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好细腰》 第1章 梦里黄粱(1) 宏观九年,大周兵败。蛮夷士气大增,继而攻破漠北两城,城中男子被屠尽,女子被、奸,淫,昔日繁荣之境一夕之间凋零。 大周帐营外,一女子被几名士兵所迫,赤,'身,'裸,'体在冰天雪地里交',合。女子面容已被秀发遮掩,瞧不真切,只那莹白娇躯,修长玉,腿,还有那高吭又软腻的呻',吟让人猜测其是绝代佳人。 “啊――!” 一声尖叫打破不堪画面,眼前画镜渐碎,却见一面容惨白女子着衣立于水中。 此时正是大雪纷飞,冬日最寒时节。苏妙仪就着冰冷的寒风慢慢沉入湖底。入了水眼前倒一片明亮,几只鱼儿围成个大圈在她周身游来游去,有只大胆的还来啄了她鼻子。 此地虽冰冷入骨,却极是安全!苏妙仪心暗想。 “小姐!小姐!” 岸上忽传来弄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苏妙仪大惊,理智瞬间回笼,人还未从湖底浮起,却听得扑通一声,水位下沉,一人很快沉入湖底。 苏妙仪闻声瞧去,却见落入湖底的正是自己的贴身丫头弄晴!然弄晴不识水性,眼下又是冰雪覆盖,她若不救人,弄晴必死无疑。 想罢,苏妙仪急急游向弄晴,将她拖出水面。 岸上府中下人正惶惶不安,见了一身**的大小姐浮出水面,众小厮慌的回避,丫头婆子们忙上前搀扶苏妙仪,意欲将她手上的弄晴推开。 苏妙仪忽的怒目而视,尖声骂道:“作死的下贱蹄子,不救弄晴反倒害她,谁给你们够胆,连我房里的丫头也敢毒害?倘若她有个好歹,我便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将你剁成肉酱拿去喂狗!” 丫头婆子听罢连连告罪,这才将她手中抓着的弄晴拖上岸。一婆子忙施救,其余众人等也忙将苏妙仪扶上岸。 上岸后,有丫头拿了斗篷为她披上。斗篷下摆处绣着枝荷,苏妙仪瞧了眼,伸手扯下斗篷扔进湖里,神色漠然。 荷花是府中二小姐苏妙龄最爱,但凡是她之物必然绣上一枝荷。苏妙仪与她不对付,见着她欢喜之物定要毁之。府中下人早心知肚明,面上无异,只心中暗想:大小姐好生歹毒,前些日子方害得二小姐落了水,眼下又丢了二小姐心爱之物,若是被侯爷晓得,怕是少不得一阵好骂。 苏妙仪性子乖张,素日里待下人又极为狠戾,若伺候得不妥当,轻则重打克扣月银,重则以盗窃之名将下人发卖出府。而苏府二小姐性子温顺,又极为体贴下人,故而府中下人皆记着她的好,向着她。 虽是极厌恶苏妙仪的歹毒,只她到底是候府大小姐,丫头婆子们还是恭恭敬敬地道:“请大小姐回屋,奴婢们好伺候您更衣。” 苏妙仪不欲理会,丫头婆子们又呼啦啦跪地磕头。苏妙仪冷眼瞧着,也不做声。 她性子凉薄,世上她放眼里放心里的不过一两个,其他人性命与她何干?况是这些个下人! 她们要跪便跪罢,若是跪出个好歹,自有人心疼就是。 弄晴悠悠转醒,睁开眼瞧见苏妙仪一身湿漉漉的立于她身前,唬得推开救她的婆子,长伏于地,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姐您不过害了二小姐一回,如今二小姐人还好好的,您怎会想不开?您害二小姐原是您的错,侯爷虽生气,但您到底是他嫡亲女儿。您但凡服个软认个错,侯爷定然不再追究。眼下您自寻短见,晓得的知您悔不当初,不晓得的便以为您蛇蝎心肠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迫得侯爷原谅您。” 说罢弄晴又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道:“奴婢僭越,还请小姐饶过。” “你起来罢,我并非为了寻短见。”苏妙仪道。 “既不是,您为何下水?如今正是寒冬腊月之季,小姐身子虚弱,这冷水一入体,可怎生了得。再有,府中小厮众多,这下了水,湿了衣,您清白……清白……” 便毁了啊,日后再如何说亲!弄晴悲恸不已,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最后这诛心的话来。 苏妙仪却无谓,笑道:“清白毁了待如何?世人容不下我,我自去便是,你又何须哭天抢地的,没得让人看了笑话。再有你也知我素来贪生怕死,又怎会自寻短见?” 况我下水,不过是为了让我清醒些,警示自个儿,脑中那些走马观花的又如亲身经历的悲惨下场不过南柯一梦罢了。我不过想提醒自己又活了一回,告诉自己可以避开上辈子轨迹,使得自己后半生活得好些罢了。 苏妙仪神色晦暗,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所有的悲惨皆源自毒害候府二小姐苏妙龄,她所有的不甘皆因了二小姐。她对二小姐做尽了所有坏事,最后她被休弃,被发配边疆充军'妓。还害得那位偏执的执著于她,为她做尽坏事的男人惨死于自家人手下,更甚死后不见尸骨,永生永世无法入宗祠。 上辈子机关算尽,她断送了一切也没能毁了苏妙龄,她心有不甘,便是名声扫地,被驱逐出京都,她亦发了狠的恨苏妙龄,想着有朝一日东方再起,她定要将苏妙龄碎尸万段。可后来被心爱的男子算计而锒铛入狱,被朝思暮想的男子送去边疆数载,受尽一切折磨与欺辱后她便想开了,看淡了。 如今重活一回,她不想争不想抢,只想远离上一世有牵扯的众人,安然度过余生便是了。 然心中所想却不能告知弄晴,苏妙仪只道:“日后不可因我毁了自己,不然我便是下了地狱也不得安心转世。” 二人正互诉衷肠,一小厮远远奔来,喊道:“侯爷来了!” 一干下人跪地请安,苏妙仪行了礼,喊了声,“侯爷!” 父亲,她却如何也喊不出口。大抵死过一回,明白了世间情爱不过浮云,苏妙仪此时此刻再也没能对眼前的男人生出一丝情谊。 “混账东西!”苏凛怒骂,见她一身**狼狈模样,又忆起她在苏妙龄汤水中下药险些害苏妙龄丧命之事,不由得一阵怒火中烧。扬手甩了苏妙仪一记耳光,斥道:“害了你二妹妹还没找你算账,眼下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苏妙仪跪下,道:“毒害二小姐原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侯爷要罚便罚罢,妙仪定无怨言。” 苏凛气急攻心,指着苏妙仪痛心疾首道:“你道我不敢罚你,原是你二妹妹求了情,我不忍伤她心罢了。”说罢又对一干婆子厉声吩咐,“还不将大小姐带下去,仵着做甚麼!” 几个婆子告了罪,忙拥上前,强行将苏妙仪带离。苏妙仪只任由她们行动,并未吵闹不休,只走远时忽的回头瞧着身后那湖水。却见湖边杨柳枯枝,岸上几处飞雪,还有那瘫在雪地上哭成一团的弄晴以及神色冷峻的侯爷。 于是心中又忽然明了,她重生了,重生于初次毒害苏妙龄,与侯爷府上下初初闹翻之后! 第2章 梦里黄粱(2) 夜里苏妙仪发起高热,恍惚间又见自己站在安王府内。 彼时她已是叶甚的妻,而候府二小姐苏妙龄也嫁于安王世子叶风为妻。 他们是同父异母亲姊妹,又一同嫁入安王府。按理说待遇应是平等的,可俩人遭遇却相差甚远。苏妙龄凭借其天真无邪,貌美善良如愿嫁给心仪之人为妻,因而叶风待她如珠似玉,府中上下也待她极和善。而她苏妙仪却因了各种无奈,各种不甘被叶甚强娶。遂入了王府,她待谁都是横眉竖眼,各种尖酸刻薄,凡有不顺心事刻意挑难下人。故她入了王府后,虽有叶甚护着,府中上下也对她不喜。 于是苏妙仪心里横了一根刺,见了谁都冷着张脸,眼里充满恨意,好似所有人都是她仇人。如今遇到满面春风的苏妙龄,从来与她不对付的苏妙仪又岂会甘心? 然苏妙龄的幸福终与她无关,又想着叶甚为了她连兵权都交给了圣上,若她还不识抬举便真的禽兽不如了。想罢,苏妙仪强压下心中的不甘,转身离去。 只人算不如天算,苏妙龄却喊住了她。 “大姐姐。”苏妙龄喊住她,她似乎不知苏妙仪厌恶她,竟还笑盈盈的上前,亲昵的拉住苏妙仪的手。她看着苏妙仪,眼神清澈无比,“前些日子昌盛哥哥送了我几幅字画,大姐姐在家时最是喜欢捣鼓这些。若大姐姐无事,不若与我去院中赏玩赏玩?” 昌盛乃安王世子叶风表字,因安王府与怀恩侯爷府往来频繁。苏妙仪,苏妙龄与叶风自小一起长大,兼之叶风长得唇红齿白,风流倜傥,苏妙仪与苏妙龄自小芳心暗许。 提及两姊妹共同心悦一男子,不得不提前事。 话说这叶风最初待她二人无异,甚至与苏妙仪还要亲近些,后来不知如何渐偏向苏妙龄,久了一颗心也全扑在苏妙龄身上。凡是苏妙龄说的,不管对错,皆是他人的过错。 记得有回几人一同去郊外放风筝,苏妙龄不慎摔伤,叶风也不分青红皂白责怪苏妙仪。苏妙龄闪烁其辞的解释着,奈何叶风不听,一味的将责任往苏妙仪身上推,苏妙仪百口莫辩,心里甚是委屈。为此苏妙仪心生不喜,日后更是瞧着天真无邪的苏妙龄各种不顺眼,于是便使手段陷害她。 而后来苏妙仪一切悲惨的遭遇皆是因了陷害苏妙龄。 忆起昔日种种,苏妙仪更恨。 “谁是你姐姐?”苏妙仪质问,她逼近苏妙龄,冷笑道:“若你真当我是你姐姐,你既知我心仪叶风,又怎会欢天喜地嫁于他!” 苏妙龄疾言厉色道:“大姐姐!儿女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姐姐怎可说这混账话?再有大姐姐乃六叔明媒正娶的嫡妻,如今还惦记着昌盛哥哥,是为不忠。倘若传出去,咱们王府脸面往哪里搁!” 苏妙仪冷笑,“你知我不喜,又何苦巴巴的黏上来?你知我是叶风他六叔明媒正娶的妻,不喊我一声婶子反喊姐姐又安的甚麼心?你知我心仪你丈夫传出去没脸面,你又为何在这人来人往的花园中大呼大叫!” 顿了顿,苏妙仪脸色更冷了,她逼近苏妙龄,咬牙道:“苏妙龄,我且告你,我苏妙仪恨极你,日后莫要与我攀亲戚。” 说罢苏妙仪反手将她一推,抽出被苏妙龄握住的手。也不知有意无意,苏妙龄忽的被她一推,几下踉跄,跌坐于地。 听得下人惊呼,转身要走的苏妙仪回头,却见苏妙龄身下一滩血,她瞬间便懵了。 随后画面一转,又见叶老夫人屋里挤满人,苏妙仪跪于堂前,叶风拿剑欲杀她,叶甚拦下。叔侄二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一时叶老夫人战战巍巍朝叶甚跪下,哭诉道:“我的儿,这等毒妇你便休了罢,我安王府供不起这朝三暮四,在外养男、宠,在家时刻惦记自己侄子的妇人。你若不休了她,我便在列祖列宗前长跪不起。” 叶甚痛哭道:“母亲,您这是为难我。” 叶老夫人痛心疾首地嚷着,“我为难你,你何尝不是为难我?你为了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丢了兵权,为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荡、妇被天下人耻笑。你倒是说说,谁为难谁了!” 一时叶老夫人嚎啕大哭,又拔下鬓上发簪抵在喉间,对叶甚以死相逼,叶甚无法,含恨休了苏妙仪。 “小姐,小姐!” 恍惚中似是看到弄晴,苏妙仪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大哭道:“弄晴,救我!” 喊罢却觉身子一疼,她猛的睁开双眼,见弄晴跪于床前,哭得两眼红肿,大惊道:“你这眼如何肿成了桃子,可是前院有人欺压你?” 弄晴哽咽不已,几次欲张嘴,最后只抓住苏妙仪手臂大哭。 哭了半晌,弄晴方渐渐止了声,这才向苏妙仪请罪。 “奴婢无用,累得小姐害病。还请小姐责罚。” 苏妙仪苦笑,“是我自个儿作死,如何能怪你。我生病,你请太夫来瞧就是,跪在我床前哭有何用?” “小姐有所不知,那些个管事皆是些墙头草。如今小姐不受宠,他们自不将咱们宜梅园放眼里。奴婢求到侯爷处,侯爷却将奴婢远远打发。您烧得糊涂,嘴里不时喊些大逆不道之语,奴婢怕您……怕您……” “哪里就死了,”苏妙仪强笑,忆起弄晴前世遭遇。因道:“姐姐今年也十五了罢,可有心仪之人?” 弄晴道:“小姐何以这般问?” 何以这般问? 前世因我之故,你葬身火海。今世我得以重来,必要好好为你谋划一番,以报上世恩情。 苏妙仪苦笑,心中沟壑不能细细道来,只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必羞恼。若有心仪之人只管与我道来,我定当为你谋划出路。” 弄晴惶恐不安,朝她磕了几个响头,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若是奴婢伺候不周,小姐责罚便是,何须赶奴婢出府?” “你极好,极好。”苏妙仪惨笑,想起上世临死前还护着她的弄晴,不禁泪流满脸。“我种的因,结的果自该独自承受,怎能连累你。” 她苏妙仪虽是无情,却也做不来害死舍身救已的婢女。 前世一次便够了,今生她断不能害了一生为她的弄晴。 “当年奴婢被人欺压,若不是小姐心善将奴婢救下,便不会有今日的弄晴。如若小姐定要驱逐奴婢,奴婢唯有一死方可报了小姐恩情。” 苏妙仪道:“你已报了恩情,不必如此执著。” “恕奴婢愚钝。” 弄晴长跪不起,苏妙仪低叹一声,二人久久沉默。 良久后,苏妙仪似是死心了,闭眼往后一靠,捏着嗓子唱道:“小姐是侯门独苗千金体,违父命自把郎君选。你眼里他是人中杰杰中奇,是天下男子无二独一。恨不能心傍心影随影,含他在嘴里化他在怀里。可他对小姐不在意,新婚三朝就把家离。今秋若还无行踪,我看你不如回转娘家里。” 她声音婉转,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外面风雪交加,那一声声低吟融入风雪中,竟凄凉得令人垂泪。 弄晴已止了泪,听她唱罢又哭着劝道:“夫人说小姐命格矜贵,唱这些做甚么?没得让那些人看笑话。” 听闻自个命格矜贵,苏妙仪放声大笑,一时笑得前俯后仰。笑了半晌,她忽而止了笑,望着困惑不解的弄晴默默垂泪。 第3章 曾记花前(1) 苏妙仪已被禁足,苏凛虽未明言,但府中众人都心照不宣。下人们对宜梅园的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的在猜测苏妙仪甚么时候再来一回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过令所有人都困惑的是,苏妙仪由始至终从未闹过。 待到了腊月,红梅开遍,苏妙仪收到了闺中好友安怡郡主的邀请帖。帖中提到她府中红梅开遍,兄长陈甄自庄子上抬回了几筐螃蟹还有几坛好酒。眼下正是赏梅时节,苏妙仪又是名满京城的才女,自不可辜负了美景,故邀她过永乐候府赏梅。 苏妙仪阅毕,不由失笑。将帖子递于弄晴,道:“拿去给侯爷。” 弄晴应声是,拿了帖子退下,匆匆去了正院。院中苏凛与杨亦如等人正用午饭,听到下人回报,道弄晴有事找,苏凛也不急让她进来,只让她在外候着。待用完饭,方吩咐丫头放她进花厅。 弄晴由杨亦如身边大丫鬟梨花领进。进了屋也不敢乱瞧,她低垂着头,规规矩矩给苏凛请了安。 苏凛不让起,弄晴就一直维持着半屈膝的姿势。 许久后,苏凛方道:“前日大小姐大病,如今如何?” 弄晴道:“昨日已无大碍。” 苏凛道:“既无大碍,你因何前来?莫不是她病又犯,既犯病请太夫来瞧便是,来我这儿做甚么!” 后一句带了冷意,那眸中的凛冽好似提及的人是仇家般。弄晴听罢心下冷笑不已。竟不知苏凛如此憎恨苏妙仪,他到底是她父亲呢! 弄晴跪下,“今日大小姐无痛无病,她派奴婢前来,不过是安怡郡主送来帖子,请大小姐过永乐候府赏梅。大小姐遣奴婢过来请示侯爷,求侯爷给个准话。” 苏凛冷笑道:“安怡郡主邀请,她自去便是,又何须来过问我。” 安怡郡主自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颇得皇后娘娘喜爱,又是圣上亲封郡主且是未来太子妃,苏凛轻易不可得罪。 弄晴忙道谢,自离去。 回了宜梅园,苏妙仪已在梳妆,弄晴忙上前,道:“小姐,我来罢。” 说罢,欲接过苏妙仪手中梳子,苏妙仪不让,笑道:“梳个单螺髻罢了。” 弄晴便由她折腾,苏妙仪很快梳了个单螺髻,从首饰盒里挑了支银质鎏金点翠梅花步摇,往鬓上一插,抹了唇脂,吩咐弄晴拿了件大红斗篷,让小厮们备了马车,二人往永乐候府去。 到了永乐候府,安怡郡主早已候于门前,见了苏妙仪马车,急急迎上。 “婠婠,些许日子不见,你又清减了。”安怡郡主嗔道。 苏妙仪笑道:“阿馨却是少见多怪,我前些日子体胖,眼下减了几分。也值得你这般焦急。” “你又哄我。”安怡郡主道,忙携苏妙仪进了永乐候府。“待到我房中,你定要细细招来,不然我可不饶你。” 苏妙仪故作不知,“招甚么?你帖子上说永乐候府梅花开得正盛,你喊我来不是赏梅么?” “你院中红梅几十株,若赏梅自家去,我永乐候府那一株红梅可入不了你眼。” “我院中虽有泰半梅林,却俗得紧,焉能与永乐候府梅花相提并论?若我此时回我院中赏梅,没得辜负了阿馨一片心意。” 安怡郡主笑骂,“你且贫,且看我饶不饶你。” 二人一壁说着,一壁往安怡郡主院中而去。安怡郡主偏爱梨花,故院中种满梨树,因眼下是腊月天,梨树凋谢,枝桠上全是白雪,今早醒来,推开纱窗一瞧,颇有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进了屋,二人临窗而坐。安怡郡主吩咐下人专拣肥大的螃蟹送来,又命丫鬟蒲柳煮了酒,方对苏妙仪道:“这蟹是我哥哥庄子上拿来的,你尝尝,味道自于别处不同。” 说罢,弄晴已剥好蟹,苏妙仪尝了尝,笑道:“我并未尝出不同。” 安怡郡主不信,笑道:“你多吃些,定能辨出一二。” 苏妙仪又夹了几筷,未觉有甚么不同,便笑道:“我不喜这些,阿馨莫要再诓我了。” 安怡郡主大笑,吩咐蒲柳给她倒了杯热酒。“这酒乃是陈年老酒,你再喝喝,若我诓你,定叫我变成门前那头石狮子。” 苏妙仪依言喝了口酒,热酒入肠,不知为何竟生出一股愁绪。前世她与安怡郡主关系极好,她被休弃被发配边疆,安怡郡主因她一事与太子吵闹不休,甚至肚子里那个千求万求来的孩子也因她流掉。那些过往,如今想来竟是如此不堪。 前世,她怎会为一个男人鬼迷了心窍,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婠婠,你怎么哭了?”安怡郡主慌了,以为是自己方才在门前说要盘问她,惹得她伤心,便道:“我方才所言不过是唬你,你若是不想告诉我,我又怎么会逼你?” “阿馨,”苏妙仪喊她,“你真好。”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苏妙仪抱住安怡郡主失声痛哭,安怡忙宽慰她,待她止了哭声,忙让蒲柳去打水来,亲自给她净面。 待苏妙仪净了面,安怡郡主忽想起近来盛传的谣言。又思及方才苏妙仪哭得委屈,便以为因了那事。只宽慰道:“婠婠,如今京中传着些疯言疯语,说甚么你命里带煞又蛇蝎心肠,前些日子害得候府二小姐落水。我却不信的,你跟我说实情,我替你讨回公道!” 苏妙仪未相瞒,如实道:“前几日是我糊涂,因候府二小姐得父宠,我被嫉妒吞了理智,一时犯下大错。” 安怡郡主冷笑道:“苏侯爷好偏的心!” 苏妙仪道:“我却想透彻了,二小姐天真烂漫,侯爷偏爱也是人之常情。我争甚么风吃甚么醋,没得让自己不自在。” “原该如此。”安怡郡主十分赞同,想起自己马厩里的小马驹来,因笑道,“太子殿下送我一匹小马驹,那小马驹性子犟,只认太子殿下,我带你瞧瞧热闹。” 说罢便命蒲柳拿来斗篷,各自穿戴了,方拉着苏妙仪往马厩去。 二人行至马厩,却见一群小厮压着一匹枣红色小马打理,小马不依,一时闹得众小厮手忙脚乱。 及至二人行近,小厮们慌得放了小马驹,纷纷向二人行礼。那小马驹脱了钳制,挣扎几下跑回了自己小窝。 安怡郡主指着那小马笑道:“瞧,便是它。这小马可忠心了,我且让你瞧瞧。” 说罢,得意洋洋的朝苏妙仪笑。她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小美人儿,太子哥哥喊你过来。” 喊罢,却见那小马驹左瞧瞧右瞧瞧,随后便迈着小腿儿跑来安怡郡主跟前。安怡郡主又道:“太子哥哥让你跪下。” 话落,小马驹倒是真的跪下了。安怡郡主又以太子名字让小马驹绕着雪地跑了几圈,还让它跳了舞,方放过它。 苏妙仪笑道:“这小马倒是有趣,可有名儿了?” 安怡郡主惊道:“我方才唤它小美人儿,那便是太子殿下求圣上给它御赐的名字。你竟是不知!” “你呀!”苏妙仪食指轻戳她脑门,笑道:“就你调皮,名字是你取的罢!” 二人正笑闹间,院外传来一阵谈笑声。二人大惊,正要回避,两名男子已到了跟前。两名男子中一人面容清秀,却是安怡郡主哥哥陈甄,另一人却长得十分高大,身量八尺有余,他面容清俊,神色锐利,身上自有一股久经沙场之戾气。 第4章 曾记花前(2) 苏妙仪不敢看来人,低头请了安,拉着安怡郡主欲离去。哪知安怡竟将她带到陈甄跟前,却朝叶甚笑盈盈道:“子谦哥哥,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劳郡主挂心,一切安好。”说罢又朝苏妙仪拱了拱手,道:“唐突了小姐,还请小姐莫怪。” “将军多礼。”苏妙仪回礼,安怡郡主却一脸古怪。苏妙仪心下大惊,方想起自己并未得识得眼前人,如何晓得他是将军。于是强笑道:“郡主,臣女身上不大爽利,先行告辞。日后再登门拜访。” 说罢匆匆离去,安怡郡主不知何故,也顾不得失礼,忙追上前。 “婠婠,婠婠。” 安怡郡主朝着苏妙仪背影大喊,哪知她越喊,苏妙仪走得越急,最后踉踉跄跄的几乎要撞上永乐侯府大门。安怡郡主追不上,忙吩咐小厮追上前护她安危,眼见苏妙仪消失不见,她气得跺跺脚,继而急步返回自己屋中寻弄晴。 “弄晴,你家小姐不知何故出了府。你且回怀恩候府,若她回候府,便派人给我送个话。” 弄晴一声惊呼,扔下手中针线夺门而出。 却说苏妙仪出了永乐候府,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跌跌撞撞走了段路,耳里好似听见有小厮一叠声请她留步。还未等她有所回应,一小厮忽的蹿到她跟前,反倒吓了她一回。 “奴才该死,惊扰了小姐。”那小厮忙跪地告罪。 苏妙仪惊魂未定,一张小脸吓得苍白。那小厮连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方道:“郡主担忧小姐,命小人前来护您回怀恩候府。” 苏妙仪方回神,道:“是我莽撞,还劳郡主挂心。我却没甚么事,烦请小哥回去给郡主带个话。” 小厮惊惶不安,道:“小姐言重,这是小人职责所在。天气严寒,肯请小姐稍等片刻,小人即刻回府找辆马车送您回怀恩候府。” 苏妙仪道:“不必麻烦,你去给我牵匹马来即可。” 那小厮不敢有议,应了声是,忙回了永乐候府,他走得急,迎头撞上了弄晴。小厮识得她,瞧她神色匆匆,想来是因苏妙仪一事,因道:“姐姐莫慌,你家小姐在前方等着,待我去牵匹马来,与你一同前往。” “有劳小哥了,只我不放心小姐,便先行一步。” 小厮连道无碍,待弄晴出了府,自去马厩牵了匹马给苏妙仪送去。 苏妙仪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对着弄晴道:“你自回府去,若侯爷责怪,一切有我担着。” 说罢,握紧手中缰绳,两腿踢向马肚,那马便向前奔去。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扰得苏妙仪视线模糊。 脑中不断的有个名字掠过,刺得她脑仁格外疼。 子谦子谦。 那是她上辈子的丈夫,是那个痴心待她,却被她推入万劫不复的丈夫。 那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前生肆意挥霍他的宠爱,用他的身份和他手中的权势做尽一切伤害他的事,苏妙仪从未觉得愧疚。可是今生,也许是死过一回,她被狗吞掉的良心竟然还会回来,她竟然觉得愧对他。 可他是谁呢? 他是叶甚,是名声大噪的镇国大将军。 叶甚上世在梅花林里仅仅见过她一面,便心仪于她。他使尽浑身解数讨她欢心,可她全然不放心上,一颗七窍玲珑心全给了他侄子叶风。后来叶甚不甘心,于是使了手段娶她入门,因此她越发恨他。 因了对她的痴念,叶甚渐渐走入歧途,直至她被休,被发配边疆充军'妓后叶甚剑走偏锋,企图谋反,杀了圣上为她血洗耻辱。最后事情败落,他惨死于亲侄子叶风刀下。 叶甚十三岁从军,自小又是个聪明伶俐的,他本该前程似锦,受世人拥戴,却因她惨死。 他本该前程似锦,他本该前程似锦! 冷硬的心因这“他本该前程似锦”而发狂,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并不敢流泪亦或说她没脸流泪!于是手中马鞭一挥,狠狠往马臀甩去,马儿便发狂了般向前奔腾。 寒风呼啸,吹落了她戴的帽。马上颠簸,头上那支步摇战战巍巍,宛若风中扶柳,稍有不慎便跌落尘埃。 也不知马儿跑了多远,苏妙仪只见眼前苍茫,身旁一处垂柳干枯,湖面白雪飘飘。马儿跑得急,苏妙仪来不及勒住马,眼看着马便要冲入湖里,苏妙仪心一紧,眼一闭便从马背上跳下。 本以为这么搏命一跳,不死也伤,谁知竟落入了一个温暖的而熟悉的怀抱。 这个怀抱她上辈子厌恶至极,一度觉得落入这个怀抱是人生耻辱,然而这个怀抱却不知温暖了她多少个日夜。 是她不知好歹。 苏妙仪不敢睁开眼,怕见了那人自己无处遁形。然,她已不是上世的她,他亦不是上世的他,他们眼下不过陌路人,她又怎可赖于一名陌生男子怀中! 如此一想,苏妙仪忙睁开双眼,慌的退离他怀抱。苏妙仪不敢看他,她低垂着眼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叶甚大笑,“从未见过我却知我是何人,未开眼瞧我却知救你的人是谁,苏小姐真乃奇人!” 心中一紧,苏妙仪暗骂自个自乱阵脚。强迫自己镇静了些许,苏妙仪方笑道:“将军英明神武,坊间多有流传。妾仰慕您,认得您也是常理。” 听罢叶甚眼神一冷,讥笑道:“苏小姐断会口是心非,既仰慕我,缘何见我竟怕得不敢抬眼瞧我。” “将军言重。”苏妙仪不卑不坑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妾焉敢直视将军?” “七岁不同席,”叶甚冷笑,他逼近苏妙仪,道:“我方才抱了你,苏小姐是否该以身相许,嗯?” 苏妙仪慌得跪下,道:“妾不知天高地厚恼了将军,还请将军饶恕。” 逼视着瑟瑟发抖的苏妙仪,叶甚眼中冷意又添几分。“苏小姐方才还说仰慕我,既仰慕于我为何不以身相许?莫不是苏小姐嫌我比你年长,嫌我是个粗人,亦或是苏小姐本是在诓我!” 苏妙仪惊惧不已,叶甚今生和上世相差甚远。上一世的叶甚虽是一介武夫,却到底出生大家,待人也是彬彬有礼,而今生,他怎么如此孟浪,如此不拘一格? 她重活一回,是否已将所有人命定的轨迹改变?若果真如此,面前叶甚有所改变倒也没甚不妥。 想罢,苏妙仪朝叶甚一拜,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请将军勿要说些莫须有的话。妾不过一介女流,到底不比男人视名节于无物。” 叶甚面上一僵,许是被苏妙仪踩中心事,不禁恼羞成怒。“你既知名节重要,缘何一直不离去!” “多谢将军提醒,妾这便走。祝将军前程似锦,一生顺遂。” 苏妙仪说罢又朝叶甚一拜,方起身,上马离去。眼看她越行越远,叶甚不由怒火攻心,拔出剑朝岸边垂柳一挥,生生将一手臂大的枝干砍断。 第5章 将军多情(1) 雪初停,院中几个丫头婆子正在院中扫雪。 叶甚与友人品茶方回,身上落了一堆雪。听得脚步声,屋内大丫鬟素琴忙迎上来,并未动手接下他身上斗篷,只拿鸡毛掸子替他扫了扫肩头落的雪,给他带话。“六爷,方才老夫人身边的初夏姐姐过来传话,说是爷回来还请您速去老夫人上房。” 叶甚道:“可说了甚么?” 素琴道:“未成,不过瞧着是好事。” 叶甚闻言,略一沉吟,便笑道:“可不是好事?我去瞧瞧便回,你去给我弄些小菜,晚些时候你我对饮一番。” 素琴道:“如此便恭喜六爷了。” 叶甚今岁二十又六,大周朝男子十六可娶,二十不娶视为不孝,而今他二十又六,不知愁煞了几多人。便是朝廷上也有些人常因此时弹劾他,次数一多,圣上也忧心,况是他母亲。 叶甚来到正院,只见叶老夫人屋中坐满了族中长辈。叶甚给叶老夫人请了安,又向各位叔叔伯伯问了好,方笑道:“不知儿子犯了何事,母亲竟要三堂会审?” 叶老夫人笑骂道:“莫给我嬉皮笑脸的,今儿个便是给你三堂会审,你待如何?” 叶甚道:“母亲若不心疼儿子,您审便是。儿子是您肚里掉下的一块肉,便是要打要骂也由您。” 叶老夫人道:“我心疼你,谁来心疼我。你瞧瞧你大侄子,如今十九岁,他孩子都三岁了,你呢?我且不提你孩子,你媳妇在哪里!” 大侄子叶原十五成婚,眼下十九,孩子三岁乃常情。而他叶甚,眼下未成亲,若真有个三岁的孩子才令人惊悚罢。 想起那大侄儿小小年纪便被媳妇孩子束缚,叶甚哂笑,“儿子这不是想多赔娘吗?” 叶老夫人怒道:“你少哄我!这许多年来你着家几回,我一个指头都数得过来。我也不盼你常年在我眼前侍奉,娘只求你快娶妻!” 顿了顿,她可怜兮兮地道:“娘想抱孙。” 这不是连重孙都抱上了,还抱甚么孙?叶甚心中嘀咕,到底不敢呛声,只道:“娘若是看中哪家姑娘,给儿子做主便是。” 叶老夫人冷笑道:“我倒是想给你做主,可我敢么!” 三年前叶老夫人看中一小姐,将那小姐画像给叶甚瞧,叶甚瞧着也不错,不像从来拒绝得干脆,只模棱两可道‘一切凭母亲做主’。叶老夫人听罢大喜,忙让下人准备准备,自己亲自上门给小儿子说亲。可谁知第二日他去了一趟怀恩候府,也不知撞了甚么邪,火急火燎的赶回来阻止了准备去提亲的叶老夫人。叶老夫人勃然大怒,将屋中一价值不菲的花瓶都给砸碎了,而他却没事人般,收拾了包裹便又去大漠,这一去又去三年。 “既如此,母亲便再容我两年罢。”叶甚央求道:“不是儿子不愿娶亲,实在没有心仪的姑娘。” “以往是我太纵容你,从今却不会了。”叶老夫人大怒,指着在座族中长辈,厉声道:“男子二十不娶为不孝,你如今二十又六,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不指望你孝顺我,只你给我当着族中长辈发个誓,今岁不娶妻便让我死不瞑目!” 叶甚连连应好,便对着族中长辈发誓。“我叶甚在此发誓,若今年不娶妻便让我死不瞑目。” “是我,不是你。”叶老夫人大喊。 叶甚故作不知,道:“娘,我说的也是我不是你。儿子虽混蛋,却也不会拿您开玩笑。”说罢又对族中长辈拱了拱手,笑道:“各位叔叔伯伯前来,子谦本该舍命相陪,只母命难为,子谦这就去找媳妇,还请叔叔伯伯见谅。” “你!” 叶老夫人指着叶甚气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 叶甚回了半亩方塘,素琴已煮好酒备好下酒菜,见他回来,忙迎上前。一壁替他解下外袍,一壁笑道:“瞧爷气色不错,想来好事将近?” 来自桌前,叶甚摇头一笑,对素琴道:“你过来陪我喝两杯。” 素琴忙应了是,小心翼翼为他满了一杯,人方入座。 素琴大叶甚两岁,叶甚十五岁时还是她教导叶甚人事,因而叶甚待她自与别人不同。眼下叶甚未成家,半亩方塘尚未有女主人,素琴地位可见一般。 夜里又下了雪,因白日见了叶甚,往事不断被勾起,苏妙仪辗转难眠,便起身点灯坐于床上做女红。拿着针线,苏妙仪却无从下手,思绪便渐渐飘远,飘回了上辈子。 上辈子被迫嫁于叶甚为妻,因她之故,叶甚尤爱梅。有年他生辰,期期艾艾暗示她想让她送个荷包给他。苏妙仪一声不吱,只当没听见。她本不爱他,嫁他实属无奈,又怎会为他做荷包? 苏妙仪头有些疼,竟想不起上辈子叶甚是否难过,她只记得最后她因了苏妙龄一事大发雷霆时还是他伏低做小,柔声安慰她。到后来,她被休弃,被充军''妓,在受了种种侮辱想起他,想起给他做一身衣袍,一个荷包时,他已不在人世。 他原本有大好的前程,却因她误入歧途,英年早逝。 叶甚,叶甚。 不知今夜为何频频想起他,想起他的好,想起她的无情。苏妙仪心里五味杂陈。 但到底是上辈子的事了,今生无论如何,她苏妙仪都不会与他有任何牵扯,不会再害他枉死。 “谁!” 窗外忽闪过一个人影,沉浸于往事的苏妙仪大惊,正要大喊,忽地一个人蹿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你别喊,我这就放开你?”那人道。 苏妙仪点头,那人依言放开她。这时苏妙仪方看清来人是叶甚。昏暗的烛火中,他如记忆中一般,高大沉稳。 “苏小姐,在下叶甚……” 啪――! 不待他解释,苏妙仪扬手甩了一记耳光,顺势将他推开,柳眉倒竖,斥道:“叶将军好大的贼胆,半夜三更闯姑娘闺房。传出去你不过多一顶风流帽子,可你至我于何地!” “小姐息怒,在下爱慕小姐,一时情不自禁……” “好一个情不自禁,叶将军情不自禁便可以毁我闺誉么?这是甚么理!”苏妙仪怒道,目光落在床上的剪刀上,她一个箭步上前。抓了剪刀抵住叶甚的脖颈,狠心往下刺,直到刀尖上染了血,她方冷声道:“我念你一代忠良,今夜之事便就此作罢,倘若再有下次,我苏妙仪便是做鬼也不饶你!” 叶甚笑道:“如此甚好,生生世世纠缠,小姐也能记住我的好。” “好个不要脸的将军,”苏妙仪冷笑,手中剪刀又往下刺,朝外喊道:“来人呐……唔!” 还未喊出口,嘴又被一双手捂住,叶甚急道:“你喊甚么,连声誉也不要了。也罢,我离去便是,你莫再喊了。我名声毁了没甚紧要,可我也不能毁了你。” 叶甚说罢放开苏妙仪,深深瞧她一眼,方转身大步离开房间。苏妙仪目送他离去,这才了口气跌坐于地上。 ps:天气好冷,冷得骨头疼。 第6章 将军多情(2) 那夜叶甚孟浪,苏妙仪一度担忧他会再次夜闯深闺,一连几日都吩咐弄晴进内阁守夜。直至第六日没见来人,苏妙仪方略心安。 “小姐,今日叶老夫人六十大寿,侯爷让您与夫人一同前往祝寿。”弄晴掀帘进来,小心翼翼道。“如今也快晌午了,您看……” 苏妙仪睁开眼,直愣愣的盯着镜中人瞧半晌,方让弄晴给她梳妆。 望着镜中容貌奕丽,面色苍白的女子,苏妙仪吩咐道:“梳个垂鬟分髾髻罢。”弄晴应了声好,将飞仙髻换成了垂鬟分髾髻,扫了一眼妆奁里一溜步摇、钗子,“我记得我当年回府后,娘亲前给我送来了一朵牡丹头花,便戴那个。” 弄晴动作一顿,看着镜中面色无异的主子,转头让弄日去取来。 几年前苏妙仪自生母周边静身边回怀恩候府,周边静亲自给她做了朵头花,苏妙仪一度认为那是种耻辱,一度又舍不得母亲给的最后一个礼物,便让陈妈妈收箱底了。今日也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想通了,竟想着戴那朵头花。 弄日很快便拿来头花。却见那头花做工精细,花瓣儿熠熠生辉,倒像是真的般。 花戴上,衬得镜中人越发娇艳明媚。 花好,人也好,倒也极好。苏妙仪瞧着镜中容貌奕丽的人儿,缓缓的扬唇,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她苏妙仪是这大周朝知名的才女,也是顶尖的美人儿,可她苦苦追寻的人却从未正眼瞧她。想来这花容月貌要了也没甚用,反倒是落难时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前世的今时今日,她也随继母去了叶老夫人寿宴。因晓得叶老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故知晓叶甚一人在湖中亭子里独酌时,她骗了苏妙龄到湖边,使巧将她推入湖中。她本想着叶甚见到有人落水定当来救人,如此他与苏妙龄有了肌肤之亲,他娶苏妙龄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哪知他竟见死不救,白便宜了一干丫头婆子。 而因了那事,叶甚对她越发穷追猛打,看上了她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苏妙仪抚着镜中人脸庞轻笑,那真是个没眼光的。今世便由她斩断这孽缘,还那男人一个前程锦绣罢。 两人来到怀恩候府大门,侯爷夫人杨亦如与苏妙龄已在马车上等候多时。弄晴忙扶着苏妙仪上马车,自己则随车同行。 车上苏妙龄正窝在杨亦如怀里撒娇,见到苏妙仪甜甜的喊了声“大姐姐”,随即又与杨亦如说笑,把苏妙仪完完全全隔离在外。苏妙仪无视之,对着杨亦如道了声“夫人久等”,便闭眼静坐。 怀恩候府与安王府隔了数条街,待马车行至安王府已过了半刻钟,苏妙仪坐得久了略感不适,马车方停她便急不可待的跳了下来,唬得弄晴脸色发白。 安王府门庭若市,苏妙仪等人下了车,自有婆子丫头前来领路。几人一路到了女眷处,座上各府夫人小姐正寒暄着联络感情。杨亦如带着苏妙仪与苏妙龄去给叶老夫人见了礼,苏妙龄嘴甜,又最是一副天真烂漫模样,一时逗得叶老夫人开怀大笑,颇得叶老夫人欢喜。倒是苏妙仪从头至尾闷葫芦似的,喊了声“叶老夫人”便不再说话。就连一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不欲说,一时惹得叶老夫人不喜。 至开宴,苏妙龄独得叶老夫人青眼,拉着她坐于下首。苏妙仪被安怡群主拉走,与她一干姊妹围成一桌。 众人吃罢,下人们鱼贯而入将席上残羹冷炙扯下,重新收拾了桌子,便端上一些瓜果点心。安王爷请了京中有名的戏班子前来贺寿,戏台便搭建于宾客吃饭的庭院里,因而也不用挪步。 此番祝寿,大抵各府皆知叶老夫人心思,故名媛淑女自不在话下。然美女多如过江之鲫也没甚用,叶甚自宴席开始就未曾露过脸。叶老夫人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晓得他性子,便吩咐孙女叶跃。“阿跃,带各位小姐去花园里转转,不用陪着我这老太婆看戏。” 叶跃忙带着一众女眷去了花园,安怡郡主有急事先告辞回永乐候府,苏妙仪不欲与她们亲近,便落了单,独自一人立于上世害苏妙龄落水的地方。望着清冷的湖面,苏妙仪心思沉浮不定。 今世与前世到底不同,前世叶甚会在湖中的亭子里独饮,今世他没在。前世她要害苏妙龄,今世不会了。 缘起缘灭,皆在一念间。 苏妙仪低叹,不由自主的走向湖中一方凉亭。 叶甚纵横沙场多年,性子洒脱,向来不拘小节。他欢喜她,便使尽手段让她欢喜。细细想来,他们也有过一段开心的时日,可最后都让她亲手摧毁。想罢,一时勾起旧日情肠,便倚着亭柱伴着远处吚吚哑哑乐器声,一人分饰两角,开口唱道: 春香:来此已是花园门首,请小姐进去. 杜丽娘:进得园来,看画廊金粉半零星. 春香:这是金鱼池. 杜丽娘:池馆苍苔一片青. 春香: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 杜丽娘:春香. 春香:小姐. 杜丽娘: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春香:便是. 杜丽娘【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杜丽娘【好姐姐】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春香:这园子委实观之不足. 杜丽娘:提他怎么? 春香:留些余兴,明日再来耍子. 杜丽娘:有理.【尾声】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一曲罢,却听得一阵讥笑声。苏妙仪如梦初醒,回头看去,不知那些个娇娇小姐何时行至这方亭子。方才唱的那些怕是她们听了不少,倘若传出去……想到此苏妙仪面色微变,又一想,近来不知何缘故,京中净传些她不好的话来。名声已毁了泰半,她也不在乎了。 思及此,苏妙仪朝她们微微点头,起身欲离去。苏妙龄却突然上前,笑道:“大姐姐,你怎地在这,让我好找。” 苏妙仪笑道:“找我做甚,咱们爹妈不同,回了府还不各找个妈。” 苏妙仪话说得忒不留情,其余人等听了皆窃窃私语,苏妙龄脸色不好,看着笑盈盈的苏妙仪,强笑道:“可是我惹恼了大姐姐?咱们姊妹时常一处话家常,大姐姐若恼了我对我坦言即可,何苦说出这话来,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候府姊妹不睦。” “瞧你急的,”苏妙仪轻笑,上前握住她不安的搅在一住的手,道:“不过玩笑话罢了,你也较真。我有些乏了,且先回府歇歇,若母亲问起,你如实交代就是。” 苏妙仪说罢便放开她,又对叶跃说了几句寒暄话,欲抽身离开。却不巧,湖边叶甚与几个人缓缓行来,人中一名男子唇红齿白,面若冠玉,谈笑间风流尽显。 “那是安王世子叶风,世人都道他貌比潘安,如今瞧着,果真不假!” 亭子有名女子低声道,其余女人惊呼,骚动中苏妙仪被挤到围栏处,尔后不知谁推了她一把,竟是将她推入湖中。 PS:戏曲选自《牡丹亭》。 第7章 小姐无情(1) “快来人呐!” “有人落水了!” 苏妙仪方扑通一声落进湖里,便听亭子里的女人大喊起来。 “大姐姐,”苏妙龄这时也宛若才晓得苏妙仪落水,她扒在护栏上,朝渐渐沉入湖底的苏妙仪喊道:“大姐姐!” 亭中一阵骚动,岸边叶甚远远看到苏妙仪落水,便也顾不得许多,飞奔过来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快速将苏妙仪捞起。 “六叔。”叶风带一干人走近,急道:“谁落了水?” 叶甚不答,解下自己身上斗篷,小心翼翼的给怀中湿漉漉的苏妙仪披上,打横抱起苏妙仪,对友人道:“子谦失陪。” 言毕,于众目睽睽中抱着苏妙仪离去。叶风急了,正待上前,却听人群中一清脆女声喊道:“昌盛哥哥,大姐姐落水受了惊,还请哥哥带我速去寻来父亲,好带大姐姐回候府。” 正欲前往拦住叶甚去路的叶风脚步一顿,回头瞧见立于人群中的苏妙龄,朝她露出会心一笑,道:“二妹妹不必担忧,我这就去请苏侯爷前来。” 且说叶甚救起苏妙仪,一路将她带回自己院子,忙让素琴去取了身干净衣物过来。叶甚院子无女主人,素琴无法,只得拿了一身新作的下人衣裳给苏妙仪。 伺候苏妙仪打理好妆容,素琴轻声暗示叶甚。“六爷,苏大小姐到底是女儿家,您这般不合礼节,不若……” “我自有分寸,你去熬碗姜汤来。” 二人正说着,苏妙仪已穿戴整齐,她从自净室内款款走来。她本是倾国倾城之姿,而今一头青丝半干半搭拢于身上,又微微低垂着头,露出一截洁白的脖子,最是一副娇弱不胜风之娇态。叶甚瞧着,只觉喉头有些发干。 轻咳了声,打算说些客套话缓解尴尬,却见苏妙仪忽的跪下,道:“妾无状,还请将军赎罪。” 叶甚因了她疏离的话而心中不快。他面色一冷,正想开口嘲讽,又听得院中传来一阵喧哗。不待他开口,叶老夫人便领着一干女眷入了屋。 瞧见苏妙仪娇娇弱弱跪于地,又想起京中盛传着她那些坏名声,一时怒火中烧,厉声责问叶甚。“子谦,你且说说眼下是甚么个情况!” 叶甚从容道:“苏大小姐不慎落水,儿子顺手救回罢了。” 苏妙仪也晓得情况于自己不利,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又给叶甚磕头。“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将军今生救命之情。” 苏妙仪绝口不提要求叶甚娶她一事,也不提今生还恩情,只说来生。因她识趣,倒是让叶老夫人面色缓了些许。 苏府小姐于安王府落水,被叶将军救起到底是有了肌肤之亲,说出去于名声不利。瞧着叶老夫人神色,其余人等便知老夫人并不打算让苏妙仪进叶家大门,杨亦如遂道:“小女受惊,臣妇便先行告辞。打扰了老夫人雅兴,他日再来赔罪。” 苏家一行人匆匆离去,待到众人散去,叶老夫人指着叶甚鼻子破口大骂。“没脑子的东西,她落水你便去救?不用脑子想想,谁不落水,好端端的偏她一人落水!你救了她,若被她缠上,可怎生摆脱。” 她避我如蛇蝎,又怎会缠上我?若她真缠上,我自是求之不得。叶甚心中苦笑不已,面上却笑道:“母亲多虑,她到底是苏府大小姐,涵养气度在着呢,断不会使些下作手段。” 叶老夫人厉声道:“你常年在外,怎知她是苏府大小姐!” 叶甚暗骂自己鲁莽,竟忘了此事。不由哂笑。“儿子识得侯爷夫人,方才瞧着她旁边站着一位小姐,想来那便是她小女儿,大些的定然是她大女儿了。” 叶老夫人不信,问:“千真万确?” 叶甚笑道:“千真万确!” 如此便将叶老夫人顺利唬弄过去,又好言好语哄了叶老夫人一番,方将她打发了。送她出了半亩方塘,叶甚松吐了口气,心想总算是唬弄过去了。 却说苏妙仪方被带回怀恩候府,苏凛后脚也跟着回来了。他们没带她去正院,而是直接带回了宜梅园。 苏凛甫进门,便指着苏妙仪大骂,“不要脸的狗东西,尽干些丢尽颜面之事,我要你何用。” 苏妙仪立于他不远处,微抬下巴,倨傲地道:“恕婠婠愚笨,不解侯爷此话何意,还请解释个一二。” 苏凛冷笑道:“你莫要与我装傻充愣,我且问你,一干人站于亭子,无一人落水,为何偏是你落水?你对昌盛那点心思瞒得了谁,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给谁看!” 苏妙仪冷笑道:“我却不知我落水还是自个儿使了手段,纵然我心术不正,蛇蝎心肠,但到底惜命。侯爷未经查证便如此污蔑我,可见侯爷从未将我当女儿。又说子不教父之过,侯爷既不教养我,当初我娘生下我何不将我掐死了扔了喂狗,也省得到老了被膈应!” “你!你!” 苏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杨亦如忙替他顺气。柔声调和了几句,苏凛便甩袖而去。 人散,苏妙仪便让弄晴在外守着,她今日泡了冷水,身体略感不适,倒头便睡。这睡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得院中有人说话,便问弄晴出了何事。 弄晴掀帘出去,却见两个丫头在前打着灯笼,领着杨亦如前来。弄晴不知杨亦如前来所为何事,只杨亦如到底是这候府的女主人,且又得侯爷心,她自是不敢怠慢,忙朝屋内喊道:“回小姐,是夫人领着一帮丫头婆子前来。” 苏妙仪一时也猜不准杨亦如意欲何为,若是依了她上辈子的脾气断是让杨亦如吃闭门羹的。可眼下重生而来,她已不想和她们斗。 披了件外裳,两手一壁拢了拢鬓发,苏妙仪一壁出了内室。人方出来,迎头杨亦如便踏入了屋内。 苏妙仪忙笑道:“夫人前来,婠婠不曾相迎还请夫人莫责怪。” 杨亦如道:“你我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苏妙仪忙请她上座,又吩咐弄晴倒茶。“夫人带着一干丫头婆子来,可是有甚么事?” 杨亦如道:“你屋里的丫头婆子不懂事,平素伺候多有不周。这是我屋里的丫头婆子,都是些老人了,做事甚是稳妥,侯爷让姑娘挑几个放屋子。” “既是侯爷好意,夫人又慷慨,婠婠今儿个便夺人所爱了。”说罢,苏妙仪指了三个丫头两个婆子,对杨亦如道:“这三个丫头和这两个妈妈甚是合我眼缘,夫人若是舍得便她们五人罢。只弄晴到底从小跟着我,主仆情分与别个不同,还请夫人留下弄晴,其余人是发卖或是留府中继续做活全凭夫人做主。” 杨亦如对着那五个奴才道:“日后大小姐便是你们主子了,若有伺候不周的,可得仔细你们的皮!” “是,夫人!” 杨亦如又道:“还不见过你们小姐?” 那五人站成一排立于苏妙仪跟前,纷纷报了名姓。苏妙仪面上不动声色,待她们报了姓名,她唔了声,算是晓得了。转头请杨亦如继续喝茶,杨亦如也不喝,冷声敲打了丫头几句,便带着院中跪着的丫头婆子离去。 待杨亦如走远,苏妙仪又敲打了新来的下人,便让她们退下,只需明日一早收拾了包袱来宜梅园。待一切安排妥当,苏妙仪瞧着方才杨亦如面前那杯茶,不由得冷笑出声。 茶杯里的茶满满当当的,丝毫未动过。 她重来一世,轨迹逐一而变!然而变了又能如何?她上辈子愚蠢,作恶遭了报应,今生她敬而远之,多做善事,只求来生有个好遭遇,又岂会生出害人的心思。纵然她害人,断然不会在她屋中下手,杨亦如如此防她,可见也是个蠢的! 第8章 小姐无情(2) 弄晴进屋,瞧见苏妙仪面色古怪,想起方才杨亦如那做派,晓得苏妙仪恼了。她自小跟着苏妙仪,深知自家主子的性子,生怕她过后又做出疯狂事来。心中忐忑,小心开解道:“夫人方用了晚膳……” 苏妙仪冷笑道:“你也不用替她开脱,她想的甚么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我前些日子将毒手伸向她女儿,她防我也是情理之中,只也忒小心翼翼了些。我虽是蛇蝎心肠却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向她下毒手,她竟蠢得以为我有过一次教训还不够么?” “小姐!”被她的凛冽吓着,弄晴往后退了一步,苏妙仪一个冷眼扫来,她心里突突的跳个不停。但她很快便收敛了神色,语重心长道:“夫人也还算菩萨心肠,自她嫁入侯府来从未给小姐脸色。小姐如今也大了,日后说亲必得夫人出面,您与她闹僵总归对您无益。何不放下心结好好与夫人相处?” “给苏妙龄下药原是我糊涂,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她苏妙龄有爹疼有娘爱有她的好哥哥为她谋划也是她命好,我嫉妒个甚么!她不来膈应我,我不在她面前晃悠,管她是父亲掌上明珠或是墙角阿猫阿狗,她母亲受不受宠又与我何干?家中无人仰仗,我苏妙仪还有尼姑庵可去!” “小姐说得甚么糊涂话,好歹您还有亲哥哥可以倚仗。” “我亲哥哥是甚么人你我心知肚明。” 待苏妙龄比待她还好,整个候府都晓得他们是一家人,而苏妙仪不过是前妻留下的恶女罢了。 “明日你教导她们规矩,今日不必守夜,自去罢。” 一宿无话,到了第二日,苏妙仪到底受了风寒,说话带了鼻音,神情也是厌厌的。杨亦如送来的那些丫头婆子,昨天敲打了几句,今儿苏妙仪原不想见,只到底还得做做样子,便唤她们过来。 “我苏妙仪是甚么人想必你们也清楚,蛇蝎心肠,连自家姊妹也能下毒手。你们为甚么,想必你们心里也明镜而似的。我也不管你们,日后一切听弄晴吩咐,或有不服从的,你们只求别犯我手上,若不然叫你们晓得我的厉害。” 那五人慌的跪下,异口同声道:“奴婢不敢!” 苏妙仪冷笑道:“敢不敢我可不晓得,下去罢,没有吩咐莫在我面前瞎晃悠,看着膈应。” “是!” 那五人急急退下,苏妙仪觉得嗓子痒,捏着帕子咳了几声,门外给新来的五个下人安排工作的弄晴听了忙进来。给她倒了热茶,道:“小姐且等等,奴婢这就去请太夫来。” 苏妙仪拉住她,道:“不必了,我无大碍。前些时候有传言说母亲要改嫁,若我没记错便是今日了,你给我去探探口风。” 苏妙仪生母周边静前生被苏凛休弃后,很快便出家为尼了,故而前些日子听闻她要改嫁给京中那张家屠夫时,苏妙仪并未放心上。骄傲如周边静,上世宁可出家为尼也不愿在娘家受冷眼,她又怎会嫁与屠夫为妻。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苏妙仪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她尚且能重生,能改过自新,周边静放下她的骄傲也不是不可能。 弄晴出去不久便回来了,见了苏妙仪期期艾艾的不肯说。苏妙仪心下已明白,便道:“给我梳妆。” 弄晴不敢违抗,便依着她的吩咐梳了个飞仙髻。梳了发髻,苏妙仪又选了一身明红衣裙,戴着红色斗篷便出了门。 周边静属二婚又是低嫁寒门,周家并无人送亲也无陪嫁丫头婆子,那张屠户只请了一台桥子到周府大门将人抬了来便无事。 苏妙仪一路行至张屠户家,各路看热闹的达官贵人熙熙攘攘自不在话下。 到了张屠户家也没人拦着,苏妙仪只对一妇人言明她是苏家大小姐,过来瞧瞧母亲。那妇人见她貌美,也不多问,便领着她去了新房。 房中只有周边静一人,她一身大红嫁衣,虽已是半老徐娘,但依然娇艳明媚。 “婠婠,你怎地来了?” 周边静从床上起身,拉住苏妙仪急道:“可是受了委屈?” 苏妙仪笑道:“不成,不过想来看看您。”她反手握住周边静的手,笑吟吟的道:“娘亲今日可真美。” 周边静笑道:“当年我嫁入候府时,可比现在更美呢。” “娘亲还是放不下过往么?” “过往云烟,若是放不下,娘又岂会甘愿嫁于屠户为妻。”周边静拉着苏妙仪到床上坐下,凝视着女儿如花的容颜,想起当年的自己,叹道:“婠婠,你是我女儿,性子与我无二。娘当年便是太高傲了,从不把他人放眼里,以为是自己的便不择手段,结果落了个那样的下场。娘不求你日后荣华富贵,只求你能好好珍惜眼前人,莫要和娘一般到失去时方后悔。” 苏妙仪乖巧地道:“婠婠谨遵娘教诲。” 可是母亲,您晓得么?女儿已经失去一回,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今生女儿不会再重蹈覆辙,也不会再有个将女儿捧在手心的男人。 “如此甚好。”女儿如此乖巧懂事,周边静很是欣慰,少不得嘱咐几句。莫了,含泪道:“婠婠,回去罢,日后莫要再来。” “娘亲日后定要幸福。” 苏妙仪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她忽地双膝下跪,身体趴伏在地。她道:“女儿不孝,日后不能服侍母亲。只愿母亲与父亲岁岁平安,白头偕老。” 说罢,她又一拜,起身急急的退出了新房。 院子里宾客满庭,人人脸上皆洋溢着笑意,仿若成亲的是自个儿似的。苏妙仪扫视了一圈,便出了这小小的宅子。 日后不会再来了,母亲愿您今生安好。 回头望着身后的宅子,苏妙仪心里唯一的那方尘埃终是落定。 戴上兜帽,苏妙仪沿着小巷行走,巷子深深,冬日的阳光落在巷子的尽头,冬日的积雪堆在巷子深处。尽头是暖,深处是冷,犹如她的人生。 哒哒哒。 身后马蹄声急,是叶甚骑马从巷子一隅而来。 “啊――!” 苏妙仪尖叫一声,转眼便被人掳上马。 苏妙仪气急,扭头向后瞧,瞧见掳她的是叶甚。又瞧见他满脸笑容,一时恼羞成怒张嘴便往他脖子咬去。 叶甚吃痛,却也没放开手。 策马狂奔,二人来到郊外湖边,叶甚方勒住了马,也不管苏妙仪是否愿意,便将她抱下马。 苏妙龄正待发怒,叶甚却向后退一步,恭恭敬敬朝她作揖,斯斯文文向她告罪,“子谦冒犯小姐,还请小姐恕罪。” “既知冒犯,将军又为何掳我前来?” “自那日见了小姐,子谦是日也思夜也思,整日里茶饭不思。小厮们说这便是害了相思病,我问了太夫可有药解,太夫说若要病除,除非见了小姐。这不,从了太夫医嘱,我便来见小姐了,还望小姐莫要恼了子谦。” 苏妙仪又气又羞,不知记忆中虽粗狂但待人和礼的男人怎地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你害相思于我何干,休要羞辱我!” “小姐折煞我也,子谦仰慕小姐才名,倾慕小姐花容,何来羞辱一说?” 苏妙仪斥道:“堂堂苏府大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掳走,我还有何清白可言,我还有何脸面见人!” 叶甚一愣。他当时只顾着解自己的相思之苦,显然没想到这成。不由哂笑,“小姐戴着帷帽,想必无人识得。” 叶甚说罢,抬眼瞧她,见她一张俏脸气得通红,不禁心荡神驰。又想到自己的孟浪,不由面上羞愧。又见风雪飘摇中,她婷婷玉立,神色冰冷,像极了雪中孤傲的红梅。叶甚忽而沉默,心中不免后悔。 她是沧海明月,立于高洁之端,他不过一介武夫,纵是有那殷实家世,却到底不是他的功劳。她之于他是心中皎洁的月光,而他之于她大抵不过是她眼中的尘埃。 如此低微的他,又怎敢妄想玷污了高贵的她?想罢不免神色黯然。 瞧见叶甚一脸失落和懊悔,苏妙仪突地忆起上辈子她害得他惨死在自家侄子手下,顿时心生不忍,软声规劝道:“妾一切女流,见识浅薄。得将军青睐,乃妾之荣幸。只将军前途无量,莫要因了不相干之人自毁前途。” 叶甚不解,“爱慕之人又岂会是不相干之人?” 苏妙仪却答非所问,“蒙将军抬爱,然妾福薄,辜负将军一番美意。就此别过,愿将军前程锦绣,早日成家。” 语毕,她冷漠转身,任他独立寒江雪。 第9章 英雄救美(1) 苏妙仪与叶甚告辞后,独自反程,行至侯爷府附近,忽的跳出几个贼人将其掳去。 许是前生历经了大风大浪,今生被人绑架,她却没半点慌张,还能清醒的分析她的处境。她记得重生前得罪的人只有苏妙龄,依着苏妙龄此时的性子,断然不会报复她。可若不是苏妙龄,又究竟是谁敢明目张胆的在怀恩侯府附近掳了她? “你们是甚么人?” 马车里苏妙仪双眼被一块黑布蒙住,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清楚的感觉到马车里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拿着刀抵着她的脖子,冰冷的刀尖刺入肌肤,有些微的疼痛,但苏妙仪却并未惊慌。 上世被人折磨,受尽了侮辱和冷眼,再次重生而来,苏妙仪真的已经看淡生死。 马车里的两个男人没人搭话,苏妙仪却感受到马车比方才又快了。她的斥问无人理会,却听得车上一人惊道:“有人追来了!” 苏妙仪左侧那人道:“管他是谁,阻了咱们爷的事便取了他人头。” 男人浑身戾气,苏妙仪瞧不见他的模样,听对方说有人追来,她第一个想到了叶甚。上辈子对不住他,今生她不想让叶甚牵扯到她的人生里,可若追来的是叶甚,怕是今后会牵扯不清罢?想起上世叶甚的惨状,苏妙仪心里不免恐慌,但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 而她脑中还一壁想着她今生最初除了害过苏妙龄,又还害了谁,眼下又是报复他,一壁又想着上世的今日今日,她可有被绑架? 大抵相隔两世,时间过于久远,她记忆模糊了,她竟是记不起上世她是否被绑架。 也许是她的重生让人生的轨迹走向了偏差,若真如此,她也算是前途未卜了。 说句实话,苏妙仪虽是重生而来,但她并没有多活一世的优越。 她清醒的那刻,脑中闪过许多画面。那画面里有她幼年时不经事的天真烂漫,有她懂事后的飞扬跋扈,陷害继妹的心狠毒辣,也有她沦落为军/妓后的放浪形骸。 她怕了对各种男人强颜欢笑,身不由己的日子。因此在雪地里躺了许久后,她下定了决心今生来还前世的债,只盼来生生于一户简单的农户,有爹疼有娘爱有哥护还有个相濡以沫的丈夫。 如此,此次遭难她是该顺势而为还是顺应天意? 苏妙仪心里忽的迷茫不已! 马车越发颠簸,苏妙仪在车上颠来倒去,男人抵在她脖子上的大刀陷入肉里。她吃痛,却也没哼声,只皱了皱眉,强忍着疼意。 “吁――!” 疯狂颠簸的马车突地停了下来,车中一人打骂道:“疯子,怎地停了。” 被唤作疯子的男人道:“前方是悬崖,看来我们得拼上一拼了!” “追来的不过是一人,莫不成我们三人还敌不过?”用刀架住苏妙仪的男人冷笑。 “是极,是极。”车中另一人点头称是。 那两人拖着苏妙仪下马车。 耳边寒风呼啸,有飘雪落下,落在苏妙仪鬓发上,白了人头。而她一身红衣,像飘雪中的红梅,傲得令人心生不忍。 “大人,此女心狠手辣残害好人,我家主子请她走一趟。还请大人莫要多管闲事。”疯子对追赶过来的叶甚解释。 叶甚冷笑道:“不过十二三的小娃娃能有多心狠手辣。你们立即放了她,我便不与你计较。” 挟持苏妙仪的男人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那两个同伴随即上前,一时三人短兵相接。 他们如今正在一座山顶,山上覆着冰雪,凛冽的寒风吹来,枯木上的积雪唰唰的往下坠,倒是将山上的打斗声掩去了。 也不知叶甚怎地就跟来了? 她上辈子害得他惨死,他死后她还无动于衷,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有为他流。这样的无情的她正如绑匪所言,她确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人人得而诛之。 而她便是死千次万次也无法挽回上辈子对他的伤害。 他不该救她,今生也不该与她有任何瓜葛。 苏妙仪眼睛瞧不见,却知叶甚一人对付两人不易。因道:“大人,妾人命如草芥,不值得大人搏命相救。大人快些收手罢,莫要因了不相干之人而结下仇家。” 与绑匪相斗的叶甚闻言不由冷笑,他十三从军,如今二十又六。十余载的军旅生涯早已练就他冷硬心肠,且十余载的刀光剑影也早练就他一身武艺。眼下不过是两个绑匪,他还真未将他们放眼里!只让他气恼的仅仅是苏妙仪竟未认得他,她并未识得他声音。 眼看着同伙渐渐落于下风,挟持苏妙仪的男人出声威胁道:“大人,我们本不欲取这位小姐性命,您如此步步紧逼,若是小人失手害了她性命,便是大人的罪过了。” “你休要威胁我!”长剑一挥,砍下疯子一只手臂。叶甚冷声道:“我叶甚手下多少亡魂,便是取了你们性命也不过是一眨眼,不过是手起刀落间。” “大人的本事我们兄弟晓得,只是摊上这位小姐,怕是不好断言。” 眼看牵制叶甚的两人体力不支,男人横在苏妙仪脖颈上的刀往里陷了陷。本就受伤的脖颈又添新伤,鲜血沿着白晃晃的刀身落下,鲜血滴在雪地上,白雪染着红血,明艳得犹如跌落在雪上的红梅。 “你且睁眼瞧着!” 苏妙仪受伤彻底激怒了叶甚。 他本不欲杀人,眼下却也由不得他。 一剑刺向阻拦他的绑匪,叶甚带着一身煞气逼近挟持苏妙仪的男人。 叶甚逼近,男人拽着苏妙仪后退,不多时两人便退无可退。 往后是深渊,往前是持剑正待他送上性命的狂徒。不管往后或往前,他胜算不大。如今唯一的出路便是铤而走险,毁了苏妙仪。 他们本是亡命之徒,不过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并没有过多的顾虑。那绑匪看了眼雪地中奄奄一息的兄弟,便冷笑道:“大人一身贵气,想来前途无量,断不该与这等狠心的女人纠缠。小人今日与大人撞上,是小人时运不济,若死在大人剑下也无憾,只怕大人舍不得这娇滴滴的小美人罢。” 语毕,那绑匪眼中闪过一抹阴狠,随即将苏妙仪推下身后山崖。 “苏小姐!” 叶甚惊叫,一剑封喉,斩杀了拦住他去路的其中一个匪徒。他扑向悬崖边,匪徒手中的大刀趁机砍向他肩膀,他痛哼一声,也顾不得自己生死,忍着剧痛,他抓住苏妙仪。可手却堪堪抓住苏妙仪飞起的裙角,还不等他反应,那匪徒又朝着他背后砍下一刀,同时听得哧拉一声响,他抓住手里的裙子断裂,苏妙仪像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往山崖坠。 叶甚来不及多想,跟着她终身跃下山崖。 他下落的速度快,很快与苏妙仪擦身而过时,叶甚伸手一捞,拦腰抱住苏妙仪。 耳边是呼呼的风雪声,他怀里抱着她,纵然知生死,叶甚也毫不畏惧。 一手解开蒙住她双眼的黑布,他笑道:“苏小姐,你我生不同年,死而同穴也算是一桩美事。” 他笑得意得志满,像个傻子。 他明晃晃的笑刺痛了苏妙仪双眼,她看着他,眼眶一热,竟要落下泪来。 她不敢看他,扭开头,心里五陈杂味。 这个傻子,傻子。苏妙仪在心里一遍遍的骂他。 而同时有道声音在疯狂的叫器,那声音说;“他就是傻子,苏妙仪你知道的,他是为你而生的傻子!” 是啊,他可不就是傻子么?为了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他甘愿抛弃生命。即便他所做一切都换不得她一次回眸,也得不到她一句好话,但他还是一意孤行的对她好。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将他一颗鲜活的心捧到她跟前。 然而她又做了甚么呢? 她苏妙仪随意挥霍他的付出,更可恨的是利用他一片真心去害他,让他成为人神共愤的刽子手! 这个傻子啊,她今生该如何,方能不再伤害他? 小剧场: 苏妙仪:我为什么一定要坠崖? 叶甚:婠婠不追崖,就没有我什么事了啊! 我:哈哈,六爷英明神武。 第10章 英雄救美(2) 山崖下是一方结了冰的湖水,叶甚与苏妙仪坠落,砸出了一个深深的窟窿。冰下的湖水没有凝结,两人砸下,冰面裂开后一道水柱向湖面散开,带出几条两指宽的白条鱼。白条鱼在冰面上蹦跶了两下,就被雪冻住,再动弹不得。 两人直直往下沉,冰冷的湖水侵入四肢百骸,啃咬着人体所剩无几的温热。叶甚从军数载,几经风沙,这些于他而言算不上甚么,只苏妙自幼娇生惯养,落崖时也不知磕到了哪里,待叶甚将她从水中捞起,她已是昏迷不醒。 天寒地冻,身上衣裳又尽湿,叶甚心下焦躁不安,怕苏妙仪就此出了事。可事态严峻也容不得他多想,现下最主要的是找个地方安身,除去苏妙仪身上的湿冷衣物。但是荒郊野外的,他去哪里寻得干净衣服给她?思及此,叶甚只觉头疼不已。 他抱起苏妙仪,在山脚下寻了个山洞,在背风处放下苏妙仪。他又拾了些干树枝,生好火后不成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便将宋妙仪身上的衣裳尽褪,挂在了一旁临时支架起的晾衣杆上。 做完一切,叶甚反倒不知如何自处。 架起的火堆火势汹涌,照得阴暗的山洞一派红火。他在洞口堵了块大石,所以火燃得旺,洞里还不算太冷。但是叶甚还是担心苏妙仪受冻,毕竟她除净她的衣裳,便是火再大,也还是有冷意的。 而此时的苏妙仪,她赤、身、裸、体的躺在火堆旁平整光滑的石块上,一头青丝乌压压的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脸颊,瞧着很是狼狈。可烈火红焰映着她莹白的身体,她竟是美得想涅槃重生的凤凰。 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山洞,美人还一丝不挂,叶甚又不是君子,目光频频扫向她。然而看着那不省人事的美人,想起她一本正经的与他保持距离,叶甚又觉得愧疚。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叶甚喃喃自语,不断自我反省。“这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不该损了她闺誉。” 可是,脑中又有个声音说“叶甚,她是闺阁小姐又如何?世家千金被人绑架,你又与他独处,若传了出去闺誉必是要受损。再则说,她落崖时不知磕碰了哪里,你给她检查伤口便是瞧见她躯体也无伤大雅。” 另一个声音又呵斥,“叶甚,你到底是一方将领又是世家子弟,怎能与那些个登徒子一般盯着人家姑娘的身体瞧!” 那声音又说:“你既褪了她衣裙,瞧了她身体便与那些个无赖无异。男人骨子里皆放浪,你作何这般假惺惺,不若一并瞧了去,待得归去请母亲上门说亲,聘了她做妻就是。” “不成不成,强取豪夺并非君子所为。” 叶甚脑中两个小人儿不断交战,一会那个说让他顺着自己心意,一会那个又说君子不该强人所难,一会那个骂他伪君子,一会那个…… 罢了罢了,那苏小姐还昏睡不醒,你怎可因了一己之私毁了人闺誉。叶甚甩掉脑中荒唐想法,转身背着苏妙仪坐在了火堆旁。 火焰在他眼中一丝不苟的跳跃着,石壁上几处明亮几处幽暗,彼时有微风自洞口漏进来,石壁上火光摇晃,渗着那凹凸不平的石块,倒是像极了各种动物在欢歌载舞。叶甚百无聊赖的拨弄了几下火势渐小的火堆,又添了几根半湿的枯枝,便望着洞外飞扬的大雪兀自忧虑。 这雪也不知何时会停,而苏妙仪昏迷不醒,衣裳未干,他断不敢将她就此带回去。可若不将她带回,眼下这般情形可如何是好? 是将之一人扔山洞中,他去寻药?亦或是就此陪着她? 不管是前者或是后者,叶甚皆无法选择。 低叹了声,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嘤咛。叶甚吓得忙回头,身后苏妙仪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目,她双手挡着胸,蜷曲着身体躺在石头上。自己赤条条的和一个男人在山洞里,她竟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羞愤懊悔。她就静静的坐着,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这不该是闺阁女子该有的正常反应!叶甚内心大喊,面上表情已呆滞。他不知是他记错了或是苏妙仪年纪小还未晓得男女大防,故被他看了身体也没有寻死觅活。 只年纪小却是说不通。大周女子十岁便可说亲,十三即可出嫁,若过了十五女子还未出阁是被人诟病的。而眼下苏妙仪堪堪十二,明年便可出嫁,想来家中已安排了嬷嬷教习她人事。她既已知人事,又是个心思剔透的好姑娘,却不知为何被男子瞧了身体而无反应。 “叶将军,”苏妙仪出言打断叶甚思虑,“恕妾无状,烦请将军替妾拿了遮体衣物,妾自当感激涕零。” 一口一个妾,叶甚听了心中烦闷,又想着自己盯着姑娘家身体瞧简直不知廉耻。遂也不顾那晾于火边衣裳是否干透,伸手取了来,便闭眼递与苏妙仪。 闭眼后听觉尤为敏锐,叶甚只觉洞外风雪消弥,耳中只有苏妙仪穿衣时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听着那声响,叶甚不由得想起苏妙仪那凝白曼妙的身姿,一时有股热流冲向那孽根,竟是有了抬头之意。 他怎可……怎可……怎可! 他不过是想着她**,身体竟有了反应。叶甚羞得面红耳赤,高高大大的男人到时不知如何自处了,只得闭眼踉踉跄跄的便往洞外走去。这时苏妙仪已穿戴齐,眼见叶甚已到了洞口,她忙喊住他。 “将军且留步!”苏妙仪喊住他。 立于洞口的男人身子一僵,浑身不自在的回头瞧着娉娉婷婷玉立于火堆旁的佳人。火光映着她容颜,她面庞上似是开了一株花来,那花儿一如她院中红梅且娇且傲,撩拨得他心痒难耐,只恨不得折了它藏入怀里,再不叫人看了去。 叶甚不知苏妙仪喊他何故,不待问出口,却见苏妙仪双膝跪地,朝他盈盈一拜。 叶甚大惊,忙道:“小姐不必行此大礼,叶甚受不得。” “妾生来不祥,易招惹祸事又常累及身边人。本该自行了断性命,除了那祸根。只因贪图荣华富贵,便生了怯意久久苟活于世。今日被歹人所劫,承蒙将军相救,妾得以脱险,却累得将军受伤。救命之恩,自该涌泉相报,若将军有需要,便是做将军丫鬟服侍将军也使得。只妾乃那天煞孤星,却是不敢靠近将军半步,恳请将军日后见了妾便视而不见罢,妾日后定当日日为将军祈福。” 她一字一句像把尖锥凿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的凿得他血肉糊糊。 从未想苏妙仪避他至此,叶甚面色十分难看。 他前些日子闯入她闺房虽是孟浪了些,却也从未生起逼迫之意。今日救她,先时虽生起携恩图报的念头,却也很快打消了。眼下她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教他失望透顶。 因道:“小姐大可放心,叶甚虽一介武夫,却也晓得强扭的瓜不甜。小姐既无心,我断不会使了手段强娶小姐。不过叶甚对小姐的一片心意,只盼小姐有天能明白罢了。” 上世你也说不会使了手段强娶,后来不也迫了我?眼下又来哄人! 苏妙仪暗道。 飞快地睃了他一眼,朝他又是一拜,“是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原谅妾的不是。” 叶甚冷笑,“是非曲直倒是让你说尽了,我还计较些甚么!小姐还是起身罢。”语毕,又想起初见她时的那番场景,不免心堵,便道:“小姐原该是飞扬跋扈,傲如雪中梅之人。眼下您对沈成如此低眉顺眼却是折煞了本将!” 苏妙仪心生愧疚,本想说几句中听的,只想到上世她害他惨死,便又不欲与他有牵扯,因呐呐道:“妾愚笨,惹得将军不快。” 第11章 促膝而谈(1) 洞外风雪渐小,夜却已深。外头也有月,月光照着满山遍野的雪,雪和月相互依赖相互交缠,倒是给漆黑的山坳添了明亮。 他们两人此时若是赶路,也不至于黑灯瞎火的。不过两人一番折腾,早已饥肠辘辘来,外头又风雪交加,出去的路还未有着落,叶甚也不敢鲁莽。 迫不得已,他与苏妙仪只得留宿洞中。只火已燃尽,洞外风雪不停,洞前虽有石头堵着,但天寒地冻的,那里就受得住?而且他们坠崖时,衣裳被山上枯枝刮破,头发凌乱,瞧着很是狼狈。 不过苏妙仪要比叶甚更狼狈,许是上辈子坏事做尽,今生又遇上重生,所以对于鬼神之说更是坚信不疑。洞中一旦有甚么风吹草动,她便吓得浑身哆嗦。 说来也真好笑,像苏妙仪这样的人,杀人也敢,连死都不怕,可偏偏怕鬼。但这一切她又不能向外人道来,尤其是叶甚。所以即使她很恐惧,她面上也极力保持着镇定。 叶甚不敢唐突了佳人,故而苏妙仪想来后,他虽不甘心,但还是与苏妙仪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此时他就坐在苏妙仪斜上角的石块上,知道苏妙仪逃避他,不愿与他说话,他也敢贸然开口打搅。不过美人在不远处,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往美人身上看。 眼下是深夜,外有月光透过石缝照进洞里,光不足,但小小的一束月光足以让他看清苏妙仪。 那女孩明明怕得很,却装作若无其事的靠在石壁上。难道她没发觉,她紧绷的身体只需人稍稍一点,便能断了吗? 她分明十分害怕,为甚么就不吱声,非得自己硬抗着呢? 轻叹一声,他起身走近苏妙仪,将紧绷着身体的苏妙仪抱进怀里。他身上的暖意传来,缓解了苏妙仪的恐惧。待渐渐平静,察觉到自己被男人抱在怀里,苏妙仪身子一僵,随即挣扎着要从他怀里逃脱。 叶甚不让,他忙按住她,宽慰道:“眼下天寒地冻,你我不过是相互取暖。”顿了顿,怕她不信,他信誓旦旦地道:“小姐放心,我虽不是甚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卑鄙到对小姐生出不轨之心。” 听他一番解释,苏妙仪说服自己放松身子,然后像只小鸟般柔顺的靠在他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上世般温暖,也如上世般令人心安,只上辈子她不懂珍惜,这一辈子她也不该贪恋他的温暖。可他的怀抱实在让人心安,她舍不得离开,甚至于,她想让这个怀抱永远只属于她,只为她一个人而敞开。但是像她这样一壁拒绝着男人的心意,一壁又对他给予的温暖虎视眈眈,这种行为当真可耻。 不过苏妙仪却管不得许多了,无耻也好无情也罢,今晚且让她靠靠罢。 “将军光明磊落,妾……我自是信得过将军。”知他不喜她谦称妾,苏妙仪忙改口。说了那话,两人却又相对无言,可孤男寡女于黑暗中相拥又极是尴尬,总该磕些家常打破这无边无际的沉寂。“听闻将军十三岁从军,只是叶老夫人老来得子又对您极为疼宠,她缘何放了您去?” “她自是不肯的,”晓得她不自在,叶甚也乐得配合。想起当年自己年少,又仗着父母疼宠养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惹得父母操心,不由得失笑。“年少轻狂,母亲如何拦得住我?那日悄悄随着舅舅去了边关,却把舅舅吓得半死,母亲也气病了!” “不想将军年少时竟是如此不羁,却不知将军可成后悔?”苏妙仪道。 “后来在边关呆了些时候,被那里险恶的环境吓怕了,又悄悄潜回京都。可回来之后竟又极为想念边关那无拘无束的日子,细想了半月有余,便央了父亲母亲,自去从军。” “虽是无拘无束,只边关寒苦,终是常人无法忍受。偏是将军这等爱国之士方将苦难当成享乐。” “惭愧惭愧,去边关原是为了摆脱京中诸多繁文缛节,哪是小姐说的爱国?” “将军谦虚了。”苏妙仪道。 叶甚大笑,道:“小姐言语间对边关战士充满怜惜,小姐莫不是去过边关,亲身体会边关苦寒?” 上辈子在边关度过了四个寒冬,最后还是死在了第五个寒冬最冷的夜里,苏妙仪又怎会不明白边关寒苦。然一切已逝,她如今还是苏家大小姐,如何会知晓边关之事。 “我素来离经叛道得紧,但凡礼法上不允的,我必要偷偷做一回。”想起曾经的自己,苏妙仪笑了笑,道:“当年教书先生只让我学甚么《四书五经》,《女则》一类的,我哪里肯,便让丫头偷偷买了话本子来。看得多了,自也是懂的。” 前世大漠四载,她虽是军、妓,可因为貌美,颇得男人欢心,所以除了身体被男人凌辱,苏妙仪还算自由。正因为这“自由”,她真正接触了战争的残酷。心中沟壑不为外人道,苏妙仪半真半假道:“话本上常言边关疾苦,若是两国交战,烽火狼烟,必定死伤无数。一旦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有饿极吃人肉者也属常事。便不是话本子上所写,身边亲朋参军者也有之,儿子离家不知何时是归期,平日里家中父母几多牵挂。且见着人便说边关事,听得多了,也就晓得了。” 叶甚道:“你说得极是。” 苏妙仪说她素来离经叛道,他叶甚又何尝不是?初次与舅舅去边关,他被那连天的战火吓着后便灰溜溜的回京都。可是回来后,叶甚发觉他格外想念边关的日子,他享受手刃敌人时,敌人鲜血染红刀剑的感觉,那会让他觉得十分酣畅淋漓,十分的痛快! 可是叶甚并不喜欢封侯拜相,因为功成名就是用无数将士得命换来的。这些将士中有真正保家卫国者,有家中贫困不得已入伍者。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们都惜命,都不喜欢战争。但是叶甚不同,他只是享受杀伐带来的痛快。所以他并不喜欢封官加爵,不过不管如何,他都已是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 “以前读诗,诗中说甚么不能提封侯事,一旦功名成,成千上万的白骨就枯了。我很是不屑,现在确是理解了。” 叶甚对于那诗的理解差强人意,苏妙仪却不纠正,只道:“那句诗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叶甚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二人声音渐小,最后苏妙仪依偎在他怀里,很快进入了梦香。 可在野外叶甚不敢放松警惕,搂着苏妙仪眯缝了不过半刻钟便醒来。于黑暗中抱着自己相中的姑娘,叶甚不免心猿意马,却到底念着怀中是个好姑娘,不能随意轻薄了去,倒生生憋下一腔热情。 第12章 促膝而谈(2) 天方亮,苏妙仪便醒了。两人一夜未进食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这冰天雪地的,莫说一只鸟儿了,便是一只虫子也寻不见。 天寒地冻的,如果再困个一两日,后果不敢设想。 叶甚不敢拿苏妙仪姓名开玩笑,因而苏妙仪一醒,他便带着她去寻找出去的路。不过他们运气不妙,四周山脉相连形成一个中间有胡泊的盆地。他们爬山,爬回到掉下山崖的地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叶甚体格健壮,这山虽高,但他能克服。问题的根源主要是苏妙仪,这么一个娇娇小姐,甭说爬山了,平日里出门拜访好友都是坐着马车,而今让她爬一座高耸的山,那真是天方夜谭。 两人兜转着来到落崖时的那湖泊前,叶甚望着高耸入云的山脉,又见苏妙仪饿得脸色青紫,不由暗骂自己没用。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好,还让她忍受风霜和饥寒,可不就是无能吗? 他怔怔的出了会儿神,少不得想去哪里弄些野味来给苏妙仪充饥。视线落在结满冰的湖泊上,突然想起水下不是有鱼么?那鱼虽然不大,但多吃几条可不就饱腹了! 关心则乱,他一心系在苏妙仪身上,倒是将这事给忘了。 想到方法弄来吃的,叶甚很激动,这一激动就越距了。他拉住苏妙仪,大掌握着她白腻柔软的手腕,那软如无骨的触感轻轻撩着他心房,让他心荡神怡。 一时忘形,他指腹忍不住摩挲了几下苏妙仪的手腕。 苏妙仪秀眉紧皱,疏离冷漠的道:“将军请自重。” 她的冷漠犹如一盆冷水泼灭他心中的火,叶甚吓得忙收回手,这才想起自己拉住她的目的。讪讪的干笑两声,他不自在的道:“我去给你找吃的来。” 苏妙仪诧异道:“天寒地冻的,动物都藏身过冬了,哪里能找得着吃的呢?”扫了眼白茫茫的山头,苏妙仪软声道:“我们早些寻得出路才是紧要事。” 叶甚道:“方才走了一大圈,山脉都是连在一处的,我们想要离开,得背上长了双翅才能飞走。” 他说得郑重其事,且也是事实。 苏妙仪不免忧心忡忡。“咱们没有翅膀,那岂不是得困在这儿,直至饿死?” “有我在呢,哪里能让你饿死。” 叶甚一壁说着,一壁在雪地里刨了快尖角石头。他走向湖心,一言不发的砸着冰块。苏妙仪不明白他为甚么敲湖面,又想起曾听人说的:说是结冰的湖面并不结实,人走在上面,运气不好的,少不得冰块裂了,人掉进湖里。可眼下叶甚竟蹲在冰面上凿开结冰的湖水,一点也不怕冰面裂开,自个儿掉入湖内。 真是好生诡异! “将军这是做甚么?” 叶甚笑道:“给你抓几条鱼充饥。” 他一笑起来,两眼亮晶晶的,好似繁星在点缀。苏妙仪看着犹如被春风洗礼过的他,心忽然砰砰跳个不停,几乎都要跳出嗓子眼来。她害怕这疯狂的心跳声,于是低垂着脸看脚尖。白雪落她头顶,盖得她乌黑的青丝满头白。 叶甚发上也落满了雪,咋一瞧着,好似他二人已携手到了白头。 想到白头二字,叶甚注视着她的目光越发柔情。 冰面已被他凿开,他两手往湖里抓,顺利抓出一手的小鱼来。将鱼摊在苏妙仪面前,叶甚犹豫道:“敢不敢吃?” 他手里的鱼离开水的刹那还活蹦乱跳,待完全离开水面,跟着叶甚来到陆地上,不过一眨眼间就冻成冰了。苏妙仪不答,她从他手上拿起一条鱼,直接放进嘴里吃起来。 细嚼慢吞,从拿起鱼到吃下,她不皱半点眉头。好似她吃的不是生鱼,而是美味佳肴。苏妙仪直接用行动向叶甚证明了,她不仅敢吃生鱼,还很享受。而她的举动让叶甚微微怔了怔,随即便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狂喜。 叶甚是个糙汉,但因身份之故,他所见识的都是闺阁中娇娇女儿,莫说生吃鱼了,就是与男子独处都是扭扭捏捏的一副姿态。如今见了苏妙仪这般,自觉天上未必有,地上仅此一位的,少不得更加喜欢她。 两人吃生鱼,吃了个半饱后,便也不在吃。 “要委屈小姐了。”叶甚指着他们掉下来的那座山,对苏妙仪说:“你我只管沿着这山爬上去,便能回到我们原先落崖之处。” 除了此方法,苏妙仪也想不出其他上去的主意,于是二话不说就同意叶甚的提议。 “唯有如此了。” “小姐好气魄!” 叶甚大笑,率先往上爬,苏妙仪只得跟上。山路自是不好走,苏妙仪又是个养尊处优的。爬了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况山路越来越陡峭,满山冰雪覆盖,她哪里还爬得动! 叶甚也知她无法在往上爬,前方有一小块平地,堪堪能站得下两人。他停下,待苏妙仪上来,叶甚在她跟前蹲下身,笑道:“上来,我背你。” “使不得,使不得。”苏妙仪连连拒绝。 “如何使不得?” 苏妙仪道:“妾不敢连累将军。” “小姐端会惹恼人,知我不爱听那些,偏拣着不中听的膈应我。” 叶甚微恼。又察觉苏妙仪的不安,也不欲多说。强硬的跩住她胳膊往背上一甩,便往上爬去。越往上山势越险峻,苏妙仪趴在叶甚身上,战战兢兢地,不禁又想起上世她背叛叶甚的事来。 那些她为达目的,不惜以爱之名让叶甚帮她做的缺德事,而她转身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最后叶甚因她客死异乡的种种画面走马观花的挤入脑中,让她头痛欲裂,自觉无颜面对叶甚。一时又想叶甚不管是上世亦或是这世都对她极好极好,便忍不住要落泪。 她不过是误入凡间的恶妇,又何德何能得他青睐,还对她掏心掏肺? 唉......他真是可怜又可叹! 叶甚一番折腾,二人终是爬上山顶。叶甚昨日骑的马,见了叶甚,马儿仰脖长嘶一声,急切的向他跑来。 “你倒是忠心!”叶甚拍着马头大笑,“回去让柱子给你做好吃的,还给你赏一坛好酒!” 说罢翻身上马,朝苏妙仪伸出手,笑道:“上来罢,我送你一程。” 苏妙仪却往后退了退,拒绝。“男女七岁不同席,妾怎敢与将军共骑?” 用完就扔,可见是个没心的! “你惯会过河拆桥!”叶甚冷笑,口不择言道:“苏小姐大可放心,荒郊野外,孤男寡女共处一处我尚且能坐怀不乱,眼下又岂会对小姐生出别的心思!” 这人好无赖! 苏妙仪又羞又气,正欲反驳,却见一行人从山下上来,更有前头小厮喊着,“侯爷,找着了,大小姐在那儿!” 正说着,苏凛已由一群小厮护着上前来。 苏妙仪跪下,两手平放于膝头,额头抵着手背给叶甚成磕了三个头,方道:“大人英勇,救妾于危难。他日若将军有难,妾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我要你做我妻,谁要你死!叶甚咬牙暗想。 又想,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背她时,她还面带忧色,一副关心他的模样,待上了山,她又冷漠疏离,而今自家老爹来了,又装得一副知书达礼的嘴脸。 心中想归想,他面上却笑道:“小姐严重,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不过演戏而已,他陪她就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客气的说着场面话,苏凛等人已到了跟前。他冷冷扫了眼还跪于地的苏妙仪,这才朝叶甚拱了拱手,道:“小女顽劣,多谢将军相救。明日苏某必当登门拜谢。” “侯爷客气,”叶甚并未下马,他坐在马上,威风凛凛的。“苏小姐想必受了惊吓,侯爷快带小姐归去罢。” 第13章 暗流汹涌(1) 怀恩候府大院内,下人们跪了一地,见到苏凛带回苏妙仪,都不由松了口气。心中皆想着:大小姐回府,他们项上人头可算是保住了。 到了正屋,屋内坐满了族中长辈。因苏凛是苏家家主,官位又比在场长辈高,是以依然坐于主位。 苏妙仪自进屋起便目不暇视,可架不住眼力好。不过从门口进来不经意的一撇,便看清了屋中重要人物。只是也忒好笑,她又不是甚么大人物,小辈在场也罢了,偏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来了,还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好似她一怒就能拿掉他们脑袋般。 一壁又暗想:聚集了家中长辈,这便是三堂会审了。 可审些甚么呢?被绑架原不是她的错。 “还不跪下!” 见她神情嘲弄的立在堂前,苏凛勃然大怒,抓起茶杯掷向苏妙仪。苏妙仪不闪不躲,茶杯砸中额角,额角破了个窟窿,鲜血顺着茶杯滚落在地,很快便将碎了的茶杯染红。又因杯中茶水滚烫,水顺着额角一路往下,苏妙仪泰半张脸被烫得起了泡,发了红。在场者瞧着这情景,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 若不是茶杯掷来时她闭上双眼,怕是连眼珠子也要毁了! 可见苏凛盛怒。 随着那茶杯掷向苏妙仪,女眷中也不知谁惊呼了声,便听得苏凛怒骂。 “小小年纪不学好,偏学了那毒妇残害手足,做尽那些个廉耻之事!” 苏妙仪往后一退,她抬眼看着座上震怒的苏凛,微微换了个方向,朝苏妙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正对着碎了的茶杯,她竟是丝毫不在乎,那三个响头磕完,额前已是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那日推二妹妹入水是女儿鬼迷心窍,竟妄想着与妹妹争宠,却忘了爹爹的疼宠只有一份,给了二妹妹焉还留着我的份儿?原是女儿痴心妄想。”说完又是狠狠的一磕,道:“苏妙仪这儿给二妹妹赔不是,还请妹妹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了我的不是,如此便是赔一张脸也是使得的。” 苏妙龄惊惶,躲于族中一姊妹身后,道:“大姐姐不必如此,你下手害我,若是外人本不该被宽恕。只咱们是姊妹,到底手足情深,妹妹不敢追究。” “多谢二妹妹宽宏大量。” 说罢,在众人惊呼声中,苏妙仪抓起地上碎片,狠狠朝自己脸上划了两下。脸上鲜血直流,吓坏了一干女眷。苏阳是她亲哥哥,平日里因她的嚣张跋扈,苏阳甚是不喜她。又因苏妙龄珠玉在侧,故而苏阳越发疏远她,两兄妹形同陌路。但苏妙仪倒是苏阳亲妹妹,见她如此决绝的毁掉自己容颜,苏阳于心不忍,便不顾礼仪冲上前半跪于苏妙仪跟前,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瓷片。 痛心疾首道:“婠婠,二妹妹已经原谅你了。你何苦残害自己!” 苏妙仪却笑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既害了二妹妹,岂能因她宽恕便有逃避罪状之理?” 二人正争执,门外一小厮忽来报。 “侯爷,候府外来了一群小叫花。” 屋中因苏妙仪之事正大乱着,小厮来报这糟心事,苏凛听了大怒,“来了小叫花给几个铜板打发了便是,来找我做甚!” 那小厮忙告罪,“是……”说罢,回头瞧了眼面上全是血的苏妙仪,欲言又止。 苏凛斥道:“若是哑了便去账房领了银两归家去,我苏府供不起一个闲人!”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那小厮连连告罪,忙道:“大小姐被歹人掳去一夜的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那群小叫花过来过来……” 战战兢兢的回禀着,小厮却不敢告知那大逆不道的话。苏凛道:“给我一字不差的说来,本候恕你无罪!” 得了准话,小厮方道:“他们,他们过来,”略一犹豫,上头苏凛恶狠狠的瞪一眼来,小厮打了个寒战。牙一咬,抖声道:“求娶大小姐。” 说罢,人竟怕得瘫于地上。 一方事还未完,又一小厮领着一年轻公子进来。 “侯爷,恒王世子求见。” 说是求见,却是硬闯了。 不待苏凛开口,恒王世子便道:“侯爷,我听闻府上大小姐昨日被歹人掳去遭了玷污。想来日后再难说亲,我素来仰慕苏大小姐,今日前来讨她做妾。” 恒王世子杨综横行霸道,欺软怕硬,不顾正业且又常流连于烟花柳巷。而今不过十七有余,屋中无主母,通房小妾已养了几屋。且最令人诟病的是,房内无正妻,却任由屋中小妾生了几个孩子! 如今他大摇大摆的求上门来,许的还是一个妾的位置,这已不是侮辱苏妙仪,而是绝了她日后所有的路了。 也不知谁人狠毒至此,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法毁了一个大家闺秀的前程。 屋中都是些老姜,不需多想,便能明白其中关键,分析出有人故意害苏妙仪,要绝她后路。又想着,用这等手段对付一个闺阁女子,未免也太狠了,不由背脊发凉。而苏凛虽恨及了苏妙仪先时的狠毒,只到底是他嫡女。堂堂一候府嫡女名声败落至此,又被人如此践踏,传出去丢的总归是候府脸面,不管如何,他总是得护她的,于是他对着杨综隐隐有了发怒的征兆。 不待苏凛发怒,苏妙仪忽的从地上起身,几步走近得意洋洋的杨综,将染着血的脸凑进他,逼问道:“世子不是爱烟花巷里的那些个丰乳肥臀,婀娜多姿的大美人儿么?妾如今已是这副模样,世子还欢喜么!” 杨综被她吓得倒退半步,未料到倾城倾国的苏大小姐竟是这副鬼模样。可话已出口便不好反悔,只道:“待苏大小姐伤好,晚辈再过来拜访。” 说罢匆匆离去,杨综方离去。 若是最初苏凛还打算护着苏妙仪,但她说出上头那话后,苏凛就恨不得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族中长辈俱在,她说出那番话,岂不是让人以为他教女无方! 苏凛拍案而起,指着苏妙仪怒斥。“不要脸的狗东西!去哪学的下作话,勾来不三不四的男人,有娘生没娘养的下作东西。你毁了自己名声也罢,莫要将我苏氏姑娘闺誉全毁了!” 苏凛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口气上不来,直梗着脖子喘气。一旁杨如意忙扶他做下,动作轻柔的替他抚背顺气,一壁柔声宽慰道:“侯爷莫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大小姐年纪小,还不懂事,您与她计较甚么?” 一壁说着,一壁给哆哆嗦嗦立一旁的苏妙龄使眼色。苏妙龄会意,垂手上前,半跪于苏凛身前,乖巧地道:“怪女儿不懂事,若是早些原谅大姐姐,爹爹便不会气恼。可爹爹身体要紧,您有气只管朝阿华来便是,何苦为难您自个儿?” 苏妙龄话说得熨帖,苏凛听得顺耳,脸色渐渐好转,于是问在座族中长辈。“苏妙仪不知所谓惹下大祸,害得苏家姑娘闺誉受损,您们认为该如何处置?” “这……” 族中长辈面面相觑,如此狠辣又闺誉尽毁且不守妇道的女子自该是逐出家门,拿去沉塘的。不过苏妙仪到底是候府大小姐,逐出家门与沉塘怕是不妥。 苏妙仪已是看清这群人嘴脸,她冷冷的笑道:“侯爷也不必烦忧,”她抬眼看着神色阴冷的苏凛,咄咄逼人道:“你我本无父女缘,如今我既犯了错,还请侯爷将我逐出家门。” 苏阳忙喊道:“婠婠不可!” 然苏妙仪不给予理会,在场这些人都是站苏妙龄一边的,没人真正管她死活,便是她亲哥哥苏阳亦如此。他们在这儿看着她笑话,在她伤痕累累时假惺惺的露出个怜悯的神色。可她苏妙仪向来高傲,她是不要别人的怜悯的。 于是当着族中长辈的面,她断了自己的后路:“只我贪生怕死,还请侯爷饶我一命。从此苏妙仪必当青灯古佛相伴,虔心礼佛。还求佛祖保佑侯爷岁岁平安,步步高升!” “好好好,”好字落地,苏凛又抄起茶壶摔向苏妙仪,冷笑道:“好个从此一生青灯古佛相伴,虔心礼佛,求佛祖保佑我岁岁平安,步步高升的孝心。我今日便成全你!” “父亲,婠婠不过说气话,您莫要当真……” “住口!”苏凛呵斥苏阳,冷声道:“这儿没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第14章 暗潮汹涌(2) 苏凛最见不得苏妙仪一副清心寡欲又高高在上的模样,那样子像极了她生母周边静。他年少时对周边静痴心一片,好容易娶了她放在家中当佛一样的供奉,可她全然不领情。生了个儿子和女儿,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别的男人。 任是哪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自己妻子心中藏着个男人,任是哪个男人都无法接受一个养不熟的妻子罢!所以即使最后他将周边静休弃,他心里也是恨她入骨。而眉宇间与周边静有几分神似的苏妙仪,他越发不喜。 如今苏妙仪冷傲的立在堂中,神色孤清,又以出家要挟使得他颜面尽失。苏凛更是怨极了苏妙仪。许是恨意冲昏头脑,他随即让下人替她清理了伤口,一行人前往宗祠,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要将苏妙仪逐出宗祠。 而证人是族中诸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既被除出族谱,苏妙仪便不是苏家人,也再没理由住怀恩府。此事苏妙仪倒没甚所谓,因为上辈子从她入狱,到被发配边疆,苏凛都没来看她一眼,更没说一句熨帖的话让下人带给她。待她行到半路,他让人快马加鞭过来给她传话,说她有辱家门,与她断绝父女关系时,她就不再期望他的关爱。而如今被除不过出驱逐,苏妙仪认为这可比上世强多了。 不过她不在意,并不表示别人不在意。弄晴初听到这个坏消息,可哭坏了,苏妙仪还好心情的宽慰她几句。 从箱底翻出卖身契,又了一千两银票,给她安排后路。“你我虽是主仆,但情谊到底不比别人。眼下我落魄,你不嫌弃我,我却不能将你推入火坑。你拿了银票归去,寻个妥帖人嫁了,然后一起经营些买卖罢。” 弄晴慌的跪下,一壁磕头一壁哭诉。“奴婢伺候小姐十余载,待小姐忠心耿耿,自认没做对不起您之事。如今您落魄,怎可拿了银钱打发奴婢?若小姐不愿再见奴婢,奴婢甘愿一死,权当全了这些年的主仆之情。” 二人争执不下,苏阳忽闯入。 “婠婠,”苏阳意欲往前,又碍于近些年与苏妙仪不亲,到底拋不开脸面。故站与她一臂之距,道:“你这是做甚?” “我已不是苏家人,自该离开苏家。” 苏阳急道:“你一个姑娘家,能去甚么地方。好妹妹,父亲不过气昏了头,待他气消,哥哥去求了父亲让他收回成命。这些日子便委屈你去哥哥庄子上住几日。” 不知一向与自己不合,看自己不顺眼的哥哥今儿怎么改了性子,但她并不想领情。 苏妙仪道:“哥哥莫要如此,您并未欠我,无须为我寻后路。且如今我这一去,府中方得安宁。” “妹妹要往何处?” “何处是家便去何处。”说罢苏妙仪朝他一拜,道:“你我兄妹情分就此断了罢,愿哥哥一路顺遂,婠婠就此拜别。” 苏妙仪说罢便起身,拿了包裹,也不顾身后跟着的弄晴,径直出了苏府。苏阳追上前,拉着她的手哭道:“婠婠,哥哥他日定当出人头地,风风光光迎你回家,定不会让人欺负你!” “婠婠等着哥哥前来。”苏妙仪心不在焉道。 兄妹二人就此别过,苏妙仪一路向西,行了泰半日,主仆二人终是到了康宁寺山脚下。弄晴不知苏妙仪来康宁寺做甚么,却也不敢问。 待到爬上半山腰,进了康宁寺大殿,苏妙仪在殿内寻了一位方丈,见他便跪下叩拜。 “弟子生前作恶多端,如今幡然醒悟。便一心皈依佛门,还请师父留下弟子。” “小姐万万不可!”弄晴听罢,急得跪地磕头,“您是千金之躯,怎可削发为尼?” 那和尚道了声佛号,劝解道:“施主,佛家只收有缘人,而您并非有缘人。况施主尘缘未了,何以出家?” 苏妙仪道:“三千烦恼丝,削了发便断了尘缘。弟子心已出家,是以出家。” 那和尚道:“我寺中从未收女弟子,还请施主何处来何处去罢。” 苏妙仪道:“我佛慈悲,又言此身安处是吾家。弟子从此处来,自回此处去。” 言及此,不顾一旁弄晴苦苦哀求,开了包袱拿了剪子绞断一缕青丝。将手上青丝极剪子递于那和尚,苏妙仪跪求,“请师父为弟子剃度。” 那和尚接过那缕青丝,长叹一声,道:“也罢,便全了你痴心。” 说罢便对一旁小和尚道:“玄青,带小师妹去净身,吩咐寺中各位弟子前来大殿举行剃度仪式。” 玄青应了声是,对苏妙仪道:“小师妹且随我来。” “多谢师兄。” 苏妙仪随玄青去了后院,弄晴无法,只得跟上。玄青让人打来热水,又拿来一身僧衣,仔细嘱咐苏妙仪一番,便出了屋子。弄晴知劝不了她,一壁流泪一壁为她净身。待净了身,二人到大殿上,寺中僧侣也已到齐。 剃度仪式繁杂,这里不一一道来。 且说叶甚昨日与苏妙仪分别,各自回府后,他便时刻念着她,又想她避自己如蛇蝎,却也不敢闯她闺中探她以解相思之苦。这日听得府中婆子提及康宁寺,说是寺中菩萨很是灵验,香客凡有所求,必当灵验。叶甚知这话信不得,可他实在太想要得到苏妙仪,却是忍不住前来为自己求一段姻缘。 到了寺中,听得山上和尚敲钟不断,又有诵经声自大殿传来,便抓住一形色匆匆小和尚探情况。 那小和尚笑道:“施主不知,方才有位小姐请求出家,如今方丈正为她剃度。” 叶甚笑道:“不知谁家小姐竟也看破红尘。” 小和尚笑道:“听闻是大户人家的苏姓小姐。” “苏姓小姐!”叶甚大惊,眼前一晃而过苏妙仪清隽冷傲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心慌不已。他抓住小和尚急道:“可是怀恩候府苏大小姐?” 小和尚不慌不忙道了声佛号,叶甚却等不得,不待小和尚回话,人已飞奔至大殿内。 “苏妙仪!” 最后一缕青丝落下,殿外忽传来叶甚一声大喊。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槛外,扶着朱红色的大门,他对着殿前虔诚跪拜的女子喊了声。 “苏妙仪!” 压抑的喊声从咽喉里破土而出,嘶哑了一室云烟,可已无济于事。 大殿内剃度仪式已完成,他隔着不远不近,能清晰的听到她清冷的声音贯穿他耳朵。她说:“弟子无缘谨遵方丈教诲。” 无缘。 我有情,君无意便是无缘。 无缘,好一个无缘呐! 叶甚悲鸣。 大殿上佛闭眼微笑,那朝思暮想,一生牵挂的女子在佛前虔诚叩拜。尔后,他亲眼目睹,见她足下生出一朵莲。 云雾缭绕中,她终是腾云而去。 佛说:求而不得,便是求了三生三世,追寻了几千世也终是求而不得。 痴儿,还不悔悟! 叶甚狂笑,对着佛虔诚一拜,朝苏妙仪道:“苏小姐,我们谈谈。” 苏妙仪念了一声佛号,道:“世上已无苏小姐,还请施主归去罢。” 叶甚冷冷一笑,道:“有无苏小姐与我何干,我寻的不过是你。我且问你,你为何出家?” 苏妙仪道:“此处是吾家,何以出家?贫尼不知施主何出此言。” “我竟不知我叶甚已令你厌恶至此,宁可出家也不愿嫁我。” “施主所言差异,贫尼出尘前施主并未上门提亲,施主也从未强迫贫尼出嫁。贫尼出家不过是因了作恶多端,欠了世人良多,如今皈依佛门乃一心向善,为那些被害之人求个平安罢了。” “你说你欠她们,你又怎知你不欠我!” “从今往后,无缘定当会叶将军祈福。求佛祖保佑您一生安康,前程似锦。” “好好好,”叶甚咬牙切齿,“好个一生安康,前程似锦。你且睁大眼瞧瞧,不用一载,我定如你如愿!” 叶甚大怒,拂袖而去。 一路怒气冲冲,待回了半亩方塘,他方踏入房门,身体一晃,哇的便吐出一口血来。 第15章 幡然醒悟(1) 叶甚怒急攻心,吐了血栽倒后便一直昏睡不醒,这可急煞了府中众人。叶甚是老来得子,叶老夫人把他当眼珠子似的宠。又因他常年不在身边,如今好容易回了,又突然吐血不省人事,老夫人吓得夜里不敢阖眼,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先她而去。于是不顾众人劝解,固执的在叶甚屋里伺候。 到了第三日,屋外风雪又加重,叶老夫人连守了三日没得阖眼。丫头们烧了地龙,屋里暖烘烘的,叶老夫人到底年级大了,心里虽放不下儿子,但也渐渐睡意模糊起来。她方在塌上打了个盹儿,屋内便听见素琴的呼声,叶老夫人一个激灵猛的惊醒。抓住蒲柳急道:“子谦子谦,可是子谦不好了。” “老夫人莫急,是六爷醒了。”蒲柳道,忙扶她上前,“您瞧,六爷好好的,您可以放宽心了。” 叶老夫人亲自守在床前三日,叶甚虽昏睡着,却也能感知。醒来见老母眼下青黑一片,想着自己的混账事,不由得愧疚非常。叶老夫人上前,叶甚握住老母战战巍巍的手,哑声道:“是儿子对不住娘,让您挂心了。” 顿了顿,他道:“娘前些日子不是给我相媳妇么,有温柔贤淑的,娘便给儿子定下来罢,儿子也老大不小了。” “你想通了也就罢了,”听得叶甚松口,叶老夫人一阵欢喜。想起前几日相看的姑娘,倒真让她想起几位来。那是几个小姐模样最是端正不过的,且身子骨结实,瞧着最是能生的。前几日叶老夫人相看时,心中虽极喜欢她们,但儿子不开口,她也不敢定下。眼下叶甚开口,她自然欢喜非常。“前儿娘瞧着有几位不错,回头娘与你嫂嫂再商榷商榷的,选个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娘便亲自登门求亲。” 我要个知书达礼的妻子做甚么呢?我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看上的姑娘,仅此而已,可是怎么就那么力不从心! 叶甚强笑,“娘瞧着好定是好的。”幽幽一声叹,叶甚道:“以前儿子混账,累得母亲忧心。” 娘俩又说了些体己话,叶甚便让叶老夫人回房休息。可老人担忧他身体,不愿意回去,他便以不娶妻为要挟,这才让她回去。待叶老夫人出了屋子,叶甚脸上的笑渐消,眼里的光也暗了下来,只剩无穷无尽的冷意。 强扭的瓜不甜,他深谙此理。然而明白又有甚么用呢,他的心放不下她,疯狂的想要将她绑在身边,任她割他肉,饮他血,他也是甘之如饴的。可是他享受,她却痛苦非常。他从来不愿意看到她难过流泪,就算再想将她绑在身旁,他也没有勇气。 