很高。但是你跑步的时候,其实是后脚跟先着地的,普通人慢跑,后脚跟先着地或者全脚掌着地,都没问题,但是发力要在臀部和大腿上,而不是用小腿蹭。”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喏,上身正直,收紧腹部,但不要向后仰,也别坐着跑,感觉是臀部发力,大腿主动带动小腿。注意呼吸节奏,我一般都是两步一吸,两步一呼,鼻子进气,嘴吐气。” 张佳敏又向前跑了一段,感觉姿态有些别扭,垂着嘴角,“啊……我觉得自己都不会跑了。” “动作协调是建立在肌肉力量均衡的基础上的,除了跑步时候注意姿态之外,还要做一些辅助练习。你现在有这个意识就好,知道努力的方向。肯定不会一天就达成目标的。”夏小橘鼓励她,“但是你想想,一开始你还觉得,八百米很难跑,但不过一周,你已经能连续跑一公里多了,这就是进步呀。” “但八百米每次真得是跑得咬牙切齿,”张佳敏叹气,“我这一公里慢得像蜗牛似的。” “相信我,你要是每周跑几次一两公里,再走两圈,过一个多月五公里就没问题了。”夏小橘语气坚定,“要是真跑一个八百,成绩都会比以前好很多!” “不跑不跑,我有心理阴影了都。”张佳敏摆手,“我还是跑跑走走。” “那我先去跑一圈。” “你今天要跑多远啊?” “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张佳敏咋舌,“这要是在操场上跑圈,要将近四十圈。” “我今年可是报了全程,那可是一百多圈。”夏小橘笑起来,又愤愤地“哼”了一声,抱怨道,“都是方拓这个大忽悠!” 夏小橘绕了一圈五公里,又向前跑了一段,看到路边跑跑走走的张佳敏,她身旁多了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刚工作不久,一身跑步的装束看起来还颇专业。他一副熟稔的样子,不断指点着张佳敏,“你看,你这样跑步是不对的……” 张佳敏已经连跑带走了半个多小时,一张脸红扑扑的,挂了不少汗水,她努力调整呼吸,也不怎么答话,只是偶尔应上一声,脚步渐渐放缓,“我有点跑不动,谢谢啦,你先跑。” “没关系,走到前面放松一下,可以买瓶运动饮料,补充一下电解质。” 夏小橘跟在后面,冷眼看了两分钟,跑到二人前面,转过身来倒着小跑。 “咦,小橘姐你跑完一圈了?这么快!”张佳敏一脸惊喜。 “是啊。”她答了一句,看向旁边的男生,“看您的装备就很专业,总跑步?” “还好,有空了就来锻炼一下!” “哦……那您十公里最好成绩是多少?” “大概五十五分钟。” “哦……”夏小橘点了点头,“那我比你快点,五十分钟。” “啊,女生这个速度,真的很快!”男生应道,神色有些尴尬。 “是啊,多少练过两年田径。”夏小橘看了看张佳敏,“今天来带朋友练练。” “啊,那就好。”男生讪讪点头,又想找个台阶下,“可能我之前都没认真跑。” “我也是随便测测,”夏小橘哂笑,“等你有了认真跑的成绩再说。” 男生点了点头,转身跑远。 “幸亏你来了。我刚才跑着跑着,他就过来问,‘你总来跑步吗?你住在附近吗?’”张佳敏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我说自己跑,他非得要指导指导。” “来了还不认真跑步的人,就不用和他客气。”夏小橘撇撇嘴,“自以为是,就知道和人家搭讪。”说话之间,提醒张佳敏不要完全停下,继续向前走动。 张佳敏咯咯笑起来,“小橘姐,有时候你也挺酷的。” 夏小橘打趣道:“啊,要真是帅哥也就罢了,和莫大差得也太远点。” “不过……”张佳敏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很少看你那么说别人呢。” “哦,找个出气筒……可能最近工作太忙,加上大姨妈要来。” “那还能跑么?” “看个人。我是头两三天不能跑,之后就可以慢跑了。哦,还可以做摆臂练习,有时候上肢力量和耐力不够,也会影响跑步姿势的稳定的。” 张佳敏慨叹,“感觉要学的好多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连续跑下来五公里?” “别说五公里,半程马拉松也是有可能的。”夏小橘给她鼓劲儿,“真的,我同事就被我拉着跑步来着。能跑五公里,就能跑十公里;能跑十公里,就能跑半程马拉松。”她拍了拍张佳敏的肩膀,“加油!我再去跑两圈!” 夏小橘跑了十五公里,天气已经热起来,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到眼睛里,微微刺痛。张佳敏在草坪等她,递过来一瓶饮料。 夏小橘问:“等很久了?” “还好呀,刚才去水边的草地上坐了会儿,看到好多蜻蜓,我还挺喜欢来这儿的。” “城里难得有这么大一片绿地呢。”夏小橘做着各种拉伸,“在城里待久了,觉得该出去透透气了。” “是啊,我觉得阿拓现在的工作就不错,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夏小橘点了点头,“还在慕士塔格呢。” 张佳敏之前在俱乐部帮忙筹备登山项目,离开后还和一同工作过的朋友们保持联系,所以很清楚大家的日程,“应该已经到三号营地了,等天气好就会冲顶。” 和梁忱聊过之后,这几日夏小橘没怎么纠结,但想起方拓的言行,和黄骏的话一一比照,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她“嗯”地应了一声,也不想接话。 就听张佳敏继续说:“听小安说,山上好像有人出事了,大概是体力透支,严重的高山反应。” 夏小橘心中一紧。 “不过不是我们的队伍。”她又说道,“阿拓他们还是挺仔细的,领队经验都很丰富,队员的选择也谨慎。” 夏小橘放松一些,“也是,现在各种户外队太多,有些人本身都没什么经验或者对路线不熟悉就带队。有些报名的人对自身能力和经验的估计也严重不足。” 张佳敏笑道:“阿拓他们没问题,会一切顺利的。” 夏小橘不觉笑起来,“那是,一定会的。” 方拓到达大本营后,对参加登山活动的队员进行了基础技术培训,组织器械操作练习,又进行了两次适应性攀登,从四千四百米的大本营前往五千五百米的一号营地。之后往来于几座不同海拔的营地之间进行适应性训练,做好登顶准备。 高山营地上已经没有手机信号,方拓想起之前夏小橘发过来的照片,一堆大盘小盘的菜肴之后,隐约还露出一副碗筷,还有一杯啤酒。他刚出发没几天,她居然就带着别人去他们的据点吃调味牛排!是谁呢? 已经过了好久,再问也有些奇怪。