有些事错过一次即可,再错第二次便是蠢了,而那错过的伤痛只能留给时间去平复。 叶甚又想,他倾其一生想要的不过是她的真心,怎么到头来却伤了他也害了她? 或许是杀戮太重,他想要的简单快活总是遥不可及。 “六爷,”柱子打了个千,“您让我查的那些查到了。” “是谁?” “是......”柱子略犹豫,不知如何回答。叶甚一个冷眼扫来,他忙道:“是大公子。” “叶风!”叶甚冷笑,他翻身下床,“他倒是敢啊,无怨无仇的!” 叶甚穿了衣裳,径自去了叶风院子。 今晨风雪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待到了正午,寒风渐小,有阳光懒懒的照着。阳光不暖,依然是冷冷的,那冷意刺着皮肤,冷入骨里。叶风院子里有几株红梅,白雪包裹着红艳艳的花朵,那花朵从雪中露出个脸儿,一如那冷艳高贵的女子。 叶甚看着红梅怔怔的出神,他记得叶风是不喜红梅的,他说红梅太傲太冷。可叶甚又不明白,既不喜,为何还在院中种红梅,种也罢了,还让下人精心打理? 但是叶甚忘了,男人有时也和女人一般,若恨极一样东西,那当他看见原本高高再上,不落凡尘的东西跌落尘埃,卑贱到任人践踏时,那又怎一个“快活”二字了得! 叶甚盯着红梅目光幽深,他又想起了红艳盛火的她。她十分孤傲,就像他眼里的红梅,它分明近在眼前,近在他眼中,可他伸手却无法触及。那一株红梅像是天上漂浮不定的云彩,他用尽一生追逐,临到终老也只是追逐而已。 “六爷!” 司音失声尖叫。 司音是叶风身边的大丫头,她方从屋里出来,乍一见到叶甚在院中,吓得脸色发白,都失了仪态。 叶甚和叶风是叔侄,两人小时候交情甚好,叶风更是对他惟命是从。后来不知发生何事,叶风一醉醒来,便渐渐疏远叶甚了。况叶甚常年在外,鲜少回府,叔侄二人便愈走愈远。这时候叶甚忽然造访,当真惊着人了。 叶风听得丫头呼声,忙从屋里出来。 “六叔。”姬丰恭恭敬敬喊了声,忙请他进屋,两人落座后叶风方问:“六叔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叶甚扫了眼屋中众丫头,叶风会意,便让她们退下。丫头们退下,司音关了门。叶甚开门见山道:“你与苏府大小姐有仇?” 不料他不打腹稿,竟如此直接。叶风心一颤,面上还装傻充愣,“不知六叔何处此言?” 叶甚冷笑,“那日苏大小姐被人绑架,可不就是你指使的?你不用和我装糊涂,该查的我都查得一清二楚,你只管如实回答。你为何要害她!” 面对叶甚的连声逼问,叶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自小顺遂,又生得聪明,众人皆捧之,便是叶老夫人也没对他说过半句重话,更遑论逼问他。这会儿被叶甚逼问,叶风心中甚是不舒坦。于是便闭嘴不言。 两人静默,暗自较量着。 叶甚也是个混不吝的,比之叶风的顺遂和众人捧,叶甚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之在高位数载,已有了指点江山的气魄。叶风气势虽足,但若与他较量,那还是远远不及的。叶甚知叶风会妥协,他也不急着催他,只自己食指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这咚咚咚声也怪让处于下风的人心烦意乱的。 过了没一会儿,叶风妥协。他也不直接道出为何绑架苏妙仪,却道:“六叔可信怪力乱神?” 叶甚不答反问:“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叶风沉默良久。 “我重生而来,” 一语,石破惊天! 可叶甚却面不改色。 自嘲一笑,叶风道:“不管六叔信或不信,侄儿都想告诉您,苏府大小姐并非良配,还请六叔远离她才是。上辈子那女人心狠手辣,害得身边人一个个惨死,也害得六叔您……客死异乡。” 说到客死异乡,叶风眼神闪烁。一时又忆起上世情景,看着叶甚,眼中不免带了怜悯。 上世正是春暖花开时,尽管边境环境恶劣,可路边还有花儿在绽放。那时叶甚已无退路,他带着苏妙仪立在山顶上。身后是叶风的一众人马,身后是一方悬崖,悬崖下河水汹涌。 无论往前还是往后,他们都插翅难逃。 到底是亲叔侄,叶风本不欲亲手了结他。可是他纵容着他的妻子害得苏妙龄小产,他还帮着他的妻子折磨苏妙龄,甚至害得苏妙龄落入歹徒之手受到侮辱。他还投到废太子麾下,跟着废太子叛变。而如今,他还要不顾族中数百条人命在前往大漠的路上将罪犯苏妙仪劫走。 由此种种,叶风只得亲手了结他性命以绝后顾之忧。后来叶甚为护苏妙仪被他一箭射杀,他落悬崖前还将一同落崖的苏妙仪甩上岸,让她好好活着。 叶风记得那河水的流向正是大漠处,是苏妙仪一生要待的地方。 所谓红颜祸水不外乎如是,上辈子叶甚因苏妙仪而生亦因她而死。而这辈子,虽说轨迹不同,种种苗头也提前被叶风扼杀在摇篮里,更甚者先发制人改变了原有的轨迹,可叶甚被苏妙仪迷得神魂颠倒却也没有改变。 “为何客死异乡?” 叶甚冷漠的问。似乎相对于苏妙仪的恶毒,他更在乎他的死。 “因为苏妙仪,是她害了六叔您!” 叶甚听罢轻笑一声,继而冷声道:“叶风你给我听好,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你口中的苏大小姐上辈子是怎样的人。但是你给我记住,这辈子的苏大小姐她并没有做出伤害你的事,而你却找人绑架了她,害得她名声落地,这是你的错!而今她已出家,我劝你趁早收手,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我没有错,我只是防患于未然。如果不是我重来一世,预先知道人生的轨迹,又一手促成了如今的局面,恐怕如今苏妙仪还在怀恩候府算计着阿华!”提及苏妙仪,叶风目光冰冷。想起上世苏妙龄因苏妙仪而受到的种种伤害,他就恨不得将苏妙仪大卸八块,“我念着您是我六叔,敬着您方劝您远离她,若六叔当侄儿胡言乱语,不相信侄儿,日后遭了罪莫要怪侄儿才是。” “方才听母亲说六叔已经同意了娶亲,祖母这会儿正忙着给您挑人,六叔若心疼祖母,可莫要做些不合礼的举动惹得祖母担忧了。” 叶甚沉默,喝了口茶,他起身要离开。开了门,冷风扑来,将他混沌的思绪吹散,眼里涌上精明与冷漠。院中几株红梅傲立寒雪,而看着红梅,苏妙仪俏生生的模又样闯进眼帘。他记得她穿着大红色斗篷,赤足立于山巅之上,一阵风吹来,将她吹落。 叶甚晃神,心头苦涩蔓延,却对着屋中的叶风冷声道:“我所认识的苏大小姐是个好姑娘,她唯一害的人便是让人在苏二小姐的吃食里下了药。可你让人绑架她,害得她落崖,害得她名声扫地,前些日子苏二小姐又害她落水,如今她出了家,纵使她上辈子有错,我相信她也还完了。那么这辈子,她欠苏二小姐的也还了,而你还欠她的。” “叶风,你欠她的,是不是也要用一辈子还!” 叶甚说罢摔门离去。 第16章 幡然醒悟(2) 叶甚点头同意娶妻,这可乐坏了叶老夫人。她从半亩方塘回了自己院子,本想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给么儿挑个好媳妇。人方躺下,一时又想起叶甚的脾性来,怕他哄自己开心,且用自己婚事来唬她。可叶老夫人是个老油条,叶甚方在既答应了,她便不打算放过这次机会。为免夜长梦多,老夫人不过连日来的疲累,忙请了各房媳妇过来商讨此事。 几人也不含糊其辞,拿着京都各大家小姐的画像认真挑选,没一会儿便从许多个小姐里挑出了一个。 这万里挑一的小姐,乃是柳府的五小姐柳嫣。柳嫣今岁二八芳龄,按照大周朝律例,女子十五未嫁视为不孝,变是连父母也有罪。不过这柳嫣情况特殊,且另当别论。 话说柳嫣容貌清秀,为人甚是知书达礼,温婉贤淑。她十三岁时与自家姊妹同游,途中遭歹徒袭击。当时途中不过几个黄毛丫头与几个护卫,歹徒突然发难,一小姐陷入困境,柳嫣不顾生命安危救她于水火,不料自己却受重伤,一直昏睡将近三年方醒。 大周最提倡孝义两全,故柳嫣因了这事十六不嫁并没有落人口舌,反倒是成了个好名声。 能舍身就义,世上能得几人? 推己及人,若当初自己面临柳嫣的险境,怕是早吓坏了,哪还能救人?而各房夫人皆以为能舍命相救者,必然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叶老夫人同是。于是便定下柳家五小姐。 心里有了人选,叶老夫人生怕有变故,忙让大媳妇遣了京中最出名的媒婆来,她亲自与媒婆上门去给叶甚说亲。 柳府这边听到叶老夫人的来意,很是受宠若惊。 试想,古往今来,有几个母亲会亲自给儿子说亲的?而叶老夫人这一番架势,恰好说明她对柳嫣的看中与喜爱。柳嫣若嫁给叶甚,她上头有老夫人罩着,只要不放大错,她在安王府能横着走。再者,叶甚年纪虽大了些,但好歹位极人臣,不知令多人望尘莫及。 柳老爷很满意这门亲事,但想起家中那娇娇女儿也还有几分忧虑。 叶老夫人见他分明很满意这门亲事,却又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咯噔一下,道:“莫不是五小姐已有了婚约?” 柳老爷摇头,道:“并无。” 叶老夫人追问,“那是大人不满意我儿?” 哪能不满意,满意得紧。他忧虑,概因柳嫣。 这柳嫣自小聪慧,柳老爷便也让她入学,学了几年也有所成,虽名声不能与名满京城的大才女苏妙仪比肩,却也只是在她之下。可柳嫣数来眼高于顶,最是心高气傲的年纪。你道柳嫣为何十六未嫁,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为救姊妹受重伤昏睡三年方醒? 非也非也。 不过是她心气高傲,非是风流倜傥,才貌双全的儿郎不喜。而她又偏偏非安王世子叶风不嫁,可柳府毕竟不比那些高门候府,且叶风又岂是柳嫣能高攀的?于是这一拖,年纪便大了。柳夫人没法子,只好想出那舍生取义的法子来。幸好当年柳嫣为叶风痴狂,柳老爷生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毁了清誉,便将她送去姑苏城的外家养。因而,说柳嫣在病榻上躺了将近三年,也没人怀疑。 “说来也不怕老夫人笑话。您也晓得我女儿昏睡将近三年,如今醒来,正是粘父母时。况内人也怜惜她,哪里舍得呢?若老夫人有心求娶,便让我与内人再商议商议罢。” 叶老夫人赞同道:“为人父母者,最是忧思孩子。” 柳大人连声附和,又听叶老夫人说:“我自是有心求娶,还请大人尽快回复。” 柳大人道:“那是那是。” 两人寒暄一番,叶老夫人又在柳府喝了下午茶,方告辞离去。待第二日,柳大人便给了答复,大意是女儿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既然叶甚有意求娶,他们也愿结秦晋之好,便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定下来罢。叶老夫人拿了准信,喜极而泣。当即与柳府交换了更贴,确认一切妥当后,两家便敲定了成亲的日子。 却说苏妙仪。 她自出家后,因寺中皆是男子,她一女子与一众男子住着到底诸多不便。因而方丈大师便命寺中弟子在后山给她盖了栋小屋,让她与弄晴一道住着。平日是在小筑中诵经还是到大殿上,全凭她定妥,方丈是一概不管的。 连下了两日大雪,今日天方放晴。但门前阶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人行走多有不便。因而弄晴自顾拿扫把扫门前雪。方扫了几个台阶,便瞧见一方家仆抬了两顶软轿至山下而来。软轿轻轻荡,轿上积雪扑簌簌下,好不嚣张。弄晴一时想起当初苏妙仪还是侯爷府千金时,是何等风光无限。而眼下却沦落到日日粗茶淡饭,从此青灯伴古佛的下场,不免悲从中来。 家仆们抬着软轿打她身边经过,弄晴往傍一站,朝着轿子施礼。待他们走远,弄晴忽的想起这是谁家的轿子来,于是扔了扫把急急忙忙往后山奔去。 “小……”一声小姐硬硬生生吞回肚里,弄晴道:“娘子,大殿上似有柳家小姐前来进香。” “世间善男信女多如是,来便来了,你何须如此慌张?”苏妙仪道。 柳家五小姐不日将与安王府六爷结秦晋之好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即使苏妙仪深居简出也略有耳闻。她晓得弄晴为何这般慌乱,可这一切又与她有何干系呢? 她自削了发,便是出家。出家人四大皆空,情于她而言已是前生物,与她再没干系的。况且就算不出家,她也不欲再卷入尘世的爱恨情仇里。 至于上世欠叶甚的,今世他娶得贤妻,苏妙仪不敢多求。唯有日日烧高香,求菩萨保佑他夫妻恩爱,子孙满堂,仕途通达罢了。 重活一世,她原本求的不多。 而昨日方丈吩咐抄的经书未抄完,还余有两卷,苏妙仪不敢偷闲。听了弄晴的话,只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又埋头抄经书,自是没闲情理会弄晴。 抄了泰半日方抄完,苏妙仪有些倦了,但也不敢偷懒。整理好经卷又命弄晴收拾屋中物什,自个抱着经卷去前院寻方丈。 山上积雪渐融,树上红梅未败。冬日不暖,含着风落在人身上,依然冷嗖嗖的。苏妙仪惯怕冷,还做小姐时冷天出门最是讲究,斗篷,靴子,暖手炉一概不能少。而今出了家,出家人日常用度最是轻简,几件衣衫两件袄子也过冬,苏妙仪再不敢讲究。 屋外极冷,苏妙仪抱紧怀里的经卷,脚下步子飞快。 方出了后山,迎面有客前来。待走近了,却是故人。 来者乃是柳家五小姐,苏妙仪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苏妙仪侧身退往一旁,向她施了礼,欲离去。柳嫣蓦然道:“苏小姐请留步。” 步子停,苏妙仪回望柳嫣,恭恭敬敬道:“此处并无苏小姐,小尼法号无缘。” 她态度不卑不亢,却不知缘何竟使得柳嫣陡然生起一股恼意。 无缘无缘,忘却尘世是无缘。 柳嫣心下冷笑,嘴上却是喊不出无缘二字,因道:“小娘子为何出家?” 这是僭越了。 苏妙仪也不恼,只道:“佛说四海为家,所到处便是家,贫尼何以出家?还请柳施主赐教。” 一句话,不轻不重,轻易堵住了柳嫣的嘴。 几人相对而立,身边冰雪消融,枯木即将逢春,一只鸟儿斜飞,扑落了树梢上雪化成的水。柳嫣陷入僵局,身边丫头拉了拉她衣袖,她猛然惊醒,笑道:“不日我便与叶将军成亲,届时还请小娘子赏光前来喝喜酒。” 心里分明看不上叶甚的,却还抬出叶甚膈应人。真不知女人暗藏了甚么心思。 苏妙仪也算见惯大风大浪,并未将她的话放心上。朝她施了礼,她面色无异。“我已出家,世间红尘皆已缥缈。柳小姐好意,就此谢过。” 又施施然一礼,“望小姐与叶将军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言及,便不顾柳嫣,抱着经书往大殿而去。 方丈与柳老夫人去了偏室,苏妙仪便将经卷交与寺中小师兄,自己跪于佛前久久不起。 大殿内香烟萦绕,佛龛上佛拈花而笑。 苏妙仪望佛,态度虔诚。 对面坐的是神,而她不过区区一凡人。 态度虔诚。兴许能洗尽前生的罪恶。 可佛又说,前世因,今生果。 前世造的孽必要今生还尝还。也罢,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不过人生一轮回。记得也好,忘了也罢,人生总要终了。 “无缘,还忘不了红尘俗世?”方丈不知何时已从偏室出来,见苏妙仪伏于案堂前久久不起,叹道:“既忘不了,何以出家?” 苏妙仪依然在佛前长跪不起,她道:“弟子本在红尘俗世,岂敢轻易忘却。再者,弟子四海为家,又何来出家一说?” 方丈道:“既已出家,又为何在佛前长跪不起?” 苏妙仪道:“求佛。” 方丈道:“求甚么求佛?” 苏妙仪一阵恍惚,似乎又看见了那个为救她被自己亲侄子射杀,**跌入悬崖后尸骨无存的男人。不觉潸然泪下,哽咽道:“求平安。” 方丈道:“为家人?” 苏妙仪摇头,哭道:“弟子已无家人,为赎罪而来。” 方丈又道:“是前世因或今世因?” 苏妙仪答,“乃前世因,今生果。” 方丈叹息,“前世因前世了,今世种今生果。你已无罪,不必再求佛。” 苏妙仪不敢起,伏于佛前久久不语,方丈长叹一声,手转着佛珠转身欲离去。却听得苏妙仪道:“前生罪孽深重,今生无法了,弟子求佛望求得前世恩人余生顺遂,亦求婠婠今生心安。” PS:现在更,算是昨天的么?O(∩_∩)O哈哈~ 第17章 桃之夭夭(1)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墙里不知谁家姑娘恨嫁,咿咿呀呀唱着《桃夭》。墙外十里红妆绕半城,呜呜咽咽唢呐声震天。城北柳家五小姐嫁入镇国大将军为妻轰动整个京城,成亲这日前来围观者不胜枚举,新郎骑着马儿在前开路,花桥在后紧紧尾随,九十九抬嫁妆从城北一路抬往城中安王府,浩浩荡荡一行迎亲队伍真是吸人眼球。 这柳嫣出嫁,一时风头无两。 花桥自安王府大门停下,喜婆拿了矮凳置于桥前,两个陪嫁丫鬟忙扶了新娘下桥。喜婆拿了喜绸来,新郎新娘各牵住一头,这才领着新娘子入门。 叶大将军成亲,自是宾客满庭。自大门一路到大堂,围观者甚,亦是人声鼎沸。 二人方到了厅堂,礼生便高声诵唱:“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两位新人就位,随礼生又诵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叶甚与柳嫣分别照做,待送入新房,叶甚在喜婆的示意下掀盖头。盖头掀开,新娘子一张清丽雅致的小脸儿赫然闯入眼帘,叶甚猝不及防,被这张脸怔住。恍惚间,似是见了那位红梅下的姑娘。 喝完交杯酒,叶甚软声嘱咐她几句便出去迎宾。柳嫣一身大红嫁衣坐于床上,望着叶甚的背影,羞答答的眸子里含着几分复杂。 叶甚自然是好的,也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但与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的叶风相比,那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柳嫣晓得她已是叶甚的妻,不该再想着其他男子,尤其那人还是他侄子,可是这许多年的痴念又岂是说放下就放下的,且她答应嫁给叶甚,也不过因为他是叶风的叔叔。待她成叶风的婶婶,便能有机会见到他罢了。 所做一切,仅为私心。 真是可怜可叹矣。 而叶甚今岁二十又六,半月前他还不曾松口娶妻,今儿突然娶妻,当真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了。一众好友自是为他欢喜,欢喜之余便多灌了他几杯酒。 叶甚在塞外几载,养成了放浪不羁的性子,素来喜欢和边塞的汉子一般喜欢大碗大碗的喝酒。几年下来,酒量自是不错,但再好的酒量,可也架不住一干人轮流敬酒。 待曲终人散,他醉眼朦胧,两条腿都是打飘的。走路左摇右晃,摇啊晃啊,就撞上了院子里的花架子。柱子看着好笑,忙上前扶他。叶甚还不让,嘴里嚷嚷着他没醉,莫了仰头唱,唱塞北的汉子向姑娘求爱的曲子。柱子听得半懂,大约是唱:“姑娘,姑娘,白嫩嫩的脸,红艳艳的唇,胸前玉雪塞高峰。我一见到姑娘呀,神魂俱巅。姑娘姑娘,晚上开了门窗让我进入闺房亲个小嘴,捏把雪峰。” 柱子听得面红耳斥,心下呸呸几声,直骂边塞汉子下流龌龊。向闺阁小姐求爱竟唱如此狂野的曲儿,也不怕人小姐举了刀砍下子孙根。不过这曲儿真他妈的好听,听得他热血沸腾。一壁又想,六爷哪里没醉呢?嘴糊涂了才唱这曲儿呢! 扶叶甚进新房,柱子便退下。 新房里有红烛锦帐,有娇羞美娇娘。 这人生已算圆满。 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无缘的终究强求不得,有缘的自有红线牵。 遁入佛门的已成空,眼前的方是日子。你的痴念,不甘成空后便是梦,梦过醒来,你还须过日子。既如此,又何苦与一场梦苦苦纠缠,不若与眼前人好好过日子罢。 叶甚听到有人对自己如此说,于是他应了声是。 一夜**苦短,次日日上三竿方醒。 屋外丫头婆子鱼贯而入,新嫁娘到底害羞,低着头羞羞怯怯坐于梳妆台前,红着脸任贴身丫鬟将几丈青丝挽成妇人髻。 新妆就,镜中新妇当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新嫁娘颜色极好,而她一副娇弱不胜风之态最是惹人疼。 去前院请了安,她言谈举取落落大方,待人姿态谦和。叶老夫人等人对她甚是满意,也都给了足够份量的见面礼。 见过长辈,与叶老夫人吃罢早膳,老夫人便将他二人回自己房里。两人告辞老夫人,携手出了院子,叶甚与柳嫣踱步于花园中。眼下春寒料峭,院里却有了新意,那风袭来,院中芳草摇曳。 叶甚蓦然驻足,道:“你可有字?” 柳嫣抿唇娇羞笑。“圣人皆说待字闺中,妾乃过门新妇,自是无字的。” 古人妇人的字是为夫婿而取,而现如今也没太多讲究,有些高门大户在女子未出嫁时也给取了字的。如怀恩候府苏家便是一例,而也有些世家为附庸风雅,留着给夫婿取的,如城北柳家。 叶甚笑道:“我送你一字如何?” 柳嫣道:“妾谢六爷取字。” 叶甚笑看她,目光又似穿透她看远方。二人此时立于花架下,眼下是倒春寒,架上花儿未开,只那一丛绿瞧着颇为赏心悦目。 一片叶落下,掉于她鬓上。叶甚伸手替她拂去,笑容和煦。 他道:“前人有诗曰: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你我既已为夫妻,日后该当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夫人便叫绾绾如何?” 此前有佳人唤婠婠,彼时有美娇娘唤绾绾。一婠形容品德美好,一绾而作同心结。此时彼时,婠婠或绾绾,前路已荆棘。 绾绾,婠婠,绾绾,婠婠。柳嫣心下默默的念,嘴里细细的嚼,嚼着绾绾和婠婠,嚼碎后往肚里咽。 那味道极苦,极苦! 眼里蓦然有股恨意,可面上却笑吟吟道:“绾绾极好,妾还盼着六爷日日为妾绾发呢,六爷倒是自个儿跳进坑了。” 叶甚道:“你我夫妻同体,自该为你绾发。”过往已云烟,而眼前娇妻在怀自该珍惜。叶甚想,而今他放下过往,珍惜眼前,兴能来得及。“日后咱们生几个大胖小子几个大胖姑娘,儿女绕膝,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岂不痛快?” “六爷说得是,”柳嫣眉目含笑的附和着,“妾日后便跟着您享福了。” 叶甚大笑,想着日后儿女绕膝,妻子贤惠,心里痛快非常。 与柳嫣携手回房,正想好好亲热一番,柱子忽而来报。说是太子殿下身边侍卫来送信,请叶甚去十里茶馆相聚。叶甚虽不舍怀里娇人,却也没有色令智昏,放开柳嫣,稍整理了仪容,便与柱子急匆匆离去。 待得叶甚行远,柳嫣倏地大怒,扔了荷田奉上的茶。 “夫人息怒。” 不知何故徒惹主子不快,荷田慌的跪下,战战兢兢磕头求饶。 柳嫣抬脚踹她,荷田不妨,整个人被踹倒在地。碎片扎了手,鲜血直流。一时不敢求饶,只爬起,咬着牙伏于柳嫣脚边。 荷叶听到动静,忙从门外进来。瞧见荷田满手是血,眼皮一跳,随即在她旁边跪下。 “荷田不懂事,夫人又何苦因她生气。若是气坏了身体,多不值当。” 柳嫣哪是因荷田不懂事发气,不过是找个出气筒罢了,偏荷田赶了上来,这也怨不得谁。 “下去。”柳嫣恹恹道。 “是。” 不敢多问,荷叶忙扶起荷田,二人退出屋中。荷叶让荷田回屋包扎伤口,自个儿往厨房里寻奶娘陈妈妈。 陈妈妈听荷叶说明来意,直扔了手中活儿,急匆匆去安抚柳嫣。进了房,却见柳嫣伏于小几上哭泣嘤嘤。 “我的好姑娘,怎的哭得这般伤心,是谁欺负你了?” “妈妈,”柳嫣扑进陈妈妈怀里,哭诉道:“他怎可这般羞辱我?” 陈妈妈大惊,忙询问原由。 柳嫣抽抽噎噎的提起姬成为她取字一事,提到苏妙仪时,眼里绷着股恨意。 “好姑娘,六爷给您取字是好事。您虽万般不喜,却万万不能在六爷跟前露出半分不愿。”陈妈妈语中心长道:“况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您如今已是正妻。那位再好也终是入了佛门,哪怕有朝一日她还俗又与爷搅一起,也不过是一个妾罢了,她还能越得过您。” 柳嫣冷笑,“她倒是敢,看我不撕碎她!” 第18章 桃之夭夭(2) 安怡郡主从外家归来,她从江南带几箱笼的土仪,命丫头婆子将要送人的整理好一并送去。她南下时带回几盒脂粉,柳红将脂粉捡出放一处,安怡郡主见了,想起苏妙仪,想着这脂粉往她脸上抹,最是好不过的。便也顾不得等明日,挑挑选选,选了几盒最好的,命小厮送与她。 那小厮不接,扑通一声跪下,微抬头看着安怡郡主,想言又不敢言,唯唯诺诺的像个贼。 安怡郡主最是瞧不惯这等没眼力见的女才,不由勃然大怒,顺手抓起一旁的胭脂盒砸向他,嘴里骂道:“狗奴才,本群主不过离家半月,倒是给我蹬鼻子上脸了!” 那小厮慌的告罪,“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来来回回就一句,安怡郡主越发火起,上前给他脚,骂骂咧咧的。“舌头被狗咬了,话不会说!” 自家郡主与苏大小姐从小的情分在哪儿摆着呢,若真据实已告,怕她接受不了,做出偏激的事来,回头夫人还得收拾她。若不说,便是不忠的罪名。不管说与不说,小厮都讨不了好。 期期艾艾片刻,安怡郡主又一脚踹去。小厮急了,脱口道:“苏家大小姐已出家……” “出家!”安怡郡主失声尖叫,以为小厮故意坏苏妙仪名声,一巴掌扇去,骂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胡言乱语。” 说罢,又朝外喊道:“来人呐!将他拉下去绞了舌头,看他如何嚼舌根!” “郡主饶命啊,小人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便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小厮边磕头边发毒誓,他磕得重,没几下额头便渗出血。他说得信誓旦旦,又拿自己性命发毒誓,安怡郡主不得不信。想到苏妙仪竟被苏家人逼到出家,一时气狠了,气上不来,憋的一张小脸儿通红通红的。桃红柳绿忙替安怡郡主顺气,两人又费心开导一番,安怡郡主方冷静。 “你且将事件一一道来,倘若有半句假话,本郡主自有手段收拾你。”安怡郡主道。 小厮所知不多,便细细回想着途中听来的,把故事一字不差讲与安怡郡主听。安怡郡主听罢也惊出一身冷汗,挥手让小厮退下。 “不想我前脚刚走,婠婠便陷入孤助无援的境地。”安怡郡主叹道。 桃红柳绿不敢做声。 “罢了,你们随我去康宁寺走走罢。” 两个丫头虽觉不妥,却不敢有异。桃红忙去吩咐小厮们备了软桥,柳绿去前院向侯夫人禀告。 且说苏妙仪,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恐传染他人,这几日便一直在小屋中不去大殿。弄晴心疼她,每每搜肠刮肚想些趣事说与她听,苏妙仪不如从前捧场,偶尔给面子一笑,大多时候也只是安静的听罢了。 “却说先朝某皇帝得太子,赐群臣汤饼宴,有位大官起立曰:"贺陛下祠嗣之有人,愧吾等无功而受禄。"帝正色曰:"卿何语!此事岂可使卿等有功?” 弄晴说罢兀自掩嘴笑,苏妙仪睃她半晌,也不言语。弄晴自个儿笑着,忽觉得突兀便止了笑声,拿眼瞧自家主子,却见她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弄晴又想起方说的段子,暗自琢磨一番,一时冷汗涔涔。 “娘子,奴婢知错。”弄晴告罪。 她也是糊涂了。这里是佛门净地,怎可说荤段子。 苏妙仪手中拿着经卷,眉眼如画,可疲态却藏不住。她好似没听到她的告饶声,手持经书,眼落在窗外并未作声。半晌后听得窗外喜鹊一声叫,方懒洋洋地道:“起来罢,往后莫如此了。” “多谢娘子宽恕。” 弄晴起身垂首立于塌前,苏妙仪本想让她回屋去,又见她一脸悔意,只得作罢。正要看经书,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秀眉拧起,开口便道:“此乃佛门清静地,是何人在喧哗?” 言里已有怒气,弄晴大惊,忙开门去探情况。房门方开,忽见一名少女匆匆而来,不待她看清,少女已推开她入了屋。 “婠婠!”安怡郡主大步行至塌前,瞧着塌上形容憔悴的好友,一双手战战巍巍拿下她戴的帽子。帽子摘下,看着光秃秃的头顶,一时情难自禁,抱着苏妙仪大哭不止。“你这个傻子!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非得绞了一头青丝皈依佛门。苏家人欺负你,你自当百倍千倍还回去就是,何苦为难自己,没得让敌人开心。” “阿馨,是我罪有应得。”苏妙仪不敢看她,回忆上世自个残忍的手段,想起自己最后落得那样一个悲惨境地,苏妙仪道:“我在为自己赎罪,只求死后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能忘却今生种种,投个好胎。” “你惯会胡说,”安怡郡主哭诉:“你不过失手害得苏二小姐落水,他们却步步紧逼,害得你落到如此境地。若说有罪也是他们,与你何干?” 安怡郡主处处维护,苏妙仪听罢内心酸涩不已。眼前这位是她闺中密友啊,即便她十恶不赦,阿馨也坚信她心地善良,她过得不顺也是他人迫害。如此善良,处处为她着想的阿馨,上辈子却因自己死不瞑目,如今重活一回,她如何还能害阿馨呢! “阿馨,”苏妙仪喊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尔后示意弄晴出去。弄晴一干人退下,关了门,远远的站院子中。“苏二小姐确是被推下水,也是我在她汤水中下毒害她。我害她,不过是嫉妒她有叶风的疼宠,也有爹爹和哥哥的疼宠。我是被猪油蒙了眼,做出了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事。” “那也是她活该。”安怡郡主愤愤道。 安怡郡主的母亲与周边静是表姊妹,两人关系要好,往来频繁。因而安怡郡主与苏妙仪一同长大,感情甚好。安怡郡主自认为了解苏妙仪,她同样也认为像苏妙仪那么骄傲的一个姑娘,不可能无缘无故下手毒害人。同理,她安怡郡主而是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姑娘,她素日里在谁跟前都是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故的模样,进宫能没心眼儿的嘻嘻哈哈的透皇后娘娘欢心,可她展现给外人的那副样子并不是原本的她,而苏妙龄亦然。 若深宅大院里的女子都如面上看的天真无邪,又岂会有后宅风云! 在安怡郡主看来,后宅的女子,没一个省油的灯。因而,谁善良谁蛇蝎心肠,看的仅是谁手段更高明,谁做的戏更足而已。至于生的人,根本不必愧疚杀人。 与敌人短兵相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命而已。有甚么好愧疚的呢? 苏妙仪摇头,佛说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世上没有谁活该受罪,也没有人能无缘无故害人。 “你可信前世今生?”苏妙仪问。 安怡郡主笑,摇头道:“我素来只看眼前,只珍惜眼前。”她握着苏妙仪冰冷的手,将自己的热度渡给她。“前世已过去,纵然万劫不复也无能为力,而今生,我们过的也只有眼前,往后还待谋划。如此,你还纠结甚么前世今生呢?” “你是个看得透的,”苏妙仪轻叹,倘若上辈子她有安怡郡主一半眼界,又怎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倘若她上辈子没存了那歹毒心思,又怎会有今生的悔恨。“我前生做错了太多,今生皈依佛门,求佛给我洗去一身的罪孽。” “你……” “阿馨,你莫急,且听我说。”苏妙仪打断她,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也不去看她的眼,目光只落在窗边那尊菩萨小像上。那菩萨手持净瓶,瓶中杨柳青青,她一脸笑意。“前些时候梦魇,梦中我做尽坏事,累得阿馨和太子殿下锒铛入狱,最后死于一场大火里,也害得叶将军惨死他乡。而我最后被发配边疆充军/妓,在那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至死也没能为你们报仇。阿馨,我怕,怕有朝一日梦中场景依依应验。我更怕疼我,爱我,怜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苏妙仪哽咽不已。 往事逼仄,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往宛若锋利的刀尖在凌迟她的心,一刀又一刀,仿若在告诉她,前世她有多歹毒今生就有多痛。 苏妙仪看见佛龛上众神灵在审视,菩萨慈眉善目却在看她时眼里也带了凌厉和蔑视。 都说菩萨慈悲为怀,当一个人被菩萨蔑视,是否可说明此人已无可救药? “不过一个梦罢了,你这是何苦啊!”安怡郡主痛哭不已,“竟是这般逼迫自己?” 第19章 灼灼其华(1) “婠婠,你还俗与我一道回家罢。”两人又抱头痛哭一番,安怡郡主提议道。“苏家不容你,你也不必回苏府,随我回家,我让阿爹阿娘认了你做闺女,日后咱们姐妹相伴,是最好不过的。” 苏妙仪下榻,给安怡郡主下跪磕头。她一番举措让安怡郡主大惊失措,不懂为何她突然三叩九拜起来。反应过来后忙上前扶她,可她已经趴伏在安怡郡主脚下,像个虔诚的信徒,而安怡郡主是她朝拜的神。 “多谢郡主厚爱。小人既已出家,这一生便只供奉佛祖,不做他想。时日不早了,郡主还是早些回去,省得家人担忧。” 安怡郡主听她如此说,气得不行。又知她性子,也不敢强迫她。兀自生了会闷气,她方道:“礼佛讲究的是一颗真心,若真心在,在哪礼佛皆是一样的。你既不愿还俗,我也不逼你。只你答应我件事,明儿收拾妥当了与我回陈府,你在我院中修行,我能时时见着你,我心方安。”不待苏妙仪拒绝,安怡郡主又道:“本郡主只是告知你,不是与你商量。苏妙仪,我实话与你说罢,这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且看着办!” 说罢,安怡郡主自塌上起身,不容她拒绝,掠过她对外喊道:“桃红柳绿,咱们回府。” 安怡郡主出了门,带着下人离开。弄晴在门外站了些时候。待他们远去,她方进屋。 甫一见苏妙仪伏于地,弄晴不由提心吊胆的。 “可是娘子开罪了郡主?”弄晴跪于苏妙仪身侧,小心翼翼道。 安怡郡主虽与苏妙仪情同姐妹,却到底身份不同,倘若苏妙仪言语上开罪了她,受惩罚也是情理之事。再者,亲姐妹也有反目成仇的,况苏妙仪与安怡郡主不过手帕之交。 思及此,弄晴又道:“虽是情同姐妹,却到底身份有别,娘子日后说话该注意些才是。” 苏妙仪不答,依然趴伏于地。 弄晴轻叹,屋外有风轻过,拂落一地花开。 不懂为何心思歹毒的人,还有痴心人为她。苏妙仪想不透,参不透,想来是生来愚钝,又是半路出家,故而她看不懂人心。于是便也不顾身体还带着病,执意去了大殿。 路上有花,花开花落,锦绣半程。半程锦绣入执念,半程执念镶刻余生凄凉。 从来都是前程锦绣,是她过于偏执,便只剩半程,还有半程埋在风沙里。 世人素来如此,奢望遥不可及的云,却丢弃身边的风。 待到穷途末路,却埋怨远方的云过于绝情,又怨恨身边的风去了远方。 而她是世人,她也不能免俗。 大殿上烟雾缭绕,香雾里她窥见佛拈花一笑。 苏妙仪跪下,虔诚叩拜。 方丈道:“为何又求佛?” 苏妙仪道:“弟子愚钝,不知如何礼佛,便求佛。” 方丈手执念珠,念了句阿弥陀佛,便道:“这便是礼佛。” 苏妙仪不信,方丈又道:“佛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弟子不懂,还请师父指点。”苏妙仪起身朝方丈一拜,道:“弟子生前恶事做尽,出家前入了梦每每受尽折磨,醒来也是一番惊悸。自出了家,得佛祖庇护,梦魇渐去。弟子私以为一生留于寺中方得善终。适才安怡郡主来访,嘱弟子进府修行。安怡郡主是弟子闺中密友,弟子不能拒,可弟子心病过重,不敢离。还请师父指点。” 苏妙仪纠结,不是不想去,而是觉得佛门重地,神灵众多能保她平安。她怕离开了寺庙,日后夜夜梦魇,自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方丈道:“你心中有佛,便无处不佛祖。既想去,便去罢,不必纠结。” 得方丈提点,苏妙仪醐醍灌顶。 “多谢师父。”苏妙仪朝方丈一拜,“弟子因知自己罪孽深重方逃来寺中规避,向佛之心不诚,这原是弟子错了。此番离去,日后必虔心礼佛,再无杂念。” 安怡郡主归家,便不顾丫头婆子们劝阻,火急火燎赶往正院。屋内郡候与老太太商量事,郡候提及今晨朝堂上两个党羽争论不休,最后不知如何竟扯到太子婚事来,李怀仁主张太子大婚之日也一同抬侧妃入门,郡候竭力反对。但无果,圣上听从了李怀仁的提议。提及此事,两人脸色皆不好。 圣上给太子指的侧妃乃程国公府的大姑娘程意,程意有几分姿色也有几分手段。因国公夫人性子软弱,虽握着内宅大权,倒是常被府中妯娌相压。有日国公夫人身体抱恙,程意代为打理了内宅半月有余,倒是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众人心服口服。 自此程意威名外传,虽不见得是好事,却是得了圣上眼缘。 太子虽极疼阿馨,立誓非她不娶,还求了圣上给她个郡主头衔。圣上因了太子关系,对阿馨也算爱屋及乌,可这不妨碍他给太子纳侧妃,以此制衡朝中各派势力。 陈侯爷看得通透,若是置身事外他也认同圣上的做法。可阿馨到底是她女儿,他无法置身事外,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前脚才入了太子的门,侧妃后脚也跟着入门。 可即便不愿,他们却毫无办法。 除非安怡郡主放弃太子,太子愿意解除婚约。 “祖母,阿爹。”安怡郡主进来,不管不顾赖在陈老太太身边,察觉气氛不对,安怡郡主便道:“祖母脸色不大好,可是阿爹又惹您生气了?祖母您放心,等回头阿馨定狠狠的骂阿爹,让他不敢再惹您生气。” 陈老太太戳她脑门,笑骂道:“你这泼猴惯会贫嘴,分明是你惹我这个老太婆又赖你阿爹。你且说说你阿爹为你背了多少次黑锅?” 安怡郡主惊道:“阿馨从外祖家归来已是未时,如今方见了您,如何惹得您生气?祖母惯会冤枉我,这锅我可不背。” 陈老太太道:“我自小宠着的孙女儿嫌弃我这老太婆,我岂会不气?” 安怡郡主道:“祖母言重,阿馨如何敢嫌弃您?” 陈老太太道:“若不是嫌弃我,如何从你外祖家归来,却不来我屋里瞧瞧我。白瞎了我一片真心。” 这是她思虑不周,因从外地带了些小玩意儿回来,便想到了苏妙仪。哪知下人们却告知好友已出家,她一时情急,匆匆赶去康宁寺,却是将祖母抛于脑后。安怡郡主自知理亏,于是默不作声的低着头。 陈老太太又戳了她一下,笑道:“不过说了你几句,你竟委屈至此。罢了,我老太婆也不是不知趣的,你能来便好。” “祖母可疼阿馨了。”安怡郡主抱着陈老太太撒娇,半晌后方道明来意,“阿馨听闻婠婠出家,便去寺院瞧了瞧。方才瞧着婠婠脸色苍白,情况很是不妙。” 叹了一声,安怡郡主道:“一个娇娇小姐,哪里受得那清苦。我与婠婠一同长大,常以姐妹相称。如今见她这般,心里难受得紧。祖母我们将她接来家里修行可好。” 不待陈老太太出声,陈侯爷已道:“万万不可!” 安怡郡主疑惑,“为何不可?” 陈侯爷呐呐的,道不出原由。 安怡郡主道:“祖母,阿爹,我的命是被婠婠所救。倘若当年没她,阿馨兴许就活不成了。如今婠婠情况不好,我若是放任不管,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 想起陈年旧事,想起那个玉雪可爱的娃娃为救自己孙女一身是血。陈老太太一声长叹,道:“阿馨说得极是。” 这便是同意了。 第20章 灼灼其华(2) 得到陈老太太的首肯,安怡郡主回头即刻吩咐下人在她院子西角的客房布置妥当,还贴心的请得道高僧给苏妙仪置了尊佛像。 那里两间屋子搭配着个小厨房,平日开小灶很是方便。安怡郡主小时候便住那屋,屋前是陈侯爷亲自种下的一方青竹,他本意是想要在安怡郡主屋前种竹子,久而久之,安怡郡主便有了竹一样的风骨。哪知事与愿违,安怡郡主嫌弃竹子过于冷清,加之下雨天时,雨打竹叶的沙沙声甚是凄凉,几次三番要下人们砍了竹。好在苏妙仪喜欢这竹,拦着不让砍,不然这方俊林修竹怕早被安怡郡主一把火烧尽。 因苏妙仪喜欢,她便不再让人砍竹,后来大了些,她方搬离。只屋子一应物件还在,下人们也时常打扫,现如今住着苏妙仪和弄晴正好。 安排好苏妙仪的落脚处,第二日安怡郡主亲自去康宁寺接她。去时路上她还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方能劝苏妙仪下山,她原以为必要费一番口舌方能说动好友,谁成想苏妙仪早早拿了包裹在山下候着她了。 苏妙仪如此轻易跟她回府,安怡郡主的心态简直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也不为过。 一路回永乐侯府,安怡郡主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待到永乐侯府,安怡郡主方有点真实感,牵着苏妙仪要带她回屋休息。苏妙仪自然不肯,说要去拜见陈老太太。 知苏妙仪要来,府中一干子媳妇皆想见见这位美丽又心肠歹毒的苏大小姐,因而便都以各种借口留在陈老太太屋内。小时候苏妙仪常来永乐侯府,她长得玉雪可爱,嘴又甜,陈老太太十分喜欢她。后来被苏凛休弃后,苏妙仪便不大常来。说来陈老太太也有好常一段日子没见着她,平日里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起苏妙仪,一听,都是她的各种歹毒和不甘。 女儿家大了,都有各自的小心思,何况深宅大院里的小姐们。陈老太太也不敢妄断她听到的就是苏妙仪的为人,因而这帮子媳妇挤在她屋内,她也没将她们往外赶,她存的是试探苏妙仪的心思。 苏妙仪被丫头领进屋时,尽管她目不斜视,但还是看到了屋里坐着一干子女眷。这些人往常她是常见的,可自出家后,虽时日不长,但这些人的面孔便渐渐模糊不清。如今又见,只觉各人形色不一。 “见过老太太。”苏妙仪忽略其他人,只上前问了陈老太太。她笑道:“有些日子不见,老太太越发健朗了,想来是阿馨又给您开了甚么灵丹妙药。” 她出家前陈老太太身体抱恙,太夫开了许多方子皆不见好。安怡郡主气得不行,对着太夫道:“你们这群庸医开得甚么方子,害得我祖母越吃越严重。既不会看病还当甚么劳什子太夫,不如回家当泥腿子去,省得误人子弟。本郡主自己开个方子兴许比你们都有用。” 不知是她这一骂,骂得太夫们大彻大悟开对了方子还是老天怜她一片孝心。总之老太太吃了一贴药后,身体竟有好转。见状安怡郡主大喜过望,日日亲自服侍老太太,不出一个月,老太太身体渐愈。 老太太病好后时常跟人提起这事,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一时在京都里传得沸沸扬扬。 苏妙仪也略有耳闻。 “我府中十几个女孩儿,就属阿馨最孝顺。”陈老太太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道:“你们都说我偏心,有好的,有稀罕玩意儿都紧着阿馨。可我老太婆病了,是阿馨每日每夜的照料,你们有谁能做到这般?” 在场众人噤声。 半晌,坐上四奶奶笑道:“怨不得老太太疼阿馨,咱们阿馨也极疼老太太的。” 其他人附和,都笑说:“原是这个理儿,我们竟都不如阿馨。” 安怡郡主笑道:“疼祖母是孙女儿本分。” 她说得不卑不亢,态度谦和,全无半分虚与委蛇或奉承之意。不过转念一想却也可以理解,她可是郡主,将来要做太子妃的人,地位比她们高。而太子是要当圣上的,她这个未来太子总要有个好名声。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做个样子,既然如此,不如做个真实的。既不落人口舌,也能博个好名声。 “你瞧她这嘴甜得跟抹了蜜儿似的,最是会哄我开心。”陈老太太指着她笑道,众人附和着笑。笑罢,陈老太太方对苏妙仪道:“丫头,你也是我看大的,日后住府里不必拘束,当成自己家就是。倘若有人怠慢于你,你只管告诉阿馨,让她替你收拾人去。她若不去,你便来找我,我老太婆定然给你讨个公道。” “多谢老太太疼爱。”苏妙仪笑道。 如此,苏妙仪便入住陈府。 却说苏府,自苏妙仪走后没了那见血的算计,倒也是内宅和睦。 这日米糕和风筝去铺子给苏妙龄张罗着胭脂水粉,途中听人议论纷纷,说是住寺院里的苏大小姐去了永乐侯府修行,不由大惊失色。 在她两看来,大小姐最是会作妖,又是最蛇蝎心肠的。若是住寺院有佛祖镇压,邪气不能外跑,倒也不怕她生出害人的心思。可离了寺院,怕是又做起那下作事,没得害了她们二小姐。 思及此,胭脂水粉也不买了,二人匆匆往回跑。 回了院子,两个丫头没规矩的直闯入屋内。屋里苏妙龄正与张妈妈说笑,半大的孩子脸还未长开,却也能从那张脸上窥见日后的倾城之姿。 “小姐。”米糕喊道。 “慌慌张张的,没个体统。”张妈妈冷脸训斥。 风筝米糕忙告罪,苏妙龄笑道:“起罢,不必跪着。”两个丫头不敢,苏妙龄好笑,“不用怕,张妈妈就是狐假虎威罢了。” 待两个丫鬟起身,她方问道:“可是发生了甚么?” 米糕和风筝对视一眼,米糕去关了房门,风筝凑近苏妙龄,小声道:“方才街上买胭脂,听闻大小姐去了永乐侯府修行。奴婢担心她会对您不利,因而特特跑回将此事告知小姐。” “她竟敢下山!”苏妙龄咬牙恨声道。 想起苏妙仪做的那些下作事,她真是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她原先放过她,不过想着她已出家,出家人慈悲为怀,想来她也是真心改过,苏妙龄便放了她一马。谁料不过两月有余,她竟下山了。 像她这种蛇蝎心肠的人,此番下山不定生出甚么妖事来。而苏妙仪最是恨她,届时受罪的也是她。想到苏妙仪的那些阴狠手段,苏妙龄背脊一凉,越发肯定要彻底除掉苏妙仪的心思。 她们是两姊妹,本不该自相残杀的。可她和苏妙仪生来就是是宿敌,彼此不相容。从苏妙仪下手害她起,她便晓得,这世上若有她便没苏妙仪,若有苏妙仪便没她! “我去娘那边,妈妈陪我走一遭。”苏妙龄冷静道。 杨亦如的院子离她这儿不远,不过一个长亭。 苏妙龄到时杨亦如正给苏凛做中衣,听到梨花禀报说:“二小姐来了。” 她忙放下手中针线。 “梨花,去厨房给小姐拿些新做的糕点过来。”杨亦如吩咐道,察觉到苏妙龄脸色不大好,她心疼道:“阿华怎地过来了,可是发生了甚么事?” “没事不能来找娘?”苏妙龄嗔道,不过她确是有事过来,当下也不卖关子。“她下山了,如今住永乐候府。”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杨亦如眼皮狠狠一跳,“你阿爹和你大哥可得到消息了?” 想到那位的狠戾,杨亦如也是后怕。不过苏妙龄是她女儿,她自得护着。当日不留神,让那位有下手害女儿的机会,她已后悔莫及。如今女儿好好的,她定然不能让那位再出手毒害女儿。 “阿爹许是未得到消息,大哥卧病在床,身边又安插着咱们的人,定然也是不知的。” “我去找你阿爹。”杨亦如道。 “娘!”苏妙龄拉住她,劝道:“她到底是阿爹的女儿,因我之故阿爹纵然厌她。可她已出家,若是有了悔改,阿爹定然会原谅她。你如今过去,怕会让阿爹嫌弃。若因个外人影响夫妻感情,多不值当。” “阿华过来是想知会娘一声,让娘心里有个底罢了。” 苏妙龄一番解释,杨亦如方认识到自己莽撞了。她将女儿搂进怀里,自责道:“我的儿,是娘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苏妙龄道:“娘也是关心则乱。” 杨亦如郑重其事地道:“阿华莫怕,娘这次定能护你,决不让她踏入家门。” 说起她,杨亦如眼里恨意更甚,亦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 第21章 悔不当初(1) 当日苏妙仪出家,苏阳得到消息时,苏妙仪已成为佛门中人。他自觉对不住妹妹,便没有寻上前,倒是犯浑了,吵着闹着要苏凛将妹妹接回府,让妹妹还俗。苏凛不肯,他气昏了头,指着苏凛的鼻子破口大骂:“古人说色令智昏,那女人不过中等之姿竟也将您迷得神魂颠倒,是非不分。到底是您本就好欲,亦或是从未将婠婠当做您女儿!” 苏凛呵斥:“你个混账东西!” 自母亲被休弃,杨亦如进门生了苏妙龄后,府中下人渐渐不把苏妙仪放眼里。而他呢,因苏妙龄长得可爱,整日里没心没肺的窝在他怀里撒娇,他也渐渐的不忘却自己亲妹妹。等苏妙仪大了,养成了孤傲的性子,他越发不喜欢。又听苏妙龄明里暗里的引导他,苏妙龄如何欺负她,苏阳更加不待见苏妙仪了。 后来他被人点醒,方知自己有多么混账! 苏妙仪恶毒,苏妙龄又何其不恶毒! 若苏妙龄不恶毒,为何故意吸引他的注意,让他把全部心思放她身上,若她不恶毒,怎会暗示他苏妙仪害她?若她不恶毒,怎么会抢走爹爹所有的爱! 可他真蠢啊! 竟然推开自己的亲妹妹,他还站在苏妙龄这边,帮她一起欺负亲妹妹。 他苏阳可真蠢啊! 想起往事,苏阳陷入深深的自责中。而苏妙仪又是被逐出族谱,又是出家,他受了刺激,如今看到苏妙龄躲在杨亦如身后,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惊惧的看着他,苏凛还处处维护她们母子。苏阳彻底奔溃了,他抓着头发痛苦的躬下身,竭斯底里的大吼道:“对,我是混账,我是无能。因为我混账,无能,才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亲妹子,方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你逐出家门,逼入空门而无能为力!” 苏阳抱头痛哭。 妹妹落到这个境地都是他的错,是他没用,没法护住她。 可是,这一切也是苏凛的错。 苏阳猛的抬头,指着苏凛道:“您骂我混账,骂我无用。可您这又何尝不是您的铁石心肠,刻意放任造成的。父亲,您扪心自问,您真有把我和婠婠当成您的孩子吗?” 不待苏凛开口,苏阳食指转而指向杨亦如,疯狂道:“不,您的眼里只有这妖妇生的孩子,根本没有我和婠婠!” 不想苏阳竟如此大不敬,苏凛气红了双眼,拔出随身佩戴的剑,毫无章法的朝苏阳砍去。苏阳不躲,剑在他肩头落下,一时血溅得他满脸都是。 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众人,待回神纷纷跪下为苏阳求情。 苏阳本就心灰意懒,被父亲当众不留情一砍,索性破坛子摔烂,越发口不择言。“我知您对我母亲求而不得,因此恨着我,恨着婠婠。如此您便打死我,今后再没人碍您的眼,您爱宠谁宠谁,爱听谁吹枕边风便听谁吹枕边风。” “你个混账东西说的甚么混账话!”苏凛怒斥。 提着剑又待砍苏阳,下人们不敢吱声。杨亦如扑过去,跪在他身旁,她抱着他双腿哭道:“侯爷,您便饶了他罢。倘若一剑刺去,大公子再出个好歹。外人不知如何编排妾身,道妾身一个继室竟这般狠毒,敢走了大小姐,如今又吹枕边风让侯爷您伤了大公子。果真如此,妾还有何颜面见人!” “此事与你何干?” 杨亦如只不作声,抱着他嘤嘤哭泣。 苏凛横眉竖眼瞪她,见她哭哭啼啼很是委屈。一时想起她方嫁过来时,被他前妻周边静算计,挑难,以及京都里人传她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深感她过得不易。而多年夫妻,与她情分自也在,如今见她落泪,哪里舍得?于是放下剑,亲自将杨亦如扶起,从婆子那里接过帕子替她拭泪。 “这逆子出言不逊,为夫自要教训他一番。一切与夫人无关,你放心就是。”说罢又对小厮道:“张三李四,将大公子拖下去重罚一百个板子,谁敢手下留情,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张三李四是苏凛身边重用之人,自是不会对苏凛阳奉阴违,因而那一百个板子打得着实用力。板子挨完,苏阳也下不来床。 想起那日情形,苏阳便恨恨的。 元宝从外头打水进来,见自家公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里不免叹气。拿眼瞅了瞅四周,黄金不在,他思忖一番,便将自己所知告诉苏阳。 “公子,奴才听说大小姐如今在永乐候府修行呢。您若是舍不得大小姐受苦,回头好生好气跟咱侯爷认个错,求他将大小姐接回府里就是。” 听他提及苏妙仪,苏阳便扭头看他。一时想起当初妹妹离家,决意要上康宁寺时她是何等的委屈,决绝。苏阳便不哼声。 怀恩候府如今已是杨亦如一家人的天下,苏妙仪回府,又摊上他这般无能的哥哥,岂不是掉入了龙潭虎穴。在永乐候府虽是寄人篱下,可安怡郡主是她闺中密友,定不会亏待她。 元宝道:“寄人篱下到底不比自家,若是受了气不敢拿别人家下人出气,岂不是白白憋坏了自己?若是有个头疼脑热,身边也没个亲人照料,那多可怜。” 大抵是感同身受,又念着苏家兄妹二人对自己的好,元宝竟落下泪来。 苏阳不吱声,静静的扒在床上半晌。他方道:“你扶我起来,我去找爹。” 元宝忙扶他起身,苏阳伤势颇重,想要痊愈估计得卧床一月有余。如今不过七日,下榻行走却还不能。 想到自家妹妹寄人篱下,一人孤苦伶仃的甚是可怜。他也顾不得许多,吩咐元宝让人准备了软桥,急急忙让人抬他去正房。 杨亦如花厅内,他们一家四口已用了晚膳,眼下正在话家常。杨亦如与苏妙龄坐一处描红,苏凛与苏易下棋,偶有一两句话嘱咐杨亦如母女,杨亦如一壁描红一壁点头应是。 一局结束后,苏凛道:“咱们阿华也大了,夫人早些做准备,给她留意亲事。” 说到亲事,苏妙龄羞红了脸,对着杨亦如撒娇道:“娘,您瞧阿爹,净瞎说,羞死个人!” 杨亦如笑道:“咱们阿华不过十岁,还小着呢。” “咱们女儿才华出众,世上男子轻易配不上。咱们挑个一两年定然能挑出个配得上咱们阿华的。”苏凛道。 知他疼女儿,想要给女儿找个万里挑一的夫婿,杨亦如忙道:“是是是,侯爷您说的都是。您家女儿是金凤凰,别人家的儿子是泥里的虫,得在一堆虫里挑,须得挑一两年方能挑出个乘龙快婿。” 说罢自己忍不住掩嘴笑,苏妙龄也怪不好意思的。可杨亦如说得逗趣,自己想着也不由笑了。 苏凛笑道:“你这张嘴,我们十张也说不过你。” 正说着,屋外丫头喊道:“大公子来了。” 杨亦如一惊,苏阳不是卧病在床麽,怎地来了。和苏妙龄对视一眼,苏妙龄也是满心疑惑。不由拿眼偷瞧凛,却见他没甚么表情,一时也猜不准他的心思。 小厮们用软桥抬苏阳进来,进了屋,苏阳也不用人搀,强忍着痛意给苏凛请了安。苏凛不发话,因有求于人,苏阳也不敢随意惹怒他。 “身子不利落好好在屋里休养就是,来这里做甚么?”苏凛道。 苏阳作揖,姿态摆得极低。“父亲,听人说婠婠下山了,如今在永乐候府修行。儿子认真考虑了一番,虽说安怡郡主是婠婠好友,吃穿用度上不会亏待她。可到底是与自家不同,故而儿子请来请示父亲,是否前去接婠婠回府。” 苏妙仪?苏凛一愣,他倒是将她抛之脑后了,若不是苏阳提起,他也想不起她。 这个女儿蛇蝎心肠,小小年纪便用那下作的手段毒害袍妹,实在可恶至极。一时又想起她前些日子的做派,闹得京都满城风雨,苏凛实在不喜,又如何想要将她接回来。 苏凛冷笑一声,道:“你弟弟妹妹只有乐天和阿华,婠婠又是打哪出来的妖魔鬼怪,我怀恩候府的门第也是那些阿猫阿狗随便能攀附的麼!” “婠婠是您女儿,是我苏阳唯一的妹妹。父亲纵然不喜我们兄妹二人,也不该如此诋毁婠婠。”苏阳怒道,说罢指着杨亦如道:“您既然只认这狐狸精,当初何苦与我娘生下我和妹妹。生了有甚麼用,我和婠婠左不过是有娘生没爹养的野孩子罢了!” “好你个出口不逊的畜牲!”苏凛大怒,抬脚踹苏阳。苏阳本重伤在身,哪里经得他那一下,一时跌坐在地,嘴里也吐出血来。“我今儿个便让你瞧瞧你有没有爹养。” “陈光,去,去我书房取马鞭来。我倒要瞧瞧这混账畜牲是谁生谁养的!” 第22章 悔不当初(2) 眼看陈光领命去书房,杨亦如跪下,锐声道:“侯爷,万万不可。” 苏凛道:“这逆子出口不逊,我教训教训他有何不可?” 杨亦如抹眼泪哭诉,“外人谣传,道妾心思歹毒容不下继女,使了手段逼继女出家。眼下大小姐下山,大公子来请示侯爷是否接她回府,侯爷又因大公子年轻不懂事,说话每个轻重责罚他。侯爷责罚大公子一事传出去,外人必认定是妾吹枕边风,不欲侯爷接大小姐回府。” “妾已为人妇,那些个贤良淑德的名声也从未在意。然阿华年幼且尚未说亲,妾身惶恐,怕妾那些个坏名声累得阿华寻不得好婆家。” 一番哭诉,尽是维护苏阳兄妹二人,又将自身的无奈委婉点出。到底是枕边夫妻又对她有情义,苏凛也不忍她难做。 心下对苏阳兄妹二人诸多不满,但听得杨亦如一番肺腑之言,他亦能体谅她的难处。因道:“如此,夫人以为该当如何?” 见事有转机,杨亦如心下面上一喜,软声道:“父女没有隔夜仇,而大小姐去康宁寺修养两月有余,想来也极思家又怕侯爷您气未消,才想出了这么个委婉的举动。侯爷何不顺着台阶下?” 苏妙龄见状,忙见机行事,“是呀阿爹,娘说的没错,大姐姐必然是想念阿爹了。记上回阿华回外祖家不足半月,便已极想家想阿爹。如今大姐姐离家两月有余,只怕也是想家想得狠了。可前头大姐姐闹得厉害,让阿爹生气,阿爹不曾派人去接大姐姐,她也不好自个儿回来的。” “阿华也盼着阿爹接她回来?”苏凛道。 苏妙龄道:“到底也是阿爹的女儿呢。” 闻言苏凛转而打量她,立在他跟前的女孩微垂首,发上金步摇垂在脸边,在她白皙的俏脸上映下一片阴影。苏凛瞧不清她眸中神色,不敢随意猜测她心思。“她对你做的那些事,你原谅她了?” 如何能轻易原谅呢?可如今问话的是父亲,一向将她当做掌上明珠的父亲,亦是决定母亲在府中地位的父亲。苏妙龄不能撒谎,只能沉默以对。 但是须得表态,她须得为父亲着想。至于即将接回来的那位,便只能看谁手段了得,最后鹿死谁手了。 “并未放下,”苏妙龄跪下,如实道:“但姊妹不睦到底让人看笑话,爹不如将大姐姐接回府罢。日子久了,阿华总能释怀的。” 苏妙龄这番话倒让苏凛越发看重她,认为她很实诚。倘若苏妙龄回答说已经完全放下,他却是不信的。到底被苏妙仪害过,险些丧了命的,任谁也不能轻易原谅。 苏凛沉吟,一旁苏易方道:“家和万事兴,父亲便依了大哥,将大姐接回府罢。” “今日却不好再上永乐候府叨扰,明日再去罢。”苏凛道。 听得父亲明日去接妹妹,苏阳提着的心也放下了。知苏凛不待见他,苏阳难得识趣,便不多留。目送苏阳离去,苏凛想起大女儿,心里阴霾顿起,一时也没了和杨亦如他们话家常的兴致。 第二日一大早,苏凛便备好礼物登门拜访。 陈老太太亲自接见他,少不得一番寒暄。知他是因苏妙仪而来,也不兜弯子,笑道:“侯爷此番前来想必是为了苏小娘子罢?” 苏凛一脸惭愧,起身拱手道:“小女年轻不知事,多有打扰。” 陈老太太笑道:“哪里哪里,苏小娘子很省事,侯爷过谦了。”说罢,对身边丫头道:“阿九,去郡主院子请苏小娘子。” “是。” 阿九去了安怡郡主院里,到了双霞院被告知安怡郡主并未在屋中,婆子让她去西角边上那间屋子。阿九忙谢了婆子,转身往苏妙仪住所而去。 那屋子前种了几丛修竹,清晨的露珠还没散,脚下几片竹叶湿漉漉的混着一股檀木香,颇有几分寺院的宁静。 屋中安怡郡主与苏妙仪正在对弈,两人正厮杀到半,屋中丫鬟不敢打扰。见了阿九过来,只让她稍等。 一柱香过,盘上零零乱乱几颗棋子,也瞧不出谁输谁赢。安怡郡主搅了局,方对阿九道:“阿九可有事?” 阿九笑道:“怀恩侯来访,老太太打发我请苏小娘子过去一叙。” 苏妙仪道:“哪个怀恩候?” 阿九笑道:“苏小娘子又来寻我开心,咱们京都可不就一个怀恩侯么?” 阿九年岁不大,十五六的丫头心思玲珑剔透,晓得苏妙仪不愿提及与苏凛的父女情分,她也就避而不谈。这样的丫头也怨不得小小年纪就在陈老太太那里做到了一等丫头的位置。 “姐姐倒是个妙人。”苏妙仪起身,理了理衣裳,道:“走罢,去瞧瞧怀恩侯。” 一行人去了老太太上房,门前候着的老婆子见着了来人,忙掀帘禀告。“安怡郡主,苏小娘子来了。” 入了屋,苏妙仪给陈老太太请安。 “不知老太太喊无缘来所为何事?”苏妙仪询问。 陈老太太指着苏凛道:“怀恩侯想见你呢。” 这时苏妙仪方注意到一旁的苏凛,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侯爷瞧着气色不错,想来内宅和睦?” 话听着不对劲儿,可也挑不出其他的错。苏凛生气,但到底是在人家府上有所顾忌,也不好发作。因道:“你离家多时,我今日来接你回家。” 安怡郡主急道:“侯爷,婠婠住我这儿挺好的,不必回府了罢?” 陈老太太呵斥道:“阿馨,说的甚么糊涂话。苏小娘子与侯爷是父女,父女哪来的隔夜仇?” “老祖宗,我错了。”安怡郡主认错。 苏妙仪见她委屈,因笑道:“老太太莫怪罪,阿馨只是舍不得我。”说罢又道:“侯爷,出家人常说四海为家。无缘在永乐候府颇为自在,怕要让侯爷失望了。” 她说得坦荡,话也没有不中听。然而她越是云淡风轻,苏凛越是恼火。可又碍于陈老太太的面子,到底独自咽下那滔天怒火。 “你过得自在,也该回府瞧瞧你哥哥才是。到底是同胞兄妹,有你在他心里也好受些。”苏凛道。 哥哥? 苏妙仪诧异,忽得想起上世与她疏远,憎恶她的哥哥。又想起今生她与苏府闹翻,决意要上康宁寺时,哥哥追过来挽留她,并对她发誓,日后定当有所为,护得她周全。 人生轨迹已变,莫非她今生还要将自家哥哥拱手相让? 自然不能的。 前生错过的情分,今生她须得好好把握住。 苏妙仪笑道:“自该去瞧瞧哥哥的。” 第23章 绵里藏针(1) 却说苏妙仪回府,府中上下皆来迎。下人们见着苏妙仪,呼啦啦跪一地,嘴里喊着“恭迎大小姐回府”,这阵势比迎接公主不遑多让。不过人来是来了,话该喊的也喊了,可内心欢心与否,不用外人道明,自己也是心知肚明。苏妙仪冷眼旁观,她是不屑于与下人们做戏的。 苏妙仪自下了马车,目下无尘的随着苏凛一路入府。她不理会跪了一地的下人,倒是有兴致打量府中花园。府中各花各草各摆设都与她离家时一模一样,可她瞧着,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苏妙仪想大约是心境不同了,如今再看到这些景这些人,她已没了往时的触动。 果然,佛能让人看淡许多东西。 随苏凛来到杨亦如的院子,人还未行近,远远的就见杨亦如携着苏妙龄站在院门前翘首以盼。见了苏妙仪,她急步上前,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无论喜或不喜眼前这人,表面功夫倒是给做足了,也难怪爱周边静爱得死去活来的苏凛能轻易放下,能毫无芥蒂的投入她怀抱。 苏妙仪抽出手,微微远离她,笑道:“劳夫人惦念。” 说罢便立于一旁,不再言语。 苏妙龄见状上前拉着苏妙仪的手,却嗔怪杨亦如:“娘,在这杵着当门神呢。大姐姐好容易回家,有甚么体己话进屋来再说罢。” 杨亦如道:“瞧我这是糊涂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的,跟唱戏似的,很是精彩。 苏妙仪也懒得揭穿她们,笑道:“夫人客气。” 几人进屋,屋中摆设极尽奢华。纵是出家前来过几回,苏妙仪如今再看,也还是有些看花了眼。几人坐下,丫头奉上茶。 苏凛轻啜了口茶,抬眼看面上淡然的苏妙仪,一时无话。眼前这位虽是他女儿,却因她母亲周边静之故,自她俩岁起便从未认真教养过这个女儿。待苏妙龄出生,他把所有宠爱都给了苏妙龄,哪里又还记他也曾有将苏妙仪当心尖尖捧在手上的日子。 两个女儿长大,容貌各有千秋。当相对于苏妙仪的盛气凌人,苏凛更喜爱苏妙龄的含蓄内敛。因而最后,他更是彻底忽略了苏妙仪,直到苏妙仪下毒害苏妙龄,他才恍然记起他还有个女儿。 但他对苏妙仪的关注也就是那段闹得鸡飞狗跳的下毒事件以及她决意离家的那几日。 她走了,他也将她抛之脑后。 杨亦如心疼道:“外头不比家里,你瞧瞧不过离家数月,竟瘦成这般了。”说罢又苦口婆心的劝,“婠婠,日后好好住家里,莫要和你爹闹脾气了。” 苏妙仪笑道:“夫人好意无缘心领了,但却是不能回苏府的。” 苏妙龄惊道:“这又是为何?” 苏妙仪信口胡诌,“我下山时师父叮嘱,若要苏家后宅和睦,我便不能见苏家人的。” 苏凛听罢,推掉手上的茶杯,冷声道:“又哪里听来的混账话!”说罢,冷冷扫她一眼,“我知你恨我,可你想想你对你二妹妹做的下作事。倘若那天未被发现,如今站你面前的可就一堆尸骨了!小小年纪便学你母亲那般恶毒,我不过训了几几句,你倒是恨上了!” 苏妙仪起身,念了句阿弥陀佛,“侯爷何苦来哉。小人既已出家,便不管前尘往事。原先是小人的错处,小人已决定用一生赎罪,还请侯爷莫要旧事重提。侯爷能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小人只当感激不尽。” 苏妙龄道:“大姐姐,阿爹早已不追究那事了。我也尝试着原谅你。你听阿爹的话,往后咱们姊妹还像原先一样玩耍,互相扶持,岂不好?” 苏妙仪听罢,只笑着摇头,并未应下。苏妙龄不免捉急,她上前抓着苏妙仪的手,“大姐姐,可是阿华惹你生气啦?” 苏妙仪疏离道:“苏二小姐多虑了。” “给脸不要脸的混账玩意儿!”苏凛拍桌,怒道:“你妹妹冰释前嫌,对你百般示好。你竟不知好歹,一而再再而三的拂她心意。” 苏凛动怒,杨亦如连忙拉住他,劝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呢。你发甚么脾气,若吓坏了孩子,可如何是好?” 苏凛道:“她也已十二岁,再过一年便可出嫁。届时便是做人主母的,再是这般,恐夫家也厌弃。” 不欲再看杨亦如演戏,苏妙仪道:“侯爷,苏大公子可在府中,小人过去请个安。” 苏凛听罢连连冷笑,“好好好,你到是分得一清二楚。” 苏妙仪如此态度,苏凛又想起了周边静。周边静是个美人儿,她性子温柔,如水一般。苏凛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她时就对她情根深种,求皇上赐婚。可是婚后方晓得,周边静的温柔只给另一个男人。他苏凛对她的好,她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待他永远是冷冰冰的,看他的眼神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而苏妙仪跟她母亲一样,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也跟她母亲一样,是个没心的。 想及那些年的时光,苏凛心寒不已,扬声道:“陈光,带她过去给大公子请安。” 苏妙仪施礼,“多谢侯爷。” 陈光领苏妙仪出门,眼见她竟毫不犹豫跟了出去,苏凛气得喘不过气儿,杨亦如和苏妙龄忙上前给他顺气。 苏妙仪打一进府便敏锐的感知到府中上下透着古怪。依方才苏凛在永乐侯府说的话,却是苏阳求了他过来接她回府。既是哥哥求情,如今她回府了,苏阳便该出现才是,怎地一直不见人影。 莫非苏凛接她回府还另有隐情? 满腹疑问,苏妙仪不敢外道,只随着陈光去了苏阳的院子。 苏阳院子略偏,自正房过去,约莫得半柱香时间。 两人路过荷池,池里几株残荷,岸上垂柳吐嫩芽。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树上一只鸟儿被惊扰,从柳梢头扑棱着翅膀飞往湖中亭子,立于亭角便不再动。 这鸟儿活得倒也肆意快活,苏妙仪看着,不免艳羡。 “大小姐来了。” 见了苏妙仪,门外站着的丫头朝里喊了声,替她打起门帘。待苏妙仪入了屋,方又放下。 苏阳还卧病在床,听得苏妙仪来忙让元宝扶他起身,本想坐到塌上,不欲让妹妹瞧出伤情。却不想元宝还没扶他坐稳,苏妙仪人已闯进来。 苏妙仪笑道:“多日不见,哥哥可大好?” 她笑吟吟站着,如出水的荷般亭亭玉立。一双眸子似是被水洗过了,干净而明媚,再不见昔日的混浊。苏阳看着怔怔的出神,他记得苏妙仪离去前,她满眼的戾气,而如今戾气消散,只剩了水的温情。 这大约是礼佛后心态较之往常更为平和,她的眸子也含了慈悲。苏阳暗想。 苏阳不知如何回她,只反问道:“妹妹可还好?” 苏妙仪道:“极好。”说罢上前扶住苏阳,瞧出他伤势不轻,又见他为了她心安极力忍着,一时如鲠在喉,“哥哥如何受伤了?” “是……” 苏阳忙打断元宝,呵斥道:“没规矩的奴才,主子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 元宝不情愿退下,苏阳方道:“前些时候,杨家那小子嘲笑我无能。我气不过,便与他动了手。却不想被伤得卧床半月。” 杨家小子指的是恒王世子杨综,苏妙仪对此人有印象。晓得杨综恶贯满盈,出手打人也是手不留情的。若苏阳与他发生口角,他打得苏阳卧床不起也是说得通。可苏妙仪却不信苏阳的说词。 苏妙仪道:“哥哥既不愿与我说实话,当日又何苦做出一副兄妹情深把戏来诓我。” 苏阳惊道:“我何时诓你?” 苏妙仪却不言语,视线落他身上。她目光如水,面色平静,可却看得苏阳胆战心惊。半晌后抵不过她的执著,方坦白。苏妙仪听罢心里不是滋味,沉默了片刻,叹道:“是我连累哥哥了。” 苏阳急急道:“是哥哥没用。” 第24章 绵里藏针(2) 窗外一枝桃花独秀,艳丽的色彩压制着贵妃椅上的美人儿。 兴许是春困,近日来柳嫣身子疲乏,她方才不过在贵妃椅上略躺了会儿,便眯着眼睡过去。荷田荷叶不敢惊醒她,拿了薄毯轻轻给她盖上,便默默退一旁。 “夫人近来胃口不佳,又嗜睡,莫不是有喜了?”荷叶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猜测。 荷田也还是黄花大闺女,又自小跟着柳嫣,哪里经过这些。低头沉思了半晌,她道:“许是春困。” 说罢,两人便不再言语。她们都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见惯了后宅各种明争暗斗的,两人自是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像柳嫣这种有疑似怀孕的征兆的,便不能随意猜,随意说。 柳嫣眯了没一会儿便醒来,荷叶荷田伺候她梳洗,又有丫头捧了些糕点上来。 拿了块玫瑰酥,柳嫣小心尝口,觉得味道不好,便丢开。接过荷叶替过来的湿帕,擦了擦手,她道:“今日城里可有甚么趣事?” 趣事么,倒是有,只是不晓得能不能说。 低垂着头的荷田偷偷瞧了眼柳嫣,见她神色慵懒,脸上含着笑意,想来心情不错。可她只是个丫头,也摸不准主子心里想法。 “京都里来来去去不过是那几件事,也不得一提。”荷田笑道,“不过近日城里有件事儿,只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了恐夫人心有膈应,不讲,也没甚新鲜事儿。” 柳嫣道:“你只管说来就是,左右不会怪你。” 荷田略一沉吟,道:“前些时候安怡郡主从外家归来,得知苏大小姐出家,便带下人上康宁寺闹了一通。第二日便接苏大小姐下山,让她在陈府修行。哪知苏大小姐在陈府住了一宿,到了第二日怀恩侯得到了风声,便急巴巴的将苏大小姐接回府里。” 这也不是什么趣事儿,不过是别人家里的丑事,无趣得紧。可苏家大小姐与柳嫣有些渊源,她是柳嫣心里的一根刺儿,不拔不痛快。荷田不敢随意揣测主子心思,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告知她。 哪知柳嫣听到苏大小姐四字便来了兴趣,听到她下山身体坐直了,脸色渐渐难看。待荷田说完,她道:“那位可晓得了?” 那位说的是叶甚。荷田却不知如何答话,叶甚与苏大小姐的牵绊,府中上下乃至泰半个京城人士都知晓。而柳嫣自嫁于叶甚后,在自家娘亲的耳提面命下渐渐淡了对叶风的心思,尽可能的讨叶甚欢心。因知叶甚心里藏着个女人,暗下里没少为他二人的往事伤神,也没少恨过苏妙仪。 “哑巴了?”柳嫣问,隐隐动了怒。“连话也不会说?” 荷田荷叶唬的跪下,“夫人饶命。” “饶你哪门子的命!”柳嫣指着荷叶,冷笑道:“你给我说说。” “是。”荷叶磕了个响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哆哆嗦嗦的跪了半晌,实在抵不过柳嫣冰冷的目光,才抖声道:“六爷时时在外走动,想来必是晓得的。” “好,好得很!”柳嫣拍案而起,大怒,“你们都合伙瞒着我呢!” “奴婢不敢。” 荷田荷叶又磕了几个响头,不知柳嫣为何动怒,更不知她嘴里的欺瞒是何意。 “六爷来了。”门外丫头喊道。 话才落,叶甚已入了屋。瞧了眼哆嗦着跪着的两个丫头,几步走到榻前,他撩衣而坐。 叶甚道:“发生了何事?” 柳嫣道:“丫头做事不周,妾责骂了几句。” 叶甚道:“做事不周自该罚,绾绾若因她们而气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挨着叶甚坐,柳嫣挥手让荷田荷叶退下,她方笑道:“是妾气糊涂了,六爷倒是少见多怪。” 妇人多心思,她不欲说,叶甚亦不欲猜。听得柳嫣如此说,他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绾绾有分寸就好。” 柳嫣娇笑,没羞没臊的自夸,“妾是世上最知分寸的,爷竟不知?” 两人一来二去说了几句玩笑话,柳嫣瞧着叶甚脸色不错,便试探道:“爷,妾听闻苏家大小姐还俗,如今住永乐候府。这既已还俗,何不住自己家去?自家行事也自在些。” 柳嫣笑盈盈的瞧着叶甚,微微仰着脸等他回答。叶甚听了她的话,却默不作声,只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似要从她身上盯出个洞儿来。 他的眼神过于炽热,柳嫣被他盯了半日,背上冷汗涔涔,几欲要招架不住。 便听叶甚道:“实话与你说罢,外头传言皆不属实。那苏小娘子并非还俗,而是架不住安怡郡主撒泼吵闹方与她下山修行。怀恩侯听闻,恐糟人道长短,这才去永乐候府接苏小娘子回府。” 叶甚对苏妙仪的称呼很微妙,其他人皆称苏妙仪为苏大小姐,唯独他称苏小娘子。柳嫣不知他心中做何想,但苏小娘子这四字着实取悦了她。 柳嫣深知,唯有叶甚当着她的面喊苏妙仪为苏小娘子,她才真真切切的认识到苏妙仪已出家,不再过问红尘俗世,而她的丈夫才不会惦记着那女人。可柳嫣为何如此在意苏妙仪,若说叶甚只在他们成婚前与苏妙仪纠缠,依柳嫣的占有欲,她对苏妙仪有恨意,却也不会如此防着她,也不会听到她名字就草木皆兵。 既如此,柳嫣对苏妙仪的恨意从何处来? 原是闺阁女时,各府贵妇贵女皆拿她与苏妙仪做比较。苏妙仪比她小四岁有余,然才情容貌皆在她之上,长期被压制叫柳嫣如何甘心? 久而久之,便也恨上苏妙仪。后又因叶甚仰慕于她,柳嫣的恨意更深。 柳嫣叹道:“苏大小姐小小年纪便才貌双全,就这般遁入空门着实可惜。” 话里真假难辨,叶甚也懒得深究,左右苏妙仪与他再无关系。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我外人不好谈论。” 他说得洒脱,倒是令人觉得蹊跷。柳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叶甚却懒洋洋坐着,神色轻松并未有任何不妥。 柳嫣笑道:“爷说得是。” 叶甚道:“我来是有事与你相商。” 柳嫣心下惊诧,她嫁来安王府不过数月有余,上头又有大嫂持家,叶甚在外事并未与她提。却不知今儿有甚么紧要事与她商榷,但夫婿有事相商,作为妻子,柳嫣很是喜悦,只面上不动声色,“爷但说无妨,妾自该为您分忧。” 叶甚道:“你我成婚已数月,新婚假早早用完了。而今漠北战况不稳,我不日便启辰往漠北。方才与母亲提了一句,母亲意思是你同我一道去,夫妻二人在一处也有帮衬。绾绾意下如何?” 两人新婚燕尔,柳嫣也没怀上孩子,若就此两地分居,定然不妥。且依往年看,叶甚一去便是三五载,三五载方归家一回,这柳嫣便是守活寡。若是叶甚在漠北与别的女人好上了,两人朝夕相处,小妾有了孩子,她这个正室还一无所出,情况更是不妙了。可漠北贫瘠,柳嫣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她是不愿意受苦的。 走与留都不是,柳嫣一时犯了难。 叶甚倒是个善解人意的,拍着她的手宽慰道:“今日与你提此事并非让你即刻做决定,京都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咱们还要逗留半月有余。这半个来月,你好好想想是随我一道还是留在京中,想好了再告诉我。” 第25章 乌龙一场(1) 那日叶甚告知柳嫣即将赶往漠北,让她好好想想是去或留后,他当真不催促她,放任她慢慢想着。可柳嫣主意不定,心烦意燥得紧,。而连着几日雨天,窗外独开的桃花谢了枝头。院内数株山茶花含苞待放,可夺了风光的山茶花却不及桃花三分娇。 院中的山茶花兀自开着,柳嫣也素日蔫巴巴的,没一丝精神气儿。荷田荷叶见她这副模样,可担心坏了,整日里琢磨着些吃食,变着法儿逗她开心。 “夫人,最近可是怎么了?”荷叶道。 柳嫣换了个坐姿,想起前些日子叶甚的话来。 她到底是去是留呢? 若不随他去漠北,怕是栓不住这男人,若是随他去漠北,那地方贫瘠,自小养尊处优的她,真不敢想象自己将要过着甚么日子。 她是怕吃苦,怕大漠风沙将她容颜吹老,怕去了大漠再不能过贵妇的生活。她自私,她不能与夫婿共苦,她却更怕别人晓得她的自私!柳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夫人可是为了六爷即将往漠北一事忧心?”荷叶猜测。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柳嫣问,脸色更不好了。 “若是因去留而烦忧,奴婢斗胆劝夫人一句。六爷既去漠北,夫人只管跟了去便是。您和六爷是夫妻,分居两地于您不利。漠北虽贫瘠,却能避了府中上下与六爷过个小日子。岂不美哉?” 柳嫣冷哼,斜眼瞧着荷叶,下巴微抬。她就倚身躺着,目光沉沉,也不作声。 荷叶不知她是何意,又想着自己已僭越,恐惹她发怒,一时吓得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下,荷叶磕头求饶。 “奴婢逾越,还请夫人饶命。” 柳嫣道:“下次还敢不敢了?” 荷叶抖声道:“再也不敢。” 柳嫣便不作声,荷田端着糕点进来,立在柳嫣旁边伺候,也不敢替荷叶求情。 糕点是莫妈妈新作的,小小的一块糕点做成一朵花,中间缀着点蜂蜜,看着很是可口。柳嫣瞧着顿时食指大动,拿起一块糕点就要放进嘴里,突然恶心不已。她赶紧扔了糕点,拿帕子掩嘴干呕。 荷田面上一喜,嘴上说道:“恭喜夫人。” 恶心感消散,柳嫣用茶水漱了口,方道:“恭喜我做甚?” “夫人瞧着是有喜了。”荷田话不敢说满,只是提个建议。“咱们请个太夫来把把脉,心里也有个底。” 有喜了么? 手轻抚着小腹,柳嫣思绪飘远。如果真是怀孕了,那他来得可真巧。 “荷叶,你去请个太夫来。”柳嫣面露喜色,“切记,要悄悄的请来。” 若果真怀有孕,她便有借口不去漠北。漠北虽有叶甚,又能避开府中长辈一人独大,可到底不比京都繁华,吃食方面亦没有京都精细。又听闻漠北的风沙能杀人,二八芳华的少女若去了漠北,不出三日便被哪儿的风沙摧残。而柳嫣正是二八芳华,最是风华绝代时,她不敢赌上余生。她怕,怕输尽了芳华,独自在漠北的风沙里凋零。 她是柳家么女,是双亲掌上明珠。她值得最好的所在,她值得奢侈优雅的日子。 荷叶领命出府,她前脚方走,后脚叶老夫人便来。 “老夫人。”柳嫣疾步上前给老夫人见礼,“您有事让春雪姐姐过来知会一声即可,您又何须上门。这不是折煞儿媳么?” 叶老夫人虚扶住行礼的她,携她在塌上落座。笑道:“尽折腾那些虚礼做甚?没得扫了兴趣。” 两人落座,叶老夫人瞧见桌上糕点,笑道:“这点心倒是精致。” 柳嫣道:“都是莫妈拾掇的,老夫人若喜欢,待儿媳学跟莫妈妈学几手,回头便天天给您做。” 儿媳孝顺,叶老夫人心中愉悦,便对春雪调侃道:“瞧这小嘴儿甜的,要是老六有他媳妇一半孝心心,我也能多活些日子。” 春雪笑道:“老祖宗最是有福气的,咱六爷那是光做不说。咱们夫人,那是又做又说,特特来讨老祖宗欢心呢。” 柳嫣也道:“老夫人必是长命百岁,儿孙满堂的。” “你又来哄我开心,”叶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握着柳嫣一只手,感概万分。“我也不等着抱你孙子,你且给我生个儿子,让我抱上了才是正理。” 闻言,柳嫣娇羞不已。低垂着脑袋,半晌不吱声。 叶老夫人又道:“生儿育女,人生常事,可有甚么害羞的?” 春雪道:“夫人脸皮薄,到底不比别人。” 叶老夫人笑着称是,方切入正题。“咱们老六行军打仗的常年在外,几年也不见着家。今年好容易给盼回京,又给娶了媳妇,原想着他能呆断日子。哪曾想前些个时候,他又对我说即将离家往漠北去。你和老六新婚,又没个一儿半女傍身,夫妻两个不宜两地分居。我也知漠北荒凉,你自小锦衣玉食惯了,故来问问你意思。” 虽是问,却也希望得到想要的回答。柳嫣知她心思,呐呐的不知如何作答。小心思一转,顺手捏起一块糕点,放到了唇边。 “呕――!” 恶心感涌上,柳嫣忙丢了糕点,用帕掩唇又呕了几声。叶老夫人先是脸色一变,尔后又是一喜,抓着春雪的手,语无伦次的吩咐。“春雪,快,快,去请太夫来。” 阿弥陀佛,叶甚总算是要当爹了。 二十六年的年纪,别人家的儿子都长到老子腰间,都进了学堂。可怜见的,叶甚方成亲,如今也终于要有儿子,也终于要当爹了。 叶老夫人不禁喜极而泣。 “老夫人!”柳嫣喊。 偏偏荷叶带了太夫进来,“夫人,太夫来了。” “快快,”叶老夫人激动不已,亲自上前迎接太夫,“太夫,快给我媳妇瞧瞧。” 言辞间掩不住的欣喜。 过于期待柳嫣肚子的动静,几人一时忘了礼节,只让太夫当面号脉。这太夫是京里有名的李太夫,他家四代悬壶济世,皆是一脉单传。因医术精湛而名声大噪。 李大夫给柳嫣把脉,叶老夫人一旁坐立不安。不多时李大夫起身作揖,“夫人是嗳气引起恶心呕吐,我给夫人写个方子,吃个两三剂即可。” 嗳气引起的恶心呕吐?可瞧着方才柳嫣症状,却像是害喜的。 叶老夫人犹不死心,追问,“我媳妇不是有喜?” 李大夫摇头笑,朝她一拱手,叶老夫人面露失望,挥手让他去写方子。回头宽慰了柳嫣几句,便带春雪回院子。 柳嫣冷脸坐于塌上,待李大夫开了方子告辞离去,柳嫣便忍不住愤怒,甩了荷叶一个大耳瓜子。 “下作的贱蹄子,你是嫌我活得不够长,使劲儿的给我下套!” 柳嫣那一耳光着实下了力道,她嘴角都渗出血来,可也不敢哭疼。见柳嫣动了肝火,她也不敢呼疼,强忍泪下跪。“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荷叶开口就是认错求饶,但她并不晓得自个儿哪里错了。然而主子动怒,下人没错也是错。更甚者,作为奴才,主子要了你的命你也得双手奉上,又何况只是区区一个认错。 下人的命远没有主子身心舒畅重要,荷叶深谙此理。 柳嫣身体前倾,俯视着荷叶,她逼问道:“噢?你且说说你错哪儿了?若说不出个好歹,我扒了你的皮!” “奴婢……奴婢……”荷叶慌得语无伦次,半晌说不出自个儿错在何处。只得边磕头边求饶,“夫人饶命,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来来回回不过这几句话,她磕得用力,额头上通红一遍,都往外渗了血。柳嫣看得心火四起,冷声道:“荷田,给我狠狠的掌嘴!” 荷田不敢违抗,站到荷叶面前,她跪下,扬手狠狠的朝荷叶脸蛋掴去。荷叶疼得眼泪哗哗掉,却不敢哼声,只微扬起脸让荷田打。 打了二十来下,荷田掌心通红,荷叶两边脸也高高肿起。柳嫣解气,方让荷田住手,警告道:“今日之事谁若往外透露半句,我便要了你们人头!” 荷田荷叶战战兢兢道:“夫人放心。” 第26章 母慈子孝(1) 叶甚在外应酬,酒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回后,有了醉意的酒友便管不住嘴。 坐程度旁边一男子道:“要说坏事年年有,可今年比往年多,还有一两桩都与怀恩候府相关。这怀恩侯府也是邪门了,年年都有丑闻。” 这男子父亲位居尚书,姓姬,名成。姬成有几分手段和见解,但偏爱风花雪月,尤爱怡红院那位纤腰翘臀的花魁如画。 程度开口,“可不是,也不晓得这怀恩侯府招了甚么邪祟,年年不得安宁。” 罗律叹道:“可惜了苏大小姐,才名满京城,却落得个青灯伴古佛的下场。” 姬成也道:“是可惜了,我远远见过她一回。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年纪,那容貌简直是惊为天人。”提及苏妙仪,姬成整个人都兴奋不已。一时想起当日她立于花中场景,一袭红衣,一把纤腰还有那绝色容颜。如今想来也还悸动。思忖了半日方找到一首词形容苏妙仪的美。姬成举杯轻啜了口酒,半眯缝着眼半轻佻得念道:“当真是: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程度听罢深以为然,不由叹息不已。“自古红颜多薄命。” 罗律道:“却也是她作死,小小年纪便如此蛇蝎心肠,怨不得怀恩候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姬成道:“前些日子不是接回府了么?想来关系也缓和了,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就该养在深闺里,被亲人捧在手心,出阁后被丈夫捧在心尖。” 罗律道:“你我都出身候门深宅,里面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儿你竟不了解?后宅里那些女人的手段,啧,不比朝堂上干净多少。这苏大小姐明面上是被怀恩候接回府,关系也像有所缓和,可这回府之后,却不知要被如何磋磨。” 程度十分认同,“怀恩候接她回府,不过是不想让她在陈府丢自家脸面罢。再者说,那日回府时,杨夫人让府中上下都站在院中迎接她,看似十分看中她。可苏大小姐因何事离府的,你我也不是不知,她未离府前,手段如何,府中上下也不是不知。杨夫人安排众人迎接她,于苏大小姐没半分好处,倒是杨夫人自己博了个不计前嫌的好名声。” 姬成想到近日京中贵妇圈盛传着怀恩候府的杨夫人如何如何的仁慈,便也觉得苏凛请苏妙仪回府此事不简单。 姬成道:“也不知苏大小姐回府后能否善了,若不能,实在可惜了这位难得一见的娇滴滴的美人儿。” 想到听来的那些个传闻,程度道:“想那苏大小姐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不然又如何在后宅立足。” 姬成连连叹气,又忆起些许往事,便问默不作声的叶甚。“子谦,你曾仰慕那苏大小姐,想必对她亦有几分了解。你给我们说说,那苏大小姐是甚么样个人。” 苏妙仪? 叶甚举着酒杯的动作一停,不知他们如何拉扯上他。只那苏妙仪,自她出家,自他成亲后就再没见过他。许久未见她,又知她抛却红尘牵绊,叶甚对她的心思也渐渐收了。 不管她是哪种人,都不再和他有半点干系。 想到此,叶甚只觉得嘴里的酒酸涩不已。 一时竟又忆起与她初见的画面。 那年她身着一袭红衣,赤脚立于红梅树下。入目的便是鬓上一枝飞燕衔珠步,寒风呼啸,她鬓上步摇摇摇摇欲坠。他目光往下,引入眼帘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把纤腰,纤腰被朱红色的腰带束住,盈盈不堪一握。他站于远处窥视,她似有所觉,终是缓缓回首,倏地便朝他一笑。于是那张娇媚的脸庞便刻入了心底。 他不过一俗人,爱的自然是美人。只那样一个美人没投入他怀,却选择青灯古佛相伴,甚是可惜了。又想,她那样一个美人儿想必不能安然度过余生的罢,只不知还俗后会便宜了哪个男人,更不知那样的绝色美人能否有男人护她,让免于世俗的玷污。 思及种种,心下不免怅然若失。 突地又想起,那样的美人已遁入空门,她一心向善,佛祖自该庇佑她免于世俗的玷污的。思及此,不由得便多了些心安。 入了佛门,此生定能善了罢? “子谦?”姬成喊道,误以为提及苏妙仪他心里不舒坦,便道:“你不愿提,不提便是。”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佳人长与短。 叶甚对着姬成举起酒杯,不待他动作,自己一干为净。酒饮尽,他放下杯起身,朝桌上众人拱手道:“子谦告辞。” 出了酒馆,一阵清风打在脸上,叶甚酒没醒,醉意反而更浓。脑中不时想起苏妙仪,那一个小小的人儿偏爱学大人疾言厉色,偏爱学那迂腐老者搬来那些个繁文缛节束缚他。 她分明避他不及,又装模作样的给他道谢,语重心长的劝他远离。 这小小年纪还晓得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嗤笑一声,叶甚叹息。 真不愧是苏家大小姐,小小年纪对付人的手段已如此高明。 不,她对他没有欲擒故纵,她从来都是远着他的。 叶甚摇头苦笑,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她。 门房小厮见他归来,忙牵过马。禀道:“六爷,老夫人派人传话,让您回府即刻往上房去。” 叶甚道:“老夫人可说了甚么事?” 小厮道:“未曾。” 叶甚不再多问,转身朝正房而去。叶老夫人院门处站了个翘首以盼的丫头,远远见了他来,便转身朝院里奔,嘴里还喊道:“六爷来了,六爷来了!” 见她冒冒失失冲进屋来,春雪笑骂:“作死的丫头,六爷来便来了,何须这般奔走相告。扰了太夫人的清静,小心让你爹妈领你家去。” 叶老夫人笑道:“这回且饶了她。” 两人正说着,叶甚已进屋。给叶老夫人行了礼,兀自一旁坐下,丫头奉上茶来,他也不喝。只笑道:“母亲唤子谦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叶老夫人也不和他绕弯子,“你此番前往漠北,是作何打算?” 叶甚不解其意。 叶老夫人便道:“可做了带你媳妇前往的打算?” 叶甚道:“漠北荒凉,绾绾自小养尊处优,恐无法适应。” 叶老夫人急道:“你竟没与她提过此事?” 今日前去探她口风,瞧她神色,竟是不愿前往漠北。叶老夫人心下不满,回屋后春雪一番劝解,她方放下猜忌。仔细思量了一回,晓得是自己操之过急了,许是叶甚还未与柳嫣提及去漠北的事。便叫叶甚来问话,如今听着叶甚话里的意思,竟是还没将他去漠北的消息告诉他媳妇。 去漠北的事前些时候和老夫人提了一嘴,老夫人说想要柳嫣跟着去照料他生活起居,回头叶甚便将话带到。知柳嫣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便没催促。如今几日过去,她去留与否,也不见她吱声,叶甚便知她是不肯随他去,心中失望,但更多的是释然。 不去也罢,省得他分心。 因道:“我素日里忙得没个空闲,绾绾去了也是个累赘,我便没跟她提此事。” 叶老夫人不放心道:“你们夫妻二人新婚,此番分别,不知何日方能见。你媳妇又没个孩子傍身,倘若你在外有了美妾,又与妾室有了孩子,这让你媳妇如何是好。” 话虽如此,可叶老夫人更多的是为自己儿子打算。 叶甚是家里老幺,几个兄弟姊妹里叶老夫人偏疼他。可叶甚最是不省心,不顾长辈反对毅然决然从军。行军将近十载,未见其近女色,叶老夫人忧心忡忡,疑他有断袖之癖。今岁好容易家来,又与苏家大小姐有牵扯,这原是件好事。可苏大小姐虽名满京城,却到底过于狠毒,叶老夫人甚是不喜。只儿子欢喜,她也无力阻挡。幸而苏大小姐出家,叶甚也娶了柳嫣,叶老夫人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如今叶甚要去漠北,叶老夫人却再不愿他形单影只。 知老母忧心,叶甚尽捡些好话说:“母亲年迈,儿子又常年在外不得尽孝。故留绾绾在府中与母亲相伴,也替儿子尽孝。还请母亲莫要拒绝儿子一番孝心,不然待母亲百年后,儿子定无法安心的。” 话已至此,叶老夫人也无话可说,唯是一声长叹,允了他罢了。 第27章 母慈子孝(2) 且说苏妙仪回府还住她倚梅院,但倚梅园已不复当初。 离家数月,苏凛早早命下人将屋中摆设尽挪,徒留一院子的梅树。如今又是早春时节,梅花尽谢,光秃秃的枝桠在湿冷的风里摇摆,极尽嘲弄她的选择。苏妙仪在屋中走了一圈,除了那碧绿的窗纸还在,其它已大换。 苏妙仪立在纱窗前,看着陈旧的碧纱窗,想起她住屋里的时候。她的窗子正对着院子,梅花盛开时,她喜欢躺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赏梅。也不用茶不用酒,就在美人榻上躺着,就着绿纱窗赏梅,大红的梅映在绿纱窗上,红与绿的对比,十分雅致。 透过绿纱窗看满院子的梅树,苏妙仪不免触景伤情,想到自己如今光景,心酸得落下泪来。弄晴宽慰几句,苏妙仪是明白人,便也渐渐收了心思。 第二日杨亦如带了一批丫头婆子过来,指着一干下人对苏妙仪道:“如今大小姐身边只弄晴一人伺候,行事诸多不便。侯爷吩咐妾,领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婆子过来,让大小姐挑几个放屋子。” 苏妙仪道:“夫人赐小人几个下人原不该推辞,只无缘已是出家人,身边有个弄晴已是不合规矩,焉敢呼奴唤婢?” 杨亦如不动声色道:“你是苏府大小姐,添几个下人也是应该。况侯爷亲自吩咐下来,你不收,我也不好交待。” 这是铁了心要放人在她屋中监视她了,苏妙仪晓得杨亦如心中所想,便也怠慢与她计较。“既是侯爷好意,小人收下便是。届时烦请夫人代小人给侯爷道个谢。” 说罢,顺手指了几个丫头婆子,笑道:“日后你们便在这院子伺候罢。” 那几人齐声道:“是,小娘子。” 杨亦如也敲打了几句,不过说些让她们好生伺候苏妙仪等云云。下人们一一应了,杨亦如又与苏妙仪说了几句体己话,方领着丫头婆子回院子。 杨亦如前脚离去,苏妙仪便将丫头婆子们打发,让他们各自歇息。 哪知丫头婆子们好似没听到她吩咐,像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般,一动不动。 苏妙仪奇道:“你们这是何意?” 丫头婆子们垂首,大气不敢出。苏妙仪也未逼问,只背手在她们跟前踱步,静待她们回禀原由。 两相僵持不下,下人中一年长婆子回道:“回小娘子,夫人吩咐我等好生伺候您。您却吩咐奴婢去歇息,奴婢等惶恐。还请小娘子收回成命。” 不想和苏府脱离干系,如今竟连下人们也敢对她蹬鼻子上脸了! 苏妙仪冷笑。“你们既听命于夫人,自去前院伺候夫人便是。我这儿庙小,且是个出家人,容不得你等俗人糟蹋。” 丫头婆子见她动怒,呼啦啦跪了一地。嘴上讨饶。“小娘子饶命!” 面上虽恭敬有加,心下却是不屑的。他们虽是新来的下人,可苏大小姐丑事传满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再者,当日苏侯爷已与她断绝父女关系,苏妙仪与侯府再没任何干系的。眼下苏凛接她家里来住,不过生怕她外头惹事丢了苏氏一族脸面。且府中上吃穿用度皆是苏凛所出,而杨亦如又是他正妻,丫头婆子自是听命于杨亦如。 苏妙仪道:“不敢!” “我乃佛门中人,我佛慈悲,自是不敢取了你等性命。”说罢,扫了地上众仆人一眼。苏妙仪一声冷笑。“只我生性暴虐,纵然皈依佛门,到底戾气难消。你们今日既是夫人送来伺候我的,又不肯听我吩咐各自去歇息,便在此跪着罢。没有我的吩咐敢背着我耍手段的,你们也休怪我将你们发卖出府。” 丫头婆子们默不吭声,苏妙仪冷声道:“我知你们心里想的甚么,但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再不济还是候府客人,哥哥乃候府嫡子,你们若要怠慢我,你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众人急呼,“奴婢不敢。” “最好不敢!” 苏妙仪说罢转身回屋,吩咐弄晴关了房门,自个儿坐塌上发呆。 亲眼目睹方才丫头婆子们的态度,弄晴真是又气又心疼。 看着兀自出神的主子,忿忿道:“那些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尽也敢骑到您头上来了。待寻得机会,我定要他们好看!”说罢,又埋怨道:“娘子在陈府住得舒心,却偏要回这苏府找不自在。” 苏妙仪仿若无所觉,笑道:“陈府是陈府,苏府到底还有我哥哥。还有,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心上,没得恶心自己。” 对于今日一事,苏妙仪觉得甚是好笑且荒唐。同一件事杨亦如不厌其烦的做了两次,她出家前与她出家后,出家前是向她示威,告诉她谁才是候府真正的女主人,出家后,大抵是警告她,监视她罢了。 既是不放心她,那便监视罢。 弄晴道:“却也好过被人恶心。”想起杨亦如所作所为,不免觉得膈应。“娘子到底也是苏府大小姐,虽是与侯爷闹得不愉,哪里又轮得到她这个继母对您指手画脚。娘子还是心太软,倘若是他人被这般对待,指不定便十倍百倍奉还,岂容她这般践踏!” 语毕,忆起当日苏妙仪还是候府嫡女时是如何的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又对比眼下,好好的一个侯府小姐回家修行,却处处受气,竟连个下人也不将她放眼里。弄晴替她委屈得红了眼圈。 苏妙仪不以为意,笑道:“人各有命,随遇而安便可。” 芙蓉院里苏妙龄焦灼不安的踱步,见到母亲归来,面上一喜,忙迎上前。 急道:“娘,她可为难您?” 杨亦如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拉着她在塌上坐下,笑道:“阿华放宽心,娘能走到如今这步,岂会轻易让她为难。” 杨家系名门望族,杨亦如父亲官居二品,后宅三妻四妾,儿女十余人。杨亦如生母虽是嫡妻,可架不住后宅妻妾争宠各种手段,因而一壁防着,一壁教导杨亦如如何在后宅中立足。故而杨亦如在宅斗一事上可谓是练就了炉火纯青本事,区区一个苏妙仪又何以难得到她。 苏妙龄不赞同,辨道:“娘纵是能干,可也架不住人心险恶。” 常言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又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同生为女人,苏妙龄自认为了解女人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再有,苏妙仪的狠她已领教过,纵然她已出家,苏妙龄也信不过她。 “我的阿华长大了。”杨亦如感慨,“不久便要说亲,也要离开娘了。” “娘又净瞎说。”苏妙龄不依,抱着杨亦如撒娇。“阿华不嫁,只在家陪娘。” 女儿娇憨,又自小是个心善的,虽是聪明伶俐,到底敌不过苏妙仪的心狠毒辣,蛇蝎心肠。女儿城府不深,杨亦如既是欢喜又是忧虑不已。女儿没有城府,倘若未出阁也罢了,好歹有她护着,若嫁为人妻,丈夫三妻四妾,依她忠厚的性子如何斗得过别人? 杨亦如又想:倘若女儿能一辈子留家里受她庇护是最好不过的,可是女人哪有不嫁的呢? 第28章 恩施玉露(1) 苏妙仪回府几日,府中表面倒还算风平浪静。不过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苏妙仪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睁眼瞎罢了。 这日苏妙龄舅家送来几幅字画,其中有幅寒梅图。苏妙龄晓得苏妙仪独爱梅,故挑了副寒梅图亲自送往倚梅院。方踏入院门,便进院里丫头婆子跪了一地,而苏妙仪房门却是紧闭,苏妙龄感到十分诧异。 “你们为何在此跪着,可是惹恼了大姐姐?” 一婆子道:“回二小姐,奴婢等不敢惹恼大小姐。” 苏妙龄道:“如此怎地跪了一地?” 丫头婆子们不敢吱声,苏妙龄微怒。“一个个都哑了!主子问话没一人回,怨不得大姐姐罚你们。只让你们跪着倒是罚得轻了,若是我就将你们发卖出府!” 一丫头忙道:“还请二小姐息怒,惹得您生气原是奴婢们不是。只奴婢等也是有苦衷的。我等皆是下人,伺候主子们乃是天经地义,可大小姐不让奴婢等近身伺候,亦不让奴婢等做些洒扫的活儿,只吩咐奴婢等回屋歇息。奴婢等惶恐,不敢听从,大小姐便下令让奴婢们日日在此跪着。” 苏妙龄听罢心中疑窦顿消,想来苏妙仪是晓得杨亦如派人监视她,可因杨亦如说下人是苏凛送的,她不好打发,便让人跪着。可是不管怎样,这些下人是必须留在她身边伺候她的。 苏妙龄道:“你们起罢,这事我会和大姐姐解释。” 众丫头婆子道:“谢二小姐。” 苏妙龄点点头,抱着字画进了屋。院中下人目送她进屋,纷纷交头接耳赞她心善,体恤下人。 屋中苏妙仪与弄晴正焚香抄经,院中动静略听得一二,听得苏妙龄让下人起身,还说要亲自向苏妙仪解释清楚,弄晴面上不愉。正想放下手头活儿出去阻止,苏妙仪不让,只让她继续抄经书。弄晴心有不甘,又不能忤逆苏妙仪,只得悻悻作罢。 没一会儿,见苏妙龄抱着字画欢天喜地的进来,弄晴心下冷笑不已。惯会装得一副无害的样子迷惑人,妖精儿似的!虽不喜她,但到底是主子,又得苏凛疼宠。弄晴还是恭恭敬敬喊道:“二小姐。” “嗯。” 应了声,苏妙龄抬脚往苏妙仪方向走,近了见她正埋首抄经书。岸上点着三炷香,烟雾缭绕,她一身素衣,虽是剃了头,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苏妙龄也极有眼力见儿,她没有打扰苏妙仪,自往一旁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妙仪抄得累了方停笔歇息。弄晴轻声道:“小娘子,苏二小姐来了。” 苏妙仪闻言眼皮没抬一下,起身理了理衣裳,绕过屏风便见了独自坐于塌上的苏二小姐。 听到动静,几乎要睡着的苏妙龄忙抬眼,见苏妙仪,她笑道:“大姐姐,可是忙完了?” 苏妙仪不答反问:“不知苏小姐过来,怠慢了您,还请见谅。” 苏妙龄道:“你我姐妹,不必如此客气。”说罢上前拉住苏妙仪,欢喜道:“大姐姐,我舅家送来几幅字画,我晓得姐姐最是钟爱这些,便挑了两幅过来给姐姐赏玩。大姐姐你快瞧瞧,这两幅画可能入你眼。” 摊开字画,一幅画着湖光山色,是烟雨中的荷塘,远处有青山缥缈,旁有题字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另一幅画着女子闺阁,闺阁内小姐低头描红,窗外一枝红梅落尽,有月光冷如水。旁题意曰:冷月锁窗,暖日捂春。画下落款:清莲居士。 画是好画,却不知清莲居士是何许人也。又想他自称清莲居士,想必极爱荷。 爱荷者京中除却苏妙龄和安王世子叶风,苏妙仪却寻不到第三个人。苏妙龄善女红,丹青是软肋。而叶风虽善丹青,却偏爱画人,风景画是他软肋。 莫不是前生不能的,今生修得炉火纯青? 苏妙仪疑惑不解,只面上不显,道了声佛号。笑道:“虽称不上大家,却也值得收藏。” 苏妙龄喜道:“大姐姐可喜欢?” 