更何况等下山有信号,前后都过了将近二十天了。当时开玩笑问上一句就好了。 嗯,就是有些想八卦而已。 他一边想着,冰镐随便在地上画着。 同行的队员探头看了一眼,“哟,阿拓,你为啥画了个苹果?” 方拓一愣,瞅了一眼,笑道:“哈,平平安安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拓你的画工太差了,怎么和艺术青年顾星群一较高下? 阿拓:……滚! 明天还有。 【关于跑步】 跑步是建立良好有氧能力的最为方便、有效的运动方式,几乎没有之一。 因为太常见了,所以一般有两个误区。 第一,我不适合跑步,体育课跑一下都会喘。 第二,跑步是个简单的运动,坚持下来就好。 一般的普通人,经过适当的锻炼,跑个三五公里,其实是没问题的,十公里也就是一咬牙的事儿。也米有人要求一定要连续的不停步的跑下来,跑跑走走也能锻炼。 跑步本身不简单,尤其是要远离运动伤害,或者提高运动表现,都是需要综合的交叉训练的,要端正跑姿,练习稳定的核心力量。 简而言之,开始跑步没那么难,但坚持跑步也没那么简单。 大家关注的几个问题: 1、减肥:跑步对控制体重当然有好处,但长期的单纯有氧运动,效果有限,而且会损伤肌肉,同时单纯跑步并不能练出优美的身体曲线; 【跑步并不是唯一,甚至不是最有效的减肥方式】 【一切长期节食、过午不食等不规律饮食都是损害身体的】 2、粗腿:粗小腿是个典型案例,不过第一是跑后腿部充血,这个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第二是因为跑步时腿拖在地上向前蹭,缺乏向上的弹性,小腿承受太多阻力,要学会用臀部和大腿发力。这时候就体现出交叉训练的必要性了,比如,通过臀部和大腿后侧肌肉的训练,先找到这部分发力的感觉。 3、膝盖痛。这个第一是跑姿,脚落地时膝盖尽量和脚着地点在一条直线上;第二是肌肉力量,要求大腿提供好的支撑和稳定性,核心(腰腹臀背)等的稳定性也很重要;第三是按摩,包括用滚轴筋膜放松;第四是循序渐进,不要骤然提高跑量。 感兴趣的小伙伴,先去问百度,逐一问我我暂时是答不过来的(你们还想看更新不是?) 具体的大家可以关注一些健身的公众号啊或者网上搜一下教学贴,现在还是挺多的。 我暂时没什么推荐,因为我跑了好多年了……都是日积月累的,手头没搜集什么文章,如果看到好的以后发到微博上。 第一步,迈开腿 第六章 (中) 回到喀什,队员们休整了两日,陆续踏上返程。从零下二三十度的雪山之上回到将近零上三十度的城市里,一时有些时空错乱,方拓做好收尾整理工作,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整理行装,准备返回乌鲁木齐,再飞回北京。 安静下来,想起在高山营地拍的一张照片,顺手发给夏小橘,解释道:“虽然抹了防晒,但有一天大意了,润唇膏抹得不够,都要紫外线过敏了。” 看到方拓撅着厚嘴唇的照片,她果然回复了大笑的表情,“香肠嘴!东成西就,伟仔同款!!” “说话都说不清了,还总流口水。他们都问,队长你怎么了,队长?”方拓回了一条消息,等着夏小橘再回一句,以她的个性,八成会说一句,猪头小队长。到时候他就说,是啊,带你这个猪头跑步的小队长。 可是夏小橘只是回了“哈哈哈”三个字。 方拓又发了三张照片,刚刚组队时和大家的合影,和离开北京时并无两样;登顶之后远眺群峰的身影,背后碧空澄澈,白雪皑皑;还有撤回喀什的照片,满面风霜,风尘仆仆,脸孔黑得发紫,头发也乱蓬蓬的,像是荒年流离失所的难民,和网上骑行川藏线前后的对比照差不多。 夏小橘评论,“去了二十天,变化挺大。” 方拓不甘心,“就这样?” “啊?怎样?” “夏小橘同学,默契呢?”方拓在键盘上运指如飞,“我顺序都给你排好了,你难道不应该说,‘这就是普通登山青年,文艺登山青年和2B登山青年’?” “哦,这就是普通登山青年,文艺登山青年和2B登山青年。”夏小橘重复了一遍,“满意了,2B登山青年。” 方拓正要在说什么,夏小橘又发来一句,“Sorry啊,我没仔细看,正在和同事商量去坝上调研的事儿,忙翻天了。你先和朋友们High。” “这样,那你先忙,回去一起吃韩餐。”方拓悻悻回了一句。 没劲,二十多天没见,她是忘了怎么和别人斗嘴了? 夏小橘并不忙,办公室就剩她一个人,项目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但是她提不起兴致和方拓斗嘴,随便回了两句,感觉大失水准,便找个理由结束了对话。 那天听张佳敏说起有人重度高反,她特意去方拓常去的户外论坛看了一圈,确认是另一支队伍的队员,这才放下心来。看大家的回复,又有人说,同时登山的一支欧洲队伍有人掉到了冰缝里,好在被救了上来。就这样,顺着各种线索,从一个帖子跳到另一个帖子,在论坛和大家的微博与博客上逛了一个多小时。 在一位队员随行家属的博客上,她居然看到了方拓登顶后,回到大本营过生日的照片。那天夏小橘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祝他生日快乐,过了一天才收到他的回复,说:“谢谢啦,山上没信号。”很是简短客套,也没多说一句话。 看到照片上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笑得那么开心,夏小橘仔仔细细看了一分钟,想起黄骏的贯耳魔音,决定不再主动发消息给方拓。 方拓回到乌鲁木齐,和几位尚未离开的队员碰头,大家一同去逛大巴扎。还有两位队员的女朋友也随团到过大本营,和方拓相熟,见他买了一堆葡萄干、无花果、巴旦木等等,笑着逗他,“阿拓你一个男生,也这么能吃零食?快说是买给谁的。” “送几位朋友。”他收获颇丰,拎着袋子,想起夏小橘吃起饭来速度飞快,嘴塞得满满的样子,补了一句,“和喂松鼠似的。” “松鼠哪吃得了这么多。” 方拓笑,“哈哈,要过冬的松鼠,能吃。” 他看到几个女生围到一处买薰衣草精油和香皂,也凑过去,拿着试用装的小瓶打量,“这个看着不错,怎么倒不出来啊?” “这样,转个角度就可以啦。”一位姑娘演示着,“诶,你买这个干啥?觉得风吹日晒,这两天太沧桑了,这张脸也得捯饬捯饬了?” “还用问,送女朋友呗。”另一位姑娘揶揄道。 “送我姐不行吗?”方拓一边选着精油和香皂,一边佯作严肃,瞪眼道,“警告你们,别瞎说啊,都别给我瞎说!” 众人推推搡搡,有队员搭着他的肩膀,“别不承认啦,漂亮妹子就要抓紧啊!我说你刚到喀什的时候,买了一把那么漂亮的英吉沙小刀,分明是送姑娘的。” 