苏妙仪道:“静安居士的水墨丹青却是不错。” 这是委婉的告知苏妙龄她不喜这两幅画,听罢她的说词,苏妙龄笑盈盈的一张小脸跨了下来。 “大姐姐素来眼高于顶,不喜欢也是常理。”苏妙龄转瞬又笑逐颜开,拉着苏妙仪亲密的道:“前些日子得了些恩施玉露,今儿瞧着天气不错,咱们亭子里坐坐?” 苏妙仪道:“可是雨前茶?” 苏妙龄笑道:“是雨前茶,好容易得了一斤,小弟又抢了半斤。给阿爹五两,我那儿还剩五两,平日是舍不得吃的。” 苏妙仪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有口福了。” 苏妙龄道:“可不是!” 两人一壁说一壁往外走,进了院子,苏妙龄指着一丫头,命她去缥缈院寻风筝,让风筝将新得的恩施玉露与茶具送至即客亭。 丫头领命而去,她与苏妙仪一前一后行至即客亭。即客亭建于水瞭汀上,而水瞭汀是一个湖,湖中种满荷。即客亭位于湖心,亭子不过是几根木桩与茅草建成,自岸上通往即客亭的,是竹子搭的桥。人往上走,竹桥会上颠下颠,也会咿呀咿呀的响。 胆小的往上走会怕得直啰嗦,胆大的则称之为“雅致”。眼下不过三月,正是吹面不寒时,湖里的荷还未露尖尖角。湖中水清冷,像极了苏妙仪水润润的眸。 亭里桌上一盘棋,风筝还没来,两人索性下棋打发时间。苏妙龄手持白棋,苏妙仪手持黑棋,开局时苏妙龄让了她三子,苏妙仪但笑不语,她执意让棋,她也不拒。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回,苏妙龄倏地杀气四起,对她步步紧逼。苏妙仪则不愠不火,只步步为营求自保而已。 “二小姐,茶来了。”风筝道。 忽然风沙四起,苏妙龄将苏妙仪杀了个片甲不留。 苏妙龄笑道:“大姐姐承让。” 苏妙仪搅了棋盘,道:“苏二小姐客气。” 苏妙龄娇笑连连,忙让丫头们收拾残棋,自个儿架了炉子煮茶。 忙着手上的活儿,苏妙龄道:“许久不见昌盛哥哥,等那日兴致好,咱们邀他过来品茶。大姐姐以为如何?” 苏妙仪默不作声,苏妙龄又道:“昌盛哥哥茶技遍满京都,叫他来咱们也是有口福。” 当今属安王世子叶风煮茶手艺最好,苏妙龄与他亲近,有幸得他教了几回,手艺较之别人要好。 苏妙龄说的甚么,苏妙仪听得不真切。她端坐着,两眼望着清凌凌的湖面出神。 湖中枯荷几枝,岸上垂柳一拨,又几只飞鸟空中盘桓。目光所至,不过是生命更迭而已矣。 也不知前世怎地为了个男人如此的鬼迷心窍,白白断送自己的大好前途。 “苏二小姐高兴便好。”苏妙仪不冷不热道:“安王世子与小姐感情甚笃,想来不会拒绝小姐。” 苏妙龄微一怔,顺势给她倒了杯茶。“昌盛哥哥极欣赏大姐姐,若您开口,定不会拒。” 前生她对苏妙龄下毒手后,苏妙龄对她便避之不及,更是将叶风视为囊中之物,不容她觑视半分。今生倒是奇了,不仅不避她,反而将叶风一次一次推到她跟前。 苏妙仪不动声色的打量她,却见她面容恬淡,神情颇为自在。苏妙仪一时无法探出她是试探亦或是不经意。 然,无论如何,世上纷争皆与她无关。 今世,她要的不过是岁月静好罢了。 第29章 恩施玉露(2) 苏妙仪前后性子反差巨大,苏妙龄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夜里辗转难眠,不得已叫醒了守夜的米糕。米糕一脸迷瞪,头靠着床榻,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睡不着。”仔细回想近来所发生的事,苏妙龄更加不安。“心里很是不踏实,总觉得有甚么大事要发生。” 苏妙仪是个甚么样的人,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生得貌美,又最是聪明伶俐的,故而自小便是一副高不可攀,目下无尘的模样。许是从小优越,她过得肆无忌惮,想要的,要不得的都会不择手段。 她美,也狠。又从来不是个让自己吃亏的。可是这段日子她栽了那么大一个跟斗,苏妙龄原以为她会竭力反抗。哪想苏妙仪竟然安静了,老实了。她好似看破红尘般,竟然避世了。 可是谁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本性难移,又何来的浪子回头金不换? 苏妙仪越是风轻云淡,不争不抢,苏妙龄反而越来不安。 苏妙龄不怕她耍狠,怕只怕她玩阴的。若是苏妙仪明着来,苏妙龄定能剪了她的爪子,将她整死。若是暗地里耍手段,胜负五五分。 闻言,米糕一个激灵,瞌睡虫完全吓跑了。抬眼打量苏妙龄,见她神色恍惚。米糕想起接进府的苏妙仪。自苏妙仪回府后,她家小姐便一直揣揣不安,对待一切都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一个恍惚又让人害了去。 苏妙仪的狠辣,米糕早有体会。如今见了自家小姐因她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米糕愤懑不已。 “是那位让您不安?” 那位,指的自然是苏妙仪,苏妙龄懂,却有点难以启齿。 轻点了点头,苏妙龄道:“她是甚么人,你我心知肚明。我却也不是怕她耍狠,只恐防不胜防时她将毒手伸向娘。” 不知想起什么,苏妙龄打了个寒战,神情恍惚。 米糕道:“咱们先发制人便是。” 苏妙龄点头,赞道:“咱们米糕越来越聪明了。” 米糕羞道:“小姐休要折煞奴婢。” 苏妙龄轻笑,心情已大好。正整备睡下,窗外忽闪过一个黑影,苏妙龄心里咯噔一下。对着神色巨变的米糕使了个眼色,米糕便咬紧牙关不敢喊。 苏妙龄道:“谁?” 清凌凌的声音绕梁,在寂静的夜里尤显突兀。话方落,一男子已从窗户进来,面带笑容的立于她床榻前。 男人一身黑衣,生得唇红齿白。他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眉下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一张如白玉刻的脸染着几分笑意,端的是:茂才当时选,公子生人秀。 米糕结结巴巴地道:“世……世子?” 叶风直勾勾盯着同样惊诧不已的苏妙龄,片刻后方对米糕道:“你下去。” 米糕退下,塌上拥被而坐的苏妙龄在他炽热的眼神下,倏地的红了双颊。娇怯怯的瞪了他一眼,苏妙龄嗔道:“昌盛哥哥怎地半夜三更闯我闺房?常言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如今阿华已是大人,哥哥年岁也大了。倘若传出去,我可如何是好?” 虽是嗔怪,面上却并无怒意。 因方才睡过,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头,贴在脸上。冷月自纱窗照入,他看着她,瞧得不真切,可她娇憨的模样却刻入了脑子,只稍一动心,关于她的记忆便排山倒海般涌来,使得他为她牵肠挂肚。 叶风往前一步,苏妙龄心下忐忑,拥被往里退了一些。叶风却不放过。大胆上前,他低头瞧她,这会儿靠得近,即使屋里昏暗,他依然瞧见她的眼,她眼中只有一个他。 叶风道:“阿华不欢喜么?既不欢喜,我离开就是。” 说罢,作势要走。 “哎!” 苏妙龄一急,也顾不上自己衣裳不整。伸手拉住他,待他看过来,她羞涩一笑,鼓足勇气道:“阿华说的玩笑话,昌盛哥哥莫要认真。”说罢仰脸看他,“昌盛哥哥能来,阿华自是欢喜的。” 一番言语颇为露骨,苏妙龄说完便后悔不跌。暗骂自己太不矜持,竟因情急,当着叶风的面表露心思。 眼下又得不到叶风回应,苏妙龄心里更加忐忑。不晓得叶风会不会因了这番话而将她视作那些个随意的人,若他因此而疏远她,看轻她,她找谁哭诉去? 叶风看她羞羞怯怯,又一副忐忑不安的小模样,一时心头发热,转身将她搂入怀。 “阿华,你可真让我心生欢喜。”叶风借此袒露心事,“我原以为你还小,恐吓着了你。不知你竟跟我存了一样的心思,阿华,等你十三,我便娶你可好?” 叶风爱惨了苏妙龄,上辈子因苏妙仪从中作梗,两人矛盾不断。纵然成亲,却也过得磕磕绊绊。苏妙龄从小体质娇弱,故而不易受孕,她嫁进安王府两载方怀上,却因苏妙仪而滑胎伤了身体,此后便无法再怀上。 苏妙仪最后下场惨烈,但却救不回他们的孩子。今生得以重来,叶风除却使用先天优势某一个安定的未来,便打算早早将苏妙龄圈养。本怕唐突了佳人,哪知佳人存了相同的心思,叶风如何能不高兴? 苏妙仪娇嗔,“昌盛哥哥又说混账话,阿华婚事岂能自己做主!” 叶风道:“是我头脑发昏,阿华莫怪。等你满十三,哥哥定请京里最好的媒婆上门提亲。必是良田千顷,十里红妆迎你进门。” “哥哥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不怕哥哥心意变。怕只怕我还未十三,已有人乘虚而入。” “阿华且放宽心,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人。断不让他人伤你,害你,亦不让旁人乘虚而入。” 言及此,两人沉默。都是聪明人,自是晓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之理。且未来之事谁也无法断言,纵然叶风重生而来,他也不能肯定今生会寻着前世的轨迹走。毕竟自重生后,苏妙仪出家便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苏妙龄转移话题,“昌盛哥哥可是有事来寻阿华?” 叶风微怔,良久方道:“从扬州回来一路上听了些疯言疯语,心里放心不下,过来瞧瞧你。你可是有甚么烦心事,使你辗转反侧,让你夜里难眠?” 两人交情甚笃,又方道破了心事。苏妙龄不欲瞒他。“心里揣揣不安,恐有大事发生。” “可是关系她?”叶风问。 她指的依然是苏妙仪,苏妙龄也晓得他说的她指的谁。 “是。”苏妙龄不否认。 叶风眸色一暗,想起了上辈子诸多事,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抱紧苏妙龄,语气坚定地道:“阿华莫怕,一切有哥哥。” 第30章 神女思凡(1) 苏妙仪回府几日便是苏妙龄生辰,她生辰前夕,安王世子叶风不知从何寻处来十几株姚黄送与她。姚黄难栽,几十株见一株已是难得,如今叶风一下寻来十几株,又是这三月时节,可见他对苏二小姐的重视。 如此一来,府中上下又都想起苏妙仪。那位自诩是因了苏二小姐得父亲宠爱方迷了心智而失手害人,只她也不想想,府中谁人不知她到底是应了甚么毒害二小姐! 每每安王世子过候府,苏妙仪一双眼睛几乎都黏在他身上。生怕别人不晓得她那点小心思般。可安王世子这般好的人又如何看得上她,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个甚么德性,美俱美矣,却是蛇蝎心肠,世上那个男人会喜欢蛇蝎美人? 故而,苏妙仪前期所作所又被下人们翻出,她也沦为了众人笑柄。 因苏妙龄过的十一岁生辰,苏府并未操办酒席。苏妙龄拿了自己压箱钱,命丫头婆子街上置办些吃食,又命小厮去庄上拿了筐大虾。到了生辰这日,便邀请好友过府赏花。 饭点过后,一群人移步至水瞭汀看戏。戏台子依湖而搭,因水上有两艘大船,故公子小姐们便各自在船上看戏。 吃了几口酒,紧挨着苏妙龄而坐的一妙龄少女道:“阿华,你大姐姐不是回府了么?怎不见她来?” 这少女是赵家的小姐,为人爽快直白,心思简单,是苏妙龄闺中密友。苏妙仪因嫉妒叶风与妹妹走得近便下毒害苏妙龄一事她晓得一二,只苏妙仪出家又回府,且苏妙龄在她面前扮着姐妹情深,她便以为苏妙龄原谅了苏妙仪,两姐妹重修于好,未觉得自己问话有何不妥。 苏妙龄笑道:“大姐姐不喜热闹,且她这两日身体不爽利,便没来。” 她笑盈盈的,话里话外皆是维护苏妙仪,并未因她不来而心生不满。众人看罢,都道她心地善良,为人大度等云云,心下越发愿意与她结交。 一粉衣小姐细声与她相邻一位小姐咬耳朵。“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偏这时候身体不爽利。我看那位大小姐,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恨呢。” 说到怨恨,粉衣小姐声音不觉高了些。 她同伴扯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小点声,别让苏二小姐听见了。” 粉衣小姐瞅了瞅苏妙龄,对方正和赵家小姐说笑,一副慈眉善目的俏模样很是惹人怜。不由叹道:“摊上那样一位姐姐,也是怪可怜的。” 赵家小姐皱眉,只觉粉衣小姐颇为讨厌。都是身处深宅大院的,谁人手上没个腌脏事?偏她装模作样讨人嫌! 想罢,便不欲理她,转而与另一位小姐说笑。粉衣小姐心下愤懑,虽是不满于赵家小姐态度,到底也不敢轻易惹怒她,便唯有忍气吞声。 却说水瞭汀热闹非凡,倚梅院处偏是清冷无比。 弄晴耳听着空中隐隐传来丝竹声,又听得唱道:“坐春闺只觉得光阴似箭,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奴这里心中痛玉颜清减,夜不眠朝慵起又向谁言。” 真个是:彼岸天堂,此岸人间。 想罢,又想起屋中那位不争不抢,无悲无喜还任人欺负。不禁悲从心来,心下更恼恨苏妙龄等人,遂关了院门回屋。屋里一盏残灯,灯火明灭,照不尽灯下人一脸苍白。 弄晴道:“娘子可是身体不爽利?” 苏妙仪道:“今儿眼皮打架打得厉害,怕是有大事发生。” 苏妙仪心烦意燥,手中经书再未翻页,她索性放了经卷不再看。 弄晴上前拿了剪子剪烛火,待火烧得亮些,她放下剪子方问。“娘子是左眼皮跳还是右眼皮跳?” 左眼皮一直跳个不住,苏妙仪抬手按了按,道:“左眼皮。” 弄晴笑道:“右眼跳灾,左眼跳财。娘子莫忧,指不定明儿便拣了银子呢。” 她解释得倒是有趣,苏妙仪也笑道:“我终日屋里诵经,哪里去拾得银子。” 弄晴自知失言,便闷不吭声。 苏妙仪笑道:“我瞧着你脸色不佳,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恼了你?” 继杨亦如送丫头婆子过来有段日子,这些个下人们表面对她恭敬有加,暗里处处嚼她舌根,从未服她。倒是服从苏妙龄,道苏妙龄心思简单,待人和善,不似她这般尖酸刻薄,待人傲慢等云云。 他们自以为自个儿藏得好,却不知风声早传入她耳。她不计较不过是不想哥哥担忧,又与苏凛闹僵罢了。 弄晴道:“并无。不过是苏二小姐生辰使得奴婢想起往事。” 弄晴年长苏妙仪几岁,服侍苏妙仪时已是懂事记事的年纪。苏妙仪小时倒也天真烂漫,偶有对苏凛撒娇时,可苏凛眼里心里不过是苏妙龄,便是苏妙仪生辰也并未重视。倒是苏妙龄,每年生辰都办得热热闹闹的。 两厢一对比,宠谁排斥谁,一目了然。如此分明的对待,最后也怨不得苏妙仪对苏妙龄下毒手。 弄晴私以为后宅争宠,无对与错。端的看谁是最后的赢家,谁又笼络了家主的心。 而苏妙仪失势,不过是没人帮衬,自家哥哥又是个一言难尽的。加之第一次害人,动作不干净,方法不隐蔽而已。 弄晴亦正亦邪。 上世苏妙仪对苏妙龄下毒手。她前期苦口婆心劝过几回,苏妙仪不听,她便也不再劝,转而给苏妙仪出谋划策。弄晴也十分手段了得,倘若不是丫头出身定当有所作为。 虽如此,弄晴倒是忠贞不渝。纵然苏妙仪后来落魄,她也没舍了苏妙仪另攀高枝。弄晴依然尽忠于她,最后为了救她葬身火海。 苏妙仪不知如何又想起了前尘往事,神情恍惚,却听得弄晴道:“娘子身体不舒坦,不如早些歇了?” 苏妙仪回神,瞧她一脸担忧,心下触动。前世弄晴在他人眼里不过一个唆使主子做着下作事的叼奴。以致后来她葬身火海,不知有多少人暗自欢喜。 前生因她之过害了弄晴,今生她好好的,弄晴定能安然度过此生罢? 想罢,苏妙仪笑道:“外头闹得紧,怕是睡不着。” 虽说如此,却也放下经书往床榻而去。 水瞭汀上欢声笑语,水瞭汀岸吚吚哑哑。细细听来,不知汀上何时换了曲目,听罢优伶堪唱: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芙蓉软褥。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第31章 神女思凡(2) 夜渐深,水瞭汀似还有唱戏的吚吚哑哑声。苏妙仪睡不安稳,翻了个身,瞪眼瞧着窗外。前日苏凛不知发的甚么疯,吩咐下人将院中梅树砍尽,移栽了一院的人芭蕉树。苏妙仪只作不知,每日里依旧诵经念佛。 窗外好似下雨,雨滴落在蕉叶上,嘀嗒嘀嗒地,凭添了几缕愁丝。 这是春愁,苏妙仪想。 可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既然空了,她又何来的春愁? 兴许凡心未泯罢。 提起凡心,不知如何,苏妙仪便又想到了上辈子。 那时苏妙龄已嫁,叶甚使了手段强娶她。她心有不甘,与叶甚成亲当晚,趁着叶甚去前方宴宾客的空档,她披着凤冠霞帔去寻叶风。 “昌盛哥哥,我喜欢你。你带我走好不好?”她堵住回房的叶风,可怜兮兮的求他。“我不要嫁给你叔叔,昌盛哥哥,你带婠婠走罢。” 十五岁的年纪,她渐渐长开。本是倾城之姿,又是新嫁娘,那日的她担得起风华绝代一词。 可叶风只冷冷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她,眼里除了厌恶,厌弃再容不下其他的颜色。他站得很远,用着疏离的姿态拒绝她。“婶子还请自重,昌盛没有与叔叔共用一个女人的嗜好。” 苏妙仪对情根深种,平日见他只躲得远远的,故意装得若无其事。但每每见了他无底线宠着苏妙龄的模样,她便恨,恨着恨着便被嫉妒冲昏理智,开始对苏妙龄下毒手。 今日与叶甚成亲,她本就心有不甘。当拜过堂,独自一人坐于屋里听着院外各种欢天喜地的吵嚷声,苏妙仪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她失了理智从新房里冲了出来,到这儿来堵叶风。 她爱他,她想和他一起。如果能和他在一起,即使当个妾,永远被苏妙龄压制也心甘情愿。为了他,她连矜持,连脸面都可以抛弃。她以为他会感动,然而她忘了,一厢情愿总归是自己太看得起自己,总归是无视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不堪。 他的拒绝与厌恶令她难堪。 还未来得说其他,又听得不远处传来吵嚷声。不多时,叶甚火急火燎的出现在她面前。 正是三月末四月初时节,院中小路梨花开。叶甚从梨花下过来,他疾步带风,树上白花落了一地,他恰似乘风而至。而那身红衣如火,于千朵万朵梨花中盛开,宛若新化成人的妖精。 苏妙仪有片刻的惊艳。 记忆中叶甚不过个粗野武夫,纵生得几分姿色,却也太过于粗犷,似大漠的风沙也似大漠的孤烟。却不想,记忆中的叶甚也可以如江南的公子般,风度翩翩。 “你在这做甚么!”他走近,居高临下的逼视她。他久经沙场,手上染血不知凡几,纵然语气平平也无端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以及眉宇间横生的戾气令人胆战心惊。他轻飘飘扫过一旁的叶风,道:“新婚之夜会情郎?” 苏妙仪钟情于叶风,他晓得,然而叶甚多少有些自负。 他少年成名,因心中有抱负,故迟迟未成家,屋中小妾通房也无一个。京中不知多少候门小姐想嫁于他,可他瞧不上,却偏偏钟情苏家大小姐苏妙仪。 不过冰天雪地里惊鸿一瞥,她已是他永生。 可天不如人意,心心念念的人儿偏痴情于自家侄子。好容易盼到侄儿与他人成了亲,叶甚想,她该死心了罢?于是便使了手段强娶她。世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又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她既已嫁他,定该以他为天。 哪成想,新婚之夜他的新娘子竟与侄儿相会。这对一个男人而言是从耻辱。 苏妙仪晓得叶甚厉害,不欲因她之故害了叶风,于是否认道:“六爷多虑,妾不过有几句话要与世子说。” 叶甚道:“眼下可说完了?” 苏妙仪笑道:“完了。” 叶甚不再追问,即便晓得她说谎,他也不欲拆穿她。 他不过起个可怜人罢了,明知自己求而不得,却也愿她说些谎话哄自己开心。 他就是个傻子! “叶甚,你就是个傻子!”苏妙仪倏地声嘶力竭的喊起来,“彻头彻尾的傻子!” 屋中烛火明明灭灭,照不进内心萧瑟的角落。苏妙仪拥被而起,人靠在床头,怔怔的发着呆。 不知为何又陷入了前世!前世荒唐,痴心错付又辜负他人一片痴心,真是可怜又可悲。 苏妙仪低叹,不禁想,倘若前生先遇着叶甚,她也没有做下许多恶事,是否结局会好许多? 桌上烛火忽灭,纱窗大开,似有黑影闯入。苏妙仪大惊失色,斥道:“谁!” 窗外风止,窗咣的一下又关上,桌上蜡烛又燃。四周静悄悄,水瞭汀上客几散,台上戏子还在吚吚哑哑的唱。“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栏杆。” 水瞭汀上戏停,梁上有人跃下。 苏妙仪抬眼瞧,登时又是脸色巨变。 来者竟是恒王世子杨综!这杨综极为好色,又是个恶世祖,上一世苏妙仪虽心狠手辣,每每见了杨综皆绕道而行。杨综虽贪慕她美色,却到底惧怕她身后的怀恩候府,因而两人并未有交集。 只今世突生异数,杨综却是第二次缠上门来。与这人纠缠定无好事,可被缠上,苏妙仪也是始料未及。 “你好大的狗胆!”苏妙仪怒斥,却不敢离榻。“半夜三更闯静室,也不怕佛祖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杨综不惧,他搓着手慢慢又向床榻,目露淫/光。“阎王爷我都不怕,还怕佛祖?小美人儿莫开玩笑,等会儿爷让你爽了,你定然不念佛祖。” 他越靠越近,苏妙仪惊怕不已,可也不敢乱喊,生怕惹恼了他,自己小命便没了!前些时候下人们嘴碎,她听了些杨综近日的所作所为。说是他瞧上了个屠户的妻子,强占了去,那人不从,他一怒之下将其杀之。 “你别过来!”他已逼近,苏妙仪惊叫,慌乱中从枕头下抓了支簪子。那是出家前留下的簪子,回府后便不舍得扔。眼下倒是成了救命的东西。簪子抵着杨综的咽喉,苏妙仪目露凶光,“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上辈子也是杀过人的,苏妙仪虽怕,但更怕自己贞操不保,何况上一世被各色男人玩弄留下的阴影已刻在心底。 男人于今世的她而言,是洪水猛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杨综不怕她的威胁,压迫性的往她凑去。簪子刺入他脖颈,嫣红的血顺着簪子流出。苏妙仪眼神巨变,忽地又看见了上世的她被几个男人压在身下***,下身不断流血的画面。 逃不掉吗? 上世的债她已还了,这世还逃不掉吗?她还要被折磨致死吗? 不,不,她不要! 想起上世种种,苏妙仪头痛欲裂,杨综却在同一时撕烂了她的衣裳。 “不——!” 屋内一声惨叫,屋外一声惊雷,雷声盖了叫声。没一会儿屋内便传来床移动的吱吱呀呀声,而那雷声过后,天便下起雨来。雨声哗啦啦的,很快将屋内的吱呀声掩盖。 ps:婠婠还是处。 第32章 平地风波(1) 外面一阵吵嚷声,似乎还伴随着弄晴的哭喊。苏妙仪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惊醒,杨综已不在,她睁着眼瞧帐顶,眼中无神,怔怔了半晌,忽的忆起昨日昏厥前的画面,登时脸色巨变。 从床上惊起,浑身酸疼,是情事过后残留的余韵。上辈子已经人事,她晓得。一时悲从中来,不由得掩面而泣。 她上辈子心狠手辣,做错了许多事,可她欠的债,在她入狱,被发配大漠充军/妓,在皑皑大雪里被几个男人玩死后,她欠的债已算是还清。她今生重走一遭,不过是为了前世待她好,为她而死的人祈福罢了,为何她不害人后反而还被人毒害? 若是前生欠苏妙龄的债没还清,又何苦让她重走一遭,不若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岂不更好! “滚开,下贱的狗东西!” 屋外传来一声爆喝,是苏凛的声音。苏妙仪大惊失色,忙拉扯了散落床上的衣物胡乱穿上。穿衣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在门上。 没一会,苏凛踹门而入。苏妙仪不过着了一件中衣,手上拿的衣裳未来得及穿,苏凛已上前,一把揪住苏妙仪衣襟,将她往床下拖。尔后大力甩出去。 苏妙仪被他从房里丢出,门外乌压压站着一干丫头婆子,弄晴方才被苏凛一踢,如今还蜷曲在地上无法起身。苏妙仪又被他一扔,身体落下时正好摔在弄晴旁边。 还未起身,苏凛几个大步上前,他冷着脸踩在苏妙仪胸口。苏妙仪措不及防,嘴里哇的吐了口血。 “没脸没皮的狗东西!”苏凛怒道,他脚还踩在她胸口,却一手扯着苏妙仪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拉起,使得她的脸扬起。几个巴掌挥向她,苏妙仪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嘴角裂开,渗出嫣红的血。“既是水性杨花,又何须借出家之名与人苟合,你只稍说一声,我便可将你丢进那勾栏院。去了那里,多少男人你伺候不来!” 似是没料到苏凛作为她的父亲,竟会用如此不敢入耳的话骂她。苏妙仪以为即使苏凛不满意她,憎恶她,也不该如此恶语相向。可她错了,苏凛有多疼爱苏妙龄,他就又多恨她。他说的那些话,是发自内心的,她害了他的心肝宝贝,他巴不得她就此进了勾栏院。 唇角的血迹沿着下巴留下,渗入她灰色的衣。那里印有一小块印子,犹如她心头压的巨石。苏妙仪伸舌舔去唇角的血,那血的味道竟然是甜的,像极了她小时候吃的糖人。 “侯爷是千金之躯,又最是刚正不阿的。说什么烟花柳巷,红尘恩客,没得污了侯爷的嘴。侯爷既看不上我,嫌我脏了候府,命府中下人将我扔进去就是,又何须自己动手!”苏妙仪冷笑。 苏凛道:“既是你求的恩典,我若是不允,岂不是落了你的脸?” 扫了身后众人一眼,视线落在不断磕头为苏妙仪求饶的弄晴身上。这丫头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偏是跟了这么个主子。 “来人,将大小姐拖出府,日后生死与我怀恩侯府无关。还有这丫头,发卖了罢。” 苏妙仪道:“断绝关系后,我生死本就与侯爷无关。出家下山进了永乐候府修行,侯爷又恐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偏要接我入府来。眼下生了事,只还请侯爷高抬贵手,放了我那丫头。她本无辜。” 众人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各异,纷纷对被苏凛踩在脚下的苏妙仪侧目。苏妙仪一番话大逆不道,已触了苏凛逆鳞,苏凛正要喊下人拿了马鞭来,苏阳忽的出现在此。 “父亲,求你放过妹妹!”苏阳扑咚一声跪在苏凛脚下,“我如今只一个妹妹了,还请父亲不要赶尽杀绝。” 说罢又是咚咚咚给苏凛磕了几个响头,苏凛登时大怒,放开苏妙仪,抬脚踹向他心口。苏阳始料不及,被他那么一踹,整个人往后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臀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如今一跌又是雪上加霜。 “哥哥,你怎么了?”苏妙仪爬过去,抓着表情痛苦的苏阳问。“是不是伤着了?” 不想她担心,苏阳强笑道:“没事,妹妹放心。”说罢推开苏妙仪,他直挺挺的跪在苏凛面前,“父亲,妹妹年轻不懂事,还请您饶过她。她犯的错,我一人承担!” “年轻不懂事?我晓得她懂得很!”苏凛指着苏妙仪,气得浑身发抖,“莫说已出家,便是不出家也该有廉耻之心才是。可她呢?一个出家人,竟破了戒与男人苟/合!” 这话是从一个父亲嘴里说出来的么?她受辱,他不仅不帮她讨回公道,竟还落尽下石。他当着府中众丫头婆子们的面侮辱她,说她水性杨花,说她与男人苟/合! 可怜她上辈子还曾试图唤起他对她的一点父女亲情,却原来别人根本不屑。 呵!苏妙仪,你算哪根葱啊?竟敢有如此荒唐的想法,真是可怜可笑至极! “你休得污蔑婠婠,我家妹妹是大家闺秀,她断不会做出这等事!婠婠是被迫的,作为父亲,你不仅不给她讨回公道,还如此污蔑她,在她伤口上撒盐!”苏阳嚯地站起来,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他冷着脸与苏凛对视,“侯爷既不待见我们兄妹二人,不若一刀杀了我们,也省得污了你的眼!” “你个逆子,逆子!”苏凛气得火冒三丈,苏阳性子软弱,从来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却因了苏妙仪三番两次顶撞他。“来人,将大公子押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不许将他放出来。” 语毕,他身边两个小厮忙上前架住苏阳,苏阳不停挣扎,对苏凛怒目圆睁。“放开我,放开我!苏凛你放开我!” 两个小厮将苏阳拖远,到最后似乎有他的声音飘来。 似乎是,“苏凛,你得不到我母亲便将怨气发在婠婠身上,你不是男人!” 从苏阳被两个小厮拖走,苏妙仪就一直呆呆的坐着,两眼无神。 这辈子到底与上辈子不同了,上辈子的苏阳恨她入骨,这辈子他如此护她,是将她当成了眼珠子来护的。只是和苏凛对立的哥哥,今生能有好结果吗? 苏妙仪不晓得。 上世苏阳和苏妙龄站在统一战线,他的结局应该是好的。那么这辈子呢?苏妙仪忽然不敢想,她怕因了她,今生疼她的哥哥会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她就是个扫把星。但凡跟她沾染上关系,一心护着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是个扫把星啊! 苏妙仪忽的泪流满面。 第33章 平地风波(2) 正是吹面不寒时节,院中红梅已除尽,地上一枝褐色的枝桠沾了雨,细细密密的,像垂死的美人在哭泣嘤嘤。院中下人已被苏凛打发,苏妙仪宛若纸片人般坐于院中,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 弄晴从地上爬起,抱着她大哭。 “娘子,侯爷好狠的心呐!侯爷好狠的心呐!您到底也是他女儿,他竟是这般无情!” 方才苏凛离去前交待了,说是苏妙仪如今没了清白之身,恐她做下的事传出去影响苏家女儿声誉,便令下人将她患了绝症不久于人世的消息散布出去,又令几个小厮今晚将苏妙仪送出城,往大漠送去。 从此是生是死端看她造化。 大漠是她的噩梦,那里有噬血的狼,有吃人的男人,还有她不堪的,尘封不得的记忆。 命中已注定,兜兜转转,她还是要去大漠,要去那个荒芜的,令她夜夜梦魇的地狱。如果她前生造的孽,须得用两生来还,她也认了。 她真的认。 去了大漠,左右不过搔首弄姿,卖笑迎人。又或者,她去了大漠也能偏离上世的轨迹。 如今她已不敢奢求今生无风无浪,惟求死后留个全尸,也求死后灰飞烟灭,再也不要转世。 苏妙仪道:“弄晴,我此去路途惊险,你便留在京中服侍我哥哥罢。” 弄晴大哭,“不,奴婢自小伺候着娘子。今后也必得伺候您。” 苏妙仪忽的拔了她头上的木簪,木簪抵着自己的咽喉,她冷声道:“你若不答应,我便死在你面前。” 一个主子以死相逼,命贴身丫鬟留下服侍自己哥哥,实在可笑。可弄晴忠心耿耿,她若不逼她,她定然要与她一道走。前世弄晴的下场那般凄惨,今生不管如何,她都不能让她重蹈覆辙。 本欲放她离去,可今日见了哥哥那般莽撞,她实是放下他。而弄晴行事周到,有她在旁帮衬着,苏阳也好过些。故因了私心,她让弄晴留在府中服侍苏阳。 “娘子定要如此逼奴婢么?” “是。” 弄晴哭得不能自己,良久方止了声,她对着苏妙仪磕了几个头,哑声道:“一去不知几年,还请娘子照顾好自己。” 这厢两人诉衷肠,那厢杨综已骑了马,身后四个小厮抬着顶小桥往苏府而来。待近了朱红大门,杨综大着嗓子道:“小子,去禀报你家侯爷。昨儿我与府中苏大小姐有了肌肤之亲,今日信守承诺将她抬进门。” 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方才见了他架势十足,已有好事之徒驻足围观。如今听了杨综一番话,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道苏府大小姐苏妙仪原是这般不顾礼义廉耻之人,好好一个千金小姐不但心肠歹毒,还同那勾栏院的姑娘勾/引男人。 小厮听杨综说罢,便慌慌张张向府内奔跑。许是过于心急,方跑了两步路就摔了个狗啃泥。杨综见状放肆大笑,终身跃下马,随着小厮往正房而去。 “侯爷,不好了!” 小厮一壁跑,一壁喊,并未留意身后跟着的杨综。“杨世子在门前放话说要抬大小姐入门!” “没规矩的东西。”看着小厮闯进花厅,杨亦如训道:“自个儿掌嘴。” 小厮跪下,啪啪打了几下脸,杨亦如方喊停。“发生了何事?” 咚咚咚,小厮一壁磕头一壁道:“门前杨世子抬了顶小桥来,说是要抬咱们大小姐入门。” 小厮话落,苏妙龄怒道:“谁借你的狗胆,让你这般败坏大姐姐名声。大姐姐是我苏府嫡出的小姐,将来必是要嫁入大户人家做正经主母的,如何会给人做妾。” 小厮道:“二小姐息怒,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如今杨世子还在大门前候着……” 话未说完,听得一阵脚步声,帘外有丫头喊了声,“侯爷,夫人,杨世子求见。” 丫头话方落,杨综已闯了进来。忽视苏凛厌恶的神色,杨综朝他作揖,吊儿郎当地道:“苏侯爷,我与令千金情投意合,昨夜情难自禁跨越雷池。今日我过候府便是来抬苏大小姐进门,还请苏侯爷成全。” 高座上的苏凛神色莫测,一双眼死死盯着杨综,眼神十分阴郁。那模样像要把杨综给生吞活剥了。 杨亦如给苏妙龄使了个眼色。苏妙龄会意,几步上前,扬手欲给杨综一个耳刮子,杨综眼疾手快的扣住她手腕。 苏妙龄冷声道:“杨世子休要毁我大姐姐声誉,不然我让爹爹搅了你舌头。” 杨综还扣着她的手腕,见她一脸薄怒,一双杏眼雾蒙蒙的像刚经过情事的女人似的,不免心猿意马。拇指婆娑着她的手腕,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想起了上等的羊脂玉,瞧她这小模样儿,若是在他身下开放,定与苏妙仪不相上下。 想罢,身体便有些躁动,登时也忘了自己在何处。嘴里胡言乱语道:“小美人儿,不若你也跟了哥哥?” “你!” “砰!” 苏妙龄恼羞成怒,正待还嘴,却见一只茶杯从她耳边掠过,砸中了杨综额角。不待她反应过来,苏凛人已到她身后,三两下将她从杨综手里救出。 苏妙龄道:“爹爹,他羞辱大姐姐,您快教训他。” 苏凛轻斥,“胡闹。” 杨亦如见状,忙上前将苏妙龄拉开。苏凛仔细打量着杨综,这年轻人长得倒也人模狗样,只大约生于候门世家,自小又比族中兄弟得长辈欢心,偏得养出了纨绔性子。如今不过十七,屋里通房妾室已有七八个。前些时候为了个女人,生生将人夫婿打死,这残暴的性子倒是与苏妙仪无二。 这两人绑一起,也是臭味相投了。 又想着苏妙仪早被他逐出族谱,这是满京城皆知的,而大周律例,但凡子女与父母断绝关系,无论今生生死都与父母无关。虽说断绝关系后,他念在曾经父女一场的情分上接她回府修行,而她也是在府上出事。可那是她自己不守妇道,与杨综行了敦伦。 杨综要纳她为妾,他却是不能拦的。 因为他已不是他父亲,此事也与他无关,想通关键,苏凛便由得他去了。 因道:“杨世子想必是弄错,小女自小乖巧,昨夜又是与夫人同住,世子说的那些却是没有的。” 杨综眼睛一转,随即明白他误解了。苏妙龄虽好,但还不及苏妙仪,当下道:“我是指剃了头的那位小姐。” 似笑非笑的瞧着他,苏凛道:“世子说笑,那位剃了度的小娘子却是与我苏府无关的。” 言下之意便是:你要如何自去就是,不必问我。杨综也聪明,随即会过意,当下喜道:“侯爷当真?” 苏凛笑而不语,背着手回到座上,高喊了声,“张三,送客!” 第34章 初入虎穴(1) 说来也可笑,光天化日之下,杨综从怀恩候府掳走苏妙仪,府中上下竟无人阻拦。当日,外界便有谣言盛传,道是苏妙仪不甘寂寞,在苏妙龄生辰上勾/引恒王世子杨综。 苏妙仪一时沦为满城人士的笑谈对象。 且说那日杨综闯进倚梅院将苏妙仪掳回恒王府,苏妙仪也不反抗,任由他去了。 到了恒王府,杨综也不欲她出现在众人面前,只命她在屋中养伤。又给她指了个丫头,一个婆子。那丫头名唤叫小玉,是家生子。婆子姓朱,脚跛,因做事兢兢业业,便一直留在府中做洒扫工作。 苏妙仪被抬走那日,苏妙龄心里忐忑不安,待苏凛拂袖而去,她退了屋中伺候的下人,脸色也不大好。 “娘,爹爹是甚么意思?”苏妙龄不解。 不管如何,苏妙仪到底是他女儿,纵然不喜,也不会轻易许给杨综做妾。堂堂苏府大小姐沦为妾,不仅落了苏妙仪的脸,也是落了苏凛的脸。为了脸面,苏凛就是打落牙往嘴里塞,也定要给苏妙仪争得平妻的位置,可他偏偏甚么也没做,就这样让杨综将人带走。 而苏妙仪的反应更奇怪,那么骄傲的人沦为人妾,竟是一声不吭,顺从的被杨综带走。 事情过于反常,苏妙龄隐隐不安。 杨亦如歪于榻上,单手撑着下巴,深思游离,不晓得在想甚么。良久后,方道:“我也不晓得。许是你阿爹与她断绝关系后,按大周律例是不能再管着她罢。” 同床共枕几年,苏凛虽宠她,杨亦如亦不敢胡乱猜测他的心思。 说来苏凛也是个痴情种,钟情于周家小姐周边静多年,使了手段娶周边静过门。周边静过门后,苏凛对她千依百顺,她想要的便用尽了办法给她弄来。可周边静对他无感,过门几年总没给过他好脸色,苏凛大概也厌了,他休了周边静,然后娶了她。 可世事难料,她和苏凛成亲当日,周边静幡然醒悟,她竟是离不开苏凛这个男人了。于是周边静不要脸面的上门来闹,但苏凛却命小厮将她赶出府。 苏凛待周边静极为冷漠,连着待她的儿女也冷漠。可是他越如此,杨亦如心越不安。 她想苏凛或许还爱着周边静的,因为爱,所以恨,恨不得毁灭周边静的一切,连同她孕育的儿女。但苏凛对周边静的爱,恰恰是她无法容忍的。 却说苏妙仪,自被杨综抬进府后,她便在恒王府里一偏僻小屋住了下来。杨综屋中几个女人,他正室夫人是尚书千金李丹青,这位小姐性子贤淑温柔,最是菩萨心肠的,与作恶多端的杨综形成巨大反差。 杨综屋里妾室通房统共六位,得宠的有两位。一位是扬州瘦马王兮之,一位是他舅家庶出表妹陈如云。这两位因得杨综青眼,在屋中地位可见一斑。 苏妙仪入了恒王府便生了一场大病,吃了几剂药无济于事,她便索性不吃,让小玉扔了。 小玉欲言又止,却也不敢不从。毕竟苏妙仪的恶名她也略有耳闻。拿了药去扔,却见李丹青带了几位姨娘过来,小玉侧身低头退往一旁,朝几人福了福身。 李丹青道:“苏姨娘可起了?” 小玉回道:“起了。” 王兮之瞅了眼她手上拿的,笑道:“哟,你手上拿的甚么,如此大包。” 小玉面露惊慌,“苏姨娘这阵子身体不爽利,吃了几剂药无济于事,便让奴婢处理了药。” 陈如云咬唇笑道:“苏妹妹身子倒是娇弱。”说罢咯咯笑个不住,“听闻苏妹妹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又是大才女。往时无缘得见,赶巧咱们与她有缘,今日定要仔细瞧瞧的。” 一壁说着,一壁让小玉在前带路。小玉不敢违拗,便又转身回去。她本还在院子里,回屋不过两步路。 小玉掀了帘子,朝屋里的苏妙仪道:“姨娘,世子妃来了。” 苏妙仪身子乏,方才吩咐小玉拿药去扔,自个独坐了会儿,便要上榻歇息。不想方除了外衣,李丹青等人却来了。 顺势披上外衣,苏妙仪一壁咳着,一壁托着羸弱的身子出了内阁。见了李丹青朝她盈盈一拜,道:“妾给世子妃请安。” 李丹青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椅子上带。“我瞧着你脸色不好,方才又撞见你身边丫头拿了药,一番询问,却是要扔了的。这却是为何?” 苏妙仪道:“夜里受凉染了风寒。太夫开了几副药,吃了总不见好。我便不打算再吃了。” 李丹青道:“受了风寒,药却是要吃的。你吃了那几副药不见好,想必太夫医术不行,咱们换个太夫就是。” 苏妙仪道:“谢世子妃挂念。不知您今日来有何吩咐。” 李丹青叹了一口气,道:“妹妹入府那日,我原本是带了众姊妹过来迎妹妹的,可途中偏巧遇见了世子爷。爷说妹妹身体欠安,打发我等各自回屋,只说待你身体好些再过来。如此一等便等到了今日,妹妹莫怪姐姐怠慢才是。” 苏妙仪笑道:“世子妃说笑,本该奴婢亲自上门请您安的。奈何拖了个不争气的身体,怕是将病气过气给世子妃,便耽误了。” 李丹青道:“都是一家人,哪里需这般客气!”说罢,指着面前一干姨娘给她介绍,完了又道:“咱们姊妹一处难免磕磕碰碰,若是受了甚么委屈,说开了就好了,莫要放心上。没得让大家伙一起不开心,若传出去也白让人笑话。” 李丹青说得颇为恳切,也颇是令人感动。苏妙仪却不信,暗暗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眉目含笑,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一时也瞧不出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便也笑着虚以委蛇。 “世子妃说的是。” 李丹青笑,指着几位姨娘,嗔道:“你们杵了做什么呢?还不快坐下,咱们姊妹一处说些体己话。” 王兮之道:“自是等您升了天,我们几个也跟着上天。” 其中一位姓朱的姨娘道:“王姐姐说的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此一来,除了世子妃是人,咱们可都是鸡犬了。” 陈如云掩嘴娇笑:“偏她这张小嘴会说,会哄人开心。怨不得世子妃疼她比疼咱们都多。” 说罢几人相视而笑,王兮之道:“世子妃瞧着我模样周正,多疼我一些罢了。这也值得你们吃味,羞不羞人。” 陈如云呛她,“说到模样周正,咱们苏妹妹可是名满京城的美人,比你不知周正了多少。”说罢话题一转,陈如云道:“也只有苏妹妹这等国色天香方能让咱们世子爷不顾世俗眼光,将她抬进了府。” 苏妙仪原出了家,眼下陈如云这番虽未说她甚么,但心思通透之人自该想得到,她是暗讽苏妙仪不守戒律的。 苏妙仪不傻,听得出她话里意思。但也没冷脸,只笑道:“姐姐缪赞,要说国色天香除了当今皇后,谁人有资格担得起?” 第35章 初入虎穴(2)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五六个女人便是一个战场了。 几人面上谈笑风生,却是话里有话,说得甚么大家彼此心知肚明。苏妙仪最初还高看李丹青,不想彼此试探了几个来回后,便歇了那个心思。 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瞧着心善的,实际上又有谁真的干净。不过礼了几日佛,她倒是越发蠢了。 苏妙仪拿帕子掩嘴又咳了几声,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蛋儿煞白煞白的,像那冬日飘落的雪花般。李丹青等人也不欲多坐,打住了话题,遂道:“你好好歇息罢,回头我命人请个好太夫来给你瞧瞧。” 苏妙仪笑道:“劳世子妃挂念。” 几人离去,苏妙仪面上笑容渐消。方才一群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脑仁疼得厉害却不好赶她们。现下她们离去,苏妙仪便放松了身体,自己捏了捏额头,余光瞥见小玉战战兢兢立于一旁,面色越发冷了。 “你忙去罢,不用管我。” 小玉不敢不从,福了福,道:“奴婢听说用雪梨炖了糖喝能止咳,姨娘歇歇,奴婢给您做了送来?” 苏妙仪摆手,“不必了。” 小玉欲言又止,却在她渐冷的目光下不敢出言相劝,终是退了出去。小玉方退下,苏妙仪便再也撑不住,整个瘫在椅子上,手帕捂住嘴又咳了几声,完了拿开帕子一瞧,却见上面染了血。 秀眉轻蹙,苏妙仪心下慌乱,手中不由捏紧了帕子。她心有郁结,偶尔作孽自己也能接受,偶尔惹怒了苏凛,她也倔犟的喊,“你有本事便打死我罢,我不想活了!”。 可事实上,她怕死,不管面上表现得多么的无所谓,多么的轻生。但却无法改变她贪生怕死的本性,若不是贪生怕死,早被杨综玷污后她就该一死了之,也不至于落到现如今给人做妾的境地。 堂堂苏府大小姐给人做妾,真没有比这更让人好笑的玩笑话了! 想到自己未来前路坎坷,又想着自己上辈子好好的阳关道不走,偏要作死的走鬼门关,不但害得自己,亦害了别人。一时悔恨不迭,伏在引枕上呜呜地哭。 李丹青等人出了苏妙仪院子,便各自回屋。 王兮之回屋后一怒之下砸了桌上一青花瓷瓶,屋中丫头婆子慌的跪下。贴身丫鬟忍冬道:“姨娘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揽月楼那位瞧着年轻,心机可不一般!”王兮之冷哼,在榻上坐下,忍冬极有眼力见的上前替她捏肩。“我瞧世子爷时时念着她,今日见着了,容貌是顶顶的好。但若说只以色示人,咱们世子爷断不会因了一个女子的美貌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来。” 忍冬道:“那位还在闺阁时便有各种争论。若是个正正经经的小姐,名声怎如此之差?” 王兮之道:“若是大家闺秀我却也不怕,怕只怕披着千金小姐的皮,使的烟花柳巷里那些姑娘的手段。” 跟着杨综几年,王兮之能一直受宠,不仅是因为手段了得,更是因为了解杨综口味,投其所好罢了。她曾是名满江南的扬州瘦马,恩客无数,后来被杨综看中,便随他回了京城。两人欢/好几年,王兮之晓得他不爱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偏好烟花柳巷里搔首弄姿的姑娘。 今日见了苏妙仪,王兮之惊觉她已遇到对手。凭着多年的经验,王兮之肯定苏妙仪就是那种“人前是贵妇,床上是荡/妇”,能把男人哄得妥妥贴贴的女人。 忍冬暗示,“姨娘急甚么,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高个儿顶着么?” 王兮之一愣,随即笑道:“亏得你提醒了我。” 再说苏妙仪亲哥哥苏阳,她被杨综掳走三日后,苏阳方从下人口中得知消息。彼时他已被磨得耐性全无,听了妹妹被杨综用一顶小轿抬入府做妾,竟是怒火攻心,哇的吐了口血,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小厮们一时恐慌,手忙脚乱的抬他回屋,苏凛请了太夫来,太夫却说没甚大碍,不过郁结于肝罢了。开了几剂药,灌了两日,苏阳却没见醒,似是更严重了。 弄晴跪于床前哭道:“公子,眼下小姐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娘家人能指望的,不过是您以后出息了能给她撑腰罢了。如今您也这般,小姐若被人欺凌,孤苦无依的岂不可怜?” 也不知苏阳将醒亦或是弄晴的话勾起他心底的事,苏阳昏睡了两日,竟这般醒了过来。 人方睁眼,苏凛恰巧来了。 苏凛问,“醒了?” 态度冷漠,带着深深的厌恶。 苏阳一动不动,两眼无神的盯着帐顶,思绪万千。 他想起她的妹妹,想起小时候天真活泼的妹妹。妹妹喜欢在他身后转,喜欢给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他那时也极喜欢妹妹的,可后来苏妙龄也喜欢黏他,喜欢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他那时也不知中了甚么蛊,竟是亲妹妹也不要了,只一心一意对苏妙龄好。 是他寒了妹妹的心,让妹妹孤单成长。 他错了。 得不到回应,苏凛怒道:“昏睡了两日,竟是傻了不成!” 突地打了个寒战,苏阳扭头瞧着背手立于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的父亲。许是位居高位久了,习惯了发号施令,他如此逼视着苏阳时,却不像个父亲,倒十足的像个长官。 苏阳扭头,不想看见他。 他就是一个懦夫,妹妹受了欺压,明知她无辜却无法救她与水火,也不能成为她的依靠。再有,苏妙仪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虽不是苏凛这个做父亲的刻意而为之,可但凡他将一点心思放在苏妙仪身上,她也不至于落到这步境地。 但凡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都该质问苏凛为何如此偏心,又为何明知前方是火坑,还要袖手旁观。 苏妙仪也是他女儿! 可是,他不敢,他怕! 堂堂七尺男儿,他竟然这般懦弱,真是可怜可叹! “父亲多虑。”苏阳语气平平,他心里纵然有诸多不满,也不敢如苏妙仪那般不顾一切的顶撞苏凛。他怕闹翻,苏妙仪的下场更凄惨。可他的不敢说到底就是懦弱罢了。“儿子本就愚笨,纵然傻了也不可惜。” 苏凛冷笑,“几日不见,倒是能说会道。” 苏阳道:“父亲过奖。” 要死不活的态度,惹得苏凛一阵火大。本想再拿了马鞭抽他一顿,又思及他卧床已一月有余,倘若经他一顿打又继续卧病在床,事情传出去倒不美了。忍着抽死苏阳的冲动,苏凛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近日我让你娘给相看相看,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就定下来。” 苏阳神色黯然,低声说:“儿子一事无成,不想成家。” 苏凛道:“你没资格说不!” 第36章 初入虎穴(3) 懦夫没有资格反抗,懦夫只能接受别人给的一切。 苏阳懂,可是他恨。恨苏凛的无情,恨自己的无力。倘若他有权有势,如今也不会处处受制。 “弄晴,你说婠婠可恨我?” 弄晴半晌不语。说来她是看不上苏阳的,都说男儿当自强,然而苏阳往时不过一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不思进取。这般的男人,顾不了家,也给不了妹妹依靠,这般的男人,有与没有都没甚区别。 后来苏妙仪被逐出家门,他追来,流着泪说定要奋发图强,定要正大光明的接苏妙仪回府并告知天下人:苏妙仪有个能干的哥哥,没人能小瞧她,欺负她! 弄晴当时心有片刻的触动,竟也被他感动了。 不过好话谁都会说,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日苏阳与苏妙仪分别,他回府后反思几日,规划了几日,竟是发觉自个一无是处,茫茫然活了几日,一切又归原位。唯一改变的,不过是他将苏妙仪这个妹妹放心上。 弄晴不答,苏阳知她想法,于是自嘲一笑,“连你也瞧不起我。” 他如今不过一只蝼蚁,任人宰割。抓起酒坛子,苏阳仰头大口喝酒,酒沿着嘴流到下巴,沿着下巴落进衣襟,沾湿衣裳一片。 灌了一坛,意识模糊。恍然又见小时候的妹妹,妹妹梳着丱发,一身红衣,她抓着做成蝴蝶的糖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他绕着湖走了半圈,终是甩不开她,遂停住了步子。 “苏妙仪,不准跟着我!”他不耐烦的吼。 苏妙仪却忽略他的话,举着蝴蝶糖人,笑嘻嘻地道:“哥哥,这个给你吃。” 她笑,脸上眼里都是笑,春日的阳光落下,湖上冰雪融化,她眼里的笑如春日的阳光般,温暖无比。 可是他不领情,嫌弃的后退,恶声恶气的警告她:“我要去和阿华玩,你莫要再跟着我了。不然我狠狠的揍你。” 苏妙仪不解,“可我才是你亲妹妹呀?” 苏阳道:“阿华不喜欢你,我不要和你玩。” 他说,然后他看见苏妙仪脸上笑消失了,她眼里的笑也消失了。她愣愣的看着他,两眼黑白分明,有着明显的受伤。他有些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他猛的刹住步子,急急回头一瞧。苏妙仪还立于原地,湖边柳絮随风飘,她手中的蝴蝶糖人栩栩如生,那春风吹来,似要带着她和柳絮一起飞走了。 回忆起那一幕,苏阳心里钝痛不已,不知自个小时后怎的这般鬼迷心窍,宁可抛下一母同袍的亲妹妹,也要去和苏妙龄玩耍,也要不顾妹妹的想法维护她。 当初是他鬼迷了心窍,如今又是他软弱无能。 “公子多虑,奴婢不敢瞧不起您。”不欲他醉生梦死,弄晴点醒他。“您若还为小姐着想,便奋发图强罢。” 苏阳道:“我也想成为她的依靠,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可我念书却不行。” 弄晴道:“念书不行,又何苦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苏阳此时已醉得歪歪斜斜,扔了酒坛子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是不能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不能吊死了,不能死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倒在桌上睡着了。弄晴瞧他的这番模样直叹气,她原本是想点醒他,让他奋发图强,便是不能给苏妙仪当靠山,为自己谋前途也是使得的。奈何眼前这位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也罢也罢,他能安然度过余生,想来苏妙仪也知足了。 至于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便留给他人罢。 却说苏凛,他怒火冲天的离开了苏阳的院子,径直往上房处而来。 房里杨亦如和苏妙龄正坐在窗前做女红,苏妙龄不知说了甚么,惹来杨亦如一阵怜笑。 苏妙龄见了苏凛,忙放下手中活儿,笑道:“阿爹,您来啦。” 苏妙龄乖巧懂事,嘴巴又甜,苏凛见着她只觉心中阴霾已散了泰半。 于是笑着调侃道:“这是我院子,还不许我来了。” 苏妙龄嗔道:“阿爹又冤枉女儿,人家可没说您不能来。” 杨亦如插嘴道:“可不是,老爷定是瞧着咱们阿华好欺负。”说罢,装模作样叹了声,道:“我可怜的阿华,方才才被弟弟欺负了,眼下老子又来,你们莫不是商量好了!” 苏凛大笑,怜爱的瞧着苏妙龄,她拧眉纠结,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显得十分俏皮。苏凛心情大好,“你弟弟欺负你了?告诉阿爹,阿爹替你收拾他。” 苏妙龄娇笑道:“哪能让阿爹动手收拾呢,娘方才已罚了他回书房检讨。”说罢,又嘟嘴撒娇道:“弟弟欺负我都受罚,阿爹是不是也要认罚?” “哦,阿华要怎么罚爹?” 苏妙龄掩嘴笑,凑近苏凛耳边不知和他说了些甚么,苏凛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果然还是阿华最得我心!” 杨亦如不知二人说了甚么,见他们默契的笑,自己也觉得好笑。“你们父女两瞒着我说甚么呢?” 苏妙龄道:“没。” 杨亦如又说了几句,苏凛让苏妙龄回屋去,她只得收拾了针线,带着丫鬟回自己院子。眼见门关上,杨亦如方问:“老爷可是有甚么话嘱咐妾身?” “朝阳也老大不小了,成日与屋中丫头厮混也不是个事。你给他留意留意,倘若有合适的,便说给他罢。” 杨亦如道:“老爷吩咐,妾定尽心尽力。只朝阳从小有自己的想法,妾惶恐,怕找的人不如他意。” 继母难做,兼之她不喜苏阳苏妙仪兄妹二人。而这两人自也不喜她,倘若她给苏阳相好了姑娘,两人举案齐眉也就罢了,若是夫妻两相看两生厌,苏阳指不定如何恨她。 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杨亦如却是不愿意做的。可如今苏凛提了,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上。 苏凛也知她不好做,便道:“你无需多虑,相看好了只管告诉我。我给朝阳说去,日后两人有甚么他也怪不到你头上。” 杨亦如笑道:“妾多谢老爷体恤。” 第37章 初入虎穴(4) 一夜酒醒,苏阳脸色憔悴,可眼神却是清醒了不少。吩咐弄晴打水进来,自己净了面,便背手立于窗前出神。 他院子里有棵梨花,现下正是开花的季节,枝头堆着白色的花瓣,又有蜜蜂在上头嗡嗡嗡的叫个不停,倒是让这清冷的院子添了几分热闹。那梨花树是当年为讨好苏妙龄而种,而今几年过去,院里已满树繁花。苏阳才惊觉当年的自己是何等的可笑,苏妙仪才是他的嫡亲妹妹,苏妙仪也比苏妙龄长得好,他竟上赶着去舔苏妙龄的冷屁股。 苏阳猛的回神,留下一句,“我出去一趟!” “大公子去哪里?” 弄晴话没问完,苏阳人已经出了屋子,让元宝牵了马来,策马而去。马儿跑得急,苏妙龄正与丫头院中玩闹,苏阳骑马从她身边过,惊着了她。 丫头将她扶起,苏妙龄望着苏阳的背影怔怔出神。 最近苏阳性情大变,再也不是当初唯她是从的哥哥了。而近来所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计划的范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阳一路到了安王府,下了马,他对门前小厮道:“小哥,你们叶将军可在府中?鄙人有事相求,烦请小哥通报一声。” 门前小厮朝他作揖,“公子来得不巧,我们家将军今儿个一早便出府,怕是让您白跑一趟了。”苏阳不免失望,又听得小厮道:“公子可是有要紧事,您留个口信,待将军回府小人为您递个口信。” 苏阳道:“不用麻烦,我在此候着便是。” 他是上门求人相助的,自该拿出诚意来。他晓得往日是他混账,尽呼朋唤友逛勾栏院,白辜负了大好时光。可前人有云:浪子回头金不换。他如今想明白了,这世上有权有势者说话方硬气,而权势这种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服众。 苏阳脑子不灵光,念书学习处处受制,也没有一身蛮力,他原以为他是要继承爵位的,便是没有功勋,将来也衣食无忧。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他却狠狠的打了他脸,他是世子又如何,将来要继承爵位又如何,他没有本事,妹妹还不是任人欺负! 且昨晚喝了一宿的酒,经弄晴提点,他也想通了。大周崇尚文治,故而那些个读书人以及当官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苏阳想,他既是学什么都不成,不如跟着叶甚从军,待拥有一身蛮力,他便将欺负妹妹的人打得满地找牙。 小厮劝道:“眼下虽已入春,可天儿还凉着。公子衣着单薄,不若暂家去,等我们将军回府,小的便上怀恩候府通报一声,公子以为如何?” 苏阳不做声,三国时期有刘备三顾茅庐,他如今有事相求,便是在门前候上又何妨! 若是以前,他定然觉得以他怀恩候府大公子的身份站门外等人有失面子。可经过这些日子的动荡,妹妹的遭遇,他的无能,苏阳已想通了许多。 面子里子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能潇潇洒洒的活下去,能为苏妙仪撑腰。经了这许多事,他要的不过是他好,妹妹好而已,旁人的眼光他已不在乎。 苏阳执拗,那小厮劝他几回他皆不听,小厮无法,只得随他。 到了酉时,天色已暗,那小厮开了门见苏阳还立着,叹了声,道:“公子,请听小人一句劝,您先回府罢。咱们将军不定何时回府,您等着也没用啊。” 正说着,忽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没一会儿便见一高高大大的男人骑马停在安王府门前。 来人正是叶甚! 小厮忙上来牵马,叶甚将马给了小厮,便要往府里去,小厮忙道:“六爷,苏公子在此等了您泰半日,您瞧……” 经小厮提醒,叶甚方留意到府门前还立着个人。他往前的步子一顿,堪堪回头,却见苏阳撩袍下跪。叶甚不解,目光直直看着苏阳,耐心等他开口。 苏阳道:“苏阳见过将军!” 叶甚道:“是怀恩候府的大公子苏阳?” 苏阳道:“正是小人。” 苏府啊,叶甚一愣。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位一身红衣站在红梅树下的女孩。初见时,那女孩一双明眸善睐,大约自小娇惯,她眉宇间总带着丝倨傲和目下无尘。 这般的女孩纵是再美,再有才华也该令人厌恶的。可叶甚素来异于常人,他竟觉得这样的女孩很是可爱。于是,她入了他的眼,入了他的心。 奈何情之一字最是蹉跎人,倘若两厢情愿也罢了,偏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罢罢罢 小姐既无情,公子又何须一棵树上吊死。只他放手,那人竟是给人做了妾! 叶甚愤怒不已,可却也无可奈何。他和她,终究没有任何干系。只是每每提及苏府,他便想到那人,想到那人宁可做妾也不愿做他正妻,叶甚便是一阵挫败,心里更是犹如吞了苍蝇般。 于是他尽可能的避开苏府,避开与她有关的一切。只人算不如天算,他虽是避开了,但和她有关的人却巴巴的往他身边凑。 叶甚道:“你乃怀恩候府大公子,何以在我面前自称小人?” 苏阳道:“将军十六岁上阵杀敌,到如今已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我虽是怀恩候府大公子,但那名分却并非我双手挣来,不过是沾了祖辈之光而已。故在将军面前称小人。” 如此解释倒也勉强行得通,叶甚点头,心下却不大信。他常年在外行军打战,可每逢回京都,京里各大候门秘闻也难逃他耳。又何况苏阳这等纨绔子弟做下的混账事。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苏阳横行霸道惯了,眼下在他跟前伏低做小,想来是有事相求。不欲与他费舌,叶甚道:“苏大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苏阳拱手,道:“将军骁勇善战,小人仰慕已久,恳求将军收小人入麾下,小人日后定当万死不辞!” 原来是参军来了,叶甚惊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由暗自摇头。苏阳自小养尊处优,长得白白净净的,眉宇间有着丝女气,瞧着柔柔弱弱的,这样的人参军,怕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玩话了。 叶甚道:“你不行。” 苏阳惊道:“为何不行?” 冷笑一声,叶甚训斥,“行军打战可不如逛勾栏院般,只要有了银子,找了对眼的姑娘,出了气力把女人折腾得下不来床就是金枪不倒,威猛不屈!”叶甚俯身逼视他,狠狠的再补一刀,“苏大公子,像你这样的只适合床上征服女人,也适合敌人练刀子。” 女里女气,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参甚么军,上了战场也不过是白白丢了身家性命,便宜了敌人! 叶甚冷哼,扔下羞恼不已的苏阳大步离去。 第38章 初入虎穴(5) 苏阳被叶甚羞辱一阵后心下恼怒不已,悻悻回了怀恩候府,自己想了泰半宿,第二日又去安王府门前候着了。叶甚打定主意不见他,他便天天去,怀里踹着饼儿,饿了就吃。真是比晨昏定醒还定时。苏阳这是铁了心要叶甚收了自己,因而也不再顾及甚么面子了。 在安王府站了整整四日,叶甚终是见了他。 此时两人立于安王府院中一亭子里,亭子四周是一片湖,湖边种满了红梅。眼下不是红梅开放季,梅树光秃秃的,鸦色枝条在空中舒展,没有了冬日的威风凛凛,但却也落落大方。 叶甚背手而立,他身形高大,整个人犹如高山般沉稳。约是多年行军,又兼之刻意为难苏阳,他周身的戾气极重,使得苏阳仅是站他身后已是惊惧不已。 可苏阳却不能退缩,他是男人,不敢说顶天立地,也不敢说精忠卫国,但他要拿出男人该有的担当。 因为他要的只是护得妹妹一生平安罢了。 如此简单,如此简单而已。 良久,叶甚方道:“为何执意参军?” 苏阳不隐瞒,实话实说。“小人软弱无能,家妹被人欺负却无力报仇雪恨,更是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强行掳走。小人参军不为保卫家国,只为有朝一日有能力护得家妹平安顺遂。” 叶甚道:“怀恩候府到底有些权力,若不是她甘愿跟人走,凭侯爷一句话,便是世子也不敢轻易带走她。” 早时叶甚说放下苏妙仪,好好过日子。因而他娶了柳家小姐柳嫣,柳嫣性情温和,两人虽没有心心相印,却也举案齐眉。可午夜梦回,叶甚总能梦见冰天雪地里,红梅树下那一抹嫣红的影子。 那人拈花一笑,手中红梅却失了颜色,失了风骨。真真是: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然而冰肌玉骨的女子最终却逃不过命运的苛刻,到底落了泥淖,与他人为妾。 美人遭染,世人多怜惜。然叶甚却是恨,恨她的不识抬举,恨她的自甘堕落。 想到此前种种,叶甚觉得讽刺无比。他与她,不过是一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闹剧,她要如何又与他何干。他凭甚么恨她,怨她?他的恨,他的怨,追根究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苏阳道:“家妹性子乖张,原是犯了错惹得家父大怒,家父便与之断绝父女关系。前些日子家妹回府,也不过是小人厚着脸皮求得家父恩典,请家父去永乐候府带妹妹回府。原先还欢喜,家妹虽犯了错,父亲却还当她是女儿。如今想来,却是小人愚蠢,父亲既与她断绝关系,又岂会在乎她感受,他在乎的不过是外面那些疯言疯语而已。” 子不言父过,苏凛在对待苏妙仪这事上纵有许多令人诟病的行为,可到底是苏妙仪有错在先,苏凛无情在后。而苏凛又是父亲,苏阳当着外人的面说他不是,便是苏阳不对。 对于苏阳的说辞,叶甚不置可否。只是那个人,他不想管,但却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入困境,一生无依无靠。 叶甚道:“念你一片诚心,便破例一回。” 苏阳大喜,拱手道:“小人多谢将军成全!” 叶甚转身,瞧他眉宇间抑制不住的惊喜之色,摆手道:“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小人。还有,我虽收了你,往后能走多远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且大漠荒凉,沙场上刀剑无情,你做好准备就是。” 苏阳道:“朝阳铭记将军教诲。” 打发了苏阳,叶甚又独自一人背手立于亭子里,他望着岸上光秃秃的红梅,眼前又浮现了那人笑得明媚的脸。低叹了声,叶甚喃喃自语,“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日后是死是活再与我无关。” 站了些时候,叶甚转身回了院子。叶甚无妾室通房,便是早先伺候他的素琴,在柳嫣进门前他也将她打发出府嫁人了。因只有柳嫣一位正室,故而两人自成亲以来一直同榻而眠。 进了屋,见柳嫣坐在镜前描眉。叶甚在她身后站了片刻,便独自坐于一旁喝茶,也不扰她。 柳嫣从镜子里瞧着,见他低头,见他抬头,却瞧不清他眼底神色。她想,这大约是与镜子有关。 眉笔在眉梢处勾画出最后一笔,柳嫣方道:“爷瞧着这远山眉如何?” 叶甚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瞧着笑吟吟的妻子,索性也不喝茶了。放下茶杯,颇是认真的的瞧了一番,方笑道:“绣帘垂箓簌,眉黛远山绿。这远山黛配夫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柳嫣娇笑道:“爷总说自己是个粗人,如今却能信手拈来前人诗句,可见爷往日过于谦虚了。” 叶甚但笑不语,柳嫣又道:“爷今儿怎的回来这般早,倒叫妾身有些不适。” 叶甚道:“原也没甚么事,不过是几日后大宛太子进朝面圣,圣上命我晚些再启程回漠北。” 大宛靠放牧为生,民风彪悍,将士们亦凶猛无比。因而虽是个小国,却也能与大周朝对峙数十载。如今大宛太子进朝面圣,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周圣上恐生事端,方留下叶甚。 柳嫣道:“这却是好事。” 叶甚沉默不语,大约是想到了她不能与他共苦。柳嫣一时也尴尬,于是便道:“听府中小厮说苏大公子近几日皆在府前候着爷,这是所为何事?” 叶甚道:“他一心想投入我麾下,我瞧他倒是诚心诚意,今日便同意了。” 柳嫣一惊,诧异道:“那等养尊处优之人爷竟也收下?” 叶甚不语,只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养尊处优怎么了?至少别人愿意改。可她呢,不过想让她跟他去漠北罢了,若不想去直说即可,又何故装病。 叶甚盯得柳嫣不自在,口不择言道:“爷莫不是看在他是苏大小姐哥哥份儿上,方答应留下她罢?” 叶甚素来磊落,这事也不必瞒着她。于是点头,“是看在她面子上。” 柳嫣贴花钿的动作一停,微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狠色。面上尤带着笑,“爷倒是痴情。” 说完便细细贴花钿。 眉间花钿是朵红梅,她肤色白皙,衬得那红梅竟红得似血,刺目得紧。 第39章 初入虎穴(6) 近日苏阳连番举动弄得苏妙龄叹为观止,暗叹纨绔终究是纨绔。前些日子还为自个儿妹妹的事与父亲闹得不可开交,苏妙龄还担心他突然醒悟,奋发图强与苏易争夺呢。哪曾想,不过素日,他又被打回原型,又不着家了。 这日苏阳回府便遇见了院子里荡着千秋的苏妙龄,见他来,苏妙龄从秋千上跳下,朝他款款走来。 “大哥,”苏妙龄盈盈笑,她立于春风里,身后一片垂丝海棠,粉色的花瓣衬得她肌肤胜雪。“大哥最近忙甚么,怎的都不来找阿华耍了?” “没甚么。”苏阳不欲接近她,可当初疼她也不是随时能放下丢开的。“我有事忙,先回院子了。” 苏妙龄道:“大哥忙完了记得来找阿华呀,前阵子得了个美人风筝,咱们去郊外放风筝去。” 苏阳不做声,闷头离开。 他今年十六,也老大不小了,可却一事无成。这样的他有甚么资格贪图享乐呢? 而苏妙龄呢,她若真当他是哥哥,最该劝他好好用功,为家族谋得荣光。可她没劝,只是劝着他去玩耍。往日他待苏妙龄也是真心的,然而她对他不过是虚以委蛇罢了。 可怜他识人不清,误将敌人当友人。 望着苏阳远去的背影,苏妙龄脸上的笑渐渐消失。想起方才苏阳敷衍的话,再也没心情荡秋千。 回了屋,屋内前几日叶风送来的荷花种子在小瓷盆里发了牙,拇指大的荷叶铺在浅浅的水面上,可爱极了。苏妙龄不由心情大好,米糕给她斟茶,笑道:“小姐方才还在花园里荡秋千,怎的回来了?” 苏妙龄道:“遇见了大哥。” 苏妙龄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茶是上等的恩施玉露,前些时候送了半斤与苏妙仪,她这里还剩些。都说恩施玉露春茶茶味清香,滋味甘醇爽口。苏妙龄细细品尝了番,却不以为然。 苏妙龄吩咐道:“恩施玉露还剩了些,你让小厮给大哥送去。” 米糕道:“小姐不喝了?” 苏妙龄道:“我不爱这个,吃了许多茶,还是龙井好。” 米糕笑道:“小姐未必有多爱龙井,奴婢瞧着,是您念旧罢了。” 苏妙龄听罢笑而不语。 其实她不爱茶,不过叶风好这口,说是: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苏妙龄吃了许多茶,也没觉得如叶风说的那般香。 吃了几口茶,苏妙龄略一迟疑,方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大哥最近很是奇怪?” 最近听了些风声,可苏妙龄一贯不爱搭理这些,米糕便也没有告知她。现下她提及,米糕也不敢有丝毫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奴婢听人说大公子近日一直在安王府候着叶将军,说是要投到叶将军麾下。他站了四日,叶将军才应了他。” 苏妙龄不解,“大哥一向不上进,近来怎么开窍了?” 苏阳从小跟着苏妙龄转,凡是她厌的,他亦不喜,凡是她喜欢的,他会千方百计的给她弄来。苏妙龄是苏阳心尖尖上的人,可苏阳疼她,宠她,苏妙龄未必瞧得上他。苏妙龄喜欢的是顶天立地,奋发图强的好男儿。至于苏阳,过于女气了,况为了弟弟苏易,杨亦如对苏阳是“捧杀”势的教养。因而苏阳自小就被灌输着爵位是他的,他就算无作为,也会一生衣食无忧等云云。久而久之,苏阳便不思进取了,而对着纨绔的苏阳,苏妙龄心里是排斥的。但为了弟弟,她需得假意奉承他,当然也是人们说的“捧杀”。 她对苏阳很好,苏阳也十分粘她,听她的话。但是现在苏阳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苏妙龄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她甚至想念那个唯她是从的苏阳了。 大约女人都有个通病,就是你看不上的人,当他粘着你,捧着你,宠着你时,你会厌烦,会巴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可当有一天,他真的不再搭理你,真无视你后,你心里大约会十分的不舒服。 苏妙龄先下正是这种心理。她隐约明白苏阳所作所为兴许是为了苏妙仪,但是她心里又竭力否认。疼她宠她,将她的话奉为圣旨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而改变? 米糕安慰道:“小姐不用忧心,烂泥扶不上墙,没人能威胁小公子在府中地位。” 苏妙龄沉默,世事无常,怕只怕烂泥有朝一日终扶上墙,威胁了弟弟在府中位置。 苏阳回了自个院子,他父亲早早在屋中候着。猛一见到他,苏阳吓了一跳,待稳了心神,方给他行礼。 苏凛不与他废话,摊开一副画卷,画上画着个妙龄少女。这少女虽没有倾国倾城之姿,倒也眉清目秀。 苏阳见这画,便已明白苏凛此番来意。只对方不点破,他也喜得装傻充愣。“儿子粗人一个,欣赏不来这画,扰了父亲兴趣,还请父亲莫跟儿子一般见识。” 苏凛懒得跟他玩字眼,只道:“这是秦大人家的千金,你瞧着如何?” 苏阳避不过,敷衍道:“尚能入眼。” 苏凛冷笑,“你少和我玩心眼!”说罢,又道:“娶妻当娶贤,倘若娶了个花容月貌般的女人,这女人整日闹得家宅不宁,还不如不娶。我实话告诉你,这秦家小姐虽是容貌平平,可却是个温柔贤惠的,你娶了她,夫妻两定能举案齐眉。” 举案齐眉吗?苏阳讽刺一笑,在他看来是举案齐‘霉’! 苏凛和他生母周边静好时苏阳虽小,但已能记事。那时苏凛宠他母亲入骨,但凡他母亲想要的,即使苏凛没能力给她,他也挣个头破血流给母亲弄来。周边静心硬如石,苏阳以为苏凛捂她几年总能捂热,可是没等几年,苏凛受不住,最终休了周边静,娶了杨亦如。 被休后,周边静才惊觉她已离不开苏凛。离不开苏凛并不能说周边静爱上了他,不过是习惯了对方的好,对方对自己的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苏阳认为,这是苏凛对周边静的‘捧杀’。 正如苏妙龄和杨亦如待他一样。 可是他也不能说苏凛休了周边静是错,毕竟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那么大的度量,任由自己的妻子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可是苏阳怨苏凛,早知周边静心里无法容他,却为何疼她,宠她,既疼了宠了,又为何不从一而终?更怨的是,苏凛得不到周边静,却把怒气恨意全撒在苏妙仪身上。 曾经深爱的人都能迷途知返,抛弃曾经以为深爱的人。况他这般的,怕是成了亲,没有相敬如‘冰’,也没有举案齐‘霉’,而是争吵不休,争斗不止。 既然一开始明知没有好结果,他为何要听从家里的安排娶妻生子。 苏阳道:“儿子不日便与叶将军奔赴大漠,此番一去不知几时回,未免耽误人家小姐,父亲还是莫要生出做亲的心思。” 苏凛一惊,忙道:“你这话何意?” 闻言苏阳不免苦笑,他近来在安王府堵叶甚几日,京中不说传得沸沸扬扬,但到底还是有些风声的。可他的亲生父亲竟丝毫不知情,苏凛果真没把他们兄妹二人放眼里,既如此,当初何故生了他二人,眼下又何苦做出这副父子情深的模样,真真让人心寒。 “儿子已投入叶将军麾下,不日便与他前往漠北。自此一别,不知何时归家,也不知还能不能归来。因而儿子不想成亲,不想让人独守空闺。” 一向没有上进心的长子忽然奋发图强了,苏凛也说不上甚么滋味,只觉心里一堵,顿顿的难受着。目光复杂的看了苏阳半晌,他哑声道:“非要去不可?” 苏阳掷地有声,“非去不可。” 第40章 初入虎穴(7) 却说苏妙仪,自她入了恒王府,大病小病不断。原本是染上风寒,吃了几剂药,略好了些,小玉放放下心来。哪知不过一日又咳个不停,下体更是恶露不止。老王妃疑她小产,请了太夫来,太夫说不是,却也诊不说是甚么原因。 因无法对症下药,太夫不过开了几副药敷衍了事。 不过几日功夫,苏妙仪便已骨瘦嶙峋,每日拿药吊着,恒王府众人皆道晦气。 自苏妙仪被苏凛接回府,安怡郡主跑到永乐候前胡闹了一通。永乐候被她搅得心烦意乱,便下令将她禁足,到了解禁之日,安怡郡主忙让丫头拿了帖子去怀恩侯府上拜见,谁知丫头又支支吾吾的说起苏妙仪近况,得知苏妙仪遭杨综玷污,被迫与他为妾,安怡郡主一时悲恸不已,大哭过后又带着丫头婆子冲入恒王府。 “郡主,没有世子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闯揽月楼。”守着揽月楼的小厮拦住了安怡郡主去路。 安怡郡主大怒,扬手一个耳光甩去。怒道:“放肆。说罢怒目圆睁,又一个耳刮子甩去。“睁大你狗眼看看我是谁,本郡主的路,是你拦得的吗?” 小厮跪下,一壁叩头,一壁道:“郡主息怒,奴才也是奉命行事,还请饶恕奴才。” 安怡郡主冷笑,咬牙狠声道:“好啊,恒王府果然是好样的,一个小小的奴才竟敢不将本郡主放在眼里。待我入宫回了皇上,我看你们有几条命活着!” 小厮吓得直打哆嗦,可主子放了狠话,若他不听从,他老子娘命便没了。他虽贪生怕死,却也不敢用老子娘换自己性命。 安怡郡主绕过那跪在地的领头小厮,正想进院子,守着院门的其他小厮眼疾手快的拦住了她。安怡郡主勃然大怒,对着身后自家的丫头婆子们道:“林妈妈。” “郡主。” 林妈妈率先站了出来,安怡郡主指着挡住去路的小厮,“给我打,狠狠的打。我倒要瞧瞧,这个门我进不进得去了!” “是。” 林妈妈应了声,给身后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几个丫头会意,急步上前,逮着人便撕便咬。恒王府小厮到底碍于安怡郡主是今圣亲封的郡主,又是未来太子妃,倒也不敢真对她身边的丫头婆子下手,不过是躲着防着不让她们伤到自个儿罢了。 一时揽月楼门前闹得不可开交。 恒王府下人们极有眼力见儿,安怡郡主方来时便察觉到她是个不好惹的,早有下人跑去上房告诉了老王妃。 等老王妃倒揽月楼时,他们府中小厮已被安怡郡主身边的丫头婆子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都给我住手!” 老王妃驻着拐杖重重敲了几下,闹腾的两方方停手,恒王府的下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安怡郡主带来的丫头婆子则退至她身后。 虽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可是老王妃的身份摆在那,安怡郡主不敢造次。回身朝老王妃福了福,笑道:“多日不见,老王妃越发健朗了。” 老王妃皮笑肉不笑的,“听闻郡主贤良淑德,今日做出这等事来想必是我恒王府开罪了郡主。可郡主好歹是圣上亲封的,又是未来太子妃,和小厮们一般见识未免有**份。” 安怡郡主听了心下不悦,只面上还端着笑,“本郡自小听皇上说恒王府调教下人有方,今日有幸亲眼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哼了声,安怡郡主面色微冷,道:“不过是下贱的奴才罢了,竟敢拦住本郡的去路。恒王府便是这般调教奴才的吗?目无下尘!” 老王妃笑道:“郡主严重了。奴才们拦住您也是为您好,这揽月楼的主人病了,奴才们恐过了病气给您,方拦着您呢。” 这老不休! 安怡郡主暗骂,极不待见老王妃,可面上依旧笑吟吟的。“老王妃多虑,本郡身强体壮,便是恒王府上下病了也过不了病气给本郡。”眼瞧老王妃沉下脸来,安怡郡主似是才惊觉已个儿说错了话,呸呸了两声,她掩嘴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王妃莫怪罪。” 说罢嘻嘻一笑,“既是无事,本郡便进揽月楼了,老王妃可有异议?” 老王妃笑道:“郡主自便。” 安怡郡主笑道:“多谢老王妃成全。” 笑吟吟的朝她福了福身,安怡郡主转身,脸色迅速冷了下来。犹如三月的雨忽的坠入了冰窟窿,被窟窿里的冷给凝结了。 而老王妃呢,她驻着拐杖立于揽月楼前,望着抬头挺胸往院子走的安怡郡主,眼中晦涩难懂。 院外的吵闹声早已传入苏妙仪耳内,她吩咐小玉去探个究竟,小玉回来说是安怡郡主来了,正和看守的小厮掐架呢。苏妙仪一听,急得不行,挣扎着就要从床上起来,可奈何身体太虚,挣扎了几下,人便从床上栽了下来,硬生生吐了口血。 小玉见状惊慌失措,忙扶起她,缠着她上床,责怪道:“身体到底是自己的,姨娘自己不心疼,别人又怎么心疼?” “咳咳咳。” 苏妙仪拿帕掩嘴,撕心裂肺咳了几声,又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拿了帕子一瞧,帕上已染了血。两眼直勾勾盯着帕上的血,苏妙仪身体哆嗦个不停,脑子里更是轰鸣作响。 她不过是染了风寒,吃了几剂药。怎的病越来越重,咳了血,还恶露不止? 不是她上辈子作恶多端,老天爷派鬼来收了她。而是这府中的人在药里做手脚,在饭菜里做了手脚。他们想要她死! 可她初来恒王府,更是未踏出过房门,到底是谁下的黑手? 苏妙仪瞧着帕上的血,目光逐渐变冷。她今生是来赎罪的,她想要安然的走完这一生,她不想害人。可是她不害人,别人却来害她,将她往死里整了! 倘若向善的代价便是被人害,被人踩在脚底下,苏妙仪愿自甘堕落,变回那个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的女人。 “姨娘……” 小玉扶住她,正想从她手中抽走帕子。苏妙仪却忽然抬眸,目光冰冷,像一把啐了毒的利刃,狠狠的刺入她眼里。小玉吓得一个哆嗦,往后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 苏妙仪半撑着床,她微微抬头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小玉,轻笑出声。她道:“在京都,恒王府上下轻狂惯了。是不是瞧着我这阵子安分了些,便都以为我苏妙仪是软柿子,能任人随意拿捏了?” 她说得轻柔无比,可眼神却是冷的,冷得能掉了冰渣子。小玉丝毫不怀疑,她若回答一个是字,眼前的女子说不定就将她给杀了! 小玉匍匐于地,怕得浑身发抖,“姨娘……” 说罢,只听得门外有丫鬟喊:“安怡郡主到!” 第41章 初入虎穴(8) 门外丫鬟话落,听得门咿呀声响,一人闯入。苏妙仪瞧见安怡郡主风风火火的跑来,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的将手中带血的帕子藏进衣袖里。 “阿馨,你来了。” 苏妙仪低喊,咬牙坐直了身体,就要下床迎安怡郡主。安怡郡主却比她快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妙仪,顺势侧身坐在床上。 “好好的,怎地成了这模样?”安怡郡主哽咽,一手摸着苏妙仪苍白如雪的脸,一手握着她的手,那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不需看,也知是怎样的骨瘦如柴。“婠婠好好的在府中修行,怎的摊上了这等腌脏事?” 言毕,安怡郡主已是泪流满面。 苏妙仪扯唇一笑,“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我自小任性随意惯了,便有不如意的也使了心思让它如了意。岂不知如此一来,人生便少了一处趣事。眼下这般,也算是将那份缺憾填补了。且前人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今日受了这份罪,指不定日后能成为人上人呢。” 安怡郡主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侧目凌厉的扫了一眼跪着的小玉,冷声道:“你下去罢。”小玉应了声是,战战兢兢的退下,安怡郡主放开苏妙仪,道:“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这人上人岂是你我能当的,往日咱们姊妹一处说笑,口没遮拦也罢了好歹没外人,只如今不同,倘若被人有心引导,等着咱们的可是万劫不复之地。” 苏妙仪默,她现在的处境与万劫不复又有何区别?想到连日被人毒害,被人当枪使,眼中嫉恨更甚。心中波动过大,她轻推开安怡郡主,抓着帕子又咳了几声,喉头有血涌上,因有安怡郡主在,未免她担忧,苏妙仪又不动声色的咽了回肚里。 “你放宽心,我自有分寸。”苏妙仪安抚。 安怡郡主气道:“你若有分寸能落到眼下这般田地,好歹是候府嫡女。莫说要嫁王爷当王妃了,便是太子妃也是使得的。” 提及此事,安怡郡主不由怒从中来。一时又想起,当初苏妙仪在上山修行,倘若不是自己去扰了她清净,非得接她下山来,苏妙仪也不会糟此一劫。 追根究底,却是自己害了她。思及此,安怡郡主不禁潸然泪下。 “是我害了你,如若当初不是我要你下山。如今你还好好的在山上修行,山上条件虽清苦些,好歹能让你避开这肮脏事。” 苏妙仪竟不知她将问题全往自个身上揽,心里一阵发苦。 莫说如今遭遇都是她自个儿招来的,与安怡郡主毫无干系,便是都是安怡郡主招来的,她自不会怪她。 上一世,她欠安怡郡主良多,今世她定要还的。苏妙仪心肠虽歹毒,但她也算是知恩图报的人,待她好的,她自该当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低叹一声,苏妙仪道:“阿馨想岔了,我落到这步境地都是我自个儿招来的,与你却是毫无干系的。你莫自责。” 以为苏妙仪为让她心安哄的她,安怡郡主摸泪,“你休要哄我。”说罢抓住苏妙仪的手,她道:“婠婠,不若你与我一道回怀恩候府,待我和太子哥哥成了亲,我求圣上给你赐门好亲事。” “咳咳咳。” 苏妙仪费力咳了几声,浑身精气好似被抽干了般,人便软了下来。她倚在床头,面白如纸。“阿馨莫要为我忧心。日后你和太子好好的,我自也好好的。” 安怡郡主不解,又瞧她犹如被人抽丝剥茧了般,没一丝精神气儿。也不便在问。只面色焦急,道:“好好,我定会好好的。你既不愿长期住怀恩候府,我也不迫你。可你眼下病着,我也不放心,你跟我回府养好身体再回,你瞧着如何?” 苏妙仪摇摇头,强笑道:“我到底是个妾,怎好跟你回去享福。你待我如亲姊妹,我自是晓得的,可我也不能将你陷入困境。阿馨,你是未来太子妃,不知多少人眼红着......” 安怡郡主赌气地打断她:“谁稀罕谁当好了!” 苏妙仪道:“太子殿下视你做眼珠子,有甚么好的东西总先紧着你,日后切勿再说这等孩子话,没得伤了他的心。阿馨,你听我一句劝,既有人愿意疼你宠你,你便牢牢抓住,莫要错过,将他拱手让人了。” 安怡郡主道:“我实话告诉你罢,我知太子哥哥待我极好。可每逢夜深人静,我总会想,他的好能维持多久。他到底是太子殿下,将来要成为人上人的,日后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定然貌美如花,有了那些人,怕我也不过是昨日黄花罢了。” 提及太子殿下,他与安怡郡主倒是命定的缘分。当今皇后娘娘入宫前不过是一个小县丞之女,有日陪母亲上香,被歹人掳去,恰被安怡郡主外祖父遇见将之救下。母女两受了惊吓,当时安怡郡主柳氏母亲好生一阵宽慰。 柳氏生性活泼,很快与皇后娘娘引为知己。而皇后又是个知恩图报的,日后入宫有了势没少帮衬柳氏一府。因而柳氏与皇后娘娘时有往来。 却说安怡郡主满月酒时皇后见过她一面,对她甚是喜爱。那日她极是想念安怡郡主,便宣柳氏入宫。许是到了陌生地,安怡郡主哭闹不止,任谁哄都无济于事,把皇后娘娘和柳氏急得满头大汗。 两人手足无措时,太子殿下偏巧来了。瞧安怡郡主哭得可怜,甚是好奇,于是凑到柳氏跟前,伸手轻轻戳了戳她哭得红彤彤的小脸。 这一戳,安怡郡主竟是止了哭,朝太子殿下咧嘴笑,小嘴里还吐了个大泡泡。皇后娘娘和柳氏面面相觑,事后皇后娘娘将此事说与皇上听,皇上拍手称妙,太子一旁又奶声奶气的说想要个妹妹,请皇上给妹妹赐个封号。皇上便给安怡郡主赐了封号,顺便将她许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大安怡郡主四岁,自晓得小娃娃是自个儿未来媳妇后,宫里有甚么好的稀罕玩意儿都紧着安怡郡主。许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大了亦是如此。 苏妙仪道:“日后如何无人知晓,阿馨珍惜眼前便是。莫要如我一般,待到失去了方追悔莫及。” 第42章 初入虎穴(9) 安怡郡主在苏妙仪处足足呆了半日,方被苏妙仪赶回去。 她前脚刚走,早有婆子回禀了老王妃,老王妃便将苏妙仪喊来质问。 老王妃一身荣华,未出阁前是家中幺女,多得长辈疼爱。出阁后又与老王爷琴瑟和鸣,老王爷虽妾室无数,但极为看中她,因而老王妃也没在老王爷妾室上呕气。后来老王爷驾鹤西去,府中上下更是尊敬她。 这么一个从未被人忤逆过的人,方才遭到安怡郡主的“冷嘲”,老王妃内心不舒坦,并将之归咎于苏妙仪身上。 听闻安怡郡主离开,老王妃便让丫头请了苏妙仪到上房来。 高座之上,老王妃闲适的喝着茶,待听得帘外丫鬟喊,“苏姨娘来了。” 她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抬眼便见帘子掀起,小玉缠着苏妙仪进来。苏妙仪有着蒲柳之姿,如今带病在身,瞧着越发娇弱,那纤细的腰身好似那刚刚出炉的面条儿,轻轻一掐便断了。 柔弱的女人更使男人怜爱,怨不得杨综这小霸道不顾道德伦理,将一出家人占为己有。想到自家孙儿为了个不守戒律的女尼将世俗礼节视为无物,老王妃一阵无力,又想起安怡郡主为了这女尼对自己出言不逊,不由勃然大怒。 手中茶杯砸向苏妙仪,不明物体砸来,搀扶着苏妙仪的小玉尖叫一声,想要将苏妙仪护在身后。哪知苏妙仪更快一步,将她推往一旁,眼睁睁看着茶杯往自己身上招呼来。苏妙仪面容沉寂,任由茶杯落在自己身上,任由它在自个儿脚边四分五裂。 “没廉耻的狗东西!”老王妃咬牙切齿,斥道:“还不给我跪下!” 苏妙仪冷眼看着脚边碎掉茶杯,也不用小玉搀扶。抬脚绕过碎片,她款款走向高座上的老王妃,屈膝见礼。病了几日,身子越发羸弱,她行礼时,身子软得像那面条儿似的,眼看她摇摇欲坠便要往前栽去,小玉一阵心惊胆战,扑通一声跪下,朝老王妃磕头求饶。 “老王妃,姨娘大病未愈,还请老王妃饶了姨娘。您要罚便罚奴婢罢,奴婢愿意为姨娘代过。” 小玉此举引来苏妙仪侧目,却见那丫头朝座上老王妃不断磕头。她倒磕得用力,不过几下,额角都渗了血。苏妙仪心下触动,竟未想,恶名远扬的她,在这水深火热的恒王府竟有个小丫头真心相待。 “你是个甚么东西!”老王妃冷笑,对着门外婆子高声喊道:“王妈妈,将这不识好歹的贱婢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找了牙婆子来发卖了!” 小玉动作一停,随即磕得更起劲儿。嘴里不停哭喊道:“老王妃饶命,老王妃饶命!” 门外王妈妈带了两个丫头进来,就要拖走小玉,苏妙仪往前一扑,将那两个丫头撞开。顺势跪下,对座上老王妃道:“冤有头债有主,是妾惹恼了老王妃,您有气只管拿妾出气便是,何苦为难一个下人。” 老王妃冷笑,“我老婆子要发卖一个丫头,还轮不到你个贱妾插话!” 苏妙仪道:“世人都说老王妃恩怨分明,如今看来,竟是世人过度美化了。” 老王妃怒极反笑,“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老王妃咬牙道:“不愧是怀恩候府大小姐,竟这般伶牙俐齿,倒是老婆子我看走眼了。” 说罢,屋中婆子丫头面色各异。 想着苏妙仪小小年纪不学好,偏存了坏心肠毒害嫡亲妹妹。再有好好的候府小姐竟学了勾栏院那些姑娘勾引男人手段,勾引了自家世子,跑来恒王府当妾。这怀恩府大小姐不仅心思歹毒,也是个拎不清的,怪道苏侯爷与她断绝父女关系。若是留了这人在府中,只怕候府内日夜不得安宁,还败坏了候府声誉。 现如今她到恒王府不过几日,已生出许多事端来,这人果真是个搅事精。老王妃若不寻个原由打发了她,将来必定搅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想罢,心底越发瞧不起她,唾弃她。 苏妙仪笑,态度十分谦卑。“老王妃过奖,能耐再大也比不过咱们世子爷。” 话里讽刺意味十足,老王妃怒得拍案而起。“王妈妈,替我掌嘴!” “是。” 两个小丫鬟上前摁住苏妙仪,王妈妈走到苏妙仪跟前,似笑非笑道:“苏姨娘,对不住了。” 说罢,不容苏妙仪反抗,扬手朝她脸上抡去。小玉见状,吓得面色发白,却不敢再求情。她不过伺候了苏妙仪几日,主仆情谊没几分,方才她能为苏妙仪求情,不过是存几分善念罢了。却不想没救成苏妙仪,倒是惹怒了老王妃,当场命人将她拿去发卖。 她身份低贱,命运拿捏在主子手里,小玉不敢造次。 王妈妈掴了几十个耳光,苏妙仪被打得两颊红肿,嘴角渗血,模样甚是狼狈。老王妃看了心下大悦,方让王妈妈住了手。 瞧见苏妙仪顶着一头凌乱不堪的头发恶狠狠盯着她,似要将她身上咬得血肉模糊一般,老王妃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转念一想,又觉自个儿忧思过甚。 凭她苏妙仪是个怎样狠毒的狼崽子,出阁前身份又怎样尊贵。眼下不过是恒王府里一个身份卑微的伺妾罢了,比那通房丫头都不如,她还能翻出甚么风浪来! 王妈妈住了手,苏妙仪朝老王妃一拜,平心静气地道:“老王妃可还解气?” 老王妃拍手大笑,“解气,怎会不解气!” 苏妙仪笑道:“既如此,还请老王妃饶了小玉。这丫头素日里没见过这等场面,一时被吓坏了,便没了规矩。” “哦?”老王妃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趣道:“我为何要饶了她,便是你也不能轻饶的。”说罢,面色一冷,“你以为你是个甚么东西,敢跟我谈条件!” 苏妙仪面色不变,依旧笑道:“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妾罢了,不值得老王妃大动干戈。”顿了顿,苏妙仪又道:“老王妃一张嘴是用来品茶谈诗,说尽天下雅事的。妾不懂事,今儿累得老王妃一张金嘴连连说了几个东西,倒是妾的罪过。” 屋中众人不料传闻中心高气傲的怀恩候府大小姐竟能这般贬低自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敛眉屏息,冷眼看着老王妃如何处置苏妙仪。一时屋中鸦雀无声,针落可闻,小玉吓得更是两股颤颤,额上汗珠如雨,却是死死咬牙,大气不敢出。 良久,老王妃大笑,“我最是喜欢识时务的,下去罢!” 这是…… 饶了她们二人?小玉暗想。 第43章 初入虎穴(10) 回了揽月楼,小玉替苏妙仪上药。 王妈妈可是下了狠劲,苏妙仪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肿得跟发胀的白面馒头似的,不过这是充血的馒头。小玉看了心有余悸,又想起方才苏妙仪是为了替她求情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一时感动不已。 “姨娘的大恩大德,小玉永生难忘。”小玉放下手中的药物,在床前跪下,给苏妙仪磕头。“奴婢身份低贱,不敢说来生做牛做马报姨娘恩情,唯有今生今世尽心伺候姨娘。” 微阖的双眸倏地的睁开,苏妙仪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玉,摇头轻笑出声。“你想岔了,我方才不是为你求情,不过做个表面功夫罢了。” 小玉不作声,她跪在地上,两手平放在膝头,额头抵着手背。苏妙仪看不见她的脸,也瞧不清她心底的想法,索性也不再纠结。往床头一靠,她阖眼面无表情道:“起来替我敷脸罢。” 得到吩咐,小玉方起。拿了冰块小心翼翼贴在她脸上,拿眼偷瞄了瞄闭目养神的苏妙仪,小玉心中百转千回。 她这位姨娘在众人眼中,是个有着风华绝代之姿,却是蛇蝎心肠的美人,可美人总是有故事。这小玉七岁被卖入府中为奴,到如今也八载有余,虽不敢说看惯了府中各房主子的针锋相对,却也看过了府里几场算计。后宅的女人,莫说是主子了,便是下人也是手些手段的,不然又如何能生存。端的看谁人手段了得,做的干净罢了。 却说世子妃李丹青瞧着最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那也不过是瞧着罢了。能在后宅如鱼得水的人,心机定是深沉的,手段自也是高明的。 后宅妇人,有的不过用心慈手软掩饰自己的心狠手辣罢了。 “姨娘,”小玉轻声喊,苏妙仪眼皮掀了掀,又阖上。小玉道:“日后做事拿捏着分寸罢,莫要再落人口舌了。” 闻言苏妙仪心下一动,倏地的睁开眼,她直勾勾瞧着小玉。小玉也不避,与她四目相接,目光一派坦荡,倒叫苏妙仪刮目相看了。 轻笑了声,苏妙仪道:“你退下罢,我歇歇。” 小玉欲言又止,眼看苏妙仪真要睡下,只得退下。 老王妃请苏妙仪去上房一事阖府皆知,杨综房里各人皆等着看好戏。待知晓老王妃不过收拾了苏妙仪一番,有人便不开心了。 陈如云贴身丫鬟桂芝将那边情景告知她,陈如云冷笑道:“她倒是有本事!” 桂芝惊道:“姨娘这话怎讲?” 桂芝大惑不解,苏妙仪初进恒王府便碍了老王妃眼,今个儿都下手收拾她了。老王妃一番举措落入府中众人眼里,这便是告知众人苏妙仪不受老王妃待见了。而下人们又都是极会看眼色,捧高踩低的,老王妃是恒王府中权力最大的,苏妙仪开罪了她,怕是日后府中日子并不好过。 在桂芝看来,苏妙仪简直愚不可及,可陈如云却说她有本事。着实令人费解。 陈如云道:“我原以为老王妃会将她发卖出府,却不想只是命下人们抽了几个耳瓜子而已。这不是有本事是甚么?” 桂芝道:“那苏姨娘原也没犯甚么大错,老王妃若就此发卖了她,恐世子爷晓得了不依不饶,且也不能服众。” 陈如云冷笑道:“不过一个妾罢了,主子要发卖咱们还有得反抗?”说罢,想起往昔与苏妙仪纠葛,狠声道:“我实话告诉你罢,我未出阁前与她有仇,她不死我心里不舒坦。” 桂芝噤声,不敢多言。 陈如云与苏妙仪的纠葛,桂芝晓得一些,不过都是外人嘴里听来的,不知真假。 却说陈如云还做姑娘时,仗着自个儿有几分才学,几分姿色,颇是心高气傲。不想有日在永乐候府赏花,几个姑娘兴趣上来便搬来笔墨纸砚,说是学那文人雅士吟诗作赋。 正是暮春时节,永乐候府院里梨花开遍,远远瞧着如雪花般。众人兴致大增,皆说以梨花为题作诗。众多贵女中,陈如云家世最是一般,她有意在安怡郡主面前露一手,想借此机会与她结交,故一口气作了两首。当日苏妙仪并未作诗,不过在一旁给鱼喂食。待交了诗稿,众人点评,皆以她所做为首。 “你们做的甚么诗,我瞧瞧。”苏妙仪丢开手中鱼食,笑盈盈道。 安怡郡主一向与她要好,当即将陈如云诗稿给她。“婠婠最是才思敏捷的,你给瞧瞧这两首诗如何。” 苏妙仪接过诗稿,粗略扫了眼,笑道:“楚地有民歌,一曰《下里巴人》,二曰《阳春白雪》。这两者,前者极俗,后者极雅,我手中拿的这两首诗,私以为是比《下里巴人》还俗的。” 仅此一番点评却是把在场贵女全都开罪了的。可安怡郡主并未怪罪,她们心里纵然不满,却不敢多言。 安怡郡主笑道:“婠婠且给我们解说解说,不然我可是不服的。” 苏妙仪当下指出几处不足,陈如云不服,反驳道:“我瞧着并未有你说得这般一无是处,苏小姐是否是嫉妒我,方如此说?” 苏妙仪冷声道:“你有甚么值得我嫉妒,你既不服,我便给你说个典故。”听她要说典故,众人纷纷竖耳倾听,苏妙仪扫了陈如云一眼,方道:“却说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你们且说说,兄子与兄女谁更胜一筹?” 安怡郡主道:“自是兄女的更胜一筹。” 苏妙仪颔首,指着诗句对陈如云道:“你这诗做得还算差强人意,只作诗便是为了一个雅字。你再认真琢磨琢磨你所做的,不仅俗且艳,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勾栏院姑娘做的!” 因了苏妙仪这话,众人纷纷捂嘴偷笑,眼里也露出对陈如云的鄙视。这苏妙仪算是彻底得罪了陈如云。 桂芝当日并未在场,这传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她也不好断定。不过如今瞧着陈如云神态,却像是真的。 哪知陈如云似看穿她猜想,冷笑道:“我与她另有仇,此仇不共戴天!”说罢,她想到苏妙仪今儿个被老王妃教训,心中有几分喜意,眉宇间的抑气也散了些。“走罢,咱们去瞧瞧她,且看看素日高高在上的怀恩府大小姐如今是怎个落魄样!” 第44章 初入虎穴(11) 揽月楼内一派热闹。 陈如云到时,其他几个姨娘早坐在屋中喝茶,见此,陈如云心下得意忘形。 瞧,这府中不止她一人盼着苏妙仪死呢! “苏妹妹身体可大好?”甫一进门,陈如云便扬声娇笑,先是问了苏妙仪身子,待苏妙仪答无甚大碍后,她方与众人调侃。“哟,我当就我一人来呢,怎么你们几个也在?今儿个是甚么风把你们几个也吹来了。” 王兮之道:“爷得了些稀罕玩儿意回府,让咱们过去挑选一二。我想着苏妹妹新进门,脸皮到底比我们薄,怕是得了话也不好意思过去。便过来邀她一道同行。这不赶巧了,这几个也是相同来意。” 其他几个掩嘴笑,陈如云笑道:“姐姐最是喜新厌旧,想当初我方进门时你也待我极好。如今不过一岁光景,你竟是移情别恋了。” 其中一妾室诧异,“陈姐姐此话怎讲?王姐姐又不是男人,与你怎能说移情别恋。” 她话放落,屋中几人大笑不止。片刻后,王兮之道:“世子妃平日里总说你是呆子,如今看来可不就是个呆子么!” 那妾羞得满面通红,咬着帕子哀怨的瞧着王兮之,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一阵嬉笑过后,陈如云好似才注意到一旁苏妙仪的脸。她掩嘴惊呼,“苏妹妹,你这脸怎么了?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儿好端端的怎地成了这副模样,可是谁欺负你了?” 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随即噤声,目光落在从未开口的苏妙仪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衣裙,梳了个随云髻,鬓上一支蝴蝶步摇斜斜插入青丝,她微微一动,那步摇好似要掉下,犹如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再是她的脸,昨儿被老王妃打重了,便是敷了冰,上了药,那小脸蛋儿也不能很快恢复如常。 苏妙仪为何这副模样,府中上下皆知。 而王兮之方才说过来喊她一同去李丹青院子,不过是个托词罢了,她真正的目的是过来看苏妙仪的笑话,在座的诸位心知肚明。不过她们也是来看她笑话的,因而便没戳穿她 都是人精,谁也不比谁纯良。 苏妙仪晓得她们是来看自己笑话,听她们耍着嘴皮子,面上淡然,并未加入。待陈如云点名,才微微掀了掀眼皮,道:“被老王妃身边的王妈妈教训了一番。” 她倒是坦然,众人错愕,有点不敢相信她竟将伤疤撕开暴露在人前。苏妙仪睃了她们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臭名昭著惯了,府里但凡有点关于我的动静,便即刻传满了整个京都。姐姐竟不晓得,谁信呢?” 陈如云面上一僵,“妹妹说的甚么话。” 苏妙仪懒懒一笑,因为脸上青肿严重,她那么一笑,肉挤在一起,狰狞无比。陈如云不敢看,默默转移视线,又得听苏妙仪的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却是狠狠的扇了在座诸位一个耳光。 “诸位姐姐热闹也看够了,该回去了罢?”说罢似想起甚么,掩帕轻咳,眸光流转俱是风情。“方才说话太直,姐姐们原谅则个。原是妹妹体弱,今晨又惊吓,怕是不能陪诸位姐姐了,还请姐姐们回去罢。” 一番话挑开她们的目的,又下了逐客令。再座众人到底是有廉耻心的,且也亲眼目睹了苏妙仪惨状,便顺势离去。 冷眼目送几位姨娘离开,苏妙仪拿帕掩嘴咳了几声,拿开帕子一瞧,帕上又染了血。看着那血,苏妙仪眼神暗了暗,耳边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她抬头,看见是小玉,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帕子。 小玉上前扶她回床休息,见她脸色越发苍白,不忍责备。“姨娘往后悠着点罢,自己身体要紧。” 苏妙仪道:“可不是你劝我接人待物要圆滑些么?她们过来瞧我,我若不是不陪着,岂不是摆架子得罪人?” 小玉扶她在床上躺下,替她掖好辈子,“姨娘方才可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 苏妙仪道:“不过几个姨娘罢了,谁也不比谁尊贵,得罪便得罪罢,总归不会在恒王府住一辈子。” 小玉眉心一跳,“姨娘这话是甚么意思?” 苏妙仪不答,闭眼翻了个身。小玉见状只得退下,察觉小玉走远,苏妙仪突然睁开眼,看着绣着游鱼戏莲的帐子,眼里落下一滴泪来。 自来了恒王府,她一直忐忑不安,心里隐隐觉得她在此不会住很久。冥冥中似乎有只看不见的手推她前行,把她推往前世坠落的深渊。 说到底苏妙仪是怕的,她前世历经沧桑,也不过堪堪活了十八个年头。如今重来,她不过十三。身边无人依靠,她走的每步路都如履薄冰,怕一朝不慎便命丧黄泉。 苏妙仪怕死,怕年纪轻轻的便死去。说来可笑,她刚重生时,她不怕死,甚至觉得就此灰飞烟灭,下辈子再不为人也是使的。可近来她又怕死了,许是得了重视,所以怕死。 自嘲一笑,苏妙仪闭眼,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的想法。 睡得迷迷糊糊,忽觉屋中有人靠近,又觉得有甚么东西在身上揉捏。苏妙仪猛的睁眼,却是杨综趴在她身上,对她上下其手。 “滚!” 苏妙仪怒骂,屈起腿顶向他腹部。杨综不妨,硬生生挨了一记。 “狗娘养的!”杨综骂骂咧咧,“都是爷的女人了,还装甚么贞洁烈女。” 他揪住苏妙仪的发,将她往床下一拉,摔在地上,人也跟着扑上去。“且等着,爷等会定要你欲仙欲死,让你下次见了爷扭着屁股求爷。” 他说罢,一壁撕苏妙仪衣裙,一壁张嘴亲她。苏妙仪恶心不已,左躲右躲,躲不开。耳中听得哧拉响,便觉得身上一凉,中衣已被他撕了,露出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肚兜。 ?杨综大喜,顾不得许多,埋头隔着肚兜就咬她胸前的大白馒头。苏妙仪见躲不过,一时竟绝望了。慌乱中手碰到头上的簪子,便想也没想,将之拔下,狠狠往杨综脖颈刺去。 刺痛感从脖颈蔓延整个身子,杨综停下侵犯的动作,不可置信的瞪着身下的女人。 “起开!”苏妙仪冷声吩咐。 杨综被她喝住,一时没了反应。苏妙仪冷笑,手中的力道又重了些,簪子陷进肉了,血从他脖颈流出,染了她一手血。 “啊!” 杨综忽然惨叫,苏妙仪手上又加力道。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个男人你尽管喊,把人喊来了,我倒要看看你杨霸王的名声还保不保。我苏妙仪名声早就一落千丈,又是个形单影只的,我个光脚的难不成还怕你穿鞋的!” 第45章 梦里惊魂(1) 杨综屁滚尿流的滚了,至于苏妙仪下手伤他一事他会不会往外透露,暂且无从得知。 且说小玉听到房内响起惨叫声,吓得心一抖,忙推开门跑了进来。还没弄清房里发生了甚么,又叫杨综捂着脖子,一手血的冲出房外。 “姨娘。” 小玉轻喊跌坐在地,满脸戾气的苏妙仪。她没应,两眼盯着带血的簪子,眼里露了狠意,像只饿狠了的狼崽子看见可以进食的猎物般令人可怖。 小玉哭道:“姨娘,我是小玉。” 苏妙仪眼珠子动了动,人渐渐回神,见跪在一旁哭泣的小玉,哑声道:“扶我起来罢。” 小玉不敢怠慢,忙将她扶到床上。 苏妙仪躺在床上疲惫的闭上双眼。 方才,她几乎要对杨综下狠手。她记得拿着簪子抵着杨综脖子的感觉,她记得脑子里有道声音在喊,在叫器着“杀了他!” 而她也几乎杀了杨综。 簪子插进他脖颈,看着鲜血从脖子里流出,沿着簪子沾满了她一手,她心里有种无法言明得快意。那一刻苏妙仪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血液在奔涌,在沸腾,带着十三载的岁月在欢歌。 她真想杀了他啊! 真想杀了他! 带着这疯狂的念头,苏妙仪沉入梦乡。 梦里她在一片竹林里,正是二月时节,天下着雨,竹林里雾蒙蒙一片。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头上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头饰不过戴了支梅花琉璃钗,额间一朵红梅花钿。这还是闺阁少女的妆容,只她眉宇间却落了妇人的神态,眼里的狠毒比杀人不眨眼的狂魔更甚。 前方是苏妙龄在奔跑,她宛若一条毒蛇徐徐跟在她身后。 跑了一段路,苏妙龄倏地的停下步子。面前是悬崖,她已无路可走。回头,苏妙仪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咚的一声,苏妙龄跪下。她匍匐在地上,哭喊道:“姐姐,姐姐,求你放过我。我甚么也没有做错,我不过是爱昌盛哥哥罢了。” “那与我有甚么干系呢?”苏妙仪冷笑,手一伸,一把剑凭空落在她手里,“你死了,昌盛哥哥便是我的。” 苏妙仪大笑,举着剑刺入她心脏。苏妙龄未来得及喊,她胸前已出现一个血窟窿。 “你终于死了,你终于死了!” 苏妙仪疯魔了般,不断的重复着,随后她脸一僵,眼里现出惊恐之色。 “叶甚!”她大喊,“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不可能!” 看着死在自己剑下的苏妙龄竟变成了叶甚,苏妙仪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拔出剑,血从叶甚胸口喷出,喷了她一脸。 苏妙仪握着剑一动不动的站着,小嘴儿不停的说着“不可能,不可能。” “婠婠,你为甚么要杀我?”叶甚从地上爬起,他一手捂着泉涌般喷着血的胸口,一边往苏妙仪身边走来。“你为甚么要杀我,我只是爱你罢了,爱你难道就该死吗?” 他拖着羸弱的身体,终于走到苏妙仪面前,“你看看,这是我的心,它是红的。它对你是真心的,我掏给你看。” “不,不。” 苏妙仪惊恐得往后退,可是叶甚不管她。他笑着,哭着,终于从他胸膛里掏出他那颗红色的心。他将它捧到苏妙仪眼前,他要告诉她,他心是完好的,却也是血淋淋的。 “婠婠,你看,你看啊。” 他捧着心逼迫她看,苏妙仪不敢看,叶甚疯了,他扑向她,大喊着。“你为甚么不敢看,你心虚了是不是?你明明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却背着我和别的男人偷/情!” “我没有!”苏妙仪否认。 叶甚扑过来,他身体太虚弱了,没有扑倒苏妙仪,自己却往一块尖锐的石头扑去。 “叶甚――”苏妙仪大喊,丢了手中的剑,她朝叶甚扑去。将地上的叶甚半抱在怀里,她语无伦次地道:“叶甚,叶甚,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美人儿,你好香啊!” 怀里忽然响起杨综的声音,苏妙仪低头一看,怀里抱的哪里是叶甚,分明是杨综这恶棍。怀里的杨综目露/淫/光,一只手爬上了她的腰。 “滚,滚!” 想到这淫/贼窝在自己怀里,心里意/淫着自己,苏妙仪恶心极了。她推开杨综,可杨综气力大极了,他没被苏妙仪推开,反倒将她推倒在地,人也压在她身上。 “你滚,滚,给我滚!” 苏妙仪小手不断捶打着他,不过打了一下,她手里莫名出现了一把匕首。苏妙仪并未多想,她握着匕首,一下一下捅着杨综,杨综不知怎么了,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现下竟没有反抗。苏妙仪将他推开,人跪在他身侧,锋利的匕首狠狠的捅进他腹部,一刀又一刀。直到身下的人血肉模糊,她才脱了力,跌在地上。 喘了口气,她抬眼去看杨综。可是眼前一身刀伤,已断气的男人哪里是杨综,分明是叶甚! “叶甚……” 苏妙仪慌乱不已。她杀了叶甚,她杀了全心全意爱她,疼她的叶甚。躺在那里的叶甚,血从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流出,模糊了他衣裳的颜色,模糊了他的面庞。 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男人,他真是我是叶甚,而叶甚在她手下死不瞑目! 都是她,是她害了叶甚,是她杀了叶甚! 苏妙仪想过去阖上他的双眼,可是她不敢,她怕。 怕他恨她,将对她的恨意带到下一辈子。 “叶甚,对不起。” 苏妙仪跪在地上,她双手捂着脸呜呜的哭。 她后悔了,她不该贪图叶风的美色,不该变得那么狠毒。她害死了苏妙龄肚里的孩子,她亲手杀死了叶甚。她真的后悔了,可是后悔有甚么用呢,叶甚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 “苏妙仪。” 空中有人喊她,苏妙仪抬头,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如来佛。 “佛祖,”苏妙仪似乎看见了救星,她伏在佛祖面前,哀求道:“求佛祖救他,求佛祖救救他。” 佛祖道:“救他,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妙仪道:“甚么代价?” 佛祖手一挥,一口巨大的油锅凭空而现,锅下烈火熊熊,锅内油水沸腾。“若想救他,你便入这油锅受刑,待刑满释放,你已是飞灰湮灭,永世不得超生。你可愿意?” 苏妙仪想都没想,脱口道:“我愿意!” 说罢,终身投入油锅里。 “婠婠――!” 第46章 梦里惊魂(2) “婠婠——!” 叶甚大叫着从梦中惊坐起。 他大喘着气,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滚滚而落。 想起梦中场景犹是惊魂未定。 他方才梦见了苏妙仪,她的衣裳上染了血,她的手也染了血,鲜红的血像她眉间那朵梅花花钿,艳丽无比。后来她在佛前跪拜,她求佛让她灰飞烟灭,然后她投入了油锅,丝毫不顾及他。 “婠婠,婠婠。”叶甚不禁呢喃。 也不晓得她近来如何了,好端端一个候府嫡出小姐,又是那眼高于顶的人,偏生做了别人的妾。叶甚恨,也怨。恨她辜负他一片真心,怨世道待她苛刻。 不过一介女流罢了,她已出家,为何不让她此生青灯古佛相伴,干干净净了此一生?又让她做了别人的妾,既这般,当初做他妻不好么? “六爷,”叶甚惊到了柳嫣,她下床掌灯。屋内瞬间亮如白昼,借着灯光,她可瞧见她夫君面色苍白,额上汗珠如雨。“可是梦魇了?” “嗯。” “六爷梦了甚么?”柳嫣柔声问。 叶甚瞥了她一眼,见她站在烛光下,眉目如画,虽是刻意伪装了温柔,却眼底隐藏的冷漠让人寒了心。叶甚不欲与她多做解释,“熄灯睡罢。” 柳嫣不动,朱唇一张一合,吐着温柔的话。“六爷不是梦魇了,睡不着么?妾是您枕边人,您梦魇也不能同我说么?” 她声音已然冷了下来,脸上还带着嘲讽。 叶甚皱眉,心下不喜。 他晓得柳嫣想问甚么,可她偏不问,只朝他阴阳怪气的笑着。叶甚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事的,遮遮掩掩的人。睃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你究竟想知道些甚么?” 柳嫣道:“妾想知道甚么,六爷不清楚么?” 叶甚冷笑,“我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一时忆起自成婚一来与她相处的点滴,又想到这人在他面前都是撞得一副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模样。却不知今晚这般为何装也不愿意装了,竟咄咄逼人起来,好似他做了甚么对不住她的事般。不免觉得无趣,掀被下床,叶甚道:“我去书房。” “去了书房,日后就不要来了!”柳嫣忽然喊道,“我晓得你爱慕苏大小姐,原先你求而不得,如今她做了恒王世子的妾,六爷是不是心有不甘,想将她抢了过来?” 不知好端端的如何提及苏妙仪,而她的言辞又如一把利刃生生戳着叶甚的心窝子。苏妙仪与杨综为妾,他确实心有不甘,甚至极恨她。 他叶甚少年成名,又是从小混在男人堆里,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比不得那些读书人会吟诗作赋,也没他们长得温文尔雅。然而他仰慕苏妙仪,他愿意疼她宠她,愿意一辈子将她捧在手心。可那个小白眼狼儿,她看不见他的好,每每见了他,她都如临大敌般战战兢兢的缩回她的壳子里,然后劝他放下她,祝他前程锦绣。 一回两回三回,他也厌了倦了,决定放弃。结果她转眼便出家,当真是对这人世红尘没半分流连。 也罢,她出家,他心底的情思也该斩断了。 他不念她,不想她,不找她,避开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他成家了,努力待柳嫣好,两人也算举案齐眉。 却奈何那位出了家,说要在佛前求佛保他一生顺遂,一世繁花似锦的人转眼做了人妾。 是妾,不是妻! 他怎能甘心! 他不甘心,夜里梦了她,梦里的人过得凄凄惨惨,最后还被人陷害,落得一身骂名。世上再无她容身之所,她求到佛前,求佛让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佛说:你罪孽深重,若要飞灰湮灭先入了油锅洗去满身的戾气,我方可让你灰飞烟灭。 于是,她纵身一跃,毫不犹豫的跳入油锅。 一梦醒来,尚不知身处何地。 妻子染了烛火,一脸温柔的立在他跟前,问他梦了甚么。他不想提,她却变了脸色,咄咄逼人起来。 啧! 真是好生无趣! 叶甚道:“她已是别人的妾,日后休要再将她与我提起,没得污蔑了她名声。” 柳嫣道:“她还有名声么,她的名声不是早被狗吃了么。”叶甚已走到房门前,听她如此说,猛一回头瞧她。见她神色冷漠,英挺的剑眉拧成一团,十分不解柳嫣何以对苏妙仪有着如此大的怨气。却听得柳嫣道:“好好一个候府小姐不当,便要学那勾栏院的姑娘当那狐媚子。” “她与你有仇?何以这般作贱别人声誉!” 柳嫣冷声道:“我夫婿想她念她,还给我取小字儿叫绾绾,让我带着她的影子过活,你且说我与她有仇无仇,我恨不恨她!” 闻言,叶甚错愕不已。他当初给她取小字‘绾绾’,却并非是因了苏妙仪的干系。当时不过新婚,两人立于花架下,她一身新妆,娇艳更甚那初绽的花儿,一时心有所动,便来了兴趣要给她取字。又见她新做妇人髻,心念一转,想着那‘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因而给她取字“绾绾”。倒不想苏妙仪小字“婠婠,”竟让她生了嫌弃。 “我当日给你取字不过是想着青丝绾作同心结,你我夫妻恩爱到白头罢。却不想你作了他想,既如此,当日为何不与我提?” 柳嫣道:“我哪里就敢提了,六爷心心念念着那狐媚子,若我提了,六爷指不定大发雷霆的!” 说罢,音量陡然尖锐,到了后来,已是尖酸刻薄。 解释不清,叶甚便懒得费口舌,转身开门。 身后听得柳嫣道:“她不过是个下贱的女人罢了,六爷为何还对她念念不忘。” 叶甚驻足,冷冷地道:“你总说她如何如何,五小姐,你又何尝不是呢?”顿了顿,他说:“你究竟为的甚么嫁给我,你心知肚明。” 闻言,柳嫣脸色一白,很快便扯着嗓门喊。“我嫁给你,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当然心知肚明!” 她声音很大,以为大声就能隐藏自己的心虚。 可叶甚根本不在意,懒洋洋地道:“是吗?我可不信。” 说罢抬脚就走,柳嫣慌了,尖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若敢你离开半步,我便撞死在这!” 威胁他?叶甚冷笑一声,“随你。” 说罢,竟是毫不犹豫的抬脚走。却听得身后“砰”的一声响,再回头,却见柳嫣沿着床柱倒下,身下一滩血。 第47章 梦里惊魂(3) 夜深了,可安王府内却灯火通明。柳嫣院里下人进进出出,吵嚷不已。 外头不知何时下了雨,雨势大,风也大。风吹着雨从纱窗出进来,丫头赶紧关了窗,可是没用,窗纸早湿的不成样子,只能等雨停了换新的了。 “我的孩儿啊,是娘对不住你,是娘软弱护不住你啊。” 屋里的柳嫣忽然嚎啕大哭,在这样疯狂的雨夜,很是渗人。 “老太太,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可怜我的孩儿就这样没了,他亲爹还护着外面那狐媚子。” 叶甚跪在床前,耳边是柳嫣语无伦次的哭嚎。叶老夫人提溜着拐杖站她身后,听得柳嫣嚎一句,手上的拐杖又如雨点般落下。叶老夫人下了重力,叶甚常年军队里摸爬打滚,甚么伤没受过,老母抽打他并不觉得疼。但活了二十好几,第一回 在下人面前挨打,老脸都臊没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受着。 “你这讨债鬼,生来就是要我的命啊!”叶老太太捶胸顿足,举着拐杖往他背上招呼,“你从小混,长大后不愿娶妻。如今二十好几总算娶了个媳妇,媳妇儿好容易怀上了,你又给我做出这事儿。你这是要我的命!” 叶甚是老来子,以前家中长辈诸多娇惯,给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后来大些经了人事,性子倒是有所收敛,不过主意也大了。也不知如何,偷偷跟着舅家去边关,熬了半年受不住苦,自己颠颠跑回京。 叶老夫人以为他至此便歇了心思,哪晓得回来不过数日,竟觉得京中日子不好过,吵着闹着要参军,叶老太太自是不肯,叶甚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 那可是天寒地冻的腊月天,院子里的积雪都没过了脚踝,空中还飘着鹅毛大雪,他就那么跪着,脸被冻得青紫。叶老太太拗不过他,只得同意。 他一去四年不着家,好容易回了京,叶老夫人不由大喜,又瞧他年纪也大了,便给他相看姑娘。哪知他自个儿相中了,是怀恩候府的嫡出大小姐苏妙仪,那苏妙仪彼时不过个女娃娃罢了,他若要等她,也还得等五年,可叶甚当时已经二十一!叶老夫人不肯依,执意给叶甚相看姑娘,熟练他竟不发一言的自请去漠北,一去又四载有余。 再归来,他又巴巴的去找苏家大小姐,可那位小姐哪里瞧得上他?叶甚是个好的,但与侄子叶风的面如冠玉,玉树临风不同,他长得虎背熊腰,又兼之在大漠里呆久了,性子豪放不羁,并非时下所兴的美男子。故而叶甚千般好万般好,又有功名加深,苏妙仪也没多瞧他一眼。 叶老太太瞧着心疼,而苏妙仪又不是个好的,她每每劝叶甚,说苏妙仪非良配,他都油盐不进。叶老太太气狠了,便放狠话说没他这个儿子,叶甚又腆着笑脸上前告罪,磨得叶老太太脾气也没了。 后来苏妙仪出家,叶甚吐了口血,昏了一夜,再醒来不知如何想通了,终是答应她结婚生子。 柳家五小姐贤良淑德,叶老太太看了极欢喜,当下给叶甚求娶了过来。两人新婚燕尔,叶老太太还担心叶甚放不下苏妙仪,不肯给新婚妻子好脸色。可叶甚是个有分寸的,虽是大老粗,但待柳家五小姐极尽温柔,叶老太太放下心来,也暗想着,不日自个儿便能抱孙子。 哪知叶甚还是个不省心的,夫妻俩好了没几个月,他又因苏妙仪犯浑,竟是将自个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叶太太如何能不气,不恨?眼下是想打死他的心都有了,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如何舍得真下狠手,不过是打骂一番,做做样子罢了。 叶甚道:“是儿子不孝。” 叶老太太举起的拐杖就要落下,看他萎靡不振,一脸痛色,拐杖却再也落不下去。柳嫣小产,哪里能将责任完全推卸给他呢,若真论起来,柳嫣是要担大部分责任的。自个儿怀了身子,非但不知,半夜三更还与夫婿寻死觅活的,把自己肚里的孩子给折腾没了,这可不就是柳嫣的错? 这么一寻思,叶老太太不免有些后悔,当初怎的瞎了眼给你儿子说了那么一个媳妇? 可转头看着床上哭得要死要活的柳嫣,叶老太太不能因此偏袒自家儿子,收了拐杖,她道:“你去和你媳妇道歉罢。” 叶甚应了声,起身走到床前,瞧了眼床上脸色苍白,满是泪痕的柳嫣。眼底神色复杂,不由想起方才好好端端的如何与她发生了口角。 朝柳嫣作揖,叶甚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床上柳嫣将头一扭,冷冷道:“你为了那女人害死我的孩子,我今生今世绝不会原谅你。” “你走罢,我不想看到你。”柳嫣下逐客令。 叶甚还想安慰她几句,又见她满脸怒容,一脸的嫌弃。到嘴的话咽回肚子,转身欲离开,叶老太太气得举着拐杖狠狠的打在他背上。“你干甚么去,媳妇说的不过气话,你倒蹬鼻子上脸,说走就走!” “老夫人,您莫拦他。”柳嫣哭着道:“他人在我这儿,心却在那狐媚子身上,我留着他做甚么?没得膈应了我那可怜的孩儿!” “你既这般想,便随你罢。” 叶甚不欲与她相争,说了一句,便要离去。又听身后柳嫣哑声喊道:“叶甚,你与那苏家大小姐既还有往来,当初为何娶我,为何这般糟蹋我。我们柳家虽不及你王府,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求娶我的高门子弟也还是有的!” “我与人家苏大小姐清清白白,纵然我曾爱慕她,那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又与人小姐何干?眼下恒王世子抬了她做妾,你又这般污蔑人声誉,却又是为何!” 柳嫣听罢,厉声问道:“你若与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为何会收了苏大公子!你收了他,不过是为了方便与那苏大小姐传情罢了!” 未料柳嫣竟将他想得如此不甘。可在苏大公子一事上,他是藏了私心,却自认为没有她口中所说的那么不堪。 “我将苏大公子收入麾下,不过是念着他手足情深,又兼之自己曾经爱慕苏妙仪,如今见她落魄,不愿她无依无靠任人欺凌。这方任用苏阳,指望苏阳有所作为,日后能为苏妙仪撑腰罢了。” 言至于此,叶甚一声长叹。“我却不知,竟因为此事竟让我失去一个孩子。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待如何?不收了苏阳吗? 叶甚摇头苦笑,若早知如此,他也还是要助苏阳一臂之力的。 他对她早已病入膏肓,平时粉饰太平又如何,一旦遇上她的事,他的伤口便化脓,向世人揭示他叶甚只是她的俘虏。 他叶甚是何其的可悲呐! 第48章 梦里惊魂(4) 因小产一事,柳嫣整日啼哭不止,每每见了叶甚轻则冷嘲热讽,重则喊打喊杀,一时闹得整个王府鸡犬不宁。府中更有流言蜚语传出,说那苏家大小姐秉性不端,不仅出家时勾/引恒王世子,便是做了恒王世子的妾也还不忘勾/引叶大将军,叶大将军嫡妻更是因为她而小产。 流言一夜之间遍布京城,各个候门贵女以曾经认识苏妙仪为耻。而苏妙仪一夕之间成为各大文人雅士口诛笔伐的对象,却成了那烟花柳巷的姑娘们效仿的对象。 “姨娘,”小玉沏好茶,给她倒了一碗,想起近来京中流言盛传,不禁愁眉不展。“您可听到外面有甚么风声?” 睃她一眼,苏妙仪故作不解。“风声便是风声,哪里还分甚么风声?” 小玉一噎,拿眼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面上神色自如,唇边隐隐含着笑,好似一点也不知外面传言。小玉摸不清她想的甚么。又见她形容憔悴,不免觉得可怜。 苏妙仪自入了恒王府,身体每况愈下。期间不知请了多少个太夫,吃了多少药却不见好,反而越发严重。原本白里透红的俏脸如今白如纸,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着,每每她临窗而立,小玉心里都战战兢兢的,生怕风一大些就将她吹跑了。 幽幽长叹,小玉道:“奴婢伺候您也有段日子了,对您虽不了解,却也知姨娘秉性的。” 苏妙仪虽说不好,可哪里就有外人传的那么不堪?况且自来了恒王府,苏妙仪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汤药不断的,如何能勾了叶大将军? 可是京中关于她的流言却说得有模有样的。小玉皱眉,莫不是开罪了甚么大人物,被人在后阴一把罢? 苏妙仪道:“你看到的,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罢了。”她呷一口茶,思及小玉待她不薄,不由轻笑一声,略提点她一二。“我原是个不择手段的狠角色,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儿便看开了。世上最强求不得的不过一个情字,我在那上面栽了个大跟斗,清醒了,也仅仅是收敛些性子而已。不然,这恒王府早已是鸡犬不宁。” 人命在她眼里没那么值钱,上辈子更是下手打死了身边几个奴才,后来也亲手杀过人。杀人她不惧,惧的不过是后来的遭遇。因而今生虽糟人欺凌,她也咬牙忍了,因为她怕她一下狠手,最后落到那不堪的境地。 苏妙仪是重活一世的人,她信因果轮回,也信报应不爽。所以今生她好好做人,只求来世再无她这人。 想起前世的荒唐,苏妙仪眼神暗了下来。前世在内宅算计了几年,如今回忆起,却像是算计了一辈子。每日算计来算计去的,她真觉得累了,乏了,不想在继续纠缠不休。 情也好,欲也罢,她无所谓。 不过说来也可笑,她既是没了活下去的念头,拿了刀子往脖子上抹,一死百了也就是了。可偏生想着死后要灰飞烟灭的人,她竟是个疼,怕死的! 罢了罢了,前世因,今世果。 她前世造的孽,陪上前世,赌上今生,只求平安到死,死后飞灰湮灭,永世不得超生而已。 小玉不知她心中所想,又听她说得厉害。因笑道:“姨娘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若当真那般厉害,咱们日子也好过些。” 苏妙仪听罢谈笑不已,低头喝茶。 她爱茶,以前做姑娘时,便喜爱收罗天下名茶,每有雅兴,必得邀上安怡郡主一道品茶论诗。后来出家,条件不允,可苏妙仪也觉得那时的茶也是极好的,约莫是收了心,看破了红尘,吃着那劣质的茶也能吃过人生百态来。而如今这恒王府的茶,茶并非上等茶,却也要比山上的茶要好,然而她吃着,却觉得远没有山上的茶好。 苏妙仪道:“你坐下。” 小玉道:“姨娘折煞奴婢了,小玉不过一个下人,如何敢与您同坐。” 苏妙仪抬眼瞅着她笑,小玉不晓得她是何意,正待问,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有婆子喊,“世子爷。” 两人还未作出反应,却见杨综匆匆进来,他夺了苏妙仪手中茶杯,将茶水往她脸上一泼。继而破口大骂,“作死的娼/妇,敢给我戴绿帽子,我打死你!” 说罢,扯着她往贵妃椅上一甩,苏妙仪趴在椅子上,两手挣着便要起来。杨综一个大步上前,揪着她甩在地上,小玉惊呼一声,人冲上前,喊道:“世子爷,求您手下留情,姨娘并未做对不住您的事!” “哪里来的以下犯上的婢子!”杨综恶狠狠的说着,大力甩开小玉。他骑在苏妙仪身上,扬手左右不停掌掴着苏妙仪,嘴里骂骂咧咧,“我早知你是个水性杨花的,还在闺阁中时便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如今进了我恒王府,还敢跟别的男人勾搭,看我不打死你!” 苏妙仪哼笑了一声,只忒斜着眼瞧他,并没做解释,倒是小玉一壁磕头,一壁哭着解释。“世子爷,咱们姨娘自入了王府便大病小病不断,莫说出王府,便是连房门也未踏出半步的。您当初抬她入府,想来对姨娘也有几分真心,现在又何苦来作贱她!您若是疑心,不若打发姨娘出府便是!” “没规矩的狗东西!”杨综怒骂,他丢开苏妙仪,踹了小玉一脚。小玉倒在地上,他一脚碾在她胸口,满脸怒意。“主子说话你插甚么嘴,活得不耐烦了?好,你既想死,我便成全你!” “世子爷!”苏妙仪扑过来,抱住他的脚,求道:“不过一个丫鬟罢了,不值得您与她生气。你若有不满,朝我来就是了。” 三人闹得不可开交,门外又传来婆子的声音,却是李丹青过来。苏妙仪心中冷笑不已,这李丹青平日鲜少来她这儿,又因她身子带病,平素也不唤她过去上房伺候着吃饭等事宜,如今杨综方过来闹,李丹青倒是来得巧。 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哟,这是怎么了?” 门外婆子替她打起帘子,李丹青进房来,一眼便瞧见小玉躺在地上,杨综脚踩她胸口,而苏妙仪则跪在杨综脚边,脸上指痕分明。 她上前扶起苏妙仪,嗔怒道:“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纵是妹妹犯了错,您说几句就是,何苦动手。况我瞧着妹妹乖顺,必不是那等不识抬举惹爷生气的人。” 杨综脸色稍霁,李丹青见状趁机道:“王姨娘最近总念叨着爷,爷不若过去瞧瞧?” 杨综瞥她一眼,道:“你怎地叫她妹妹,又称兮之做姨娘?” 李丹青抿嘴笑,“苏妹妹瞧着亲切,我是一眼便喜欢上了,故而唤声妹妹。”继而话一转,责怪道:“您方才那般待苏妹妹,妾还想找您算账呢。可古人也说了,妻为夫纲,爷您打骂妾等想来也是有您的理。不过下回还请爷收收脾气,瞧妹妹一张俊俏的小脸儿被打成甚么样儿了?” 杨综道:“娘子说得有理。” 说罢别有深意的看了苏妙仪一眼,便出了屋子。 门外有婆子抬了水进来,小玉欲上前伺候,苏妙仪将她打发了。自个儿打理好后,方从屏风后出来。朝李丹青福了福,“贱妾谢过世子妃。” 李丹青忙扶起她,笑道:“妹妹和我不用客气,”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世子爷脾气冲,妹妹日后莫忤逆他,凡事顺着他便是。” 苏妙仪乖巧道:“是。”又道:“不知世子妃前来为何事?” 李丹青道:“哪里有甚么要紧事呢,不过是瞧着妹妹素日不大出门,过来找你说些体己话罢了。” 苏妙仪低眉顺眼道:“劳世子妃挂心。” 第49章 梦里惊魂(5) 叶甚仰面躺在马背上,手中一壶酒,对雨独酌。 自前些日子柳嫣小产后,他便不大家去。友人劝了几回,说甚么家和万事兴,他一个爷们让着些女人。叶甚倒是想让,可每每他回府,柳嫣就如吃了炸药般嚎啕大哭,一壁哭着一壁骂他害死了她肚中孩儿,又一壁打砸屋中家具物什,有时荒唐得连身边无辜丫头也打骂,闹得阖府鸡飞狗跳。一来二去,叶甚厌了,恶了,便不再回家。 方才找陈甄饮酒,又被他耳提面命了一番,叶甚觉得无趣,寻了个由头告辞了。独自一人骑马往郊外而来,可惜天公不作美,竟是下起了雨。 眼下已是暮春,正是吹面不寒时。未料下了场雨,那风拂来,带着凉意丝丝缕缕的浸在脸上,不知是凉的是冷的。 就着酒壶喝了几口酒,叶甚面微醺,不由又想起苏妙仪。 那日他方回京不久,见她独自一人行走在街头巷尾中,一时脑热将她掳了来。她当时一身红衣,赤着脚踩在白雪中,雪将她白嫩嫩的玉足冻得通红,可她宛若不觉。她就垂手立在他跟前,恭敬而疏远,叶甚看着恨得牙痒痒的。 她见着他怎能这般若无其事,这般疏远呢?他自好多年前见过她一回便对她念念不忘了,心里想的可都是她。可她呢,见着他故而乖顺,但心里想着却是如何避开他。 叶甚恨啊!恨不得抓她到怀里,狠狠的打她屁股,给她点教训。 可他不敢啊,怕一巴掌下去,打坏了眼前的娇娇人儿,也将她吓跑了。 嗤笑一声,叶甚仰头喝酒。 他就是甚么也没干,她也跑了,跑去做别人的妾! 怎么又想起她呢? 她出家时,他分明已说要将她抛之脑后呢,如今怎的又想起她了? 叶甚眼神一暗,想起当日她站的地方便是他如今驻马喝酒的地方,心下竟然激动不已。 他骑马躺在她曾经站的地儿上,他与她重合,像是同一个母体的树干,紧紧相依偎着。他既高兴又失落。 于是不知为何,竟是响起了少年时在勾栏院听那花魁唱的那首词儿。 唱的甚么“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六叔!” 兀自喝着酒,忽听得有人唤。叶甚睁开眼,寻声望去,见是自家侄子叶风,便又闭眼喝酒不作理会。 叶风上前拱手道:“六叔为何独自一人在此饮酒?” 为何独自一人? 叶甚自问,他为何独自一人? 方阖上的眼又睁开,瞧着马前自家侄儿恭敬有加的模样,叶甚倏而一笑,“本是孤家寡人,为何不能独自一人饮酒。” 叶风面上一僵,抬眼见叶甚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心咯噔一下,隐隐有不安。他先前将自己重活一遭的事对叶甚他合盘托出,旨在让他远离苏妙仪那蛇蝎心肠的女人,避免老祖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再度发生。 然而他却忘记了,他的六叔是个怎样的人。 莫说苏妙仪是个疯子,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择手段。若是与叶甚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上一世,叶甚明知苏妙仪心里满满的装着都是自家侄儿,可他还是不择手段的娶她入门。苏妙仪入门后,三天两头闹,闹得府中上下鸡犬不宁,闹得整个京都皆知她心仪的对象是他叶风。闹得所有人都知她嫁给叶甚,不过是对方强取豪夺罢了。 嫁给叶甚后,苏妙仪遇到个眉眼长得与叶风有几分相似的小倌,她便将之养成男宠。女子养男宠,还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夫人养的男宠,这可是开国以来,大周朝仅此她一人敢做的事儿,还是在夫婿健在的情况下。 后来苏妙仪养面首一事经人揭发,又因她是苏府大小姐,与安怡郡主走得近,此事便闹到了圣上跟前。圣上大怒,下旨将苏妙仪鞭笞。但是叶甚却在金銮殿求圣上绕苏妙仪一命,道是妻子养面首,定是做丈夫的那方面无能。再有前朝开先列之人并未获刑,如今皇上却因此事大动干戈,臣不服。皇上若定要降罪于内人,便先定了臣的罪。 金銮殿上圣上大怒,当下革了他的职,命人重打了一百个板子后作罢。而圣上对叶甚心软,不过是念在他忠心卫国几年。 叶甚回府,只当不知苏妙仪养面首一事,依然对她宠爱又加。 叶甚征战沙场几载,是个铁血铮铮的男儿。叶风原本是尊敬这位叔叔的,可叔叔居然任由妻子给他戴绿帽子,居然帮助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害妻子自己的侄媳妇!叶风觉得愤怒非常,于是决定与亲叔叔为敌。 上一辈子,叶风用一生来探讨这个问题,探讨叶甚为何能为了苏妙仪放弃尊严这一事实。可临到死他也没明白。如今重活一世,他依然不明白。 拱了拱手,叶风态度越发恭敬。“六叔少年成名,现如今又娶妻,自当该红袖添香,何来孤家寡人一说?这话若是传入祖母耳里,想必祖母又要动怒了。” 喝尽壶中酒,叶甚将酒葫系在腰间,巴砸着嘴不知在回味酒香又或是叶风话里的意思。 湖面有风,风和绵绵细雨拂来,水面涟漪荡着荡着,荡成一个圈。那圈中有圆心一点,犹如他胸膛里的心。这心,生来便注定呆在心房里,一生不能离开,离了便是死亡。 叶甚忽而大笑,他翻身从马背上坐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叶风,意味不明地道:“我的好侄儿,我倒是低估了你的手段。” 仰天长叹一声,叶甚策马离去。 叶风依然不卑不亢的作揖立于原地,待听得马蹄声渐远,他方站直了身体。望着一圈一圈水痕在波动的湖面,神色莫测。 站了稍许,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几株垂柳下,一辆马车停留,待他走近,马车里的人似有感应般,一只玉手伸出,拨开车帘,有半张小脸蛋儿露出。 叶风忙上了马车,对车内人调笑道:“不过去了片刻,阿华便等不及了?” 苏妙龄听罢重重甩下帘子,自个儿缩在马车内不吭声。叶风觉得好笑,“小姐莫气,小生在这给您赔礼了。” 说罢还像模像样的作揖,可惜苏妙仪并未瞧见。车内一派安静,叶风晓得她还赌气,又道:“小姐莫气,小生给您说则笑话。若小姐听得欢喜,可请小姐饶了小生一回。” 苏妙龄哼了声,道:“你说罢,我且听听。” 叶风清了清嗓子,道:“有借佳扇观者,其人珍惜,以绵绸衫衬之。扇主看其袖色不堪,谓曰:倒是光手拿着罢。”《出自笑林广记》 说罢,车内苏妙龄不作声,叶风询问。“小姐以为如何?” 苏妙龄娇笑道:“今儿本小姐便饶了你罢,若是有下次,定是不轻饶。” 叶风道:“多谢小姐高抬贵手。” 第50章 十里桃花(1) 杨老王妃言近来多晦气,命李丹青带府中众女眷去康宁寺进香。李丹青不敢有异,领命而去。 一行妇人浩浩汤汤朝康宁寺进发,场面也是颇为壮观。有行人驻足观看,指着一排马车交头接耳,不多时,京中便都知她们此行目的。 说甚么近来晦气,这最近不就是恒王世子抬了怀恩候府大小姐苏妙仪入门?人入门未满一个月,恒王府倒是晦气连连,想来定然是这怀恩候府大小姐招来的。 可见娶妻当娶贤,纳妾也当纳贤。若都如苏妙仪一般,空有一副好皮囊,皮囊下藏着颗黑心,家宅不晓得如何不安宁呢! 苏妙仪倒不知自己名声因了此次进香又落了几万丈。 却说李丹青等人进香完,正要下山回府,一贫僧忽而前来,朝她道了声佛号,对苏妙仪道:“女施主,方丈道您有佛缘,若是方便请您山上住两日。” 苏妙仪施礼,回道:“如今已不是浮萍根,恐有不便。” 李丹青笑着插舌,“既是有佛缘,又得方丈青眼,你住几日也无妨。” 苏妙仪笑道:“如此我便住两日罢。” 那小和尚又道了声佛号,方领着苏妙仪往大殿方向而去。一众女眷见她背影越行越远,各个脸上精彩芬呈,不知谁嗤笑了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尤显突兀。 苏妙仪和小和尚去了大殿,大殿上方丈正在为一夫人解签,完了方对苏妙仪道:“你来了?” 苏妙仪笑道:“不知师父唤我来何事?” 方丈道:“你曾拜在我门下,你我也是有缘。如今见你还俗,倒不如出家时轻松自在,因寻了个由头留了你。” 苏妙仪谢道:“师父有心。” 方丈微笑,道:“去,后山上你的小屋还留着。趁着这几日,好好放松。” 苏妙仪施礼,“多谢师父挽留。” 说罢,转身随那小和尚出了大殿,身后又听得方丈徐徐道:“听闻桃花能开三生三世,如今金海湖桃花开得好,你不妨去瞧瞧。” 苏妙仪头不回,只朗声应道:“弟子这便冒雨前去瞧瞧那桃花,也学一学那些个文人墨客,指不定能学来几分风雅。” 说罢,也不用那小和尚跟着,自去了金海湖。金海湖离康宁寺极近,往她小屋沿着羊肠小道一路往南下,到了山底便是金海湖,不过是隔了座山,已是两季。 这金海湖湖水澄清,湖中无一物,只湖中一座画廊。若是平日倒也没甚么人,只到了桃花盛开季,这绕缇的红桃却是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 苏妙仪下得山来,天色已昏,又因天下着如毛细雨,湖边并未见有游人。桃树夹道而种,道不宽,但十分长且绕。她立在路的一头,放眼望去,只见红艳艳的桃花迷了眼。 一眼无所望,一生无所依,只在烟雨中染红了枝头。苏妙仪想,这精神却也可敬可佩。前方有马蹄声,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像极了冬日里那日小巷子的哒哒声。 马定是好马,却不知马背上的公子是否如那人般高大挺拔? 苏妙仪摇头笑,如何又想起他来?早已划清干系,他是他,她是她,丝毫无相干的,想起他作甚,没得自寻烦恼。 兀自想着,听得马蹄声渐近,又觉耳边一道惊风飐面而过。没见着马背上的人,自个儿倒受了惊吓。 “吁――!” 马儿一声长啸,那人勒住了马,苏妙仪听到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时的窸窸窣窣声。接着便有脚步声朝她而来,那步子沉稳有力,想必是个练家子的。 桃花林空无一人,又因下着毛毛细雨,眼下天色已昏,人瞧着却不真切。苏妙仪心中后悔不跌,早知今日会留在山上,便带丫头小玉做伴。也不至如今独自一人惊慌失措。 身后脚步声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又觉一只大手伸来。 “啊――!” 苏妙仪惊叫着回头,身后站的却是叶甚。瞧清是熟人,苏妙仪呼了口气,身子松了下来。她拿眼偷偷打量叶甚,却不料他正不错眼的盯着她瞧,她偷瞧他,竟被他逮了个正着。叶甚两眼直勾勾的落她脸上,好似蜜蜂见了花,一头插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苏妙仪后退半步,挺了挺腰,扯唇笑。尔后微颔首,问:“叶将军缘何冒雨前来赏花?” 叶甚也笑,笑得春风得意。 片刻后,方答曰:“不过是来沾些桃花运。” 说罢,又听得他问:“你又因何前来?” 苏妙仪微敛,想起大殿上方丈的话来,眼睑低垂,轻叹道:“听人说红花碧桃染了十里河畔,开了三生三世,我过来瞧一眼真假。” 叶甚一怔,紧紧逼迫,“而今瞧见,你以为如何?” 苏妙仪道:“不过尔尔。”顿了顿,方笑道:“染了十里河畔却是真,开了三生三世未可知。” 于是叶甚也笑,仿似解开心中一团乱麻,笑道:“细雨绵绵,天色昏暗,却是可惜了这红花碧桃。” 苏妙仪笑说:“皆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撩人。这雨中赏花,赏的却是一番滋味,倒也没甚可惜。” 叶甚点头连连称是,笑道:“你倒是有雅兴。” “俗人一个,不过附庸风雅。” 叶甚听了大笑,指着前方一亭子,笑曰:“我有故事,有湖酒,何不坐下细细品玩?” 苏妙仪笑着婉拒,“心中所想便是故事,又何须费时品玩?” 于是告辞离去。 第51章 十里桃花(2) 夜里忽作大雨,苏妙仪梦中惊醒,关了窗,听着屋外哗啦啦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眠。 今儿她遇见了叶甚,他罕见的着了一身白衣。 她记得他从桃花林的一端策马而来,马儿惊飞了桃花无数。红艳艳的桃花从枝头兜转而下,落他发上,落他肩上,他一对剑眉斜入云霄,好似冲破了九层云彩,他一双虎眼落了桃花,桃花色彩瑰丽,掩去了眼里的刚毅,倒是染了几分柔情似水。 谁曾想,红花碧桃下,铮铮铁骨的男儿瞬间也柔情四溢。苏妙仪忽然心跳加速,俏生生的一张小脸染了红云。 方丈道:听闻桃花能开三生三世,如今金海湖桃花开得好,你不妨去瞧瞧。 叶甚又说:不过是前来沾些桃花运罢了。 苏妙仪拥被坐于床上,小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她的心此刻十分明亮而明白。桃花哪真能开三生三世呢,那开了三生三世的不过众人心头上的桃花而已。而他沾的桃花运又哪能单单是桃花运,他竟忘了落他身后的是一段断桃花劫。 桃花能在心头开三生三世,桃花劫亦能缠在心头三生三世。 佛曰:不可逃不可逃。 若不可逃,逃无可逃。是否能在成千上万瓣桃花里折了一朵渡了三生三世的劫?是否能用一朵桃花解了三生三世的结,借此慰藉一场错乱了三生三世的缘? 佛又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错。 苏妙仪侧身躺下,一只手摊开,掌心里透着凉,透着花香。她好似看见了一朵桃花在她手心盛开,然后结成果。 开花结果预示着幸福和美,想到此,黑暗中,苏妙仪唇角飞扬,带着那丝丝的甜再次进入梦乡。 梦里她回到上世。 正是阳春三月,桃花灼灼。她背着丫头婆子溜出门,在那桃花林撞上叶甚。许是近来不如意,他竟是被那桃花酿薰醉,黝黑的面庞上竟染了红,像枝头上盛开的桃花。 苏妙仪不禁看得呆了,她从来只知叶风是美男子,那般容貌的男人,他一颦一笑能勾了整个京都贵女的魂儿。说他貌比潘安,倒有些委屈了他,因为他比潘安还美,还俊。而叶甚,这个男人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他又如一条恶犬般紧咬她不放。苏妙仪没正经瞧过,现下细看之,竟觉得叶甚也有了几许风流。 闭眼酣睡的叶甚蓦然睁开双眼,他目光如炬的盯着苏妙仪,似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苏妙仪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瞪吓得后退半步,脚不知拌到了甚么,人跌在地上,那痛感自脚上袭来,她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她怎的糊涂了,一时不妨竟被他迷了眼,那可是一条毒蛇啊,他手中不知沾了多少鲜血方爬到眼下的位置。 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苏妙仪转身就要逃,可是已经来不及,叶甚扑了过来。他将她扑倒,人随之压了上去。 头顶桃花灼灼,怀里佳人软如泥。喝了点儿酒的叶甚腹部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失去了理智。两眼通红的盯着身下这神色厌弃的的美人儿,他粗糙的大掌抚上她的脸。 那脸嫩的像豆腐,他都怕他手中的茧不小心将她的脸磨破了皮。 “婠婠。” 他喊她,用尽一生的温柔。 “滚!”苏妙仪厌恶的喊。 叶甚身子一僵,握着她腰身的手紧了紧,几欲要将那一袅纤腰握断。她眼里的恨和厌恶是那么明显,像是看到了毒蛇般。他将头埋在她肩头,她身上有桃花香,氤氤氲氲的萦绕在他鼻尖,轻易能蛊惑他。可是她的心落在叶风那儿,落在他侄子叶风那儿! 叶风承了他哥嫂的容貌,长了张好皮囊。他的一张脸像是画家画上去的,十分精致,他还有一双多情的眸子,花儿一样的嘴。前人有诗曰: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这是评价妃子容颜的诗,可用来评价叶风却是再合适不过的。这样的一张好皮囊无怪乎京中诸多贵女抛弃了矜持,只为他趋之若鹜。 而众多贵女中,苏妙仪又是独属一个。 可是苏妙仪是他的,他这几年过着刀光剑影的生活,身边女人甚少,好容易见到了个花儿一样的姑娘,他激动得想要马上娶她回家做夫人。然而这美丽的姑娘眼里心里都是他侄子叶风! 她是他的,她只能是他的! 心里咆哮着,叶甚也失去了理智。他亲她的脖子,她脖子纤长柔美,她身上的馨香犹如媚药在诱惑他的身。他心里其实十分清醒,他晓得他该放了她,可是他的身子已经失去自由,他像被人控制的傀儡,一步一步的侵犯她。 她在哭,她哭着喊,“叶甚,我会恨你的!” “那就恨。”叶甚说。 如果做好人便是放任她将自己当做陌上人,那他便做恶人,让她恨他,总归好过眼里无他。 叶甚中了邪般,他撕烂了她的衣裙,她的身体犹如一块上等的羊脂玉,细腻非常。他颤抖着手抚摸着她的身子,手掌所到之处立刻泛起粉红。 “婠婠,你可真美。” 叶甚忍不住叹息,他叹息着,视线落在她脸上。她哭了,脸上布满泪痕,一双漂亮的眼睛盈满泪花,像是夏日里湖面上波光粼粼水光,别样的媚。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妙仪,印象中她是那样的嚣张跋扈,完全不把他人放眼里。连见了双手沾满鲜血的他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也能端得住她的小姐架子。可是现在她就躺在他身下,泪光点点,脆弱得像那菟丝花儿,需要攀附着高木方能过活。 她的柔软,他的健硕,真真是天造地设。如此想着,他身子抽搐,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接着便觉得一股**喷射而出。 叶甚脸色一僵,神色晦涩。 他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碰女人,可也知道眼下是个甚么情况。 他居然射了,没有进入就射了,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一种耻辱。 “婠婠,我能行的。”他急急的向她保证。 然而苏妙仪只是哭,她挣脱不开他,她只能用哭来宣泄自己心中的不忿,她根本就不会在乎叶甚到底行还是不行。可于叶甚而言,她的哭泣就是那媚/药,看着她雾蒙蒙的眼,他刚软下去的活儿又硬了。 “婠婠,婠婠。” 他喊她,他激动的喊她,手哆嗦的褪下亵裤,对准那出花儿一挺,便听得一声惨叫。 “啊!” 苏妙仪惨叫,叶甚却是快活得低吼。 他想,她是他的,她终于是他的了,由外到里都是他的了。她在他身下开放,宛若满林的红花碧桃,耀眼极了。叶甚想,为了这一刻,苏妙仪就是剜了他的心,他也会双手捧上。 第52章 梦里前生(1) 苏妙仪中途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在自己房里。她身体疼极了,可那疼痛却不及她撕裂的心。 叶甚强了她,他居然强了她! 她还是处子的时候叶风瞧也没瞧她一眼,她现在不干净了,叶风更不会瞧她了。不,叶风早就瞧不上她,他现在娇妻在怀,又怎么瞧得上她这般恶毒的女人! “小姐!”弄晴推门而入,她望着床上无生气的苏妙仪,眼里很是担忧。“侯爷在前方待客。” “他待他的客,我叹我的命,有甚么相干!”苏妙仪哼笑。 苏凛如今心里除了他那位夫人生的儿女,他眼里还有谁?她苏妙仪这些年在府中动作不断,苏凛早就厌了她,苏妙龄出嫁前他原本也给她说了人家的。不过说的那位却是个穷酸秀才,秀才满嘴的之乎者也,一腔的酸腐之气也罢了,偏是个眼高于顶,能力半分也无的。 苏妙仪连叶甚都瞧不上,何况穷酸秀才。可苏凛却说秀才是后起之秀,胸怀大志,有朝一日必能一飞冲天。不过苏妙仪可不管这些,秀才若是心中有点墨,哪至于眼下还是个穷酸秀才!她不肯嫁,便以死相逼,苏凛也怕她死府里污了他的名,方向她妥协。 想到以往种种,苏妙仪脸上冷意更甚。 自那日起,她和苏凛已是相看两厌,素日里能避则避,不能避免的,遇着了也是冷眼相待。如今弄晴与他说苏凛在前方待客,待客?待的甚么客,苏妙仪完全没有必要关心。 弄晴面色焦急,思忖着该不该告诉她实情。然而苏妙仪脸上神色漠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弄晴倒不好说甚么。 睃了她一眼,苏妙仪不耐烦道:“有甚么事说罢。” 弄晴略一犹豫,道:“小姐,前方是叶将军来提亲来了。” 苏妙仪面色无常,“来便来罢。” 弄晴急急道:“可他要求娶的是小姐您啊!” 苏妙仪一个冷眼扫去,弄晴还想说甚么,被她眼里的冷意吓到,立马噤声。苏妙仪冷笑,“整个怀恩候府除了我难不成还有未出嫁的小姐不成?又或是他求娶的是一个丫头!” 可小姐您欢喜的叶风世子啊! 弄晴张了张嘴,到底不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只眼里担忧更甚,她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罢休的,她想要嫁给叶风,然而嫁过去的却是自己的妹妹苏妙龄,你道她能甘心?自是不能的。而前些日子,苏妙仪还为自己亲事闹得满城风雨,阖府不安,现下竟无动于衷? 弄晴不信她收了心,不信她想要好好过日子。她怕只怕苏妙仪借叶甚这条势入了安王府,将安王府搅得不安宁。 苏妙仪道:“现下侯爷是甚么意思?” “侯爷……” 弄晴不敢吱声,前院情况不容乐观。叶甚来提亲,苏凛不应,他不应并非是叶甚不好,而是太好,他生怕苏妙仪耽误了他。当然明面上是如此说,暗里不过是怕苏妙仪嫁与叶甚后成了苏妙龄的长辈,借此压苏妙龄一头,给她难堪而已。 苏妙仪哼道:“我晓得他,他定然是不同意的。怕我嫁过去成了他爱女的婶婶,用长辈身份欺凌他女儿呢。可扪心自问,我苏妙仪莫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竟是半点不心疼我。” 说罢,她顿了顿,不晓得想起了甚么。她眉梢上扬,眉眼里带了丝傲慢。“且等着,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叶甚定是要娶我的。” 话落,又忆起叶风的清风俊朗,想着如此好的男儿竟不属于她。眉目间的傲慢渐消,阴郁慢慢爬满了她的眉眼,使得她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看起来狰狞极了。 如苏妙仪所料,前院那里苏凛并未正面拒绝叶甚,可言语里的暗示却以表明他根本不打算将苏妙仪嫁于叶甚为妻。 叶甚好言好语陪着笑脸,这会儿也不禁冷脸。“苏大小姐莫不是您女儿,话里话外竟这般贬低她!” “无知小儿!”苏凛大怒,他拍桌而起。“我候府家事岂容你说三道四!” 叶甚步步紧逼,“侯爷既不应允,我便进京求圣上赐婚。原先不过想着你到底是她父亲,圣上赐婚虽荣耀,到底不比征得他亲爹认可好,哪知侯爷竟是个不识抬举的。” 叶甚说罢起身便要走,苏凛见状脸都绿了。苏妙仪的性子他晓得,眼高于顶的,前些日子给她说的那门亲事,她看不上,以死相逼让他退掉了。她想要嫁给叶风,可叶风娶的是他乖巧懂事的二女儿,然苏妙仪却说不介意和妹妹共侍一夫。 她是不介意,但是叶风和苏妙龄介意!两人两小无嫌猜,哪里容得下她,她脸倒是大! 因了这事,苏妙仪恨极了苏妙龄,恨不得将她弄死。苏凛哪能让她嫁给叶甚,嫁了叶甚,苏妙仪可就成了苏妙龄的婶婶,压了她一头不说,就怕她使甚么阴谋诡计毒害了单纯善良的苏妙龄。可若是不答应叶甚的求婚,苏妙仪今生恐怕难以嫁出去,以她如今的名声,京中有点儿能力的公子必然看不上她,看得上的定然是贪图她美貌的纨绔子弟。 不过这叶甚倒是例外,也不知他瞧上了苏妙仪甚么,竟这般为她痴狂。苏凛一时想起了年少的时候,他也为周边静痴狂过,可如今再回头,已经是过眼云烟了。 长叹了一声,苏凛道:“你会后悔的。” 他悲悯的看着叶甚,他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为了一个女人求而不得,又不甘心的疯子。苏凛不愿去回想那段卑微若尘的自己,在他如今看来,那是十分不堪的。 叶甚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说罢,大笑道:“侯爷不用为我感到悲悯,也不必说甚么以后我定然后悔的话。我叶甚只晓得,今日若求不来苏大小姐,我的下半生定然在悔恨和孤独中度过。” 顿了顿,想起京中盛传的流言,叶甚道:“侯爷当年也算性情中人。” 第53章 梦里前生(2) 苏凛答应了叶甚的提亲,叶甚很是高兴,兴冲冲的回了安王府,当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叶老夫人时,他以为母亲会为他欢喜的,结果却闹了个人仰马翻。 叶老夫人初听时,气得几乎背过气儿去,苏妙龄见状,忙给她顺气。 “苏侯爷当真应了你?”叶老夫人不信。 叶甚道:“儿子所言句句属实,并未欺瞒母亲。” 叶老夫人气得拍桌,“荒缪啊荒缪。” 叶甚不解,又听叶老疾言夫人厉色道:“你立马将婚事退了,我不同意她进门。” 叶甚脸色一冷,“母亲何处此言?我昨日同您提,您分明说若是侯爷应了,您不拦,今儿为何反尔?” 叶老夫人道:“我原想着苏侯爷定然不答应的,让你去碰碰壁,方能收了心。哪知他竟是应了,是我糊涂啊!” 说罢,叶老夫人伏桌痛哭。 叶甚见此心里也不好受,可他毁了苏妙仪的清白,这人他是娶定了。“母亲不必如此,您若不喜她。待我和她成亲后一起去了漠北便是,届时几年难得回京,母亲也不必见着她。” 听罢,叶老夫人拍桌而起,指着叶甚怒骂道:“逆子,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便去把亲事退了!” 叶甚撩袍下跪,“母亲若想将儿子逼得遁入空门,您便去把亲事退了罢。” “你你你!” 叶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一口提不上来,背过气,晕倒了。屋中众人手忙脚乱,抬了叶老夫人进屋,又请了太夫来,太夫把了脉,回说是怒极攻心罢了。叶老夫人很快便醒,醒来不愿见叶甚,叶甚脾气也拧,不吃不喝在屋外长跪不起,到了第三日,好好的一个人竟瘦得不成人形。叶老夫人又气又心疼,直骂他鬼迷了心窍,不得已同意了他迎娶苏妙仪。 叶甚迫不及待,将婚期定在了半月后。合了庚贴,倒是出乎意料,两人竟是天作之合,而苏妙仪竟还是个旺夫的。如此,叶老夫人脸色稍缓,想着旺夫不旺夫暂且不说,不是克夫即可,不然以叶甚的性子,即便苏妙仪克夫,他也要娶的。 既拦不住,当母亲的唯有祈求他所择之人八字与他合得来而已。 成婚日子仓促,但叶甚没委屈了苏妙仪,单是聘礼就下了一百九十九抬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珍奇古玩。到了成婚那日,怀恩候府只添了一抬压箱钱,将叶甚送来的聘礼一律算作苏妙仪嫁妆抬去安王府。 那日桃花已谢,唢呐吹打半座城。 拜了堂,送新娘子入洞房,叶甚直愣愣站半晌,方出去陪客。待兵客散去,他早已醉意朦胧,可心里想的还是他的美娇娘。 兴匆匆由小厮扶着回房,可进了新房里,房里哪里还见新娘子的影? 倒是丫头婆子跪了一地。 “夫人呢?”叶甚问,酒意已去了大半。 一丫头哆哆嗦嗦的回道:“回六爷,奴婢不晓得。” “放你娘的狗屁!”叶甚大怒,一掌拍向桌子,桌子从中间轰然而裂。丫头婆子们吓得冷汗涔涔,哆嗦着磕头求饶。叶甚一壁往门外走,一壁冷声道:“还不去找夫人,一个个都跪着等着见阎王爷?” 一屋子人急急忙忙起身,跟着他出了院子,各自分散去找。前方一小厮跑来,打了个千,“六爷,夫人在前方花园里。” 说罢指了指那处,叶甚顺着他的手瞧去,那是通向叶风院子的路。他脸色一冷,眼里的狂风骤雨被压下,步履匆匆的赶了过去。 花园两旁梨花盛开,叶风一袭青衣,他背手而立,神色冷漠。可头上梨花白,偷得他三分神韵,却学不来他半分风流。而苏妙仪身上嫁衣如火,大抵是梨花飘落,使得她浑身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个凄婉的女子。 “昌盛哥哥,你可曾心悦于我。”她笑着,不顾下人们惊悚的神色。 叶风不答,他依然背手立于梨花树下。满树梨花盛开,他是遗世独立的翩翩公子,她是新嫁娘。青衣简朴,描绘着他的无情,嫁衣华丽,衬着她的痴心妄想。 周围静极了,下人们刻意压住的呼吸声在这天地间尤刺耳。 苏妙龄由下人扶着缓缓从道上的那头走来,她肚子微微隆起,已是有了五月的身孕。待她走近,人往叶风身边一站,笑吟吟的看着苏妙仪。 “今夜是姐姐的洞房花烛夜,怎的抛下新郎来找昌盛哥哥叙旧来了?” 她满面笑容,有梨花飘落枝头,落在她高高挽起的鬓发上,凭白添了几分雅致。 “她想阿华呢,过来找阿华叙旧。”叶风道,他扶住苏妙龄,低声道:“累不累?” 他眉目含笑,刻意放柔了语气,方才还冷冰冰的男人好似那寒冬的雪遇见了六月的阳光,一下子就融化了。而又是眼里的那抹笑,勾得姑娘乱了一池湖水。 “哪里就那么矜贵了。”苏妙龄娇嗔,两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了番,她方对苏妙仪道:“姐姐还是先回新房罢,咱们姊妹改日再续,好歹都在一处儿住着,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笑着,天真无邪的模样,煞是惹人怜。叶风低笑了声,扶她往回走。 眼见二人便要擦肩而过,叶风忽停了步,冷声道:“六婶婶既已嫁入咱们安王府,就该守好本分,日后莫要毁了咱们安王府的名声才是!”说罢,扶着苏妙龄又踏了半步,他压低声音,用着三人方听得见的语气刻薄地道:“今夜是六婶大好的日子,何以非学着勾栏院的姑娘在外头拦客!” 话落,叶风搂着苏妙龄与她擦肩而过。苏妙仪愣在原地,一时竟不敢相信温润如玉的叶风会说出这般诛心的话。 “叶风!”苏妙仪猛的一回头,她大喊着,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苏妙仪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断了,好似她心底紧绷着的那根弦,砰的一声就断了。“你会后悔的!” 拼命压抑的泪水唰的落下,前方的叶风身形顿了顿,尔后没回头,终是无动于衷的继续往自己院子走。 “你会后悔的!”苏妙仪再次咬牙切齿的大喊。 叶甚就在站不远处,他看着她的新娘在为另一个男人而哭,为另一个男人而不甘。一阵风来,树上梨花飘落,她一身嫁衣如火,好似红梅葬身在皑皑白雪中。那么的凄凉,那么的让人心疼。 “哈哈!” 叶甚仰天大笑,转身跌跌撞撞离去。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可若是不强扭,他又从何处去尝尝他觑视已久的瓜呢? 第54章 梦里前生(3) 第二日是新妇敬茶。 本该早早去的,但昨夜苏妙仪没睡,只坐在窗前无声流泪,如今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扑再厚的粉也盖不住。而叶甚也没回屋,至于何去何从亦无人得知。 眼看着天就要露出鱼肚白,还未见叶甚人影,弄晴急了。扑通跪在苏妙仪面前,劝道:“小姐,您收收心罢。如今您既已嫁了将军,日后好好儿过日子,莫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苏妙仪不理,弄晴又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现下将军就是您一辈子的倚仗,昨夜儿您那般给他没脸,将军指不定如何想呢。您给将军服个软儿,哄哄他两句,请将军回来与您一道去拜见老夫人才是正事。” 弄晴眼下可谓是急上火了,但苏妙仪还是不慌不忙的,弄晴都恨不得掰开她脑仁,看看里面装了甚么东西。 自古以来儿女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嫁的姑娘,娶亲的公子,哪里就能称心如意的找到那一半自己相对眼的人?若是都如苏妙仪这般,这天底下的夫妻不知该如何的闹腾呢。 再有,叶甚虽不如叶风长得好,可瞧着是个会疼人的。而女人家出嫁后能倚靠的不过是自家夫君而已,倘若新婚夜就将夫君得罪得死死的,以后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苏妙仪红着眼睛斜了她一眼,冷笑道:“从甚么夫,他昨儿个连新房也没踏入半步!” 神色间有几分哀怨,倒像是被丈夫嫌弃的女人。可造成如今这局面的,还不是她昨儿个自己作的!任是谁,成亲当日新嫁娘不顾一切的去找别的男人,心里都不好受!若是心肠狠些的,怕是拖了去沉塘了。 不过话虽如此,弄晴却不敢呛声。沉思了片刻,迟疑的就要劝苏妙仪,却听得门吱呀响,回头瞧见叶甚一脸憔悴的进来,弄晴狂喜。 “六爷,您回来了。”弄晴爬起,喜不自禁,“奴婢给您打水来,您洗洗。” 说罢,也不等叶甚吩咐,高高兴兴退下。叶甚站在苏妙仪跟前,他垂头看她,默不作声,两只眼珠乌沉沉的,让人猜不透他想甚么。 “你哭了?”他问。声音嘶哑,大约是昨个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今儿身上还残留着酒味。“为何?” 苏妙仪将头一扭,冷声道:“你管不着!” 叶甚轻笑,“方才你说我一夜没踏入新房,可是怪我。” 苏妙仪猛的回头,眸子里好似燃起了烈火。她从贵妃椅上站起,拔了头上的钗子,刺入叶甚胸口。“疼吗?” 她问,手中的钗子又往里推了推,她能感受到钗子陷入肉里,能感觉到鲜血从他体内流出的疼。可她不解恨,留着泪又加重了力道。 叶甚手抚着她的脸庞,目光透过她带着恨意的眸子望向远方。“这里曾经被箭刺穿,我以为我要死了,昏昏沉沉间我看见了你。大雪封天,红梅盛开,你赤脚站在红梅树下,一身红衣比那梅花还耀眼。你对我说,子谦哥哥你别死,功成名就后回来娶我。” 叶甚陷入了回忆,他依然笑着,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幻。“我那时可真是欢喜啊,我心悦的姑娘她终于开窍了,她也终于长大了,她等着我功成名就后回去娶她。因为有了执念,我挺了过来。醒来后我迫不及待的赶回京都看你,远远看着你。那时你羞答答的站在柳树下和叶风说话,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子是我的,他日我叶甚定当十里红妆,十八抬大轿迎她入门。” 昨日他终于做到了,他高兴得两脚生风,只觉这么多年都没有白活。可是,将他打入地狱的是他的新娘,他的新娘子,在新婚夜竟然趁着他去前方宴宾客空档,跑去找别的男人! 叶甚恨,恨不得撕裂叶风,恨不得毁了他那张脸。可叶风是无辜的,他知道,是他心爱的姑娘一厢情愿缠着别人,他怎能将所有的恨都发泄在别人身上呢? 握住她微微打颤的手,叶甚往前一步,钗子又刺入了一些。鲜血沿着碧玉的钗子流下,染红了她白皙的玉指。“婠婠,你要我的心吗?你要吗?要就拿去罢,我给你,甚么都给你。” “你疯了吗?” 苏妙仪低吼,许是被他的严峻的神色吓到,她也慌了。她想抽回手,可他不让。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叶甚笑,一掌顺着她的鬓发落到她的后颈,她脖颈修长,白腻腻的,十分优美。拇指在她后颈处摩挲了些时候,他忽的扣住她脑袋,将她往前一压,“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为你而疯了!” 叶甚眸子带了疯狂,他低头咬她的唇,像只困兽冲破了牢笼,他的舌在她嘴里肆意横行。将她往贵妃椅上一推,人跟着压上前,扯了她衣带,苏妙仪惊叫一声。 吻沿着她的唇落到她的颈上,落到她雪白的锁骨,叶甚渐渐没了规矩,咬得越发狠了,似要将她身上的肉咬下来珍藏。苏妙仪疼得直掉眼泪,然而那疼意里又有着无法言说的快/感。 “啊!” 苏妙仪尖叫了声,十指掐进他的肉。那一声似痛似欢愉的高亢的叫声使得叶甚更激动,他掐住住她的腰。 没有技巧,没有规律,蛮横无理,像野兽在***。 “六爷……” 弄晴推门而入,看到屋里激战的两人,吓得两手一松,手中的盆子摔在地上,盆中的水渐了自己一身。 “滚!” 叶甚怒吼,顺手抓了一只花瓶扔去。弄晴闪躲不及,花瓶砸在额角,流了一脸血。捂着额头退下,弄晴关了门,也没敢离去,只在门前守着。 两人在房中纠缠,直至日头照进房里,两人战火方休。 叶甚吩咐备水,丫头婆子们忙抬了水进来,叶甚也不让伺候,只自己抱着苏妙仪去梳洗。一番折腾后已是日上三竿,叶甚吩咐婆子端些吃的上来,那老婆子方期期艾艾的道:“六爷,新妇还要敬早茶呢。” 叶甚一怔,显然忘了新妇敬茶一事。可今早与苏妙仪一通闹腾,再瞧她如今神色厌厌,怕是早饿了。他大老粗一个,饿一顿没甚么要紧,若是让媳妇跟着他饿两顿,他可做不来。 思前想后,他拍板道:“你去与老夫人说,只说我昨儿个喝多了,方醒呢,等些时候再带夫人过去敬茶。” 婆子不敢有异议,应了声是,忙退下。苏妙仪冷脸扒拉了几口饭,不知是心情不好亦或是饭菜不合口,便摔了筷子。叶甚也不气,好言好语的哄了几句,她方又吃了几口。 却说那婆子去到上房,那屋子乌压压坐着群媳妇小姐,一群人等着新妇敬茶,等了半日不见人影,脸色皆不好。婆子战战兢兢上前下跪行礼,不等她开口,叶老夫人便问:“六爷呢?” 婆子道:“六爷昨儿个喝多了,今儿闹着夫人不让过来敬茶呢。” 大丫头春雪方替叶老夫人倒了碗茶,端与她,细声细语的劝叶老夫人消气。老夫人抓了茶碗,狠狠砸向跪在地上前来回话的婆子。恨声骂道:“好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这才进门呢,便挑唆得我儿不顾孝义,我倒要瞧瞧她有几分能耐!” 第55章 梦里前生(4) 苏妙仪名声不好,叶老夫人对她颇有成见,后来叶甚执意要娶苏妙仪,她心里不愿,可儿子固执,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昨儿夜里苏妙仪竟擅自离开新房去勾搭孙儿叶风,叶老夫人听得风声气得背过气儿,于是便将苏妙仪恨上。今儿她又没来敬茶,叶老夫人这回真是将她恨得死死的。 见婆婆脸色阴晴不定,叶田氏朝苏妙龄使了个眼色,苏妙龄会意,端了碗茶上前,笑吟吟道:“老祖宗喝口茶消消气。” 叶老夫人睃了她一眼,道:“你来了也不顶事。” 苏妙龄笑道:“孙媳妇晓得,得六叔和六婶来了老祖宗才能展颜欢笑呢。”说罢,咯咯笑道:“有些话原本不该孙媳妇说的,可瞧着老祖宗气狠了,孙媳若是再不提点您一二,怕是六叔呆会儿来了瞧您这脸色,要误会老祖宗不喜新妇呢。” 叶老夫人道:“你有甚么提点我。” 苏妙龄道:“老祖宗也不想想,咱们六叔活了二十余年,屋中妾室通房一个也无,好容易娶了亲,这新鲜劲儿哪里就容易过了。再有,咱们六叔心里晓得老祖宗惦记着抱孙子,这不努力给您造孙子么?” “哎哟,你这没脸没皮的泼猴。”叶老夫人被她哄得心花怒放,食指轻点着她脑门,取笑道:“这些话岂是你一妇道人家能说的,若传出去,外人指不定以为昌盛他媳妇有多放浪呢。” 苏妙龄掩嘴笑道:“瞧老祖宗说的,传宗接代这事谁没干。咱正正经经的说话儿,别人倒有脸来编排!” 众人一时大笑,叶老夫人指着她笑骂。“这猴儿最是会逗我开心,怨不得咱们昌盛护眼珠子似的护她。” 屋中气氛一时没有那么僵硬,叶林氏忙笑道:“瞧着六爷一时半刻也过不来,老祖宗不若先用餐?” 苏妙龄插科打诨了几句,叶老夫人先前阴郁顿少,一时心下大悦,也知自个儿这会生气也没甚用。她那儿子固执,偏又摊上唯恐天下不乱的媳妇,他俩要能早早来,指不定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于是便吩咐摆饭,屋中众媳妇儿也不用各自回房就餐,只多加了张桌,一起坐着就是。 众人用饭完,丫头婆子们收拾妥当了,叶甚才领着苏妙仪姗姗来迟。 苏妙仪今早被叶甚强压着行了房事,现下浑身不舒坦,心里很是没劲儿。又兼之恨着叶甚,脸色更是不好看。不管叶甚如何笑脸相迎,伏低做小,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这模样落在叶老夫人眼里,心下的怒火蹭蹭的往上冒,让她十分不舒坦。 重重哼了声,叶老夫人道:“可算是请得来了。” 她斜眼看着苏妙仪,神色倨傲,眼里有着明显的厌恶。苏妙仪也不言语,只福了福身,叶老夫人不让她起,她只得维持着半屈膝的姿势。 不过今晨被叶甚折腾得狠了,两腿还酸软着,苏妙仪屈了没一会儿,身体渐有点吃不消。恼怒的瞪了叶甚一眼,苏妙仪正要发脾气,叶甚忙拱手道:“母亲,您儿媳肚里兴许揣了个娃儿,您这般没有好脸色岂不是让您没出世的孙子难做人?” 叶老夫人呸了声,笑道:“油嘴滑舌。” 忙让苏妙仪起身。 一旁丫头极有眼力儿的捧上茶,苏妙仪接过,双手捧上茶,轻声道:“母亲请用茶。” 因有叶甚在旁虎视眈眈盯着,叶老夫人也不欲为难她,接过茶轻抿了口,给了她一个大红包。 叶甚又带着她见过家里几位长辈,小辈们也见过了苏妙仪,因方才吃过饭,叶老夫人又不待见她,便让她回院子去。苏妙仪也怠慢和众妯娌们打交待,叶老夫人放行,她连客套话也无,与叶甚一道回了院子。 “你家那些人防我跟防贼似的。”苏妙仪气呼呼的往榻上一坐,冷笑道:“也不瞧瞧你那些个叔伯甚么德行,我若要勾搭,定然勾搭天底下最好的男儿,谁瞧得上他们!” 她口中天底下最好的男儿,正是叶风。叶甚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只还陪着笑脸道:“娘子以为谁当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苏妙仪不答,叶甚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民,莫非皇臣。如此说来,也只有圣上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了。” 睃了他一眼,苏妙仪冷言冷语道:“你晓得甚么。” 皇上哪里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纵然他是最尊贵的男人,可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又岂是用来摆设的。何为世上最好的男儿,在苏妙仪看来便如叶风那般,才华横溢,貌比潘安,一心一意对一女人。 然她忘了,当她痴痴的望着另一个男人时,有个男人也在她身后痴痴的望着她。所谓身在福中不知福,说的便是苏妙仪。 叶甚苦笑,“你不说,我又如何晓得。” 苏妙仪闭嘴不言,脸色又冷了几分。 她要如何说,是说她想嫁叶风,还是说她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前者叶甚不欲听,后者她无法欺骗自己。与其这样,不如不说。 要的无法求取,便远远看着,醉生梦死罢! “我倦了。”苏妙仪道。 叶甚轻叹道:“我也倦了。” 他厌倦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厌倦了挥斥方遒的日子。他想要寻个归巢,那里有他欢喜的姑娘为他洗手做羹汤,为他红袖添香。 苏妙仪懂他的言下之意,可她不想做那个人,于是闻而不听。 “婠婠,你好狠的心。”叶甚喃喃,两手捧着她的脸,她的脸十分小,犹如那刚破水而出的菡萏。下巴尖尖,肌肤赛雪,他指尖轻轻一压,脸上便有红痕。“你好狠的心。” 最后那句已化作云烟萦绕在苏妙仪耳边。 可是扪心自问,她狠吗? 自然是狠的,狠得为了一个不将自己放眼里的男人下毒手,狠得将一个为自己掏心掏肺的男人拒之门外。 可怨她吗? 她也不过一个可怜人,所求不过一方山水,求一个自己求而不得的男人。 第56章 梦里前生(5) 不过四月初,叶风不晓得从何处弄来几株姚黄,那花儿肉质饱满,瓣瓣细腻,煞是好看。又因着姚黄难得一遇,苏妙龄便请了府中女眷坐一道赏花。 几个媳妇小姐说说笑笑,其中一人道:“咱们一处只管吃茶赏花磕家常有甚么意思?” 一妇人笑道:“七姐可有甚么好主意。” 被唤作七姐的小姐瞧了一眼歪在亭柱上,神游太虚的苏妙仪,笑道:“六婶可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咱们也学那文人雅士一回,吟诗作赋如何?” 听到有人提及自个儿,苏妙仪懒懒收回视线寻声找去。却见那被唤作七姐的小姐约莫十三四岁,梳着个飞仙髻,鬓上一枝蝴蝶缠丝金步摇,芙蓉脸,柳叶眉。那小姐见她看去,便咬着帕子娇娇的笑着,眉眼弯弯,潋滟的眼波里有分叶风的神采。 这位七姐是叶风的妹妹,叶婷儿,家里姊妹中排行第七的。叶婷儿小名唤作小七,她从小霸道惯了,非得压着府中姊妹喊她七姐,久而久之,大家便都改口喊她七姐了。 又一妇人道:“单你六婶会作诗有甚么用,咱们又不会。” 叶婷儿笑道:“我嫂子也会,大家都会。”那妇人正要开口,她哎哎叫了两声,“婶婶可别谦虚了,咱们府里的女眷岂是那等胸无点墨之人。虽说咱们不比那些个读书人,可好歹比别人家的小姐强些,再有咱们作诗不过是闺中之乐,断不会将诗作流传在外,又何须计较许多。” 众人连连称是,苏妙仪冷眼瞧着,一桌子女眷,她也没认识几个。又见几人笑吟吟看着自个儿,眼里很是嫌弃,却还要端着面子,甚是无趣。 她从美人靠上起身,懒懒的道:“徐氏成衣铺来了几套时兴的服饰,前些日子与掌柜的约好,今个儿要去瞧瞧的。得亏我想起来了,不然那徐掌柜的又抱怨我放她鸽子。” 她整了整衣裙,笑吟吟道:“今日我便不奉陪了,嫂嫂们还请原谅则个。” 一妇人笑道:“弟妹有事自去,待回头必要重罚的。” 苏妙仪不晓得她是谁,只见她喊自己弟妹,必是叶甚兄长的妻子,遂笑道:“嫂嫂便等着罢,回头我定当给您赔罪。” 说罢笑吟吟的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那位方才还笑盈盈说要她赔罪的妇人脸色一冷,呸了声,道:“瞧她那德性!” 另一妇人道:“可不是,眼睛都长头顶了。”说罢,眼睛骨碌碌瞅了瞅众人,朝他们招招手,压低声音道:“我听老祖宗说那日洞房她可没落红。” 苏妙龄斥道:“姐姐慎言!” 那媳妇被她呵斥,堪堪吓了一跳,半刻后呐呐道:“阿华,我晓得她是你姐姐,你必护着她的。然那是阖府皆知的,我不过一时憋不住,还请你见谅。” 苏妙龄不说话,叶婷儿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我嫂嫂最是心善的,日后五嫂莫要说这般话了。再则不管六婶如何,她已是我们安王府的人,她名声不好咱们安王府也难逃干系。” “七姐儿所言极是。” 那媳妇怅然道:“我不过替六叔不值罢了,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竟栽在了这等人身上。” 一妇人道:“可见天下男子都一般,见了貌美的女子便迈不动脚。” 说罢忿忿的喝了口茶,又想起自己院中几个如花似玉的妾室通房,脸色更加难看。 苏妙龄却叹道:“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她这是将叶甚对苏妙仪的种种表现定义为了情之深了,可不管叶甚如何,苏妙仪都是配不上他的。 苏妙仪坐了马车出府,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方才说是去徐氏成衣铺看衣裙,那不过是借口罢了,眼下自由了,倒也茫然。 “夫人,往何处去?”弄晴道。 苏妙仪也不懂往何处去,低头沉思了片刻,方道:“去戏园子听听曲儿。” 车夫听罢,忙驾车往就近的戏园子行去。戏园子不远,不多时马车停下,苏妙仪戴好帷帽,弄晴扶她下车。 进了一间雅阁,台上旦方唱:伤心满目故人疏,看郊墟尽荒芜。 苏妙仪神色一僵,抬眼望去,却见台上几人面上画捏脸谱,也瞧不出谁和谁,只那小旦生了一双眇目,像极了叶风。方响罢,又听得唱道:惟有青山,添得个坟墓。 (合)恸哭无由长夜晓,问泉下有人还听得无? (生白)【玉楼春】他乡万点思亲泪,不能滴向家山里。如今有泪滴家山,山里双亲见无计。(贴)荒荒衰草连寒烟,苍苔黄叶飞蘋蘩。欲听鸡声来问寝,忽惊蚁梦先归泉。(旦)人生自古谁无死?嗟君此恨凭谁语?(合)可怜衰絰拜坟茔,不作锦衣归故里。 台上还在唱,苏妙仪已听不见他们唱得甚么,只觉得咿咿呀呀声满耳。待一出戏落幕,唱戏的下了台,她还神游太虚回不了魂儿。 弄晴只得提醒,“夫人,该回府了。” 苏妙仪怔怔的,半晌方起身,出了雅阁,人却丢了魂儿似的。弄晴瞧她不对劲儿,只也不好问。 出了戏楼,却见门前围了群人,一公子哥儿趾高气扬的站着指使小厮们殴打一名男子。苏妙仪不欲理会,正要离去,被打的那名男子忽而抬眼。 苏妙仪对上他的眸子,一时满眼震惊,霎时顿住脚。 那一双眸子! 是让她梦中无法忘怀的眸子! 一顾一盼满目生辉,你道他无情,可恁是无情眸里也含三分春色。 她无法拒绝那样一双眸子! 于是苏妙仪呵斥,“住手!” 还没思虑自个儿是否该管闲事,话已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弄晴又急又气,想劝她不必多管闲事,奈何那群人已将目光落她们身上。 两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他们捏死她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弄晴焦灼不安,生怕他们对苏妙仪不利,只得壮胆站到苏妙仪面前。 “哪儿来的小美人儿。”那位公子哥儿淫/笑,搓了搓手,他走上前,调笑道:“陪爷玩玩?爷保你欲仙欲死!” 说罢,一只手便要抚上苏妙仪脸庞,苏妙仪头一偏,堪堪躲过。她带着帷帽,那公子哥儿瞧不清她容颜,只看着那身段却知是个美人,遂不大甘心,欲放狠话。哪知苏妙仪撩起轻纱,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儿,轻笑一声,“公子可瞧仔细了,我乃叶将军叶甚妻子,您可还打我的主意?” 那公子哥没见过苏妙仪,然叶甚的名声他如雷贯耳,想来也没人敢冒充他妻子。又见苏妙仪长得国色天香,心思一转,想到京中盛传苏家大小姐花容月貌乃京中第一美人。而眼前这女子,却也是极美的,当下也不管苏妙仪是否真是叶甚妻子,那公子哥赔笑道:“冒犯夫人,还请夫人海涵。” 苏妙仪放下面纱,赞许道:“倒是个有眼色的。”那公子哥不敢回话,苏妙仪又道:“还请公子放了那位小哥。” 那公子哥拱手,笑道:“夫人要救,自是要放的。” 也没追究苏妙仪为何救人,那公子吩咐小厮收手,朝苏妙仪深深作揖,带着小厮离去。 待人散去,那伶人上前对着苏妙仪拱了拱手,道:“小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轻嗯了声,苏妙仪笑道:“你叫甚么?” 伶人回道:“小人吴生。” 吴生,吴生,无声胜有声! 苏妙仪大笑,眼波流转,当真是流光溢彩。 她道:“好名字!” 第57章 梦里前生(6) 养在屋檐下的那只鹦鹉死了,不知怎么死的,它死的时候苏妙仪瞧了一眼,见它骨瘦如柴,心想着这鸟儿大约是被她饿死了。于是心里涌起些许愧疚,吩咐弄晴将它埋在院中的花圃里。 待弄晴做完,苏妙仪方回屋去。 叶甚晓得她好茶,前些日子从别处弄了茶给她。心里虽不喜叶甚的强取豪夺,苏妙仪到底也感念他的好,因而安安分分居于院中。叶甚见她如此,心中甚是欢喜,为讨好她,费尽心思给她弄来许多珍奇古玩。 “你们爷最近忙甚么?”苏妙仪懒懒的问。 近来叶甚每每都早出晚归,苏妙仪见不着他,心里也没想念。可看着院子里开得如火如荼的花儿,不知怎的想起了他那双眸子。 与叶风全然不同的眸子。一个总是春风和煦,一个十月寒潭。分明是叔侄,差别大如天地。 那丫头是家生子,又是从小伺候叶甚的,虽则叶甚常年不在府中,可到底有几分感情,心里也盼着叶甚好。听到苏妙仪主动提及他们六爷,丫头竟激动得语无伦次。 半晌后,丫头方期期艾艾地道:“回夫人,奴婢也不晓得。” 可有可无的嗯了声,苏妙仪浑然不在意。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并非真想晓得他的动向。丫头以为她生气,急急道:“夫人若想知道,亲自问六爷就是。夫人开口问,六爷定会告知您。” 睃了她一眼,苏妙仪又懒懒的闭眼。丫头见她这副模样,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敢再多嘴。她到底不是贴身丫头,朝苏妙仪福了福身,悄悄退下。 房门轻掩声传来,苏妙仪适时睁开眼,想到那丫头方才的模样,不由轻笑了声。叶甚待她情深意重,她如何不知,也想过好好待他的。然而每每忆起那日桃林里他的抢占,苏妙仪心里便是一阵恨,又每每想起叶风那双含情带笑的眸子,苏妙仪越发无法面对他。 都是陷入泥淖里的人,谁比谁无法自拔已不用多说。 叶甚用强硬的手段得到她的身子,她在他身旁想着另一个男人,苏妙仪并未觉得对不住他。 他虽情深,却也薄情。 而他亦然。 苏妙仪轻叹,复而又失笑,低喃道:“既生瑜何生亮?” 弄晴方好进来,听得她低喃,笑道:“夫人何以这般感慨?”不待苏妙仪应声,弄晴又道:“世人多数倾慕诸葛孔明,奴婢却独爱周郎。” 这丫头想法倒是迥异,苏妙仪好笑道:“却是为何?” 弄晴笑,脸上几分羞赧。“奴婢虽目不识丁,可夫人还待字闺中时曾念诗,说甚么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奴婢虽不甚清楚,却也觉得周郎是个才貌双全的男子,不若小姐们又何苦为了见着他,故意误拂弦?” 苏妙仪道:“你晓得倒是多。” 眉宇间不觉含了几分冷意,弄晴不知好好的怎又惹恼了她。忙告罪讨饶,苏妙仪神色厌厌。“与你无干系,下去罢。” 弄晴只得退下,人方门口,苏妙仪又道:“备马车,我出去走走。” 应了声是,弄晴出去吩咐小厮套好马车。 苏妙仪出府,府中无人阻拦。上了车,苏妙仪吩咐,“去弄月胡同。” 弄月胡同?弄晴眉头一皱,惶惶不安,“夫人,不若咱们回府罢!” 苏妙仪冷笑,“回府做甚么?” 弄晴不敢吱声。 自上次在戏楼前救吴生,苏妙仪便每日去听曲捧场,不出两日,二人便相熟。苏妙仪瞧他辛苦,不忍他再抛头露脸,因而拿了私房钱在弄月胡同给他置了座宅子。那吴生也不再登台唱戏,每日在家中等苏妙仪,只给她唱戏。 两人单独处了些日子,除了听戏唱戏倒也没做出甚么出格的事,然而弄晴还是十分担忧。妇人背着众人见外男已是出格,况苏妙仪又是置宅子又是与他花前月下的,倘若事发,名声扫地也就算了,怕是要沉塘的。 “你也不必劝我,眼下我已是孑然一身,名声也无。如今所作所为,不过是想活得随性些罢了。” 您已出嫁,是将军夫人。您有丈夫,有奴婢,如何说孑然一身呢? 弄晴无法接受她的说词,只苏妙仪是主子,她做奴婢的不好多说。 可是弄晴的想法苏妙仪又如何不知?世人都道她不识抬举,放着叶甚的疼宠不要,偏要朝思暮想,巴巴望着不属于自己的。可说句难听的,世间万物,甚么又是属于她的,甚么又是不属于她的?这却是不好说的。 而叶甚给的,别人羡慕都来不及,而她视如草芥便是她的错? 然而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也曾想要与叶甚好好儿过日子,可心总有不甘。不甘便不会安分,于是叶风时时出现在脑海,而她也越发恨叶甚。 就像方才,弄晴不过提及周郎,她便想到叶风。那也是才貌出众的男子,她想起他,见不到,得不到,继而又想起弄月胡同里的吴生。一个戏子,没多大的才貌,和仅凭一双眼睛便可让她违背论理纲常。 为一个男人,她犹如飞蛾扑火。 马车在一座小院停下,弄晴扶苏妙仪下了车,吩咐车夫自去,只稍一刻钟后来接人便是。车夫驾车而去,苏妙仪进了门,自门进,路两边种满了红芍药,眼下正是芍药花开时节,院子一片火红。那可真是“媚欺桃李色,香夺绮罗风。” 绕过垂花门,丝竹声隐于花丛。一时听得有人唱:“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弄晴到底是黄花大闺女,听了这艳曲,不由得羞愤欲死。可苏妙仪却无面无表情,只脚下的步子快了些。 推门进屋,屋中吴生还在唱,唱着“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那一欢字唱得缠绵悱恻,余音绕梁。 “夫人,您来了。”吴生问。 漂亮的眸子里含着几分哀怨,像极了花园里那朵等了许久也不见雨水的菟丝花。 苏妙仪让弄晴退下,待她关了门,苏妙仪才在吴生旁边落座。玉手抚上他眉眼,摩挲了几下,便盖住了他的眼睛。 “别这么看我。” 见不着这双眼,她方可心如止水。 推开苏妙仪,吴生起身,背对着她。“我怎么看夫人您了,您总是不来。您不来,奴便以为您再也不来了,心里难受。” 大抵是唱戏的,开了嗓子,吴生声音尖细,情绪激动,一时压制不住强调,那一声声抱怨竟染了九分女色。 苏妙仪道:“我这不是来了么?” “是,您来,奴盼了许久才将您盼来了。”吴生翘着兰花指,“是望穿了秋水,您才堪堪来。” 苏妙仪轻笑,“可你还是盼来了。” 若能盼来人,望穿秋水又何妨! 恨只恨,望穿秋水,站成了望夫石那人也没来。 第58章 梦里前生(7) 吴生单脚跪在苏妙仪面前,他握着她的手,仰脸瞧她。一张脸平淡无奇,唯独一双眸子像充了水,动静皆撩人。“夫人,别不要奴。” 苏妙仪向来看不上软弱的男人,可他的眼里有情,几分春色暗藏其中。他挑眉看你时,眼里的那一汪春色便如决堤的水,能轻易冲垮你的心脏。 苏妙仪低头看他,他眼里充满了祈求,看着这样一双眸子,她心一动,不答。久久后,方强笑道:“你说呢?” “奴不懂。” 他说,卑微得犹如一只蝼蚁。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心思各异。 屋外芍药承春宠,黄莺枝头叫,而日头不甚慵懒,斜着身子从那旧纱窗躺进屋内。一半儿落在他面庞上,一半儿落在他身后摇曳的床幔上。 “夫人,让奴伺候您?” 苏妙仪垂眼看他,他的眼里写满了渴望,一双雾蒙蒙的眸子里只装了一个她。苏妙仪不语,吴生等了半晌,终是等不及,他伸手解了自己的腰带,他起身,褪下衣裳。春日衣衫薄,不过两下,他身上外衣已除净,下身只留了件亵裤遮羞。 吴生身材瘦弱,不似叶甚那般孔武有力。苏妙仪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肌肤白皙,堪比那刚初淤泥的嫩藕,就连他身段也是玲珑有致的。这样一个柔弱的身体,大抵只能让其他男人来满足他的私欲。 苏妙仪齿间有气滑过,一声低叹已出口。好似看透她心中想法,吴生急道:“夫人,奴会取/悦您,让您快乐。求您收了奴罢?” 一席话,男子之概荡然无存,唯剩了哗众取宠的丑态。 “替我将头饰取下。”苏妙仪吩咐,微微侧头。 吴生大喜无望,抬起手为她取下头上的钗子,一个个拔下。挽着的青丝垂下,犹如墨水在宣纸上铺陈,而那嫣红的樱桃小嘴恰似墨上一滴血,红的刺眼,美得妖冶。 吴生兴奋不已,他手按住她的双肩一点一点的婆娑着。他凑过去寻她的唇,想要亲她,苏妙仪偏头,他的唇落在她脖颈处。 “别亲。”她说。 “好。” 沿着她的脖颈往下,衣裳遮住了美景,吴生扯开衣襟,眼前一边雪白,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肚兜盖了绝妙的景致。吴生目不转睛的瞧着,心下百转千回。他是男子,在家排行第三,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因家中贫困,被父母亲卖了,跟着师傅唱戏。不晓得是否因他天生媚骨,大些公子哥们看入了眼便招来亵/玩。 他们这些游走在底层的戏子无背景无依靠,唯有认命,久而久之,他竟也忘了他是男人,忘了他还有男人该行使的权力。 带着虔诚,吴生吻上那件大红肚兜。身下苏妙仪一声低/吟,犹如翠柳上黄莺的滴叫,几分缠/绵,几分婉转。 门外弄晴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冲门而入,可几经周折俱不敢。那头夕阳悬挂枝头,旧纱窗上一双人影在缠绵不休。弄晴双手捂眼,沿着墙面缓缓蹲下。 她执意要入地狱,谁人能拉得住? 满院芍药盛开,一方年华老去,空剩了一腔哀情。 一阵脚步匆匆,弄晴惊醒,却见一束冠男子带着几个小厮怒气冲冲而来。弄晴吓得大惊失色,想着屋内与人苟/合的主子,她忙冲上前,张开双手,企图拦住他。 “你是甚么人,竟敢私床民宅!”弄晴强装镇定,扬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企图让屋中缠/绵的两人听见。那纱窗上交缠的影子明显一顿,没一会儿便分开来。男子瞧了一眼,冷笑出声,抬脚往她小腹踹。 他使了大力,弄晴被他一脚踹飞。踹走了拦路虎,男子冷脸往那紧闭的大门而去。弄晴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许多,从地上爬起,扑过去拖住他的腿。 一旁小厮忙扯下她,两人拖着弄晴到一旁,其中一人摁住她,一人掴她耳光。 男子回头冷眼瞧了瞧,抬步向前。身后传来弄晴的咒骂声,依稀是咒他祖宗十八代的。可骂了没几句,声音便消了,原是两个小厮抓了泥堵住她的嘴。 不自量力!男子冷哼,抬脚踹开紧闭的大门。 吴生听闻声响,来不及穿上外衣,猛的回头,见了男子大惊失色。 “王公子!” “好一对狗男女!”那男子怒目圆瞪,拔剑指向吴生,骂道:“我养着你,你竟敢跟别人苟合。” 吴生慌的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公子饶命,是奴一时糊涂,被这夫人容貌迷花了眼,竟酿下大错来。求公子饶奴一回。” 王公子好龙阳,家中虽小妾通房无数,也不过权当摆设。一年前遇着吴生,被他一双眇目勾了魂儿,遂将他招为男宠。前几日他出差,吴生被人欺凌,恰逢苏妙仪相救,后得知苏妙仪身份,吴生大惊,便想着敬而远之。不料有位公子来找寻他,让他引诱苏妙仪,待事成后,豪宅良田相送,保他衣食无忧。 吴生半生穷困潦倒,竟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找上他,当下欣喜若狂,无需多想,便答应了那位公子的提议。如今想来,吴生便恨不能时间倒退,回到遇见那位公子前。 若真回去,他定然不再答应。 听得吴生提到夫人二字,王公子方转眼瞧苏妙仪。但见她云鬓凌乱,眉眼如丝,身上一件抹胸裙,外裳还未穿,露出泰半臂膀。真个是“粉光犹似面,朱色不胜唇。遥见凝花发,闻香知异香。”,饶是王公子这等有断袖之癖,只好男色之人也不免情动。 一阵恍惚,不知想到了甚么,王公子冷笑一声,剑指向苏妙仪,道:“好好一个将军夫人竟学前朝那等浪/荡/妇招/男/宠,莫不是叶大将军无能!” 好事被人撞破,苏妙仪起初慌乱,不过一瞬她又冷静下来。慢腾腾披了外裳,她镇定自若道:“古来待女子多苛刻,各种纲常论理压身总让人心寒。我不过是不守妇道罢了,何以怪他人无能。” 王公子道:“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不过你不守妇道,我却不能让我的人给我戴绿帽子。” 说罢,提剑欲刺去。身后一块石子打来,落在他手上,震落了手中的剑。王公子大怒,拾剑,握着剑朝身后砍。来人身形一闪,夺了他手中的剑,瞧也没瞧他一眼,便将剑扔向一旁。剑刺入贵妃椅椅背,剑身摇晃了几下,便不再动。 待看清来人,王公子惊惧不已。 “叶将军!” 第59章 梦里前生(8) 是怎样被叶甚带回安王府的,苏妙仪想不起了,只记得弄月胡同那里站满了人,他们对她指指点点,噪杂的人声里“荡/妇”二字清晰可闻。然而苏妙仪全不在乎,她的名声在她出阁之前已经恶臭不已,眼下的,也不过又臭了一层而已。 回到安王府,叶老夫人驻着拐杖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等候。待见到叶甚领着苏妙仪下车,她怒火冲天,将手中的拐杖砸向苏妙仪,叶甚抢一步,硬生生替苏妙仪挨了一记。 “作死的娼/妇!”叶老夫人咬牙骂了句,便恨恨的瞪着苏妙仪,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朝小厮们喊道:“来人,给我绑了她,拿去沉塘!” 小厮们蜂拥而上,叶甚勃然大怒,一脚踹了两个小厮,目光凛冽。“我看谁敢动她半分!” “逆子!” 叶甚拉着苏妙仪跪下,他道:“母亲,婠婠被害,您不惩治凶手,为何要迁怒于她?” “她被害?她不毒死别人就万事大吉了,还被别人害!”叶老夫人冷笑,指着苏妙仪鼻子骂道:“这等蛇蝎心肠,又不守妇道的女人,我安王府要不起。” 叶甚拱手道:“母亲言重。” 至于是否严重,人人心里皆知。 叶老夫人破口骂了几句,见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世上女人何其多,便是没了她又如何!何以做出一副痴情的模样,没得恶心人。” 叶甚道:“世上好男儿何其多,可也只有叶甚是您小儿子,再没第二个。若是来一个比儿子好百倍千倍的,母亲未必会将他认做儿子。” 世人千好万好,概因不是自己心中所想,故而眼里不及一个臭名昭著的她。叶老夫人如何不懂这个?可跪在她面前,为一个荡/妇求情的是她儿子,是她眼中最好的,任何女人也配不上的儿子! 但是这个她引以为荣的儿子,大周国的大将军,他的妻子背叛了他与别的男人苟/合,给他戴了绿帽子。他非但不杀,不休,还跪下为她求情。 哈! 这可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叶老夫人仰天大笑。笑的眼泪哗啦啦的下,待止了笑,她不发一言,只仵在门坎上,不许苏妙仪入门。 周围围观着越来越多,待到了华灯初上,人群还未散,而苏妙仪身子不甚娇弱,跪了许久,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叶甚见她脸色苍白,额头汗珠如豆大,晓得她没了体力,恐怕再跪下去便真晕了,一时心急如焚。 “求母亲开恩!” 说罢,叶甚朝叶老夫人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叶老太太见此,不敢置信的后退半步,瞪着不停朝自己磕头的儿子,惊怒不已。 “造孽啊!” 叶老夫人悲鸣,侧脸埋在一老妈妈身上大哭。面前叶甚还在磕头,咚,咚,咚,一声声的像在催人命。他不知磕了多少个,额头早已血肉模糊,那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人一阵作呕。 拗不过儿子,叶老夫人不得已退步,让老妈妈搀扶着回院子。叶老夫人离开,一众家眷也尾随而去。叶甚忙扶起苏妙仪,两人进门,下人们忙关上门,外面站着看热闹的众人方不情不愿散去。 二人回了院子,丫头婆子们垂首跪两侧。叶甚心中甚堵,见了这些个没眼色的下人,火得一脚踢飞了三个丫头。他突来的动作唬得苏妙仪一愣,随后不可思议的盯着他,似要从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在弄月胡同,叶甚撞破她的奸情,他都面色从容。便是她被王公子欺负,叶甚也能坦然的救下她。苏妙仪以为他表现得如此淡定从容,不外乎早早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因而对她失望头顶,所以不管她如何闹腾,却再也激不起他心里的一丝微澜。 却不料,他将所有的怒火压在心底,只为在外人跟前给她一个脸面。可是她的面子,里子早丢去喂了狗,他又何苦做出这番姿态来! 叶甚怒道:“跪着做甚么,还不去抬水给夫人净身!” “是!” 下人们抖声应着,哆哆嗦嗦的退下。叶甚掀起眼皮瞧了瞧一旁神情憔悴的苏妙仪。动了动唇,终是没舍得苛责,“你好好梳洗一番,今晚我在书房歇一晚。” 说罢,便转身出了屋子。 “叶甚。” 也不知出于甚么心理,苏妙仪忽的喊了他一声。叶甚顿步,苏妙仪张了张嘴,却张嘴无言。 她能说甚么呢? 他为了保住她的颜面,不惜落了自己脸面。她对叶甚的伤害已造成,眼下又要说甚么呢?因为不管说甚么都是错的,说了都是在伤他的心,所以不如不说。除了往后跟他好好过日子,不然说甚么都是徒劳。 只是叶甚还会要她吗?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一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女人,他还能要她吗? “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听了他的话,苏妙仪忽然想流泪。不管她做了甚么,他从来不舍得苛责她半句。因为他心悦于她,便想尽法子把他认为好的东西捧到她跟前,他心悦于她,即使她犯下大错他也轻易原谅了她。这样一个男子,他是大周国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却在爱情上卑微若尘,苏妙仪不敢想象他的内心深处是有多溃烂,以致于发生了这些事,他都没责骂她半句,也没给她甩脸色。 这么好的男人,她怎会看不上,怎会拿着刀尖捅他心窝? 是她鬼迷心窍,被另一男人花一样的容貌迷了心眼,是她鬼迷心窍了。 不管苏妙仪心里如何作想,叶甚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只要看见她,他总会想起有个男人压在身上,给她他也能给的快乐。想到除了他,苏妙仪还和别的男人纠缠,叶甚便妒火燃烧,快要将他的理智烧没了。他怕再呆着,他会忍不住做出甚么不计后果的事来,可他不想伤害她。 