有女生连忙问:“阿拓你还没送呢?送刀不好,刀是利器,是一刀两断的意思。” 男队员也推他:“我看你登山前就寄走了,不是直接寄给女朋友了?” “没有没有,什么和什么啊。我寄给自己行不行啊?”方拓扬手从众人间挤出来,“没事儿拿来切西瓜!” 这两日夏小橘都没发消息来,不像每次他去登山,还要问问哪天回来,想要吃什么,顺便揶揄一下他再次变野人,吃啥都不讲究。这次或许是她也出发在即,临行前要筹备的事情太多,顾不上和他联络。总出远门的方拓想了想,表示可以理解。 方拓这样想着,飞回北京后狠狠睡了一天,第二天打算约夏小橘出来跑步,拨通电话,她那边噪音巨大,嘶嘶啦啦,都听不清说话声。 方拓问:“信号不好?我再打一遍?” “风,风声太大啦!”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方拓一怔,“你在哪儿呢?” “我到坝上啦。” 他奇道:“你不是应该下周才出发?” “需要有人打前站。” “你是故意的!”方拓装作厉声呵斥,“知道我要回来,不是说我马上回来让你等几天吗?” “那工作上的事儿,排到我了,我还能拒绝吗?”夏小橘转到越野车后,风小了些,声音清晰了一点。 “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呢,可没你份了哈。” “都有啥?” 方拓一一道来。 夏小橘听到最后,“没有烤全羊?差评。反正都是放不坏的东西,等我回去再说。” 方拓:“等不到!我天天看着流口水!” “拿个密封袋扎起来。” 方拓笑问:“把吃的扎起来还是把嘴扎起来?” “随你。”夏小橘没再和他贫下去,“我这边还有事,回头再说。” 方拓应了一声,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那边便收了线。他看了看电话,刚刚一句“有空我去找你呀”,还在思考,没来得及找到时机说出口,她就已经挂断了。 方拓把手机揣在兜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发了一条短信给夏小橘:“那边能骑马,有空我带人过去找你玩。” 她的消息回过来:“我要走访当地牧民,八成没时间陪你玩。” 这个夏小橘!等她回来,是不是他又要出发了?方拓看了看桌上一堆吃的,抓了一把葡萄干塞在嘴里。 夏小橘提前去了草原,莫靖则最近忙得变成空中飞人,到了周末,方拓也没什么心情组织跑步,不知道是不是在雪山待了将近二十多天,回来醉氧了,整个人懒洋洋的。倒是张佳敏在Q群里问了两次,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练习一下。 奔波之间,莫靖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佳敏报了mini跑,方拓你指导她一下。” 大师兄开口,方拓有一种君命难违的感觉。他也想看看张佳敏的进展,便答应下来。 张佳敏这两三周的练习颇有成效,已经能连续跑上两三公里,之后走走跑跑,一圈五公里,四十分钟能绕下来。 方拓说:“不错啊,有进步。” 张佳敏面色红润,但也没有刚开始跑步练习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憋闷感,笑道:“多亏小橘姐指导,给我打气。” 说到夏小橘,方拓心念一动,问道:“师兄最近还总出差?” 张佳敏叹气:“可不是,他那天还说,这么飞下去,马上就是几家航空公司的金卡了。” 她已经颇有一段时间没有和莫靖则安静地相处,他天南海北奔走时,联系的方式也只剩下短信和网络,还有偶尔几分钟的通话。一些生活中琐碎的小事,似乎都不应该在他忙碌的时候拿出来说给他听,好像那就是一种打扰。 方拓发了一条消息给莫靖则,“佳敏跑得不错,很有进步。但是我看她情绪有点低落。” 莫靖则简短回复:“最近太忙,你们去玩就带她一起。” “好啊,我计划一下。” 方拓说,“那师兄把车借我用一下。” 莫靖则问:“去哪儿?” “照你说的,出去玩啊,放心,弄不坏!反正你出差它也是在车库睡觉,我还能去机场接你。” 莫靖则隔着屏幕都看出方拓嬉笑的样子,“靠,想开直说,那么多废话。用不着你接!” 接下来的周末风和日丽,张佳敏从没去过草原,听说要去骑马,开心地准备了不少水果和零食。她还邀请了户外俱乐部的小安,还有她的朋友阿霞,三个姑娘忙了一晚上,烤了两种饼干,一个吐司面包。小安那边设施齐全,和方拓一同准备好帐篷、折叠椅、烤肉工具、气炉等等。 坐在车上,三个姑娘开心地聊个不停。张佳敏说:“还得谢谢阿拓,刚回来没多久,周末就带我们跑这么远的路。” 小安说:“嗨,没事儿,他体力好,让他一直闲着才会把他憋坏了。” 方拓说:“我是不是醉氧了,回北京反而不适应,得找个海拔高点的地方再过渡一下。” 张佳敏问:“天气这么好,草原上能看到银河吗?” 方拓问:“今天农历多少?不是十五前后。” 张佳敏看了一下手机,“不是,差好些天呢。” “那就没问题。”方拓应道,“那边空气好,人家少,没光污染,看得很清楚。可惜忘了带单反和三脚架,不过夏小橘他们那儿应该会有的。” 翻过城北的崇山峻岭,路边的视野越发开阔起来,方拓的心绪也舒展许多,前两天那些杂乱纠缠的念头,似乎都可以不再考虑。他开着车,忍不住哼起歌来。 你有一个花的名字,美丽姑娘卓玛拉。 作者有话要说: 章远:你送了我一把军刀…… 何洛:沙特阿普,你送我一把□□这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这七天有两万字的任务,哦卖糕的,然鹅我周末还要去玩耍 明天后天有木有都难说哈。 你们素不素得拿出一些留言的诚意啊,据说字数越多鸡血效果越好~ 【冬季跑步】 有人问冬天能不能跑,能啊,我们以前在大东北,每天也是有课间操的。 更别说在北京了。 风太大我一般不跑,其他时候,可以考虑带多用脖套和帽子,头部散热量是很可观的,挡住耳朵会暖很多。 身上也不用穿太多,薄绒压缩裤能应付0-5度,速干长袖+外套能顶到0度。可以根据自己的适应度加一件外套或外裤。 冬天就是别直接用嘴吸气,记得鼻子吸气,嘴吐气,做好热身和放松。 北京么,零下十度我也跑过,就是天冷了速度回慢不少。 第六章 (下) 几个人出发得早,一路畅通无阻。车行向北,路边渐渐染上秋意,和城中绿意盎然的树木相比,沿途已经能看到泛黄的叶子,乔木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河流在草原上蜿蜒而过,因为已经过了水草最为丰美的季节,没有图片上玉带迤逦的景象,但是山丘舒缓蔓延,曲线柔和地起伏,偶尔能看到散放的马匹和牛羊在没有边际的草场上漫步,或在河边饮水,或一群群攀上缓坡。湛蓝的天空似乎与山坡相连,蓬松的云朵如翻滚的波涛,一**涌过山巅。 张佳敏没有见过北方辽阔的草原,和秀美的桂林山水相比各有千秋,一路惊喜连连。一行人不时在路边停下,跑到草甸上观景拍照。 方拓知道夏小橘此行的落脚点在靠近内蒙的桦林镇,开到附近,看车上的姑娘们玩得兴起,也没着急和她联络。打开导航,沿途走走停停,想到了镇上能投宿的地方再给夏小橘打电话。 草原上没有公路,导航图上一条细线,常常不过是前人往复压出的车辙。一个夏天雨水充沛,所谓的小路便有可能被茂密的青草覆盖,到了秋天,只剩茫茫一片旷野。方拓在姑娘们的催促下沿着车辙开到草原上,向前路过一片收割了的莜麦地,眺望远方,似乎有汽车疾行而过。他向着那个方向开去,绕了两个弯,前面却是一道绵延的铁丝网。他想要绕过去,车辙的痕迹消失在一片青草之下。 “我们向着一个方向开呢?”张佳敏建议。 “要是知道在草原上乱开车,夏小橘可不会饶了我。”方拓吸了口凉气,调出导航图,继续寻找新的车辙。他有些脑门出汗,倒不是担心走不出去,主要是怕蹭到底盘,这可是莫师兄的新车啊!他可是拍着胸口说弄不坏的。 姑娘们倒也不着急,中途见到有人开着拖拉机一颠一簸缓行而过,张佳敏主动跑上前去问路。老乡讲的话她听不懂,连说带比划,二人聊得还挺开心。总算弄清楚前行的方向,姑娘们又说饿了,催着方拓拿出炉子烤肉。对他而言,生火、烧烤都是熟练工种,姑娘们帮着打下手,将路上买的新鲜羊肉切成小块,又洗了不少茄子、青椒、蘑菇,炭火烤过,撒上孜然,或是刷一层调制的蒜蓉酱。 姑娘们吃得开心,看到田间的草卷和麦秸垛也觉得十分新奇,摆着各种姿势拍起照来。眼看已经到了下午,方拓不时看表,又觉得催促大家不好,毕竟,是他答应了莫大,要带佳敏出来散心的。 开到桦林镇,已经时近傍晚,方拓这才给夏小橘打了个电话,问她住在什么位置,是否还能帮大家再预定几间客房。 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你们过来了?可我今天不在镇上啊。” 方拓脑门一紧,只当这一行要扑空,问了夏小橘,知道她所在地并不远,便详细记下沿途路标,凭借多年野外行车的功力,又开向苍茫的草原。一路不觉庆幸,幸亏开了一辆底盘高的车,才能应对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夏小橘在一处当地牧民经营的度假村,车开过去,远远看见缓坡上散布的若干蒙古包。看向前方,一泓幽静的湖水铺展开来。正是黄昏,水色如绸缎,一轮夕阳正坠入山后,地平线附近的天空蒙上粉紫橘红色的雾气。 眼前似乎堆叠了一层层的颜色,天空静谧的蓝,夕阳炫目的金,晚霞神秘的紫,湖水荡漾的灰,碧草葱郁的绿。湖边孤零零立着一棵树,在调色板一样的天地间,夏小橘手揣在口袋里,静静地望着湖上随波起伏的水鸟。 方拓在不远处停车,姑娘们拿好随身物品,张佳敏大声喊着夏小橘的名字。她回身,开心笑着,快步跑过来。 总算到了目的地,方拓松了口气。 张佳敏说:“小橘姐我们可算找到你了,方拓说不着急打电话,他丢不了。不过这个湖导航好像没有呢。” 夏小橘答道:“有两个名字,一个蒙语的,一个汉语的。” “阿拓也说了,什么淖尔就是蒙语?他还告诉我们,就是……牛粪湖……还说牛粪对牧民很重要。” 夏小橘瞥了方拓一眼。 他摆手,“我哪儿懂蒙语,瞎说的。正好路过的村里有一堆啊。” 夏小橘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听佳敏拉着她汇报最近跑步的进展。 以前两个人抬杠,没什么怪异的感觉,但当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说笑时,显得好傻啊。方拓悻悻的回身,无意扫了一眼。看到不远处有一位不认识的男人,身姿挺拔,也是一身户外装束,干练利落。他拿了一台相机,配了显眼的长焦镜头,正微笑着看过来。 “你同事器材挺专业啊。”方拓说着,看向夏小橘。 “哦。”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不是我同事,是个朋友。” 你不是说没时间带我们玩吗? 方拓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不认识。谁啊?” “顾星群啊。” 张佳敏向夏小橘介绍了同来的朋友,顾星群也走到近前,说道:“刚刚给你们拍了几张照片,没打招呼,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张佳敏几人一听,也都没了陌生的距离感,都围到他身边看起来。 夏小橘没凑到近前,她摆手,“我不上相,最不会拍照了,每次都紧张。” “没有啊,很好看的。”张佳敏兴奋地招呼她,“小橘姐,这张真的很美。” 方拓探身瞥了一眼,是夏小橘回身,笑着向他们扬手。颜色丰富的背景被虚化,像是浅淡清丽的扎染,风吹起她的发梢,夕阳残照透过来,飞扬的发丝被染成浅棕色,她笑得灿烂,整张照片仿佛都闪着光。 “是是,我就说这张照得好看。”张佳敏把照片放大。 “没有啦。”夏小橘发窘,“嘴咧得那么大,头发乱七八糟的。” “那是你自然真实的状态,虽然细节上不可能尽善尽美,但组合在一起,让人感觉很舒服。”顾星群评价道,“你的笑容感染力很强,一看就知道这个女生很有亲和力,很真实,一点都不做作。” 夏小橘介绍双方的朋友。方拓和顾星群握手,想着他是黄骏的朋友,内心先多了一层本能的戒备。 夏小橘问大家晚上是否找好住处,说现在只有她和另一位同事到了现场,大部队还没到,因为顾星群想来草原拍星空,就请当地的联络人帮忙推荐了远离城镇的度假村。 顾星群说道:“是啊,小橘问我怎么拍星空,我也好久没拍了,周末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夏小橘窘然道:“是啊,我倒是把单位的大相机拿来了,不过怎么都拍不出网上那个效果。” 几个女生纷纷表示,也要住在蒙古包,夜里可以一起看银河。 “好呀。本来我们就定了烤羊腿,大家一起。” 顾星群赞同,转向夏小橘,“小橘,现在还来得及再加一只么?” “我打电话问问。”