他宁可自己痛苦,也不忍伤她一丝一毫。 回了听音小筑,柱子小心翼翼一旁伺候,叶甚大为光火,“低眉顺眼的,像个娘们儿似的,我要你来做甚么!” 柱子唬的跪下,叩头,“爷息怒!” “没眼力见的狗东西!”叶甚骂骂咧咧,踢开餐桌,往一旁贵妃椅倒去。嘴里还骂着,“没眼色的狗东西!” 骂来骂去,不过就这一句,也不知骂的是谁。柱子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怒了他,被叶甚一刀砍了。 忍了忍,没忍住,叶甚砸了手边花瓶。“滚!”柱子屁滚尿流的滚了,才滚到门口,又听叶甚道:“给我滚回来!” 继续滚回来,柱子道:“爷有甚么吩咐?” “给我拿酒来。” “是。” 柱子滚出去,出了门,手摸上脖子,脑袋还在,他松了口气。想到叶甚要喝酒,他急忙去酒窖拿酒。 两坛酒很快放到叶甚跟前,叶甚抓了其中一坛,想喝,却最终将酒坛子给砸了。坛子碎,酒流了一地,酒香四溢,像极了她的体香。 叶甚倒在贵妃椅上,一手捂着眼睛,半晌后倏地大笑不止。 他想醉死方休,可如今连酒也不能碰,他是有多无能啊! 第60章 大梦初醒(1) 苏妙仪养男宠一事如一夜春风,吹遍了大街小巷,也吹进了当今圣上的耳朵里。 圣上震怒,早朝时当着朝中大臣数落叶甚,完了方道:“前朝之弊风竟是延至了我大周国,这等伤风败俗的妇人不仅当死,还当五马分尸!” 众大臣附和,“皇上英明!” 叶甚出列,跪下,“求皇上开恩!” 不想自己夫人给自己戴绿帽,弄得天下尽知后叶甚还能为一个荡/妇求情。皇上无比震惊,指着他大骂,“开哪门子的恩?你发妻做出这等有辱国风之事来,五马分尸已是轻的了,叶将军还敢求情!” 叶甚面不改色,“内子不过养了个男宠,何至于辱了国风?” 这是要袒护苏妙仪了,皇上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是个男人,他妻子公然给他戴绿帽,他非但不发作,反而还护上。世间怕是仅有一人了,皇上虽欣赏他的深情,可也没糊涂到不加以惩治。 “朕念你一片痴心,便放她一马。但是苏妙仪有违妇德,有辱国风是真,你休书一封,命她去寺里修行赎罪。” 叶甚不动作,是死了心要将苏妙仪维护到底。皇上勃然大怒,指着他骂道:“好,朕不想将军竟这般深情,被夫人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还能死心塌地护着。将军若想护她,朕不拦着,交出兵权,自愿贬为庶民就是!” 皇上怒极攻心,不慎将心里想法暴露。朝中大臣鸦鹊无声,只等叶甚反应。 眼下叶甚手握兵权,大周国几十万精兵皆听令于他。倘若他造反,杨氏王朝将无抵抗的能力。这叶甚是皇上的心头病,不拔不痛快!可是几年来,叶甚镇守边疆,数次击退进犯的蛮夷,已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皇上如果无缘无故收回兵权,不仅难以服众,恐怕还会引来无妄之灾。 是以,方才那一番狠话并非皇上口不择言,而是心里话。朝中大臣皆是人精,晓得皇上忌惮叶甚由来已久,而眼下不过借此发泄心中的不满而已。所以个个缄默,静待叶甚的回应。 叶甚缄默,皇上瞧他反应,不由得冷笑。方才还信誓旦旦护着出轨的妻子,现下涉及权势,倒是装傻充愣了。不过这也无妨,他方才不过是不小心将他心里的想法道出,纵然叶甚起了警惕之心,他也有办法夺回军权,毕竟这天下可是姓杨,而不姓叶。 皇上暗自个儿找借口,哪知叶甚沉默了半晌,便道:“皇上金口玉言,臣请皇上立誓,便是臣交了军权,皇上您不得为难叶家以及苏妙仪,保他们一世无忧!” 皇上冷笑,“谁给你的狗胆逼迫朕!” 叶甚道:“臣不敢,臣不过走投无路,替叶家等谋求一个出路罢了。” 皇上道:“好好,便依爱卿所言!” 当下起誓,若叶甚交了军权,他绝不为难叶家及苏妙仪半分,若有违誓言,便不得好死!叶甚当即痛快的交了兵符。 目睹了这一事变的大臣们窃窃私语,都道叶甚是疯了,被一个妖精化的女人勾了心智,方能干下这事来。 此事传入安王府,叶老夫人气得指着苏妙仪鼻子大骂,“你个妖精,妖精!” 说罢,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安王府一时人仰马翻,苏妙仪跪在门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们手忙脚乱的伺候叶老夫人。头上乌云密布,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劈开,硬生生把苏妙仪劈成两半。 “婠婠――!” “啊――!” 苏妙仪从梦中惊坐起,大口喘着气,待心跳平稳,她摸了摸脸,脸上湿漉漉的,像是在水中泡过一般。屋外电闪雷鸣,雨声充斥两耳,更是有风声灌入,灌得她两耳轰鸣。 她怎么梦起了上一世?梦见了被雷劈? 苏妙仪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脑子里回放着上一世的荒唐。她看见她凤冠霞帔,看见叶甚十八台大轿抬她入门,她看见她红妆十里羡煞了京都无数贵女。 她…… 她看见了叶甚给她无数体面和宠爱,可最后却因了她的狼心狗肺,他丢了军权,而她也被雷劈死了。 不,苏妙仪摇头,她上一辈子没有被雷劈。她清楚的记得,上辈子在叶甚为了保她交出兵符后,叶老夫人气晕了,叶甚要带她出府住,可叶老夫人舍不得么儿,虽是恨极了她,到底还是求着叶甚留在府中过日子。直到不久后,苏妙龄因她小产,叶老太太以死相逼,叶甚方休了她。 可是,她怎会梦见自己被雷劈呢?苏妙仪大惑不解,蹙着眉头想了半晌,倏地又笑了。 她上辈子坏事做尽,又无端辜负了叶甚一番痴心,累得他交出兵符放弃大好前程,她便是被雷劈也是她死有余辜。她何须纠结梦中景何以与现实不同? 雨下了一夜,待到天明,风雨停歇,屋外青山越发清翠。 苏妙仪洗漱完,整理好仪容,自往大殿去。 大殿上,早有小沙弥敲钟,钟声声声入耳,声声洪亮,最后一声落,已是要绕梁三日。苏妙仪到大殿上,和尚在做早课。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聆听着诵经声,狂躁的情绪渐渐平复,最后只剩了心如止水。 和尚早课做完,大殿上苏妙仪还在祷告。过了良久,她睁开眼,殿上佛祖慈眉善目,案上香火鼎盛,徐徐升起的烟雾缭绕在佛周围,将她与佛隔绝在两个天地。 方丈走来,道了声佛号,方问她:“女施主可还有疑惑?” 苏妙仪对他拜了拜,道:“弟子心中迷雾重重,恳请师父开解。” 方丈道:“你且慢慢道来。” 想起前世种种,苏妙仪难以启齿。 她俯首伏地,良久不起。 耳边有风,风过鸟鸣,花香扑鼻,她沉醉于桃源般的世界。又听得一阵撞钟声,和尚诵经声传来,洗涤了她心底的肮脏。 她跪在方丈脚边,缓缓将上世交待,将梦中景娓娓道来。末了,她困惑不解,“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怕是赔了今生也无法赎罪。可弟子有时也盼着这日子早些到头,若是这日子到头了,上辈子为弟子而枉死的人命又如何算,被弟子害死的人又如何算?故而弟子心中甚是不安,每每过了几天安逸日子便又折腾着身体给上辈子赎罪。” 方丈道:“前世恩怨前世了,施主前世造的孽前世已还清,不必再纠结。至于施主说的欠恩,依老衲看,施主并未欠谁的恩。” 前世的债已还清了么?那为何今生那些人还报复她?苏妙仪不信,方丈道了声佛号,指点她。“施主说前世害人不浅,可后来你锒铛入狱,被发配边疆受尽欺辱,到你葬身雪地,你已是将欠的债还清。而恩情,前世为你而死,为你而受累的,你致死也未曾道声谢,便是今生还欠着。可甘愿为你而死的人,他自是不要你还恩的,因而施主今生亦不欠谁的恩情。” 方丈一席话令苏妙仪大彻大悟,她朝方丈重重一拜,“多谢师父指点迷津,弟子感激不尽。” 第61章 大梦出醒(2) 一桩心事了,苏妙仪也不在山上逗留,早早下了山往恒王府走。 府中下人见了她,皆暗暗称奇。这苏妙仪前些日子还萎靡不振,怎地不过在康宁寺住了一晚,整个人都变了个样?红光满面的,倒像是得了男人的滋润。 男人? 下人们打量她的眼光有了微妙的变化,那康宁寺全是和尚,可和尚也是男人,看破红尘的外表下,又有谁敢保证他心里是否真是断了凡尘俗念! 下人们猥琐的心思,苏妙仪并不知。回了揽月楼,小玉在院门翘首以盼,见了她,脸上喜得开出花来。 搀扶她回屋,给苏妙仪拿来干净的衣裳,又忍不住埋怨,“好端端的姨娘怎么留在了寺中?身边也没带个人服侍,若是遇着了甚么,可怎生好!” 苏妙仪玩笑道:“我曾拜在了无大师门下,后来还俗也没经师父同意。昨个上康宁寺遇见师父,他留我训话呢。” 小玉性子单纯,很是好哄。苏妙仪一番话唬得她一愣一愣的,半晌方道:“出家人也给人训话,可了不得!” 苏妙仪笑道:“可不是!” 换了干净衣裳,也不用小玉帮忙,自己戴了假发,抹了胭脂,方让小玉给她戴上珠花。珠花是用翡翠做成,形状如牡丹,花瓣颜色饱满而鲜嫩,衬着她的娇颜,倒也真配得上一句“绿叶衬红花”了。 小玉瞧着镜中笑吟吟的美人儿,怔忡片刻,痴痴地道:“姨娘当真是风华绝代。” 苏妙仪一笑,正想打趣她,只觉喉头发痒,便拿帕掩唇费力咳了几声,似要将肺咳出来一般。小玉忧心忡忡,眼看她帕上又一摊血,不由道:“原先不过一个小小的风寒,如今怎地咳出血来,莫不是这府里见鬼了。” 又咳了几声,苏妙仪扔掉帕子,接过小玉手上的茶,漱口后方道:“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当知甚么话该讲甚么不该讲。就方才那句,若是被人听了去,加以祸害,指不定你就尸骨无存。” 听得她一番话,小玉想起方才自己所言不由吓得一身冷汗。别看王府表面和和气气的,可深宅大院,里面肮脏事真不少。一句玩笑话,指不定能要了自己的命,是她大意了。 “姨娘教训的是,奴婢再也不敢了。”说罢,又道:“眼下要去给夫人请安么?” “就走。” 她已不是候府大小姐,是杨综小妾,永远低正室一头,便是生了孩子也不能喊她为娘。苏妙仪摸了摸小腹,幸好她今生不会有孩子,不然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喊别人娘,她保不准能做出甚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与小玉一道去了正房,花厅里李丹青和几个小妾在磕家常,远远的就听见王兮之娇娇的笑声。 王兮之虽出身妓院,却也没有风尘女子的轻浮,平日里一言一行倒像是个大家闺秀般,也不知还未入了繁华世界时,她可是个家教良好的千金小姐? 外面丫头朝里喊,“苏姨娘来了。” 她打起帘子,苏妙仪低头进去。花厅里几个女人争奇斗艳,可再如何也不如院里的含苞待放的蔷薇花。 朝李丹青福了福,听得她笑道:“妹妹快入座,”接着吩咐丫头去拿了新送来的龙井,“我这儿新得了些茶,是上好的雨前茶,妹妹尝尝。” 陈如云道:“夫人最是偏心,我与王姐姐在这儿坐了半晌,也没见您请我们喝茶。” 李丹青笑道:“你个俗人,哪里懂得那些风雅,请你喝茶岂不糟蹋了好茶!” 王兮之娇笑道:“夫人言下之意,莫不是说我等俗人都不能喝茶了?” 苏妙仪笑道:“王姐姐说笑了。” 说着又掩嘴咳了几声,咳一长俏生生的小脸儿红通通的,李丹青看了忍不住道:“妹妹也吃了许久的药,怎的还咳?” 苏妙仪润了润喉,方道:“原在闺阁时就落下病根,太夫说今生恐难痊愈了。” 这话自是假的,在座各位皆知,不过也都没有揭穿。丫头奉上茶,几人一壁吃茶一壁道着家长里短,待说到大宛国公主等人来访时,李丹青拍手笑道:“瞧我这记性,前个宫里来话,说是那大宛国公主自诩才思敏捷,欲要与我们比试比试。圣上命我等务必赢了那公主,可咱们女子才疏学浅,哪里就赢得了。妹妹又在康宁寺,我愁得不行,如今妹妹回府,明日便与我一道入宫赴宴罢。” 苏妙仪强笑道:“恐要拂了夫人美意。我这身子总不见好,若是进了宫将病气过给贵人便不美了。。” 李丹青道:“妹妹莫要推托。你这身子拖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你同我一道进宫,回头咱们求了皇后娘娘给个御医瞧瞧。” 话已说到这份上,苏妙仪不好再推托,笑道:“劳夫人挂心。” 李丹青笑道:“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又问了几句她日常起居饮食,苏妙仪一一答了。李丹青见她咳个不停,眉宇间露着疲态,也不好久留她,索性将一干人全打发了出去。 出了院子,苏妙仪朝王兮之二人福了福,道:“从抄手游廊回揽月楼近些,妹妹便不与两位姐姐同行了。待妹妹身上好些,再请姐姐们过揽月楼坐坐。” 王兮之笑道:“妹妹身子紧要,快回去歇着罢。” 苏妙仪带着丫头从抄手游廊走了,王兮之从身后瞧着,见她腰身盈盈一握,风自迎面而来,她纤细羸弱的身子似乎晃了晃,若不是丫头扶着,怕是要随风而去了。 不由想柔弱的女子总得男人怜爱,只可惜这般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落到了杨综手中。 真是可怜可叹! “呸!”陈如云啐了一地,讽刺道:“瞧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作给谁看呢,世子爷又不在跟前!” 王兮之扫了她一眼,并未接话。她实则瞧不上陈如云,都说书香世家的小姐最是清高,心中也颇有几分点墨。可这陈如云不仅满身铜臭味,平日做派竟是连她这个风月场所出来的女人也是不如的。真不知,陈家是如何将好好的闺女养成了这番模样。 陈如云抱怨道:“也不知夫人如何想的,怎的偏带她入宫了!” 听得她抱怨,王兮之冷笑一声,那位能如何想,不过使劲蹉跎苏妙仪罢了。苏妙仪原是候府千金,又最是清高的,往时还在闺阁中时莫说陈如云这等身份的小姐了,便是连李丹青也不放在眼里的。 曾经高高在上的候府小姐如今沦为人妾,明儿还要跟着入宫,当着多少贵人的面伺候李丹青,也不知这屈辱她能否吞得下去。 第62章 大梦初醒(3) 第二日与李丹青一道入宫,苏妙仪打扮得素净,可耐不住姿色好,她与李丹青一前一后走着,姿色压住了李丹青泰半。 被人压了风头,李丹青心中不得志,可面上不显,依然亲切的与她说笑。 皇宫苏妙仪来过的,前世的时候与安怡郡主一道进的宫。上辈子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不过的地方了,可后来安怡郡主和太子死在东宫,她便推倒了之前所有的想法。 这皇宫哪里是甚么好地方?人们只看到了它的金碧辉煌,只没看清它的肮脏。 前人有诗曰: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如此地方,不晓得葬送了多少女子的年华。阴森森一座围墙,哪里就好呢?可见上辈子她有多眼盲,有多爱慕虚荣! 李丹青说了甚么她已全然听不见,心里只想着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思来想去,却不知上辈子为何就那般歹毒,为了一个男人连名声都不要了,不仅毒害自家姊妹,还害了疼爱自己的丈夫以及爱护自己的人。 两人见过皇后娘娘,方入了席。苏妙仪是妾,是没资格入座的,只立在李丹青跟前同丫头们随时等候主子的吩咐。奈何苏妙仪名声盛大,还在闺中时又极爱赴宴,因而京中贵女多数认得她。她往时清高孤傲,除了安怡郡主她不将其他贵女放眼里,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从前碍于她身份,贵女们不好反击,如今却敢正大光明羞辱她了。 “这不是苏大小姐么?”坐李丹青旁边粉衫女子故作惊讶,随后掩嘴娇娇笑。“苏大小姐站着做甚么,快入座呀。” 苏妙仪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粉衣小姐看着面善,可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她是哪家的小姐。晓得自己还在闺中时多有得罪人,粉衣小姐一番话是有意为难。可她如今身份低微,却不好顶撞,便不搭话。 她的不作为倒让那些小姐们长了气焰,其中一人拉住那位粉衣小姐,说道:“青芝,她如今已不是苏大小姐,不过是恒王世子的一个妾室罢了,哪里能与我们平起平坐。” 说罢,在座众人皆不怀好意的窃笑起来。李丹青面色不愉,低声维护,“好啦诸位,不管苏妹妹如今是甚么身份,只唯一不变的便是她是候府大小姐。再有咱们从前也一处赏花作诗,到底有几分情谊,还请诸位莫让人寒了心才是。” “莫要让人寒心?”席上一女子冷笑,“我说世子妃,你心善,你把人家当妹妹,指不定人家把你当毒蛇呢。” 李丹青十分尴尬,瞧了一眼苏妙仪,见她面色平静,只宽慰了句。“妹妹莫往心里去。” 苏妙仪道:“夫人不必伤神,妾自有分寸。” “嗯。” 李丹青扭头和人说笑,方才一番明争暗斗好似从没发生。苏妙仪端详着席上众人,一个个脸上挂着伪善的笑,可心里却不知将对方恨到甚么境地呢! 兀自想得出神,忽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的,像要把她燃烧。她回神,寻着那道视线。但见安怡郡主隔着三四桌人热切的看着她,见苏妙仪看过来,她急急的起身,想过来将她带走。陈夫人知悉安怡郡主想法,忙按住她,对她摇摇头,安怡郡主才又不甘的坐回原位。 晓得安怡郡主为自己担忧,妙仪朝她安抚一笑,便收回目光,静静的立在李丹青身后。 在泥淖中行走的人,得到的优待越多,越容易沉沦。苏妙仪从小和安怡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她从安怡郡主身上获得,怕是一生也数不完,她前面的人生里,她已经沉沦了一回。但往后的人生,她不想沉沦,当然苏妙仪不是怕自己万劫不复,而怕连累了安怡郡主。 对于其他人,亦然。 不过幸而今生除了她,其他人都朝好的方向行进。 皇上和大宛国公主姗姗来迟,群臣朝拜,皇上龙心大悦,让众人免礼。“朕身边这位是大宛国的卡塔尔公主,公主对我大周朝文化甚是感兴趣,在座诸位贵女夫人可有毛遂自荐,陪卡塔尔公主了解咱们大周文化的?” 夫人贵女们不敢领命,卡塔尔公主上前一步,抱拳道:“毛遂自荐的未必合我眼缘,皇上若不介意,便由我自己挑。您意下如何?” 皇上大笑,“公主是贵客,由你说了算。” 卡塔尔公主谢恩,背手在众女眷中踱步。到了李丹青这一桌,她停下步子,目光落在苏妙仪身上。 李丹青忙起身,道:“公主可是看上她了?” 卡塔尔公主摆手,笑道:“这位姐姐可真好看。”说着,歪头想了会儿,拍手笑道:“你们汉人有个成语说国色天香,用来比喻这位姐姐再恰当不过。” 卡塔尔公主一番话让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她尤不知,叹道:“姐姐如此花容月貌竟是个丫头,着实可惜。不过姐姐放心,回头我让皇上给你加官晋爵,找个大英雄嫁了。” 众女眷抱着看苏妙仪出丑的心态在看戏。 听得卡塔尔公主提及苏妙仪是丫头时大家都幸灾乐祸,眼里露着不屑。可苏妙仪宛若不觉,朝卡塔尔公主福了福,“公主有所不知,咱们皇后才是国色天香,妾不过是小家碧玉而已。” 卡塔尔公主不知国色天香与小家碧玉有何区别,欲要出声追问,但见她低眉顺眼,一副奴才相,便觉无趣。冷脸转身离开,心里直犯嘀咕,真是白瞎了一副好容貌,行为举止简直不堪入目。 卡塔尔公主绕了一圈,最后在苏妙龄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容颜虽不及苏妙仪,但贵在朝气蓬勃,身上有股肆无忌惮的娇气。卡塔尔公主是大宛最受宠爱的公主,平日里娇惯,她看不得别人一副奴才相,当然这是指长得漂亮的女人。 指着苏妙龄,她道:“就你了,你叫甚么名字。” 苏妙龄起身,“臣女苏妙龄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卡塔尔公主摆摆手,不耐烦道:“无需多礼。”说罢又抬眼瞧了瞧那端低眉顺眼一副奴才相的苏妙仪,恶声恶气道:“我最看不惯那等阿谀奉承的,没点主力的人,你日后跟着我,该如何便如何。” 苏妙龄道:“谨遵公主之言。” 卡塔尔公主点点头,“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皇上跟前,苏妙龄给皇上行跪礼。皇上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苏妙龄道:“臣女乃怀恩候府苏凛之女,家中排行第三。” 皇上沉思了会儿,想起怀恩候府有个大姑娘,名字叫苏妙仪的。那位长得倒是倾国倾城,又最是锋芒毕露的。几年前在永乐候府见过一回,当时还是小孩子模样,那颜色已是了不得,如今想必长成了妖姬模样。不过,到底歹毒了些。 想起苏妙仪,皇上不由得忧心忡忡。未来太子妃与苏妙仪是闺中密友,素日里少不得常有接触,若是学了苏妙仪那套来,太子今后恐要遭人耻笑了。若果真如此,这桩婚事倒是不美了。 第63章 大梦初醒(4) 大宛国国民能歌善舞,而整个大宛国里属卡塔尔公主舞姿最曼妙。 一同前往大周的使者羌笛道:“听闻大周贵女多才多艺,咱们第一轮便斗舞如何?” 卡塔尔公主道:“咱们大宛与大周风俗不同,大周国贵女们虽多才多艺,可斗舞恐怕不擅长,我若以长处压别人的短处,虽胜,却胜之不武。羌大人不若想个好法子来。” 卡塔尔公主光明磊落很得皇上欢心,皇上混不在意道:“也并非得分个输赢,你们切磋切磋就是。” 卡塔尔公主虽是女子,可眼光独到,有男儿之风范。听得皇上如此说,也没有扭捏,爽快的应了下来。 苏妙仪冷眼看着,今生这一局没有她的搅和,倒是分外和谐。看来还是上辈子的她太不知好歹了。 大宛国舞姬上来,那舞姬脸上戴着纱巾,她体态轻盈,赤着脚,行动间宛若弱柳扶风,又如那早春燕子拂过冬季里初醒的湖面,熏醉了一地花开。 舞姬立在大臣中间,她福了福身,笑问:“不知贵国舞姬是哪位?” 这舞姬话方落,听得一阵环珮声从人群里传来,不多时她面前便站了位妙龄少女。这少女是京城里有名的舞姬,当年圣上微服出游,偶见一女子在舟上起舞,又恰逢落英缤纷,该女在花中翩然,圣上惊为天人,遂将之带回宫,赐名惊鸿。 两人相互见礼,各自退开,但听得声乐响,但见两人身形一动,继而随着声响翩然起舞。两人跳得同一曲,都是大宛国向心上人表达示爱之舞。那舞姬原是大宛国人,性子秉承了大宛国的热情奔放,她的舞自是热情似火的,那般**辣的人,使得男人心思蠢蠢欲动。而惊鸿呢,虽不及她豪放,可中原女子的娇柔,低头的那一抹娇羞,也是让男人欲罢不能。 这么一来,两人旗鼓相当,一时也难分出胜负。 席上,卡塔尔公主对苏妙龄道:“不知苏小姐可会跳舞?” 苏妙龄笑道:“略懂一二,却难登大雅之堂。” 闻言,卡塔尔公主忽站起。她指着席间一男子笑道:“我看上那位公子了,苏小姐瞧着如何?” 苏妙龄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人不是叶风却是谁?一时脸色微变,那头叶风似察觉她看来,抬眼朝他笑。这一笑真乃是倾国倾城,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那也是我看中的公子。”苏妙龄大大方方的承认。 卡塔尔甚是喜欢这等心直口快之人,听得她不假思索的道明心意,卡塔尔公主也不恼。只笑道:“如此咱们公平竞争?” 苏妙龄自是不甘示弱,“我打赌,他只为我着迷。” 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若说容貌,苏妙龄比不上方才让她颇为心动,却低声下气的那位。在卡塔尔公主看来,男人都是好色之徒,苏妙龄这么信心十足,稍后输了,可别灰头土脸的惹人笑话。想罢,卡塔尔公主调侃道:“如此你我正好比试一番。” 说罢,她上前与皇上说明来意,人便滑到了叶风面前,对着叶风舞起来。苏妙龄见状,没好气的跺了跺脚,心里担忧叶风当真会被卡塔尔公主勾了魂,小嘴儿一咬,人也加入了舞局。 两女对着一男人示爱,其中一位是大宛国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位是怀恩候府最受宠爱的小姐。能得这两位青睐,也不知叶甚修了几世的福。 男人们艳羡,女人们嫉妒。 各自心思百转千回,却不好表露。 到底叶风条件在哪儿摆着,卡塔尔公主身份尊贵,苏妙龄也不差。金童玉女,天下绝配。 两位女子使了浑身解数撩拨叶风,叶风却无动于衷,兀自喝着酒。众人看得如痴如醉,更有人认为苏妙龄胆色过人,一个闺阁女子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男子示爱,于是不免对她产生好感。 “哟!”李丹青那一桌,起先挑难苏妙仪的粉衣小姐突然出声。她扫了眼苏妙仪,掩嘴笑道:“早时听闻苏姨娘心悦安王世子,又听闻苏姨娘才貌双全,如今上前去比试一番,想必会惊艳全场。” 另一位小姐故作不知情,点头附和道:“青芝言之有理。”目光扫向苏妙仪,她道:“苏姨娘怎的不上去?” 一人掩嘴娇娇笑,眼神不屑,她没看苏妙仪,只和她傍边的人交谈。可她嗓门大,又故意提高了音量,“不过是一个任人随意打骂发卖的妾室罢了,她有甚么资格显摆。要我说也是世子妃心善,方带她来这儿见世面。若换了我,看我不使劲磋磨她!” 这人说话难听,又提着嗓门可劲儿的喊,虽有丝竹声掩盖,但话也都落入附近几桌人的耳里。苏妙仪有前科在先,众人听了那位小姐的话,想着李丹青素日里的为人,又想着苏妙仪作为,两厢一对比,高下立判。众人皆摇头叹息,心里更看不上苏妙仪,有人甚至觉得苏妙仪能出现在此,必是用了非常手段方使得李丹青同意带她来。 听不得那位小姐话里的尖酸刻薄,李丹青忙护着苏妙仪。“姐姐休得无礼。苏妹妹貌美如花,为人和善,深得我心。便是世子也对她宠爱有加,虽说只是个妾,但府中上下谁人不敬重她,哪能与那些妾室相提并论?” 那位粉衣小姐嗤之以鼻,“世子妃这般护犊子似的护着别人,恐怕有些人非但不领情,还要在背后捅一刀呢。说句不当说的,世子妃心善是好事,可也别将慈悲放在那些个不懂感恩的人身上,你待她好,她心里指不定骂你是傻子呢。” 众人附和。“青芝说得是,世子妃防备些。” 这群人先时曾被苏妙仪的风采掩盖,又被她的目中无人压低了气焰,心里恨得紧,只苦于没机会报复。如今苏妙仪身份低微,她们在她面前大放光彩,重拾了嚣张气焰,便可劲儿的埋汰她,恶心她。 苏妙仪晓得这群人心思,可虽说清楚,但被众人一人一句讽刺着,拿着刀戳着她的脊骨骂着,她心里自是不好受。但她明白,对方想要瞧见的就是她的不好受,她的自行惭愧,因而她脸上依然端着,摆着一副目中无人,无动于衷的姿态。 大家伙瞧见她这要死不活的态度,气得肝儿疼。那位粉衣小姐正要开口刺几句,忽听丝竹声止,霎时掌声雷鸣。 那头斗舞的已分出胜负,是苏妙龄赢了。如何赢的,大家伙不甚了解,只觉得卡塔尔公主舞姿更胜一筹,然而京城第一美男子却被苏妙龄迷得神魂颠倒。 这实在令人费解。 卡塔尔公主输了比赛,脸色也不难看。她笑着,高声道:“本公主愿赌服输,苏小姐既赢了比赛,这位公子归你就是。” 苏妙龄羞红了眼,却也大大方方的道谢,嘴上也客气道:“是臣女胜之不武。” 卡塔尔公主嘴里说着客气客气,回头对皇上提议,“皇上,我瞧着苏小姐与这位公子却是天作之合。您不若给他们赐婚,成全一段佳话岂不快哉?” 皇上大笑,转而看向叶风。叶风撩袍下跪,扬声道:“臣心悦苏二小姐已久,求皇上成全。” 皇上道:“朕不是苏二小姐父母,你求朕何用,不如求着你未来岳父岳母点头。” 皇后笑道:“皇上惯会装糊涂。” 皇上故作不知,“皇后此话怎讲?” 叶风只得道:“求皇上为臣赐婚!” 皇上大笑三声,继而道:“好说好说。” 当下,当着众大人的面给叶风赐婚,封苏妙龄为郡主,得知她乳名叫‘阿华’,故封号为凝华。 苏妙龄忙谢恩,一时风头无俩。众人不泛有眼红的,然苏妙龄平日待人和善,守礼知进退,众人也挑不出她错处膈应她,遂将矛头指向苏妙仪,把她骂得体无完肤,这且不提。 第64章 大梦初醒(5) 且说这两日苏妙仪随着李丹青赴宴,可谓是受尽了人间冷暖和各种侮辱,她心里难受,可表面得装着一副泰山压顶还浑然轻松自在的模样。众人见恶心不了她,渐渐的也收了心思。 这日卡塔尔公主来朝第三日,皇上带着大伙儿去了猎场狩猎。因卡塔尔公主也在场,皇上破天荒的允许女眷一同前往。猎场外围有个温泉,因而皇上命人在外建了个大别院,平日里想泡温泉的时候,便来别院住上两三日,故有下人时时打扫。所以这会儿狩猎,女眷们跟了来也不怕没有地方住。 伺候李丹青躺下,苏妙仪闲来无事,便出了屋子。本想着在别院里走一圈,可想到那些逢见必讽她的女眷,以及那些个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苏妙仪浑身不舒坦,也没了兴致,索性回了自己屋中。 屋内空荡荡的,苏妙仪扫视了一圈,顿觉无趣。可目下身不由已,只得自己泡了茶,一人坐在窗下独饮。 茶不是好茶,喝惯了上等好茶的苏妙仪实不喜,但屋中又没个打发时间的。而别个屋子倒是有小姐夫人们坐一处话家常,说京中别家秘辛,可苏妙仪现下是恒王世子院里最低等的贱妾,是任主子们随意发卖的,她没资格与她们同处一桌。便是那些夫人随身带来的小妾和丫头,她们也是不屑与她一处的。 苏妙仪心里明白,也就没有凑上前自讨没趣。况她的自尊也不允许她做出这等没脸子的事儿来。 思及此,不由自主又想起上一辈的事儿来。 上辈子同是卡塔尔公主朝见,不过却不是现在的和平相处,而是剑拔弩张。 苏妙仪记得,上辈子卡塔尔公主高傲的提出要斗舞时,大宛国的那些贵人们认为女子素日里关了门在夫婿面前跳舞,那是闺房之乐,若敞开了门在众人面前跳舞,便是搔首弄姿,淫/荡/下/贱。所以当卡塔尔公主献上舞蹈,叶风被她勾得神魂颠倒时,苏妙龄只能一旁干着急,并没有与卡塔尔公主斗舞。倒是她不自量力,不顾大家惊异的目光,与卡塔尔公主上演了一段两女争一男的戏码。 只不过,斗到最后,两人皆输了,叶风当着众人的面求皇上给他和苏妙龄赐婚。她和卡塔尔公主成了众人的笑料,颜面尽失。而卡塔尔公主大怒,嚣张跋扈的渲染大宛国文化,让使节们处处与大周国为难。 “吱呀――!” 兀自想得出神,门房声响,苏妙仪惊起回头,却是多日不见的杨综。苏妙仪吓得起身,防备的盯着他,一张苍白的小脸儿越发白了几分。 “小美人儿~” 杨综戳着手喊,尾音荡漾,眼神淫/邪。 “你别过来!”苏妙仪冷斥。 杨综不听,淫笑着上前。苏妙仪心中惊惧,绕着桌子躲。两人一追一躲,没一会儿杨综便扑向苏妙仪,将她禁锢在怀里,二话不说,那大嘴巴便往苏妙仪唇上凑。苏妙仪眼疾手快的拔下假髻上的钗子,抵向他脖颈。 苏妙仪厉声威胁。“再动,别怪我不客气!” 杨综动作一顿,脖颈上的冰凉让他察觉到威胁。可看着苏妙仪惨白的俏脸,他又不以为意。“你是我的人,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苏妙仪冷笑,“是不是你的人还有待商榷。我再问一遍,你放不放!” 杨综道:“到嘴的鸭子我还能让它飞了?” 苏妙仪大笑,眼神倏地一冷,手中握着的钗子毫无例外的刺入。杨综只觉一阵剧痛,脖颈一股血流出,腥味散布整间屋子。杨综似是没有料到她竟如此胆大妄为,一时没了反应。 苏妙仪趁机将他往桌上一推,她手中的钗子不放,居高临下的逼迫他。 “世子,如今我已是一无所有。”顿了顿,她继续道:“古人有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命贱,比不得世子爷矜贵。倘若您再招惹我,我不介意与你同归于尽!” 杨综张口就骂,苏妙仪钗子又往下几分,他疼得哇哇叫,想掀翻苏妙仪,奈何这女人看着柔弱,实则力大如牛,他无法反抗。 苏妙仪笑道:“我且问你,当日我在家中时,你是如何得知那日我被父亲嫌弃,又是如何闯入府中说出要抬我做妾的。还有,后来你如何寻到我院落的?” “误……” 杨综正要开口,敲门声忽传来,那人喊道:“婠婠,是我。” 是安怡郡主。 不晓得是否要开门,苏妙仪目光在杨综和房门间来回穿梭,一时犹豫不决。 “婠婠,婠婠?” 安怡郡主声音已有了焦急之色,苏妙仪只得放开杨综,给她开门。 “婠婠,你没事?”抓着她的手,安怡郡主担忧的问。目光落在杨综流血的脖子上,她目光一凛,厉声道:“你欺负婠婠了!” 杨综吓得一个哆嗦。喊冤“郡主哎,哪里是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说着伸脖子过去,嚷道:“你瞧瞧,你瞧瞧,这手下得多狠呐。” 安怡郡主打量了两人一番,确定苏妙仪没被欺负。摆摆手让他下去,杨综求之不得,连连向安怡郡主道谢,人才出了屋。 待杨综走远,安怡郡主方携了苏妙仪坐下。看着苏妙仪日渐消瘦,安怡郡主心疼极了。不由皱眉责怪道:“你好歹也是众人口中的恶女人,怎的还被人欺负成这模样?你瞧瞧你,身上除了一张皮,你还剩下什么?还有这一张脸,惨白惨白的,胆小的人还以为见着鬼了呢!” 安怡郡主说着说着,不禁流下泪来。 苏妙仪柔声宽慰,谁知越说,她哭得愈发不可收拾。苏妙仪头疼不已,知她关心自己,又不好朝她生气,只得噤声。没人安慰,安怡郡主慢慢止住哭声了。 “止住了?”苏妙仪没好气道。 “嗯。”说着又要哭。 “别哭,再哭我可生气了。” 于是安怡郡主两颗泪珠挂在眼睑上,睫毛轻颤,泪珠要掉不掉的,煞是楚楚可怜。苏妙仪看着,都怕她一个控制不住又哭了。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打了个响嗝,好歹没哭。 “阿馨怎么来了?” 苏妙仪好歹活了两辈子,虽说上世早逝,不过两辈子加起来岁数也比安怡郡主大。所以现在看安怡郡主这样,她像在看个小孩儿似的,极尽温柔的哄她。 “婠婠过得不如意,我心里难受。” 那日宫宴上见苏妙仪被众人欺凌,她气不过,本想给她撑腰,给她出气的。可是她母亲不让她管闲事,可婠婠的事怎会是闲事呢?她大惑不解,于是问母亲。母亲却说如今她们身份不同,不该凑一起,倘若她当真管了闲事,那她便没机会做太子妃了。 安怡郡主更不解,不就是给婠婠撑腰出气儿吗?为何又扯上她和太子的关系?可是看母亲表情不似作假,安怡郡主犹豫了。一边是太子,一边是闺中好友,犹豫了许久,她最终选择太子。然而她心里不安,觉得愧疚极了,于是今天逮住机会,她就来见苏妙仪。 “婠婠,我带你出恒王府,好不好?”安怡郡主征求她的意见。 “不好。”苏妙仪拒绝。 “为甚么?” 为甚么?因为她就个灾星,她怎能害了安怡郡主!可是这些话不能对她讲,苏妙仪寻思着,笑道:“这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瞧着我光鲜,实则不然。你瞧着我落败,实则又是另一番风景。我自个儿都不敢说我过得不好,你旁观的又怎能说我过得不好呢?” “可是……” 苏妙仪打断她,“阿馨,你得信我。” 安怡郡主见她脸色虽苍白,但眼里含着笑,又见她说得坚决,也不知真假,犹豫着点头。 而苏妙仪面上虽笑着,心中却暗想:看来得尽快和阿馨划清界线,不然总会将她拖下水。 第65章 繁花落尽(1) 从苏妙仪屋里出来,安怡郡主闷闷的生着气。 方才苏妙仪竟劝她日后莫要与她为伍。她听了十分生气,不管不顾的指着苏妙仪的鼻子破口大骂。苏妙仪的态度十分恶劣,她被苏妙仪气得失去了理智,将平生听过的最难听的字眼都拿来骂她。 许是骂得狠了,骂得难听了。苏妙仪脸色渐渐变冷,脸色越来越白,她在她的骂声里半弯着身子,用帕子捂着嘴不停的咳,不停的咳,咳得撕心裂肺,震天动地。安怡郡主被她吓着了,止了声,苏妙仪却让她走,说是今生今世再也不想见着她。 安怡郡主被她的话伤着了,气得怒火冲天的逃离了她的冷漠。可如今出了门,被风一吹,脑袋清醒了,她后悔莫及,愧疚难当。 她怎能骂苏妙仪呢? 她方才居然骂她“作死的娼/妇!”她竟用这等难听不入流的字眼骂她,还骂她久居深闺寂寞难耐,好好的正经不夫人不做,偏上赶着给人做妾! 想到方才自己的失态,想着自己骂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安怡郡主越发内疚。她蔫巴巴的在别院里晃悠着,没一会儿便出了别院。她也不敢走远, 只随意坐在一块大石上,单手支着下巴,目不斜视的眺望。 入目的是狩猎场,猎场高木入云,郁郁葱葱一片延绵几个山头。今儿从京里出来,大伙行了半日路,都是昏昏欲睡了,皇上便下令稍作休息,明日方狩猎。因而这会儿别院里静悄悄的,当真是针落可闻。 与别院不同,林子里鸟鸣声,蝉叫声等各色声响交趃,扰得安怡郡主心烦意乱。 神色厌厌的坐了半晌,忽听得前头一阵响动。安怡郡主浑身一震,警惕的环顾四周,却见那林子里好似有人影在晃动。 她忙起身,蹑手蹑脚的往林子探去。那两人与她离得不远,兼之她位置隐蔽,对方并未注意到她。待靠近,安怡郡主矮身躲在一处灌木丛里,稍稍扒开树叶,露着两只眼睛偷窥。 那是一男一女,两人侧对着她。男人一只手挡着女子的侧脸,使得她无法瞧见女子的脸,而男子是露了个侧脸,可单那一张侧脸,就已是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世上的男子除了叶风有着如此的倾城貌,恐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可是他怎的在这?而他怀里的女子,莫不是怀恩候府苏妙龄? 安怡郡主大惑不解,便听得那女子娇斥道:“昌盛哥哥,你做甚么,快放开我!” 听着声音,是苏妙龄无疑。 这对狗男女,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没半分羞耻心,待回头定要他们好瞧!安怡郡主暗想。 听得叶风道:“我很是欢喜,皇上当着天下人的面儿将你许给我,日后再没人敢觑视你。” 苏妙龄嗔道:“早过了两日。” 叶风道:“我那日欢喜得紧,本欲趁着无人去瞧瞧你,奈何你母亲将你看得紧,我竟是没寻到机会。” 苏妙龄道:“如今见着了,快放我回去罢。咱们虽是未婚夫妻,到底也是男女有别呢,倘若被人瞧见,我名声可毁了。” 瞧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叶风心中大动,低头便堵住了她的唇。 好不要脸的狗男女,竟是在树林子里偷情来了?安怡郡主攥紧双拳,两只眼睛里冒着绿光,便要冲出去,眼前一条吐着蛇信子的青蛇从树上掉下来。 “啊!” 安怡郡主闭眼尖叫,那对亲嘴的男女倏地的分开,两人面色难看的寻声望来。却见安怡郡主跌坐在地,闭眼大叫,一条青蛇飞过,堪堪要咬上她。倏地,灌木丛傍一棵高木上忽的蹿下一个人影,独手将青蛇撕成两段。 突如其来的危险被解除,三人方瞧见从高木上蹿下的是叶甚。但见他左手上拿着半边兔肉,人吊儿郎当的靠在树干上,一双眸子目光炯炯的盯着叶风和苏妙龄,似要将他二人身上盯出个洞来方罢休。 也不晓得他听了多少,叶风强壮镇定,拱手道:“六叔。” 不待叶甚答应,回神的安怡郡主指着叶风大喊,“两位好兴致,在树林子便亲起来了!” 晓得安怡郡主和苏妙仪是闺中密友,兼之上辈子安怡郡主帮着苏妙仪做了许多伤害苏妙龄的事,眼下听得她如此说,叶风脸色大变。恐她抓住此事到处宣扬,到时苏妙龄名声扫地,反倒不美了。 视线落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叶甚身上,叶风神色微妙,思虑了一番,叶风缓缓开口。“恕我直言,郡主是未来太子妃,如今怎么和我六叔一同出没林子,莫非有甚么见不得人的?” 这是要反咬一口了。 安怡郡主脸色大变,指着气得说不出话来。叶甚则是大笑,扔了兔肉,转身离开。 “我们昌盛果真不愧是青年才俊,短短时间竟是反败为胜,六叔佩服佩服。” 一连说了两个佩服,待到话落,叶甚已出了林子。 安怡郡主自知斗不过叶风和苏妙龄,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追上叶甚。“叶将军请等等。” 前方叶甚停下,安怡郡主提着裙摆上前,微微喘了喘气,便朝他福了福。“阿馨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叶甚道:“不必如此客套。” 摆摆手,他抬步便要走。不知又想起甚么,他又道:“我与你哥哥是好友,说来你小时候我也抱过,算得上我半个妹妹。如此便以兄长身份劝你一句,日后远离叶风等人,好好与太子殿下过日子。” 听他提及太子殿下,安怡郡主羞红了脸,低头呐呐道:“子谦哥哥休要笑话我,我与太子殿下还没成亲呢。” 叶甚嗯了声,便朝自己屋走去。安怡郡主立于原地半晌,想着叶甚的话,又想着叶风和苏妙龄的事,又怔怔想着苏妙仪说的那些与她断绝来往的狠话来,心中百陈杂味。 却说叶风,将苏妙龄送回去后便急着找上叶甚。见了叶甚,也不敢大意,依然恭敬又加的见了礼,“六叔。” 叶甚翘腿喝茶,也不让坐,“有事?” 事关苏妙龄,叶风十分谨慎,“方才事出有因……” 叶甚打断他:“甚么事?” 叶风一噎,晓得他故意刺激,也不羞恼,只想着眼前这人是自己六叔。现下他还没有如上辈子那么疯狂,也没有为一个女人丧失理智,他还可以信他。因道:“方才因顾及阿华名声,侄儿将您拉下水,还请六叔莫见怪。” 悠然的喝着茶,叶甚不作声。叶风猜不透他心里想法,偷眼打量他,但见他手上把玩只碧玉通透的茶碗,碗不过两个手指大,里面盛满茶水,他翻转着茶碗,茶水竟也没洒出丁点。察觉到叶风的打量,他往后懒懒一靠,一副怡然自得任君打量的姿态。 叶风拿不准主意,心里暗想着,莫非他竟看错了叶甚?若果真如此,他须得提防着叶甚了,今生他不容苏妙龄出半点差错! 心里千万思绪缠绕,忽听得叶甚大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昌盛还年轻,见了心爱的姑娘一时激动也是人之常情。” 六叔还是那位理智,光明磊落的六叔,叶风没来由松了口气。朝叶甚拱手道:“方才是侄儿冲动,日后定收敛性子。” 哪知叶甚却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第66章 繁花落尽(2) 狩猎以猎的物多且珍贵为优。 而在大周国,狩猎场上也是官员们晋升的一个途径。因而第二日,参与狩猎的青年才俊十分踊跃,便是连杨综这等只晓得风花雪月,没半点能力的也参与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叶甚没参与。 女眷里,一道尖锐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叶将军竟弃权,莫不是怕输不起!” 这声音忒恶心人,又是在一干贵妇贵女们拔尖而出。一时众人都望向柳嫣,柳嫣脸色难看,横了那女人一眼。柳嫣道:“他若是不弃权,岑大人脸色怕是不好罢。” 那妇人听的脸色巨变,随后冷哼了声,扭开头不搭话。柳嫣所说的岑大人是她夫婿,最是没有自知自明的,手上有几分功夫,心里总觉自个儿天下无双。可却没干过半件令人夸目相看的事来。 柳嫣虽不明说,女眷们已是明白,许多人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一妇人上赶着拍马屁,“还是咱们柳小姐嫁得好,一嫁便嫁了叶将军这样的青年才俊。屋中又没半个妻妾通房,真是让人羡慕之极。” 这马屁拍得没甚么水准,自也是让大伙儿瞧不上。那拍马屁的妇人见没人搭理她,面色讪讪,便了噤声。 女眷们自觉转移话题,谈及最近初尽风头的苏妙龄身上。又拿苏妙仪做对此,众人纷纷摇头。 提及苏妙仪,柳嫣四下瞧了瞧,并未瞧见她身影。于是便问李丹青,“世子妃,你身旁……”顿了顿,不晓得用甚么称呼喊苏妙仪,柳嫣便道:“那位苏小姐呢?” “甚么苏小姐!”一夫人笑着打断道:“我说将军夫人与世子妃实在心善,不忍落她面子。那位如今可是苏姨娘,要我说呀,尊卑有别,她如今也是妾,再喊她小姐,岂不是乱了套?” “这话是极。”女眷们附和。 李丹青道:“你们且快住嘴罢。苏妹妹已是可怜,你们莫要在她跟前提及姨娘一事。”说罢,方对柳嫣解释道:“我瞧着她身体不大好,便吩咐她屋里休息。” 低叹了声,她愁眉苦脸道:“她在府中整日里闷闷不乐,身体每况愈下。那太夫说她郁结于心,我原想着带她出来散散心,指不定心中欢喜了,那病自然也痊愈。却不想好心做了坏事,苏妹妹那般高傲的人,如今做了妾,见到曾经闺中密友,心里该是不舒服的。只盼她莫要怪我才是。” 柳嫣道:“世子妃却是好心,我们自是晓得,你又何须愧疚。她倘若不识趣,埋汰了你的心意,你只当养了个小白眼狼就是。” 方才说苏妙仪乃妾,不宜喊小姐的女人道:“世子妃心善是好事,好歹也防着她。我瞧她那狐媚子,不晓得勾了多少男人的心,偏她又是个狼心狗肺的,一个不慎被反咬一口,你便是后悔也没用了。” 李丹青冷了脸,“夫人莫再说。任谁从高处跌落,心中也极不得劲。苏妹妹是个好的,日后休要在她跟前提及她是妾室一事。” 众人纷纷道:“自是听世子妃的。” 近来除了苏妙仪,京中也没甚值得诟病的。眼下李丹青不让提她,女眷们也没了取笑的人,渐渐的便相互攀比,比的自是自个儿夫婿。 却说苏妙仪,她一人在房中闷得慌,且她屋中采光不好,坐了会儿,又咳得直不起腰,再看那帕子。帕子上花嫣红一朵,像极了冰天雪地里飘落的红梅。苏妙仪死死的盯着那滩血,心中波涛汹涌。 李丹青果然是好手段啊!无声无息的,也不知给她下了甚么药,竟是太夫也诊不出症状。不过这也怪她,当初入恒王府为妾,心念一死,便是察觉自个儿身体每况愈下,也由着它败坏,总想若是身子跨了也好,待等个一两年,哥哥成亲,阿馨也成亲了,她死也瞑目了。 哪知世事多变,她不过去了趟康宁寺,竟是被方丈点醒。于是她想活着,好好的活着,可这身子…… 苦笑一声,苏妙仪不由叹:事不由人。 出了屋子,苏妙仪往南面而去。这个地方她前世来过,晓得南面景致不比别处,因而大伙鲜少去哪儿,可正因为如此,那里到是难得的清净。 前方几丛修竹,竹下一条溪,溪水一路蜿蜒,最后没入森林。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儿不知打哪蹿来,傻乎乎的撞上苏妙仪,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在地上躺了片刻,并没见有人抓它,自己爬起,迈着小短腿灰溜溜的跑了。 见状,苏妙仪噗嗤一笑,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寻了块大石坐下,半歪着身子靠在树干上。脑子里想的全然是安怡郡主一事,昨日安怡郡主狠狠的骂了她一番,最后也还是被她气得摔门而去。但愿经此一事,安怡郡主能彻底远离她,不然她也不敢肯定,下次还能狠心待她。 静坐了些时候,听得林子里隐隐传来马蹄和猎物奔跑声。苏妙仪蹙眉,莫非有人狩猎跑来这边了? 兀自想着,人也起身,正待转身,忽见叶甚立于身后,自己倒吓了一跳。 稳稳情绪,苏妙仪福了福,低眉顺眼道:“叶将军。” 嗯了声,叶甚不耐看她。每逢遇见她,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这低眉顺眼的姿态唯实令人不喜。 知自个碍了他眼,苏妙仪不敢多言,福了福,垂眼退离。 眼看她就要在眼前消失,叶甚忽然冲动一喊,“苏姨娘。” 苏妙仪身子一顿,身前的拳头紧了紧,也没回身,只轻声细语道:“不知将军有甚么吩咐?” “你……” 抬眼,却见她背对他,单是个背影已是倔犟得很。一时想起那日她的恳求,她说:婠婠三生有幸得将军垂爱,也知将军大义,断然见不得女子受委屈。然则婠婠已为人妾,打骂发卖全凭主母高兴,倘若有朝一日,将军见了婠婠受委屈,还请将军无视,婠婠名声再也受不得半点诋毁。 世人多忌女子与男子往来频繁,他知她顾虑,到嘴的话又咽回肚里。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他不欲多言,苏妙仪便也不问,悄然离去了。 人方回到屋子,便听得一阵吵嚷声。她心下惊诧,忙开了门,又似听闻那吵嚷声是从李丹青那屋传来。到底是个妾,任是不想露面也不得不露面。 匆匆忙忙去了李丹青那屋,却见几个小厮抬着个浑身是血的杨综进屋,太医跟了进去,李丹青却被拦在外。苏妙仪方到,便听得有人议论,说是安怡郡主误伤了世子。 苏妙仪全当不知,只压低声音询问李丹青,“世子爷怎会伤了?” 李丹青抹了把汗,摇头,“我却也不知,只听陪同的小厮说是安怡郡主误伤。” 苏妙仪心下揣揣不安,想起昨日安怡郡主撞见她拿着钗子伤了杨综一事来,下意识便认为安怡郡主是为了她故意射伤杨综。甩了甩头,苏妙仪暗笑自个多想。 太医很快出来,李丹青忙道:“谢太医,世子爷如何?” 李太医道:“已无大碍。不过世子爷受的是箭伤,养伤期间须得注意伤口不能碰水。” 李丹青道:“谨遵医嘱。” 两人正说着话儿,身后王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吾皇驾到!” 一干人忙回头,呼啦啦跪了一地,嘴里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上道:“起!” 众人起身,低头退往两旁,给皇上让出条道来。皇上视线扫过垂首立于李丹青身侧的苏妙仪,眸里透着冷意。苏妙仪打了个寒战,视线所及,是蔫头耷脑的安怡郡主。苏妙仪心咯噔一下,眼神暗了下来。 她这次料错了,杨综受伤一事果真与安怡郡主有关。安怡郡主与杨综无怨无仇,倘若是故意伤人,那定然与她有关。 为她伤了恒王世子,阿馨怎地这般糊涂! 第67章 繁花落尽(3) 苏妙仪很是焦躁,生怕皇上对安怡郡主心生不喜,从而干扰太子婚事。 因为上辈子便是因她之故,皇上厌恶安怡郡主,于是给太子指了两个侧妃,太子与苏妙仪成婚当日,那两位侧妃也一同出门。当时安怡郡主被这事膈应得不行,终日与太子闹,闹得整个东宫鸡飞狗跳,事情传入皇上耳里,皇上越发恼怒,给安怡郡主禁足。再往后便是储位之争,因安怡郡主禁足,那晚东宫走水,她逃不开,就此没了。 忆起往事,苏妙仪悔恨交加。 安怡郡主那般讲义气,又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待她可谓是掏心掏肺。上辈子但凡她有点良心,就不该与安怡郡主走得太近,更不该与她抱怨苏妙龄如何如何。若非如此,安怡郡主又如何会对苏妙龄大打出手而遭皇上厌恶。太子也不会在后来的储位之争中心有余而力不足,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弟弟抢走! 万恶的根源皆来自于她。 正自想着,忽听得皇上道:“世子如何了?” 李丹青回道:“回皇上,外子已无大碍。” 说罢,便侧身。皇上往屋里走,安怡郡主等人跟上。李丹青不解其意,便也只好尾随入屋。屋里杨综已醒来,瞧见皇上,挣扎着下来请安,皇上不允,只吩咐他好生躺着。 杨综眼一扫,见了一旁的安怡郡主,复又挣扎下地。皇上道:“综儿这是做甚么?” “皇叔,您可得给侄儿做主。”小厮们没拦住,但见杨综噗通一声跪下,抱着皇上龙腿声泪俱下的哭诉。“侄儿知您待安怡郡主与亲生女儿一般,然则她仗着您的疼爱便为非作歹。侄儿自认从未得罪她,可她竟因看我不顺眼便想要了我的命。这等恶妇,如若不早早惩治,他日必然害了太子。” 杨综不思进取,平日里是个拎不清。可是眼下也不知得了谁的提点,话虽说得不尽人意,却能给安怡郡主扣上个恶毒的帽子。 而皇上因皇后之故,对太子多有疼爱。所以即便当年安怡郡主独得他青眼,可好几载过,安怡郡主渐渐长成皇上不喜的性子,皇上待她也渐渐趋于正常。眼下又有这一出大戏,皇上越发不待见她。 太子殿下道:“父皇,阿馨素来莽撞。今儿射中堂兄必是无心之失,如若因此给阿馨扣上恶毒二字,多有不公。” 说罢,太子殿下给安怡郡主使眼色。安怡郡主心有不甘,却也识时务,晓得太子殿下一心一意为自己开脱,她若是不领情,不仅扫了太子面子,也寒了他的心。 方才,却是她莽撞了。 自太子殿下身后走出,安怡郡主朝杨综福了福,正想开口道歉。杨综指着她大喊大叫,“你凭着美貌迷惑了众人,但是迷惑不了我,我已是看清你的真面目。陈清香,你识趣的赶紧收起你那狐狸尾巴,不然会遭天谴的!” 陈清香是安怡郡主本名,自封了郡主后,本名鲜少有人喊,安怡郡主也忘了她有个学名了,倒是难为杨综还记得。 杨综那番话不经脑,惹得太子殿下不快,当下呵道:“闭嘴!” “焱儿!”皇上薄怒,“安怡有错在先,你无需为她开脱。” 太子殿下喊,“父皇!” “太子哥哥,”安怡郡主忙打断他,她觑一眼皇上,皇上面容沉静,眼里不复平日的温情。安怡郡主心咯噔一下,深知自己触怒了帝王,慌跪下,结结实实给杨综磕了几个响头。“阿馨求世子原谅。” 也不说自己错哪,为何射伤杨综,只磕头求他谅解。杨综不吱声,安怡郡主便继续磕头,没一会儿额头便冒出血丝。在场的瞧见安怡郡主这般,不由倒抽一口气,好好一个娇养大的姑娘,素日里父母亲不舍苛责半句,现下竟能这般认罪,也是令人夸目相看。 到底是曾经疼过的丫头,皇上亦不忍她受伤。又见她倔得很,只一味给杨综磕头赔罪,竟不似从前向他撒娇请他开恩,皇上忽然间有了几分怅然。 孩子大了,总有那么点儿心思,而且当他能独立思考后,渐渐的便不再对你掏心掏肺。而皇家子孙尤甚。 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啊! 皇上低叹,再看不断磕头请求杨综原谅的安怡郡主,心下触动。 那么娇气的孩子,他也曾捧在手心,也曾对她说:你是朕亲封的安怡郡主,是未来太子妃,将来更是要母仪天下的。阿馨有骄傲的资本! 可是曾经的那个孩子现在就当着他的面,跪在一个纨绔子弟面前磕头请罪。 皇上疲倦地道:“起来罢。” 安怡郡主动作一顿,忽的猛然回头,却见皇上转身离开。她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埋在记忆深处的关于他的好破土而出,然后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曾经疼她入骨。也曾携着她登上高楼,指着楼下万物对她说:“阿馨,你是未来太子妃,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不管谁人欺负你,你都要狠狠的反击回去。我们阿馨有太子和朕撑腰。” 他疼她,胜过他所有的子女。因为疼得太出格了,曾经京中贵人圈里还盛传她是他的私生女。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他渐渐的不在疼她,宠她,她也渐渐的疏远他。然后成了他眼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或许是她寒了他的心。 皇上,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没有心计的晚辈。可是在流年里,她戴上了面具,也学着那些人在他面前巧言令色。 世人常说:伴君如伴虎。 她小时候没理解,越长大越深谙此理。于是在皇上跟前,她越发小心谨慎,也渐渐防备他,最终伤了他的心。 想罢,安怡郡主朝皇帝的背影重重的磕了个头,哭道:“皇上,是阿馨寒了您的心。” 皇上脚步一顿,到底没回头的走了。安怡郡主依然匍匐余地,久久不起。最后太子殿下于心不忍,扶着她起身。待她抬眼,众人吓了一跳,她那一双眼哭得桃子般肿。 在场诸位都是人精,便是杨综这等没脑子的也晓得适可而止。皇上虽是被安怡郡主寒了心,可也没取缔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况太子痴心于她,安怡郡主身份地位摆着,杨综不敢刁难得太过。 不发一语的目送他二人离去,自己躺塌上松了口气。 他平日里浑,但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放肆。方才所作所为不过应人要求而已! 却说太子与安怡郡主,俩人出了杨综屋子,太子扶着安怡郡主径自往她屋里而去。丫头瞧见她额头渗着血,吓得花容失色,忙替她上药。 太子被她方才的作为气着了,虽是心疼她受伤,却也不似往常那般宽慰她。安怡郡主拿眼瞅他,瞧他神色平静,丝毫不因她受伤而心疼,不由气闷,便赌气不让丫头上药。 太子眼刀子嗖嗖的扫来,安怡郡主哪里受过他冷眼,心堵不已,一时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哗啦啦直掉。丫头唬了一跳,忙跪下不敢造次。 太子道:“好好的,你哭甚么?” 安怡郡主摸了一把眼泪,道:“我今儿放肆了,晓得太子哥哥厌极我。可是我却不后悔的,太子哥哥若觉阿馨心肠歹毒,不想娶阿馨,尽管取消婚约便是,不用这般为难。” 太子惊道:“孤何时厌了你?” 安怡郡主道:“既没厌我,太子哥哥为何冷着张脸。便是我受伤了,您也无动于衷。” 太子上前,抓住安怡郡主的手,将她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按在胸口。胸腔里的心砰砰砰跳,跳得异常的快也异常的乱,像初次遇见她的时候。 他那颗心是火热的,像是夏日里高空上的烈日,烧得安怡郡主满脸通红。扭捏着要抽回手,可是太子偏不让,握着她又往胸膛上按了按。 安怡郡主羞愤难当,娇斥道:“太子哥哥还不快放了我!” 太子不放,逼近她,咬着她耳朵,轻声道:“阿馨,孤的这颗心只为你而乱,你感觉到了吗?” 安怡郡主结结巴巴地道:“那……那那又如何?” 说罢,已是满脸羞红。 第68章 繁花落尽(4) 夜里风满楼,可难得没有雨。 安怡郡主心里想着白日的事,辗转反则,耳中听着远处风刮过林子,枝桠发出的嘎吱嘎吱声,未免毛骨悚然。 后来也不知怎的,想起了小时候和苏妙仪干的蠢事,自己噗嗤噗嗤的笑着,就再也没了睡意。 “柳枝。”安怡喊在外守夜的丫头。 那丫头正做了美梦,听见有人喊,呼哧呼哧爬起来。闭眼往里走,待一头撞上物件,梦里的鸭腿飞了,她方才清醒。 人一清醒,脑子也就灵光了。忙到安怡郡主床前,低声询问。“郡主可是要起夜?” 安怡郡主不答,只道:“你去掌了灯来,随我一同去苏大小姐处。” 柳枝扭头望了眼窗外,外面黑乎乎的,狂风大作,远处林子枝桠断裂,有幼兽的哀鸣声,实在可怕得紧。而苏妙仪住处离安怡郡主屋子有泰半个别院,三更半夜的过去,实在是不妥。 不过她一个下人,主子吩咐的事也只能尽心做好。 安怡郡主随意披了件外衣,随着柳枝一同出门。外面风呼呼的吹,柳枝身形偏瘦弱,风吹来,人踉跄了一下,几欲摔倒,还是安怡郡主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安怡郡主笑骂,“好好的偏要学那些浪蹄子装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柳枝连道不敢。 两人瑟瑟缩缩的绕了泰半个别院,人到苏妙仪屋前,但见屋里透着微弱的光,有个纤弱的人影投在纱窗上。她头上的假发拆了下来,头上是新长的发,窗上的影子瞧不出,从外看着倒向个女尼。 这景倒也应了那话,青灯伴古佛。 安怡郡主接过灯笼,摆手让柳枝回去。柳枝不肯,她两眼一瞪,柳枝再不敢造次,犹豫着离开。安怡郡主方叩门,窗上人影一顿,警惕道:“谁?” “婠婠,是我。” 苏妙仪没作声,低头就着微弱的烛光看手中的书卷。安怡郡主不死心,抬手又叩门,屋内人却充耳不闻。 安怡郡主冷笑,压低声音讽道:“苏姨娘若是不怕将别人招来,尽可充耳不闻!” 屋里人静静的端坐着,手中书卷再没翻页。安怡郡主在外等了些时候,尤不见她开门,冷笑一声,抬脚踹门。门砰响,隔壁有人掌了灯,人还未出来,这头苏妙仪已受不住威胁开了门。 提着灯笼,安怡郡主抬脚进去,神态落落大方。吹灭了灯笼里的火,她往床上一坐,朝苏妙仪招手。 “婠婠,我睡不着,你来陪我睡。” 她微扬着下巴,小嘴儿嘟着,娇态与小时候无二。 苏妙仪就站在桌前,桌上一支烛,烛燃了泰半,烛芯没剪使得烛火明明灭灭的。而她呢,头颅上长了发,发很短,像初破土的嫩芽儿,放眼瞧去,一片嫩绿。再下是一袭月白中衣,兴许是身体有恙,又或是妾不好当,眼前的她不复以往的丰腴,只剩了个形容消瘦,似风一吹就散了。 安怡郡主也说不上心里是甚么滋味,只觉得酸酸的难受着。可她面上依然维持着笑意,天真懵懂,像许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她们。 她似是听见苏妙仪叹息声,那一声轻得宛若春季里润物细无声的雨。然后在她面前僵持的人款步而来,又像九天上,在瑶池里摇曳的仙女。 苏妙仪与安怡郡主躺在床上,两人拥着一条锦被,一如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每个夜晚。 “阿馨可是心情不佳?”苏妙仪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安怡郡主摇头,笑道:“就是想你了。” 想她做甚么呢?她除了给她带来灾难,甚么也无法给她。 苏妙仪不作声,安怡郡主自顾自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也曾一张床一条被天马行空的畅想过未来,也曾蒙着被儿说悄悄话。那么多年了,我总以为咱们是最好的,不是姐妹胜过亲姐妹。” “婠婠,你说为何咱们就变了呢?” 她抬眼看着苏妙仪,屋中烛火微弱,可也能让人看清她眼里的求知欲。 是我变了,你没变。苏妙仪神色黯然,话无法对安怡郡主说出口。她半靠在床头,两眼放空了回忆往事。 “阿馨,人是要朝前看的。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苏妙仪涩然。 安怡郡主轻笑,“从小到大,你总劝我朝前看,朝前看。我听了你的话,一心努力向前看,可等我回头,你却依然在原地踏步。婠婠,你让我还怎么朝前看?” 所谓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的大抵如此。道理苏妙仪能说出一大堆,她能心态平和的教导安怡郡主,给她提建议。可是当所有的问题落到自个儿身上,她便没了主意,一心往死胡同里钻。 苏妙仪哑然,不知从何答起。安怡郡主不欲为难她,岔开话题。 “你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何亲近你?” 苏妙仪垂眼,“隔了许多年,早已忘却了。” “你撒谎!” 安怡郡主情绪激动,当年她亲近苏妙仪的原由那么刻骨铭心,然而眼下她竟大言不惭的说忘却了。忘却了,她是将她们的姐妹情分一同抛之脑后罢,为了一个男人! 忍着怒火,安怡郡主尽量平静的叙述。“你忘却了,可我没忘。” 她扭头,盯着她的侧颜,一字一句地,郑重其事地道:“那年的事,我一刻也不敢忘。你忘了是么,好啊,我替你回忆回忆,让你晓得当年的婠婠有多勇敢,多耀眼。” 苏妙仪和安怡郡主,一个自小冰雪聪明,容貌过盛,一个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儿。两人都自负骄傲,时常被人拿来比较,虽年纪小小也互相看不顺眼。 不过说来也是缘分,两人六岁时一前一后去寺庙烧香拜佛。安怡郡主贪玩,摆脱了随身伺候的丫头婆子,一人跑后山。结果这一去便被人贩子活抓,这一幕正好被同样偷溜出来玩的苏妙仪遇见,她竟是丝毫不畏惧的冲上来抢人。 别看苏妙仪年纪小小,力气倒挺大,竟是活生生将人贩子手一块肉咬下。那人贩子吃痛,放下安怡郡主,拎起苏妙仪甩了出去。人贩子被苏妙仪的举动气得冲昏了头脑,他不急着离去,竟要折磨苏妙仪。 偏是这一折磨,让安怡郡主的救兵赶到。人贩子被抓,安怡郡主得救。 “婠婠,你六岁能奋不顾身的救我,可见你也是心地善良的。所以外人传你心思歹毒,无情无义,我总不能相信。” “哪个高门大院里没点儿算计呢?那些姨娘庶女庶子为了恩宠,谁不是削了脑袋往上爬,那些个正室,又有谁不是为了巩固地位打压姨娘一干人。莫说别府了,便是我家,外人瞧着一派和睦,也都夸赞我阿娘宅心仁厚,可是我晓得阿娘手上也沾有人血的。” 安怡郡主顿了顿,又道:“谁都是要过日子的,也都算计过别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真的没有谁比谁更干净。她们何苦五十步笑百步,你又何苦耿耿于怀。” 苏妙仪道:“天道轮回,到底于心不安。” 安怡郡主缄默,苏妙仪闭眼假寐,两人一时无话。 屋外风还呼呼的叫喊,不知谁家贵女的猫从房梁上爬过,喵喵叫了几声,叫声凄凉像是濒临死亡的婴儿的哭声,直叫得人毛骨悚然。然而便是嘎吱嘎吱树枝的断裂声,那声音频频传来,听着竟是要下雨了。 可是没下雨,一整夜除了风声,猫叫声以及树枝的断裂声,一滴雨也没有。 安怡郡主怕极了,抱着苏妙仪瑟瑟发抖。一夜无眠,到了第二日眼下青黑一片。 “婠婠,替我梳个头罢。”安怡郡主央求。 她就坐在梳妆台前,半仰着脸看苏妙仪。苏妙仪无法拒绝,她走到安怡郡主身后,拿了木梳替她打理头发。“梳个朝云近香髻罢,阿馨梳这个发型好看。” “好。”安怡郡主点头应答。 苏妙仪手艺娴熟,一头青丝在她两手间穿梭,没多大会儿一个发髻已梳成。安怡郡主也没瞧镜中自己的模样,她起身,缓缓行至门前。 忽的回头一笑,眼里莫名含了泪。 “婠婠,”她朱唇轻启,一手扶着门框,脸上依然挂着笑。“咱们的情谊便到此罢。” 苏妙仪握着木梳的手紧了紧,含笑面上,“好。” 安怡郡主回身,望着远方,思绪飞远,回到了俩人无忧无虑的日子。站了半日,她忽又说:“从前你说你要爱世上最好的男儿,最好的男儿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嫁人也当嫁给英雄。可叶风不是大英雄,你一心沦陷。而杨综亦不是英雄,你却成了他的妾。” 安怡郡主渐走渐远,又一声叹息从远处传来。“可见世事难料,你想的总背道而驰。” 而她只想要嫁给世上对她最好的男儿。她们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于是也终于背道而行。 第69章 繁花落尽(5) 大宛国尚武,国内多以武力解决问题。 狩猎后,卡塔尔公主同皇上道:“听闻大周人才辈出,大宛勇士想与贵国的男儿们比试一番,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皇上大笑,“初见时公主不拘礼节,却不想公主也有酸腐之气,朕甚是不喜。” 卡塔尔公主笑道:“跟着苏小姐几日,深受大周风气影响,我想着入乡随俗陛下定然欢喜,哪知陛下倒是别具一格。既然陛下不喜,我不学就是。” 皇上道:“别具一格可不能这般用。” 卡塔尔公主笑道:“能让陛下龙颜大悦也是我的本事。”话虽是没轻重了些,但贵在没有耍心机,见惯了尔虞我诈的皇上,自然喜欢真实率性的。因而也不生气,又听卡塔尔公主道:“卡塔尔只问陛下,有没有兴趣看两国的勇士们比试。” 皇上道:“公主喜欢,朕自当舍命陪君子。” 说罢传令,让大宛国的将士们与大周国的勇士们比武。比武的人选也不屈于谁,能者上。不过话虽如此,底下办事的人自然选出武艺高强的男子,其中就有叶风。 比试的第一项是比武,近身搏斗是大宛勇士的强项。一连三个下来,大周只赢了一场比试,虽说比赛第二,友谊第一,但是作为一个大国,输得未免也太难看。皇上心下不悦,可也要保持着大国的风范,面上还须端着笑。 第二项是射箭,上场的是大宛国的神箭手科泰尔,听说是百步穿杨,直至目前无人能敌。 科泰尔十分骄傲,到了目中无人的境地。临上场前,他对皇上道:“听闻大周国能者甚多,希望有人能打败我!” 他说得谦卑,可眉目间的倨傲已陷露了他的心思。 叶风上场,朝他一揖,“请大人高抬贵手。” 科泰尔道:“不敢不敢。” 两个小兵呈上弓箭,两人取了弓,叶风请科泰尔先射,科泰尔拉起弓,一箭射去,正中红心。放回弓,他朝叶风做了个请的姿势,叶风也不承让,拉了弓,放弦,箭离弦,嗖的一下射出,箭射落科泰尔先前稳稳当当落在靶子上的箭,也正中红心。 第二次,科泰尔命小厮头顶苹果,两人骑马比试。这回是叶风先射箭,剪离弦,穿过小厮头顶上的苹果,射中红心。科泰尔也不甘示弱,一箭去,也中红心。 如此倒是难分出胜负。 卡塔尔公主对皇上道:“叶将军是大周国家喻户晓的战神,我来前也听说叶将军箭发惊人,却不知科泰尔与叶将军比,谁更胜一筹。” 皇上道:“公主想看他二人比试?” 卡塔尔公主笑道:“不瞒皇上,卡塔尔认为场上那位叶大人与科泰尔是旗鼓相当,难以分出胜负,比来比去没意思。倘若叶将军箭术更胜一筹,他一箭赢了比赛,观众看了岂不快哉?” “叶将军!”皇上当即喊,“朕命你一箭赢了比赛!” 叶甚领命而去。 牵马,拿弓,上马,叶甚策马奔腾。场地上还有小士兵头顶着苹果站着,他身后一支箭羽牢牢插在红心处。叶甚策马自他眼前经过,但见他弯弓,众人听得“嗖”地一声,箭射出,穿过苹果,以千军万马之势破开红心上的箭,箭又穿过靶子,没入靶子后的大石块上。 所有动作皆在一瞬。 干脆,利落,势如破竹! “好!” 卡塔尔忽的起身,拍掌叫好。卡塔尔公主方叫好,早有人捧着苹果和科泰尔的那支箭前来回禀。箭和苹果被分成了均匀的两半,而叶甚射出的那支箭牢牢的插进石块里,恁是两个人一起拔也拔不出来。 众人听了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想:好俊的箭法!而卡塔尔公主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皇上对她道:“公主看上叶将军了?” 卡塔尔公主微愣,尔后摇头,严肃地道:“不。” 皇上含笑看她:“那公主的如意郎君是谁?” 卡塔尔公主道:“是皇上,却不知您是否瞧得上卡塔尔?” 她双眼直视着皇上的,神色坦然,举止落落大方,丝毫不见扭捏之色。皇上见惯了女子的含羞带怯,这般坦荡的倒是第一回 见识,不由得心生欢喜。 “若公主肯留在大周,朕封你回贵妃,公主意下如何?” 卡塔尔公主道:“我自是愿意的,不过我有一事相求,还请皇上恩准了再议你我之事。” 皇上道:“你只管道来便是。” 卡塔尔公主笑道:“这事也不难,我大宛国向您求一位神女。” 皇上也没有老糊涂,仔细思索了其中厉害,笑道:“朕心悦公主,如若可能,便是公主要天上的月亮,朕自该为公主摘来。但公主说的求神女一事,朕却不能轻易应允你。你说的求一位神女,若是未出阁的小姐也罢了,倘若你求的是某个大人的正妻,朕如何做出拆散别人夫妻的事?” 卡塔尔公主笑道:“皇上不用顾虑,我求的自是未出阁的小姐。” 得到她的保证,皇上松了口气,一锤定音,与卡塔尔公主达成协议。而求神女,如何求法,卡塔尔公主在回宫的途中也一并将如何求神女的法子说与皇上听。 大宛国神女五年一选,皇家将符合条件的女孩招入宫中,然后放灵蛇。灵蛇在谁跟前停下,谁便是神女。不过今年他们在三千个少女里也没选出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神女,因而他们才将目标转向即将要互相互市的大周。 两国停战互市,只用两个女人互换。换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换来一个自己满意的,皇上深以为这买卖值得。 回宫的当晚,皇上大摆宴席。 席前,叶风找到苏妙龄,将一个香囊送与她,并嘱咐她香囊不能离身。苏妙龄也不问原由,只乖巧的收下了。 前世原本是安怡郡主被选中的,可是不知苏妙仪如何得知灵蛇厌恶桂花香,好饮女儿红,她事先给安怡郡主一只装着桂花的香囊,又诱哄苏妙龄提前饮下女儿红。因而今生叶风早早做了防范, 两人很快入席,席间叶风全神贯注留意着苏妙仪的举动。见苏妙仪私下请宫女将一个荷包送与安怡郡主,叶风眼神冷了几分。果然前世的场景在今日又要重现了,可是上天垂怜,让他得以重生,他又怎会还让苏妙仪这恶妇毒害他的阿华! 叶风略一思索,随手招了宫女过来,附耳低声嘱咐了几句,宫女领命而去。 不多时,宫女捧着一杯酒出现在李丹青跟前,给李丹青行礼,方笑道:“世子妃,叶家世子命奴婢给您身边站着的这位姨娘送来一杯酒。说是旧时之约,今日奉上,还请故人莫推辞。” 李丹青笑道:“既是旧时之约,定然没推辞的道理。” 苏妙仪上前一步,谢过宫女,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还与宫女,她道:“劳烦姐姐替我转告一声,便说酒已饮,债已还,今生不复相欠,还请世子手下留情。” 宫女笑着应下。 目送那位宫女前去给叶风送话,苏妙仪浑身一阵冰冷。 叶风可真狠呐!苏妙仪又陷入了上辈子的泥淖。 她想起上辈子她对他掏心掏肺,为他万劫不复,为他背叛自己的丈夫。她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一句好话,但他不给,他给的只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把能刺穿她胸膛的匕首。叶风对她,一如她对叶甚狠! 可是今生除了她重生之前害的苏妙龄那回,她再也没有对苏妙龄出手,叶风是以什么为条件报复她呢? 恍恍惚惚中,苏妙仪方意识到那位也是重生的,他用他的方式保苏妙龄安然无恙,也用他的手段至她于死地。 呵,这就是上辈子她深爱的男人啊! 第70章 繁花落尽(6) 喝了酒,苏妙仪恭恭敬敬的立在李丹青身后,她低垂着眼睑,态度十分谦卑。面上亦是风轻云淡的,可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声音呼啸而过。 不知如何,竟又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她还小,心思也还算干净透彻,加之模样好,很是讨人欢喜,便是叶风这等见惯了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也待她几分不同。 她还记得初次遇见叶风,是她五岁那年。 时值盛夏,池里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开做一团,远远的瞧着,像极了风中翩然起舞的小姑娘。苏妙仪见了心生欢喜,央求妈妈去湖中泛舟,顺势折了花来做炸荷花。 妈妈拗不过,只得吩咐弄晴几个丫鬟随她一道去折花。 几个丫头虽比她大,却也心性未收,得了吩咐,几人欢呼雀跃。上了扁舟,年长的丫头在前撑船,他们几个小的便在舟中玩笑。 扁舟使入湖中,忽闻一阵琴声从荷池深处传来。琴声缥缈,隐隐约约,好似天宫上传来的籁之音。苏妙仪听得喜欢,便伸长了脖子去寻弹琴人。奈何池中荷叶长势好,一大片碧绿的荷叶足有本人高,舟驶入,莫说见着人了,便是撑船的船桨也是见不着的。苏妙仪左右寻不着人,不禁气恼,撅着嘴兀自生闷气。 她这方生闷气,荷池里的琴声又清晰可闻了。 细听来,对方弹的是《凤求凰》,正弹道: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琴声忽转极下,又听得水流淙淙。耳边丫头轻松调笑,“这曲子我晓得。” 一人问道:“甚么曲子?” 那丫头拍手笑,“小姐曾与我说过,是《凤求凰》,开篇写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丫头话方落,但见一叶扁舟自重重叠叠的荷塘里徐徐驶来。舟缓缓行,荷自向两旁开,舟上少年一袭青衫,青青衫袖口广,他抚琴时,长袖飘飘,好不逍遥快意。 湖中香风薰,荷花满塘周身开。苏妙仪全看不到,她眼里只有专注抚琴的少年。 当靡靡之音向前转,转至“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时,那少年手下的琴弦忽断,指下琴声戛然而止。苏妙仪暗道一声,可惜了。哪知舟上少年忽而抬首望向苏妙仪,见她一身红衣,小小一团立于舟上,肉嘟嘟的小脸上红扑扑的,可爱非常。不禁莞尔一笑。 那少年一笑,苏妙仪忽觉得天旋地转。他是如此的貌美,他笑得是如此的绚烂,他这一笑,这满池的荷花都败给了他。苏妙仪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一时看得痴了,只愣愣望着他,脑中飘过一句诗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恍恍惚惚想着旧时事,苏妙仪颈上一凉,耳听得众人惊呼声,她心尖一个激灵,忙回了神。低头瞧,颈上一条青蛇盘踞,蛇吐着信子咝咝的叫,偶有蛇信子滑过肌肤,触感凉丝丝的令人胆寒。 苏妙仪心里怕极了,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可面上依然端着,不敢泄露自己内心的慌张。再观周围众人,他们已离她远远的,对着她颈上青蛇惊慌失色。亭子里都是世家贵女小姐,其中不妨有她还是闺阁小姐时与她往来频繁的小姐,可是那又如何呢?在这一干人里,却没人敢靠近她,也没有人想着要将她救出于水火。 可见除了安怡郡主,她真是不得人心的。 众人慌乱了些时候,人群后站了许久的卡塔尔公主方出声道:“果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寻了许久的神女总算找到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大伙儿也才反应过来,为何亭子里突然跑出一条蛇。原来这是大宛国选神女的方式,一时不免庆幸,幸而蛇没有爬到自己身上,不然就要远赴大宛当那甚么劳什子的神女了。一时又想要苏妙仪从妾室一跃成为尊贵的神女,那可真是麻雀变凤凰了。大伙儿又都有些酸溜溜的,于是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道苏妙仪是个好命的。可也有人不信苏妙仪真是神女,她们怀着恶意,揣测着她用了卑鄙的手段让灵蛇缠上她。 又见那条蛇离开了苏妙仪脖颈,它横在苏妙仪面前,直着身子有模有样的朝苏妙仪叩拜,众人也都信了苏妙仪是神女一说。 “卡塔尔拜见神女!” 卡塔尔公主率先朝苏妙仪行跪拜礼,其他随行的大宛国侍者也忙朝见所谓的神女。苏妙仪浑浑噩噩犹不在状态,耳中听得皇上大笑,“公主既找着了神女,那朕的神女何时来?” 卡塔尔公主笑道:“全凭皇上高兴。” 皇上龙心大悦,当众宣布封卡塔尔公主为贵妃。皇帝话落,一干人又呼啦啦跪一地,喊着“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群人唱了一班子戏,戏里有人欢喜有人悲。不过这都与苏妙仪无干,被大宛国使者带下时,她回头瞧见灯火通明下那个丰神俊朗的男人,他看着她,眉目清冷,眼里透着报复后的快意。 瞧,那是她上辈子不顾一切也想要得到的男人。而他只想将她毁灭,毁掉她的前世和今生。 再一个转头,她瞧见了叶甚。隔着一条河,他手拿着酒壶,人站在亭子下。亭子挡了光,他身处在昏暗中,脸上光影交错,明明灭灭,她瞧不清他神色,却被光影外一层拓落刺得眼眶发酸。 那是个随意张扬的男子,也曾潇洒肆意,曾一匹马一壶酒走天涯。后来遇见她,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被黯然伤了神,再也没有张扬过。 今世和今生,他皆因她而落拓。 她和他为了一个不值得人,将自己兜进了漩涡,落入了忘不见的深渊。 后悔吗? 苏妙仪不知,她只知若一切从来,她定然好好抚平那男子眉宇间的忧伤。 可惜一切都迟了。 前世她不懂珍惜,今生她不懂把握。因为她的不懂,她的固执和执拗最终也将她推离世道,离得越来越远。 河那头的男子也注意到了她,他举起酒壶对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然后仰头一口干净了壶中的酒。 随着侍者前行,过了白玉桥,桥头有人在等候。 是安怡郡主。 待她靠近,也不等她行礼。安怡郡主却忽然转身大步离去,行了几步路,她猛一顿足,背着她咬牙道:“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不会同情,也不会送你一程!” 身侧宫灯亮如昼,御花园里有火上窜,耳中听得砰的一声,有烟火在头顶炸开。绚烂的烟火照尽了人世繁华,偏是照不尽她身上的一团晕影。 苏妙仪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不见她有动作,忽而想起两日前她深夜跑来房里与她私语了一宿,第二日便提出日后俩人桥归桥,路归路的话。又想着她今日得知她成了大宛国神女,不日将前往大宛国,虽曾放下狠话,却到底于心不忍,自己早早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等候,只为见她最后一面。这份情谊,她苏妙仪何德何能? 想起此前种种,苏妙仪眼眶一红,两行情泪滑落。 “好!” 头上砰的一声,又有烟火绽开。 她的一声好湮没在滚滚红尘,待得烟火冷却,回头再寻,再也寻不着了。 第71章 是离人泪(1) 新得神女,大宛国使者不欲多留,第二日便匆匆班师回朝,而苏妙仪随行。 因成了大宛国神女,虽未举行继任大典,可使者已吩咐她穿上大宛国神女服饰。神女服饰为件长白袍和白色头纱。苏妙仪还俗后蓄起头发,不过头发新长,看着像春季里刚冒出土的青草。而裹在头上的白头纱,倒是很好的遮住了她方长出青色头发的头颅。 马车出城,视野渐阔。 苏妙仪掀起帘子的一角,外面几座农舍,几棵低树,树上鸟鸣声声。前方一窝小院,不知谁家儿郎在念“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读书声方落,听得有人嬉笑。 “甚么是离人泪?” “可不是阿爹南下谋生活,阿娘哭是离人泪?” “阿娘......” 苏妙仪再要细听,马车已驶远,那一两句对话也已抛在滚滚的车轮声里。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苏妙仪喃喃出口,头往马车上一靠,闭眼假寐。 一时想到春色有三分,其中二分是尘土,一分是流水,不禁唏嘘。又忆起老人说的三世情缘,这三世情缘莫不是也分为两世纠缠,一世悔恨? 思及此,不由想起叶甚来。 如今是她第二世,前生与叶甚纠缠不休,最后两人早早丧命。今生她早就远离叶甚,可也纠缠在一起,眼下她远走他乡,叶甚最后的下场定能改变。倘若最后不能飞腾黄达,也盼他一生无忧,晚年儿孙绕膝。来世......来世便不要再遇上她。 想起此前种种,两行清泪自眼中流出。 她已幡然悔悟,却再也无法救赎。 “羌大人,且留步。” 一阵马蹄声哒哒,一阵留步声高吭。 前方带队的羌大人听闻有人喊,忙让车队停下。没一会儿,叶甚已策马而来。 羌大人道:“不知叶将军有何事?” 叶甚翻身下马,朝羌大人作揖,方道:“叶甚承蒙阿拉索相救,今日她前往大宛,日后难有机会再报恩情。故叶甚在此送她一程,还请羌大人体谅一二,让在下当面与阿拉萨道谢。” 苏妙仪从未救他,这一番说辞不过是为了正大光明见送她一程而不让他人诟病而已。羌大人是大宛人,虽来京几日,对苏妙仪的所作所为也略有耳闻,不过关于他两的纠缠,羌大人是一概不知。故此,听了叶甚一番话,略犹豫,便同意他的请求。 苏妙仪下车来,她一身白袍,头上的白巾将头和张脸裹住,只露出一双妙目。她站在马车前,站在荒草丛生的野外,她孑然一身,却干净得犹如高山上的雪。 朝叶甚行礼,行的是大周国的礼数。羌大人脸色一变,正欲开口警告,却听苏妙仪道:“当日不过举手之劳,叶将军客气了。” 叶甚道:“世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叶甚今生无法报答您的恩情,今日便来送您一程。苏小姐此番去大宛,便是大宛国神女,今后恐难归故里。”顿了顿,他道:“因而叶甚特意带了一壶酒,来为苏小姐饯行。” 他从马背上解下酒,又向羌大人拿了两个酒杯,给苏妙仪斟满。苏妙仪接过,叶甚两手举着酒杯对苏妙仪道:“祝苏小姐一帆风顺,一生无忧。” 苏妙仪道:“承将军吉言。” 说罢仰头,干尽杯中酒。扔了手中杯,她朝叶甚抱拳,“多谢将军相送,此番离去,日后无期。将军仗义,小女子铭感五内。” 言毕,也不等羌大人催促,苏妙仪便回了马车。羌大人朝叶甚抱拳,道了句后会有期,随即命随从启程。 车轮倾轧声渐远,苏妙仪撩起车帘向后探头。滚滚红尘里,那被时光甩下的是一个遗世独立的男子。他立在红尘的一端,一手牵着马,一手持酒壶在喝酒。他眼前是万丈红尘,可是那倾轧着时光的车轮声杜绝了他的痴心。 路旁一株木槿花开,隔着年代的厚重,艳丽的花朵无法丈量红尘的宽度,它只开在了被轮子倾轧的路旁。苏妙仪放下帘子,脸上濡湿一片,伸手摸了摸面颊,触手可及的是一滩水。 叶甚站了许久,待得手脚僵硬,方反应过来,那辆马车已将心尖上的姑娘载远。将她和天边的云彩载向远方。 他们此生,不复相见。 牵着马,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条路,她坐着马车刚经过,路上留着她的痕迹。他用脚步丈量,量了红尘万丈,却量不出他到她心底的距离。大约,他的一厢情愿令她逃到了海角天涯,大约,他们的无缘无分令他们今生天各一方。 “子谦,你酒量越来越不行了。”程度歪在椅子上,他端着酒杯,笑道:“不过两坛酒,你就醉成泥。” “我没醉。”叶甚酡红着脸,他打了个饱隔,强调道:“我没醉。” 抓住酒坛子,他往杯子倒酒。酒没倒进酒杯,却是倒满了桌子,程度从椅子上站起,他摇晃着身子,指着他大笑道:“还说你没醉,你看看,你这酒都倒衣服上了。” “我没醉,没醉。”叶甚不依,梗着脖子纠正,“是倒在桌子上,不是衣服。” “哈哈,”程度大笑,晃了几下,人又重重跌回椅子,撞得桌上物什摔得东倒西歪。“你就是个懦夫,连醉了都不敢承认。” 程度不客气的嘲笑他。叶甚气红了眼,他抓着酒坛子往程度身上砸,因醉了的干系,他不过才举起酒坛子,人却踉跄一下,酒坛子落在自己身上,坛子中的酒淋了自己一身。身上湿乎乎的,叶甚毫无感觉,他还在指着程度的鼻子叫器着。“老子没醉,老子没醉!” 叫了一阵,他声势渐弱,最后跌坐回椅子,他歪着身子靠着酒桌。目光望向糊着银红色窗纸的窗棂,不由想起了苏妙仪。 那分明是个雪一般的女子,她性格孤高,性子孤冷,最配的应是素色衣裙,使人见着了便知她有多么的高不可攀,不染人间烟火。可她却偏爱红,那孤冷的性子穿上红衣,她就仿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目睹她容颜的人再也看不上别的女子。 那真是个颜如舜华的女子,可那也是一个花期短暂的女子。 “没醉?”程度笑,眉梢染着瑰色,他举着酒杯道:“没醉再喝!” 已然忘记了方才还与叶甚在争论叶甚醉或者未醉的问题。 叶甚举着酒杯,迷蒙着双眼看他,透着他眉梢的那抹瑰色,他又看见了秦淮河上歌女尤在唱《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树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她也曾新装艳质,也曾为了一个男子出帷含态笑相迎。可是那个娇艳的女子,她盛开的时期已随着她的离去而飘零。而今后京中贵女再也无她的位置,再也无人记得有位娇艳的红衣女子才貌满京城。众然有人不经意提及,他人的反应莫过于,“呀,那位苏家大小姐最是放荡不羁!休要提她,休要提她,莫污了双耳!” 繁华依旧,京中再也无她。 再也无她...... 无她,该死怎样的一种悲哀? 叶甚无解。 第72章 是离人泪(2) 酒可以解忧,但难以疗伤。 叶甚往常只有心情大好时才会大口喝酒,他会和一干手下,一人一坛酒,仰头喝,酒沿着下巴落,滑进脖颈,淋湿衣服。可是那酒香肆意,熏得他几日都是醉熏熏,飘乎乎的。往常喝酒,那是一种尽致淋漓的享受。现下他也喝酒,手举着酒坛,大口大口的喝,人醉了,晕乎乎的,心也飘飘然。 但是,他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肆意。 可好生奇怪的是,他醉了,心里的压抑随着醉意飘远,他整个人也轻飘飘的宛若天边的一抹云彩。 他又想,酒果然是个好东西,能让他忘却一切烦恼,在酒中醉生梦死。 酒,果然是好东西啊! 柱子扶着他回房,回的是半亩方塘,他成亲前居住的院子。 这半亩方塘建于湖心,不过是一个屋子一个书房,算不得一个院子。但成家前叶甚固执,偏喜欢这一处落脚处,叶老夫人疼爱他,也任由他去。许多年前,住所原无名,后来不巧遇见苏妙仪,听她念“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叶甚深觉这么一句文绉绉从来都让他头疼的诗句,如今从她的小嘴里出来,竟是别样的动听,也别人的有深意。 后回了住所,叶甚吩咐柱子弄了个匾额,亲自题名:半亩方塘。柱子当初被自家主子这一举动弄得一惊一乍,私下以为他被鬼附身,还为此忧虑了不少日子。直到与柳嫣成婚,叶老夫人瞧着这一小小院落实在不成样子,方逼他收拾了如今与柳嫣居住的院落,不过这半亩方塘倒是一直留着。前几日叶甚与柳嫣闹开,他也一直居住在半亩方塘。是以,眼下他醉成泥,柱子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将他带回半亩方塘。 待近了,方瞧见屋前挂了两只白灯笼。乍一见时,柱子以为自己花了眼,闭眼睁眼,那两只白灯笼还明晃晃的挂着。柱子大惑不解,近来没听到给叶甚纳妾的半点风声,怎地门口挂了两只白灯笼? 心里虽存着疑惑,但柱子还是推开门,将叶甚扶了进去。 屋子里坐着个女人,只穿着一件红色里衣,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那勾人的眉眼却是有些似曾相识。柱子不敢正视,只呵道:“大胆,谁许你进来的!” 那女子吓了一跳,忙起身跪下,解释说:“是夫人使妾过来伺候六爷。” 柱子狐疑,搀着叶甚不动。 女子急了,“哥哥莫要怀疑妾,若不是夫人吩咐,妾哪里敢污了六爷圣地。” 柱子正要打发她,叶甚忽的睁眼,瞧着地上低眉顺眼的女子,喃喃道:“婠婠。” 许是醉酒的缘故,他喊的婠婠落在女人耳里并不真切,听着像是‘莞莞’。于是女子一阵欣喜,回道:“妾正是莞莞,劳爷记挂。” 叶甚听不清她回的甚么,两眼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看着她勾人的眉眼,他脑子充斥的全是苏妙仪的一颦一笑。耳里听见她说:“妾正是婠婠。” 婠婠,婠婠。 他的婠婠啊,记忆里是那么的娇艳明媚,可眼前这个‘婠婠’为何少了九分春色呢?哦,是不是他的婠婠近来麻烦上身,又与他怄气呢?是不是她故意将自己折腾得憔悴些,来惹他心疼呢?叶甚心里转了几十道弯,方接受了眼前女子是他的‘婠婠’一事。 推开柱子,他摇摇晃晃的朝‘婠婠’走去,亲自扶起‘婠婠’,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床榻走。 那自称是莞莞的女子回头觑了一眼柱子,柱子吓得一个机灵,忙退出去,体贴的关好门。站在院子斜对面的亭子里,柱子看着湖上那一屋,想着屋中的主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方才叶甚似乎喊的是‘婠婠’,那女子回的是‘莞莞’罢? 若果真如此,他要不要回去提醒叶甚? 柱子兀自纠结着,最后不了了之。 再说叶甚,‘婠婠’服侍他躺下后,他抓着‘婠婠’的手,疑惑不解地问:“方才婠婠为何跪着?” ‘婠婠’娇羞不已,“妾惶恐,生怕惹恼了六爷。” 叶甚道:“便是你杀了我,我也是毫无怨言的,又怎么会因你惹怒我而让你罚跪?”说罢,瞅着她的眉眼,笑道:“日后莫要与我怄气了,你我夫妻同体。倘若你不欢喜,我又如何能欢喜。” 一番话说得‘婠婠’惊疑不定,暗想着,我与他不过初次见面他竟这般待我,看来六爷是个面冷心热的。想罢,‘婠婠’不由心生欢喜,更觉得日后要好好伺候叶甚方能报他一片真心。待得听他说了后一段话,‘婠婠’火热的心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将她的热忱全然浇灭。 你我夫妻同体,与叶甚做夫妻的可不就是当家夫人柳嫣?怪道叶甚即将起身赶往漠北,为何还要张罗着给他纳妾,原来是夫妻二人闹了矛盾,夫人拿她做戏呢。 只眼下她如何是好? “婠婠。”叶甚喊了她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婠婠。” 分明是铁血铮铮的男儿,竟也能将那文弱书生的柔情似水学来。那一声婠婠好似三月轻抚着垂柳的春风,吹开了湖上结冰的湖。‘婠婠’不由得面红耳赤,心神荡漾,将心底的顾虑抛之脑后,伸手抱住他。 “六爷,妾在呢。”她在他耳边温柔的诉说,诉说着女儿家暗藏的心思。“妾一直在呢。” 兴许每位女子心里都有个英雄梦,那梦中的男子是盖世英雄,他对着敌人面冷心硬,对着自己却又犹如流水一般的温柔。叶甚大名如雷贯耳。‘婠婠’往时也听得他事迹一二,只这般高高在上的男子,她这等低贱的女人便是远远的仰慕他也是亵渎了他,又岂敢妄想伺候他?可老天到底待她不薄,竟让她有了这等机会,因为这突然温柔的男子,‘婠婠’也不管叶甚因了甚么缘由而待她温柔,又是否将她当作谁的替身,她抛弃了矜持,使出浑身解数伺候他,让他快乐。 一夜翻云覆雨,直到四更天方歇。 到了第二日,叶甚一觉醒,便觉房中香气逼人,心中甚是疑惑。低头瞧,又见一浑身雪白的女子躺自己怀里,脑子乱糟糟的想不起昨晚画面,竟怒得将那女子甩下床。 女子从美梦中惊醒,面对着盛怒的叶甚,早吓得花容失色。 “六爷,饶了奴,求爷饶了奴!” 只称奴,再不敢自称妾。 “谁让你来的?”叶甚问。 “你是那个院子的丫头,竟爬到我床上来了?” “奴是万花楼的头牌苏莞莞,前些日子因开罪了一位公子,恰逢夫人路过。夫人宅心仁厚救了奴,并为奴赎身将奴安置在庄子上。昨儿个夫人替奴开脸,嘱咐奴伺候好爷。”苏莞莞自报家门,并将她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尽。 莞莞,苏莞莞。叶甚咀嚼,慢慢的也品出阴谋来。、 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姓苏,小名婠婠。柳嫣不知从何得知苏妙仪小名,前些时候哭闹一场,硬生生将肚里的孩儿给折腾没了。孩子没了,她又将所有过错怪在他身上,也将恨意发泄在苏妙仪身上。晓得他仰慕苏妙仪,竟是找了个媚眼与苏妙仪有几分相似的妓/女过来膈应他。 柳嫣可真是好样的! 想通了其中关键,叶甚大笑不已。 半晌后,方冷声道:“滚出去!” “是。” 苏莞莞哆嗦应了声,她爬到床边,捡了衣裳,囫囵穿着,在叶甚森冷的目光中向门外爬去。人方到了门边,听得身后叶甚道:“你去告诉夫人,就说她的安排甚合我心意。还有她既这般贤淑,不若将她的陪嫁丫鬟一并开了脸,送我屋来。也省得我日夜惦记着,又碍于夫妻情面不好开口。” 苏莞莞不敢应声,叶甚声音又冷了几分。“可听明白了!” 苏莞莞道:“奴明白。” 目送苏莞莞离开,叶甚冷笑一声,想起柳嫣一番做为,心中甚是厌恶。 第73章 是离人泪(3) 虽是恨极了叶甚,也是自个儿送上女人去恶心他。可到底是夫妻,不管有情无情,任是谁也不想丈夫身边还有其他女人伺候,况那女人还是自己亲自送上,眉眼与他心尖上的姑娘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柳嫣怄气,一夜未眠。 天方亮,鸟鸣悦耳,满院白蔷薇在晨露中醒来。柳嫣推开纱窗,看了那一片欣欣向荣的白,不由得窝火。 “荷叶,明儿让人将院子里的花儿全拔了。”怒火冲天的关上窗,柳嫣骂骂咧咧,“莫不是家里服丧,种了满院的白蔷薇,看着晦气。” 荷叶道:“听鸳鸯姐姐讲,这蔷薇是六爷命人种的,说是花儿纯洁正配夫人呢。” 柳嫣冷笑道:“甚么纯洁,我看是咒我死罢。谁人种花种了满院子的白!” 荷叶道:“若全拔掉,六爷问起来,奴婢该如何回话?” “没脸没皮的小浪蹄子!”柳嫣怒斥,扬手掴了荷叶一记耳刮子,横眉竖眼道:“还没爬上六爷的床呢,倒是胳膊往外拐,一心向着别人了!莫要忘了你老子娘的性命还拿捏在我手中。” 知惹怒了柳嫣,荷叶慌的跪下,“奴婢不敢。” 柳嫣冷笑,“最好不敢!” 门外荷田忽报,“苏姑娘来了。” 内斗只能自家人晓得,对外还是做着表面的和气的,柳嫣深谙此道。她让荷叶起身,荷叶谢了恩,起身退下。门外荷田打起门帘,苏莞莞进来,穿的还是昨个那身石榴红留仙裙,梳着随云髻,鬓上一枝海棠衔珠银步摇。妖艳的装束,清雅的妆容,低头敛眉时,那眉眼又有了几分苏妙仪韵味。 眼前这个女人是万花楼的头牌,是千人骑万人乘的妓/女,是昨晚伺候她丈夫,是她亲自带回府送给她丈夫的女人!柳嫣咬牙切齿的想,这苏莞莞并非倾城之姿,可单论她那玲珑身段,皮囊下的一身媚骨,只需一个眼神儿就能让男人趋之若鹜。 柳嫣着实心堵,待荷叶捧上茶,她脸上风光稍霁。“妹妹请用茶。” 苏莞莞道:“夫人客气。” 柳嫣笑道:“我是个俗人,向来不爱附庸风雅。这茶还是六爷喜欢,我便让下人们配了些。听人说是上等雨前龙井,我却吃不个所以然。妹妹瞧着是个雅人,想来品茶无数,你倒是尝尝,给我说说这茶是不是与他们说的一样好。” 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甚么药,苏莞莞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间隙拿眼偷打量她。见她满脸笑容,瞧着也不像生气的模样,一时真猜不透她是何意。呷了口茶,苏莞莞也品不出个味儿,“夫人的茶定是好的。” 虽则柳嫣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可苏莞莞到底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哪里就能和柳嫣以姐妹相称,是以还以‘夫人’呼之。说是品茶,也不过说着奉承的话,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看出苏莞莞是明白人,柳嫣所幸不与她绕弯子。“昨个伺候六爷,可还好。” 那位爷......苏莞莞忆起昨个种种,便是欢场老手也不禁羞红了双颊。“爷......”苏莞莞略一顿,想合适的措词,“爷十分勇猛,妾险些受不住。” 叶甚常年征战沙场,体格健硕,自与那些个文弱书生不同。苏莞莞往时接待的都是公子哥儿,他们虽也技术纯熟,她也从中享受到妙处。可要说与叶甚比起来,自是少了分勇猛和杀伐果断的霸气。 柳嫣笑道:“受不住也是应该的,咱们六爷那体格.......”话一顿,柳嫣不再说。眼见苏莞莞脸色越发红,连脖颈也红透了,她方道:“你如今已是六爷的人了,晚些见了六爷,我便与他提抬你入门之事。” 苏莞莞离座,朝柳嫣福了福,羞答答地道:“妾今后必全心服侍夫人。” 柳嫣捂嘴笑,嗔道:“服侍我做甚么,我屋里丫头婆子多得没处使,自有她们服侍去。妹妹只管好好服侍六爷,为咱们六爷增添子嗣。” 拉了苏莞莞坐下,柳嫣打量着她。打趣道:“瞧你这小脸儿嫩得像块豆腐,我一掐似是要掐出水来,也怨不得昨个咱们六爷食骨知髓。”说罢,敛了眉,轻叹一声,“六爷到底是个男人,虽也懂得怜惜我们,可也不过素日怜惜罢了,到了床上,那就是个没轻重的。妹妹心疼六爷,只以后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咱们女儿家那处是最矜贵不过的,勿伤了才是。” 苏莞莞道:“夫人说的,妾记下就是。” 柳嫣甚是欣慰的点头,苏莞莞见她面色轻松,并未因她服侍了自个儿夫婿而不愉。心头想着离开半亩方塘时叶甚的反应,叶甚极端愤怒,那满身的戾气,像是要将人千刀万剐了般。苏莞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时又想起叶甚嘱咐的,心下不免迟疑,不晓得要不要给柳嫣传话。 几经纠结,面上虽不显,可柳嫣心细如尘已查出她必有话要讲,笑道:“妹妹可是有甚么难言之隐?” “夫人待妾不薄,”苏莞莞面有郁色,“有些话原不该讲的,可六爷嘱咐妾定要转达,妾......” 柳嫣道:“你有话尽管说就是,我还能与你生气!” 苏莞莞见她如此说,似吃了定心丸,徐徐道:“今儿离开六爷那院子前,六爷让妾带话与您。说是......”飞快睃了一眼边上伺候的荷叶,苏莞莞凑近柳嫣,压低声音说:“六爷说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有几分姿色,让您给开了脸。” 柳嫣恨得咬碎一口银牙,恶狠狠剜了荷叶一眼,到底碍于苏莞莞在场,不好发作。因而强笑道:“倒是我思虑不周,咱们六爷今岁二十有六,像他这个年纪的早已当了爹。可咱们爷膝下空虚,也怨不得他等不及。我原想着,等过个一年半载再给我那两个丫头开脸,只爷眼下开口,我倒是不好再留,索性一起开了脸罢。” 柳嫣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明显淡了许多。苏莞莞游走在各色人物中,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见此也不便多言。又与她坐了会儿,借口身子不爽利,起身告辞。柳嫣心里还有事,并未多留人,只让她平日里多过来坐坐,陪她打发时间,苏莞莞一一应了,这才走人。 苏莞莞前脚一走,柳嫣脸色立即大变。 她厉声喊道:“荷田荷叶!” 两个丫头被她一喊,慌得跪下。柳嫣抓起桌上的茶杯掷向荷叶,那茶水是方换上的,茶水很烫,烫得荷叶额前一片通红。 荷田方才一直在门外守着,不知屋中发生了何事,因而一壁磕头一壁道:“奴婢对夫人忠心耿耿,眼下夫人发气,奴婢却不明所以,还请夫人告知。倘若是奴婢的过错,奴婢只当以死谢罪!” 柳嫣冷声道:“你果真不知我为何发怒?” 荷田道:“奴婢不知。” 一旁荷叶沉默以对,柳嫣冷笑道:“你呢?” 问的自然是荷叶。 荷叶伏地,答道:“奴婢大概晓得。” 方才她在边上伺候,听得后头柳嫣说:等过个一年半载再给我那两个丫头开脸。只一句,荷叶便已知事情始末。可是她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她们这些个陪嫁丫头,本就是为姑爷准备的,如今姑爷开口要,她们不过顺势而为。 柳嫣挑眉道:“哦,你且说说你晓得些甚么!” 第74章 是离人泪(4) “六爷要收了我和荷田做通房。”荷叶道。 荷田大惊失色,慌得回头瞪荷叶。那荷叶依然伏地不起,她的额头抵着手背,脸埋在两手间,荷田瞧不清她表情。可两人是从小一起伺候着柳嫣,好几年的感情,她了解荷叶。看样子,荷叶是十分同意做六爷通房的。 只是柳嫣醋劲大,占有欲强。但凡是她的东西,不管喜欢与否别人都不能觑视,更不会让给别人。