她拿出手机,又和顾星群商量了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夜幕低垂,闪亮的星子跃上天空。蒙古包前架起篝火,旁边的烤架上挂了两只羊腿。方拓的车上还有没吃完的蔬菜,张佳敏帮他一起搬下来,她捧了一个饭盒,“这是中午的调料,还剩了一些。” “一起用,正好多了一只羊腿。”顾星群挽高衣袖,拿着刷子,也捧了一盒调料,“不知道你们也有,我刚刚也调了一些。” “顾总独家秘制,不能错过哦。”和顾星群同来的年轻同事罗超大力推荐。 “那太好了,有两种口味可以吃呢!”张佳敏上前来帮忙,“阿拓调得也不错哟,就是中午一下做太多了。” “把调料盒放在这儿就好,女生们不用来帮忙啦。”顾星群吩咐道,“这种烟熏火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方拓帮忙升起篝火,把路上买的新土豆和红薯洗了洗,拿木棒推到篝火底部的木炭下捂着。 羊腿烤了一会儿,大家集中到中心的大蒙古包里,拿过羊腿将上层的肉切下来,油脂渗出来,带着木炭的焦香,剩下的再拿回去烤熟。鲜美的滋味让人欲罢不能,中午刚刚吃过烤羊肉的几个人,闻到香气依旧食欲大振。 吃了一盘又一盘的烤肉,喝了一杯杯浓郁的酒,不知不觉,已经繁星满天。走出蒙古包的大门,头顶的星星细密清亮,那么亲近,又无比遥远。草原的温度急剧下降,大家就着红亮的篝火取暖。罗超在度假村的大厅里看到一把吉他,拿出来抱到篝火旁,坐在树桩上,弹唱起《乌兰巴托的夜》,悠远的歌声中,夜色里的草原显得更加辽阔静谧。 顾星群拿出相机,给罗超拍了几张,也照下了篝火旁的姑娘们。 有一张是夏小橘在火光下的脸,只有红与黑的色调,光线明明暗暗,勾勒出面容的轮廓,宁静温柔。 张佳敏赞道:“暖红色显得很温暖,黑色又很神秘。” 罗超一曲歌罢,笑道:“你的感受力不错么。” 夏小橘说:“是顾总照相技术好。” 顾星群笑:“说不上技术,我没什么加工,其实照相不过就是记录真实世界里值得记录的瞬间。” 说到这儿,夏小橘又问起如何拍摄夜空。顾星群拿出手机,找到以前的照片,一张张解释给她听,如何拍摄星轨,如何拍摄银河,如何进行后期处理。 夏小橘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个问题。 顾星群坐正身体,四下看了看,“这边不错,不过还能看到镇上的灯光。我们可以去山坡后面拍,应该可以把远处的灯都挡上。拍星轨时间太久,照银河没什么问题。” 夏小橘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呀,我和你学习一下。” 二人开上顾星群的车,从度假村后面出去,不多时车灯便消失在山坡后面。 其他人烤着火,吃着刚刚煨熟的土豆和红薯。方拓不说话,用木棒从火里拨出一个红薯来,怕它烤焦,放在离火焰稍远的地方。 小安问:“阿拓你吃不吃?不吃别浪费,给我们拿过来。” 他挑了挑嘴角,“留给夏小橘,小心她没吃饱,你们带的面包饼干就留不到明天早上啦。” 张佳敏抬头看着星空,“一边烤火一边看星星好美啊。阿拓你在野外总能看到这样的星空?” “能啊,雪山上更美,有时候能看到星星把山顶照亮,银河就挂在山尖上。”方拓掏出手机,“喏,就这样。” “是你拍的?这都是怎么拍出来的?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呢。”张佳敏得到肯定回答,赞道,“也不错呀。你要不要去和他们一起拍?” “也没带单反来,就不看别人拍了。”方拓收起手机,“不过,要是你好奇怎么拍的,可以去看看,他们应该已经拍了一些了。” 小安和阿霞表示离开篝火实在太冷了,反正也是别人在拍摄,她们宁愿等在这儿看成果。 方拓说:“可以补个光,把人和银河拍在一起的。” 姑娘们一听能拍到人物,立刻都兴奋起来,催着方拓开车带大家过去。 转到山坡后不久便看到顾星群的车,方拓停在一旁,关上车灯。璀璨的银河浩浩荡荡,似乎要从天上飞流而下。 顾星群架着三脚架,和夏小橘二人站在一旁。 张佳敏跑过来,“小橘姐,拍得怎么样了?” “照了几张不错的,就是刚才有点冷。” “是呢,感觉都要到冬天了,幸亏阿拓提醒我们多带衣服。” 方拓走过来,“我后备箱里还有件冲锋衣,你们谁要?”话说完,眼睛适应了夜晚的光线,看清夏小橘身上的轻便羽绒服足够宽大,把她的外套都包了起来,男式的始祖鸟,年度新款。 她笑了笑,“没事,顾总把他的借给我啦,佳敏你们呢?” 顾星群说道:“我没那么冷,女孩子么,多穿一点比较好。” 方拓不再说话,抬起头望了一眼星空,夏小橘这种笑容,是他所不熟悉的,一种很温柔的笑容。好像也见过,什么时候来着? 想了又想,似乎是初相识,还有某一次她说起往事的时候。 当初自松潘一别,再相遇已经是深秋,方拓回到北京后总算得了些空闲,便约上夏小橘吃饭,感谢她帮忙将项链带给莫靖言。 俩人去吃螃蟹,还各喝了一瓶黄酒,加了话梅一同温热,甜滋滋的,不知不觉喝了许多。 和夏小橘聊天总是轻松自然,虽然不过是第二次相逢,但总觉得像是一位熟识多年的老友,二人天南地北地聊着,醺然欲醉中几乎忘了时间,不知不觉提起了各自的感情经历。 方拓说起宁柠,也听夏小橘讲到程朗和大土。回忆往事时,她脸上也有过类似的温柔。 傍晚下到湖边,看到夏小橘在等他们,刚刚停下来,方拓就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和顾星群的那张角度相似。手机不像长焦镜头那样可以突出人物,但也有水色潋滟,夕阳,一棵树和夏小橘的身姿,在大片的云霞之间,她就是小小一点。 方拓挺满意,觉得意境不错,刚想拿给夏小橘看,就被顾星群抢了先,更没想到,对方还说了那么一大段话。 他一直认为,夏小橘笑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纯真,毫无藻饰。不,是她的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真诚简单。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愿意和她说笑话,看她脸上千变万化的神色。 在顾星群讲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本应属于他的台词,被人抢先了。 方拓心里有些别扭,真正的朋友,也不大可能互相说这些,那显得多见外啊。 然而这样不再多嘴、温柔宁静的夏小橘,比起初相逢时的篝火之夜,感觉更加疏离而陌生。 