因为她掩饰得好,外人并不知情。可是荷田荷叶是从小伺候她的丫头,要说不清楚,那定然是假的。 荷叶生性聪明,比荷田伶俐许多。她自知一番话定然惹怒柳嫣,但是她不过想搏一搏罢了。先前她并没有甚么野心,只想伺候好柳嫣,待年龄大了,求柳嫣放自己出府亦或是找个小厮嫁了便了事。然而进了安王府,见了叶甚,荷叶心底的想法悄然改变。 那样好的男人,那样英武不凡的男人,那样痴情的男人,荷叶是那样深深的仰慕他。随着心底的爱慕越盛,她越发不甘心。她不甘心永远生活于底层,她想要改变,想要站在叶甚身边,想要伺候他。 即使贱妾在贵人眼里与丫鬟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可好歹是妾,是丫鬟的半个主子。即使明知自己心底的想法会惹怒柳嫣,但是荷叶全然不在乎,她想要成为叶甚的妾! 而原本她这个陪嫁丫鬟就该是为叶甚准备的不是吗?那么她此时说出自个儿心底的想法,也该合乎规矩的,不是吗? “好没脸的小浪蹄子!”柳嫣勃然大怒,她指着荷叶的鼻子斥道:“你给我说说,是不是早早勾搭了六爷,所以现在听六爷说要给你开脸,你就敢跟我叫器了!” 荷田忙道:“夫人息怒,荷叶也是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况她时时与我一处,并未勾搭六爷。” 柳嫣挑眉,收敛火气,懒洋洋的靠在贵妃椅上。她左手把玩自己的护指,漫不经心道:“哦,不是她一个人勾搭,莫非你二人一起勾搭?” “夫人......” 不待荷田解释,荷叶已辩解道:“奴婢是陪房,伺候六爷也是情理之事。” 语毕,荷田已瘫坐在地。 她这是疯了,只有疯了的人才敢肖想男主人。荷田已经不知如何反应了,心里的惊涛几欲要将她掀翻在海滩上,然后将她席卷入大海,让她再也无法见上阳光。 “好好好,”柳嫣不怒反笑,她死死的盯着荷叶,一双眸子里少了素日里与其相处时刻意伪装的和善。如今正盯着荷叶的这双眸子,像极了穷凶极恶的野兽,恨不得要把荷叶生吞活剥。“你既如此求我,我便成全了你。” 说罢,又对着荷田道:“你呢?” 荷田跪地,磕头示衷心。“奴婢生生世世伺候夫人,绝无二心。” 柳嫣颔首,对着二人道:“下去罢。” 两人战战兢兢地退下,等门关上,荷叶一下瘫软在地。荷田立于她跟前,见荷叶脱力般瘫坐在地,她也不扶,只冷眼看着。 她们这些陪房丫头虽是给姑爷备着,可夫人不主动开口,便是姑爷开口要了,夫人问起,也不能那般不假思索的暴露自己的野心。更遑论拖她下水! 荷田迈步,裙角却被人拉住,她回头,是荷叶。 荷叶缓缓抬起脸来,她长着一张圆脸,平时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小酒窝,瞧着是个单纯善良没有心计的。可偏偏越纯良的女人,心计更重。 “荷田,咱们日后......” 荷田打断她,“日后你好自为之。” 挣脱她,荷田毫不犹豫的离开。 往后,她是主,她是仆,她是夫人的敌人,她是夫人的贴身丫头。两人的身份在荷叶决定要给叶甚做妾时就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因了这个变化而将她们推向势不两立的局面。 曾经姐妹情深又如何? 终究抵不过一个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以及身家性命。 柳嫣这里闹得不可开交,叶甚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今儿早上打发走苏莞莞后,叶甚让柱子盯着柳嫣那边的动静。待柱子过来详情回复,叶甚心情大悦,让柱子备酒,一个人窝在半亩方塘的小凉亭里独酌。 柱子依然维持着打千的姿势,叶甚倒了杯酒,视线轻飘飘落他身上,剑眉一拧,“还有事?” “没。” “没事就陪我喝两杯。” 柱子惶恐不安,猜不透他想法。“奴才不敢。” 叶甚怒笑,“不敢你还敢让女人进我屋子!” 两边都是主子,一个是爷,一个是夫人。他自是忠实爷的,可夫人是爷的正妻,她给爷安排女人是为了给爷开枝散叶。他纵然有天大的胆子,在主子爷没发话前,他哪里敢赶女人出屋子。再者,昨个叶甚明显对苏莞莞感兴趣,他又如何敢破坏他的兴致? 不过终究是他的过错,没能猜透主子的心思。柱子惭愧的低下头,也顺势给他下跪。 瞧柱子窝囊的模样,叶甚气笑了。 他好歹也是个将军,往时在大漠身边都是硬气的铁血男儿。怎么小时候伺候自己的小厮,待大了竟像个娘们一样啰嗦。不过是让他喝个酒,推三阻四的,说甚么不敢喝,莫不是他往酒里下毒,要害一个奴才不成! “你既喜欢跪,就继续跪着。”叶甚不冷不热的道。 “奴才遵命。” 这人倒是老实,叶甚心想。他仰头,一口干尽杯中酒。酒杯还在手里,他也没放下,只大拇指不停婆娑着酒杯,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女人娇艳的红唇。他半躺在美人靠上,望着那一片湖水,目光放空。 他的半亩方塘种了一池子的睡莲,睡莲盛开时,满池子的红犹如烈火般燃烧。叶甚见过睡莲的盛开,那还是好几年前的时候了。 犹记得那一年,他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母亲修书一封让他从边关速回京城。因那年边关休战,又有舅舅镇守着,他得以在家住几个月。后来父亲仙去,正是睡莲开放时节。 望着满池的睡莲,他不觉想到了苏妙仪。叶甚记得她一身红装,赤脚踩在雪地里,她四周都是盛开的红梅,一望无际的红梅染红了白雪晶莹。她回眸浅笑,那一笑惊艳了他所有的时光。他想,他半亩方塘里的睡莲也不亚于那一片红梅,倘若有幸让她成为半亩方塘的女主人,那一身红衣的她泛舟在睡莲盛开的池子里游过,她的美定能让满池的睡莲明年再没勇气开放。 后来在大漠几年,她的脸渐渐在他脑海模糊,可她的纤腰在他脑子里无端清晰了起来。他分明没握过她的腰,但每每午夜梦回,入梦的总是那袅袅的腰身,她在他眼前摇曳,那腰像水草,像她的青丝,他轻轻一握,她便在他手里折了腰。梦里醒来,他盯着他的大掌,想着梦中的小蛮腰,整个人再也无法入眠。 她那抹纤腰,真是美的惊心动魄! 叶甚想。 可是再绝美的佳人,再不盈一握的纤腰也只能出现在梦中,再无成为他的妻的可能。 他曾经想过要与她生而同眠,死而同穴。 可时光荏苒,不过几月已觉万年。他念了几年的女子终是远赴他国,而他早早娶妻,也终是在明日又纳两个妾。 世人常说的物是人非,大抵如是。 第75章 是离人泪(5) 一声叹息在半亩大的池子上散开,而那萦绕着的记忆却犹如身上的烙印,再也挥之不去。 耳畔听得有脚步声传来,叶甚收回目光,望向通往水榭的浮桥。那桥的一端走来一个男人,他长身玉立,貌比潘安,这绝美的男子像那绝美的女人,痴情而绝情。 他渐渐走近,十分恭敬的拱手作揖。“六叔。” 叶风喊,那一声六叔美妙得令人心醉,叶甚想。他不应,递过手中的酒杯,“替我满上酒。” 他吩咐,脸色不变,语气却十分冷漠。 叶风应声是,给他斟满酒,态度十分恭敬,是个尊敬长辈的好孩子。叶风身子微往前倾,头颅稍垂,从叶甚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他的半张脸。那半张脸没有一丝瑕疵,完美得犹如能工巧匠用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且气质卓然,便是身上染血,也是个宛若谪仙般的人物,怨不得那位女子深爱他至此。 世人都是俗人,都爱一张好皮囊,连他自个也不能免俗。 嗤笑一声,叶甚干了一杯酒。叶风继续给他满上,叶甚又是一饮而尽。两人都不说话,几个回合下来,都是一个人倒酒,一个人喝酒。倒酒的那个仿佛在道人生,喝酒的那个仿佛喝是大漠的风沙。他们一个依旧温文尔雅,一个已沧桑了岁月,可高下谁也无法立判。 最后一杯饮尽,叶甚丢了酒杯,酒杯噗通落进池子,惊起一滩水后便恢复平静。那转眼即逝的一下犹如世上的肮脏,在那一阵人心惶惶后,终归会有恢复平静的一天。 “坐。”叶甚微抬下巴,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 叶风拱手,“不敢。” 叶甚好整以暇的看他。叶风面如冠玉,而玉是温润的,但旁人从他脸上根本瞧不出冷漠,也瞧不出温情,他是个精致的娃娃。 “为何不敢?” 叶风不答,只道:“侄儿有事请教六叔。” 叶甚颔首,示意他继续。叶风抬眸看他,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了醉意,刚毅的脸上少了素日里的冷硬,倒是平添了几分柔情,他的柔情也像他这半亩方塘的池水,素日里都是冷冷清清的,却在某一日忽的现出一丝柔情来。而这不经意流露的柔情,最是让人招架不住的。 “听府中下人嚼舌根,说是六叔准备纳妾,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叶甚盯着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若是真当如何,若是假又当如何?” 叶风道:“六叔娶妻不过一个月,婶子又方小产,若您纳妾,定然被人诟病。再者,抬一个烟花女子入门,祖母必是不应允,若六叔执意,定然伤了祖母的心。” 叶甚道:“想不到侄儿是个有孝心的,六叔自行惭愧。” 他平静的叙述,可眼里满是讽刺。叶风低头不答,叶甚便淡笑的看他,看了半晌,他忽然冷下脸,喝道:“我房里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做侄子的过问!” “是侄儿僭越。”叶风认错,平静有礼,仿佛叶甚脸上布满的不是狂风骤雨,而是和风细雨。“六叔若果真不在意祖母,那您随意。” 冷冷一笑,叶甚道:“你是以甚么心态和我说这些,叶风,你给我说说,给我一个心悦诚服的理由。” 叶风张张嘴,不料被叶甚打断。“你也不用解释,你那满嘴的之乎者也,满嘴的圣贤书,满嘴的孝道听得人可笑。我只问一句,为何对她不依不饶,将她逼到那等境地?” 她,指得是苏妙仪。 而苏妙仪这三个字正是叶风不屑说出的,那个人也是叶风觉得不配留在世上的。因而,听到叶甚的问话,他只微微低下头,不发一言。 叶甚望着无动于衷的他,怒道:“不过一个女子,又成了别人的妾,你一个男人怎能将人逼迫到那等境地?去大宛国做神女,这神女二字,外人不懂,便觉得高贵。可是叶风,你懂,正因为明白大宛国的神女与咱们大周国的风尘女子没有本质区别,所以你设计将她推上那条不归路。叶风,你且告诉我,苏妙仪与你有甚么深仇大恨,你为何将她逼往绝路!” “她与我的仇,又岂是深仇大恨四字能道尽的?”叶风忽抬头看叶甚,他看着盛怒中的叶甚,穿透那双眼睛,好似看到了上辈子的叶甚。那是个为了个女人放弃尊严,可怜又可恨的男人。“我与她的血海深仇,仅是将她送往大宛国已是手下留情。若不是看在六叔的面子上,她必不是这样的下场。” 提及苏妙仪,叶风那一双眼再也没有平日的温润,像是两把滴着血的尖刀般,在寒冬腊月里渗着血,不断的滴在夜旅人的心尖尖上。 “哦,”叶甚微挑眉,“你倒是说说,她与你有甚么血海深仇?” 叶风再次沉默。 苏妙仪和他的血海深仇都在上辈子,上辈子她欠下的债,今生他来讨要。 “不说,是没有?” “有。”叶风说:“是上辈子。” 叶甚好笑的看他,听他口口声声说上辈子,他也来了兴趣。“你给我说说上辈子的事,包括我的事,一句不漏的给我说说。我倒要听听,上辈子她如何欠下的血海深仇,让你追到这辈子不放。” 叶风微怔,看着全然陌生的六叔,一时无言,半晌后,他侧头瞧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柱子,叶甚会意,吩咐柱子下去。柱子退下,待柱子走远,叶风道:“六叔当真要听?” “自然。”叶甚点头,又道:“你巨细无遗道来,不得有偏颇。” “果真如此,恐毁了六叔心中的白月光。” 叶甚冷笑,“你已经毁了她,又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 叶风默认,便将上辈子苏妙仪为了得到他如何作恶,在嫁给叶甚后由如何作妖,给叶甚戴绿帽子。叶甚昏庸,为了保她竟甘愿被圣上贬为庶民,而苏妙仪还不知好歹,害得他的妻子苏妙龄小产,再被叶甚休弃后,又是如何丧心病狂的毒害苏妙龄。 说道苏妙仪竟是不顾姐妹情,找人侮辱苏妙龄时,叶风恨红了双眼,从来都温润如玉的男子犹如寒冬的雪,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气,更是久久不能言语。 叶甚十分冷静,“后来呢?” 叶风道:“我送她入狱。” “没杀她?” “杀了她岂不便宜了她?” “噢?你做了什么?” “充军/妓,任她被千人乘万人骑。唯有她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我呢,我的下场是甚么?” 叶风犹豫,继而道:“六叔自是识破她真面目,重新娶妻,安然度日。” 叶甚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见他面色坦然不似撒谎,他倏地的一笑,道:“你先前也说我被她灌了迷药,便是被戴绿帽,丢了官位也不肯休妻。她找人毒害你妻子,又没将我毒死,我又怎会任她被你送往边关,然后娶妻安然度日?叶风,你也太小瞧我。” 那话不过是谎话,想让他今生安分的谎话。叶风苦笑,既然他执意到知道上辈子有关他的事,他便告诉他,让他认识苏妙仪这个恶妇的真面目,别再被她迷惑,好好过日子罢。想着,叶风狠狠心,道:“六叔因她尸骨无存,永生永世不得入宗祠。” 叶甚道:“是你杀了我。” 叶风眉心一跳,急道:“六叔何处此言?” 说罢,想起今生叶甚所作所为,不由又惊又喜。 “莫非六叔也从上辈子而来?” 第76章 是离人泪(6) 叶风又惊又喜,见叶甚不吱声,他心里对自己的猜测已信了七分。因为只有从上辈子而来,叶甚才晓得苏妙仪有多么的蛇蝎心肠,**不堪,又是将他害成了甚么样。也只有从上辈子而来,今生叶甚突如其来的的改变才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然而知道叶甚也是从上辈子而来,叶风的感情十分复杂。他既欢喜他今生的选择,又害怕他因上辈子的原因而嫉恨他。说句心里话,叶风从小就仰慕叶甚,便是上辈子,两人因一个女人到了势不两立的境地,他也无法否认叶甚早期对他的影响。 叶风的心思藏不住,叶甚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盯得他头皮发麻。听得叶甚倏地冷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你这几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风大惊,鲜有的慌了神色。“六叔何处此言?” 嚯的从美人靠上起身,叶甚向他逼近。 叶风身量在男子里算是高的了,然而叶甚长得人高马大,是比叶风还要高一个头的。因次此他逼视叶风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登时让叶风无处遁形。 “为了逼迫一个女人,你竟连这等低劣的谎话也编得出来,我倒是小看你了。” “侄儿句句属实。” “你说的是否属实我不知真假,不过......”叶甚拉开与他的距离,背对他,叶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得他说:“依你方才所言,苏大小姐便是上辈子犯下滔天大罪,你上辈子也报复了她,你们二人的恩怨已两清。今生你还报复她,这又是何故?” “她上辈子欠的债,生生世世无法永清!” 每每忆起上世苏妙仪对苏妙龄做的事,叶风就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可又觉得让她一死了之便宜了她,所以他慢慢的折腾她,磋磨她,让她一辈子无望,一辈子过得不顺遂。而他与她的仇,倘若来生还有记忆,他定要生生世世磋磨她,让她生生世世不得安生。 叶甚低叹,“你走。” 叶风不动,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神色莫测。重来一世,今生他保住了他心爱的女子,而与这位六叔也渐渐疏远了,莫非最后两人还要寻着上世的轨迹,终将势不两立吗?若果真走到那境地,最终苦得还是老祖宗。 众多儿女中,叶老夫人最疼叶甚。上辈子叶甚去世后,她第二日也跟着撒手人寰。叶风觉得对不住祖母,今生便竭力改变叶甚的命运,避免惨剧的发生。可上苍早已将他们的命运安排好,纵然今生有些事改变了,叶甚也娶了别的女子为妻,然而他对苏妙仪的情一如上世。只是叶风想不明白,叶甚既深爱着苏妙仪,为何娶柳嫣,又为何眼睁睁的看着苏妙仪远赴他国,他丝毫动作也无? 不得不承认,即便重活一世,叶风也猜不透他想法。 叶风不死心道:“六叔定要纳妾吗?” 听罢,叶甚大笑,笑声不止,惊落了水榭上的鸟儿。那只鸟儿落水,又扑棱着翅膀从水面上飞起,飞向了远方,叶甚的目光也随着它飞向远方。 半晌,叶甚倏地回首,一双鹰眼凌厉,像他射出的箭。他往前迈一步,俯视着叶风,咄咄逼人道:“昌盛定要娶妻吗?” 妻和妾怎能相提并论? 叶风久久不能作答,因为他眼前的这位六叔已经疯了! 为了一个女人而疯了。 一声叹息从他嘴里溢出,叶风告辞。 叶甚纳妾,叶老夫人头一个不同意,更遑论一次纳俩,其中一个还是烟花女子。可叶甚固执,扬言他已污了人家小姐清白,如若叶老夫人不同意,他便将人带往漠北,日后与苏莞莞,荷叶在漠北生儿育女,终身不踏入京城。 叶老夫人被他大逆不道的话气得几乎咽气,一只枯槁的手指着他的不停的抖啊抖,像落筛豆子似的。见状,几个媳妇吓得不行,忙上前劝慰叶老夫人。 安王爷见老母这般,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上前一脚踹向叶甚。可常年征战沙场的男人怎能与他这文人相比,安王爷没将叶甚踹飞,反倒将自己踹得往后退几步,若不是丫头见势不妙,眼疾手快的扶住他,他便要摔倒在地了。 “你个混账东西,如今仗着自己是镇国将军便洋洋自得,认为自己有能耐,竟是将自己母亲气得半死。明日进宫,我便回了圣上,请他剥了你军衔,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硬气。” 叶甚不痛不痒道:“如此甚好,没了束缚,我便可随心所欲,带着两个妾室隐居,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岂不悠哉!” “你!” 见对方一副任你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岿然不动的模样,安王爷气短,竟不知如何责骂。喘了几口气,便听他厉声喝道:“李山,拿板子来,今儿我替母亲教训教训这孽障!” 小厮得到吩咐,忙拿了板子。安王爷接过,二话不说便朝叶风挥去。心里愧对老母,叶甚也不反抗,硬生生受了。安王爷玩命儿的往死里打,叶甚闷声不哼,打了二十来下,屋中中便充斥着腥浓的血味,见事态闹得如此严重,大家伙脸上都担忧不已,但没人敢上前阻拦。 叶甚那番话虽混账,可他到底是叶老夫人最疼爱的人,眼下将他打得皮开肉绽的,叶甚是没哼声,到时心疼得还是老夫人。不过若要让他们劝安王爷手下留情,似乎也不能。于是大家伙都将目光投在柳嫣身上。 柳嫣气色不好,小脸儿惨白惨白的,不晓得是吓得不轻还如何。见屋中血味越来越浓,柳嫣顺着椅子噗通跪下,眼里的泪水儿说来就来。 “大哥,您放过相公罢。纳妾一事是妾身提出的,与相公无相干。” 这话众人却是不可信的,可柳嫣一番话正好给了叶老夫人和安王爷一个台阶下,安王爷顺势收手,叶老夫人追问道:“你媳妇说的可是真的?” 叶甚道:“半真半假。”顿了顿,他冷眼扫向柳嫣,见她满脸泪痕,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心下感慨这女人演技真好。装的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不仅骗过老夫人的眼,也骗过他。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装得再好,久而久之也会有破裂的一天,瞧,现下不就是露出她的真面目了。“一个是她执意要我纳,一个是我自己开口要的人。” 至于两个女人,一个妓/女,一个陪房丫头,哪个是自己开口要的人,叶甚却没提。他到底是个男人,学不来女人家那等落井下石的手段。不过大家伙都默认,妓/女是叶甚开口要的,毕竟柳嫣先前因不肯与叶甚去大漠暴露了本性,但最近她力挽狂澜,所以她留给众人的印象还是善解人意的。 “去,将那两个女人带上来,我看看让我儿不惜与我老婆子撕破脸皮也要纳的女人长的甚么样!”叶老太太道。 一时下人去请了苏莞莞和荷叶进来,苏莞莞和荷叶请安。叶老夫人盯着跪在地上,低眉顺眼的苏莞莞,觉得她有几分面善,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指着苏莞莞,她道:“抬起头,让我好好瞧瞧。” 苏莞莞战战巍巍的抬脸,叶老夫人上下仔细打量她,但见她一身石榴红留仙裙,随云髻斜插一枝海棠衔珠银步摇。小脸清秀,却不见倾城之姿,可那眉眼怎的如此熟悉?叶老太太蹙眉,“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太太,奴婢苏莞莞。” 苏莞莞,苏莞莞,莞莞?叶老太太不断咀嚼,却想不起这莞莞二字在何处听过。田氏见状,略一思索,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提醒。“听闻苏家那位乳名叫婠婠。” 婠婠,绾绾,莞莞,叶老太太细细咀嚼这三个字。三位女子,三个不同的字,前者叶甚求而不得,后两者不过替身。叶老夫人大惊,蓦然想起苏家那位名声败落,远赴他国的大小姐。 那位长着妖精似的脸蛋儿,胸前鼓鼓,臀儿翘,一把纤腰连她这个老太婆瞧了也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折断。那样一个妖娆的长相,怨不得叶甚被她迷得团团转。如今再看苏莞莞和荷叶,前者眉目间仅有一分她的风情,后者不过一把纤腰便能让叶甚不顾面子大吵大闹,可见他的情根种得有多深。 第77章 是离人泪(7) 叶老夫人长叹一声,挥退众人。众媳妇见她神色不佳,面目担忧,都不愿离去。老夫人声称自己乏了,便入了内阁,众人又见夜已深,只得散了。 叶甚与柳嫣一道回院子,待关上门,柳嫣压制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她将桌上物什全砸了。指着叶甚咬牙道:“你可称心如意了,为个女人让我被众人耻笑!” 叶甚浑不在意,“夫人这一身颠倒黑白的本领可谓是练得炉火纯青。你瞧,阖府上下,谁不被你唬得团团转。再说,我为两个人闹得上下不宁,正好合了夫人心意不是?” 柳嫣心虚,怒声道:“你甚么意思!” “甚么意思?”叶甚觉得好笑,他逼近柳嫣,将她逼退到桌角。“凭我的身份要个甚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无端送个烟花柳巷里的女人给我。又是那样的眉眼,那个名字,你存心膈应我。既如此,不如你所愿,岂非对不住你的心思。” 闻言,柳嫣脸色巨变。 她遇上苏莞莞是偶然,设计叶甚却是存心。她原想着,用个风尘女子恶心恶心叶甚,凭他的身份,定然不会抬苏莞莞入门。不料他竟顺手推舟,纳了苏莞莞,顺道要了自己的陪嫁丫鬟荷叶。这般看来她这场设计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明明是他对不住她在先,他凭什么理直气壮的数落她的不是。想着,柳嫣越发气恼,越发认为是叶甚故意给她难堪。 倏地从椅子上起身,宽大的水袖拂过桌面,半碗茶水翻,湿了她衣衫。纤纤玉手指着叶甚鼻子,柳嫣尖锐地喊道:“叶甚,你敢不敢指天发誓,说你叶甚没有对不住我?” 叶甚缄默。她便冷笑道:“不敢是么,是怕遭天谴么!” 听得她如此声嘶力竭,叶甚剑眉紧蹙,面色铁青。 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一样不可理喻,他缄默不过不想与她计较,她倒蹬鼻子上脸,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不待叶甚开口,柳嫣已开口数落道:“叶甚,你扪心自问。我柳嫣自与你成亲以来,可有半分不是?”顿了顿,她道:“我尽心侍奉婆婆,与妯娌和睦,便是待你也拿了十二分真心。可你呢,你瞧瞧你做的甚么!夜里与我同床共枕,梦里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言及此,柳嫣忽然怒目而视,锐声诘问:“每日与我行房,嘴里喊着绾绾,心里是不是得意极了。是不是以为我不晓得那个贱女人的乳名唤作婠婠,是不是以为我不晓得你要喊的是她?叶甚,你到底将我置之何地,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绾绾,婠婠。 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值得她三番两次提起,借此指正他一壁与她同房,一壁想着另一个女人?那她可真是小瞧他了,他叶甚虽不是甚么正人君子,可也没有那么龌龊。 他虽是个大老粗,整日与爷们儿为伍,可小时也上过几年学堂,也懂得礼义廉耻,真待人。 鲜衣怒马少年时,他也曾期待着与一位温柔的女子结为夫妇,两人举案齐眉,白首偕老。遇见苏妙仪,他为她神魂颠倒,总想着娶了她,娶了她今生足矣。便是后来求而不得,他退而其次娶了柳嫣,新婚第二日,看着她坐在铜镜前,羞哒哒的半垂首,任丫头们为她挽起三千青丝,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待她妆毕,含羞带怯的询问,“妆容可有不妥?” 那一刻,他心里充斥的只有前人的诗句。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那一瞬,他心里眼里也只有她的娇羞,想着她的温柔体恤,善解人意。 于是,他想,罢了。那风花月雪不过是说书人的故事,用来哄骗不知所谓的少年罢了。而他叶甚已过了不知所谓的年纪,与其娶一个随时需要他要哄着的妻,不如娶一个贤惠的,能与他齐心协力的妻。而柳嫣虽是姿色平庸,但贵在娴静大方,通情达理。他与她相扶相持,到了百年,黄土垄中,他们兴许就成了世人的一段佳话。 却不料,所有的想法都付之东流,都被一个称呼给毁了。 “婠婠。” “婠婠。” 这两个字宛若有毒,一念成瘾,再戒不掉。沾染的人不管相干与否,终也没有好结果。 婠婠呵! 叶甚舌尖轻舔,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缠弄。 而那一声婠婠如斩不断的三千流水,它温柔的在他齿间流淌,最终汇成三丈红尘。一丈在此岸,一丈在彼岸,剩余的一丈在奈何桥。奈何桥渡不过红尘,他便忘不掉。既忘不掉,那便记着罢,记在心尖,记在红尘里,等着它将他吞噬,他便能忘却。 不曾想,他也这般痴情。 叶甚笑,冷硬的眉眼染上风流,那许风流不亚于三月的桃花,绚烂了靡靡的春色。柳嫣被他笑得惊心,她惊异于他蓦然柔化的眉眼,惊惧于他眉梢忽染上的媚色。这个冷硬的男人一旦柔软下来,不说倾城色,却也极惊动人。 “明日苏莞莞与荷叶一起抬为贵妾,夫人今晚可得养好精神,别到时座上脸色难看。”叶甚甩下话,晃悠着出了柳嫣的屋子。 柳嫣心头一震,随即锐声喊,“苏莞莞不过是个烟花女子!” 然而烟花女子又如何呢,他是爷,只要他高兴,便是他说了算! 第二日,两顶小轿自侧门而入,直往柳嫣的院子。待到了院门,轿子停下,两个丫头捧着火盆上前,将火盆搁置在轿门前。新人下轿,跨过火盆。老妈妈端了柚子水上前,两位新人接过,轻抿了一口以示去晦气。老妈妈退下,喜婆拿着花生往新人身上扔,喜婆扔花生时,新人得接住花生,接的时候身子不动,手动,以示端庄。而新人接的花生越多,表示越能生。扔过花生,喜婆上前背着新人入正厅。 厅里叶甚和柳嫣换了新衣,俩人面无表情的坐在首座上。待到喜婆背了苏莞莞和荷叶进来,柳嫣神色微变,眼里的恨意晃眼而过,心里恨极荷叶的背叛,苏莞莞的洋洋自得。然而她表面功夫素来做的好,不过瞬间,她唇角已噙了笑,好似那一闪而过的恨意只是个错觉。 两位新人给叶甚和柳嫣磕了三个头,丫头们忙斟茶来,两位新人接过。因荷叶的出身要比苏莞莞高些,故而她先敬茶。 双膝跪地,双手端茶举过头顶,以着一副祭祀的姿态臣服在叶甚面前,荷叶道:“六爷,请用茶。” 叶甚接过,轻呷一口。 苏莞莞照做。 两人又给柳嫣敬茶,柳嫣喝了茶,忙吩咐苏莞莞和荷叶起身。两人叩谢,相互搀扶着起身。柳嫣见状,欣慰的笑着。“好好,咱们姊妹间理应互相帮扶。” 苏莞莞和荷叶道:“夫人说得是。” 柳嫣道:“莞莞,你是新人,府里诸多规矩想来也不太明白,日后尽管请教你荷叶姐姐就是。”苏莞莞应声是,柳嫣笑道:“说到荷叶,你这名字到底是个下人名,如今已做了姨娘,还用这个名字却是不妥了。我记得你原姓莫,日后你便更名为莫忧罢。” 莫忧道:“多谢夫人。” 柳嫣道:“六爷可觉得有不妥之处。” 放下茶盏,叶甚指着苏莞莞,“前人有言:返璞归真。而莞莞又多有重名,你唤真真便是”说罢起身往门外走,“我院里设了几桌酒席,你们若是没事便过去见见客。” 他走得匆忙,待话音落,人已经出了屋子。柳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见垂手而立新抬的两个妾,气得脸色大变,再也端不住架子。冲着两位新妾道:“杵着做甚么,还不去见客!” 第78章 是离人泪(8) 半亩方塘不过一方池水,一方水榭,一方院落,又因现下方是四月中旬,池里的睡莲未开,景致却有些清冷了。因而昨日叶甚命人将京里红色的莲花河灯买来,置了一池,如今瞧着,竟是睡莲开满池,别具情调。 自水榭至浮桥摆了六桌酒席,这些人都是年少时的玩伴,如今大都已当爹。远见叶甚独自一人走来,席间一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扬声道:“今儿是子谦大好的日子,怎不见美人相伴?” 叶甚笑道:“还请洛兄放过。” 那头程度打趣,“咱们叶大将军那是怜香惜玉呢,怕咱们冲撞了美人。” 众人大笑,又听得一人道:“子谦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程度惊道:“杨兄这话何解?” 陈甄笑着解释道:“他前些年死活不肯娶妻生子,等咱们孩子都上房揭瓦了,他这才抱得美人归。这不,成亲不过两个多月,又新纳两个妾。这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众人笑道:“是极,是极。” 叶甚拱手,“人生得意须尽欢,诸位兄弟请尽情喝酒。其他不相干之事,咱们且放一旁。” 众人知玩笑适可而止,听得叶甚如此说,也都归席。席上喝酒,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气氛极为热闹。待酒过三巡,酒量浅的已经脸红脑热,柱子上前禀明:前头夫人已经请了歌姬来助兴,询问是否有需要。 喝酒有佳人相陪,有曲子相伴,自再好不过。叶甚略一思索,笑道:“还是夫人做事周到。” 一句话不知赞赏亦或讽刺。 友人听了皆以为赞赏,其中一人附和。“尊夫人还在闺中时,京中便有传言,说柳家五姑娘菩萨心肠,最是贤良淑德。眼下瞧着这传言竟是真的,子谦好福气。” 叶甚心中最不喜两面三刀之人,偏那人还是自己的夫人,想着日后都要与这样一个人同床共枕,心里跟吞了苍蝇似的,恶心得紧。叶甚晓得众人都被柳嫣表面功夫迷惑,可自己到底是个男人,又是柳嫣夫婿,他不是妇人喜欢说三道四。因此内心虽是极看不上柳嫣的作为,嘴上却客气道:“李兄邈赞。” 如此一来,自己也成了个表里不一的人,叶甚心中不美,便只顾着和大伙喝酒。稍许,但见池上一叶扁舟,舟上一白衣小姐‘犹抱琵琶半遮面’。待到舟渐近,舟停,小姐抱着琵琶起身福了福,方又坐下,抱着琵琶抨弹,一壁唱着,“皑如白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歌姬一开嗓,便犹如天籁。 众人放下手中杯盏,竖耳聆听。 听得她继续唱:“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唱罢继续弹,转轴拨弦,曲声阵阵,情声难掩。浮桥一头,柳嫣携着苏真真与莫忧前来。待人近,舟上歌姬正唱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柳嫣听罢,心中冷笑不已。面上不显,依旧殷切切的笑着。给宾客见了礼,柳嫣指着身后的苏真真与莫忧笑道:“这是六爷新抬的两个侍妾,妾带着她二人过来见礼。” 众人笑道:“嫂夫人多礼,” 柳嫣方让苏真真与莫忧上前见人,待见过人,那曲儿已落了尾声。歌姬抱着琵琶起身福了福,低眉顺耳道:“不知几位爷可有甚么吩咐?” 陈甄道:“你且唱你的,”说罢,又道:“尽挑些助兴的弹唱即可。” 歌姬道:“如此,奴家便斗胆了。” 歌姬附又坐下,抱着琵琶抨弹,此番弹唱的却是《玉树后庭花》。柳嫣听罢,笑道:“真真善舞,何不让她舞一曲助兴。” 好人家的小姐在闺房跳舞,那是与夫婿的闺房之乐。不过妾嘛,妾生来身份卑贱,随意打骂,去留随意,不过全凭男主人一句话就是。再有前些日怀恩侯府二小姐苏妙龄与大宛国公主的精彩比试,让稍微开明的大人们放下成见,竟也认为好人家的小姐当着众人的面跳舞,也没有原先认为的那么淫/荡下/贱。 因而柳嫣提出让苏真真跳舞助兴,大家伙儿皆是兴趣盎然的望向叶甚,等他拿主意。虽说因苏妙龄一事,有人对女子在众人面前跳舞放下成见,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人也都还保留原由的想法,叶甚晓得是柳嫣当众为难苏真真,却也不会说甚么。 因为柳嫣说的对,苏真真不过就是个妾而已。 “夫人所言极是。”说罢,看向苏真真道:“去罢。” 苏真真心中恨极,却不敢面露不快,依言退往水榭空阔处,闻琴起舞。柳嫣扫了莫忧一眼,心中洋洋自得。到底是两个妾罢了,还妄想攀上叶甚这棵树,爬上高位。可毕竟尊卑有别,而且男人嘛,也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你看苏真真眉眼虽有几分苏妙仪的影子,叶甚不也还得为了顾及她这个正室的脸面,不得不让妾室抛头露面? 哼! 柳嫣蔑笑。 深知叶甚不喜她,却还是碍于她是嫡妻要给几分颜面。柳嫣心中大悦,越发不将苏真真和莫忧放眼里。 待到宾客散,叶甚也是酒意微醺。打发了苏真真和莫忧,只让柱子扶他回屋,旁人不得靠近半步。关起房门,叶甚方眯了半刻钟,叶老夫人屋子里的丫头过来递话,说是柳夫人登门拜访,老夫人请他过去见见岳母。被人扰了美梦,叶甚火气大得很,给了柱子一脚,怒声让他滚。 柱子滚到门口,叶甚又喝道:“滚回来。” 于是柱子又滚回来,叶甚却没理,自己穿衣净面,完了见柱子还跪地上,便道:“你继续跪着。” 说着就出了门,留柱子一人在屋里想撞墙。 前方春雪已经在等着,见了叶甚忙行礼,便随他一道往叶老夫人处。屋内只坐了叶老夫人和柳嫣的母亲慕思以及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婶。论辈分,慕思原是喊叶老夫人一声嫂嫂的,不过叶甚既娶了柳嫣,她们便得以亲家呼之,算是平辈了。叶甚到时,屋内气氛将到了冰点,慕思满脸怒意,而叶老夫人却还在好声好气的赔笑。 “母亲。”喊了声自家老母,叶甚作揖,又喊道:“岳母。” 慕思冷笑,“哥儿还认得我是你岳母呢!” 叶甚道:“岳母花容月貌,又最是好心肠,自是认识的。” 慕思道:“你也不用拍我马屁。我且问你,我家姐儿自嫁你可是没有侍奉婆母,没有伺候好丈夫?” 柳嫣表面功夫做得一套一套的,除了前些日子无理取闹流掉了个孩儿外,叶甚也挑不出一个错处来。叶甚如实相告。“没有。” 慕思勃然大怒,“既是没有,我家姐儿方失去了孩儿,你后头就抬了妾。一抬抬俩,叶甚,你良心何在!” 一直赔笑的叶老夫人见她如此作态,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放在心尖上疼的儿子,即使平日里忤逆她,她打骂几句便也罢了,但是若是外人来说教,她可不依。 方要开口护儿子,却见叶甚深作揖,不骄不躁地道:“岳母息怒。” “息怒,你得了美人自然欢欢喜喜的。可我家姐儿不晓得躲哪儿哭呢,你谈何让我息怒?”慕思声音尖锐,像一根绣花针扎在叶甚脑门,扎得他脑袋突突的疼。大约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他此时虽能若无其事的站在这儿任慕思责骂,可他看着慕思竟有三个脑袋。 甩了甩脑袋,将慕思的两个脑袋甩掉,叶甚方道:“岳母有所不知,纳妾一事另有内情。” 慕思冷笑道:“甚么内情?” 叶甚不慌不忙,睁着眼说瞎话。“女婿不日便起身赶忙漠北,一去若干年。夫人不忍女婿膝下无子,故让女婿抬了两个妾,以便传宗接代。夫人这般为我着想,我自是不忍拒绝。” 第79章 是离人泪(9) 叶甚鬼话连篇,说到最后有几个人能相信,他也不清楚,因为就连最后他是如何离开叶老夫人院子的他已全无印象。 一觉醒来,东方已露鱼肚白。叶甚起身,并没有醉酒后头疼等症状,命柱子捡了包裹,自己去老夫人处辞别。 叶老夫人不想他走得这般急,竟是半点风声也不曾向她透露。想着他一去若经年,不由泪流满面。“你方抬了两个妾,怎地不温存再走?” 叶甚笑道:“纳妾不是娶妻,哪里用温存。” 再者说,抬两个妾原是被柳嫣的行为恶心到了,他留下两个女人膈应她罢了。 “你侄儿十五娶亲,不若喝了喜酒再走?” 现下是初十,离十五还有五日。凭着叶甚这几年的勤勤恳恳,再休五天假皇上也是应的。不过,叶甚没兴趣喝叶风的喜酒,当下笑道:“儿子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向昌盛赔罪。” 叶老夫人哭道:“改日却不知是何日了。” 叶甚不做声,两厢静下来,屋里只有叶老夫人呜呜的哭声。田氏忙宽慰她,可是越宽慰,那哭声越是止不住。叶甚低叹一声,道:“母亲这般让儿子为难,儿子纵是在外也不得安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不管叶甚多混,他即将出远门,归期不定。叶老夫人纵然不舍,纵然伤心落魄,也不能撒泼打诨,使得他无法安心。又听得他如此说,心中有万语千言也道不说口。只能强忍着无声淌泪,但见叶甚拜别,叶老夫人再也受不住,哭得几欲昏厥。几个媳妇一番哄劝,劝了半晌方渐渐缓过气来。 却说苏妙仪一干人,行了十天半月方到金州。金州过去是沙漠,而大宛国途经沙漠。羌大人思极苏妙仪是大周国人,又是个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一路上已是舟车劳顿,若是再赶路,恐她受不住,便在金州找了个旅馆暂行休息。 “阿拉萨。”羌大人给苏妙仪行大宛国礼,在苏妙仪的示意下方道:“咱们今日暂且在此休息一宿。您一路劳顿,可否请人伺候。” 随行的没有婢女,而羌大人口中所说的请人伺候,请的自然不是女人,而是让随行的男使者伺候。 大宛国的神女,属于大宛国的任何一个男人。 苏妙仪了解大宛国的文化,因而羌大人提出问题时,她也没太大的波动,只是背着手立在窗前,一言不发。 金州不若京都繁华,不过因大周和大宛停战两年,边陲区的百姓便和大宛偷偷互市。因而这里百姓安居乐业,集市也与江南繁华一带相提并论。苏妙仪站的位置不佳,她眼前一只陈旧的窗棂,有麻雀停在窗格子上,见了人也不怕,依然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从窗子望去,前方一座酒楼挡住了视线,但是依稀可见集市上来往的行人。 那些人也不说如何的荣华,只是宁静祥和得让苏妙仪心生嫉妒。 重生前也好,重生后也罢,在她犯错后,注定不会有平和的日子过。以前不懂平常的日子有多可贵,如今懂了,却再也没可能过上那日子。 嗤笑着,苏妙仪道:“羌大人有心了。” 至于要不要人伺候,她也没说,全凭人猜测。 羌大人恭恭敬敬站了半晌,不见回应。他抬头,见苏妙仪一身白袍,袍子下身姿曼妙,像缠人的水草,缠得他呼吸絮乱。 大宛国的神女,听着最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可他属于大宛国的任何一个男人,属于任何一个有能力的男人。羌大人自认为能力不弱,而眼前的女人又恰是那神女,所以理论上她也属于他。 思及此,羌大人上前一步,手按在苏妙仪肩上,“阿拉萨,臣亲自伺候您如何?” 苏妙仪忽的一个回身,撞上他。羌大人往后踉跄一步,随即站稳,却见苏妙仪逼近,美目喷火。 “奉劝羌大人一句,”她逼视他,玉手抚上他的脸庞。柔弱白皙的手缓缓的往下抚,最后落在他脖颈上。她忽而一笑,方在还冷若冰霜的人展颜,便是那破冰的腊月,静待春暖花开。羌大人为她痴迷,身体里的血液也在为她疯狂,为她沸腾。“大宛国的神女虽属于任何一个男人,但是那也是属于至高无上的勇者的神女。” 说罢,苏妙仪哼笑,带着睥睨天下的高傲。“羌大人,你是吗?” 不待他回答,便觉得脖子上一疼,似有利器扎进肉里,而她的神色骤然变冷。“一日不入大宛国,苏妙仪便一日不是大宛国神女。羌大人等若是敢乱来,那便是猥/亵/奸/淫,到时别怪我下手没个轻重!” 说罢,她转身,依然立在窗前。窗棂子上那只麻雀还在叽叽喳喳的叫唤,她已然换了一种面具。 又换上了那种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面具! 羌大人在她的冷言冷语里惊醒,他盯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他想起了她在京都时的低眉顺眼,他想起来叶甚相送时她的风轻云淡,温婉疏离,又想到了她此时的盛气凌人。她骤然间的改变,像是大宛国的气候,瞬息便换了几张脸。 这样的女子连叶甚都瞧不上,况是他。 也是他方才鬼迷了心窍,被她美色误了心智。不过要让他承认沉迷美色,似乎有点难为情。学着大周国的大夫门做了个深拱手,羌大人道:“方才是在下失了礼,还请苏姨娘海涵。” 瞧,男子也没有比女子大方。倘若被刺着了,让他心里不舒服了,他同样能变本加厉的刺回去。就像羌大人,苏妙仪用一日不入大宛国,便一日不是大宛国神女堵他。他心下不喜,于是用姨娘的身份刺痛她。 羌大人想要告诉她,大周国的妾和大宛国的神女本质上没有区别,二者都是供男人玩乐的存在。不过他们也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前者看主人的心情,后者不过是看权势和胆魄而已。 被羌大人刺着了,苏妙仪面上依然笑着,笑得春风和煦,仿佛方才羌大人提到苏姨娘时心里的痛从未存在。而她不过是个聆听者,听着男人说别人的故事。 羌大人以为他提及她姨娘的身份,她会难堪的,会竭嘶底里的,可是他算错了,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没有半分动摇,他不相信,于是他抬眼看她。苏妙仪不知何时已经回头,她半侧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笑娇艳明媚,而她望着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个小丑似的。被她明晃晃的笑刺痛了双眼,羌大人内心不舒坦,可他还是从容不迫的退下,不再自讨没趣。 眼看他关上门,苏妙仪转过身子,窗格子上那只麻雀聒噪的叫了几声,大约是嫌无趣,也扑棱着翅膀飞走。苏妙仪嗤笑一声,关上了窗子,将外面的景致与屋内隔绝。 第80章 尘归于土(1) 想着前世今生,苏妙仪一夜难入眠,于是早早便醒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女人姣好的容颜怔怔的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听见敲门声,苏妙仪懒得回应,只是冷眼看着对方会如果。 门没上栓,那人推门便能进来。 来者是个面生的男子,可瞧着衣着打扮却是他们一行人里的。苏妙仪静坐了许久,这会儿精神头正好,她瞅着他打量半晌,也没想起他是谁,忍不住道:“公子好面生。” 文绉绉的一句,唬得男子发愣。呆愣了半晌,方弄清楚苏妙仪话里的意思,不禁臊得面红耳赤。 “大人命小的前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男子道明来意,眼睛却不敢落在苏妙仪身上。 苏妙仪觉得他的反应甚是好玩,像个没出阁的闺女似的,可他偏是个随意行走的男子。堂堂七尺男儿在一介女流前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也怪让人嘀笑皆非了。 “不必了,”苏妙仪冷声道,见男子惨白了一张脸手足无措的站着,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于是柔声道:“劳公子前去问羌大人甚么时候出发。” 那男子方离去,小二端了早饭上来。饭菜不合口,苏妙仪简单吃了几口,便让撤下。羌大人适时出现,告知队伍即将出发。许是昨夜苏妙仪对他的打击太大,今儿他虽已恢复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模样,但是却越发厌恶起苏妙仪。 苏妙仪屋里已没甚么事,索性随着他一道下楼。楼下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见他俩下来,自觉站成两排,留着中间一条道给苏妙仪走。苏妙仪面不改色的跟在羌大人身后,她今儿只戴了帷帽,临出门时有风来,掀起面纱一角,泰半个脸庞露出,那半边春色恰巧误入偏角吃饭的一桌人眼里。 出了金州,一行人马行了四五日方进入沙漠。 入了沙漠,一切不同往时。平时赶路虽辛苦,但到底有山有树也有水,赶路累了可以暂停脚步靠山靠树歇息。可是沙漠只有风沙和头顶炙烤着大地的金乌,眼下正值七月天,正是日头猖狂之时,每逢他们停马稍作歇息,狂风卷风沙作乱时,他们更显狼狈。于是一行人也不想耽搁时间,没日没夜的赶路,想要尽快走出这片沙漠。 “大人!” 车队连赶了三日后,一青年忽的喊住了羌大人。喊住羌大人的是那日他吩咐去伺候苏妙仪的小青年,泰格尔。 “何事?” “大人,”泰格尔回望了一眼身后苏妙仪的马车,马车四处被木板包围,唯一能窥见佳人盛颜的车门也被浓重的门帘遮住。然而透过那门帘,他依稀可以看见那位遗世独立,眉目清冷的绝色佳人。收回视线,泰格尔郑重其事地道:“咱们连日颠簸,阿拉萨身体恐怕受不住,属下斗胆,恳请大人停下休整片刻。” 他心里忐忑,眼里也透着僭越后的惶恐,可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羌大人饶有兴趣的打量他,少年面容稚嫩,行为举止尚青涩,像是刚破土的嫩芽,还未长成就妄想着开花,要开出艳丽的花朵吸引纱窗下的小姐。 然而他到底太年轻,虽是极力掩饰自己心中那点旖旎的想法,但是羌大人还是一眼看穿了。 那不是爱,是被美色诱惑后的犯罪。 像在金州的那夜,他也曾被她美色所惑,也差点沦为她的裙下之臣,不过十分庆幸,他在最后关头清醒。而眼前的少年已经沉沦,他已经无法走出了。 “她是神女。”羌大人意味不明的说。 泰格尔不懂,“神女又如何,她只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连日奔波,她受不住。” 羌大人逼近,眼神锐利,似要将他凌迟。“她只是供主人玩乐的妾。” 妾之一字,恰到好处的说明了苏妙仪在大周国时的身份。泰格尔面色发白,那样美貌的女子,该是天上的云彩,让人可望不可及的,可现实却是供人玩乐的妾。去到了大宛,作为神女,她依然是供有权势之人消遣的乐子。 “不管如何,她只是个女人。” 羌大人冷哼一声,“在大周呆了不过数日,你倒学会了怜香惜玉。若是再住久些,岂不是叛国了。” 泰格尔惶恐,“羌大人慎言,小人对可汗绝无二心。” 瞥他一眼,羌大人面无表情的警告。“都说蛇蝎美人蛇蝎美人......”一句话还未说完,忽地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羌大人脸色一冷,立即噤声,转身高声吩咐手下。“大家注意防备,咱们快走!” 沙漠常有匪徒出没,打劫过往商队。听着那哒哒的马蹄声,羌大人想他们该是遇上匪徒了。大伙也知儿戏不得,得了吩咐整顿士气,一行人浩浩汤汤的继续前行。 走了没多远,但见风沙起,待风沙散,他们人已被包围。 包围他们的匪徒,头目是个脸上长满络腮胡的高大男人,男人肩上砍了把大刀。刀指向羌大人,恶声恶气地道:“还请大人稍等再走。” 羌大人道:“我们是大宛人,还请这位好汉行个方便。” 男人道:“好说好说。”羌大人正要道谢,听得男人道:“大人只管将东西呈上,我等自不会伤人。” 羌大人示意手下将从大周国皇帝赏赐的金银财宝抬来,打开了给匪徒看,赔笑道:“不知好汉可还满意。” 男人大笑,“满意满意。”说着随手一指,指向苏妙仪坐着的马车。“那车里的美人也一并送了来。” 钱财乃身外之物,且是大周皇帝赏赐的。但是他们大宛国国力富足,也不肖这点儿财宝。若送了劫匪,换得一行人平安,也值得。可苏妙仪是他们大宛的神女,虽是供权贵玩乐的对象,但匪徒要人是万万不能的。 羌大人面色一冷,“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好汉可别太过分!” 男人眼里戾气横生,哼笑道:“大人敬酒不吃,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说罢,举刀一喊。“兄弟们,杀!” 令下,一群匪徒踏马挥刀上前。羌大人一行人也做出应对,一时刀光剑影,血液飞溅。又恰逢风沙四起,那一声声撕喊像极了狼嚎。苏妙仪端坐于马车内,耳听着外面的风沙声,厮杀声,一时欢喜一时害怕。心里想着,杀罢杀罢,都死了才好。可又想着,若是白花花的刀子捅进自己身体里,那得有多疼啊。她就死在这大荒漠里,死后无人收尸,无人晓得她是谁,尸体在沙漠中风干,被风沙掩埋,她将要生生世世孤独。 死,她想死,可她怕死后孤零零的游荡在荒蛮的大漠上空。 马车忽然晃动一下,门帘掀开,贴近的是那少年的脸。他将苏妙仪从车内拖出来,把手中的套马绳往她手中一塞。急匆匆的道:“姑娘,你驾车往西去,遇见商队便求救。” 说罢他从车上跳下,手中的鞭子狠狠往马臀上一抽,喊了声“走!” 马儿迈开蹄子跑,马车犹如离弦的箭,一下飞出几里远。苏妙仪惊得回头,远远的似乎看见那少年鲜血流了一脸,他站在大漠的风沙中,一把刀从他身后砍下,他倒下,他终于同黄沙归故里。 那边厮杀不断,有人追上,有人拦截。那一阵厮杀,鲜血染红了金灿灿的大漠。 匪徒被屠尽,而羌大人一行也伤亡惨重。 “大人,神女往西逃去,要不要追?” 羌大人却道:“回朝!” 第81章 尘归于土(2) 日头渐下,弥漫着黄沙的大漠里,一辆马车跌跌撞撞的向前行。那带头的马儿似酒醉的汉子,摇摇晃晃,四处乱闯。苏妙仪手中紧握着僵绳,她牙关紧咬,企图勒住奔腾的马匹。可是马儿不听使唤,她越勒紧僵绳,马儿跑得越快。 苏妙仪不知这马儿如何了,失心疯了般往前奔跑。前方一个沙坡,马匹跑了许久,也累了,它两只前蹄陷入沙里,四条腿一软,便一苦脑的栽了下去。 马车翻,苏妙仪躲闪不及,被马车压住。 困在马车和黄沙间,她吃了一口泥沙。将沙子吐出,又费了九牛一虎之力方狼狈的从马车底下爬出。头上的帷帽掉了,长着青色头发的脑袋暴露在漫天黄沙的大漠里,难得添了抹绿意。 她站在黄沙中,四目远眺,可入眼的除了无穷无尽的沙漠,她再也寻不到一丝人烟。 怔怔的站了会儿,苏妙仪收回视线。 先前还在不停奔跑的马匹倒在黄沙里,睁着两只眼无神的目视前方,它悲鸣着,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挣扎了许久,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连马儿都不能自救,在这荒蛮大漠里,她要如何自救? 苏妙仪皱眉,心里一点儿主意都没有。方才面对一群匪徒时,她还想着死,可是现在沙漠中只有她一人了,她又有了求生的**。她想着她好容易脱离京都,离上辈子的恩怨远远的了,若她能走出沙漠,必然是一段新生。因而让她就这样放弃活路,她十分不甘心。 无法自救,又没有人相救,又还想活着,这真是个千古难题。 苦笑一声,她暗自给自己打了气,目光落在翻了的马车上。马车上有些糕点,也有壶水,是上车前,格泰尔怕她在马车里闷,给她解馋的。眼下一个人在沙漠里,糕点和水正是救命所需。 来不及多想,苏妙仪又钻进马车里拿出糕点。因方才从马车底钻出来时,将马车门推向了侧面,所以这次她不费气力就拿出了糕点和那壶水。糕点用油纸包好,纸外沾满沙子,不过里面的糕点还是很干净的,只是糕点不多,仅有八块,都不够充饥的,而水也剩了半壶而已。 有了胜于无。 叹了口气,再次望向一望无际的沙漠,苏妙仪神色黯然。 她并不懂得如何走出沙漠,前世时听叶甚提及过,沙漠鲜少有人涉足,偶有商队路过。若是她运气好,碰见商队,尚有机会获救,若运气差,她就真的要暴尸荒野了。 想到暴尸荒野,苏妙仪又是一阵苦笑。继而随意在车辕上坐下歇息。 前世她害得叶甚客死他乡,今生她也将埋尸荒野,还真是一报还一报。她双目无神的在车辕上坐了半日,沙漠里的那轮红日不知何时落下,换了一轮圆月上阵。 沙漠里昼日温差大,白日她穿着薄衫又坐在马车里尚且要被烤焦。到了夜里,她那身薄衫已没半点用处,加之饥饿难当,被她糟蹋得不成样的身子越发不中用。 双手环抱着自己,苏妙仪瑟缩在车辕上。本以为这样能取些暖的,可一阵夜风吹来,黄沙扑满身,冷风在身上肆意忘形。 “咳咳咳!” 她弯腰费力咳着,撕心裂肺的咳了会儿,咳出一口痰。吐出,却是痰中带着血。那口痰吐在黄沙里,沾染了沙子的痰没一会儿就面目全非,连裹在它身上的血也不见了踪迹。它像她,穷凶极恶后也用不堪的姿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虚弱的靠着马车,苏妙仪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月色皎洁,比京都任何一个时候的月光还要迷人。她就那么看着,能清晰的看见月宫里的嫦娥在跳舞,能看见吴刚在砍树,也能看见玉兔在捣药。 世人都说月宫清冷,月宫哪里清冷呢? 它的清冷至少比不上荒无人烟的沙漠。 独自一人在沙漠里,她是睡不着的。强撑眼坐到天明,她一口吃完了那所剩无几的糕点,喝完了水。目光转向摔死的马匹,她没有犹豫,上前用钗子刺向马脖,马的皮肤很厚,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堪堪刺出一个洞来。用水壶装了满满一壶马血,她又凑过去,大口大口的吸着血。 嘴里吃着生马血,她完全没有不适感,也没有觉得恶心。 上辈子还在闺中,还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时,她也曾听说蛮人生饮马血。那时候,她觉得他们不通人性,觉得他们十分可怕。后来遭了报应,去到边疆后,她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别说饮生血了,为了活命,就是马尿也曾喝过的。 而眼下不过又重新将上辈子的路再走一遭而已,且十分庆幸的是,现在的她没有成为男人的玩物。 重来一世,人生的轨迹大部分还和上世一般运转,而关于她的,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能活着离开沙漠,她一定好好的活着。不再背负上辈子的债,不再刻意将自己折磨的面目全非。 抱着离开沙漠,好好活下去的想法。苏妙仪又重新踏上了征途。 沙漠无边无际,她沿着商队留下的痕迹徐徐前行着。 后来也不知走了几天几夜,她身上带的那一壶马血早喝完了,沙漠里商队留下的痕迹又被黄沙覆盖。风餐露宿了几宿,她滑腻的肌肤皲裂,等待苍白的脸色换成了青白色,她的力气终于用尽。 脚一软,她栽在黄沙里,一脸灰黄。 她还没有死,脑子里还残留着要活着离开沙漠的想法,可是她已经几天不吃不喝,再也爬不起来了。她闭着眼,昏昏沉沉的躺在金灿灿的沙漠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见到了叶甚。 睁开眼,叶甚还在。他站在离她一丈远的沙丘上朝她招手。 “婠婠,过来。” 他穿着大红色的新郎服,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苏妙仪脑子钝钝的,想不明白他为何穿成这般出现在她面前,于是她问。“你怎么来了?” 她想要大声问他,不过她没了气力,动了动嘴唇,才猛然惊觉声音无法发出。可站在沙丘上的叶甚听清了她的话,他朝她笑,朝她招手,用哄孩童般的语气哄她。 “婠婠,你过来呀。” “你快些过来,我们还要回去拜堂呢。” 他神色温柔,眉宇间仿佛能滴出水来。苏妙仪见过这样子的他,在甚么时候见过,她已然没了印象,可她就是记得他的温柔,记得他待她时全然没有大将军叱咤风云的傲气,他待她永远是细致温柔的。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总将他所有的温柔捧到她跟前。 苏妙仪想起了他的好,于是受了蛊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从沙子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奔向他。 她朝他跑去,他又向后退。她一直跑,他一直后退,她追不上他。 明明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叶甚,你要去哪里?” 她朝他大喊,可是他听不见了,一直往前飘。突然一阵狂风起,他脚下的泥沙在动,风沙席卷他周身,眼看着他就要被风沙带走。 苏妙仪惊慌失措,撕心裂肺的喊道:“叶甚——!” 她拼尽全力的往前跑,她想要去救他。可她没有了力气,两脚一软,栽倒在地。大漠的风沙袭来,流沙将她吞噬前,她似乎又看见了叶甚。 他就站在她面前,她触手可及的距离。 然后他弯下腰,温柔的对她笑,他说:“婠婠,我带你去极乐世界。” 她抓住他的手,回道:“好。” 前世,她想方设法的逃离他,害他,他依然对她不离不弃。今世她逃离他,他依然穷追不舍,便是她身败名裂,他也没有看低她,没有想要弃她而去。 她欠他的太多,就让她用余生慢慢还罢。 第82章 几度沉醉(1) 一支船桨划破秦淮河平静的水面,炸开了岸上几度烟火。 画舫上,歌姬捏着嗓子唱《玉树后庭花》,有贵人在帘内推杯换盏。挑开珠帘,但见桌上贵人四个,其中一人曾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叶甚。 此时叶甚褪去一身威严,撕下一身荣宠,化成了他往日所不屑的纨绔子弟。手握着杯盏一言不发的喝着酒,同伴的调笑声已听不见,耳畔只有帘外那歌姬的弹唱声。 听得她捏着嗓子唱: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叶甚不由悲从中来。 他想起了那一身红衣的女子,她赤脚踩在冰雪之上,她垂首立在红梅下。他看见白雪皑皑,看见落梅纷纷,而她一身红衣染红了白雪。 那曾是个张扬的女子,比那盛开的红梅还艳,比那三月的红桃还妖。可是那个妖且艳的女子她最终开落在了荒无人烟的沙漠里。 人怎么就没了呢? 她离去前,他前去相送。 心里总想着,她与他终是无缘。她既选择远赴他国,那且任她离去,若她一生平安无忧,便是于万斯年不复相见,他心里也要为她欢喜的。 可她没了,没了。 她怎么就没了! 叶甚愤怒得砸了手中的杯,帘外歌姬受了惊,歌声戛然而止,惊惧的坐了些许时候,那歌姬猛的回神。她抱着琵琶跪下,抖声道:“求爷饶命。” 帘内不见动静,那歌姬便抱了琵琶咚咚磕头,嘴里说着。“爷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妾这回。” 他怒火来得突然,不止歌姬吓着了,便是桌上友人也被惊着。待听得郊外歌姬求饶声,一名唤林青书的男子道:“叶兄是不满这曲子?” 王志强略一皱眉,正要开口。他邻座的钱平升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林青书忙道:“王兄慎言。” 大周王朝还在,王志强用了亡国二字却是不妥的。倘若被有心人听去,造谣说叶甚要反周复明,那可真不妙了。 钱平升冷笑道:“我打个比喻,林兄不必如此战战兢兢。”说罢,瞅了眼四周,四里开外,仅有他们一艘画舫。画舫上相对安全,他又压低声音,用只有四人听到的声音说:“何况二皇子和四皇子夺嫡之心昭然若揭,太子殿下如今四面楚歌,叶兄虽曾放言不理朝中事。可这事儿岂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再有,钱平升没有言明的是:两年前因夺嫡一事,叶甚被殃及。圣上大怒,将他从漠北召回,以他有逆反之心而收回兵权,并贬了官职。叶甚当年也没反抗,没解释,顺从的交了兵权,请旨往秦淮来了。 秦淮乃是江南富饶之地,历经几代战乱,它依然繁荣昌盛。且秦淮河两岸风光游不尽,岸两旁雕梁画栋里藏不住的美人。 秦淮河是诗情画意之所在,亦是风流公子的金窟窿。这里的美人比那扬州瘦马更妙,她们是三月的烟雨,是二月的垂柳,鲜嫩,青涩,那腰肢更是盈盈一握,那染着媚态的眉眼让男人看一眼就醉了。 所以古人有诗云: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 故而当年叶甚请旨来秦淮,皇帝问他是何故。叶甚回道:“秦淮河养人,尤是美人。臣听闻秦淮河一带名姬个个蜂腰肥臀,妩媚多姿。臣心里甚是欢喜,总想要去见识一番。” 皇上不动声色道:“爱卿家里那位夫人也颇有几分姿色。”说罢,他目光落在面色铁青的柳大人身上,意味深长地道:“朕记得,爱卿的夫人是柳大人家的五小姐。” 叶甚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一阵沉默,叶甚又强调,“臣只是个男人。” 言下之意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皇上龙心大悦,只顾及声威,他面上不显。口是心非训斥了叶甚一番,方道:“随爱卿意,不过可不要抛弃发妻啊。” 叶甚回了府,将情况事无巨细的告知柳嫣。秦淮虽是繁华之地,可柳嫣心里还梗着根刺儿,不愿与叶甚一同前往秦淮。叶甚不强求,带了府中两位妾室,轻车简从的到了秦淮。 这一去便是两年,两年里他不问京中事,便是他侄儿叶风夺权,替他掌了漠北一带大权,他也不见得有任何波动,只一味的寻欢作乐,醉在了烟花柳巷美人怀里。 钱平升也不知叶甚是如何想的,一代名将竟甘愿堕落至此! “你们玩,我先行一步。” 叶甚举着酒杯示意,众人没反应,他兀自干了酒,揉着额角摇摇晃晃出内阁。帘外歌姬还抱着琵琶跪着,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也不敢抬头,不过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 抬脚从他身边经过,许是喝得多了,叶甚身子一晃,几欲摔倒。站稳后,他瞥了那歌姬一眼,只看到一个背部,她长发如瀑,白衣裹着娇小的身子,腰肢盈盈一握。 纤细的腰肢…… 叶甚抬手比了一下,那腰肢能一掌可握。 脑子里一闪而过那张明艳的脸,他喉结一动,出声问歌姬。 “你叫甚么名字?” 歌姬跪着转过身,头依然垂着,答曰:“妾绿枝。” “绿枝?”叶甚轻念,想起一句诗来,遂问:“太白有诗云: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可是那个绿枝?” 绿枝道:“是。” 叶甚笑,“你父母倒是有几分情趣。” 绿枝不敢应话,又听叶甚问:“跟了我如何?” 绿枝抖声道:“妾卖艺不卖身。”说罢一个重重的叩头,声音已然变调。“爷是好人,求爷开恩。” 叶甚哂笑,晃着身子离去。 出了画舫,外面柱子已在等候,见叶甚摇摇晃晃的下了画舫,人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扶他。 扶他上马车,柱子驱车往回赶。 车里叶甚喊道:“不急着回去。” 柱子问道:“爷想去哪儿?” 去哪儿? 这个问题将叶甚问懵了,他不想着回家,可除了烟花柳巷那个温柔乡能去,他还能去哪里? 叶甚想了想,想得脑仁疼也没想出个结果。遂道:“你随意罢。” 随意! 随意两个字却是难题,柱子苦着张脸,也晓得叶甚喝醉了,与他讲理也是白搭。仔细思索了一番,柱子提议道:“秦淮郊外桃花开得不错,爷去沾些桃意?” 酒意涌上来,叶甚脑子已迷糊了,柱子说了甚么话他听得不大太清,只模模糊糊听见了“桃”字。提及桃,不免想到了漫天飞舞的花瓣,想到了那日烟雨蒙蒙的桃花林的女子。 心念大动,他往马车上一靠,闭着眼沙哑着声音说:“去看桃花罢。” 柱子应了声,驱车往郊外桃花林去。 秦淮郊外所谓的桃花林其实也称不上一个林,不过是桃花树夹岸而生,沿着小溪向上,约莫五里。桃花落时,没有惊心动魄的画面,但贵在景色宜人。因而也吸引了不少游客。 郊外无灯,头顶上一轮月,月光清冷,照着那夹岸的桃,朦朦胧胧的,瞧着不真切。只隐隐看得见枝上的桃花是红色的,夜里的桃花没有了白日里的艳丽,倒添了一股神韵。 柱子驻车停下时,叶甚也睡着了。他掀起车帘,就着月光看了叶甚许久,到底不忍心叫醒他,也没敢违令回去,于是一人坐在马车上赏花。 第83章 几度沉醉(2) 叶甚一醒来是在床上,他靠着床头呆滞的看着帐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门咿呀一声响,有人开门进来。他扭头一看,来者做着妇人打扮,容貌清丽。叶甚拧着眉想,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人是谁。 那妇人上前见了礼,低声询问:“六爷可要更衣?” 依然记不起她是谁,叶甚揉了揉额角,问:“你叫甚么?” 妇人身子一僵,慢慢回道:“妾莫忧。” 莫忧? 喔,叶甚隐隐有些记忆,是他正室夫人柳嫣身边的丫鬟荷叶,两年前抬她做了妾,柳嫣给她改名莫忧。叶甚恍然大悟,掀开被子让莫忧退下。 莫忧心不甘,杵着不动。 她当年背叛柳嫣,求柳嫣给她开脸送给叶甚做妾时,她已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准备。不过叶甚没给她机会,当时抬了她和苏真真入门,她还未来得及伺候他,他便去了漠北。从漠北归来,皇上削了他官职,他来秦淮河。她与苏真真请求一同前往,叶甚无所谓,就带上了她二人。 莫忧想着,秦淮河离京都甚远,主母又不在。她若是争气些,生下一儿半女,往后的日子就有了倚仗。可是来了两年,叶甚总不碰她,独守空闺太久,她已绝望。 再有,自被削官来了秦淮河后,叶甚总不记得事,连她是谁也忘了。莫忧就更加绝望。 “嗯?”叶甚斜眼看她,见她木桩一般的立着,低眉顺耳,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来气儿。于是眉一挑,眼一瞪,怒道:“还不滚出去,等着爷抱你!” 好歹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叶甚一发火,浑身戾气乍现,像地狱里上来夺命的阎王爷般可怖。莫忧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白着脸福了福身,慌忙退下。 嗤的一笑,叶甚喊柱子进来。 柱子进屋的时他正斜靠在床上,一头乌发披散着,剑眉上挑,嘴角噙着笑意。再看他眼里,眸子含着些许媚态。 心咯噔一下,柱子站着不知所措。脑中疯狂的闪过各种猜忌,最后只剩了一种:铁血男儿一但柔情起来,竟也如水般软,看得男人都想搂入怀里好好的疼爱。 继而脸上惊疑不定。 暗想着:好好的男儿刻意做出一番媚态,难道六爷想对我行不轨之事? 不待他想透,叶甚一声冷笑,从床上站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柱子。“往后没我吩咐再敢放女人进我屋,我打断你狗腿!” 柱子唯唯诺诺应声是,叶甚斜他一眼,问:“你看上莫忧了?”想了想,又说:“我也没碰过她,不如将她许给你?” 柱子道:“奴才不敢。” 不敢就不敢罢,他也是随口一提。 净面,穿好衣,束了发,叶甚出了房。 花厅里莫忧和苏真真已立在餐桌前等候。两人一人一身绿衣,一人一身红衣,红绿搭配,看着颇是养眼。叶甚落座,两人忙上前布菜,两人伺候一人吃饭显得多余,但他们分工明确,倒也没有使得其中一人闲得没事儿做。 用过餐,叶甚牵了马,一人去了秦淮河郊外的桃花林。 马在溪边停下,他坐于马背上,望着夹岸而生的桃树,眼里深不见底。 他记得那日心血来潮,骑马去了康宁寺后山处的桃林。那里湖泊几十里,桃树绕着湖泊种,花开时灿烂非常,堪比那天边的火烧云。 去的晚了,又兼之有雨,路上鲜少有行人。骑马自小径上驰骋而过,倒是意外的邂逅了苏妙仪。许久不曾见她,心里怪是挂念的,于是放下脸面搭话,奈何她并不领情。 也罢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俩人又各自婚嫁,自随她去罢。叶甚如此宽慰自己,可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每日梦回,总见那个容貌艳丽的女子站在桃花林,她望着灼灼的桃花,神色嘁嘁,而身后是一大片雨。 而那日下的分明是蒙蒙细雨,也不知他梦里怎的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叶甚感到心力交瘁。 他虽是成了家,说要与柳嫣好好过日子。可他心里梦里念的都是别的女人,也怪不了柳嫣风声鹤唳,不肯与他好好过日子。 自嘲一笑,叶甚卧在马背上,闭着眼不知在想甚么。 不多时,耳边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又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秦桑,咱们拾够了桃花快些回去罢,荒郊野外的,我心里慌得紧。” 秦桑笑道:“慌甚么,这不还有我么?” 那一声好似黄莺出谷,酥软人心。叶甚觉得身子一软,腹中热气翻滚,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树上桃花纷纷,一朵花瓣贴着他眼睑,应是清晨雾水未散,那花儿湿答答的,贴着肌肤凉丝丝的。叶甚一个激灵,猛的从热浪中惊醒。 寻声望去,迎面而来两个女子。一人是昨日的歌姬绿枝,另一位白纱蒙面,只露着一双眇目的女子是绿枝方才喊的秦桑。 秦桑,秦桑! 那人哪里是甚么秦桑,她分明是苏妙仪! 两年前他得知她落难的消息,匆匆从漠北赶往金州,进了沙漠,几番寻找,却在沙漠里寻见了丢失的马车,马的残骸,还有埋在沙堆里的尸首。死者肉腐烂了,身上长满了蛆虫,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钗子。叶甚认得那钗子,是苏妙仪母亲送她的,她一直当宝贝似的藏着,从来不佩戴。 因着那支钗子,他将那死者当成了苏妙仪。他以为她死了,整日郁郁寡欢,连权势也唤不起心里的狂热,所以他来到秦淮河,在这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可是她没死,她还好好的活着。 她活着,他该高兴的,然而她却不叫他知道。 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绝情的人了。 叶甚感到愤怒,他手握成拳,恨不得上前掐死她。可是脑子又有道声音说:她活着,好好的活着,你该知足了。于是他只能紧咬着牙龈努力压抑心中滔天的怒火。 他身上的怒气太甚,前方行来的两人很快注意到了她。见他两眼猩红,额上青筋突爆,两人吓得停下了步子。 叶甚忍了许久,将怒火堪堪压下,他翻身从马上下来,踩着飘落的桃花一步一步走向秦桑和绿枝。他背挺得直,步子十分沉重,每一步都向千斤的磐石压在刀刃上似的,使得人看了又惧又怜。 终于,他在秦桑面前停下。 他不发一言的盯着秦桑,那双眼像极了狮子遇上猎物时的凶残。绿枝和秦桑怕得浑身发抖,脸色比那冬日里的雪还白。 他伸手,在秦桑惊恐的眼神里,他解下她的面纱。面纱落下,他看见了一张脸,那张了脸果真是记忆里那张艳丽非常的脸,可是时隔两年,她长开了,长得越发让男人为她疯狂。 “名字!”叶甚问。 他想温柔些的,他也怕吓着她,可出口的话却似腊月的风雨,冷得掉渣。 秦桑一个哆嗦,垂眼呐呐道:“妾秦桑。” “秦桑,”叶甚冷笑,“认得我么?” 秦桑摇头,叶甚逼问道:“果真不认识?” 秦桑眼里已带了泪意,楚楚可怜又梨花带雨最是令男人心软的模样。叶甚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粗砺的拇指狠狠的在她嫣红的唇上揉着。 他两眼发红,再次问道:“你果真不认得我!” 眼前的男人太可怕了,浑身戾气,一双眸子杀气腾腾,像野兽看见了猎物。秦桑哪里经过这种阵仗,身子抖个不停,她瞪大的眸子里全是惊恐,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叶甚拆吃入腹。 可是他的问题,她不得不回答。 牙齿抖得咯咯作响,秦桑抖声道:“妾不认得爷。” 说罢,像是完成了使命,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84章 秦桑绿枝(1) 与绿枝一道送秦桑回她住处,请来的太夫说秦桑受惊过度方晕了过去。而秦桑身子娇弱,经不得一丝折腾,让人好生伺候着,不许有半点差池,不然小命难保。 叶甚背着手站在纱窗前,听了太夫的话,心中恨意更甚。 她怕他,她竟然怕他。 他在她眼里竟是这样的面目可憎,让她怕得晕了过去。可他那么想她,想她活着,想她好好的,想她…… 叶甚想了许多,回头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儿一脸惨白,眉头紧皱可怜模样,他心里剧烈的恨意像鱼吐的泡泡,轻轻一戳就破了。 苏妙仪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纵是当年出家,做了杨综的妾,她在衣食上也是无忧的。可她做了大宛国的神女,前往大宛国的路上在沙漠里消失,这两年,她一个弱女子也不知过的甚么生活,又遭遇了甚么,使得她连梦里也睡不得安稳。 长吐了口气,叶甚上前提她掖好被角。绿枝送太夫出门回来,见了叶甚的动作,自己先唬了一跳,心里猜不透男人的想法,可也没胆子问,便垂首静静立于一旁。 绿枝进门时叶甚已察觉到了,他不想理会,只想让她离得远远的,别打扰了床上的苏妙仪。但是他不能,因他还有许多问题要问绿枝,是关于苏妙仪的,所以他待她很和颜悦色。 两人出了内阁,叶甚在桌前坐下。身份有别,即使她才是主人,但绿枝也不敢落座,瞥了眼男人,但见他神色冷峻,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轻敲着桌面,不知心底想的甚么。可那食指敲着桌面发出的“咚咚”声犹如一把锤子捶在绿枝心尖尖上,吓得她大气不敢出。 桌上有壶茶,方才泡好没动过的。叶甚伸手提起茶壶,往精致小巧的茶碗里倒了倒,鸦青色的茶水溢满茶碗。 将茶碗往绿枝面前一推,叶甚道:“喝茶。” 绿枝垂着眼,不敢看他。“妾不敢。” 叶甚低呵,“喝!” 绿枝哆嗦着,不敢动。那瑟瑟缩缩的模样宛若被猫按在爪子玩弄的老鼠。叶甚瞥她一眼,冷笑,“爷让你喝就喝!” 打了个哆嗦,绿枝应了声是。上前两步,捧起茶碗,战战巍巍的喝了茶。 完了放下空碗,垂首向后退两步,朝叶甚福了福,“不知爷有何事吩咐。” 倒是个识趣的,叶甚眉宇间的冷意渐消,“你给我说说她的事。” 绿枝道:“还请爷恕罪,有关秦桑之事妾也不甚清楚。只略晓得一些,并不是妾不肯讲,便是秦桑,她对她身世也是迷迷瞪瞪的。” 叶甚道:“将你知道的一一说来。” 绿枝不敢违拗,低声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却说秦桑,她并非本土人士,她来秦淮也不过数月。 那是夏末秋初的时候,一行商队从漠北荒凉处而来。带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商队临近秦淮,那日天色已晚,他们在山脚下歇息。那男人想要侮辱秦桑,秦桑抵死不从,挣脱了男人的魔爪,她像只无头苍蝇往前跑了一段路,眼看男人就要追上,慌不折路之下,她选择了跳河。 河流自山脚一路向西,河水湍急,水下暗流汹涌。秦桑跳河,头部撞上了一个石块,她晕了过去,然后被河水冲到下流。 说来也是她好运,人被冲到下游之后正好被秋海棠所救。秋海棠是秦淮十二乐坊的善才,以教习女子音律谋生,眼光极为毒辣。遇到秦桑那一瞬,秋海棠首先将目光放在她十指上,见她十指纤细,便断言秦桑在音律上必有所成就。于是救了她,秦桑醒来后忘了前尘往事,也忘了姓甚名谁,因绿枝时常照顾她,她待秦桑感情不同,故为她取名为“秦桑”。 秦桑身子骨娇弱,秋海棠虽救活了她,可三天一小病,两天一大病的,着实令秋海棠恼怒非常。不过幸而她不负众望,她音色极好,对音律更是敏感,秋海棠一点拨,她几乎就通,因她聪慧,秋海棠方没有丢弃她。 养了她几个月,也教了几个月,秦桑琴技力压秋海棠。而秋海棠见她脸色渐好,便折了个日子,让她明儿接活儿。哪晓得她二人今日不过去摘些桃花,竟是遇上了叶甚,秦桑更是被他吓晕了。 听了绿枝的话,叶甚也不知作何感想,低叹了声,起身离开了。 秦桑还躺床上,绿枝不敢告诉秋海棠,只能一人守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桑方睁开眼,瞧见眼前熟悉的帐子,人倒是先愣住了。绿枝在外头做针线,听见内阁里隐隐转来响动声,她放下针线,忙掀帘走了进去。 秦桑正要下床,绿枝见了忙上前扶住她。 “你感觉如何?” “姐姐不必挂心,我没甚么大碍。”秦桑安抚道。 绿枝叹气,“你身子骨不比常人,方才又受了惊吓,也不知有无大碍。” 明日是秦桑出师之日,秋海棠为了给她造势,早早便放言,说甚么十二乐坊歌姬秦桑风华绝代,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儿。势造得大了,想要一睹芳容的男人几乎踏破了乐坊的门槛。幸好秦桑人不再乐坊,直至目前,除了叶甚并无外男见过秦桑真容。可正因为势造得大了,明日秦桑必得上台表演,倘若因身子之故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秦桑晓得绿枝所忧,遂宽慰道:“姐姐尽可放宽心,我明日定然不会出错。” 绿枝叹道:“愿佛祖保佑。” 秦桑轻笑道:“天下众生无数,若都要佛祖救,佛祖哪里救得过来。能保佑自己的唯有自己罢了。” 绿枝一噎,没好气的道:“我说不过你。” 秦桑抿嘴笑,绿枝瞪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又是一阵心疼。瞅了她会儿,想起叶甚来,于是问:“咱们桃林里遇见的那位爷,你可还有印象。” 桃林里的那位爷身体魁梧健壮,又有着一副好容颜,气质虽吓人了些,但也能让人怦然心动。想到他摘下自己面纱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自己脸庞,还有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瞧,那目光灼热的像要把自己烧了,秦桑未免面红耳热。 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她已对他情动。 生怕绿枝看出自己心思,秦桑忙垂眼,低声道:“有的。” 绿枝道:“你从前可认得他?”想想秦桑目前的状况,这么问似乎不妥,绿枝解释道:“今儿那位爷的反应,你俩倒是曾相识的。你昏过去后,他急得很,我猜想,你二人若是相识,指不定还十分熟悉。” 秦桑摇头,“往事我已不记得,如若是故人,他自该欣喜若狂,拉着我叙旧的。” 可他并没有,秦桑心里的那点涟漪归于平静,想到她与他不曾相识,一时怏怏不乐。捂着帕子咳了数声,喉间一片腥甜,随即吐出一口痰来。 绿枝见此不由皱眉,脸上全是担忧。秦桑却无畏,朝她一笑,白着脸道:“我没甚么事,你别担心。” 绿枝道:“你这样我哪能不担心呢?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着梨水来。” 说罢,便要起身。秦桑伸手拉住她,急急道:“方才见姐姐神色,姐姐似是对那位爷颇有些了解。不知姐姐可否与我说一说那位爷生平事迹?” 绿枝一怔,随即明白过秦桑话里的意思,一双眼顿时瞪得滚圆。 “你对他动了心?” 秦桑苍白的脸染上一丝绯色,小心思被人道破虽觉得窘迫,但也还是勇敢的点了点头。秦桑不敢置信的瞪她,见她神色认真,急急道:“秦桑,你趁早些了这心思,那位可不是甚么好人。” 秦桑拧眉,张了张嘴想问绿枝那位爷如何不是好人了,可绿枝脸色难看,眼里还带着深深的惧意,她便不敢再问,生生将话吞回了肚里。 第85章 秦桑绿枝(2) 不能从绿枝嘴里问出有关叶甚的事,秦桑也能从别处打听到。 兴许叶甚名声太过响亮,秦桑打听他的事并不费劲,只随便拉了个人问。那人就能将叶甚的事一一告知。 那人告诉秦桑,叶甚原是个大将军,沙场征战数年,战功赫赫,全民敬仰。可叶甚不近女色,年过二十五不曾娶妻亦没有妾室通房。坊间多有传言,说叶甚有龙阳之好。 秦桑听罢,大吃一惊,“那叶将军果真好龙阳?” 那人笑道:“非也非也。” 秦桑追问:“既如此,为何二十五不曾娶妻?” 那人笑说:“英雄爱的是美人,没有入眼的美人如何甘愿成亲?” 秦桑低头沉思,喃喃自语。“天下美人众多,也不知他喜好如何。” 那人耳尖,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听进耳里。因道:“苏家有女姝,娉娉婷婷十三余。”顿了顿,那人笑道:“京中上门求亲的贵公子趋之若鹜,其中便有叶将军。” 秦桑点头评价,“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能让叶将军求娶的女子想必容貌不凡,才德兼备。” 听了她的评语,那人冷笑道:“甚么才德兼备,不过徒有虚名。虽是大家闺秀,却也是千人乘万人骑。” 秦桑脸色一白,心不知为何隐隐抽痛。“既是大家闺秀,又如何落得那般田地?” 哼笑了声,那人不屑道:“苏家大小姐自认才貌出众,向来眼高于顶。莫说叶将军了,她连皇子也不放眼里的。一心想要嫁给相貌才情俱佳的安王世子叶风,为了个男人毒害自己胞妹。苏侯爷气急败坏,将之逐出家门,苏家大小姐走投无路,最后出了家。” 秦桑低喃道:“可惜了。” 那人冷笑道:“有甚么可惜!她便是出家也是个不安分的。” 秦桑皱眉,“此话怎讲?” 那人道:“安怡郡主见她山上无依无靠的,十分怜惜她,便带回了永乐候府。苏侯爷到底不忍她寄人篱下,又将她接回府。哪知她不知廉耻,勾上了恒王世子,去给人家做妾了!而叶将军因她出家心灰意冷,最后娶了柳家小姐为妻,柳家小姐好容易有了身子,又因她给折腾没了!后来她去大宛国做神女,途中遇上劫匪,最终死于荒漠中。叶将军听此恶耗,丢了兵权,弃了妻子,到这秦淮河买醉来了。” 秦桑听了心里也不知是甚么滋味,只觉得酸酸的,涩涩的发疼着。失神了半晌,喃喃道:“倒是个痴情的。” 只可惜所托非人。 那位苏家大小姐怎地这般狠心! 不知不觉,秦淮河两岸人家掌了灯,灯火明晃晃的照秦淮河。秦淮河河水清澈,水里灯火辉煌,岸上两边风光照不尽。而河上画舫数不胜数,有歌女立船头唱着曲儿,画舫熙熙攘攘,琵琶声玉珠有盘,二胡声咿咿呀呀,隐隐还有《玉树后庭花》的靡靡之音传来。 叶甚登上画舫,画舫里几个友人早早等候,见了他来,为首的钱平升上前关切的问了几句。林青书请他入席,笑道:“十二乐坊的秦桑姑娘今晚登台,咱们有眼福了。” 叶甚冷着脸不说话。昨日从秦桑住所回去之后,他让柱子去查秦桑,柱子得到的消息与绿枝所说的无二,不过柱子得到的更详细些,其中还有一个绿枝所不知的。那就是秦桑跟随的那个商队是从金州那边而来,他们是从另一个商队手上买来的秦桑,而在此之前秦桑曾出没过沙漠。 这一条消息让叶甚更加肯定秦桑就是苏妙仪,并扑灭了一开始得知秦桑不记得前事而怀疑她易容,被有心人刻意安排在他身边做细作的想法。可是即使秦桑是真正的苏妙仪,叶甚心里还是别扭,在重逢后的那股热切消散过后,他并不懂如何面对她。 她还是苏妙仪时,还用有记忆时,她为了避开他而出家,还俗后宁愿给杨综做妾也不愿嫁他为妻。她从来都避他如蛇蝎,也向来知道用最无辜又直接的办法将他的尊严踩碎成泥。 所以不管她是苏妙仪也好,秦桑也罢,她与他都没有任何干系,他没有权力干涉她的人生。 叶甚饮了一杯酒,耳边是友人的玩笑声,可他听不清他们说甚么。眼里只有秦淮河的两岸灯火,河里游船和船头歌女。 歌女…… 叶甚想到了绿枝。 他倏地一笑,喃喃道:“她今晚要登台。” 似是回应他,他话音放话。河中画舫向两边开,有一艘画舫从对面驶来。画舫中有一女姝,女姝身穿石榴红束腰裙,单螺髻上斜斜插着支步摇。 她离得远,叶甚瞧不真切她容颜。但见烛火僮僮处,女姝垂首,‘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琵琶弹到高处,琴声戛然而止,听她开口唱《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唱罢,歌声绕梁久久不散。周身画舫上歌女久久不敢开喉,河上嘈杂声止,唯有水流缓缓流淌。半晌后,众人回神,湖上几艘画舫急急靠近,有公子站在船头叫器。 “传言秦桑姑娘美若天仙,歌声动人。这后者已得到证实,却不知美若天仙是否担得起。” 另一个附和道:“不若姑娘站出来让我等瞧瞧。” 众人附和着,画舫中不知秋海棠与秦桑说了甚么,只见她起身,从画舫中款步而出。她腰肢纤细,体态轻盈,头上一支梅花银步摇战战巍巍,摇摇欲坠。待她走到船头,揭下脸上面纱,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她福了福身,轻声道:“秦桑这厢有礼了。”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脖颈,宛若初生的白藕般,白得刺眼,嫩得流水。 男人们倒吸一口冷气,其中一男人道:“秦桑姑娘不紧琴技了得,容貌更是惊为天人。姑娘如此才貌双全,做歌女实在委屈了,不如跟了我如何?” 另一人已朗声问秋海棠,“秋姑姑,我家中上缺一名贵妾,我出五百两买了秦桑姑娘,你意下如何?” 秋海棠听了眉开眼笑,但她还是不疾不徐的道:“不瞒诸位,秦桑是我十二乐坊的招牌,论理你们不管出多少银子我也不该同意的。可我们秦桑姑娘娇贵,是要做姨太太的命,我是不敢留的。诸位公子若看上我们秦桑了,给个合适的价便是。” 秋海棠嘴里的娇贵是指太夫说的富贵病,这病啊气不得,动不得,只能哄着供着。可秋海棠的乐坊是开门做生意的,便是你有天仙般的姿色,她也不愿供着一个祖宗,若哪天不慎,人没了,她得不偿失。还不如趁早卖个好价钱,也不枉她教习了好几月,养了她几月。 秋海棠放了话,男人们便放开了架势。 “我出六百两。” “我出六百一两。” “六百二两。” …… 银子一次比一次抬得高。 “我出八百两!” 八百两买一个妾,却是天价了。众人不敢吱声,秋海棠等了会儿,没人再提价。 “那位爷出了八百两,诸位还有谁要加价,我喊三声,若是没人应,秦桑姑娘便是那位爷的了。” “八百两一次。” “八百两两次。” “八百两……” “一千两!” 掷地有声。众人惊呆了,纷纷寻声望去,见叶甚从画舫里走出。他背着手站在船头,灯火通明下,他朗月清风,再也没有杀场上的戾气。 他喊了一千两,前头那人喊了八百两的咬咬牙正要抬价。忽而叶甚一个冷眼扫去,身上戾气大开,那男人打了个寒战,不敢作声。 叶甚开口,“我出一千两,还有谁不服?” 众人纷纷摇头,异口同声回道:“没有!” 一个个乖顺得像当年他手下的兵,叶甚想着,再抬头,看见对面画舫上殷切的望着他,满眼爱慕的女子,心中的抑气忽然消散了。 第86章 秦桑绿枝(3) 得了美人,叶甚不急着带回,只还让秦桑回十二乐坊。 到了第三日叶甚向秦桑下聘礼,聘礼十八抬。到了第四日,他穿了新服,骑着马儿亲自前往十二乐坊迎接秦桑。秦桑由绿枝扶着上了花桥,花桥起桥,叶甚骑马在前头,领着花桥绕着秦淮河行了十里,方从桥上返回府中。 府中大摆宴席,请的都是秦淮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酒过三巡,人已熏熏。 林青书玩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也。叶兄纳妾,场面堪比小户人家娶妻。” 叶甚听了笑而不语。 给苏妙仪的这些对他而言已是委屈了苏妙仪,他想给她的是无尽的风光,是别的女子望尘莫及的聘礼。可她只是妾,他纵然想给,也给不了。 若她是正妻,他定铺十里红妆,以良田万倾求娶她。 可她不是。 而纳妾,这样的摆场已是极出格。 叶甚又敬了几杯酒,便告辞回房。 房间前挂了两个红灯笼,门上贴了两个大红喜字。他推门进去,入眼的是红幔帐,以及坐床中间穿着大红衣裙的女人。她安静的坐在哪儿,红烛掩映下,她唇红齿白,俏丽如三月春花。 她是美好的,在他心中一如当年初见。 见他走来,秦桑也顾不得害羞,忙迎上前。福了福身,她柔声喊道:“爷。” “嗯。” 叶甚嗯了声,任由她扶他上床。秦桑没有伺候过男人,扶叶甚上床后,她便不知做甚么,只垂首立着,等男人吩咐,可等了会儿也没得听见他吱声,秦桑心下怯怯,慌地抬首,却见床上的男人脸色微醺,眸色迷离,模样很是勾人。见他这诱人的模样,秦桑忍不住脸红心跳,生怕他瞧出她的小心思,慌得又垂下头。 “妾……” “过来。” 叶甚朝她伸手。秦桑本打算去拿了湿帕子给他擦脸的,听了他的话便有些迟疑。谁知叶甚等得不耐烦,微微起身,抓住她的手往前一拉,秦桑踉跄的往他身上栽去。 人往他身上跌,胳膊肘撞上他鼻子,他也不觉得疼。两手一提,让秦桑坐在怀中。 “婠婠,”他喊,大掌抚上她的脸。指下的肌肤很嫩,像白葱,像豆腐。“你真美!” 他情不自禁的喃喃出声,眼神越发迷离了,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眸子里带了水,湿润润的,让人十分怜惜。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抚着她的脸,两眼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迷离的眸子渐渐放空,似要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良久后,他倏地的抱紧她,“婠婠,让你受委屈了。” “妾……” 秦桑张了张嘴,她想要告诉他,她不是婠婠,是秦桑,是秦淮河的歌姬秦桑。可是触上他的眼神,她却说不出口了。男人眼里深藏的脆弱,像河上的薄冰,一踩即碎,一碎即陷。 明明瞧着冷酷无情,可偏偏有着女子般的薄弱。秦桑很是心疼,心疼他的痴情,同时也很嫉妒那位名叫婠婠的姑娘。 “不是妾,是我。”叶甚纠正。 他想要她,想要疼她,宠她,想把她高高捧起。在他眼里,她和他是一样的,没有因她是女子而觉得她该在他面前用谦称,他喜欢她与他平起平坐,喜欢她嚣张的气焰,张扬的笑靥。 他爱她,爱她的好和不爱。 秦桑跪着直起身,两手顺势圈住他脖颈,“我没有受委屈,你给的已是天下最好的了!” 纵观大周朝,男子纳妾,谁人不是一顶小桥子从角门抬进。莫说聘礼了,便是红衣也不能穿的。可他抬她入门,聘礼十八抬,绕着秦淮河游行,不顾世俗的非议将她从正门抬进。 他的这一番心意,足以令她肝脑涂地,至死不渝。 “爷,夜深了,我们就寝罢。” 秦桑顾不得害羞,低头解开衣带。红衣褪下,她上身只有一件绣着鸳鸯交颈的红肚兜,肚兜贴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肤白凝脂。似是没料到她这般大胆,叶甚错愕,身子僵硬如石头。 “爷。” 秦桑喊她,柔媚的眼波里涌上一股湿意。她已这般主动,他还无动于衷,秦桑觉得羞耻,更多的还有委屈。 “爷嫌弃我么?” 听她委委屈屈的控诉,叶甚猛地一震,神识回笼。他抬眼看她,但见烛光下,她颜色娇艳,一张红唇鲜艳欲滴。往上是她雾蒙蒙的眸子,里面含了七分情意三分委屈。 他让她受委屈了! 他真该死! “从来只有你嫌弃我,哪有我嫌弃你的份?”叶甚轻声低喃,尔后察觉到怀里里的女人神色低落,他又柔声哄劝道:“婠婠乖,我这辈子都不会嫌弃你。” 那个叫婠婠的姑娘可真幸福。 秦桑方想罢,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一声惊呼未出口,叶甚已将压在柔软的寝被,堵住了她的红唇。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秦桑喘不过气,挣扎了几下,叶甚以为她不愿意,心中甚是难受。可动作却越发温柔了,直接将秦桑揉成一滩水。 身下的女人在他的手下完全绽开,只等他再涂上一层绯色,为她的美锦上添花。想到她要在他身下开成瑰丽的花朵,叶甚激动不已,眸子都染上了红色。 他抬起她一条腿,腰往下一层,眼看就要冲关破阵。 情迷意乱的秦桑忽然大力挣扎起来,她喘息着打断他,“等......等等!” 箭就要离弦了,因了她的挣扎而生生被弓拉回。叶甚看着身下即使软成泥,理智依然清晰的女人,挫败无比。 她还是不愿意成为他的女人,不管她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还是一个身份低贱的歌女,她都不愿意在他的羽翼下被他呵护终老。他叶甚求得不过是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罢了。 可为甚么就那么难呢? 他盯着身下娇媚的女人,一时又想到了她做恒王世子妾室的时候。 她曾经心甘情愿的躺在别人的身下,任人肆意蹂躏,肆意糟踏。 她曾经是别的男人的女人! 为甚么她可以做别的男人的女人,就是不能接受他! 意识到这点,叶甚忽然发了疯,他低头,张大嘴巴咬上的脖子。 “啊!” 秦桑痛得惨叫。 可是他不管,他死死的咬着她脖子上的肉不松口,像疯狗咬人,非得把肉从人身上生生扯下才罢休。 “爷,爷!”秦桑扯着他的头发大喊,“我疼!” 嘴里被腥甜的液体沾满,叶甚松了口,虎口卡着她的下巴,愤怒地问:“苏妙仪,你也会疼吗?你没有心,你也会疼吗?” 苏妙仪,是苏家那位大小姐,是他心心念念的婠婠。秦桑晓得他魔怔了,将她当成那个人,可她不是啊,她只是一个歌女,如何能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姐相提并论呢。可看着这个被情所伤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她心疼了,她也魔怔了。 反手抱住他,她将脸埋在他胸上。胸腔里是他鲜活的心在跳动,幔帐外红烛在摇曳。他们的影子以鸳鸯交颈的姿势映在纱窗上,他高大的身躯紧紧罩着她, “我只是想要白帕子。”秦桑低叹,“搅了爷的兴趣,秦......婠婠罪该万死。” 秦桑二字硬生生改成了婠婠,她原以为自己难以启齿的,亦或是借‘婠婠’的身份得到叶甚的青睐垂怜,自己心里会长刺。可是当婠婠从自己嘴里吐出时,她竟有种彼此重合的错觉。 “只是拿白帕子?”叶甚不信。 秦桑点头,解释道:“妾室虽不用向婆婆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于我言,今晚就是我的新婚夜,别的女子要做的,我也想要。” 听了她的解释,叶甚渐渐平静,可一双眸子却更加深邃。他抱着秦桑,一动不动的躺着,也不知想甚么,半晌后方道:“你要的,我都给你。” 第87章 秦桑绿枝(4) 一夜云翻浪涌,直至天明叶甚方依依不舍的放过秦桑,而叶甚却全无睡意,他搂着女人回想着夜里的情景。 怀里的女人是软的,像水蛇般紧紧缠着他。入掌的肌肤细腻非常,让他想到了她**的温热紧致。昨夜他掐着她的腰,不停的撞击着。她太嫩了,他都怕把撞坏了,而且她的腰也太细了,比那柳条儿还细还软,他也怕一个不甚,他将她的腰儿给掐断了。 战战兢兢地想着种种可能,然而越想,他体内的血液越沸腾,翻滚着叫器着要弄坏她。 于是一切就脱离了掌控,他像初尝人事的毛头小子似的将她来来回回的折腾了个遍。逼她一遍又一遍的喊他“相公。”她起初是不肯的,后来被他逼得狠了,呜呜噎噎得喊了一句“相公。” 听着“相公”二字从她小嘴里断断续续的吐出,叶甚忽然觉得圆满了,值了。便是冲她喊的这一声,她就是拿刀子剜了他的心,他也任由她宰割。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她那么一个妖精呢! 叶甚目光落在床下的那方白帕子上,帕子上深一块浅一块的印满了水渍,而帕子的中心有一指宽的血迹夺目非常。 那是象征女子贞操的血。 她昨晚说:别的女人要做的,她也要。 既然她想要,那他就给,能给的,不能给的,他统统不眨眼的给她奉上。 伸手拾起那块帕子,叶甚紧紧捏着它,像是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时隔多年,她终于还是属于他了,老天也还算厚待他。叶甚想着,手捏着帕子,搂着秦桑沉沉睡去。 却说叶甚纳妾,几家欢喜几家愁。 愁的自然是他从京都里带过来的两个妾。苏真真尚好,莫忧气得昨夜一整夜没睡,今儿起床,两只眼睛肿成了桃子。 “哟,今儿妹妹气色不好呀,昨儿一夜没睡?” 一大清晨苏真真忙收拾妥当往莫忧屋里来了,进门甫一见莫忧红肿的双眼,萎靡的神色,忍不住说风凉话。 “这男人呀,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呀。咱们六爷是甚么样的人,妹妹又不是不懂,哪里就哭成这般泪人儿呢,没得糟蹋了自己身子。” 叶甚这边只有她二人是妾,与叶甚一道住着一个宅子里的。外面的那些女人,大都与叶甚**一刻过后便没了下文,故而苏真真与莫忧各种针锋相对,各自都想引起叶甚的注意,留住他的心。 可一个男人的心哪里是那么容易留住的? 两人争着掐着,一个不妨,倒叫一个歌女得了去! 莫忧梳头的动作一顿,她从铜镜里看苏真真,对方妆容精致,脸上笑容得体,像个贤惠的媳妇似的。可是女人又哪里真的那么贤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纳妾而无动于衷?便是装了十几年温柔贤惠的柳嫣,得知叶甚心里藏着苏妙仪时,她还不是嫉妒得撕破了那层伪装。 “姐姐可真爱开玩笑。”莫忧轻飘飘撇了她一眼,笑道:“今儿姐姐脸上的胭脂约是用了泰半盒,才堪堪遮住了一脸的憔悴罢。” 这话说得可谓是一针见血,扎得苏真真的脸瞬间发白,即便抹了几层胭脂也遮不住发白的脸色。 苏真真稳了稳心神,刺道:“也好过你十年如一日的独守空闺。” 莫忧只觉得一把尖锐的刀刺破了心脏,疼得她神经都在抽搐。她原先不惧柳嫣的报复,求着柳嫣给她开脸时,她抱的就是攀上叶甚这棵大树,为叶家生个一儿半女的,自己日后也能有个依靠,不至于一生为奴为婢。可叶甚好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从抬她进门到如今都没有碰过她。 按理说如此私密的事苏真真不该知晓的,奈何她们进门的前一晚叶甚才和苏真真共度良宵,抬她们进门的那天晚上,叶甚在收拾包裹,第二日便独自一人前往漠北。再从漠北回来,他人已大变样,纵然带了她二人来秦淮,却不再踏进她们房间半步。 如此说来,她要比苏真真好些的。 于是莫忧冷笑道:“常听老一辈的人说,这开了苞的女人最受不住空虚寂寞。六爷也不过几年前与你睡过一晚,姐姐这几年来也都是一个人,想必晚上彻夜难眠罢。” 说罢,往鬓上插了根钗子,莫忧又懒洋洋的道:“姐姐晚上冷了受不住,可千万别随意找个男人将就呀,男人都不喜被戴绿帽子,更何况我们六爷这般的。” “你!” 苏真真气急,却无话反驳。 莫忧话说得不中听,但很在理。情滋味没尝过还好,一旦尝过了,便很难戒了它的瘾。苏真真是怡红院的姑娘,在跟叶甚前也跟几个男人好过,跟了叶甚后,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男人。可两年多了,叶甚总不来她房间,苏真真这一朵鲜艳的花都要凋零了。若不是晓得叶甚性子,苏真真早就红杏出墙,哪里还会为他守身如玉至今。 “姐姐也不必气恼,”扳回一局,莫忧甚是得意。“花无百日红,更何况人呢?咱们六爷最是长情,姐姐莫要忘了。” 苏真真冷笑道:“哪能忘呢!” 这男人呐,你要说他痴情,可美人整日在他跟前晃着,尽心伺候着,他也不见得瞧上半眼。可你若说他绝情,他偏偏对一个绝情的女人念念不忘。这样的男人,爱上他的女人必是伤心伤肺的,而被他爱上的女人,真是几辈子休来的福气! 莫忧弯唇笑道:“既如此,姐姐又何必伤情。”言罢,她神色一冷,“从天堂跌入地狱滋味想必姐姐也有尝过。您说咱们六爷眼下这般宠她,待到被六爷抛弃时,她得多么的伤心欲绝?” 说罢,她缓缓起身,抬手扶了扶鬓上摇摇欲坠的步摇。莫忧脸色又一变,她笑吟吟的款款走向苏真真,“这三月正是江南好风景,咱们院子里的花也开遍了,姐姐随我一道去赏花如何?” 这神色姿态,倒也没了苏真真方才见的萎靡不振和郁郁寡欢。若不是那双通红,肿得核桃似的眼,别人定当以为她对叶甚纳妾无动于衷。 俩人不过是伤心,又不是死了爹妈。莫忧提议去赏花,苏真真也跟了一道去。 叶甚是个武将,为人爽快,但较于一般男子更是随便。当年买下这宅子时,叶甚也不管,原主人院子里有甚么便是甚么,屋里的摆设也还是照旧。索性原主人是个妙人,这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亦打理得井井有条,故而院子里颇有些看头。 过了拱门,便看见柱子领着一帮丫头婆子来。俩人惊诧,叶甚来了之后也不见添下人,宅子里不过几人,今儿柱子突然领了那么多个下人进来,倒叫人吃惊。 于是苏真真笑问道:“咱们六爷可算是想通了,晓得添下人了?” 柱子行了礼,回道:“六爷恐怠慢了新姨娘,吩咐奴才挑几个伶俐的伺候。奴才也不晓得新姨娘喜欢甚么样儿的,这才领着人过来让姨娘挑选呢。” 说罢,他又打了个千,“六爷还等着奴才回话,奴才这就告退了。” 言毕,领着一干人往叶甚屋子方向而去。后头莫忧与苏真真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第88章 两情依依(1) 却说柱子带着下人到了叶甚的住处,屋子里的人还没起身的动静,柱子也没有胆子打扰。深思熟虑了番,给牙婆子赔笑,让她午时方带人过来,牙婆子得了好处,笑眯眯的应了。 秦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红色幔帐,自己倒是懵了。愣愣的盯着帐子看了半晌,直到胸部传来一阵痒意,人方回神。 扭头,便瞧见侧躺在床上,单手撑额,一手握着她傲人处的男人。秦桑一阵脸红心跳,想到昨夜他的勇猛,身子瞬间软成水。 叶甚手往下摸索,摸到一摊水,坏笑道:“婠婠又想了?” 想? 谁想了! 秦桑瞪大眼睛,目露惊恐,俏生生的脸蛋儿刷的一下如雪白。 昨夜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腾,几乎要了她半条命,今儿再来,她必得死在床上! 飞快的摇了摇头,秦桑道:“不想。” 说罢,生怕叶甚发火,小手儿勾了勾他手心,示弱道:“我疼。” 秦桑还是惧怕他的,可她也想到了昨夜叶甚虽强势,但待她也还算温柔。他将她当成另一个女子,喊她‘婠婠’,对她倾尽温柔,不让她自称‘妾’。秦桑还记得这些,她虽则惧他,然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即使被当成替身,她也没有觉得愤怒,觉得是耻辱,她反而感谢那位叫‘婠婠’的女人,使得叶甚将她成了她,从而温柔以待。 世上本没有公平可言,秦桑爱慕叶甚,然而单凭她之力,她自是无法引起叶甚的注意力,那么那位‘婠婠’就成了线人。古人常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秦桑看得很清楚,她想要得到叶甚,那么她就得是叶甚嘴里喊的‘婠婠’。 而婠婠,如若她没有猜错,婠婠是可以在叶甚面前肆意妄为,是可以在他面前肆意撒娇的。 果然,她没有猜错。她一露出委屈的小表情,对他稍显大胆和亲昵,叶甚看她的目光又越发柔和了。他好心情的笑着,他的脸贴上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喷洒而出,秦桑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振动的声音。 “都怨我昨日太孟浪,使得婠婠受罪了。”说罢,促狭一笑,他咬着秦桑的耳朵,又问:“昨儿哥哥可有将婠婠伺候的舒服?” 一番问话,问得秦桑脸红心跳,羞窘不已。呐呐了半晌,不知如何作答。秦桑抬手去捶他,小脸儿羞答答的染着两抹红云,她低着脑袋儿,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脖颈。叶甚看得口干舌燥,凑过来亲她,秦桑扭着头躲,叶甚一阵气恼,一手捏了她下巴,将她头扭过来,大嘴逮住她小嘴呼哧呼哧的亲着咬着。 秦桑抗争不过,任由他去了。被他按在床上折腾了一番,秦桑已是气弱游丝。 叶甚吃饱了,唤了柱子抬水进来,自己抱着秦桑去洗漱。在澡桶里又是一番折腾,秦桑气得呜呜的哭,叶甚腆着脸好声好气的哄着,哄了半晌方作罢。 秦桑坐在梳妆台前时,人还是软的,像水儿似的。她抬眼瞧铜镜里的女人,女人一双眸子含着水气,雾蒙蒙的,像雨雾中的花瓣,隔着一层雾气美得含蓄。可那眉梢飞扬,染着红晕的两腮,噙着笑意的唇角又是那么的张扬,张扬着明媚的娇艳 这是被狠狠疼爱过的女人,秦桑见过。十二乐坊的姑娘不单卖艺,有的也卖身,她曾见过姑娘和恩客一夜**后的神态,她们也如镜中的女人一般明媚娇艳。 那张扬的眉眼实在是太不知羞了,秦桑想,食指往眉梢上一按。她将手移开,眉梢上扬得越发碍眼了。 叶甚从身后靠近,两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困在胸膛与梳妆台中间。他弯着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头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女人香铺天盖地的袭来,从鼻子灌进肺腑,将他灌醉了。 “婠婠好香呐!” 秦桑窘迫,呐呐道:“六爷好没正经!” 叶甚埋在她颈间轻笑,一手抚上她红嘟嘟的小嘴,使劲揉了揉,哑声道:“婠婠不就爱爷不正经么?” 秦桑瞪眼:“胡说。” 原是呵斥他的,然出口的话娇滴滴的,撒娇般,没得将男人撩得一身火。 食指强势的伸进她嘴里,他不安分的搅着,感受她的湿软,叶甚咬住她耳尖,低低的笑。“夜里婠婠可不是这么说的,昨夜里的婠婠像个小妖精似的缠着爷,爷越是不正经,她越是兴奋呢!”顿了顿,他整个人压向秦桑,声音越发小了,像梦中的呓语。“我还记得婠婠下面的味道。” “你你……” 这人好不要脸!这种羞人的事他也能说出口,竟然还一脸陶醉的舔嘴唇! 秦桑惊得目瞪口呆! 亏得他曾是英勇骁战的,众人口中冷心冷面的大将军。可私下里竟似那流氓地痞,那等话也能信手拈来。 叶甚趁机偷了个香,伸手拿了眉笔,转过她的脸,一手抬起她下巴,在秦桑还未有所反应时给她画眉。他动作很快,不过在眉间刷两下便好了。 “瞧瞧如何?” 秦桑回头,看镜中的女人。 女人梳着单螺髻,髻上不知何时斜插了一支凤凰于飞金步摇,随着她转首的动作摇摇晃晃,像被风吹过的病弱的美人。她眉如远山黛,眉心一朵红梅,高腰束身装勾出一指纤腰,两团傲雪。而锁骨以上白嫩嫩的全是脖颈,脖颈纤细优美如白鹤。 叶甚一手在她脖颈上流连。因是武将,他风里来雨里去的,纵然这两年过得安逸,可他的肌肤也不若书生的白,而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现在他的手放在她脖颈上,古铜色与莹白色的剧烈反差给男人的震撼,丝毫不逊色于处子之血开在男人舌尖上。 叶甚看得口干舌燥,在她脖颈上流连的手不觉重了重,却听得秦桑笑道:“六爷这技艺可真是让婠婠自叹弗如。” 叶甚闷声笑,抬手轻拍了拍她脑袋,笑道:“走罢,用饭去。” 两人在水榭里用膳。 水榭与叶甚的住所离得不远,过了一道抄手游廊便是。水榭建于荷池中心,那荷池也不算大,半亩左右,与叶甚京都里的半亩方塘相差甚远。不过许是有缘,原主因荷花池堪堪半亩,故而给水榭取名“半亩方塘”。 眼下四月初,池里的荷叶才碗大也没甚看头,倒是池边杨柳枝上的黄莺颇有趣,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偶有飞到碗大的荷叶上,那荷叶不足与撑起它,它在荷叶上摇摇晃晃,滑在了荷面,自己又扑棱着翅膀飞上杨柳枝。 秦桑瞧了不住笑,桃红色的软纱帘衬得她一片媚色。 两人用罢饭,柱子带丫头婆子上来。叶甚让她挑人,秦桑窝在他怀里打量了她们一番,丫头们身量都一致,年岁也都差不多,个个瞧着都是一样的,而婆子有四个,除了有个略微凶狠些,其他也没甚。 秦桑摇头笑道:“我瞧她们不差,不知如何选。六爷给我挑可好?” 叶甚失笑,却是认真的给她挑起了丫头婆子。丫头挑了四个,婆子则是挑了那个面相凶恶的老妈妈。 这四个,其中两个做洒扫,两个贴身伺候着,婆子则是留着教导四个丫头的。秦桑不知叶甚这番安排是何用意,可她对此也没更好的主意,便任他做主了。 第89章 两情依依(2) 昨儿被折腾了一宿,秦桑身子又弱,纵然得歇了些时候也熬不住。叶甚抱着她,她拗不过,最后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中看见数倾红梅盛开,一红衣姑娘赤脚站在树下,白雪纷纷扬扬,那姑娘好似不觉得冷,笔直的立着,任由风吹雪打。 秦桑心下好奇,凑上前一瞧―― 嗬! 秦桑倒吸一口冷气,吓得连连往后退。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不过是稍显稚嫩而已,可眉宇间的倨傲又是她所不能极的。 正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说话声,秦桑睁眼,见到的首先是男人坚毅的下巴,再往上,是他的英俊的脸。秦桑软软的喊着,“六爷?” 声音像猫儿在讨好主人似的,轻轻的,十分撩人。叶甚低下头来,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瞬间柔情四溢。一手抚上她的脸,来回摸着她细腻的肌肤,他边轻笑道:“来,婠婠,认识认识人。” 说着,将软绵绵的的依在他怀里的秦桑扶起。指着前边垂头立着的两个做妇人打扮的女人,“这是婠婠。” 他说的是婠婠,没有介绍说是姨娘,可见在他心里,秦桑的地位并不是姨娘。苏真真和莫忧心里明白,然而控制不住心中的嫉妒。更让人恨的是,他并没有告诉秦桑她二人是谁,这意味在他眼中,苏真真与莫忧是可有可无的角色,而事实上,她们也确实可有可无。 秦桑晓得面前的两位是叶甚的姨娘,论理她该喊声姐姐的,可是叶甚并没有让她认识这二人的打算,所以她也没有起身见礼。说她不识抬举,恃宠而骄从而目中无人也罢,秦桑并不在乎,她认为叶甚既然给了她这份殊荣,这份目下无尘的高傲,她该好好珍惜,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秦桑为叶甚而活。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有这般荒谬的想法! 初见时,她还怕他怕得昏厥,后来画舫上再见,他重金买下她,她是又怕又喜。被他抬进门,入新房时,她也还是打心底惧怕他的,可又仅仅因为他一声温柔的‘婠婠’,她便能将心中的惧意全部抛下,然后全身心的依赖他。 看来她真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秦桑失笑。 抛去心中各种杂念,秦桑才抬眼打量苏真真与莫忧。她们二人都垂着头,她并没有看清她二人的脸。不过倒是清楚的瞧见两人都是细腰,不盈一握的纤纤细腰。秦桑忽然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冷面将军好细腰啊,怨不得一直婆娑着她的腰。 想到叶甚也曾这般摸着别人的腰,秦桑不免有了醋意。不免想到若日后叶甚遇到个腰更细的,他心思飞了该如何?一时又庆幸自己腰够细,男人一手握住还绰绰有余。 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乱想着,突听得啊的一声尖叫,那身穿绿衣的妇人指着她,满眼惊恐。哪知叶甚一个瞪眼,妇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求饶道:“妾无状,六爷饶恕!” 叶甚冷声道:“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莫忧不敢作声,抖身伏在地上。叶甚看她这个样子大为光火,就要发作,秦桑一把抓住他的手,软声道:“六爷,我怕。” 她眼波流转,处处留情。 叶甚看了心软,再也冷不下心,可面上还是冷冷的。“你怕我?” 秦桑实在怕极他的无情,可面上强做镇定,软著声,轻松摇头。“不怕。” 未免他怀疑,她还扯出一抹笑来。叶甚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不免心疼,揉了揉她脑袋,对莫忧呵道:“滚!” 莫忧不敢做停留,道了句“是”,便麻溜儿的滚了。苏真真也不敢做停留,朝叶甚福了福,随莫忧一道走。 待两人离开,叶甚将秦桑一提,让她面对面的跨坐在他腿上。秦桑脸色有些白,即使心生欢喜,人也有些恹恹的。叶甚看这个人子,一时后悔不迭,他方才不该在她跟前动怒的。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翩翩公子,“方才被吓着了。” 秦桑摇头,叶甚摸着她的脸道:“那脸都白了,雪一样。” 话落,秦桑忽掩嘴费力咳了几声,尔后一滩血现在绣着红梅的帕子上,使得那一朵红梅更艳了。叶甚见状,神色沉了下来,抱着她闷声道:“你这样多久了?” 秦桑依然摇头,也不再掩饰,整个人恹恹的靠在他怀里,低声道:“自有记忆来,便是大病不断小病不止的,谁晓得呢!” 有记忆以来,指的自然是她被秋海棠救后,在十二乐坊的这段期间内。秦桑没有以前的记忆,她不在乎,不过是一朵无根的浮萍罢了,依水而生便可。 可是当有一天,浮萍有了根,它便会怨恨起自己的无根来。像秦桑,一人的时候,觉得怎样都行,可她偏偏遇上了叶甚,一个透过她疼爱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回头我们好好寻觅良医。” 秦桑笑,抚着他拧成麻花的眉头,乖顺的道:“好,婠婠可是要陪六爷白头偕老的。” 白头偕老,多么美妙的誓言啊!叶甚心想,他用尽一生等待,他以为等不到了,却在她前尘往事忘尽的时候等到了。凭了她的这一句誓言,便是有天她想起所有前尘旧事,她要杀了他,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将头伸到她跟前,任她宰割。 叶甚抱紧她,笑着道:“好,婠婠要陪六爷白头偕老的,婠婠可要记住。” 秦桑笑道:“自然。” 俩人在水榭亭里柔情蜜意,而离去的苏真真和莫忧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却说莫忧白着脸,踉踉跄跄的离开半亩方塘后,苏真真也紧随其离开。莫忧走得很快跟被鬼追似的,苏真真追着她走了一路,眼见她越走越快,人都快要撞上垂花门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苏真真不禁好奇了,不过心中更是痛快不已。 直到进了房,苏真真才张嘴嘲讽道:“哟,姐姐这是怎么了,今早不还活蹦乱跳,红光满面的约妹妹去赏花么?怎么一瞧见新姨娘,竟是撞了鬼般,失魂落魄的。” 方才叶甚在,苏真真一直垂着头不敢看秦桑,以至于秦桑长什么模样她是完全不清楚的。可是她看见了叶甚掌下的一把纤腰,那腰真是细啊,莫说男人一手掌控还绰绰有余,便是她,也能一手掌控的。苏真真在烟花柳巷之地多年,她见过不少细腰,但从未见过如秦桑这般的细腰,细得不用折就像要断了。真是细得让人惊心,也让男人欢心。 “你懂什么!”莫忧出声打破她的回忆,“你一个烟花地出来的女人懂什么!” 声嘶力竭,宛若被人割破了喉咙,最后的话喊不出声来。 青楼出身是苏真真一辈子的耻辱,一辈子也洗不掉的污点。即使日后她麻雀飞上枝头,穿上华服,可她曾经被男人玩弄过的事实却无法改变。于是她恨,恨自己的出身,亦恨揭她伤疤的人。 逼近莫忧,她拔下头上的钗子,猛地戳向她的脸蛋。咬牙恨声道:“是,我是不懂。我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哪里比得过姐姐做奴才出身的!” 咬牙笑了声,苏真真道:“可是姐姐再懂,你没有能力爬上六爷的床,你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钗子戳伤了她的脸,有血流出,顺着脸颊流进嘴巴。莫忧冷不防吃了一口,腥甜腥甜的让人心里发慌。而苏真真似乎被恨意挤兑了理智,她下手的力道越发重了起来,莫忧生怕她将她的脸给戳烂了。 “苏真真,你要干甚么!”莫忧瞪大眼睛,一双眼里都是惊惧之色。“你要干甚么!” 她厉声问,可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那惊恐的眼神,不停哆嗦的抖动的身子,哪里有甚么强势可言。苏真真盯着她笑,看着她哆哆嗦嗦的模样,像看着台上表演的小丑似的,看着任由她拿捏的莫忧,苏真真十分快慰,她脸上挂满了笑,但眼里全是冷意。 收回钗子,苏真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要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莫忧绝望的声音。“你不懂,那人就是苏家大小姐苏妙仪。” 苏真真往前的步子一顿,苏妙仪么?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柳嫣的竭斯底里丑态来,苏妙仪啊,那位倾城绝色的美人儿,能让温婉端庄柳嫣也癫狂! 呵! 苏真真讽刺一笑,秦桑就是苏妙仪又如何。她现在不过是个歌女出身,便是做歌女前,她也是别的男人的妾。而男人,最容不得的就是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玷污。 她倒要瞧瞧,苏妙仪能盛宠到几时! 第90章 两情依依(3) 连下了几天雨,秦桑身体受不住,病倒了。 病倒的前两天,叶甚都亲自伺候着,都了第三天,秦桑醒来时,等了半天也不见叶甚,人不免恹恹的,更加没生气了。 丫头抚月端了饭菜进来,她也只是瞧了一眼,没半点食欲。 “你先端下去放罢。”秦桑说。 “小夫人睡了许久,还请您先用膳。”抚月劝道,她们原本是喊秦桑姨娘的,当时叶甚也在,发了好大的脾气。丫头们都不知所措,可秦桑好歹是半个主子,又已是叶甚的人,再姑娘小姐的喊也不适合。到底是依然机灵,试探得喊了声‘小夫人’,见叶甚脸色稍霁,丫头们方改口。 “我暂且没甚食欲,让你端下去就端下去。”说了没两句,秦桑便急。这一急,又咳了起来。 抚月惶恐,端着饭菜跪下求饶。 秦桑本不欲生气,不过是使性子而已,眼下抚月的举动,不知怎的就惹到了她。人便恼了,捏着帕子指着抚月,娇斥道:“我让你端下去就端下去,跪着做甚么!” 抚月道:“小夫人息怒......” 秦桑大喘着气,“我息怒,我息怒,你倒是滚下去啊!跪着碍甚么眼?” 说罢,一口气上不来,脸色憋得青紫。抚月唬了一大跳,忙丢了手上饭菜,上来替她顺气。门外拿了药过来的依然,听见房里传来哐当一声,眼皮猛一跳,急匆匆进了房,瞧见抚月一边哭着一边不停给秦桑顺气,整个人也慌了。 放下药,她上前拉开抚月。一壁给秦桑顺气儿,一壁道:“丫头不懂事,小夫人要打要骂便是,我们左右不过是个下人。何至于跟丫头们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 好言相劝了些时候,秦桑方慢慢缓了神色,气也顺了下来。晓得是自己方才无理取闹,摆手让抚月收拾残局。依然趁机道:“奴婢再去给您端饭菜进来?” 秦桑瞥了她一眼,没哽声。依然当她是默认了,欣喜的进厨房端了饭菜进来。秦桑自己靠在床头,默默的想着自己方才的反应,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以前没有叶甚的时候,生病了是绿枝照顾她,她也没见得挑三拣四。如今不过被叶甚放心上挂念了,自己反倒侨情起来? 可见女人都是不能宠的。 况且她打从一开始就晓得,叶甚宠她,不过是因为将她当成替身而已,既然如此,她早该时时做好被抛弃的准备。可她为什么那么不识趣儿呢? 怪只怪,叶甚疼起人来让人失去原则。 长叹了声,秦桑穿鞋下床。 那头依然已经端了饭菜过来,一同进来的还有苏真真和莫忧。秦桑看到她们,面色不大自然,前几日仗着叶甚的宠爱,她没少目中无人,她也知叶甚的两位姨娘没少恨她,给她扎小人儿。现在她们过来,秦桑小心眼的猜测,她们就是来看她笑话的。 想想,曾经被男人捧在手心的女人,曾经对她们趾高气扬的女人,现在终于从云端跌进泥里。这是多么爽快人心的事呐! “两位姐姐来了。”秦桑含笑道。 心里榴莲般苦,但她面上依旧得端着。秦桑不是不谙世事的闺中女,在十二乐坊,她见多了几个女人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场面,她也深谙女人之间的较劲,她们的较劲不在内里,在表面这个理儿。 苏真真扶了扶鬓发上的步摇,笑道:“我们那里受得起您的一声姐姐呀。小夫人快别折煞妾身。” 秦桑忙请两位入座,面上淡淡,解释道:“两位姐姐快别如此想,六爷素日闹的,纵着下人们喊我小夫人。可我哪里是甚么小夫人呐,正经夫人在京都里呢,我也不过是十二乐坊出来的歌姬罢了。” 莫忧酸溜溜地道:“哟,这可是妾身惹您不快。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儿,说到底也不是我们拦着不让您当正经夫人不是?” 秦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却还带着笑。“姐姐言重。”说罢,眼神一冷,“你想当正经夫人寻六爷去,在我这儿朝我撒气有甚么用!” 莫忧道:“哪敢呐。” 依然给秦桑盛饭,秦桑顺口问了句她们要不要一起用餐,苏真真笑着道用过了。秦桑便也不管,兀自吃饭。丫头给两位姨娘奉上茶,三人默默的,心思各异。 待秦桑用罢饭,吃了药,莫忧道:“小夫人长得可真像我见过的一位小姐。” 秦桑挑眉,“哦?” 莫忧但笑不语,等着秦桑发问,可秦桑也不问,漱口后人懒懒的靠在美人榻上。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凡人艳羡不来。莫忧心里深深的嫉妒着,又见她淡定如斯,心里更不悦。她和苏真真过来时,恰遇见哭着出院门的抚月,她们都是人精,不用问,秦桑屋里发生甚么,她俩人也能猜**不离十。 俩人都想着,自秦桑入府后,仗着叶甚的宠爱,没在她俩面前趾高气扬,眼下秦桑失势,岂不大快人心? 于是苏真真与莫忧都心照不宣的过来膈应她! 苏真真道:“您不想知道?” 秦桑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人家是小姐,我是身份低贱的歌姬,左右也撞不到一处去。” 莫忧摇头,酸溜溜的道:“那可不一定。” 不待秦桑出声,苏真真故作好奇,“姐姐此话怎讲?” 莫忧轻瞥了秦桑一眼,掩嘴笑,故意卖关子:“你可知初次见着小夫人,我为何在六爷面前失态?” 苏真真道:“我猜是被小夫人的美色所迷惑。” 莫忧摇头笑,“非也非也。” 苏真真道:“却是为何?” 莫忧还笑着,转而问秦桑。“您可曾听说过京都里的苏家大小姐?” 苏家大小姐,叶甚求而不得那位大美人,秦桑听过,从别人的嘴里听过她和叶甚的故事。她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个怎样惊艳绝伦的美人儿,让叶甚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儿为她折腰,又为她放弃权力,抛弃妻子,来这秦淮河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如今从莫忧嘴里说出,秦桑自也是好奇,更甚者,她竟然觉得心酸。可她们就是来看她笑话的,她怎能如她们所愿!端着姿态,秦桑风轻云淡的道:“那位苏大小姐风华绝代,便是我这等闭目塞听之人,也听过她才名。不过听着姐姐话里的意思,姐姐莫不是见过她?” 莫忧笑道:“有缘见过几面。”说罢话一停,眼看见秦桑,拍手说:“苏家大小姐长得可与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当时见到你呀,以为是那位大小姐的魂魄来纠缠咱们六爷呢,这才尖叫,在六爷跟前失了礼数。” 苏真真瞧了眼秦桑冷下来的脸色,继续刺她。“当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莫忧道:“可不是,宛若双生子。”说到这,她不知想到甚么,怜惜的看向秦桑。“我原想着小夫人是苏侯爷遗落在外的千金,可小夫人前尘往事已忘,便是千金小姐,依着苏侯爷对那位小姐的厌恶,怕苏侯爷也不认罢。” 苏真真惊道:“从前还在京都时就听闻苏大小姐才名。这等才貌双全的女子,按理都是父母心头宝,怎地大小姐竟不得侯爷欢心!” 莫忧冷笑道:“那位小姐伤风败俗,出家修行还与男人勾搭,姐姐竟是没听过么?”说罢,咬牙恨恨道:“光长着一张勾人眼的脸有甚么用,最后也不是死无下落!”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莫忧嘴里说的虽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大小姐,可其一双眼睛却紧紧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就是那位令男人神魂颠倒的大小姐似的。秦桑彻底没了脸色,冷声道:“我累了,两位姐姐请罢!” 言毕,吩咐依然送客。 俩人被丫头送到门外,待丫头离远了,莫忧呸了声,恼恨的道:“甚么玩意儿,真当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小姐呢!” 第91章 两情依依(4) 秦桑在俩位姨娘面前端着,可着实被气狠了。许是被叶甚尽心呵护过,这会儿娇气得受不了半丁委屈,想着方才莫忧的话,自己又怄气了半晌。 她自知叶甚宠她,疼她,不过是透着她宠爱另一个人罢了。可这事儿自己明白是一回事,被别人点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特别是方才莫忧说她与苏大小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时,她心里难受,宛若吞了苍蝇般,恶心极了。 闷闷的生着气,依然怕她想不开,便上前劝道:“不管像谁,六爷宠的都是小夫人,您又何必跟那些失宠的生气,跟一个故去的人较劲。” 秦桑道:“你不懂。” 何况她觉得恶心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当替身,而是别的缘故。 依然道:“小夫人总说奴婢不懂,您不说,奴婢如何懂呢?” 秦桑摇头笑,她觉得恶心是因为曾经听过苏家大小姐对叶甚做的事,方才又听莫忧说她与那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了这个,她便觉得那位小姐曾对叶甚的绝情,就是她对叶甚的绝情,而叶甚现在这般宠她,故而她觉得恶心。 这话,她是万万不能对依然说的,说出来也是徒增笑料而已。 低叹了声,秦桑老老实实喝了药。 秦桑精神头不大好,喝药便上床睡了。许是心里挂念着今儿叶甚不知所踪,自己是不是失宠了,秦桑便是睡了也不得安生,做起了噩梦。 梦里她身处丛林,被一只老虎追着。她不停的跑,不停的喊叶甚,可叶甚总不出现。她奔到一处悬崖边上,前面站一名红衣女子,女子戴着帷帽,手上持着一把剑。 “姑娘,救我!” 秦桑朝那位红衣女子大喊,又听得身后一声咆哮,秦桑惊恐的回头,却见追在她身后的老虎一跃而起,朝她张着血盆大口。她失声尖叫,却见面前一道血影过,凶恶的老虎轰然倒塌,那位红衣女子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秦桑哆哆嗦嗦的道:“多谢姑娘救命。” 红衣女子忽而诡异一笑,她抬手摘了帷帽,露出一张与秦桑一模一样的脸来。秦桑大惊失色,那女子悠悠的地道:“我回来了。” 说罢,红衣女子逼近她,手中染着血的剑猛然刺进她胸膛,秦桑失声喊道:“六爷,救我!” 喊罢,梦中惊坐起,又顺势被人搂进怀里安抚。想着梦中景,秦桑怕得涩涩发抖,也没瞧见抱着她的人正是叶甚,只抖声喊道:“六爷救我,六爷救我!” 叶甚不知她做了甚么噩梦,但见她鬓发全湿,缩在他怀里抖个不停。他的心也跟着抽抽的疼着,可又不能替她分担一二。只得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婠婠不怕,我在这,我在这。” 六爷 六爷 六爷 秦桑揪着他的衣襟,一遍遍的喊,叶甚耐心的回着,过了许久,秦桑方缓过神来。意识到抱着自己的正是叶甚,不由得又缩进他怀里,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叶甚将她稍推开些,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软声问道:“婠婠梦见甚么了?” “梦见......” 梦见苏家大小姐回来了,她将我杀了。 可这话秦桑如何言说? 因而改口道:“梦见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子,然后她将我杀了。” 叶甚亲了亲她的小嘴,“婠婠是独一无二的,没有甚么一模一样的女子。而且有我在,没人能将你杀了。” “嗯。” 秦桑心不在焉的应了声,靠在叶甚怀里心事重重的想着那梦境。叶甚知她还放不下,又哄了几句,挑了几件往日从军时的趣事讲与她听,待她露出笑颜,苍白的小脸儿有了丝血色,他才道:“我听下人们说,你今儿没用几口饭?” “胡说!”正想反驳,却迎上叶甚带笑的脸,秦桑不免气短,哼哼了两句,老实道:“人家没胃口嘛。” 苏真真莫忧过来的事叶甚也是知道的,当下脸色一冷,“是她们给你脸色瞧了?她们给你脸色瞧,你一个耳光掴过去便是。她们算甚么东西,敢惹你生气!” 叶甚突如其来的怒火,使得秦桑打了寒噤。很快反应过来,叶甚并不是朝她生气,于是窝在他怀里,食指轻戳着他胸膛,控诉道:“明明是六爷惹我生气,怎地又赖别人头上?” 听她的控诉,叶甚一怔,不解道:“我惹你不开心了?” 秦桑抬眼,咬着嘴委屈的看着他,玉指还戳着他的胸膛。看了他半晌,见他仍没意识到自己哪里惹她不快,秦桑更委屈了,这一委屈,眼泪就嗒嗒的往下掉。 这架势可把叶甚吓坏了,抱着她一壁给她拭泪,一壁儿心肝宝贝的哄着,说着自己错了。哄了半晌,来来去去就那几句话,他自己没觉不妥,倒是秦桑受不住笑了。见秦桑破涕为笑,叶甚长长松了口气。 这哄女人真是太难了,她要是还哭着,他都得给她下跪! 秦桑取笑道:“六爷好歹也换个词儿,您好歹也进过烟花柳巷之地,那儿的姑娘哄人一道道的。六爷耳濡目染之下总该学来几招,可您来来回回就心肝儿宝贝儿的喊着我错了,也不显臊得慌。” 叶甚失笑,张嘴咬了咬她鼻尖,道:“你就作。” 秦桑一巴掌拍向他,抬高下巴,装腔作势道:“我就作了,如何?” 她这一掌不重,很轻,可她拍的是他的脸。人最是要脸面的,男人更是,因而有打人不打脸之说。而她方才她是想打他手臂的,但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的打向了他的脸。手落下的时候,叶甚脸色很快沉了下来,秦桑心里忐忑不已。她只是别人的影子,叶甚真正宠的是影子的主人,而她却不知好歹的把这份宠爱当做理所当然。 巴掌已落下,秦桑想要后悔已来不及,她不知叶甚会如何发作,她心里十分忐忑,于是只能装腔作势。可是叶甚一定很震怒,震怒过后,她这个影子也该绝迹了罢?秦桑悲观的想。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叶甚沉下来,她装腔作势的说完那番话后,叶甚的眼忽然亮起来。他看着她,像是见到了稀世珍宝。 “六爷?啊——!” 秦桑惊叫。 原来是叶甚突然将她抱起! 他一壁畅快的大笑着,一壁抱着她转圈儿! 秦桑转得头晕,小手儿不停的拍打他的胸膛,让他停下,可男人不管不顾,只图自己开心。转了会儿,叶甚放下她。 叶甚捧着她的脸,激动的道:“我能如何?我真是爱惨了你这飞扬跋扈,不讲理的模样儿!” 第92章 情是何物(1) 秦桑在十二乐坊的时候,常常听得姑娘们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当时日日听,夜夜听,可她听在耳里,却是不懂那么深的情的,于是一笑置之。 今儿听了叶甚的话,秦桑内心波动巨大,忽然便热泪盈眶。 世人都说,肤浅的男人爱色,有内涵的男人爱才。而叶甚,他深爱的是一个肤浅的女人。那女人有貌,有才,可是叶甚不爱这些,他爱的是那个女人的嚣张跋扈,爱她的蛮横无理。瞧瞧,如此肤浅的爱能让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抛弃权势,抛弃正妻,这般的爱是真正令人咋舌的。 秦桑不知别人如何想叶甚,但是她被他对苏妙仪肤浅的爱震撼了。她也想有个男人爱她,爱她无理取闹的,任性不讲理的模样,而不是爱她的美貌,她的温柔娴淑,端庄善良。 秦桑晓得这种想法是要不得,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觉得心已经病态,完全无药可治。她甚至还想,苏妙仪已经故去了,而她与苏妙仪拥有相同的一张脸,既然苏妙仪生前不懂珍惜叶甚,那么便换她来照顾他,守护他,然后彻底享受他的独宠。 为了一份宠爱,她甘愿当别人一辈子的替身。 秦桑并不认为自个儿自私。 叶甚进屋的时候,秦桑浑然不觉,还保持着斜靠在美人榻上的姿势不动。地上落了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叶甚给她拾起,喊了她几声,她才恍恍惚惚的回神,见了叶甚便是妩媚一笑。 在美人榻上坐下,叶甚顺势将她抱进怀里,一只手把玩着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圆而肉厚,捏在手里软软的,像棉花,叶甚简直爱不释手。捏了会儿,直捏得秦桑全身发软,他才笑道:“婠婠想甚么呢?” 想你,想苏家大小姐,想我们未来的日子,自然这话是不能问的。因为在叶甚眼里,她就是苏妙仪。于是秦桑嘟嘴道:“六爷昨儿早上去哪了?” 叶甚戏谑道:“这是要翻旧账了?” 他说爱她嚣张跋扈,不讲理的模样。秦桑记得,于是她揪住他衣襟,眉一扬,下巴一抬,挑衅道:“是,那六爷是打算说或不说!” 叶甚笑道:“我若是不说,婠婠待如何?” 秦桑轻拍了拍他的脸,哼道:“您若是不说,今晚逢门可不给你开了。” 这嚣张的模样,真真是撞进叶甚的心里去了。张嘴往她脸上一啃,另一只手往秦桑臀上一拍,笑骂道:“小没良心的东西,爷任劳任怨的伺候你,你倒好,惯会过河拆桥。” 秦桑捶他,控诉。“你又往我身上波脏水,你总说你伺候我,每回尽兴的还不是你。” 叶甚奏近她,坏笑道:“婠婠总喜欢口是心非,我记得昨夜儿......” 知道他要说羞人的话,秦桑忙捂住他的嘴,不依道:“不许说不许说。”叶甚连连应好,秦桑才又道:“六爷别忙着转移话题呀,昨儿个早上做甚么去了,还不速速招来!” “你啊,”叶甚甚是无奈,点了点她眉心,妥协说:“前儿过来替你把脉的太夫说,山上有一昧草药,那草药用来治你咳病俱佳。可那草药难寻,我昨儿寻了半日也不见影踪。” 原来是为她去寻草药,思及昨日自个儿误会他的事来,秦桑一阵羞愧,不禁道:“昨日醒来左等右等不见您,我以为六爷不要我了。” 言罢,秦桑不禁委屈,水润润的眸子含着水儿,那眼睛一眨,眼眶里的水就要滚下来。叶甚见此,唬了一跳,“这倒是我的不是,让婠婠担心。” 说着,一时想起昨儿依然隐晦的提及秦桑不愿用餐的事来,叶甚顿时恍然大悟。一时又忆起从前她的绝情,一时又想着她眼下的依赖,心里犹如打翻了五陈杂味似的,自个儿也不晓得是甚么滋味儿。 怀里的人儿娇滴滴的,软软的,温热而鲜活。他抱在怀里,能真切的感受到她的活力,她对他的依赖。叶甚多年空虚的心瞬间就被填满了,他冷硬得无法跳动的心也在这一瞬鲜活起来。 如果上苍允许,他真希望她不要记起以前的种种,她就这样全身心的依赖着他。若俩人能这般白头偕老,百年后,阎王让他入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无法超生,他也愿意。 叹了声,叶甚有感而发。“此生若能与卿白头到老,百年后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便是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甘愿。又如何会弃你而去?” 他的眼神认真而执着,秦桑不敢看他炽热的眼,她怕承受不住那样狂热的目光,从而将一切都招来。打破了他虚妄而美好的梦境,也失了他对她的宠爱。 偎在他怀里,秦桑与他十指相交。她低头,语气很轻,但却十分坚定道:“婠婠待六爷亦然。” 叶甚笑道:“我懂。” 纱窗外垂丝海棠花开似锦,粉红的花瓣映在绿纱窗上,一堆堆,一叠叠,也不嫌拥挤。那花间还有蝴蝶上下飞舞,有鸟儿在枝头叫,热闹不输春意。秦桑看了眼热,从叶甚怀里起身,推开了绿纱窗,挤在窗上的海棠花冷不防她来这一招,被她推得扑簌簌脱离了枝头。 海棠花在空中纷纷扬扬,那枝头的鸟儿受了惊,那声“啾”方喊了半声,便张了翅膀扑棱棱的飞走,还有那花间飞舞的蝴蝶,一只十分滑稽的跌在了花朵儿上。秦桑看了甚是得趣,捂着嘴咯咯的笑个不停,使得苍白的脸上染了丝红晕。 瞧她这模样儿,叶甚颇无奈,怜爱的道:“坏丫头。” 秦桑咯咯笑,娇嗔道:“没六爷坏。” 如此一来,方才的旖旎和沉重全消失无影,仿若他们从没有过海誓山盟般。 叶甚笑道:“婠婠喜欢那蝴蝶么,我去给你抓来。” 秦桑没好气道:“抓来做甚么?我也养不活,不如让它在这院子飞着,偶尔还能看见它窘态。” 提及这个,秦桑方想起一事来。“倒是荷花池里的荷颇是碍眼。” 苏府两位小姐,大小姐爱梅,二小姐爱荷,爱梅的那位极度厌恶荷,爱荷的那位极度厌恶梅。这是京都众人都晓得的,叶甚自然也晓得。可他以为,苏妙仪失去了记忆,她的性子也改了个面目全非,她不至于厌荷的,却不想那等厌恶已经根深蒂固,便是不记得前事,厌恶的总归还是厌恶的。 不过十分庆幸的是:她接受了他。 “你既不喜,我就让人填了荷花池。” 秦桑笑,“古有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今朝六爷是为博美人一笑而填了荷花池么?” 叶甚低头亲她,只把她的小嘴儿亲得红嘟嘟,水润润的,他才放过她。笑道:“婠婠高兴就好。” 秦桑捶他,“胡闹。” 可她眉眼里全是笑意。 叶甚看着情动不已,低头又要啃她小嘴,秦桑捂着嘴不让。叫道:“前人说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故古往今来,文人雅士素爱荷。我也不欲让六爷做那下里巴人,您也不用填了荷花池,倒是把这院子里的垂丝海棠全换了,换成芍药花。” 说罢,咯咯笑道:“我是个俗人,素来爱那些大红大俗的花儿,还请六爷休要嫌弃” 叶甚大笑,抱着她起身。两人站在绿纱窗前,他从身后拥着她,一只手指着窗外景,笑道:“填了荷花池又如何,垂丝海棠换成芍药又如何,不过一句话罢了。”。他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怀里娇小的美人儿,身上戾气顿开,他十分坚定地道:“只要婠婠想要,纵是这万里江山,我也要搏命一夺的!” 第93章 情是何物(2) 答应了秦桑的事儿,叶甚动作也快,第二日便让下人们将院子里的垂丝海棠全拔了,换成了芍药。秦桑虽说已有心里准备,但自己还是被叶甚雷厉风行的举动给惊得目瞪口呆,叶甚还要让人填了荷花池,秦桑连忙制止。 两人一番大动静自然惊动了别人,莫忧与苏真真上次来秦桑屋里打压她的事,叶甚回来便听到风声,于是将她们敲打了一顿。念着她二人跟他来秦淮的份上,给了两个选择,一个是自行离去,他每人给银票五百两,另一个是留着,但得安安分分的,不要妄想着爬上他的床,借着孩子母凭子贵,也别想着打压秦桑。 苏真真和莫忧没想到午时在秦桑屋子里的一举一动被叶甚知道了,他还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来敲打她们,心里惊惧不已,呐呐的一时也拿不出主意。叶甚倒也不逼她们,只让她们好好想想,自己就离开了。 两人想了一宿也没想出好方法来,今早便看见柱子请来的短工们在院子里大动干戈,不免好奇,拉着一个短工打探消息。 那短工心实,也不懂府里的情况,见有两个娇滴滴的小妇人向自己打探情况,心中很是得意,眉开眼笑道:“小人略知道些,听我们工头说,府里的夫人不喜这垂丝海棠,老爷为了博夫人一笑,吩咐小人等将这些花儿全除了,换上芍药。” 这时节正是垂丝海棠开花的季节,院子一大遍一大遍的全是堆叠的花儿,如今全拔了,着实可惜。 苏真真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酸溜溜地道:“丑人怪事多。” 莫忧上次被她刺得不轻,眼下见她这般,自己心头虽也是嫉妒得紧,但她还是讽刺道:“姐姐貌美如花,怨不得咱们爷不为您这般折腾!” 往时常听人说自己与苏妙仪眉眼有几分相似,来了秦淮河后,也是凭借着几分相似的眉眼得过叶甚几回青眼。她总以为自个儿是不同的,以为仗着这几分相似便能栓住叶甚的心,哪晓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苏真真恨啊,恨不得划烂秦桑的脸。 明明她先来,明明她与苏妙仪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为什么最后的好处都让秦桑给占尽?难道就凭了那样一张与苏妙仪完全相似的脸? 可是苏真真还是很疑惑,难道这个世界当真有一模一样的脸吗? 莫不是她用了传说中的易容术罢! 想到此,苏真真脸色青紫交加,眼里更是风云浪涌。莫忧见状心里得意非常,勾唇继续道:“唉......说到底还是姐姐这张脸不如小夫人,单是眉眼有几分相似是没有用的。” “你!” “咯咯,”莫忧掩嘴笑,看着苏真真负气离开,她的眼里透着阴狠。“姐姐这是恼羞成怒呢!” 不得宠的女人总爱耍狠和互相伤害,却说得宠的女人,这时正窝在男人怀里指挥着男人拿吃的。 半亩方塘的荷叶已经张开来,叶子不再如碗大,而是伞般大小,枝干从碧波里伸出,顶着个碧绿的脑袋在风中摇摆。而岸上的杨柳,也褪下了那身嫩绿色的衣衫,换上一身墨绿的长衫。枝头啾啾叫个不停的,不知还是不是暮春的那只笨鸟。 “六爷无需应酬么?” 秦桑半躺在叶甚怀里,嘴里吃着他喂的水果,一壁把玩着他宽厚的手掌。 她自进门来已将近一个月,前头叶甚不出门,她只以为他在家陪着她,可眼下都一个月了,他还在家里,秦桑便有些担忧。她想要叶甚时时刻刻陪着她,可心里也明白,府里一群人都靠叶甚养着,她也不能拘他,让一干人喝西北风。 “婠婠是怕没银子买胭脂水粉么?” “六爷又取笑我。”秦桑娇嗔,半起身用牙签扎了块果,喂到叶甚嘴边,她笑道:“六爷不做事,能时时陪着我,我自是欢喜的。可咱们府里人口虽简单,但细数来也有十几张口。每月还要发月银,您眼下还有几个银子,可总也有坐吃山空时。” 秦桑讲完,叶甚也不作声。秦桑以为她插手宅子里的事让叶甚生气了,她便道:“六爷也别怪我僭越,您想想咱们府里人口不多,但却比其他府开销大。我还在十二乐坊时也听到一些大户人家的日常开销。且说河头那位王大善人家,他家里从商,外人都说他是家财万惯的,但是他府里的下人每月月银最多不过二两,大夫人每月月银也是二十两。可咱们府,下人月银就五两,每月一套新衣。两个姨娘月银二十两,每月新衣四套。再说六爷给我的也多,我那小箱子里装的银子都能有几百两了。” “您如今不做事儿,不若咱们府里的开支也缩减缩减?” 怀里抱着娇滴滴的美人儿,听着她嘴里喋喋不休的细数着如何勤俭持家,叶甚心里暖烘烘的。他多年征战沙场,所求的不过就是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子,在闲暇之时与他细数家常里短。 “婠婠不必担忧,便是每日给你白银一百两,爷也能养你一辈子。” 秦桑捶他,“六爷尽说傻话,每日白银一百两,您上林子打劫呢!再则,我每日也使不完这一百两呀。” 叶甚笑,“如此,你还有甚么可忧心的?” 秦桑道:“我这不是怕咱们坐吃山空嘛?再者,我听人说男子必要有一番事业的,不若被人瞧不起。六爷曾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可如今别人提到您,满是不屑,我瞧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曾经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如今在别人眼中就成了沉迷于风花雪月的纨绔,秦桑无法接受叶甚被拉下神坛,无法容忍别人道半句叶甚的不好。既然她是苏妙仪的影子,享受着不属于她的宠爱,那么她总要借着苏妙仪这个身份为叶甚做点事,不让他百年后回首自己的一生而后悔。 听秦桑提及他曾经大将军的身份,叶甚眸色一暗,低声问:“婠婠不喜这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是想要权势,想要站在高处么?” 他说过了,倘若她想要这万里江山,他便是舍了身家性命,也要给她夺来的。而今她说的不过是权势罢了,只要她想要,又有何不可呢! 秦桑从他身上起,改为半跪在他腿上。两手圈住他的脖颈,额头抵着他的,鼻尖抵着他鼻尖,以一种完全臣服的姿态对着他。 “在六爷眼中,婠婠是那样的人?” 不待叶甚回答,秦桑又道:“六爷曾是做大事的人,如今蜗居在这小小的宅子里,您甘心吗?婠婠晓得六爷并不甘心,每回午夜梦回,您是不是梦见了您戎马沙场,指点江山的画面。梦醒后,却惊觉您蜗居于这一方宅子里,每日醉生梦死,您是不是很不甘心?” 叶甚十四岁从军,十六上阵杀敌,直到二十六放弃兵权,整整十年,他带着他的军马四处征战,收复失土,开疆扩土。他在马背上留下了几多激情,却因为一个女人,他将他十年的热血抛却,叶甚后悔吗? 他不后悔,但是每夜午夜梦回,他会帐然若失。 权势没有,女人他也得不到,所以会觉得帐然若失。 可是现在他的婠婠回来了,她只认他,依赖他,夜里就睡在他怀里。叶甚觉得,他值了。 “只要有婠婠,便都值了。” 秦桑捂住他的眼,不欲看他眼里瞬间涌起的灰败和颓废。 他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他也该是人生里的常胜将军。 “婠婠不求六爷重回沙场,不求您封侯拜相,只求六爷平平安安的,在这秦淮河一展抱负。” 第94章 争风吃醋(1) 院子里的牡丹很快种好,秦桑看了很是欢喜,虽还未开花,但她仿佛看到了牡丹的争奇斗艳。 过了两日,柱子不知打哪儿弄来两株魏紫,秦桑很是宝贝,放在房里时刻照顾着。 待下人们忙完这些,叶甚又想着府中人口多了起来,到底要有个章程。于是喊了众人过来,交代了一些事儿,将府中中馈交到秦桑手上,自己每日倒是忙的见首不见尾。 像叶甚这样的人,到底不是真的纨绔。他这两年来因苏妙仪的‘死’沉浸在悲痛和自责中无法自拔,现在苏妙仪回来了,他虽然想要时时刻刻在她身边,把这些年的空白填补。可苏妙仪不爱一无是处的男人,因而他还是需要找点事做。 叶甚在京都有许多铺子,单是收租金也够他一生衣食无忧,挥霍无度了。但是秦桑想要他找点事儿做,况有秦桑在他身边,他再继续无所事事那么留给秦桑的印象就不好了。而他又天生反骨,正经买卖他是不想做了。于是盘算了几日,叶甚在秦淮河岸寸金寸土之地买下一块地,选了个黄道吉日,破土开工,建了秦淮河最大,最奢华的——青楼! 忙了泰半月,叶甚方得以喘息。 这日他从外回来,进了门也不见秦桑迎上,心下不免担忧。 秦桑身子弱,来到他身边后,他找了个太夫给她看了身子,太夫说她身子已然受损,想好彻底痊愈是不能的,便每日用药调理,不让伤情恶化。 想到这些,叶甚怕她身子抱恙,便加快了步子回房。待进房一瞧,叶甚不免醋意大发。 前头柱子抱来的两株魏紫,秦桑眼珠子般爱护。每日亲自淋水施肥,抱着花去晒日头,夜里还要起身瞧几回。今晨其中一株魏紫开了花,秦桑可高兴坏了,抱着那株魏紫不离手。叶甚进房时,秦桑恰好低头吻那花瓣儿。 “婠婠。”从身后抱住秦桑,叶甚不动声色的从她手里拿走魏紫,学她委屈的控诉。“婠婠都不疼我了。” 秦桑不依,伸手要去够着魏紫,叶甚不让,死死抱住她腰,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儿。秦桑好气又好笑,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哄道:“六爷乖,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叶甚气得脸都绿了,紧箍着秦桑腰身的手忽然一松,秦桑以为他要放了她,大喜过望。俯身就要捞回被叶甚放一旁的魏紫,哪知叶甚突然按住她双肩,强势让她扭转了身子,捧着她的脸,劈头盖脸吻下来,把她的惊呼吞进嘴里。 好几日没亲热了,男人吃了一会儿女人的小嘴,身子很快热起来,手也跟着不规矩。秦桑不依,小手儿推推嚷嚷的想要将他推开,可男人哪里肯依。一手擒住她两手,高高举着,他放开她的嘴,盯着她红嘟嘟的小嘴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狼看见了猎物。 秦桑被盯得头皮发麻,讨好道:“六爷六爷,您别激动,小的伺候您洗漱?” 说罢,扭着身子就要溜,叶甚也不是傻的,逮住她往美人榻上一放。人紧接着压上去对她上下其手。相处了泰半个月,秦桑已完全摸清他秉性。这别人眼中如狼如虎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就是一只忠犬,常常哈着舌头求抚摸。 叶甚扣住她的双手,使得她无法动弹,一只手挠着她痒痒,秦桑怕痒,一边哈哈笑着讨饶,一边扭着身子躲来躲去。捉弄了她一会儿,叶甚便放过她。秦桑方得解脱,便张嘴哈哈的喘着气儿,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水汽,雾蒙蒙的,像雨后隐在绿水中的露珠,干净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傍边是那株盛开的魏紫,魏紫花朵硕大,层叠高耸,状如皇冠。且花色艳丽,比那二八芳华的姑娘还耀眼。那瑰丽的魏紫就置在她耳旁,不盛娇羞。可再艳丽的花儿,若要不自量力的要与她比美,那真是自取其辱,因为它们是半分也不及她的。 叶甚兀自想得出神,手上的动作不觉又在她娇躯上作乱起来。秦桑方才与他笑闹,好容易等他收手,人还没缓过气儿呢,哪想他居然不规矩了。而她是经过他手把手调教的,身子早习惯了他,被他三两下一撩拨,人早软成泥,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只想在他怀里化成水。 偏是紧要关头他住了手,自个儿呆呆得也不知想甚么。 得不到想要的,秦桑不满,两腿盘在他腰间,白嫩秀气的玉足踩在他大腿根处,一下一下的蹭着。 “六爷,您不伺候妾身啦?”秦桑娇滴滴的问,“难不成六爷在外头吃饱了,还是妾身颜老色衰,让六爷提不起兴趣?” 叶甚一个机灵,猛地回过神来,一掌落在她臀上,笑骂,“小妖精,又来勾我。” 说罢一个翻身从她身上坐起,顺势将她搂入怀。秦桑却不依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扭得叶甚一阵火大。强势按住她,叶甚讨饶,“小姑奶奶,您饶了小的罢。” 秦桑嘟嘴,“六爷惯是会装,摆着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偏又尽干些流氓干的事儿。” 她指控着,一双小手儿还不忘对他上下其手。眼看小手越来越往下,叶甚一阵激动,黑黝黝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期待她下一步动作,哪只秦桑一双玉手却倏然收住。 飞快的睃了他某处一眼,秦桑故意撩了撩掉在额际的头发,娇滴滴的道:“哎哟,妾身手疼~” 说罢,一个媚眼抛去。叶甚翻身将她压住,低头就要亲,不料却多了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阻止。叶甚感到无力,握着她腰身的手紧了紧,秦桑婴宁一声,不敢再撩拨,讨饶道:“六爷,我小日子还没干净呢!” 叶甚忍得快要爆了,额上青筋凸起,豆大的汗珠从鼻尖低落,落在秦桑唇上。秦桑伸舌舔了舔,咸咸的。耳边听得叶甚粗/喘,她唬了一跳,再看男人,男人脸色已经变了,两只眼睛恶狼一样死死盯着她。可他不忍伤她,因而只得自己受着。 秦桑也显得闹过了,哂笑着转移话题。“六爷近来忙甚么?” 叶甚又喘了声,头埋在她肩头。“婠婠不是让我立业么?” 秦桑道:“那六爷是给人端盘子还是洗盘子了?” 叶甚低哼,傲娇道:“爷是做那等事的人?向来只有爷指使人的份儿,哪里轮到别人指挥我!” 秦桑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可单凭着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她能想象得到他马背上指点江山的霸气。心中触动,秦桑笑道:“那爷是自个儿当掌柜?” 叶甚低笑,腹内热气渐消,他换了个姿势,却依然将秦桑搂在怀里。“婠婠真聪明。” 毫不吝啬的夸赞,哄小孩儿般。可秦桑十分受用,笑得眉眼弯弯。 她最爱他将她捧在手心,用心呵护着,她也爱藏在他羽翼下,无忧无虑的过着小日子。 大约是人生中十几载的记忆被中断,而她记得的不过是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房里氤氲的药味,还有十二乐坊的靡靡之音。她身处在那样的环境,每日看着别人如何笑脸迎客,自己也要学着如何迎客,这样的日子她是不喜的,可她一个女子,她又无法逃脱。于是她以为她一辈子就这样了,最好不过被哪家公子或老爷看中,抬了做妾。想得多了。秦桑也麻木了。 哪晓得冥冥中上苍自有安排。 遇上叶甚,虽也是做妾,可这天底下却再也没有像她这般随心所欲的妾了。 “那六爷做的甚么行业?” 秦桑兴致勃勃的问,叶甚却犯难了。开青楼是反骨所致,可任何一个好人家的女儿都不喜青楼,而任何一个男人都想要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 男人一旦和青楼挂上钩,总是让人想到不好的。 叶甚忽然后悔开青楼了。 久久不见叶甚回话,秦桑不免好奇,玩笑道:“咱们六爷难不成开的是青楼?” 秦桑话落,但见叶甚身子一僵,脸色不大自然。秦桑脑中一根线崩断,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人…… 还真是! 第95章 争风吃醋(2) 对于叶甚开青楼一事,秦桑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倒也没有很抵触。叶甚不由大松了口气。 且说,他本想尽快弄好青楼,尽早开业的。可昨儿回来见秦桑一心扑在花上,眼里不再独独装着他时,叶甚心里不平衡,跟一朵花争起宠来。将手头未完的事全交给柱子,让他监工,自己却在屋子里压着秦桑日日**。 至第三日,柱子挺不住了,含着泪跪在叶甚跟前,控诉道:“六爷,奴才虽然只是奴才,但是奴才也是有人生需求,需要娶婆娘过日子的啊!您把所有的事交给我,我从早忙到晚,半点闲暇都没有,您是不想让我娶婆娘了吗?” 彼时他们正坐在半亩方塘里,叶甚斜靠在美人靠上,悠哉悠哉的拿着酒壶饮酒。而秦桑就抱着琵琶坐在他对面,给他弹琵琶,弹的是《凤求凰》。琵琶声正弹到‘何缘交颈为鸳鸯’,柱子忽然声泪俱下的控诉他还没有娶婆娘,伺候的下人们听了,莫明替他感到凄凉。 秦桑听了柱子的指控,不由得停下抨弹的动作,凝眼瞧他。柱子哭得很是可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出的话又是何其的辛酸。 “奴才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掏心掏肺的一句话,终于得到叶甚一个眼神。 叶甚剑眉一拧,疑惑道:“眼下已入夏,你热炕头做甚么?” “噗——!” 柱子一口老血喷出,哪条律法规定入夏不能热炕头,且有你那么歪曲奴才的话吗? 血还没喷完,又听叶甚问:“你还没有娶妻?” 柱子又是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这个主子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呢? 明明一个多月前,他还说要将荷叶许给他做妻。可他一个奴才,哪里敢染指姨娘啊,便是叶甚从未和她同房,柱子也不敢啊!一个多月前主子还记得他孤家寡人,一个多月后,他就完全忘记了。 视线瞥向抱着琵琶坐于一旁的秦桑,柱子叹气。 果然是美色误人啊! 自从抬了秦桑后,叶甚行事更加乖张,更加昏君了。 唉...... 幽幽的看着自家主子,柱子委屈地反问。“奴才有没有娶妻,六爷不知吗?” 叶甚道:“我又不是你老子。” 柱子难得伶牙利嘴一回,随口反驳道:“世人都道主子就是奴才的衣食父母,六爷您不是奴才老子,却胜过奴才老子。” 叶甚被噎得回不了嘴,注视了柱子半晌,问:“果真想娶婆娘了?” 柱子默,半晌后硬着头皮答:“果真。” 以为如此答了,叶甚看在多年主仆份儿上会减少些工作,哪知叶甚瞧也没瞧他一眼,伸手招呼了秦桑过来。他扯着秦桑,让秦桑坐在他怀里,当着柱子的面儿与秦桑卿卿我我了一番,才懒洋洋的道:“我和婠婠正给你造个小主子,你且辛苦一阵,待开业了,你再找个女人成亲。” 摊上这么无情无义的主子,柱子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最后哭哭唧唧的走了。 秦桑看了有些于心不忍,“瞧他孤零零一人也是可怜,六爷给他物色个好姑娘罢。” 叶甚冷笑,“婠婠关心他人做甚,关心我就好” 柱子比叶甚略大一岁,自小便跟在叶甚身边伺候了,人有些小聪明,但哪里比得上叶甚这只狐狸。他在叶甚面前就跟白纸似的,心里几斤几两叶甚瞧得一清二楚。柱子家庭不幸,爹爹是个混账,娘亲也是个混账,当年为了一个铜板儿差点将柱子卖给人当小倌,所幸遇见了叶甚。 许是小时候留下的阴影过深,柱子怕极了男人和女人,压根儿就没想过娶妻。眼下提及这个,不过是不想继续监工罢了,可这人活着哪有那么随心所欲,他主子要陪着美人儿,他当奴才的不监工,还要他这个下人做甚么? 秦桑捶他,打趣道:“你个醋坛子。” 叶甚也不否认,反而得寸进尺道:“我就是个醋坛子,婠婠日后眼里心里只能有我。” 秦桑笑,笑得几乎岔气,叶甚忙替她顺气。 “都听爷的。” 叶甚亲她,秦桑不依,两手抓着他的发,左躲右躲,躲不过,最后还是被偷了香。俩人玩闹了一阵,叶甚提议道:“走,咱们湖上泛舟。” 他想一出是一出,秦桑扭不过他,随他去了。 荷花池里有一叶扁舟,是前主人留下的,还能用。两人上去了,叶甚坐船头,秦桑坐船尾。她抱着琵琶而坐,头上青丝拧成单螺髻,发髻上一支步摇,她身上一身绿衣衫。因着已入夏,荷叶都长开了,亭亭玉立在水中,出水的荷叶足有半人高,两人又坐在舟上,那荷叶便都将两人盖住了。而秦桑又穿着一身绿,如此一来倒是与荷叶混成了一色。 叶甚在船头划桨,秦桑便在船尾抨弹。 流水从船底哗哗而过,碧绿的荷叶向两边开,扁舟让出路,偶有荷叶弯了腰过来比美,却都被一身绿衣的女人比得抬不起头来。 一叶扁舟行到湖中央,琵琶声停,有蜻蜓飞来,落在她鬓上那支步摇上。她抬眸看着船头的男人,忽地羞哒哒垂眸,开腔唱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一曲罢,她低声问:“六爷,与琵琶声比,妾身歌喉如何?” 叶甚拍手笑道:“琵琶声比不上卿卿天籁声。” 秦桑被夸得脸色通红,却还是不满,继续鸡蛋里挑骨头。骄横道:“六爷这是嫌弃我的琴技咯。” 知她故意耍横,叶甚也还是认真思索了一番,方认认真真的答:“婠婠向来才貌过人,子谦不敢嫌弃。可婠婠若非得让子谦点评琵琶声与婠婠歌喉谁更胜一筹,子谦认为非婠婠歌喉莫属。” 铁血铮铮的男人,说起甜言蜜语来比那油嘴滑舌的纨绔也不遑多让。秦桑听得面红耳赤,可心里却甜滋滋的,吃了蜜般。 垂着头,兀自沉浸在蜜罐里泡了半晌,她方看见叶甚,却见男人似笑非笑的瞧着她,秦桑啐道:“油嘴滑舌!” 叶甚笑道:“方才是我错了。” 秦桑脸上笑容顿消,叶甚又道:“天籁之声也比不上婠婠歌喉。” 秦桑扭头偷乐,“又寻我开心。” 叶甚道:“我发誓。” 秦桑娇声挑难,“那六爷倒是给我证据呀。” 叶甚反问。“真要证据?” 秦桑道:“拿不出证据,还敢说自己不是寻我开心。” 叶甚盯着她瞧,她脸上红仆仆的,比刚来时红润了许多,看来万太夫还算有几分医术。想罢,想到秦桑让他拿证据,他忽然咧嘴笑,朝秦桑招招手,让她过来。 秦桑不知他何意,扭头不理。叶甚笑道:“婠婠不是要证据么,你过来,我拿证据给你。” 秦桑狐疑的盯着他,“你怎地不过来?” 叶甚道:“我过去,船就翻了。婠婠到船中央来。” 他话落,自个也往船中央坐,尔后笑着朝秦桑伸出手。秦桑怕他打着甚么坏主意,不敢冒冒然然过去,便抱着琵琶犹豫,叶甚也不催促,一直伸着手等她做决定。秦桑认真思索了半晌,也想不出他有甚么坏主意,又见他一脸真诚,便伸手放在他手心。 叶甚手一收,向前一拉—— “啊——!” 秦桑觉得身子一晃,船一晃,再回神人已躺在船中,而身上是奸计得逞的男人。 “你......唔!” 一个你字未出口,叶甚大嘴巴亲上,便将她所有的话堵在口中。 满池荷叶半人高,微风过,荷叶四处摇摆,将湖中心的小舟掩藏,也给舟上的男女遮了羞。荷花池里一阵窸窸窣窣声,没一会儿便传来女人高吭的尖叫声,那叫声久久不散,却比天籁之音还让人**。 第96章 口是心非(1) 整整三日,秦桑都没有给叶甚好脸色,晚上更是不让他进房门。每夜被迫睡在书房里的叶甚想不出法子讨好秦桑,一时急得抓耳挠腮。他走投无路下去找柱子商量着拿主意,可是柱子被他欺压了那么久,心里憋屈很,哪里会想让叶甚逍遥自在。如今他看见叶甚吃瘪,心里不知有多高兴,而听到叶甚道明来意,他也只是嘴上敷衍的安慰了叶甚几句,以监工为由跑出府了。 在柱子处碰了灰,叶甚灰溜溜的回到房里。结果回房后,他更憋屈了。 那株魏紫已经谢了,另一株不知是姚黄还是魏紫的,被秦桑悉心照料了几日,竟然死了。气得秦桑直骂它白眼狼,而原本对叶甚渐消的怒气又因为牡丹的死全涌上心头来。对此,叶甚也十分无力。 想不到曾经的大将军,有朝一日竟然敌不过一株花。 叹了口气,叶甚硬着头皮靠近秦桑。 此时秦桑已经平静下来,她正坐在榻上描花样。察觉到叶甚靠近,她睃了眼孙子似的叶甚,哼了声,转身背对他。不想自己都如此放下身段了,这小女人还不给面子,叶甚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哂笑道:“婠婠还气呢?” 秦桑不哼声,叶甚又举手信誓旦旦的道:“我错了,下回我定温柔些。” “下回?”秦桑扔下手中的活儿,对叶甚怒目圆瞪。“你也不想想,你当日做的都是甚么事?还想着有下回呢!” 白日宣/淫也罢了,他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那一叶摇摇晃晃的扁舟上。更气人的是,他进入她时,她提心吊胆的失声尖叫的那一刻,他还故意问。“婠婠,你听?” 她喘着气问他,“听甚么?” 他忽然狠狠一撞,她又叫了声,他方道:“婠婠的歌喉比天籁还动听,我真想一辈子在婠婠的歌喉里醉生梦死!” “你无耻......嗯......” 秦桑羞恼,张口骂了他一句,话还没完,叶甚又坏心眼的狠狠一撞,只把秦桑到嘴的话撞得支离破碎。大抵是在外头,叶甚比往日异常的勇猛,秦桑被他弄得嗯嗯啊啊的说不出话来,只恨不得死了才好。好容易挨到他出了,秦桑以为可以解脱了,哪知还没得喘气呢,他就将她翻过来,从后面狠狠的进入。秦桑一个不稳,向前扑去,他忙着扶住她,却忘了两人在船上,结果一个重心不稳,船翻了。 船翻了,这回总算可以解脱了罢? 秦桑心想,谁知叶甚竟然不要脸的在水下行起了那事。 美其名曰:婠婠流了好多水,咱们一壁在水下快活,爷一壁给你补些水。 秦桑又羞又怒,于是口不择言道:“补甚么水,我水多得是。” 话既出,想要收回已不能了。 “我晓得婠婠水多。”叶甚坏笑的看她。 秦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因在水中无法逃。叶甚应是看穿了她想法,抱着她潜入了水底..... 回想起前几日的疯狂,秦桑身子不由一软,仿佛又回到那日的水底,她和他抵/死/缠绵。在水底的两人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儿,谁也离不开谁。 想到那日种种,心倏然便疯狂的跳动着,几欲要跳出嗓子眼来。 “婠婠想甚么呢?”冷不防丁,叶甚凑近她,在她唇上偷了一记香吻,他好心情的道:“脸红得像灯笼,别是想些不干净的事儿。” 嘿! 还真让他猜对了,她想的就是不干净的事儿。 秦桑心虚,不敢看他,却还是嘴硬道:“谁想了,休要诬蔑我。” 语毕,方想起她今早儿才赶叶甚出门,怎地一转眼,他又出现在跟前了。于是眉头一拧,秦桑板着脸教训道:“不是跟你说了,没有我点头应允不能回房?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罢,既如此,那今儿晚只有妾睡书房,六爷您睡屋子了。” 这姑奶奶气儿还没消,还要罚呢?可罚他睡书房也罢了,她身子娇气得紧,哪里能睡书房! 想罢,叶甚忽而咚的一声,他双膝跪下,可怜兮兮地讨饶,“姑奶奶,求您饶了小的罢,小的知错了。” 秦桑见他这狗腿样,心下十分好笑。不过她还是强忍着笑意,凝他一眼,高抬下巴,睥睨着他。“你做错了甚么?” 叶甚抱着她的脚,姿势放得极低,倒是有几分奴才向主子认错的姿态。不过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错在小的前几日不该让姑奶奶爽得欲/仙/欲/死。” 噗嗤一笑,秦桑一脚踩他肩上,她没穿袜,白嫩圆润的脚趾一下一下勾着他肩,勾得叶甚头皮发麻,身体大火起。可好歹他还记得他戴罪在身,不能肆意妄为,于是只能咬牙忍着。秦桑没料到他竟如此不经撩,见他明明起了火,却还拼命忍着,自己也于心不忍,便见好就收。 收回脚,秦桑语重心长的道:“下回可不许再那样胡来了。” “再不敢再不敢。”叶甚连连摆手,他起身坐在她旁边,调笑道:“咱们婠婠可真厉害,将老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秦桑娇哼一声,“还用你说。” 身边的女人眉眼高高的扬着,嘴角带着深深的笑意,那得意洋洋的模样,身后要是有尾巴,尾巴可真要翘上天了。叶甚看着她失神,思绪不觉已飘远,飘到了那个繁华京都。 他想起了她的从前。 他想起她坐在马车上,高高在上的俯视众人的模样;想起她坐在马背上,衣袂飘飘,青丝飞扬的模样;想起她一身红色嫁衣坐在花轿上的模样。 她在他的脑子里,深刻而鲜明。而他记忆中的她,永远是张扬明媚,高不可攀的。并且他在她面前,永远是低人一等的。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亦或是以后。 他终将一生臣服在她脚下,毫无翻身的余地 他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秦桑喊他,他都没有反应,直到一根白嫩嫩软乎乎的玉指在他手心挠了挠,他方回过神来。 “婠婠?” “六爷又想哪家姑娘了?”秦桑没好气道:“喊了几声竟一点儿反应也无。您呀,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只管抬进门来,反正人家也管不着。” 叶甚笑道:“醋了?” 秦桑道:“哪能呢。”话虽如此,却是一脸的不愉。叶甚也不说话,笑嘻嘻的瞧着她。她自个儿生了会儿闷气,不见叶甚哄人,她脸色更不好了。“觑视您的姐姐妹妹不胜枚举,谁爱醋谁醋去!” 明明在乎得要死,却还装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叶甚真是爱惨了她别扭的小性子。抓过她抱进怀里,叶甚逮住她小嘴狠狠亲了一口,他方大笑道:“小丫头片子,惯爱口是心非。” 秦桑嘴硬道:“没有口是心非。” 叶甚逗她,“那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儿?” 秦桑眼一瞪,身子一扭,哼了声。道:“定是六爷鼻子失灵了。” 第97章 口是心非(2) 虽则秦桑解了叶甚的禁,同意让他回屋睡觉。但因了他那日的孟浪,夜里他再想行那鱼水之欢时,秦桑却不再让他得逞。叶甚使尽浑身解数撩拨她,哄她,秦桑皆无动于衷。叶甚实在没辙,只好来个眼不见为净,自己接手了青楼一事。 建青楼也不是甚么大工程,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总算完工,成了秦淮一带最富丽堂皇的青楼。青楼建成,就开始找人手,筹备着开业。不过这也难不倒叶甚,他在秦淮荒唐了两年,在吃喝玩乐一事上认识不少纨绔,拖他们的福,他很快找好了老鸨和姑娘们。柱子原本提议要热热闹闹开业的,但是叶甚急着挽回美人心,不同意,找好老鸨和姑娘们的第二日,亲自去开个门,青楼就算是开业了。 后来秦桑从他嘴里听了青楼开业的过程,被惊得目瞪口呆。 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叶甚,青楼开业后,他不再跟进,直接将大权交给柱子,自己则带了秦桑出门游玩。秦桑这几日对叶甚一直是冷眼相待,不过她也不是真生气了。她只是是狠下心来不理他,给他点儿颜色瞧瞧罢了,让他长点记性,省得哪日他一个兴起,又在外头行起那事来。而夜里叶甚委委屈屈的求她,她早就想如他愿,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已。眼下又见叶甚为哄她开心,亲自带她出门,哪里还狠得下心来不理他? “六爷,我们去哪儿?” 眼前的路越来越偏僻,山路越来越颠簸,秦桑便起了好奇心。 叶甚笑道:“拿你去卖了。” 两人没带仆从,只简单的捡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牵了一匹马就出门,秦桑不懂叶甚为何将此事做得神神秘秘的,但要说拿她去卖,她却是不信的。 秦桑嗔怪道:“六爷又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见识。” 叶甚大笑,他笑得胸膛一震一震的,直震得秦桑面红心热。 她靠在他胸前,睁着漂亮的眸子观看山中景。山里都是俊林修竹,有山风吹,竹影在地上斑驳,又有细碎阳光落下,在影影绰绰的林子里撒下一地银辉。秦桑乖巧的窝在叶甚怀里,听着他爽朗的笑声,听着竹林里的鸟鸣声,一时觉得人生一世能得这样一个时时刻刻惦记自己的男人,她知足了。 她觉得自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她在叶甚身上找到了归宿,在叶甚心上安了家。 从此他是她的家,是她的根,她将要依附他一生。 想到他们要一起到百年,秦桑心里更热了,她心尖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从而点燃了她对生活的热情。 不久,两人抵达山顶。 山顶上一块平地,地上一间茅草屋,茅草屋隐在高木间。因山势高,山顶有云雾萦绕,人站在雾中,倒像是身处世外仙境般。叶甚下马,将秦桑给抱了下来。秦桑觉得欢喜,提着裙子兴高采烈的在小小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比那花间的蝴蝶还逍遥自在。 “婠婠,过来。”叶甚喊她。 “不。”秦桑笑着拒绝。 她提着裙摆站在院中一棵桂树后,一手扶着树干,她从树后探出泰半身子,笑吟吟的看着叶甚。 “为甚么不?” 叶甚问,人却迅速的靠近她,将她一把抱了个满怀。秦桑在他怀里扭啊扭,想要扭开。但他抱得紧,又见她扭个不停,于是一只不老实的捏她腰间肉。秦桑怕痒,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住,样子好不快活。叶甚看了眼热,“婠婠为何如此快活?” 秦桑娇娇道:“六爷一下问了两个问题,您让婠婠先回答哪个?” 叶甚笑着将问题抛给她,“婠婠说呢?” 秦桑捶他,“那我偏不说,您自个儿思量去。” 叶甚宠溺的笑道:“坏丫头。” 秦桑顶嘴,“六爷整日整日说我是坏丫头,可我再坏,也没有六爷您坏呀。” 叶甚敷衍地道:“嗯。” 秦桑不满,扭着身子从他怀里钻出来,叶甚想要抓住她,她人已经跑远。秦桑站在屋前,看着那扇门,激动不已。她在想,屋里有甚么呢? 叶甚会给她准备甚么惊喜? 她想推开门,可不知怎地竟然有些胆怯。 叶甚不知甚么时候悄悄来到她身后,看她一副近乡情更怯的架势,未免觉得好笑。 “婠婠,开门。”他用极尽温柔的声音蛊惑她。 听到他的话,秦桑脑中好似有甚么东西流过,她不再犹豫地抬手,轻轻推开门。 推开门,看清屋内布局后,秦桑傻眼了。 屋内摆设简单,仅有一张床,墙上一把弓,一把弯刀,还有一把三弦琴明晃晃的挂在弓和刀的中间。除却这些,就再也没别的了。秦桑真是被这简要的摆设惊得目瞪口呆,待回神后,心里涌起一丝忧虑来。 叶甚是打算带她在山上住些日子的,这山上连生活的基本条件也无,他们要如何住上个几日? 思及此,秦桑不免担忧的问:“山上甚么都没有,我们要如何住个几天?” 从身后搂住她,叶甚视线落在那把三弦琴上,他不答反问,“婠婠能弹三弦琴否?” 能弹三弦琴又如何,不能又如何?若是在山下,她还能靠弹三弦琴挣口饭吃,但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上,她纵然会,也换不来一口饭啊。秦桑呆呆愣愣地,不知为何话题有如此大之跨越。却还是认真答道:“从未碰过的,但应是不大难。” “那婠婠给我弹可好?” “只要六爷想,要了婠婠的命也可。” 叶甚抱着她低笑,头埋在她颈处,鼻间全是她的体香。他深吸了一口,尤觉不够,便张嘴一咬,秦桑吃痛,咧嘴嗞了一声。叶甚抱着她安抚,牙齿松开,伸舌舔。 秦桑被他弄得全身酥软,脑中还残留着丝理智,忙讨饶道:“六爷,人家骑了半日的马,身子可疼着呢。” 她身子比其他女子还要娇,平日里欢/好时,叶甚情来不自禁,一时失控掐她狠了些,落她身上的印子要好些时候方能消退。今儿骑着马一路颠簸,他虽则顾及她放慢就速度,可养在深闺的女子到底受不住。叶甚疼她,自不会拿她身子开玩笑。 抱着她啃了些时候,叶甚尚留着理智与她拉开距离。将她转过身,他深情款款的注视着她。方才女人被他一阵滋润,如今两颊染上红霞,水在眸子里晕开,使得一双眸子雾蒙蒙的让人瞧不真切眼底的景象,可偏偏隔着一层水纱的若隐若现最是让人欲罢不能,真真是让人恨不得揭开面纱一探究竟的。 叶甚被她勾得神魂颠倒,又顾及她娇软受不住,生生将那蓬勃的热胀忍住。一手掐着她的细腰,叶甚咬牙切齿道:“坏丫头,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秦桑娇笑,“那六爷给么?” 叶甚红着眼睛,恨恨道:“给,怎么不给!” 秦桑畅快不已,也不顾他忍得快要炸裂的**,人扑进他怀里,咯咯的笑个不停。叶甚极喜欢她如此,心里没压着事儿,开心时扑进他怀里肆意大笑,难过时在他跟前任性撒泼,不用害怕他无法接收她的蛮横无理,任性妄为而装模作样。 叶甚想,他欢喜的人不该活在世俗的礼教里。她只需随心所欲就好,余下的,他为她争取。 第98章 归园田居(1) 山里天醒的早,清晨第一声鸟鸣声响起后,叶甚便醒了。醒来看见被自己霸道搂在怀里的美人儿,更加清神气爽。 秦桑还没有醒,叶甚也没叫她。他拿起她一揪头发,用发梢一下一下扫她的脸。发梢拂过脸颊,脸上酥酥麻麻的痒着,秦桑抬手撩开,叶甚又坏心眼的继续换地儿撩,如此几回后,秦桑不甘其扰,不情不愿的睁开眼。 迷迷蒙蒙的看到自己上头垂着一张美男脸,秦桑抬手啪的一掌过去。她的力道不重,但那一掌落下在山里的清晨显得尤其响亮。 原先叶甚以为她要摸他脸,培养感情呢。哪曾想,她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直接将他打懵了。接着便听她咕哝道:“原来是真的呀。” 敢情她还没有醒呢! 叶甚一时哭笑不得。 眼见她闭眼又睡去,叶甚捏住她鼻子,秦桑无法呼气,不大一会儿就憋红了脸醒来。这会儿倒是完全清醒了,知叶甚搞怪不让自己安眠,她软着声音,娇滴滴的控诉。“六爷,您干嘛呀?” 叶甚笑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秦桑顿时来了精神,她睁着双眼,兴奋的问。“哪里?” “你且等着,定让你满意。” 秦桑不再偷懒,麻溜儿起身。叶甚得了趣味,拿过她衣裙要伺候她穿衣,秦桑也不扭捏,伸手伸腿让他伺候。早饭是昨天带的干粮,两人吃罢饭,叶甚牵着她的手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挺拔俊秀,而竹林中一个小温泉,泉水上冒着白气,白气绕在池子四周,终日不见消散。因池水碧绿,瞧着很像山顶上清晨氤氲不散的雾气罩着一树青山,极是飘渺,极是与凡尘隔绝。温泉旁边还有一池水,池里的水不深,才极脚踝。站在岸上往下看,可见池底的鹅卵石,阳光打竹尖落下,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让人瞧不清池里游戏的鱼儿。再往前,是一条逼仄的小溪流,溪流一路蜿蜒向上,隐没在丛林深处。 秦桑很是欢喜,缠着叶甚不放,叠声问他。“六爷,六爷,您是如何寻得这等好地方?” 叶甚心眼极坏的,见她一脸求知欲,偏爱吊着她,故意卖关子。“天机不可泄露。” 秦桑不依不饶,拿手捶他。“您不说,昨儿的事可没完。” 昨夜一路颠簸,秦桑累极。晚间简单吃了几口从府里带来的干粮,叶甚催她上床歇息。因是六月天,天气热,她身子黏糊糊的,小声与叶甚抱怨,说她想净身。叶甚便以山上没水为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的要求。 秦桑身上粘腻腻的,哪里睡得着?偏叶甚惯爱搂着她睡,全是又黏又热,秦桑不舒服,在他怀里扭啊扭啊无声的反抗,却不想蹭得男人一身火。叶甚受不住,逮着她小嘴可劲儿的亲,又说着好听的哄她这样那样,因体谅她身子弱,叶甚也没有行到最后一步,不过翻来覆去,这样那样后,那与做到底也没有区别了。 两人纠缠了大半夜,叶甚方才放过她。彼时秦桑也累得没了意识,叶甚放过她后,她转过身就睡了,也不管身上的粘腻。不过今早起来,身子倒是干爽的,秦桑还纳闷呢! 夜里男人明明信誓旦旦的说山上没水,那他又拿甚么给她擦身子? 眼下见了这一方温泉,一方池水,秦桑才大彻大悟。 原来昨个儿叶甚坏心眼的哄着她,使得她狠不下心来,只能任他为所欲为。唉……真是可怜了她的一张嘴,到现在还麻着呢! 别瞧着叶甚曾是威武的大将军,素日里又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君子模样。可好歹是世家公子,多少还是有些放浪的。这会儿听到秦桑的威胁,他也不觉臊得慌,反而凑近她,大嘴巴含住她耳尖,坏笑道:“婠婠又口是心非了,昨个儿你吃的可厉害了。” “你!”秦桑羞恼,猛的一推,将他推开。又见他一脸笑嘻嘻的,视线落在她唇上,满脸的不正经。想起昨儿他哄着她吃的物甚,更是羞愤难当。可她心里还是欢喜的,这会儿见他这般无赖样,纵然想骂她,却也骂不出口。思极此,不免觉得自个儿淫/荡,转而瞪他,半天憋出一句。“流氓!” 虽是骂人,但她粉面通红,水眸湿漉漉的染了雾气般,声音又娇又嫩,听着也不像骂人,倒像是撒娇。叶甚听了越发欢喜,涎皮赖脸的靠近她,对她又亲又抱,如同一只猫儿般腻在她身上。 他这无赖样,使得秦桑又羞又恼,可见他一脸讨好的笑,冷硬的轮廓因了笑容而变得异常柔和,她又觉得欢喜,觉得满足。 因为她,他身上再也没了往时杀气,在她面前,他甘愿变成一只无爪的猫,任她搓圆揉扁,他也甘愿放下所以骄傲,在他跟前卖乖讨巧。有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她如何不满足呢! 而叶甚,他在秦桑面前卖乖讨巧,所求不过女人心里有一个他罢了。 有些事要适可而止。叶甚很识时务,他忙转移了话题。“我给婠婠打兔子吃好不好?” 这人真是! 每次总是这样,嬉皮笑脸的调戏,使得她羞得无地自容后,便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让你根本无法狠下心来跟他生气。 于是秦桑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叶甚却误会了,“婠婠舍不得吃兔子。” 兔子乖巧可爱,贵女多养着玩乐,便是兔子死了,贵女们也不忍心吃它,会吩咐仆人寻个好地儿将它葬了。秦桑不忍吃兔肉,叶甚也可以理解。 “谁舍不得吃了?”秦桑瞪大眼,指着苍翠的竹林,哼道:“身上无弓箭,你倒是赤手空拳给我抓只兔儿来?” 叶甚笑道:“小人无能,却叫小姐失望了。”说罢,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请示道:“还请小姐允许小人用匕首逮兔子。” 秦桑从未见人逮过兔子,但听说得用弓箭,叶甚说用刀,秦桑不免怀疑。见他信心十足,便道:“六爷又来哄我开心,莫说用刀子了,别人用两手抓的也有。要我说,六爷用手抓了树上的鸟儿来,那才是真本事。” 叶甚道:“空手套白狼还容易,抓鸟却是有难度的。”假装低头沉思了半晌,他道:“这样,倘若我空手活捉了鸟儿来,婠婠给我个奖励如何?” 秦桑道:“六爷想要甚么奖励?” 叶甚为难道:“我却不清楚我能否徒手抓了鸟儿来,这挑战实在不易,婠婠给个我喜欢的。” 秦桑认为他讲得有理,点头同意。叶甚还未走,杵在她面前等她道出筹码,秦桑咬唇思索了一番,她上前一步,拉了拉叶甚,示意他低头。叶甚长得高高大大,他弯腰,秦桑还需得踮起脚尖方能凑到他耳边。 她羞答答地说出自己筹码,“六爷若是能徒手抓了鸟儿来,婠婠晚上还给你含着。” 叶甚听了双眼一亮,激动的道:“当真?” 秦桑料他不能徒手抓鸟,遂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得到保证,叶甚激动不已,将匕首递给她。抱着她亲了一个小嘴儿,他道:“婠婠要说话算数。” 话落,人早跑远。 远远的还听见他亢奋的声音传来。 “婠婠要等我!” 第99章 归园田居(2) 秦桑想要嘱咐他小心些,哪想话未出口,叶甚早就消失在了碧玉苍翠的竹林里。 也不懂他急不可耐的是为哪般! 秦桑咬唇窃笑,一时思及自个儿方才给的承诺,又羞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和男人在一起久了,不仅越来越娇气,还越来越放浪! 方才她说甚么来着? 给他含着,还给他含着! 听听听,这是一个淑女该说的话么? 若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她是那种女人呢! 看来以后得注意些了。 可是…… 男人偏偏喜欢听她说那些话,每逢他弄着她时,非哄着她说出来许多难以启齿的话来。若是她不说,他便不依不饶,跟个讨不着糖的孩子似,真是让人又气又羞。可到底拗不过他,最后不得不依了。 因为被他哄着,她就会觉得,但凡是他喜欢的,她自该奉上一切! 秦桑越想越羞,顺手捡了块石子扔入池中。石子落水,听得噗通一声,水花四起,渐了她一脸。水珠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激得秦桑鸡皮疙瘩掉一地,人也从冗长的的思绪里回神,意识到自个儿独自在竹林里,不免有些害怕。 索性叶甚并没有让她等太久。没多大会儿,他就一手拎着一只野兔,一手拎着几只鸟儿回来了。 “等会给你烤鸟吃!”叶甚眉飞色舞的说着,并将手里提的鸟儿丢到秦桑脚边,得意忘形的道:“鸟还是活的,你男人厉害不厉害?” 鸟大概有五六只,它们一只脚都被叶甚用草给绑住了,所以叶甚将他们丢到秦桑脚边,它们也飞不走。 秦桑觉得惊奇不已,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走的鸟儿,不由伸手戳了戳一只鸟的肚子。那只叽叽喳喳叫着的鸟儿忽然身子一僵,张着嘴巴停止了叫唤。片刻后,那只鸟儿忽然对着秦桑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模样分外蠢萌。 秦桑问叶甚,“这是甚么鸟儿?” 叶甚误以为她喜欢,笑道:“这是麻雀,你若喜欢回头我们养一院子。” 秦桑噗嗤一笑,心里有些惭愧。“谁喜欢了?还养一院子!这鸟儿瞧着没几俩肉,我担心烤了熟后,这鸟儿只剩骨头,若如此,六爷岂不是白费功夫还不够咱们塞牙缝。” 叶甚笑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罢,瞅着秦桑坏笑,“婠婠张嘴,让爷瞧瞧你牙缝是不是很大,几只麻雀还塞不满你牙缝。” 这人一直用两个面具示人,冷硬无情的和油嘴滑舌的。秦桑何其有幸,让这个男人甘愿收起一身冷硬,嬉皮笑脸的讨她欢心。 女人总比男人感性,叶甚不过一个态度,便能让秦桑今生生死相随。 想到男人的好,秦桑也不理会那几只麻雀了。她在叶甚面前蹲下,笑吟吟地问:“六爷可要帮忙?” 叶甚回不用,让她旁边坐着。秦桑不动,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爱慕和依赖,叶甚十分受用。抬手轻拍了拍她脑袋,道:“你傍边坐着,我要杀兔子,场面血腥,怕吓着你。” 秦桑摇头,“我不怕。” 叶甚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她面上依然端着笑,神色如常,倒也不像是装模作样。叶甚沉吟片刻,便没有执意让她避开。秦桑撑着下巴看他,见他掏出匕首,见他刀起刀落,他手中的兔子还不及发出悲鸣,但见血染红了白绒绒的毛,兔子已一命呜呼。叶甚拿着匕首沿着兔子的咽喉一路往下划,没一会儿一张完整的兔皮出现在秦桑眼前。 秦桑忍不住低呼,“六爷好俊的刀法!” 叶甚十分意外,他没想到他的婠婠会如此大胆。他方才杀兔,剥兔皮的手段是何其残忍。不说一般女子亲眼目睹后会心生不忍,便是硬心肠的,未必能如她这样心生欢喜,将爱慕之情溢于言表,然后由衷的夸他手法俊。 秦桑的表现在他人眼里无疑是冷血无情的,可是这样在别人眼里残忍的女人,偏让他最为动容。 叶甚知自己想法十分病态。然而他沙场征战四方,手中不知染了多少鲜血,本就不干净的他,又怎会喜欢一个苍白无害的女子? 叶甚笑道:“婠婠若是想学,我教你。” 秦桑意外的摇头拒绝,叶甚追问何故,秦桑抬起葱白的玉手,笑道:“婠婠这手是用来弹琴给六爷听的也是用来伺候六爷的,才不想伺候这些小畜生。” 她说得骄横,神态间又都是小女儿家的姿态。叶甚心中十分快慰,也不管手上还沾着血,拦过秦桑一阵亲。秦桑推了几下,他亲得更狠,她只能放弃挣扎,由他去了。 亲了半晌,叶甚亲够了,他才放过她。秦桑一张小嘴儿被他啃肿,唇上沾有他口水,唇瓣湿漉漉的也红嘟嘟的,煞是惹人脸。叶甚看了爱不释手,粗砺的拇指又压在她唇上,狠狠的摩挲了几下方才罢休。 他继续手上未完的活,秦桑对他方才的举动颇有几分怨念。他亲她时,分明是陶醉其中,无法自拔的,待亲完,又回复了道貌岸然的模样,独留她一人春心荡漾。 这人真真讨厌! 秦桑怨念的盯着他,可叶甚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他连半个眼神,半句好听的话都不给秦桑。秦桑自觉无趣,索性离他远远的。 很快,叶甚处理好兔子,生火,将兔子架在火堆上,嘱咐秦桑看着点,自己又去处理麻雀。得到吩咐,秦桑也不知如何看着肚子,只好支着下巴盯着火架上的兔子发呆。 叶甚处理好麻雀,用两根木棍串好,全部放火上烤了,这才问秦桑。“婠婠在想甚么?” 秦桑不知怎的,突然郑重其事的问:“偶有听到传言,都道苏家大小姐苏妙仪蛇蝎心肠,又是不洁之身。我想知道六爷为何对她如痴如狂?” 叶甚疑惑,“我一心待你,婠婠觉得不好么?” 秦桑心虚,不敢正视他。移了视线,她道:“可我不记得前生事,而从别人嘴里听说所有往事,尽是让六爷蒙羞的。” 叶甚不答反问,“婠婠从别人嘴里听道了甚么?” 秦桑低声道:“毒害姊妹,淫/荡不已。” 叶甚不作声,架在火上烤的兔子已变得金黄,有油滴进火里,干材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竹林外日头已高高挂起,竹林繁盛,日光照不尽地上一树斑驳。秦桑抱膝蹲在火旁,一壁有火光映照,一壁有竹影摇曳,她处于半明半暗中,隔着那一条线,两边脸泾渭分明,那是天堂与地狱的分明。 秦桑既而笑道:“六爷也不爱她?” 麻雀烤好,他递给她。与她四目相对,实话告之。“我是个大俗人,遇见美的东西便迈不开步,遇上美人便迈不开腿,移不开眼。”见秦桑一脸笑吟吟地看他,语顿,心中不知做何想。片刻后,他叹道:“看多了,念多了,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如人饮水,不说多爱,却是成了必然。若是有天没了水,人也该死了。” 秦桑听了也不知甚么感受,沉默着吃了手中的麻雀。一阵风吹来,竹影摇晃,阳光拨开竹林,照得池水微光粼粼。 良久后,秦桑低声叹道:“温柔乡,英雄冢。” 第100章 归园田居(3) 叶甚随意靠在竹子上,竹子长得纤细,被他压得弯了腰,又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发出声响,那咿咿呀呀声倒是与琴音相得映彰。他一壁喝酒一壁瞧着专注抚琴的秦桑,目光悠悠,思绪不由飘远。 秦桑腰细,还特别软,软得像根煮熟的面条。每逢欢/好,他稍一用力,总担心她一把细腰要掐断在他手上,可是那细腰与他宽大的手掌形成对比,又让他激动不已。往往到了情深处,他会陷在她编织的情网里无法自拔,哪里还记得顾及她的细腰。待到**歇,她纤腰上准会留下他横蛮的掐痕。 她那日说:“温柔乡,英雄冢。” 可是叶甚觉得那哪里是冢,分明是人间仙境! 一曲罢,秦桑抬眼,便见叶甚目光悠远,不知在回忆里祭奠着谁。他手上壶里的酒撒一地,又像在与旧人告别。 “六爷,可是妾琴艺不佳?” 秦桑出声,扰了叶甚思绪。 叶甚不动声色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秦桑羞囧,嗔怪。“六爷既说好,那您还神游!” 仰头灌了口酒,叶甚目光落在她胸前两团,神色幽深。“怪只怪婠婠长得好。” 顺着他目光,秦桑看到自己高耸的某处,不由羞赧。狠狠瞪他一眼,娇滴滴地道:“定是谁家姑娘给您吃了蜜,不然您嘴巴哪能那么甜。” 叶甚好笑,肯定地道:“醋坛子。” 秦桑也不否认,大大方方的承认。“妾坛子里的醋能将六爷酸一辈子。” 叶甚笑着靠近她,手上还拿着酒壶,满不正经的对她笑。“婠婠莫醋,爷给你赔罪,可好?” 秦桑本能的后退一步,抬眼望他,却无意闯入了他笑意深深的眸子。他眸中情意深深,秦桑探不到底,可轻易被俘虏。好在那也只是瞬间,她很快挣扎出来,仗着他的疼爱,摆谱道:“不好。” 叶甚道:“我教婠婠学一样东西,用做赔罪也不可?” “你且说说,若是敷衍了事,我可不依。” “我教你舞剑罢。” 他脚边恰有一根竹枝,不大不小,一根食指粗。叶甚弯腰拾起,不容秦桑拒绝,便塞进她手里。秦桑好气又好笑,这人分明说补偿她,然而他给的补偿也不管她同意与否,竟是强逼她接受了。可她偏是喜欢他霸道不羁,每每他强势,秦桑就抑制不住的心跳,会不自觉的依赖他。 叶甚从她身后搂着她,手把手教她动作。叶甚是不懂跳舞的,他教她的招式都是以前杀敌时所用招数,招数十分狠厉,并不适合女子学。可秦桑柔,她一旦柔下来,再硬的招式也无法杀死敌人。 教了半晌,叶甚松开她,道:“婠婠舞给我看。” 说罢便拎着酒壶,半眯着眼靠在苍翠的竹竿上。 秦桑娇笑,“六爷想看?” “想。” “天下可没有的午餐,”抬起下巴,她撇了眼搁置在一旁的琴,道:“还请六爷给我伴乐。” 叶甚笑,“弹琴我却不行的,婠婠若不介意,我换个法子。” 秦桑做了个请的手势,“六爷请!” 两人在一处,最重要的是彼此心意相通,坦然自处,然后获得快乐。叶甚虽尚武,做为将军时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但他内心深处还是向往悠然自得日子。故秦桑的提议他并未拒绝,折了两片竹叶,叠好,他放在嘴边吹。 他吹的是《广陵散》,秦桑听得精神为之一振,就着手中的竹枝舞起来。叶甚用竹叶做口琴,他吹凑的《广陵散》虽不及大家用琴弦弹凑得挠心挠肺,可他一身生气,便是竹叶做口琴,他亦能吹得锵然。 秦桑乃现学现用,舞技略显生硬,不过好在动作到位。 一支舞毕,秦桑累得瘫软在地。她今儿穿的石榴红留仙裙,倒下时,裙琚层层叠叠的铺开,在她周围团成一朵花。她头一倾,螺髻上步摇落,青丝四散,盖了她半张脸,使得她脸看起来更加小。 “六爷可还满意?” 她笑吟吟地问。 跳舞时身上出了汗,额头上青丝沾水,柔顺的贴她脸颊。秦桑微抬眸,眸里一滩水,柔情蜜意的瞧着叶甚。 叶甚不作声,两眼热灼灼的盯着她的眼。他见过这双眼里的明媚,亦见过这双眼里透的娇媚。那是她在他身子承欢时打翻了一池烟雨。 视线往下,是她娇俏明艳的脸和鲜艳欲滴的唇。秦桑唇上涂的是正红色的口脂,叶甚没注意过其他女子,不懂旁的女子用这口脂如何,他却知这红色极衬秦桑。 秦桑一穿红戴绿,便是妖精般的存在,是专门来吸食他精血的精怪! 叶甚无法拒绝她的妖冶。 他解下腰上的酒壶,仰头大口大口的灌酒。他灌得急,酒从嘴里流出,湿了他衣襟。 秦桑半跪于地,她仰头望他,目光真诚,犹如虔诚的教徒。她仰望他,仰望他什么呢?仰望他轮廓分明的脸,仰望他宽厚粗糙的手,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然后视线往下。她目光停在他腹部不在游移,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窥见了他衣下蕴藏的力量。 她领教过他的雄壮,所以她知道他雄健的体格会带给她怎样灭顶的快乐。 想起那些,秦桑不由得一阵面红耳赤。 那头叶甚扔了酒壶,他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他。待近了,他站定,俯身,手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唇上摩挲。 “蚀骨**,你以为呢?” 他突来的一句,没头没尾的。秦桑疑惑不解,睁着雾蒙蒙的眸子看他,犹如不知人事的孩童。叶甚视线落在她唇上,她樱唇微启,小香舌微露,似在邀请他一亲芳泽。可他不急,因为他知道最好的猎手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入网。 “婠婠,你来告诉我,嗯?” 秦桑身子骨一酥,半跪的身子就要软下,叶甚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单膝跪在她面前。 “六爷自是满意的。”秦桑迷迷瞪瞪的,她脑子转不过来,压根儿不晓得自个儿说了甚么羞人的话。可脑子里却下意识的想着要让他开心,于是她又说:“六爷天赋异禀,世人无所极。” 叶甚轻笑。“这话是婠婠心里话?” 秦桑道:“一颗七窍玲珑心皆给了六爷。” 叶甚引诱,“那婠婠给六爷生个娃娃?” 秦桑回,“好。” 叶甚大悸,猛然将她搂进怀里。头埋在她颈肩,不多时,秦桑便觉得肌肤一阵湿意。她晓得男人落泪了,可她不懂男人为何流泪,但她也没问,只任由男人抱着她,思绪渐远。 第101章 归园田居(4) 两人在山上快活赛神仙,原本只打算住个三四日的,奈何到了第七日俩人也迟迟不回府。柱子在府中翘首以盼,偏这时府里来了贵客,贵客足足等了叶甚四日,柱子大慌,忙飞鸽传书。 叶甚接到信,也不急着下山,又与秦桑厮混了两日,二人方回府里。 自传书与叶甚,柱子每日都在门前伸脖张望,日复一日的,他都快站成了望夫石,这方才盼到叶甚姗姗来迟。 柱子上前牵马,叶甚抱着秦桑下马,也没将她放在地,而是打横抱着她进门。 瞧这情形,他还要和秦桑厮混的。 “六爷。” 柱子喊住他,欲言又止。 “有事直说。” 秦桑晓得柱子写给他的书信,知贵客等了他几日。她虽想与叶甚形影不离,却也不想别人说他被美色迷昏了头脑。 “六爷,”秦桑低声喊他,“有贵客等您,您去招呼罢。” “无妨。” 秦桑撒娇,“可我想您去呀。” “口是心非。”叶甚戳破她谎言。 秦桑只得实话实说,“您是要成大事的,怎可被儿女情长误了前程。” 两人正说着,前头一阵脚步声。不时,便见一紫衣公子在前面站定,这位公子相貌平平,却气质佳,又因紫衣加持,端的贵气逼人。 叶甚放下秦桑,朝他作揖。“周公子。” 秦桑福了福,姓周公子忽得脸色大变,“苏……” 叶甚往上一步站在秦桑面前,将秦桑护在身后。他挡住周公子目光,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她是秦桑。” 周公子狐疑,叶甚再次强调,“她是秦桑。” 周公子大笑,“将军放心,您的人,我断不敢觑视。”生怕叶甚不信,周公子强调,“家中有娇妻,又如何敢在外拈花惹草。” 叶甚道:“周公子见笑。”说罢,低声嘱咐秦桑,“你且先回房,我晚点陪你。” 秦桑又朝周公子福了福,方离去。 目送秦桑走远,叶甚一改之前称呼,对周公子道:“太子请。” 周公子乃当朝太子周堔。 周堔听他换了个称呼,一壁笑一壁跟他走。“将军不用客气,还喊孤周公子就是。” 叶甚道:“方才形势所迫,还望太子恕罪。” 周堔大笑,“两年未见,将军越发客气。” 两人进了书房,下人进来奉茶,叶甚挥手让她退下。丫头掩门,门外周堔带来的侍卫站在书房五米外守着,不让下人靠近。两人就在书房里商议起事来。 且说秦桑,她回了屋,便吩咐婢女们伺候她洗漱。 山上虽有温泉,可总不比家里条件好,泡澡前,秦桑嘱咐丫头们往澡桶里多撒满花儿,自己才进去。搓好澡后,秦桑就靠在澡桶里,让抚月给她捏捏。 抚月手艺十分精湛,捏了没几下,秦桑便觉得舒坦了许多。于是又想起这几日的荒唐事来,在山上几日,她被叶甚折腾得够呛,有时候男人将她折腾得狠了,也会讨好的给她揉捏身子。不过男人手劲儿大,又粗糙惯了,即使刻意放轻了力道,也还是弄疼她。几回后,秦桑便不欲让他捏了。现下扶月服侍着,秦桑舒服得昏昏欲睡。 “小夫人,”扶月低声道:“咱们府里的贵人您可见过?” “贵人?”秦桑迷迷糊糊,想了半晌方想起在花园里遇见的那位周姓公子,不过那人长得甚么模样却是未看清,只知来人通身的气派,很是贵气。“方才匆匆一撇,未瞧清。” 扶月道:“您知他是甚么身份么?” 秦桑道:“不知。”摇摇头,又仔细回忆起周公子,那位公子容貌不出色,可举手投足间颇为大气,是众多世家子弟难以触及的。而叶甚来秦淮河前是当朝大将军,能在叶甚卸甲两年后还上门的拜访,无非是王侯将相,王孙公子亦或是叶甚好友。不过方才那人,瞧着是来请叶甚出山的。思及此,秦桑睡意全无,“难不成是哪位王孙贵族?” 扶月笑道:“小夫人倒是剔透。那位可不就是王孙么?” 说罢,扶月凑到她耳边说:“听大总管说,是太子殿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就是贵人? 秦桑暗忖。 扶月又道:“太子殿下亲自登门拜访,咱们六爷还冷落他几日,也不见太子殿下发怒,可见太子殿下是个仁慈的。” 秦桑附和道:“未来君主仁慈,乃天下苍生之大幸。” 扶月暗暗打量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打探,“不知太子殿下来寻咱们六爷,是所为何事?” 秦桑睃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六爷是做大事的。” 扶月不敢噤声,两人一时无话。 水冷,秦桑披衣起身,出了净室,依然拿干帕子过来给她绞头发。 秦桑靠在贵妃椅上昏昏欲睡,不多时叶甚推门进来,依然动作一停,欲要行礼。叶甚却接过她手中帕子,挥手让她下去,依然悄无声息退下,叶甚接过她手上未完的活,继续给秦桑绞头发。 男人手劲到底不似女人,再是放柔了动作,因着不熟练,还是将秦桑头皮扯得发痛。 “嗞――”秦桑皱眉嗞了声,埋怨道:“你轻些,六爷可宝贝我这头发呢,别扯断了。” 叶甚闷笑,“小夫人说得是。” 乍一听他声音,秦桑一个机灵,猛的回头。因叶甚手中还抓着她的发,回头时,扯着了头发,一时疼得她龇牙咧嘴。疼过后,秦桑睡意全无。 她嗔道:“六爷来了也不吱声” “早早来了。” 秦桑取笑,“贵客上门,您又巴巴的跑来。回头周公子给您扣昏庸无道的帽子,看您找谁哭诉去。” “贵客又如何,便是天皇老子也不及婠婠重要。” 秦桑哭笑不得,心下暗自庆幸。“好在咱们大周皇帝深明大义,若向您这般,咱们大周百姓不知要如何。” 叶甚笑而不语。 一生为人,总有自己的执著和放不下的人或事。以前叶甚放不下手中的弓箭,放不下马背上厮杀的热血。后来遇见苏妙仪,以前的放不下都成了一个笑话,遇见苏妙仪,他才知道他的一生都成了为苏妙仪而活。 为一个女人而活,这话倘若传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诟病,不知要被多少人指着鼻子骂他昏庸好色。 可别人说他昏庸好色又如何?说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又何妨?他征战几年,过惯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有个姑娘能牵动他的心不容易。