辽阔的星空下,二人各怀心事。就站在彼此身边,但又感觉好远。 第七章 乌朵和英吉沙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天空晴朗无云,初生的太阳明晃晃的,但光线凉白,还不足以驱散凝结了一夜的寒意。 张佳敏拿出之前和小安一起烘焙的饼干和面包,想着去度假村的厨房里找找看有没有新鲜牛奶,再做上几个煎鸡蛋。 夏小橘拉住她,“别忙啦,我们去镇上吃羊杂汤,要是吃不惯,有一家包子铺也不错。” 罗超拉开门进来,揉着眼睛,像是没睡醒,看到饼干就拣了一块塞在嘴里,嚼了两口,鼓着嘴赞叹道:“唔,好吃,这不是买的,是不是你们自己做的?” “对呀,小安做得好,带着我们一起烤的。”张佳敏惊讶,“能吃出来不是买的?” “当然,自己做的口味比较纯,吃惯了就知道,批量生产的味道有点假,我怀疑他们是香味剂放的比较多。”罗超一副了若指掌的样子,人也清醒过来,“还有面包呢呀。我们带了咖啡豆,等我去拿咖啡壶和磨豆器。” 夏小橘喊住他,“别着急呀,你们都不想去吃羊杂啦?” 方拓恰好走进餐厅,看起来精神抖擞,“那就去吃羊杂。这边料新鲜,应该不错。” 张佳敏点头,“好呀,我没吃过,不过可以和大家一起试试。” “可香了。”夏小橘拍她肩膀,“你可以先尝尝我的,吃得惯就再来一碗。” 张佳敏看方拓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上衣衫也单薄,问道:“一早你就跑步去了?” “是啊,空气这么好,还没起风。”他揪着领口抖了抖,“出去到湖边跑了半小时,我起的时候看你们房门都关得紧紧的,估计还在睡懒觉,就没喊你们。等我换件衣服去。” “我在屋子里都觉得有点冷呢。”张佳敏打了个哆嗦。 夏小橘站在桌旁,挡了通向后院的路,方拓经过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来,让我过去一下呗。” 她微微侧身,方拓和她擦肩而过,笑道:“谢啦。” 在白河攀岩的时候,早晨他可是跑去自己和张佳敏房间外,“砰砰砰”把门砸得山响,高喊着,“夏小橘你快起床,再不跑就该吃午饭啦!” 现在这样的方拓过于礼貌,几乎认不出是他来了。 众人开车来到桦林镇,镇上只有一条主路,当地人推荐的早餐店就在刚进镇的十字路口。夏小橘先点了两碗小份羊杂汤试吃,端上来,汤色鲜亮,浓香扑鼻;羊杂分量十足充足,从汤面冒出一个尖来,没一点腥膻味儿。张佳敏尝了一口,只觉得味道和口感都十分宜人,便也要了一碗,男生们更是每个人吃了一大碗。吃到鼻尖冒汗,浑身暖洋洋的。 张佳敏吃着香酥的烧饼,又喝了一口汤,“小份的我都要撑死了,这两天吃了好多羊肉和羊杂,这边的羊肉真是好吃呢。” “这儿的小份比城里的大份量都足!”罗超听说她从阳朔来,又说道,“我去过阳朔两次呢,大学一次,工作后又去了一次。早晨去吃米粉,就要最普通那种,又便宜又好吃,加点酸笋、酸豆角,想起来都流口水。” 二人从米粉聊到各色小吃,说起漓江鱼虾,随处可见的啤酒鱼和黄焖鸡。 “我们家很少做啤酒鱼,不过黄焖鸡总做。”张佳敏看着方拓,笑道,“那时候阿拓他们来攀岩,每天晚上都要吃一锅鸡,多待几天就要把村里的鸡都吃光了。” 方拓笑:“别把我们说的和黄鼠狼似的。” 罗超说:“看拓哥的体型,就像是攀岩高手。” 方拓应道:“还好,就是玩的时间久一点,从大一就开始爬了。” “阿拓很厉害的,绝对是我们俱乐部的第一高手,金牌领队。”小安对他赞不绝口,“他读书的时候做过攀岩队队长,后来又开始登山,前段时间刚带队去了慕士塔格。” “哇,太崇拜了,我也喜欢出去玩,不过在户外圈还是个菜鸟,在阳朔试过一次攀岩,胳膊酸死了。”罗超转向顾星群,“顾总也很喜欢户外,走过好多徒步路线呢。” 顾星群和夏小橘坐在长桌另一侧,和方拓相对,正在讨论附近适合拍照的地点,听到这一句,抬头笑了笑,语气谦逊:“方拓是专业人士,我那只是业余爱好,小打小闹的,出门都是**游,顺路拍些照片。” “咱出门在外,顾总你就别端着了。”罗超揶揄道,又转向众人,“在公司里和大家一起喊顾总喊习惯了,他工作的时候可严肃了。其实私底下,他就和我哥似的,以前也是文艺青年范儿,还是浪迹天涯那种。对了,顾总还开过个人影展呢。” “那就别提了。”顾星群摇头,无奈地笑笑,“生活所迫,给旅行社的路线打软广告的。” 说了几处目的地,果然顾星群和方拓都去过,但路线多有不同。常常是顾星群在雪山下徒步穿越,寻找林间草甸和清澈湖泊拍照,方拓在某一座山峰上探索攀登。 顾星群笑道:“你看,我就说方拓是专业的,” 张佳敏兴致高昂,“顾总你回头翻翻照片,对对时间,没准你拍照的时候阿拓就在哪座山上呢,放大了找找看,有没有他!” 夏小橘没怎么插话,低头喝着羊汤,她碗中的羊杂捞得差不多,汤也喝了大半碗。 方拓看到,问她:“吃饱了么?要不要再来一碗?” 夏小橘瞪他,“怎么吃得完。我有那么能吃吗?”她只是不想说话而已,要是不往嘴里塞点东西,未免太尴尬。 方拓想说,一贯的啊,你还没充分发挥实力呢。可是当着几位半生不熟的朋友面前,他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他看得出来,这一次夏小橘没心情和他打诨插科,明显安静柔和了许多。只有刚刚对他凶了一下,算不算对他的抗议,提醒他,不要在别人面前,破坏她的淑女形象? 他也低头喝汤,内心有些不平,你何必掩饰本来的自己,那样挺好的啊,难道能在他面前伪装一辈子? 顾星群看到这二人不再说话,便插了一句,“说到户外,其实最了不起的是夏小橘。我们都是个人的爱好和梦想,但他们风餐露宿,做得都是有价值有意义的事,也是为了给未来留下更多美景。” 夏小橘险些被羊汤呛到,咳得脸都红了,“我这真的也就是一份工作,自己还算喜欢而已。” 吃过早饭,一行人回到草原上,倒也没急于骑马,趁着太阳没有升高,顾星群在湖边给几位女生拍了不少照片。姑娘们围着他,叽叽喳喳评论着,罗超举着相机,耸了耸肩,“我也带单反了啊,看来技术差距还是太大。”他转向方拓,“拓哥,要不我给你拍两张,你就摆出每次登顶后,气吞山河的架势。” 方拓笑骂一句,转身走开。顾星群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角度,在相机里呈现每个人真实且动人的一面,就像他赞扬夏小橘的那些话,在方拓看来,也没有一句过誉。然而他却做不到,这样从容镇定地去夸赞她,哪怕句句所言非虚。 拍了照,顾星群和罗超在车后架起遮阳天幕,炉头上的摩卡壶里煮着现磨咖啡,刚好搭配面包和饼干。方拓看了看时间,“刚吃完早饭又吃上午茶,肚子那么撑,还打算骑马么?” “骑呀!”张佳敏笑眯眯答道,“不过反正我们也不会骑,慢慢溜达呗。” 罗超掰了一块花式的豆沙面包,大为惊讶:“这也是自己做的?!” 小安说:“是啊,我家有面包机和烤箱,不过平时就做最基本的吐司。是佳敏想到要做花式面包,在网上查了方子。” “真不错,有钻研精神。”罗超兴致勃勃拿出相机,“得记录一下。” 他踅进厨房,找了一个白碟子放在火塘旁边的木桩上,将面包和饼干仔细摆放,又摘了两朵亮黄色的小野花做装饰,选了几个角度,拍下来给张佳敏看,“道具有限,只能拍成这样啦。” “喔,已经很好看了,像杂志上的呢!”张佳敏掏出手机,“告诉我怎么拍,我也照一张。”她举着手机构图,说道:“既然是面包,如果我们路上捡两个麦穗放在一旁,会不会效果更好?” 罗超点头,“可以啊,你的想法很上路么。” 张佳敏吐吐舌头,“也得你都摆得差不多了,我再来学呀。我自己没什么创意,模仿一下别人还可以。” 她在罗超的指导下照了两张,很是满意,选了自认为最漂亮的一张,发送给莫靖则,写道:“面包、饼干和照片都是我的作品,怎么样?”他到了上海,要见客户,还要见几位大学时代的老朋友,不知现在正在哪里奔忙。消息回得很快,但是只有一行字,“越来越厉害了!玩得开心!” 受到表扬,但是张佳敏却振奋不起来,这如同她期末写给孩子们的评语,勤奋好学,乐于助人,每个人都会得到几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 她轻叹一口气,越喜欢的地方,越开心的事,越希望你能在身边,和我一起分享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标题中的乌朵是藏族的投石索,在序二里出现过,阿拓用来打狗的;英吉沙是他在新疆喀什买的小刀。然后他站在内蒙边界的草原上。哦也,居然出现了三个自治区相关的内容,哇哈哈。 第七章 (中) 度假村的工作人员找牧民带了几匹马来,还有两位向导随行。张佳敏没骑过,请向导帮她挑一匹脾气温顺的。向导大哥牵过来一匹高大矫健的深棕色骏马,皮毛光亮,耳朵竖起,推荐道:“这匹好骑,可听话了。” 张佳敏站在马旁,比马鞍高不了太多,她连连摇头,“这匹马也太高了,我上都上不去。”她指了指旁边鬃毛编了两条小辫的,“这匹怎么样?” “脾气还好,就是走得慢。” “那正好适合我呀。” 众人挑马之际,另一位年轻的向导掏出一把弹弓来,一抬手,石子打到树下的土坷垃上,“噗”地激起一阵烟尘,他懊恼道:“就差一点!” “这是打什么呢?”罗超问。 “黄鼠。” “啊?我们昨天看到的?”张佳敏说,“我还说那是不是土拨鼠,好可爱。” “有些地区鼠害还是挺严重的,黄鼠、鼢鼠都有。”夏小橘解释,“过度放牧引起草原退化,不适合其他动物生存,但是各种鼠类适应力强,也适宜在草被低矮的地方生存。而它们反过来会破坏土层结构和牧草根系,进一步引发草原退化。加上各种原因导致鼠类的天敌减少,长此以往都成了恶性循环了。” 说着她拍了拍年轻向导的肩膀,“打老鼠可以,可别拿着去打鸟和黄鼠狼呀。” 向导笑容朴实,“知道,不会的。” 张佳敏试了一下,她根本拉不开弹弓上的皮筋。“我来!”罗超跃跃欲试,从她手中接过来,但是准头也不怎么样。 小安怂恿方拓,“阿拓你试试看,这些东西你都会玩。” “真没怎么用过。”他从包里掏出一条长索来,“倒是把它带来了。” 张佳敏奇道:“这是什么?” “乌朵,藏族牧民用的投石索。”方拓捡了一块石子,放在长索中段的菱形小兜里,甩动长绳,手上一抖,石子飞出去正正地砸在树干上。 罗超十分好奇,“能借我看看吗?” “看看可以,千万别乱甩!”张佳敏提醒他,“阿拓刚刚抛石子的时候吓我一跳,万一歪了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罗超说:“我就是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电影《红河谷》。”顾星群提醒他,“据说西藏江孜抗英的时候还用乌朵来攻打英军。” “顾总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前两年路过宗山古堡,特意又找出电影看了一遍。”顾星群微微一笑,“还是方拓厉害,投得这么准。” 罗超鼓动他也试试看,顾星群也没拒绝,只是笑道:“那你们得躲远点。” 大家也不客气,纷纷躲到车后。他将绳索摆起来,小石子飞出,擦着树干掉到一旁。 “已经很准了。”罗超惊讶,“这是凭运气还是比实力?” “以前骑行的时候,和当地牧民学过,早都要忘了。”顾星群将乌朵还给方拓,“重新看到,还挺亲切。” 小安揶揄方拓,“你天天往外跑,都要变少数民族啦,走到哪儿还得带着你的宝贝乌朵。” “这不是来草原吗?”他答道,“万一被野狗追呢?” 众人只当他开玩笑,嘻嘻哈哈也没往心里去。只有夏小橘抬头看了方拓一眼,他将乌朵收好,向她眨了眨眼睛。 向导们继续分配马匹,还剩两匹高大强健的,方拓和顾星群都说以前经常骑,一人领了一匹。夏小橘还要去临近村里和村民们商定接下来的访谈时间,不能陪朋友们太久,看一行人沿着湖畔迤逦出发,便开上车,驶向相反的方向。 来到村中,夏小橘走访了几位村委会成员和生产小组的负责人,基本确定了下周的访谈范围和时间,忙到下午,才得空去相熟的联络人家中吃点东西。莜面鱼鱼和大烩菜端上来,肚子饿得直叫唤的夏小橘刚吃了两口,电话铃声大作,看了一眼,是度假村的工作人员。 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有些慌张,“小橘你还在村里吗?你朋友骑马出事了。” “啊?怎么了?”她心头一紧。 “有个小伙子从马上摔下来了,胳膊动不了了。他们已经出发去医院了。” 夏小橘忙问:“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去了哪个医院?” “刚才另两个人赶回来开车,我才知道的,想着应该和你说一声。”工作人员说道,“我告诉他们镇上的卫生院在哪儿,还有老中医接骨。” “好,我这就和他们联系一下。”夏小橘利落应道,要挂电话前,稍一迟疑,问道,“是哪个小伙子?” 她三两口吃掉碗里的莜面,捉起桌上的钥匙出门,途中给张佳敏打了电话,询问她事情的经过。 张佳敏的声音怯怯的,“是罗超,他从马上掉下来了。” 夏小橘连听带猜,大概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几个人玩得兴起,沿着湖滨一直走到山坡下的防护林旁,又贴着林子边缘绕回来,沿途赏景拍照很是开怀,在向导的带领下还驾着马小跑了一会儿。罗超忍不住唱起歌来,带的大家都和他一同哼着,“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方拓和顾星群二人选的马都不过四五岁,年轻好动,精力旺盛,但也都听话驯服,操控起来很是灵敏。到了开阔的草原,两匹马都快步颠起,想要纵身飞奔。你前我后小跑了一会儿,人和马的好胜心都被激了起来,二人也不再拉紧缰绳束缚马匹的速度,坐稳身体,任它们四蹄凌空,奔腾驰骋,很快就变成几乎看不清的两个小点。一位向导怕他们出事,策马追了过去,留下那位年轻人陪在其他几人身旁。 张佳敏骑的马身材矮小,走得稳,有时还偷懒停上一会儿,她也忘了害怕,还总是催着马儿快走。谁想转了个弯,看到远处散放的几匹马,她骑乘的这匹扎了小辫儿的姑娘却转了性子,鬃毛飞扬向前奔去。她也体会到了马匹四蹄腾空的感受,只觉身体一轻,心忽悠一下飘到嗓子口,吓得大喊出来。 年轻向导追了上来,勒住辔头。马儿转了两个圈停下来,腿有些发软的张佳敏惊魂未定,只听身后“哎唷”一声。 罗超想要过来帮忙,策马奔到近前。马儿在向导面前转身急停,罗超没准备,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你们现在到哪儿了?”夏小橘问,“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阿拓说你忙,让我们别打扰你。” 张佳敏说了地址,转身看到方拓站到一旁。她收了线,小声说:“我告诉小橘姐了,总不能不和她说?她说这就过来。” 方拓皱眉,“来就来。” 夏小橘赶到中医接骨诊所,罗超已经拍了片子,疼得龇牙咧嘴,顾星群和方拓二人从旁固定,医生帮他打上夹板。 张佳敏神色愧疚,“是我不好,乱喊乱叫,把大家都吓到了。” 罗超咧嘴一笑,“嗨,小事儿,也没错位。我就是大意了,要不也不会摔下来。” “是我莽撞了,来骑马是我的提议,但又没照顾好她们。”方拓走过来,转向顾星群和罗超,“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家都没大事就好,也提醒我们,每次出门都得小心一些。”顾星群应道,“可惜今天时间耽搁了,下次有空再聚。” 两方客套了一会儿。眼看暮色低垂,顾星群和罗超计划在镇上多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赶回北京。方拓这边因为几位女生第二天还要上班,只能连夜回城。 三位姑娘将匆促堆上车的行李重新摆放好,方拓拣了两个大塑料袋,递给夏小橘,打开一看,正是之前他说的那些新疆特产,满满一口袋的核桃、无花果、巴旦木、葡萄干。 “带来路上吃的,吃不完,留给你和同事了。”方拓瞪眼,佯作凶狠,“没有烤全羊,不许说差评!” 夏小橘忍不住笑了一声,“能说的都被你说完了。” 方拓问:“你村里的事情都忙完了?” 夏小橘摇摇头。 “都是因为我撺掇她们来,才耽误了。你别生气啊。” 他态度诚恳,但语气依旧客套得有些陌生。 她也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怎么会。这么说太见外了。” 走出诊所,三位姑娘都上了车,方拓关上后备箱之前,从大登山包夹层里摸出一个帆布口袋,递给夏小橘。 她疑惑地打开,是一把深蓝刀鞘,前端翘起的小刀,刀鞘和刀柄镶银,像是羽毛的纹路,做工十分精巧,抽出来,匕首锋利,光亮如水。 “在喀什随手买的英吉沙小刀,适合你。”方拓说道,“可以切西瓜,吃烤全羊。” “真的很漂亮,谢谢。” 方拓笑起来,学她的语气,“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夏小橘攥着英吉沙,心中忽然愧疚起来。 听了黄骏的话,她的确有些沮丧,似乎内心已经将方拓界定为感情空窗期和女生暧昧的人,可是,他也是她的朋友啊,他对她,难道没有朋友的真心? 他从慕士塔格回来不久,就驱车奔波几个小时来桦林镇,虽然说带着张佳敏出城放风,还有其他两个姑娘同行。可是,他还记得给她带来在大巴扎买的那些好吃的,远在喀什时还记得给她带一份精美的礼物。 到底是他暧昧多情,还是她想的太多? 而作为朋友,他又做错了什么? 这一天半的时间里,她都没怎么和他说上几句话。 看她抿着嘴低头不语,方拓摆摆手,“那,我们回去了哈。等你回来,我差不多又要去四川了。” 夏小橘心中一软,“马上天黑了,路上开车小心。” “放心,知道的。”他关上后备箱,走向车门,暮色中,头发和衣领的细节都模糊起来。 “方拓,”夏小橘忍不住喊住他,走到近前,“这次是真的没时间陪你们,顾星群他们也是自己决定过来的,我昨天下午忙完了,才去找的他们。” 方拓释然一笑,“没事儿。” 夏小橘解释,“我想说,我没一点厚此薄彼的意思。” “怎么没有?”方拓挑了挑眉,“要厚也是要厚我啊。” 夏小橘轻笑,“怎么个厚法,比谁脸皮厚吗?” “是厚待的厚啊!”方拓摇头,面露不屑,“有这么说救命恩人的吗?好歹你是我从狗嘴里抢下来的。” “什么话,”夏小橘嗔道,“我又不是肉骨头。” “那是什么,肉包子?” 夏小橘白他一眼,“且,我是肉包子,你和狗抢肉包子,你是啥?” “这就对了,”方拓揉了揉她头发,“这才是我认识的夏小橘。”又甩了甩手,“靠,你该洗头了,摸我一手沙子。” “滚蛋!”夏小橘踢他一脚,“你在外面吹一天风试试!” 两个人互相嘱咐几句,在小城的暮色中告别。 夏小橘目送着路虎离开,在干燥的街道上扬起灰土。透过弥漫的烟尘,橙红色的夕阳低低地挂在街巷尽头,又大又圆,是那么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1、桦林镇是个我编造的地名; 2、草原跑马需谨慎; 3、方拓:本来不想给你的,让你不理我不理我不理我!!! 4、夏小橘啊,送你一首歌,“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5、二拓你为了和顾星群比赛骑马,连佳敏都忘了照顾了,回去怎么对莫大交待! 【入V通知】 今天接到编编通知,本文从今天,就是12.13下午入V 入V当天不会双更,是的,不会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