一旦遇上,他便想解甲归田,与她携手做羹汤,陪她生生世世的。 第102章 红颜祸水(1) 自那日太子登门已有数日,秦桑不提,叶甚每日也没人事的过着日子。偶有兴趣便去青楼里走上一圈,其余时间皆是与秦桑腻歪一起。 秦桑爱茶,叶甚便为她学烹茶。 他是个粗人,从前一壶酒,一匹马,一杆枪便能带着众下属大杀四方。可是现在不行,要哄女人开心,酒,马,枪,连学会烹茶都不顶事,最顶事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若换做一般的男子,大约要甩着脸色不肯干了,可是叶甚却甘之如饴。每回将女人哄得开心了,他便觉得自豪,这自豪比之战场上亲手取下敌人的人头还要令他兴奋。 给秦桑倒茶,叶甚笑道:“你尝尝,这茶是不是比昨儿好许多。” 秦桑轻笑,“便是六爷手艺不足,有这好茶加持,料想味道也不差。” 茶是近几年武夷山新出的一款茶,就取名武夷茶。武夷茶每年产量极少,又因制茶过程繁多,故而价格十分昂贵,普通人喝不起,通常用做王孙贵族之间的送礼。虽是如此,但贵人们争相购买,武夷茶今年更是达到了一俩难求的境地。而叶甚不知用了甚么法子,竟得了两斤茶。 嘴里说着打击叶甚的话,但秦桑还是认真的品起茶来。 叶甚这人舞刀弄枪,带兵打仗很是有天赋。不过烹茶作诗这等风雅之事,不管学了多久,他都学不到半分精髓。 他为秦桑烹茶作画等虽是附庸风雅,还常常画虎不成反类犬,但念他的一片真心,秦桑亦不忍心伤害。于是秦桑不正面答,只道:“有诗云:欲试点茶三味手,上山亲汲云水间。可见好茶不仅要求会煮茶,还要有好景和好水。” 知她是委婉的告知他手艺并未进步,叶甚不由失笑。又觉得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煞是可爱,于是逗她。“我是个粗人,还请婠婠指教一二。甚么景,甚么水方能煮出好茶。” 秦桑歪着头看他笑,“到了冬日,咱们取了清晨红梅上的雪,在梅林里煮茶。六爷以为如何?” 她一壁说,叶甚一壁想象那画面。 红梅上扫雪,红梅林里煮茶,这倒是人生一大趣事。 “依婠婠所言。”叶甚笑着许诺,“待冬日到了,我带你山上看红梅,取雪煮茶去。” “六爷可不准食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秦桑不依,举起右掌,笑道:“空口无凭,咱们击掌为誓。” 叶甚自然是依了,两人当下击掌。 “咱们已经击掌为誓,六爷若是食言,可是会变成王八的。” 叶甚道:“是极是极。” 秦桑乐不可支,叶甚不管她,又给她倒茶。 茶吃到半,有小厮过来,禀告说青楼有人闹事。叶甚疑惑,青天白日的,青楼歇业,如何还有人寻事。那带话的小厮也不甚了解内幕,秦桑只得打发他去瞧瞧。想到秦桑这几日都被他拘在府里与他厮混,想来也是闷坏了,叶甚让小厮准备马车,叫上秦桑贴身伺候的大丫头抚月一道陪同出府。 秦桑直笑言,“六爷再不让我出门,我可就成了那井底之蛙。” 听了她的调侃,叶甚闷笑不已。因他去青楼,不便带秦桑一道去,到了一座永福酒楼前,他放秦桑下马车,让她随处走走,买些女儿家的胭脂,待他理完事,便过来寻她。秦桑乐得自在,忙笑着催促他快走,叶甚直骂她小没良心。 待叶甚远去,秦桑方带抚月一道去看首饰。 秦淮水乡养人,尤其养美人,故而秦淮一带美人可与扬州瘦马比肩。因美人多,女子的各种首饰也是品种繁多,让人眼花缭乱。秦桑颜色好,素日里不施粉黛,因叶甚爱吃她唇上口脂,为了叶甚这癖好,她倒是常往唇上涂抹口脂。不过虽不喜胭脂水粉,她却格外喜爱钗子步摇这等头饰,每逢叶甚送了套称心如意的头饰,她能欢喜上好几日。 主仆二人在首饰摊前游走,不大一会儿就被那精美的头饰迷花眼,看了这个舍不得丢开手,看了那个也舍不得。几番对比,觉得个个都好,竟不晓买哪个。 抚月笑道:“不若小夫人全买了,往后一天换一支戴给咱们六爷瞧。” 秦桑嗔她,“六爷挣银子不易,哪里能败家呢?” 抚月又要打趣她,却见前方一公子哥儿策马来,马从商贩的小摊子上跃过,那商贩尖叫着抱头蹲下,面前摊子倒了一地。他一路来,一路人慌乱不已。马儿渐渐近,它就要冲向秦桑,抚月失声大喊,将秦桑往旁推。 秦桑跌倒,帷帽落,一张倾城绝色的脸蛋暴露在人前。 那公子哥儿不过一瞥,便惊为天人,及时勒住马匹。 马蹄在秦桑眼前堪堪停下,她得留下一条命。 幸而有惊无险。 抚月暗暗吐了口气,上前搀扶起秦桑。“小夫人可有受伤。” 不待秦桑回答,那公子哥儿已下了马,给秦桑作揖。“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举止倒是有模有样,可眼里的淫邪之色却令人恶心非常。秦桑不欲与他纠缠,冷清清地道:“公子多礼。” 说罢便要带着抚月离去,那公子哥儿不让。他往前一步,伸手拦住她。“小生张勋,家父官至知州。小生斗胆,敢问小姐芳龄。” 秦桑道:“小姐不敢当,不过是商人妇。”顿了顿,她又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公子自重。” 张勋不让,笑嘻嘻地往她跟前凑。“士农工商,地位最低者商人也,小姐不若跟了我。我张勋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秦桑冷声道:“公子自重。” 张勋又往前凑,一张嘴巴就要亲上秦桑,秦桑厌恶的扭开头。张勋不让,强行扳过她肩膀,淫笑道:“我曾听人说十二乐坊的歌姬秦桑貌若天仙,秦淮再难有与之比肩者。今儿见了小姐,便觉得惊为天人,小姐莫不是歌姬秦桑?” 秦桑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待如何?光天化日之下,公子竟要无视王法,要强抢民女么!” 张勋大笑,虎口卡着她下巴,强迫秦桑看他。“我父亲是知州大人,在秦淮河,我张勋就是王法!” 语气嚣张无比,秦桑听了气得发抖。咬牙道:“我可是叶甚叶大将军的人,他的人,你敢动!” 不提叶甚还好,提及叶甚,张勋更得意。将秦桑往怀里一带,强行将她弄上马。秦桑不依,强扭着要跳下来,可力气不提他,被他按在马上动弹不得。他对秦桑道:“曾经的叶大将军有多辉煌,现在的叶甚便有多不堪。甚么不败战神,不过世人强加的冠冕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个纨绔,为了个女人醉生梦死。” 言毕,他对抚月放狠话,“你只管去告诉叶大将军,我张勋强掳了他爱妾。我倒要瞧瞧,他能不能从我手上夺回美人!” 第103章 红颜祸水(2) 来青楼挑事的是一帮勋贵,那群人仗着家中有几分权势肆意行凶。叶甚如今来了,他们亦不将叶甚放在眼里。 其中一个公子哥儿脚踩在椅子上,吊儿郎当的道:“素闻叶将军的爱妾是十二乐坊的歌姬秦桑,都说歌姬秦桑人间绝色,当初一出场便惊艳无数人,最后却被叶将军重金买下。” 他同伴道:“能让叶将军一掷千金的,定然是个难以见着的尤物。我们兄弟也不是不讲理的野蛮人,非要夺人所好。然秦桑是歌姬,歌姬卖艺也卖身,需得游走在各色男人中,伺候任何一个男人方对得起歌姬一称呼。”嘿嘿的笑着,他提议,“不若赏给我们玩玩,待我们玩尽兴了,定会完璧归赵。” 另一人附和,“秦兄所言极是。” 他们侮辱他,叶甚还能忍受,但他们侮辱秦桑,叶甚万万不能忍。 几人话落,叶甚大怒,拔剑刺向那位让他将秦桑送出去的男人。那些个人不想他竟如此动怒,一时惊惧不已。叶甚却不管,拔出剑,抬脚往那人身上踹,男人被他踹飞。他从高空上跌落,口中吐了一口鲜血,又见叶甚赤红着双眼提剑上前。 忙惊惧的大喊,“我父亲可是通判大人秦无涯,你敢杀我,我父亲定重重的治你!” 叶甚大笑,“别说通判大人,便是皇上我也不放眼里。” 不想叶甚如此不羁,其他人也吓坏了,瑟瑟发抖的放狠话。“叶甚,你若敢伤及我们一根毫毛,我们定会将你五马分尸。” 叶甚盯着男人,目光赤红,像极了一只突然看见血肉的恶兽,那样狠厉的目光,好似要将人碎尸万段方才甘心。 “手无束鸡之力的蝼蚁,也敢觑视我的女人。我倒要瞧瞧,是你父亲的权势厉害,还是我手中的剑厉害!” 说罢,举起剑就要刺下来。抚月却一身狼狈的冲进来,扑在他脚底,抱着他腿,哭诉道:“六爷,小夫人被知州大人的公子掳去......” 不待抚月说完,他手中长剑猛然刺入自称父亲是通判大人的公子胸膛。 一剑穿心,他拔出剑,男人胸膛鲜血如柱。 他提着手中的剑冲出去,如若有人注意看,便能看见那剑尖赫然已断。 策马前往知州府,到了门前,叶甚也不管,但凡阻挡道者,一剑斩之! 府中忽迎来一位冷面杀神,下人吓得屁滚尿流。管家也不敢拦,忙去禀告知州大人。知州大人在爱妾屋中,正与她行鱼水之欢,两人方得趣,管家前来打断,知州大人勃然大怒。 拔剑相向,怒道:“你不说出个让我信服的理由,休怪我取你性命。” 管家两股战战,“前方来了个煞神,见人就砍。” 知州大人举着剑砍向一旁桌子,“反了天了!我倒要瞧瞧是谁来我知州府闹。”说罢提着剑怒气冲冲的出门,管家的跟在后头,两人方行至抄手游廊,知州大人猛然想起要事来。“去衙门带人来。” 知州大人吩咐,总算没有被美人迷昏头。 管家跌跌撞撞从后门走。 衙门和知州府不过一街之隔,知州大人也不急,转而回屋里穿戴整齐,再次出来,又是个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管家的速度很快,不能知州大人到,他已带人将叶甚团团围住。 知州大人提剑到时,叶甚手上的剑正从一个侍卫的胸腔拔出。剑刺入的地方现了个大窟窿,鲜血从窟窿里向外喷,染红了半边天。而他坐在马上,神情萧杀,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没了灵魂,赤红的眼里都是鲜血喷涌。 知州大人识得他,当年叶甚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时,他有幸得见过。 只是眼下不复当年。 “叶将军,”知州大人手中的剑指向他,沉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来我府上行凶!” 那一声叶将军,石破惊天,轰的一下将叶甚从漫天血光的世界里抽离。叶甚清醒过来,,他看着剑刃上淌着的鲜血,马蹄下的尸体,握着剑柄的指尖微微一颤,继而无动于衷。 古来皆如此。 成魔成佛,只是一念间。 叶甚冷笑,“何深掳走我的人,我便是屠尽你府上人口,那也还是轻的!” 知州大人一口气没提上来,“那只是一个人,一个人!” 为了一个人,就要屠尽他府中上下,马上的男人是何其的冷血无情。 叶甚道:“知州大人不想死的话,就尽快将我的人还来,不然休怪我血洗知州府!” 管家的带来的士兵不下三百余人,纵然叶甚曾经是常胜将军,他也不惧他。于是他剑指叶甚,对那三百余名士兵放话。“今儿谁取下他人头,赏金三百两!” 话落,那三百余名士兵一起朝叶甚涌来。 叶甚举刀相向,一时短兵相接,鲜血横流。 叶甚上过战场,杀过无数人,可当年是带领众下属冲锋陷阵,眼下是孤军奋战。再是厉害的战神,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加之两年荒唐,荒废了武艺,他伸手不如从前。又因秦桑被掳,他心中念着她,恐她受罪,于是焦躁不安,渐渐的便落了下风。 最终,叶甚被擒。 两个侍卫押着他跪在知州大人面前。 知州大人很是解气,提着剑往叶甚大腿上砍,一剑又一剑。叶甚也不喊疼,他被押着跪在地上,背挺得直,虎目盯着知州大人,眼中血光一片。不过知州大人却不畏惧他,他想,再是厉害的野兽,被困在笼子,断了爪牙后,也不过任人拿捏。 “不败战神,常胜将军?”知州大人咬牙,想到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讽刺道:“刚才不是高高在上,威武不屈吗?现在还不是像只蝼蚁,被我踩在脚下!” 他不解气,提着剑狠狠的刺向叶甚腹部。 “美人,”知州大人狞笑,“美人真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也。” 他丢下剑,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帕子,认真的将手擦了又擦。才道:“前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而当年叶将军为了个美人儿能抛官弃爵,想来也是个好色之徒,既然如此,我便让你死得称心如意。” 说罢,他对管家的道:“听说新出的逍遥散药性不错,你给他灌两瓶,然后送些美人来。” 管家的应声是,他退下。不多时,他便带了几个美人来,手中还拿着药。 强制给叶甚灌药,知州大人让人把他绑在院子一棵树上,又让属下搬来椅子,自己坐在树下看戏。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十来具尸体,尸体上鲜血淋漓,血腥全凑到一起,气味冲天。管家带来的美人,她们穿得单薄,身上不过披着一袭白衫,白衫遮不住曼妙的娇躯。许是晓得叶甚好细腰,这些美人儿个个腰肢纤细如柳条。她们赤着脚踩在地上,玉足踩上鲜血,鲜血包裹玉足,大红大白的颜色充斥着叶甚双眼。 本就是个热血男儿,眼下见了这等画面也不觉得恶心,加之逍遥散药性强,叶甚此时已是热血沸腾,意识迷糊。他的眼里天地都失了颜色,只剩下纤腰和红唇。 美人们在鲜血横流的土地上轻歌曼舞,她们在他跟前巧笑嫣然。叶甚身体很热,体内有烈火在燃烧,体外又有人浇了油,大火将他的理智烧尽。他看见几张美人脸慢慢融合,融成那张他朝思暮想,艳气逼人的绝色容颜。 “婠婠。” 叶甚朝她喊,他朝她扑去,可身上的绳子却将他束缚。 “婠婠,过来!” 他在祈求,神色急切。 知州大人看了十分快慰,他大笑着,指着叶甚对一个士兵道:“去,去征服昔日的不败战神!” 秦淮河一带风气使然,狎妓和养小风靡全城,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少爷们还拿此互相攀比。 不过养小倌,玩弄男子是一回事,被人玩弄又是另一回事。 那位士兵不好男色,但一想到昔日的大将军要被他压在身下,像妓女一样的被他玩弄,士兵便兽血沸腾。单是想着那画面,他就很兴奋,两眼里点了两团火似的,烧得他脸也红了。士兵搓着手上前,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努力抑制着那兴奋,他伸手去摸叶甚。 逍遥散十分厉害,叶甚忍得很难受,他额上青筋突爆,迷迷糊糊地的见到有男子靠近他。他抬眼瞪向调戏他的士兵,应是药效全散发,他被折磨得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好似泡在血水里。士兵手伸向他胸膛,叶甚忽然嘶吼,如同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般发出悲鸣,用他所有的力气将束缚着他的绳子撑断。 拔下士兵腰间的佩剑,他迅猛的扑向知州大人。 一剑斩下,剑落,头掉,鲜血如泉涌。 院子里看好戏的众人吓坏了,捂着眼尖叫着,尖叫声震耳欲聋,可叶甚听不到。 鲜血染红他双眼,一片血红中,他看见年幼的苏妙仪一身红衫,赤着脚从梅花林朝他走来。她身后红梅簇簇,他身后白雪皑皑。 她朝他伸出手,笑得天真烂漫。 “六爷,来。” “婠婠。” 他痴痴的喊着,张开双手扑向她。她却忽然变了脸色,从广袖里掏出匕首,猛地一把刺入他胸膛。 “叶甚,你去死罢!” 叶甚听见她喊,于是两眼一黑,再不醒人事。 第104章 红颜祸水(3) 叶甚做了个很长的梦,他梦见他身处一处汤池里,池中有朵硕大的荷叶。苏妙仪挽着单螺髻,蜷曲着娇躯躺在荷叶上。她的身子十分轻盈,宛若一粒滴在荷叶上安家的露珠。叶甚站在远处,透着氤氲的水雾看她,看她如花的容颜和纤细的腰。 她的腰真的很细,站在远处的叶甚拿手比划。 唔,她的腰细得他一掌能握两把。 那么细的腰也很软,像蛇一样,柔软无骨。 看着那把纤腰,叶甚好想,好想上前将她压在身下,将她狠狠作弄。可是他又不敢,他怕他在温柔乡里丧失理智,掐断她的一把纤腰。 他迟迟不见动作,荷上的美人已等不及。 苏妙仪缓缓起身,头上挽着青丝的钗子噗通落水中,钗子落水,三千青丝散落,落在胸/前两抹嫣红上。青丝遮不全所有风光,偏这半遮半掩,最是勾人。她掬起一捧水往身上泼,水珠撒在她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滚成一个个小水珠,在烟雾氤氲中,她是月色下勾人的妖精。 “六爷,过来呀。”她娇声娇气的喊。“我是婠婠,是你心心念念的婠婠。” 她朝他媚笑。 不见男人动作,她也不急,只是缓缓抬起一只素手,朝他伸出。她的手又白又细,像玉葱。她腕上戴着个红绳串的银铃铛,她手动,铃铛就铃铃响,好似钩魂曲。 她像大家闺秀在做妓/女的行当,举手投足间轻浮无比,可气质却十分清高,两厢一融合,十分突兀。 可她本就是大家闺秀,是名满京都的大才女。 叶甚晓得,苏妙仪对他从来都冷眉冷眼,为了求得她,他在她面前放下一切自尊,在她跟前卑微成蝼蚁。便是她失忆成秦桑,秦桑柔弱,全身心的依赖他。但是叶甚不满足,因为秦桑只是苏妙仪的一部分,他想要的是苏妙仪的全部。 所以她喊他,他没有过去。 他的心和身子被火烤着,身上的灼热和疼痛唯有她能缓解。他倔强的离她远远的,固执的等着她一个答案,等一让他奋不顾身,丧失理智臣服在她石榴裙下的答案。 他的抗拒,抵触,蜷曲在荷上的女人懂。 于是她脆声道:“六爷,我是苏妙仪,是你的婠婠呀。” 听得苏妙仪三字,压住叶甚的最后一根稻草断了。 苏妙仪三字是他的**药,是他魂牵梦萦的一生,是她为他挖好的坟墓。因为苏妙仪,他甘愿抛弃所有的抵触和不甘,他将他一颗赤子之心捧到她面前,任她挫骨扬灰。他扑过去,抱着她在汤池里云翻浪涌。他方得趣,忽觉腹上有个冰冷而尖锐的物什抵住他,不待他反应,便觉腹部一痛,鲜血在汤池里弥漫。 “婠婠,为甚么?”她要杀了他,她竟然要杀了他!叶甚捂着不断冒血的腹部,大声质问,“为甚么!” 他大喊着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幔帐,又想着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觉得浑身疲软,脑袋一抽一抽的疼。 门咿呀响。 秦桑从门外进来,见他醒来,她惊呼出声。 “六爷!” 陪伴了几日,他终于醒来。秦桑很激动,手上的药翻了,溅她一身。不过她不在意,提着裙摆奔向他,她想扑入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热。可人到了床边,又想起他浑身是伤,脚步堪堪刹住。 她立在床边,两手相互绞着。 她咬唇看向叶甚,一双眸子泪汪汪的,面上含着几分惊喜几分嗔怒。 叶甚朝她笑,“婠婠过来。” 秦桑很想过去,很想窝在他怀里,对他嬉笑怒骂,肆意行凶。但是她不能,他受了伤。于是她咬着唇摇头,泪水儿断了线的珍珠般,噼里啪啦往下掉。叶甚看得心疼,他伸出手,柔声道:“过来,我想看看你。” 抵不住他的温柔,扛不住心底想和他亲近的**。秦桑犹豫了半晌,这才抹着泪靠近。她坐在床沿,手被叶甚握着把玩。 “是谁欺负我的婠婠了,你告诉我,我给你狠狠的收拾他。” 秦桑方才还是咬着唇无声的掉泪珠子,如今听了他的话,更是悲从中来,也顾不得他伤势,她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叶甚宠她,爱她,于是不管是非对错都维护她。而自己竟然连累他被人欺辱! 秦桑好恨呐,恨这样一张招人惦记的脸,亦恨给叶甚带来灾难的自己。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女子,有着倾城之姿,无运筹帷幄的能力,她只能躲在男人身后,让他为自己挡风挡雨。 女人哭得悲痛欲绝,叶甚没法止住她的泪,只得搂着她不停的安慰。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桑方止了哭声。大哭过后,她理智也回了,想起那碗被她打翻的药,秦桑自责道:“方才药翻了,您且等等,我给您再煎一剂来。” 叶甚眼疾手快的拉住她,“让丫头们煎就是。” 秦桑不肯,因为她想要亲自照顾他。 叶甚猜透她心思,轻叹一声,十分认真地道:“我想婠婠陪着我。” 他的语气又轻又柔,像根羽毛撩着她神经。秦桑好容易止住的泪又蹭蹭的冒出,叶甚无可奈何,“婠婠不想吗?” 于是她走过去,持着他的手,哭着责备道:“六爷好歹是统帅三军的的大将军,有勇亦有谋。那日怎的就单枪匹马闯了知州府,您若是有个三张两短,我可怎么办?” 当时得知她被人掳去,他登时乱了心智,心心念念的唯有如何救回她,不让她在别人手里受委屈。至于其他的,他哪里能想这许多。 心中沟壑不知如何向秦桑到来,亦不知如何安慰,便干巴巴地道:“我如今好好的,婠婠莫伤心。” 秦桑大哭道:“哪里好好的,身体都被人捅成了蜂窝。那日若是太子晚到一步,您就没命了!” 想起那日他躺在血泊里抽搐,一美人举着刀就要了结他,秦桑便一阵后怕。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没命了。 “是太子救了我?”叶甚诧异。 那日太子来,他拒绝了太子后,太子又来了几回,他闭门不见。后来不见太子来,他以为太子离开,哪曾想,太子非但没有离开,自己的命还是太子所救。 秦桑点头,叶甚心下更疑惑。 “你如何与太子遇上的?” 秦桑便一一与他道来。 说来也是缘分,那日秦桑被何深掳走,何深强行带她到郊外一处庄子上。当时太子在叶甚处吃了闭门羹,心中憋闷不已,便带着随从四处走走,哪晓得遇上了秦桑。 叶甚道:“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可……” 秦桑咬唇,不知该不该将太子的话道与他听。 “嗯?”叶甚询问。 “昨儿太子过来,他放了话。”秦桑观察着叶甚的神色。她暗自揣度男人的心思,可叶甚实在过于平静,他也没催她将话说完。秦桑忽然觉得气堵,便扭开头不说话。叶甚亦不说,只笑着看她。秦桑被他看得面红耳热,自觉自个儿无理取闹,遂道:“太子说,如若将军不肯辅佐他,那便不要出现在他跟前,给他添堵。” 不过叶甚的心思显然不在这话上,而是…… “我从未与你说他是太子,婠婠如何得知。” 秦桑一噎,继而脸一红,眼神飘忽不敢看他。转而一想,她也没做亏心事,太子身份是扶月告诉她的,她有甚么可心虚的? 瞪他一眼,秦桑还来不及解释,便听得叶甚道:“婠婠也晓得打听我的事了,我可真欢喜。” 叶甚是真的欢喜,脸上的笑甚么也掩不住。秦桑不理解他的心思,却莫名觉得心酸,于是滚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继而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叶甚显然没料到有这等好事,呆滞了片刻,继而傻愣愣地轻抚着唇角,只觉得心花怒放! 第105章 红颜祸水(4) 叶甚受的都是皮外伤,养了三四日他便要下床,可秦桑不让。叶甚跟她解释说自己没事儿,但秦桑不听也不吱声,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眼泪汪汪的看着你,若你态度硬些,她就可劲儿的掉泪珠子。叶甚很是无奈,又见不得她哭,便依言躺着。结果,这一躺,他便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 柱子晓得了还取笑他,笑他越来越娇气,再没有半点男子汉气概。 叶甚听了也是好笑不已,想当年他驰骋杀场,大伤小伤不断,每回不过上药包扎,第二日还得上带兵打仗。便是有回还险些送了性命,险些送命那回,他也没福气在床上躺半月。如今倒好,竟足足躺了半月,养病这泰半月秦桑还不许他乱动,平时吃喝拉撒也亲自伺候。叶甚劝过几回,她不听,叶甚便由她瞎折腾。 看着秦桑为他忙忙碌碌地,还为他洗手作羹汤,叶甚心里十分欢喜。但这还不足让他安安分分的躺床上养伤,最重要的是因他受伤行动不便,行闺房之乐时,秦桑能满足他所有一切要求。所以即使躺了半月,叶甚也不见怨气,反而乐在其中,甚至希望这样为所欲为的日子还要长久些。 所幸秦桑不知他心中小九九,不然该要闹翻天。 “六爷,前头太子来访。”柱子隔着门朝里递话。 屋里秦桑正在给叶甚上药,听了柱子的话手一顿,继而又若无其事的给他上药。柱子以为屋里人听不见,又重复了一回。 叶甚依旧不答,秦桑恼,玉指往他伤处狠狠一压。叶甚也不是很疼,可却装模作样的叫疼。秦桑吓坏了,忙拿开手,忧心忡忡的问。“很疼么?” “疼,疼死了。”叶甚窝在她怀里撒娇,没半点形象。“婠婠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晓得他骗人,秦桑气得拧他腰间肉,故作凶巴巴的道:“疼死你得了。” 门外柱子又在递话,叶甚依旧不作声,秦桑不解,“六爷怎的不回话?” 叶甚朝她挤眉弄眼,秦桑打他,他哎哎讨饶了几回,方对着门外柱子道:“不见。” 柱子踌躇,呐呐道:“太子好歹是您救命恩人,六爷谅着太子恐怕不妥。” 叶甚道:“老子受着重伤,下不得床。况前几日他也让婠婠给我递话,说不想见我。” 您剩半条命时还在战场厮杀,这点伤算甚么! 柱子思忖,却不敢多说。搓着手犹豫许久,转身便要走,却听得秦桑道:“你让太子稍等,六爷便到。” 柱子应声是,回话去了。秦桑转而嗔怪叶甚,“贵客上门,又是救命恩人,六爷二话不说便将人打发,这不是让人笑话么?” 叶甚戏谑道:“婠婠嘱咐我卧床休养,我如何能辜负婠婠一片真心。” “你!” 秦桑咬牙瞪他,叶甚却没个正行,抓着她的手放嘴边亲。秦桑被他亲得面红耳赤,推了推他,“六爷您去招呼太子罢,莫让客人久等。” 叶甚逗趣:“小的这就走。” 服侍叶甚穿好衣,又亲自送他出了房门,秦桑方转身回房。可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心事。 怎能不满脸心事呢? 叶甚并非池中物,小小一方天地如何能困住他! 他总归要离开秦淮的,可他一旦离开,她当如何? 她只是他的妾,他走,她自然也跟着走。然而在秦淮河,她上头没有主母,叶甚屋里虽然有两个妾,但那两人只是个摆设,根本不足为惧。可一旦离开秦淮,去了京都,她的上头就有了主母,主母能容忍丈夫在自己的眼皮子下独宠妾室吗? 秦桑苦笑。 世间女子,任由谁也不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丈夫。 便是她,她不过一个妾,她亦不能忍受叶甚除了她还有别的女人。 可,叶甚有正妻。 而她秦桑仅仅是个妾,随意买卖的妾。 她怎敢让叶甚独宠她一辈子! 到底是她太痴人说梦。 前头叶甚不知和太子谈了甚么,晚饭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待用过饭,他难得的没有立即回屋和秦桑厮磨,而是进了书房,手持书册怔怔出神。 待到四更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过纸笔写家书。家书不长,寥寥几句话。 乃是—— 儿子谦叩禀 母亲万福金安,不孝子离京两载有余,使得母亲挂念,甚是惭愧。儿不日将启程回京,身边妾室三人,还请母亲吩咐下人将院子收拾妥当,儿感激不尽。 家书写毕,叶甚将他交与柱子,命他明日快马加鞭送回京。交待完毕,他方回屋。 屋里亮着根红烛,纱窗上有美人影在摇晃。 看着窗上美人影,不知为何,叶甚忽然有了临阵逃脱之意。 回京后,她该如何? 是一飞冲天,还是万劫不复? 京城曾是葬送她一生之地,便是她不记得前尘往事,京里的豺狼虎豹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可他们不回京都,他们又该如何? “六爷,您不进来么?”屋里秦桑问。 叶甚推门而入。 灯火下,秦桑只穿着件石榴红外衫,她长发高高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叶甚走近,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望着那一团忽明忽暗的烛火,他忽而觉得后悔。 “天凉了。”他说。 “六爷不喜么?” “婠婠永远是最美的。”他答非所问。 秦桑轻笑,举着剪子回头对他道:“烛火渐渐暗了,六爷与我一道剪烛心罢。” 叶甚应声好,握着她的手,两人挑烛心,然后将多余的烛心剪掉,那忽明忽灭的烛火便明亮了起来。 秦桑扔了剪子,回身抱住叶甚。她脑袋在他胸膛前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蜗居。“六爷可下了决定?” “嗯。” “是回京么?” 叶甚捧起她的脸,认真道:“婠婠无需怕,一切有我。” 秦桑展颜笑,“我晓得六爷待我真心。只是不晓得回京后,你我还能不能共剪西窗烛?” “便是婠婠想要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也是要给你弄来的。不过剪个烛芯罢了,如何不能。” “怕是六爷应酬多了,便无暇顾及婠婠。”顿了顿,秦桑道:“不若今夜六爷与妾一道剪个尽兴?” 叶甚笑道:“依你之言。” 叶甚让丫头将宅子里的红烛都拿来,将红烛摆满一屋,全都点燃后,两人在红烛中相拥而坐,等烛芯长了,叶甚便握着秦桑的手将烛心减掉。后半夜,秦桑抱着琵琶弹唱。唱甚么?唱《白头吟》,她唱一曲,叶甚喝一壶酒,舞一回剑。直到天破晓,两人才堪堪歇下。 第二日,收拾好行囊,他们便出发进京。因有要事在身,叶甚留了数十来个侍卫保护秦桑几人,自己与太子殿下先行一步回京。哪知半途上,秦桑病倒了,苏真真莫忧认为她耽误了行程,面上十分不悦。秦桑不想看她二人脸色,故而拨了数个侍卫与她俩,让她二人先回京。 哪知苏真真莫忧走了没几日,叶甚便来信,道是府中院子还未搭理好,吩咐秦桑入京后暂居来悦客栈。客栈上下他已打点好,她人住进去即可,待他忙完,亲自接她过府。 晓得叶甚是为她好,他怕她一人在府中被人欺负,因而如此安排。 秦桑自然一一答应。 第106章 旧城往事(1) 一月舟车劳顿,秦桑抵达京都。 京都不比秦淮。秦淮繁荣,纸醉金迷,文人墨客比比皆是。但秦淮保留着水乡的几分柔情,便是那里的勋贵也有几分柔情。而京都,莫说皇子皇孙,候门勋贵,便是那文人骚客已让外来者敬畏不已,又何况那些皇室贵族们? 于是一行人也不敢随处逗留,进了城门后,便直奔来悦客栈而去。 “小夫人,咱们到了。” 马车在来悦客栈停下,依然朝车里的人喊了声。扶月打起车帘,依然探身过去给她系上帷帽,方扶着她下车。 “小夫人小心些。”扶月在旁叮嘱。 一行人入客栈,秦桑气质出众,引来店里吃饭客官一阵侧目。依然怒目而视,那些人也不气,倒有个不要脸皮的笑嘻嘻地调戏。“小娘子长得俊,生气也比那母老虎撒娇还惹人怜。” 依然气得面红耳赤,又不知如何计较。秦桑拉住她,低语,“皇城根下贵人多,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行事低调些罢。” 依然道:“然则他们目光直直放您身上,没半分规矩,奴婢如何忍得!” 秦桑笑道:“戴着帷帽,左右他们也看不清长相。” 说罢,打发身边随从去问掌柜的他们房间在间。 听得随从一说,掌柜的忙迎上前,朝秦桑作揖,笑吟吟地道:“这位小娘子随我来。” 说罢,亲自引秦桑上楼。掌柜的态度恭谨,倒是引得众人咋舌。待领了秦桑等人入厢房,小二的忙凑上前打探。“那位小娘子是甚么来头,却让掌柜的亲自招待?” 掌柜的是个苦命人,年轻时父母难依,兄弟难靠。自己是个勤快人,可惜老天不厚爱,不管他做甚么小生意都能赔本,便是给大户人家做长工,他也能被主人折腾得只剩半口气。后来掌柜的要出家,可主持人说他不是佛门中人,与佛无缘,不愿收他。掌柜的心灰意懒,一念之差要自寻短见。说来也巧,他寻死不成,倒救了十二王爷宠妾。那妾室懂事,晓得他的处境后,求十二王爷给他开了来悦客栈,让他有口饭吃。掌柜的原先还推辞,恐客栈被自己又折腾没了,不过十二王爷执意要给,他也只能手下。不过说来也怪,自那后,掌柜的路倒是顺顺当当的了。又因有十二王爷这个靠山,掌柜的也是抬起头,挺起背做人,轻易也不接客的。 故而,方才掌柜的一番举动,倒叫小二的惊诧不已。 “若说来头,也不值当提。”掌柜的摇摇头。 小二的疑惑不解,“不值当提,您还巴结着?” 掌柜的一掌拍过去,笑道:“她是叶将军的人。” 小二道:“如此看来,前些时候坊间有消息说叶将军回京,竟是真的了。” 掌柜的不答,抚着胡子又去打算盘。小二的兀自想了半日,也想不出甚么,转而去迎客。 却说房里,秦桑坐了一个来月的马车,她身软体娇的,哪里受得住?进了房,挥退了一切闲杂人等,自己便摊在床,任扶月拿捏。 扶月推拿手艺好,捏得秦桑舒服得哼哼叫。秦桑哼哼唧唧的,扶月一时记起秦桑与叶甚欢好时,两人得趣,她也是哼哼唧唧,咿咿呀呀的叫,一时面红耳赤。 秦桑半眯着眼,察觉到她力道轻得挠痒痒似的。回头一瞧,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倒把秦桑吓坏了。但见扶月满脸通红,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秦桑一下从床上坐起,睁着妩媚的眸子,担忧的问:“你这脸怎地如此红?可是得了热症?” 扶月更是窘迫,呐呐不知所云。 秦桑当即道:“我让店小二的去请太夫来。” 扶月大囧,拦住她,“小夫人身娇体弱,又声如莺啼,奴婢想岔了。” 秦桑先是一怔,不大明白她话里意思。却见她双目含春,羞答答的垂着头,两手不安的绞着,突然恍然大悟,想到方才自己在扶月手下哼哼唧唧起来,又想起叶甚弄自己时,自己也是哼哼唧唧,咿咿呀呀的叫,顿觉得羞窘。 好半晌,秦桑啐道:“不知羞。” 扶月嘿嘿笑,想起方才来来悦客栈时外面热闹的街市,不免蠢蠢欲动。“小夫人,听说京里的首饰等都别具一格,奴婢给您去买些回来?” 秦桑捶她。“你自个想去耍,还找甚么理由!”摇头笑笑,她道:“罢了,我也去走走罢。” 两人下楼,依然端着饭菜上来。秦桑让她给楼下吃饭的随从一道送去,说是带她们到外面吃好吃的,依然只得作罢。 集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依然扶月晓得她们小夫人尊贵,自护着她,不让别人磕到碰到。秦桑带着她俩去吃羊肉汤锅,也不知她是如何找到的,七拐八拐,来到一个深巷里,便带着两个丫头进了店。 店无名,只在门上挂着个小旗。 依然困惑不已,想要详问秦桑,又见她熟门熟路的点菜,依然不敢扫兴,话到嘴边又咽回肚。 菜上得快,三人吃毕往楼下走。楼下上来一贵妇,她戴着帷帽,瞧不清她面孔。秦桑与她擦肩而过,她不小心撞了秦桑,秦桑身子一晃,脚没站稳,人咕噜噜往楼下滚,头上的帷帽也摔向一旁。 “小夫人!” 扶月依然惊呼,忙跑下楼搀扶起她。 这小店虽在深巷,但架不住‘酒香不怕巷子深’,因而过来吃羊肉汤的人不少。秦桑帷帽掉时,有人见了她的容颜,忍不住惊呼,既而窃窃私语。扶起她,依然忙拾起帷帽给她戴好。 帷帽掉和戴上不过瞬间,可木阶上的贵妇已然看清她的脸。盯着楼下主仆三人,贵妇一张清丽的脸儿倏地变得阴沉。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儿。 新婚第二日,丈夫给她画眉,画远山黛,那是当朝女子时兴的眉形。男人粗鲁,下笔没个轻重,好好的一个远山黛被他画得又短又粗,可她瞧了依然欣喜。堂前拜了姑舅,她和丈夫回院子,途中路过花架子,花架上花未来,但那一丛新绿却让她看得痴迷,丈夫忽来了兴趣,问她可有字。她摇头,于是他给她取字。 绾绾 可另一名女子叫婠婠。 那是名满京城的才女――苏妙仪。 想起往事,柳嫣厌恶的瞪了瞪楼下的秦桑,道了声晦气,便摇曳着身姿上楼。 扶月不让,几步上前拦住她。 “夫人,您撞了我们小夫人,半分歉意也没有。您这般离去,不妥罢!” 柳嫣身边随了她数十年的荷田将扶月推往一旁,居高临下的质问,“哪里来的野丫头,连我们夫人的路也敢阻!” 不待扶月反驳,秦桑便道:“扶月,回来。” 扶月不听,伸手推荷田,学着荷田的语气,“你又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撞了我们小夫人也不道歉,谁给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荷田怒极,扬手给扶月一记耳光。 不想这丫头如此猖狂,她家夫人撞了人理亏在先,不道歉也罢,还出手伤人,扶月一脸错愕。底下的秦桑不知为何怒了,指着荷田,对扶月道:“打,给我狠狠的打回来!” 扶月还未回神,她便对依然道:“你去!” 依然上前,奈何柳嫣身边的小丫头反应快,推了依然一把。依然脚一崴,跌坐在地,她咬牙想要起身,可一站起,脚便钻心的疼。 柳嫣端着姿势从楼上下来,她站在秦桑面前,猛的一把掀开她的帷帽。帷帽下是一张艳丽寰绝的脸儿,她脸上不施粉黛,却比她们抹了胭脂的还要俏。她还有一双美眸,眸子水汪汪的,很是楚楚动人,可她眉梢眼角却媚态十足。 柳嫣是见过她的,当年的苏妙仪也是美得咄咄逼人,但少了几分媚。而如今再次相见,她依然艳丽绝双,只骨子里又添了媚意。 那是一种能让男人酥软了铮铮铁骨的媚,媚得艳丽且妖娆。 媚意横生即大俗。 可世人又说大俗大雅,大雅即大俗。 因而,纵然她媚得俗,依然能让男人前赴后继。 柳嫣忽然心慌意乱。 当年叶甚以为她死了,为了她发疯发狂。如今她又好好的站在京都这座城上,倘若叶甚晓得,不知又该如何癫狂。一时想起她身边丫头喊她“小夫人,”想来已为人妇,叶甚再是痴情,也不能夺人妻罢? 思及此,柳嫣不由得松了口气。 却在这时,秦桑忽然扬手给了她两记耳光。 柳嫣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瞪着秦桑,锐声道:“你竟敢打我,你可知我是甚么人!” 秦桑夺过她手上的帷帽,自己戴上。方厉声道:“我瞧夫人也是大家出身,竟是连市井小民也不如呢!” 说罢,带着两个丫头扬长而去。 第107章 旧城往事(2) 皇城根下到处勋贵,稍有不慎便能家破人亡。秦桑当场赏了柳嫣几个耳光,待回到客栈,冷静下来后,心里一阵后怕。 她初来乍到,对京中人事一概不知。方才那夫人瞧着是有来头的,她冲动之余给人两个耳光,若是个家里势大,稍动用手中权势,便能让她在京都消失,若只当针对她也就罢,怕只怕连叶甚也被拉下水。 而叶甚当年为女人放弃手中权势,抛下家中老母和妻子跑到秦淮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从不败战神堕落成只晓得吃喝玩乐的纨绔,不知被多少人诟病。便是如今他回京,以雷利的手段重拾曾经兵权,但朝中又有几人服气? 她倒好,来了京中不谨慎行事,还因一时沉不住气而与人结仇。 真是愚蠢! 不能为叶甚分忧解难也罢了,还给他拖后腿。 思及此,秦桑一阵悔意,索性连客栈门也不出了,只缩在屋中做些女红。 依然见她如此,不免疑惑。“姨娘不出去走走么?” 初来京都那会,秦桑瞧着很是兴奋,还与扶月说趁着叶甚来接她们进府之前要好好将京都逛个遍。哪知那日带她们出去,再回来后,她便缩在屋中不出门。 秦桑摇头,“咱们初来乍到,不了解京中事。倘若出门冲撞了贵人,怕是不好。还是安分些罢。” 依然心思玲珑,听她如此说,自是记起了初来时那一桩事。也不用秦桑多加提点,自己沉思了片刻,便能分析出其中的厉害,当下也是冷汗涔涔。又想,距那事已过了三四日,也不见对方找上门,许是她们多虑了。 于是宽慰道:“那事距今已有四日,如今仍不见有人寻上门,怕是咱们多虑了。” 秦桑不敢苟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个大方的,那也就罢了。可那日与咱们发生冲突的,分明就是个蛮横无理,锱铢必报的。” 秦桑还要说甚么,便听门外扶月兴高采烈的的喊道:“六爷来了。” 秦桑心中欢喜,扔了手中针线,忙要迎上去,不过走了几步又堪堪停住。依然正要询问,却见她倏地小跑到梳妆镜前,抓起乌木梳理了理青丝。理好青丝,她拿着口脂往唇上抹,方抹了一半,便见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出现在镜中。 动作一顿,她从镜中看着男人。 男人一袭青衫,袖上纹寒梅。秦桑见他与往时也没甚么不同,却又觉得隐隐有些不同。到底是同还是不同,她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叶甚见她又是拧眉,又是咬嘴的就是不作声,自个儿倒是受不住她的冷落。往前几步到她身侧,他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将她抹了一半的口脂全吃了个干净,方道:“不想见我?” 秦桑摇头,目光所及是他的嘴巴。方才他亲她时,唇角也染上了口脂,红红的一小块,瞧着甚是滑稽。一时福至心灵,明白方才为甚么觉得他隐隐有不同,不过是较之在秦淮河时更正经严肃罢了。可唇上的那块胭脂,一下就将他的严肃正经给扑灭。 想着,秦桑扑哧一笑,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一下扑进他怀里。玉指抠着他胸膛,口中念念有词。“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叶甚好笑,大掌落在她臀上,垫着力道拍了下,“讲人话。” 秦桑哎哟哟的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妾给六爷诉相思呢,六爷如何打妾。” 叶甚道:“婠婠欺我是莽夫,不懂风花雪月呢。” 秦桑拍马屁,“六爷英明神武,哪里是莽夫?分明是我心中敬仰的神灵。” 她一张小嘴儿甜甜的,抹了蜂蜜一般,从她小嘴里吐出来的话也甜甜的,甜进了他心坎。叶甚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见她两眼泪汪汪,心下悸动。 “带你出门走走。”哪知怀中的美人儿身体一僵,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叶甚诧异,“不想出去?” 秦桑点头又摇头,想了想,还是将前几日掌掴不知名贵妇一事给叶甚仔细道来。末了,胆战心惊的问,“可会牵扯上六爷?” 叶甚听了她的话,脸色阴沉得可怕,秦桑见他如此,心里自是十分忐忑,又暗暗骂自己那天沉不住气,给叶甚招来麻烦。越想越气恼,气狠了,她眼圈红红的,张着嘴巴,想要说甚么,又觉得大祸已酿成,她现在再说甚么也都无济于事,于是又紧紧的闭上嘴巴,像个犯错的小孩乖乖的站在叶甚面前,等着他打骂。 却不想,叶甚忽而大笑,抱着她啃了几下,朗声道:“婠婠打得好!” 神色颇为自豪,好似自家小娃娃干了件造福黎民百姓的大事。秦桑见他这副模样,很是无语。正要说叶甚几句,叶甚大掌揉了揉她脑袋,郑重其事道:“皇城根下虽是勋贵多,但若是谁欺上你,你只管还手。” 秦桑觉得不妥,摇摇头,道:“六爷卷土重来,不知多少人惦记着拿捏您把柄,婠婠如何能给您添麻烦。”说罢,自认为话不岔,还认真的点了点头,“咱们还是小心行事罢。” 叶甚觉得好笑,也不忍拂她美意,姑且认同她的话。 “城里有家茶楼颇得人称赞,咱们去吃口茶。” 叶甚提议,秦桑欣然应同。 收拾妥当,两人方出门。这回不带丫头伺候,也不叫马车,而是两人共骑一匹马前往那茶楼。茶楼在城的一端,去茶楼得经过闹市。彼时市集上人声鼎沸,叫卖声络绎不绝,众人见秦桑侧身坐在马背上,被叶甚抱在怀里,一时停下手中事,对着二人指指点点。秦桑虽戴着帷帽,但被人驻足围观却还是臊得慌,于是便躲在叶甚怀里当缩头乌龟。 两人骑马行了半日,叶甚方停了马。 秦桑抬头看,眼前小筑抱溪,周身一片梅树,因不是梅花开的季节,那梅树上光秃秃的,只剩下满枝桠的福袋在风中摇摆。视线往下,但见梅林里间隔十丈便置有圆石桌与石凳,石桌上摆放着一应茶具。而小筑门前斜插着一块旗帜,上书“亏去来兮”,余下便再无一字。 进了小筑,叶甚单独要了间雅间。 茶楼里只有一对夫妻,没有店小二的。上楼时,秦桑留意到那男掌柜的似乎有些痴傻,只是看着竟有几分面善,而女掌柜的,她一直垂着头,秦桑瞧不清她样貌。 待女掌柜的带他们进了雅间,秦桑心底的诡异更甚。 秦桑与叶甚相对而坐,女掌柜的跪在一侧为他们烹茶。茶壶里的水烧开了,滋滋的响着,女掌柜的正要往茶杯里置茶,忽而一只葱白的玉手挡住了她的动作。她动作一顿,抬眸对上秦桑的眼。 女掌柜的眼有泪水,有见到故人的欣喜和悲凉。秦桑不懂她为何露出这一副神色,好似她是她久别重逢的故人似的,可她分明不是。 “掌柜的忙去罢,吃茶须得自己动手方得趣。” 女掌柜的忍着几欲要夺眶的泪水起身,躬身后退,应了声是,忙匆匆退下。待出了门,方捂着嘴巴泣不成声。女掌柜的一番举措引得秦桑猜疑,可她绞尽脑汁的想着,也想不起是否见过这人。 正要开口询问的,却听得坐在对面闷不哼声的男人开了口,“婠婠可想听这茶楼掌柜一家的故事?” 秦桑若有所思,“原是有故事的,六爷且讲讲。” 叶甚看着她,“让掌柜的给你讲。” 说罢,起身去楼下喊掌柜的。不多时,三人一道进雅间,四人围着茶几而坐。叶甚默不作声的在秦桑对面坐下,接着给她们斟茶。 女掌柜的看着秦桑也不说话,只眼中泪水不断。那男掌柜却只是盯着茶,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念的却是苏东波的《汲江煎茶》。 他念道: 活水还须活火煮,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念毕,又听得他说:“婠婠,今年的雪融了,红梅谢了,等来年梅花开,冰雪覆盖,哥哥给你去取了清晨红梅上的雪水给你煮茶吃。你再等等,等哥哥给你煮一碗茶。” 第108章 旧城往事(3) 从茶楼里出来时,秦桑哭得两眼已经肿成了核桃。叶甚心疼,抱着她上马,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带她在郊外随处走走。 此时已步入秋季,郊外景色凋零,又特别是岸上枯黄垂柳,瞧着越发让人感到凄凉。 秦桑神色恹恹,哑着声央求,“六爷,咱们回客栈罢。” “好。” 回客栈路上,秦桑一直想着茶楼里的那对夫妇,心中郁结不已。 那女掌柜的自称弄晴,原是男掌柜嫡亲妹妹的贴身婢女。而男掌柜则是怀恩侯府的大公子苏阳。却说当年苏妙仪遁入空门,苏阳幡然醒悟。想着他身为兄长,却没能护住妹妹,心中愧疚不已,遂脱离苏家,投入叶甚麾下,本想闯出一番名堂来再将妹妹接回。届时有了军功,也能给妹妹个安身之所。哪料苏妙仪被迫于恒王世子为妾,后又成了大宛国神女,苏阳得知消息,便从军营里逃出,想要去救妹妹,哪想苏妙仪却在前往大宛国途中遇害。 得知苏妙仪遇害的消息,苏阳顿时崩溃,将一切过错全然推往苏妙龄身上。 于是他掉马回京都。 那日风和日丽,苏妙龄要与其母杨如意去康宁寺进香,苏阳提着大刀策马而来。两人在山脚下狭路相逢,苏阳一身戾气,扬言要杀了苏妙龄给妹妹偿命。说罢,举着刀朝护着杨如意母女的护卫砍起。他与家中护卫缠斗,眼看就能手刃苏妙龄,哪只半路杀出个叶风。 两人一番打斗,苏阳不敌,他被叶风从马背上打下,脑袋撞上一块大石。那石块锋利且坚硬,苏阳撞得满头是血,人还没站起来就晕了过去。 叶风想置他于死地,可苏阳到底是怀恩府大公子,就算他要杀害自己亲妹妹,叶风也不能轻易动手。因而还是将他抬回怀恩侯府医治,再将事情原委给苏凛一一道来,苏凛听了勃然大怒,直言等苏阳醒来要他好看。只是天算不如人算,醒来的苏阳傻了。 苏凛也不好再跟个傻子计较,苏阳要杀苏妙龄一事暂且翻篇。不过一个傻子,又不入侯爷眼,可见苏阳在府中日子如何。而当时弄晴已在他身边伺候,见他痴痴傻傻的,嘴里还念念不忘的喊着,“婠婠,你等等哥哥,哥哥给你泡茶喝。”一时哭得不能自己,又见主子被府中下人欺凌,弄晴胆从中来,求了侯爷放苏阳出府。苏凛自是不肯,可弄晴铁了心要带苏阳出府。 于是她让苏阳闹。 因苏阳痴傻后,身边只有弄晴待他好,他便都听弄晴的,弄晴让他闹,他便闹得府中鸡飞狗跳。苏凛最终妥协,给了他们一笔银钱。 离开了怀恩侯府,苏阳日日念着妹妹,念着茶和红梅。想着两人日后总要谋生,弄晴咬咬牙,用全身家当买了一片地,开起了茶楼,还在茶楼前种了一大片红梅。 “女掌柜的倒是个重情重义的。”秦桑低叹。 叶甚听了笑而不语,抱着秦桑在床上睡。 秦桑睡不着,想到临离开茶楼时,女掌柜的忽然给她下跪,朝她重重的磕头,她说:“小姐,此去经年不复相见,女婢愿小姐一路前程锦绣。” 秦桑扶起她,强调,“我是秦桑,不是你家小姐。” 她说给弄晴听,亦是说给叶甚听。 叶甚听了无动于衷,而弄晴却泪流满面。 “如此,小姐便代我替我家小姐受下罢。”说罢,盈盈一拜,“奴婢会照顾好公子,小姐放心。” 她放秦桑离去,自己伏在红梅树上痛哭。 叶甚抱着秦桑上了马背,掉马要走,苏阳忽然拿着碧玉的小茶碗跑过来。他站在红梅树下,举着茶碗敬红梅树。“婠婠,等红梅花开,哥哥给你取了梅上雪煮茶吃。” 秦桑见此,泪水多眶而出,而叶甚却道:“此次一别,经年不见,掌柜的保重。” 说罢,带着秦桑策马离去。待远了,隐隐有歌声传来,仔细听,是女掌柜的在唱,唱“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歌声飘飘渺渺,直至再也闻不见。 想起那对夫妻,秦桑辗转反侧。叶甚摁住不停扭动的她,哑声道:“婠婠又欠收拾。” 秦桑揪着他的发,闷闷地道:“想着那对夫妻,心里闷得紧,哪里睡得着。” 叶甚道:“无关人士,想他们作甚。” 秦桑抬眼看他,屋里没点蜡,窗外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瞧不见她神色。往他怀里钻,钻了几下也钻不出个洞来,倒是将叶甚勾得一身火。叶甚逮住她就要亲,秦桑不让,两只手死死的捂住嘴巴,呜呜哇哇的说着甚么。 她不让,叶甚也不能勉强她。 抬手往她翘臀上落下一巴掌,放开她,自己掀开寝被散火气。但是秦桑偏不让,自己又滚过来,四肢缠住他,柔软的两团往他身上蹭。 叶甚火起,咬牙切齿地道,“欠干!” 秦桑道:“六爷舍不得。” 干笑两声,叶甚堪堪忍了。可女人还不知死活,青葱玉指一下一下戳着他胸膛,小嘴喋喋不休,讲的却是不痛不痒的废话。 “六爷,婠婠漂亮还是苏大小姐美?” 婠婠可不就是苏大小姐!叶甚心想。 不过男人心虽粗,但也不蠢,晓得这小女人失了从前记忆,在心里跟苏大小姐较劲儿。昨儿白日里,女人在茶楼里与弄晴强调她是秦桑,不是苏妙仪,他之所以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接受了她仅仅是秦桑,不是苏妙仪这事。而是不想弄晴等人再与她纠缠。 秦桑这个身份能让她活的轻松,他又怎么忍心将她往苏妙仪这个身份上推?再者说,在他心里,苏妙仪与秦桑并没有任何区别,她们同是一个人,都是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儿。 他自然要哄好她的。 “婠婠最美。” 秦桑不依,“六爷您别敷衍我。”秦桑眼神暗了下来,她趴在叶甚身上,小手抠着他的胸膛,轻声道:“初时六爷注意我,怜惜我,是因为我这一张脸儿。您给我取字婠婠,也是怀念着苏大小姐。秦桑所有的幸运都是苏大小姐给的,我晓得我不该奢求许多,可最近我总想,若撇开与苏大小姐长得相似的脸,六爷还会在意我么。” “是我不足以让你信任?” 秦桑摇头,轻声解释。 “昨儿遇见了苏大小姐婢女和哥哥,她婢女将我当成她,可见我与她长得十分相似。且那婢女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她家小姐,她瞧着我时,也让我有种我就是苏妙仪的错觉。但我却不能成为苏妙仪,我一次次的提醒自己,我不是苏妙仪,我是秦桑,只是钟情于六爷,一心系六爷的秦桑。” 秦桑悠悠长叹,“六爷莫怪我无情,借着她一张脸得宠,却不愿意成为她。” 叶甚捧着她的脸问,“婠婠为何不愿成为苏妙仪。” 秦桑道:“她辜负六爷一片真心,我自然不愿意成为她。” 若有选择,她愿意摒弃这张脸,丢弃与苏妙仪相关的一切,只成为攀附他的秦桑。可不能,她的到来,她从他身上得来的荣宠,注定要借苏妙仪的光。 叶甚沉默,眸子深深,不知该高兴她为他抱不平还是生气。因为由始至终,他从未觉得苏妙仪辜负他。情爱一事,不过是此之蜜糖,彼之砒霜罢。 “她从未负我。”叶甚沉默着开口。“你亦不曾。” 秦桑哂笑:“六爷倒是痴情。” 第109章 旧城往事(4) 第二日,秦桑随叶甚一道回安王府。 府中上下都知叶甚在秦淮河时纳了个妾,当眼珠子一样的疼的。所以今儿秦桑入府,许多人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想要一睹她芳容,但碍于府中规矩不敢造次。 秦桑下轿时由叶甚亲自扶着,一路领她进叶老夫人正屋。 “这是母亲。”叶甚给叶老夫人见过礼,忙为她引荐。 “老夫人安好。”秦桑福了福,垂着脸默默立在叶甚身侧。 春雪给叶老夫人斟满茶,老夫人端起茶轻啜了口,缓缓道:“抬起头来。” 秦桑应声是,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张明艳动人的脸,眸中三分水七分媚,一颦一笑,一动一静皆是风情。叶老夫人看清她脸的瞬间,脸色巨变,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从杯里洒出,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手。灼热的痛感让她想起了两年前不堪的往事。 她最疼爱的儿子不顾她的哀求,为了个女人毅然决然放弃兵权,远走他乡。因为那个女人,安王府成为全天下的笑话,她引以为荣的儿子成为天下人谈资的对象。 那个女人是祸水。 只要她愿意,她便能勾得男人为她丧心病狂,为她屠尽天下人。 叶老夫人的心狠狠的颤抖着,她尽量平静的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娇艳女子。思绪渐从两年前回到从前。 当年叶甚出生时天降祥瑞,有得道高僧经过,高僧为叶甚批命。说他命格矜贵,却因女人成为天煞孤星,他终将走上弑君的道路。高僧请叶老夫人将叶甚送与他,叶老夫人自不肯。高僧叹了一句,念道:“将军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若想避免一切悲剧,切勿让他接近美人。” 后来叶甚长大,他从军,顺顺利利的坐上了镇国大将军的位置。叶老夫人想起了高僧的批语,她内心慌乱却也不屑。她想,她儿子忠肝义胆,哪里就为了个女人成为天煞孤星?最主要的是她儿子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直至两年前,叶甚为了苏妙仪干出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儿来。叶老夫人彻底慌了,不过好在叶甚只是弃了兵权,抛弃了发妻老母远走他乡。叶老夫人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她想,就算叶甚弃了所有人都好,只要不干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她都能原谅他。因而当年叶甚离去,她虽则痛苦和不舍,但并未挽留。 如今他归来,叶老夫人这个当母亲的自然喜极而泣。可偏偏他带回个蛊惑众生的女子。 “你是苏妙仪?”叶老夫人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问。 自来了京都,认识苏妙仪的人见过她,总将她认作苏妙仪。秦桑轻蹙眉,心底有些不悦,嘴上却恭恭敬敬地道:“回老夫人,妾是秦桑。” 叶老夫人道:“你的脸......” 叶甚打断她,“她是秦桑。” 方才秦桑说自己不是苏妙仪时,叶老夫人还打算追究到底,却因自己儿子一句话不敢再问。她心里憋闷不已,端起茶杯,轻呷了口茶,她淡淡的道:“是就是罢。” 见过叶老夫人,叶甚引秦桑到柳嫣跟前,让秦桑给柳嫣敬茶。 因大周朝律例,丈夫纳妾时,妾室须得给正室敬茶,正室喝了茶后方算承认妾室。在秦淮河叶甚抬秦桑进门时,因柳嫣不在,秦桑并为敬夫人茶,所以严格上来讲,秦桑还不算叶甚妾室,顶多是个外室罢了。 若说外室与妾室有甚么区别,最大的区别便是外室生子是私生子,妾室生子是庶子。私生子不为人所承认,这便是最大的区别。 叶甚面无表情的介绍,“这是夫人。” 秦桑从下人手中托盘上拿起茶壶,在茶碗中斟满茶后,她方端起茶碗。秦桑对着柳嫣双膝下跪,两手捧着茶碗举于头顶,对柳嫣道:“夫人请用茶。” 柳嫣不接,冷冷的瞪着秦桑。 眼前这个女人是苏妙仪,她沾满了夫婿的心。 因为这个女人,夫婿弃她而去,一去二三载。夫婿离开的那两年,对她不闻不问,便是归家来,他也没有与她讲半句话。而夫婿回京的这些日子,他宁愿去外头与妾室厮磨,也不愿踏进她屋。 对于抢走她夫婿的女人,她不仅不能打骂,还要让她笑脸相迎。柳嫣心中嫉恨不已,委屈不已。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想放声大哭出声,可是她又不能哭出声,一旦她哭了,就成了别人的笑话。 被老夫人亲自教导两年,她渐渐收敛了脾气。秦桑虽恨极面前的女子,但她还是压抑着恨意接下秦桑的茶。作势抿了口茶,她道:“起罢。” “谢夫人。” 秦桑起身,乖顺的站在一旁。叶甚又领着她认了家中其他长辈,认完人,屋中已没有她这个妾室甚么事了。秦桑正要退下,柳嫣忽然道:“前儿在无名氏羊肉汤馆里遇见秦姨娘,秦姨娘身边的丫头是喊你小夫人罢?” 不待秦桑回话,柳嫣又懒洋洋地道:“京城到底不比秦淮,秦姨娘以后还是注意些罢。莫要图自己心里舒坦,却要外人误以为咱们安王府没规矩。” 叶甚大火,正要发作,秦桑抢先一步拦住他。指尖在他手心里抠了抠,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只抠了两下便放开叶甚,上前一步,福了福身,秦桑不卑不亢道:“夫人教训得是,” 不咸不淡的一句,让人想发作偏又不好发作。柳嫣气得脸红脖子粗,吩咐秦桑退下。 出了屋,秦桑站在屋檐下,看院子树上有枯叶飘落,方惊觉已入了秋,怨不得身上有些凉。 秦桑的住处还未安排妥当,她一时无处可去,便在门外等叶甚。 主子们淡话,她原以为要很久的,哪料到不过一会儿,叶甚便出来。见她屋下独立,瑟瑟秋风中背影萧条,叶甚忽然愁思百结。 上前握住她的手,叶甚柔声道:“走。” 秦桑回神,报以一笑。“去哪儿?” 叶甚道:“去我院子。” 柳嫣没吩咐人给她收拾院子,他便将人带到他院落,叶甚认为这并没有甚么不妥。 叶甚与秦桑相携而去,并未留意到身后两眼充满恨意瞪着他们的柳嫣。 因入秋,半亩方塘的荷花尽凋零,残荷在水中沉寂,有鸟掠过湖面,惊起一滩波痕。可是湖边一架绿萝在残败的秋季里却格外的青翠欲滴。 秦桑随他进屋,暗自打量屋内摆设。这屋中布置十分简要,竟是除了床,书架,桌子再没别的了。秦桑看得目瞪口呆,叶甚好歹是安王府六爷,是名声大噪的大将军呢,这住处未免也太过于寒酸。 “六爷院子里的绿萝长得甚好,怎地不移些入室?” “明儿便移。”叶甚轻笑,他从背后拥她入怀,下巴搁在她肩上,“婠婠看屋里还需添置甚么,咱们一道添置。” 秦桑笑道:“这事儿我说了算?” 叶甚道:“自是你说了算。” 秦桑听罢开怀笑,拉着他说哪里添一张美人榻,哪里添一座屏风,屏风上需得绣着红梅,哪里需要添一架绿萝等等。她喋喋不休的说着,像个能干的又精打细算的小妇人。她说得眉飞色舞,叶甚半点意见也无,只频频点头附和,又让柱子拿纸笔记下,吩咐他今儿将这事儿一一给办好。 将屋中需要添置的告诉柱子后,秦桑便瘫在床上,像条美人蛇懒洋洋的躺着不肯起。叶甚看着好笑,自己逗了她几句,她依旧不理不睬的,叶甚便也脱靴上床,伸手挠她痒痒。秦桑极怕痒,一时笑着滚来滚去,嘴上直向叶甚告饶。 她一阵翻滚,衣裳凌乱,露出圆润的臂膀。叶甚看了直冒火,翻身压在她身上,准备对她上下其手。秦桑却不让,“六爷,我今儿累,您便放过我一回罢。” 叶甚道:“我就弄一回。” 说着大嘴巴就要凑过去亲她,秦桑忙伸手捂住他嘴巴。 “六爷不疼了我么?” 叶甚不解,“我何时不疼你?” 秦桑道:“六爷疼我,如何还强迫我?” 个小没良心的,只图自己快活,竟是半点不管他死活的。可他又能如何,他最见不得她惨兮兮的模样,明知她不过装模作样,可他就是狠不下心来强迫她。 她是他今生的劫,他没得半点反抗。 长叹了口气,叶甚从她身上翻身下来。秦桑卷着薄被一滚,滚进他怀里,仰头轻啄他下巴巴,她笑嘻嘻地道:“六爷陪我睡会罢。” 叶甚道:“睡罢,我给你摸背。” 秦桑偷笑,“那六爷得给我摸一辈子。” “嗯。” 第110章 往事已矣(1) 夜里折腾得太晚,翌日叶甚离开时,秦桑半点不查。 待她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心里不免对叶甚有几分恼意。但注意到脚踝上的链子时,那点恼意都随风散了,只剩了无限柔情和满腔的快意。 她曾听人说,如果男子送女子脚链,那是想要锁住她的前世今生。 叶甚送给她脚链,他是想要锁住她的前世今生呢! 秦桑想着他温柔的眉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谁能想到那么冷硬的男人,他一旦柔情起来,比那水还要软呢?而他的柔情都在她面前一一呈现,她又如何不心动! 秦桑越想越开心,最后头埋在膝盖上嘻嘻的笑出声。依然听见她笑声,便知见她起了,于是进来替她梳妆。看着镜子里倾城绝色的美人,依然心里隐隐有担忧,她想起说书先生说的故事来,说甚么古往今来,但凡美人与男权挂钩,定然没有好下场。而今,叶甚重返朝堂,秦桑是叶甚的妾,又是这样一个艳丽无双的美人儿,一旦叶甚失势护不住她,秦桑的下场可想而知。 一时又想起今晨夫人身边的丫头早早过来递话,又更加忧心了。 于是直言道:“姨娘,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日后得小心行事。” 秦桑正在抹口脂,听了她的话,眉梢微微上扬,却不应她。 秦桑眉梢微上扬时,风情很盛,像落了朝霞。 依然低叹,像秦桑这样的容貌,如何能小心行事? 而秦桑呢,她宛若不知依然心中忧虑,继续抹着她唇上未完的口脂。待妆成,镜中女人艳光四射,但是眉眼盈盈处的那抹风情不知多少绝代佳人望尘莫及。 她对镜勾唇一笑,镜中的女人忽然生动起来,眸子媚态十足,轻易能勾走人魂魄。“我却是想低调,怕是这张脸不得不让我陷入各种争斗里呢!” 秦桑嘴角噙着笑,她玉手抚上镜子。 镜里的女子黑的眸子,白的脸,红的唇。黑的像熟透的葡萄,白的像初透水得白莲,红的又像滴血的石榴。一切切,一桩桩,黑白分明。真真美得刺眼,美得令男人丧失理智。 这样一张脸,若不能让男人为她祸国殃民,便注定成为他人刀下鱼肉。 “你想想,自古以来但凡姿色绝佳的美人,又有谁能逃得过争夺战。我秦桑不敢说能让男人为我厮杀,但在安王府这座宅子中,六爷的后院内,我这张脸注定让我无法踏实过日子。” 依然不想苟同,却不得不承认秦桑说得在理。 扶了扶鬓上步摇,秦桑道:“走罢,去给夫人请个安。” 这是要去示威么?依然凝眉,不认同。秦桑看穿她心思,噗嗤一笑,嗔道:“我再得宠也是个妾,哪里敢和夫人示威?这是去示好呢!” 扶月道:“小夫人得六爷宠,便是夫人也无法与您比肩的。您向她示威又如何!” 秦桑凉凉的一个眼神扫去,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扶月立即噤声。秦桑微抬下巴,神色清冷地道:“掌嘴罢。” 扶月不知犯了何事,自觉委屈,不情不愿打了下嘴巴。打完心有不甘,迟疑片刻,方道:“奴婢不知犯了甚么错,小夫人竟要掌我嘴。” 不用秦桑解释,依然已冷声道:“昨儿咱们到府中时夫人便警告了,说是京中规矩大,夫人便是夫人,姨娘便是姨娘。你还喊姨娘做小夫人,这不是将姨娘往火坑里推么?再者姨娘让你掌嘴你就掌嘴,哪里还有你多话的份儿?” “姨娘待下人素来亲和,是你我的福分,你莫要因了姨娘和善而忘了谁是主谁是仆!” “可是……” 认真计较来,姨娘也是仆,她们本质上并未不同。但这话扶月却也没有蠢到当着秦桑的面说,她也还算有点脑子。 一行三人来到柳嫣院外,却被告知柳嫣在花园内与世子妃吃茶赏花。秦桑只得折往花园,还远远的,便听得亭子里柳嫣娇娇的笑声。秦桑听了嗓子干疼,想着当日在秦淮没有女主人时她也肆意嬉笑,不想回了京都,却要步步小心行事。这落差之大,便是秦桑识时务,心里也不舒坦。 而今儿还只是第二日,不知这样看人了脸色行事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但她不能有怨言,因为叶甚所做一切都是为她,她又怎能没心没肺,只图自己快活呢? 强打起精神,秦桑步履轻快的行至亭子。她人方现,早有丫头附在柳嫣耳边提醒她,说是秦姨娘来了。 秦桑上前,倾身要给她请安,柳嫣抢先一步道:“姨娘不必多礼,快请坐罢。” 秦桑请了安,笑道:“哪有奴婢与主子同坐的呢?夫人心善,奴婢却不能无礼。” 柳嫣笑道:“听听,这一张小嘴儿怪能说的,怨不得六爷当眼珠子似的疼。”说罢吩咐丫头搬来一张小矮凳,拉着秦桑坐了。秦桑谢过,顺她的意坐下,柳嫣轻拍着她手背,解释说:“昨儿在老夫人处,我说的那番话想必让姨娘堵心了。可我也是为你好,京都不比秦淮,称呼若乱了套,必要糟人讨伐的。还请姨娘莫要责怪。” 柳嫣面上笑嘻嘻,拉着秦桑的手亲亲热热的说着。倘若面对柳嫣的是别的小姑娘,估计便被她这宅心仁厚的模样给骗了,偏她对的是秦桑。而柳嫣小白兔的无害面在初次见面时早就撕破,秦桑哪里不知她是在做戏。 她们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场面话也都会说,还一个比一个说得漂亮。 后宅女人的争斗,可以是刀刀见血,亦可以是杀人不见血,端的看谁手段高明。 秦桑羞愧道:“是妾没规矩,夫人教训得在理。” 一旁在座的苏妙龄笑道:“都是自家姊妹,何必客道。” 柳嫣笑道:“可不就是。”拿眼瞅了瞅秦桑,略一沉吟,便对秦桑道:“说到自家姊妹,我想起一些事来,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桑道:“夫人有话请讲就是。” 柳嫣方道:“昨儿老夫人将你认错成苏大小姐,可也是情有可原的。你是没见过苏大小姐,不晓得你这容貌竟与她出落得一致,倒像是双生姊妹的。” 秦桑故作惊讶,“可有如此巧的事?” 说罢一手抚上自己的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苏妙龄红着眼眶道:“可怜我那姐姐红颜薄命……” 说罢,拿帕掩面而泣。 秦桑冷眼看着,待她止声,方道:“苏大小姐独得六爷青眼,也不枉此生。世子妃又何须为她伤心难过。” 柳嫣道:“阿华最是心善的也是最是念旧情的,便平日里家宠病了也要伤心难过一阵子,何况是人呢。” 秦桑谦卑道:“妾听闻苏大小姐乃钟毓灵秀之人,如何能与家宠相提并论?” 她倏地一笑,目光望向红着眼眶的苏妙龄。苏妙龄身后一片湖水,岸上斜柳枝条随处摇摆,有鸟在树梢唧唧叫,好似在嘲笑苏妙龄的虚伪。 鸟声停,秦桑缓缓道:“妾又听闻当年苏大小姐还在闺中时几次三番毒害世子妃,而今她早早离去,世子妃不但不欢喜,反倒伤心难过。恕妾愚昧,还请世子妃提点一二。” 苏妙龄哽咽道:“姐姐这话还是在埋怨妹妹么?” 秦桑起身,朝她福了福,“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法。秦桑有幸与苏大小姐拥有同一张脸,但奴婢却不是她,还请世子妃日后莫要误会了。” 苏妙龄道:“往昔咱们姊妹虽有矛盾,但总一处耍,我如何会认错呢?” 秦桑不急不缓道:“这便要问世子妃了?” 第111章 往事已矣(2) 夜里叶甚回来时,秦桑还作盛妆打扮。她懒懒的靠在美人榻上,神色清冷,叶甚有片刻的恍惚,似乎又看到了娇横的苏妙仪。 “六爷。” 乍一看到他,秦桑很是心悦,娇娇的喊了声,忙要起身。依然收住捏腿的动作,将她搀起。秦桑款款而行,姿态袅娜,待近,她驻足,抬脸看叶甚。她媚眼盈盈,温顺得像只猫。叶甚一声轻叹,抬手扣住她后脑勺,拇指在她颈后不停摩挲。 “六爷,”秦桑又喊了声,听得叶甚一声应,她徐徐道:“今儿妾这般去见夫人,有下人说妾恃宠而骄,要欺压夫人。” 叶甚道:“我的婠婠有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资本。” 秦桑听了心里荡漾,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笑像春日的阳光开在波光粼粼处,晃得人眼都睁不开了。而她立在叶甚跟前,半仰头看着他,眼里暖暖都是爱意,还有对他的敬仰。 叶甚受不住这目光,特别是美人儿对他全身心的依赖。他扣着她脑袋往前,低着头过去亲她。 亲她青青的柳叶眉,亲她温柔的眼睑,亲她挺翘的小鼻子,然后往下是她红艳艳的唇。唇上抹了唇脂,是他喜欢的玫瑰香。他凑过去,秦桑以为他会狠狠的亲她,让她为他臣服,可他奇迹的没有亲。 鼻尖抵着她鼻尖,唇靠近他的唇,他开口诱惑她。 “婠婠,要不要?” 他的暗示是那样的**裸,秦桑羞红了脸。可她偏不如他意,红唇儿撅起,她问:“要甚么?” 小嘴儿一张一合,摩挲着他的唇,像是在诱/惑他一口吞掉她。叶甚哑声笑,“你说呢?” “妾不是六爷肚里的蛔虫,不知您想甚么。” 叶甚闷声笑,唇稍稍往前便贴近她的。他张嘴,将她唇瓣含住,吸/吮。他亲她,狠狠地咬。他抱她,几个转身,将她往美人塌上带。 半压着她,叶甚再没动作。不过他身上的热度出卖了他的淡定,秦桑细腿儿轻轻一抬,膝盖轻擦过他的腿间,叶甚闷哼,猛的一把掐住她的腰。秦桑身子软,被他一掐一抬,身子拱成一个弧软塌塌的躺在他身下。她的温柔处紧贴着他的,可以清晰感受到他血脉贲张得热意。 **着气,秦桑双手圈住他的脖颈,低低的叫,娇娇的求。 “六爷,六爷。” 叶甚低头,目光锁着她。 见她青丝如薄,面色潮红,再往下,是一张嘴儿,花唇泛着水珠,潋滟非常。又见她轻扭着娇躯,红唇开开合合,无声吐出一个又一个让他热血沸腾的话来。叶甚不禁恼恨非常! 他咬牙切齿地骂:“你就是欠收拾。” 秦桑道:“那六爷舍得么?” 叶甚不作声,盯着她的双眸幽深无比。秦桑心有不甘,腰往上抬,她的腿窝触上他的坚硬,媚声道:“六爷敢不敢呢?” “如何不敢?” “恨不得弄死你!” 叶甚往下压,动手撕开她衣裙,然后狠狠入了她。秦桑媚叫一声,扶月端茶进来,未料见到这事,惊叫一声坏了叶甚兴趣。 顺手抓起塌上一物什砸向扶月,他厉声道:“滚!” 连残局也来不及收拾,扶月捂着额角往外跑。虽是慌乱,但也还记关上门。 房里叶甚没了顾及,压着秦桑没羞没臊的行欢。两人云翻浪涌,久久不见歇,羞得窗外飞云红了脸。 却说扶月逃离现场,拐过抄手游廊回自己屋时撞上了赶去秦桑屋里伺候的依然。依然见她一脸血,唬了一大跳。 拉住她,依然问。“这是怎么了,怎地弄成这般?” 扶月拿开捂着额头的手,那血又不断往外涌。依然掏出帕子给她捂住,“你快些回房收拾妥当,我去姨娘房里伺候着。” 扶月当即甩开她给的帕子,冷冷地道:“我这般模样还不足以让你却步么?你还要上赶着上前伺候呢!” 依然不解,“你甚么意思?” “我甚么意思?”扶月冷笑,她凑近依然,拔开额前刘海,恨恨地道:“瞧见没,这就是我上赶着去伺候的结果!” 依然道:“其中有误会罢。” 扶月冷笑,“有甚么误会呢?到京都后,姨娘上头有正室压着,她心里不畅快,就怂恿着六爷打骂奴婢了,以后咱们指不定如何呢!” 依然吓得忙捂住她嘴,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姨娘待咱们仁慈,你我不能替她分忧,却也不该往她身上泼脏水,况爷的想法岂是姨娘能左右的!” 扶月死死盯着依然,依然对上她,但见她咬唇倔犟的立着,额上的血还不停往外冒。面色不由缓了下来,低叹一声,她道:“快回屋罢。” 扶月却不领情,猛的推开她,转身跑出了院子。扶月方转身跑,依然急急想要拉住她,动作不若她敏捷,便没有拉住,于是扬声问:“你干甚么去?” “不用你假好心。” 偌大一个安王府,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扶月闷头跑了半晌,人来到府中花园,望着姹紫嫣红的园林,一时竟有些茫然。 想着幼年时因家中贫寒,哥哥年岁大了没钱娶妻,父母便将她卖给镇上的柳员外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她入府半月,柳员外家的傻儿子落水死了,员外夫人却说自己将她儿子克死,遂吩咐人将她拉到乱石岗上打死。索性她命硬,没死成,她爬出了乱石岗。 小小年纪颠沛流离数年,最后被一小户人家的小姐救下,做了小姐的丫鬟。不过好景不长,小姐的爹爹看上了她,要将她收房,那小姐得到消息后震怒不已,但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也没有为难她,只将她远远发卖了。 几经转卖,她被秦桑买下。这秦桑原先是个好的,待下人们极为和睦,因她心思活络,也颇得秦桑心。可是不晓得为何,后来秦桑慢慢疏远她,来了京都后,更是如此,今儿还眼睁睁看着叶甚用器具砸她。 思及此种种,扶月心下泛酸,一时悲从中来,眼泪珠子不由滚滚而落。又想着,这儿是安王府花园,园中时有下人走动,若被人看见自己在这儿掉眼泪,到底丢面子。恰好旁边是一蔷薇花架,蔷薇花长得好,浓密非常,人若钻进去,别人轻易见不着。 想罢,扶月便拨开蔷薇,闪身躲了进去。不想,拨开蔷薇花,往里走了几步,蔷薇花架下却别有洞天。 这蔷薇花架不算小,扶月从外面瞧着,以为里面路数不多,哪想人进来后,花架下一阵空,有条路往外通,站在花架里,隐隐听得不远处有水流声。 扶月惊诧,忙顺着花架走。不过走了数十步,她便出了花架。 花架外是一片假山,假山上有流水,方才她在花架里听见得水流声便源于此。 想到这地儿隐蔽,想必一时也不会有人来。扶月想到自己的委屈,不由放声大哭。 哭了不知多久,待得嗓子干哑,她抹了抹眼泪要起身,却被自己身后一高大男人唬了一跳。 扶月对上他的脸,见男人临风而立,生得美如冠玉。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要请安。 “你是哪个屋里的丫头?”男人问她,扶月久久不语,男人又问,“你怎地一脸是血,还躲在这儿哭?” 扶月还痴痴的,听得耳边有男人的关切声,脑中轰隆声,犹如惊雷般,惊得她一阵机灵。 “奴婢扰了世子清净,还请世子恕罪。” 叶风微点头,没有怪罪她。低眼打量她一番,道:“我见你面生的紧,是六叔屋里的丫头?” 扶月道:“让世子见笑了。” 叶风道:“起来罢。”扶月谢过,起身垂头立在他跟前,叶风略一犹豫,便从袖口掏出一只手绢递给她。“擦擦。” 扶月惶恐的接过,低低道声谢,叶风嘱咐她回屋上药,便信步离去。扶月由始至终都低头,不敢直视他。待叶风走远,扶月方抬头,看男人消失在假山前的背影,眼眶微红。视线再落到手上的帕子,帕子上绣着朵荷,荷下小小一个华字。 扶月盯着那华字若有所思。 听说世子妃偏爱荷,与她姐姐极端爱梅性子能相提并论。 而秦桑也爱梅,又与世子妃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第112章 不闻旧人(1) 扶月到底有几分心机,先前被叶甚用器具砸得一脸血,她心中还怨恨非常,待过了一夜,她已收拾好情绪,低声下气的来伺候秦桑。 叶甚这日无事,而京中近来不太平,且秦桑身份敏感,他也不好带秦桑出门游玩,索性赖在屋中与秦桑打闹。在秦淮时秦桑就想着给他做身袍子,叶甚说做袍子费眼睛也费神,便不允,只让她做件单衣。秦桑见他坚持,只好应了。 不过这单衣也做不成,从秦淮回京都,单衣还是一半还未做好。秦桑想来就觉得羞愧,今儿便嚷嚷着给她做,叶甚又不让,在一旁扰乱她心神。 恰扶月进来伺候,秦桑见她额头的伤口,想起昨儿的事来,便招她到跟前。仔细瞧了瞧,那伤口挺大的,想来昨儿受罪不轻。便拉下脸教训叶甚。 “六爷好歹不是纨绔,怎地不分青红皂白的砸人,您下回再如此,我可就......” 可就如何呢? 秦桑不知,她只是他的妾,仗着他的宠爱而蹬鼻子上脸罢了。若叶甚当真要做甚么,她还能将他如何? 不过她说那一番话,也不是真的要教训叶甚,只是要给扶月个脸子。而她声音娇娇的,眉宇里含着几分嗔意,那一声威胁反而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叶甚觉得好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问。“你就如何?” 秦桑知他打趣她,娇嗔道:“我能如何,索性替丫头挨打呗。” 她这得意扬扬小模样还真是—— 啧! 得意忘形! 明知他舍不得,才敢得意洋洋的挑衅他。 不过他能纵容秦桑的一切任性,却不能纵容一个丫头的放肆。扶月这丫头原先还好好的,可在秦桑身边呆久了,大抵是见秦桑不作为,就越来越放肆,伺候秦桑也越发怠慢,这便罢了,最让叶甚不满意的是,扶月越来越不懂见机行事,她常常在他和秦桑欢好时出现,但凡遇上他和秦桑厮缠扶月也不晓得悄悄离去,只会失声尖叫。 真真是让人恼恨。 若只一次也罢了,偏偏不只一次。,次数一多,叶甚都要怀疑她居心叵测了。 不过无意也好,刻意也罢,叶甚都要给个警告的。 “日后再莽撞,休怪我将你发卖了。” 扶月伏在地上,嘴里应着,“奴婢知错了。” 可心里却不以为然。 叶甚沐休陪她,秦桑不想他将心思放在别的事上,当下让扶月起身,吩咐她去外面候着,让依然进来伺候。扶月心中不悦,只面上不显,垂头退了出去。 待扶月退出去,秦桑见叶甚蹙着眉,一脸不悦的样子,忙趴在他怀里,软绵绵的打趣着。“六爷别蹙眉了,再蹙眉都老啦。” “婠婠可是嫌弃我?” 她芳龄十八,正是芳华正茂时,而他已三十而立。三十的男人已经老了,她嫌弃他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嫌弃又如何? 他好容易才得到她,纵然遭嫌弃,他也是要将她锁怀里一辈子,死后也要与她同穴的。 “您又埋汰我。”秦桑嗔怒,玉指戳着他胸膛,抱怨道:“您院里还有一个妻,两个妾,个个都不是凡品。您眼下虽疼爱我,可人世无常,指不定哪天您便腻了味,转而投入别人的怀抱。” 一个卑微的妾室,说出这等话来可真是大逆不道了。但秦桑想到上头那位夫人,她便控制不住泛酸,于是就口没遮拦起来,说着说着,醋意大发。 “只盼六爷届时有了新人,莫要忘我这个旧人才是。” 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怪遭人嫌弃的。不过叶甚天生反骨,偏爱她这副别扭的模样。逮住她,大嘴巴一张就咬上她的唇,两人腻腻歪歪的亲热一番,叶甚放开她,认真的起誓道:“我对天起誓,今生若负婠婠,便.......” “哎!”不待他说完,秦桑忙捂住他的嘴,责怪道:“好好的乱起甚么誓呢?” 拉开她捂在嘴上的手,叶甚笑道:“为了让你心安,就是挖我心我也愿意的。” 秦桑道:“我信你就是。” 望了一眼外头,外面日头正好。想着回安王府后,男人一直忙着大事,因没有男人相伴,自己也懒得出门,窝在屋里几日着实闷坏了。而今儿天气不错,正好可以处屋走走。于是秦桑提议道:“咱们出屋走走罢。” 叶甚自然依她。 两人相携而出,她们也不走远,就半亩方塘里走走。 叶甚牵着她的走,带着走过他从前走过的路,带她看他小时候耍过的地。他还给她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听得趣处,秦桑娇笑个不停,而叶甚听着她清脆悦耳的笑声,心想着身旁有佳人相伴,余生已圆满。 半亩方塘不算大,两人走了一会儿便来到湖边。湖面垂柳依依,湖中荷叶逐渐残败,残破的枯荷是夏末秋初的更迭,秋风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它在冰凉的湖水里垂死挣扎。秦桑驻足,望着湖面静静的出神,叶甚低声寻问,秦桑好似听不到,只目光直直地望着湖里的荷。 从身后抱住她,叶甚下巴搁在她头顶,叹道:“这是睡莲,你也不喜吗?” 秦桑坦然道:“不知为何,但凡与荷有关的一切,竟十分厌恶。” 叶甚道:“明儿让下人把湖里的睡莲都清理干净,只养鱼。” 秦桑笑道:“世人园中种荷附高雅,你清理它做甚么?且将这莲清理干净,你院里可没半点景致,怪荒凉的。” 叶甚道:“我让人填了池,种它一院子的红梅。” “可别,您窗前那两株红梅正好,再种可不雅了。” 叶甚闷声笑,“婠婠说甚么便是甚么罢。” 秦桑指着岸上两棵垂柳,提议,“六爷让人在那处架座秋千如何?” 叶甚道:“都依你。” 秦桑说要秋千,叶甚第二日便让人架好秋千。他也是个有心的,亲自折了蔷薇花来装饰秋千架。秦桑还暗道他开窍了,竟也学那些个文人风雅一回,哪晓得回头他便兴匆匆的讨要奖赏。看着涎脸过来讨要奖赏的男人,秦桑简直是哭笑不得,好说好歹给他舞一回剑,叶甚方放过她。 且两人在院子逍遥快活,柳嫣哪儿可是闹翻天。 听丫头说着半亩方塘哪儿的事,柳嫣气得肝啊肺啊都疼了。铁青着脸骂着,“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竟一天到晚的勾着男人。” 说罢,又将怒火转向莫忧。“你当年有本事爬上爷的床,今儿怎么没本事勾住他了!” 莫忧讪讪道:“奴婢姿色平庸,不能入六爷眼。” 柳嫣冷笑,“你当年背叛我,我也不与你追究。” 莫忧道:“多谢夫人大恩。” 柳嫣冷哼,“我却也是有条件的。” 莫忧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夫人但说无妨。” 柳嫣恨声道:“想办法除去秦桑。” 那可是六爷的心头好,您算盘倒是打得响亮!莫忧心下哼笑,她也不是个傻的,会帮柳嫣做这等事。不过嘴上也对答如流,“秦桑是六爷的人,奴婢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柳嫣冷冷地道:“你知我当年为何会轻易放过你吗?” 这也是莫忧一直以来的疑惑,莫忧抬眼看向她,柳嫣道:“留着你是做今日用。”顿了顿,柳嫣继而道:“你不除掉她也没关系,那就只好用你老子娘的命换了,若你老子娘的命你舍得,那我只能揭发你跟小厮通奸的事。” 莫忧噗通一声跪下,“奴婢依您就是。” 柳嫣笑得残忍,“我从未想过除掉她。” 莫忧颤声道:“一切与夫人无关。” 第113章 不闻旧人(2) 叶甚辞官两年,再重新回朝需要处理许多事,况他当年虽是大将军,但也只是常年镇守在外。如今他重归朝廷,又帮着废太子做事,许多人不满,因而他每日都忙得焦头烂额的。 前儿好容易沐休了,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秦桑,待过了沐休,他又忙得天昏地暗。可不管如何忙,他总会抽出些时间来陪秦桑,夜里也是同秦桑一道住的。主子与姨娘同吃同住,府里便渐渐有了不好的传言。 秦桑不管自己名声如何,但累及到叶甚,她却不愿意。可若要她推开叶甚,叫他宿在别处,她也是不愿意的。 于是每日为此头疼不已。 扶月跪在榻前给她捶腿,不管秦桑如何叹气,她也一声不吱。就连秦桑开口问她事,她也是嗯嗯啊啊的敷衍着,秦桑再迟钝也晓得这丫头心里藏着事儿。她方想问扶月出了何事,视线不经易落在她额角处。那里被叶甚砸伤,经过几日已经结痂脱落,不过扶月恢复不好,额上留了一道深深的疤。 女子爱美,自己容颜出现了瑕疵,也难怪扶月情绪不佳。而扶月又是被叶甚的怒气牵连,她觉得委屈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一个下人被主子误伤,还要和主子呕气,这是过了。可到底是跟着她从秦淮来的,平日里也都用心伺候,与她有些情分,秦桑也不愿因此事两人闹僵。 低叹一声,秦桑道:“我这儿有祛疤痕的药膏,你拿回去抹罢。” 闻言,扶月红了眼圈,她哽咽道:“谢姨娘厚爱。” 秦桑扯唇笑,哪里厚爱不厚爱呢? 偌大一个安王府,她所熟悉的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若连这一个巴掌的人都与她离心,她在府中该是如何的寸步难行。她给扶月一支药膏,不过是收买人心而已。只盼扶月纵然不满她,日后念在她二人主仆一场,她待她也不错的份儿上,也不至于背叛她罢。 又或许秦桑疑心太重,自得了秦桑一支药膏一句软话,扶月也好似放下芥蒂,伺候得越发用心了。 此事暂且不表。 只说秦桑来京中有半月,柳嫣迟迟不吩咐下人收拾院子给她,叶甚也不催促,每日都与秦桑双宿双息。 而妾室与男主人同吃同住在大周朝算是丑闻一桩,若被人拿捏住,叶甚是要被冠上宠妾灭妻的罪名,是再不能入仕的。叶老夫人跟他提过几回,叶甚都是左耳听了右耳出,叶老夫人没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得吩咐下人们管好嘴巴。不过后来不知被谁捅到柳夫人处,柳夫人很是不满,借着上门拜访的机会含蓄的与叶老夫人提了一嘴,叶老夫人心中不痛快,但面上不显半分。 笑容可掬的送走柳夫人,叶老夫人当下发难。 “说罢,这又是怎么回事?”叶老夫人冷着脸问柳嫣。 柳嫣俯首帖耳,“儿媳不知。” “不知?”叶老夫人怒,手拍着桌子,她道:“你自己留不住男人,还有脸跑回娘家哭诉。” 柳嫣哭道:“儿媳没有。” 叶老夫人道:“既没有,你母亲又如何得知?” 柳嫣哽咽道:“自秦姨娘来,六爷便与她同吃同宿,王府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便是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入我母亲耳里,也不足为奇。” 提及此事,叶老夫人大为光火。“先时老六早早让你收拾了院子给秦桑,你为何迟迟不见动静。便是你让人收拾妥当,秦桑一个姨娘又如何住进老六院子,如今又何至于如此。” 柳嫣委屈道:“儿媳先前已将梧桐苑收拾妥当,可秦姨娘是六爷心尖宠,六爷不满屋里布置,又道院里芭蕉过去冷清。故而儿媳不敢轻易让秦姨娘入住。” 叶老夫人冷笑,“你是主母,为妾的自该要遵从主母的意思。今儿让她搬进梧桐苑。” 柳嫣道:“怕六爷不肯。” 叶老夫人道:“他若不肯,便让他来找我。” 柳嫣道:“让母亲见笑了。” 叶老夫人没好气地道:“下回别让我这个当婆婆的管你们房里的事,说出去不知让多少人笑掉大牙!” 柳嫣讪讪的应声是,叶老夫人挥手让她退下。柳嫣告辞,出了叶老夫人屋,她忙去了半亩方塘。 秦桑的那架秋千早早做好了,柳嫣到时她正坐在秋千上任由叶甚做画。 叶甚画了个大概,虽比不上大家,但该有的神态神情都有了,还算差强人意。柳嫣看着忍不住冒酸水,她嫁给叶甚两载有余,竟不知她夫婿也能为了讨女人欢心学作画。 他对她,可没有那么好。 明明她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六爷。” 柳嫣出声干扰旁若无人的两人。叶甚听到声音也不回头,只应了声嗯,秦桑身份不同,须得给她见礼。因而她从秋千架上下来,朝柳嫣福了福,轻声细语的喊声,“夫人安好。”便垂手立在叶甚身侧。 她一来,秦桑就规矩了。叶甚心下不耐,语气便不快,“你有事直说。” 柳嫣道:“扰了六爷兴趣,妾深感抱歉。”打了句官腔,柳嫣方道:“自秦姨娘回京后,您一直与她同吃同住,日子久了,外面便盛传着些风言风语。方才母亲传我过去问话,我回说秦姨娘初来乍到,六爷您不放心她,便陪她些日子,过些日子便让她入住梧桐苑。母亲听了不悦,让妾给六爷带个话,说是主仆有别,让秦姨娘今儿搬进梧桐苑。” 一番话刺得秦桑心脏钝钝的疼,也第一次深刻认识到她与叶甚的差距。 他是主,她是仆,不管他如何宠爱她,她都无法与他平起平坐。 况更残酷的是,她也只是秦桑,不是苏妙仪! 不待叶甚发难,秦桑已道:“是妾不懂事。” 柳嫣道:“妹妹年轻又一直在秦淮,你不知京中规矩也是情有可原。日后若有不懂,只管来问我。” 秦桑福了福,“夫人有心。” 当日秦桑便从半亩方塘搬出,住进了梧桐苑。院里一地芭蕉,照得屋子格外的冷清。秦桑不大喜,叶甚说要拔了芭蕉,给她种上一院子的梅花,但想着自己到底没那个挑三拣四的命,况叶甚的行为已经遭人诟病,她不能继续给他摸黑,于是便拦着他不让他犯浑。 秦桑搬进梧桐苑,叶甚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跟着搬进来,只夜里一人独睡时想秦桑想得紧,便偷偷摸摸的来。一来二去,两人弄得跟偷情似的,秦桑见此好气又好笑,可也拦不住他。 住进梧桐苑的第五日,安王府举办家宴。府中上下都要参加的,秦桑逃不掉,便耐心在旁伺候着。 叶老夫人是存了心要刁难她,要让她难堪的。待宴席撤了,她将几碟未食尽的菜肴赏给秦桑,让她去亭外的小桌子上吃了。 秦桑笑吟吟的接过,去了小桌子上与几个有头有脸的下人一道用餐。吃了三分饱,柳嫣唤她进来伺候,秦桑放下筷子进了亭子,叶甚却不知甚么时候来了。 他正在叶老夫人面前听训,见秦桑进来,叶老夫人声音提高了许多。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近日跟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混一起!” 叶甚道:“母亲言重。” 叶老夫人哼笑,“言重不言重,你心里清楚。但今儿我狠话放这了,若他日那些姨娘先有了身子,你可别怪我下狠手。我们安王府虽比不得那些豪门世家,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规矩的!” 叶老夫人这话是说给秦桑听的,她想要告诉秦桑,便是叶甚宠她,若她先于柳嫣有孩子,叶老夫人也是不允许这孩子出世的。 这是大世家的规矩,秦桑明白,于是心无波澜。 叶甚道:“母亲教训的是。” 第114章 无法两全(1) 秋雨总多愁,特别是雨点打在蕉叶上时,那一下一下的,简直是拿着马鞭在抽人的心。 秦桑住的院子种满了芭蕉,一院子的芭蕉叶伞般大,雨落在叶上,噼噼啪啪的甚是恼人。又是在这般寂静无人声的夜,雨打芭蕉声入了耳,犹如雷鸣般轰轰作响,炸得人崩溃。 叶甚不在,她也无心睡眠。外面守夜的扶月已经梦了周公,秦桑不欲叫醒她,自己披衣掌了灯,拿了那件未完工的中衣缝制起来。 这中衣原是要给叶甚做的,不过自回了京都,进了安王府后,秦桑要面对的糟心事太多,一时便也耽搁了。而她今夜无眠,索性趁着机会给他做完罢。 只是不知他能不能穿上。 秦桑想着,不由苦笑一声,她不过是个妾罢了,主母仁慈,便已是她最大的造化,哪里还敢奢望男人只独属她啊。 可显然在秦淮的时候,是叶甚将她宠坏了,因而即便晓得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妾,她也妄想着叶甚独宠她。 果真是被惯坏了呢! 秦桑笑着,针扎进指尖,她也不觉得疼。她看着指尖那一滴血,眼里湿润非常,喉头也很痒。压低声费力咳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儿被咳得通红。 她身子弱,大病小病不断,先时还在秦淮时,每每她病了,叶甚总在她身边哄着她,逗着她笑。便是一声咳嗽,叶甚也紧张不已,像是天要塌下来般。见他绷紧着神经,紧张的伺候她的模样,秦桑觉得好笑。她又不是易碎得瓷娃娃,哪里用那么紧张,时时守着她呢? 虽觉得叶甚小题大做了,可她心里快慰极了。但是现在,她便是病倒了,叶甚也不能如往时般在他跟前哄她,逗她开心了。 好想回秦淮。 越想,心里也堵,这一堵咳得更厉害了。许是动静太大,睡在外间的扶月被吵醒了,随意抓了件外衣披上,迷迷糊糊进了里间,见秦桑坐在灯下费力的咳着,一张娇俏的小脸儿染着不正常的红。扶月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消失殆尽。 “哎,我的小姑奶奶。”扶月忙上前,替她顺气儿,嘴里责备道:“姨娘夜里冷了渴了,喊奴婢一声就是。怎地好好的独自坐着垂泪,回头六爷晓得了,打骂奴婢们,说奴婢们伺候得不尽心,那也罢了。若他跟您生气,我看姨娘心里也舍不得。” 秦桑低低咳了声,苦笑道:“他哪里还有功夫生我气呢?” 说罢,低低一叹,眉宇间全是愁意。“这京都最是繁华,莺莺燕燕也多,不知谁能勾了他的心,迷了他的眼。也不知他今夜在谁身边入睡,明夜又在谁身边安寝呢。” 扶月道:“世上哪能两全其美,咱六爷心里住着您便是好的了。” 秦桑道:“你不懂。” 这女人呐,心眼儿最是小,一旦将一个男人放心上,心心念念的全是他。好的坏的,不管是为了甚么,他就落了心底,生了根,发了牙,便是她一辈子的倚靠。可男人身边莺莺燕燕,花花草草总不断,一旦有了新人,哪里闻旧人哭? 扶月不知如何宽劝她,却也晓得当日在秦淮,秦桑如何受宠,眼下便有多失落。于是道:“姨娘不若跟爷生个孩子罢,有了孩子您心里才踏实。” 哪知秦桑神情越发低落了,垂了头默然掉眼泪。扶月吓坏了,忙跪着掌嘴求饶。秦桑让她起身,叹道:“你说的没错,怪只怪我肚子不争气。你去睡罢,我给六爷做完这一件中衣。” 主子不睡,扶月一个下人哪里敢去睡?又见秦桑不欲入眠,便只得替她穿针引线,站一旁陪着她。又见她咳得厉害,忙去小厨房给她烧水。 更声过后,秦桑赶她去睡,扶月不肯,秦桑无法,便由着她。待到凌晨,天方见破晓时,秦桑熬不住,伏在小几上睡过去。梦里也不知见了甚么,眼泪湿了一脸。 叶甚起身后,急匆匆来了梧桐苑。进了院子,见里面静悄悄的,料想着秦桑还未醒,不由放轻了步子。待到进里屋,见秦桑扒在小几上睡了,又一脸的泪水,忍不住就要朝丫头们发作,扶月忙拦住了。 低声解释道:“姨娘哭了一宿,好容易才睡着。” 叶甚便只得忍下怒火,轻抱着秦桑上了床。秦桑睡得不安稳,叶甚一来,她似是找到依靠,头埋在他胸膛,爱娇的蹭了蹭,抱紧他又沉沉睡去。 叶甚将她抱上床后,本想让她自己睡,自己去教训教训下人们。哪想秦桑抓了他衣摆,抽噎一声,哭道:“六爷,别走。” 叶甚以为她醒了,回头一瞧,却见她紧闭着双眼躺着,眼泪不要钱似的流着,眉头紧皱,嘴里喊着不让他走。见此,叶甚还有甚么不明白的,便挥手让扶月退下,自己脱了鞋,抱了秦桑侧卧在床。 自回了京都后,叶甚总不在身边,秦桑夜里也总睡不安稳。眼下被叶甚抱在怀里,鼻尖是熟悉的味道,秦桑睡得极踏实。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被饿醒,醒来见到身边目光沉沉的男人,心里不知怎的咯噔一下,有些慌乱。 叶甚转过她身子,盯着她的眼,道:“婠婠不做亏心事,慌甚么。” 秦桑也不晓得自己慌甚么,醒来瞧见他,她莫名就慌了,心也乱了。说不上来原由,秦桑摇摇头,问道:“六爷来多久了?” 叶甚道:“谁知道。” 秦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欲挣脱他的怀抱起身梳洗。叶甚却不让,将她抱得更紧,“昨夜怎么哭了?” 秦桑扭头不答,叶甚寸步不让。两人在床上僵持不下,秦桑恼了,张嘴咬他,动手捶他,叶甚也不恼,任她撒泼。待她闹够了,这才抱着她,亲亲她的眉眼,亲亲她的小脸儿和她的小嘴。抱着她好声好气的哄着。 秦桑缩在他怀里哭,哭得稀里哗啦的好不伤心。“六爷,我想回秦淮。” “回秦淮做甚么,京都不好?” 秦桑摇头,“不好。” 叶甚只得哄着,“那婠婠留在京都陪我可好?待事情办完了,我陪你回秦淮。” 秦桑哭得一抽一噎的,却还是摇头道:“不好,我想今儿回秦淮。” 秦桑没有以前的记忆,她不知她的根在何处,不知要飘向何方。而她是在秦淮河遇见叶甚的,因为叶甚,她暂且有了归宿,于是她便把那处当做归家。漂泼累了,她想回去,回到与叶甚相遇的秦淮,抱着回忆度过余生。 叶甚知在京都秦桑受了委屈,他心里不忍。可不忍又如何,人生在世总要受各种条条框框束缚,他纵然可以不在乎,可以背着宠妾灭妻的名头每日与秦桑相处一处。但他不能让秦桑背负祸国殃民的骂名,她做为苏妙仪时,已是众人眼中的恶妇,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作为秦桑,叶甚只想让她好好的,风平浪静的渡过余生。 “婠婠不要我么?” 叶甚这话触到了秦桑神经,她忽而锐声大叫:“我不是婠婠,我是秦桑,是秦桑!” 说到最后,声音减弱,泪水又扑簌簌而下。叶甚看了心疼,揉着她的背,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你是秦桑,是秦桑。” 好声好气的哄了半晌,秦桑方渐渐止了哭声。哑声吩咐依然进来给她梳洗,待丫头们抬了水进来,叶甚挥手让她们退下,亲自伺候这位小祖宗梳洗。 事后,秦桑自个儿想起也觉得没意思,红着脸呐呐的跟叶甚道歉。叶甚怜惜她,哪里舍得给她脸色瞧。只道:“婠婠乖乖的,待大事落了,我便带你回秦淮。” 秦桑听了一阵感动,窝在怀里撒娇。“六爷有这心,便是余生都在京都,婠婠也是愿意的。” 叶甚不语,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目光悠远,也不晓得在想些甚么。 第115章 无法两全(2) 梧桐苑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给柳嫣一一禀告,当听到叶甚允诺秦桑带她去秦淮时,柳嫣气得砸碎了茶杯,咬牙狠声道:“好啊!我倒要瞧瞧这对狗男女有多痴情!” 说罢,扬声喊荷田,“荷田,你去将她给我喊来,不给她立立规矩,还真当我这个主母死了不成!” 荷田自去了,另一丫头荷花见她气得狠了,忙使了眼色给一个小丫头,让她将碎片打扫干净,自个儿上前给柳嫣顺气。 “夫人跟一个姨娘计较甚么?没得气坏了身体!”荷花在她脚边蹲下,一壁给她捶腿,一壁上眼药。“六爷再宠她,疼她,她也不过是个妾,身份越不过夫人您,她生的孩子也永远比不得嫡子尊贵。您啊,只要想着她永远屈身您之下,便是她所生的孩子也将要永远为仆,心里岂不是很快慰?” “再说,她是个妾,您是主母。主母看她不懂规矩,给她立立规矩,又有谁敢说您不是!” 听了荷花一番话,柳嫣仔细思量,便觉得荷花所言不虚。她近来见叶甚眼里心里都是秦桑,夜里纵是歇在她屋里,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的给她播种,播完种各自睡去。她被叶甚所为气得不轻,倒叫妒火吞噬了理智,忘了她是主母,能随意拿捏秦桑一个妾室了。 眼下经荷花一提醒,她便觉得醐醍灌顶般,整个人神志大开,心里舒坦了许多。 她于是轻飘飘地道:“起来罢。” 荷花自是不起,依就半跪着给她捶腿,顺道给她讲些玩笑话解闷。 不大一会儿,荷田便领着秦桑打白玉桥上过来了。 秦桑生得好,胸大腰细的,偏她又极爱束腰裙。那裙往她身上穿,使得她腰越发纤细若柳。今儿她便穿了束腰抹胸裙,肩上一条披帛,她打桥上走来,轻轻盈盈如风中柳,让人不由得忧心,若那风儿大些,她这腰就断了。 待走近了,她福了福身,头微微垂着,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她动作时,发髻上那支金步摇凌凌做响,宛若风中的铃铛般。再往下是不盈一握的腰肢,这腰肢纤细如柳,一动一静中很是让人心惊肉跳,怕她稍稍福身的幅度大些,腰肢便真折了。 柳嫣盯着她一把细腰瞧了半晌,倏地一声冷笑。 她一个女人见了这腰尚且自叹弗如,心里也怕风儿大些便把这腰吹断了,更何况是男人!加之秦桑长相招人,一张脸瑰丽无比,肌肤嫩得像那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吹弹可破;还有那双眼,瞧着清凌凌的,带了让人难以靠近的冷然与孤傲,可又在那一颦一笑间百媚生,却是比那三月的韶光还勾人的。 柳嫣意味不明地道:“秦姨娘这腰可真细呐!” 秦桑佯装听不懂她话里的讽刺,笑吟吟地道:“夫人才是楚腰蛴领,妾望之莫及。” 柳嫣冷笑,骤然逼近她,“姨娘这小嘴儿可真招人,怨不得六爷对你念念不忘。” 秦桑不卑不亢地道:“夫人玩笑,您与六爷是结发夫妻,六爷心中所想自该是您。” 柳嫣勃然大怒,扬手给秦桑一记耳光,秦桑站不稳,跌坐在地,额头撞上一旁石柱。她肌肤嫩,这一撞便破了额角,血流下,将半边脸都染红了。 “你是个甚么东西?敢如此顶撞我!” 下人们被柳嫣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噤若寒蝉,秦桑侧着脸,众人瞧不清她脸,只见血迹斑斑的半边脸。又听得柳嫣怒斥。“不过一个低贱的歌女,用了见不得人的伎俩勾了爷的心,还当自个儿是个东西,目中无人了!” 秦桑扭头看她,脸上笑吟吟的,那染了血的半边脸并没有因了这笑而阴森可怖,倒使得她看起来越发妖艳媚惑了。她像百花里爬出的妖精般,专门趁着夜色出来吸食人精血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桑柔柔的反驳着,脸上笑容可掬,可眼里却是冷的。“再则夫人身份尊贵,如今为了六爷的宠爱与我一个低贱的歌女计较,也不嫌掉价么?” 柳嫣俯身,掐着她脖子,一手捏着她的脸。冷声道:“你还晓得你身份低贱,晓得你只是个妾么!我看你早忘了一干二净!” 秦桑道:“贱妾不知夫人此话何意?” 柳嫣逼问,“不知,你怎会不知!得六爷独宠,你秦桑尾巴早翘上天了,心里巴不得我死罢!” 秦桑平淡无奇地道:“巴不得我死的,是夫人您罢?”说罢,她将脸凑近柳嫣,发狠似的笑道:“您瞧,我这一脸的血,还不是拜夫人您所赐!您怎么颠倒是非,说我盼着您不好呢?” “哈哈!”柳嫣大笑,扬手又给她一记耳光。秦桑被她打得身子一歪,人扑在地上,发髻上步摇猛的一晃,接着应声落地,一头青丝随即散来。柳嫣揪着她头发,让秦桑面向她。“瞧瞧,这小嘴儿可真是能说会道。你说若是这张小嘴儿烂了,脸儿花了,咱们六爷还疼不疼你,宠不宠你!” 秦桑冷笑,越发将脸凑近柳嫣,一手顺势抓起地上的步摇,将之替给柳嫣。“夫人您试试不就知道了,您问妾,妾又如何晓得。六爷遇见妾时,妾便是这样一张脸儿,勾人是勾人了些,索性如今有夫人您在。您是主母,莫说打烂妾一张嘴,抓烂妾一张脸,纵是要了妾的命,也没人敢说您半句不是。” 不待柳嫣动作,秦桑又柔柔地笑道:“妾回府几日,私下里常听得下人们说夫人信佛,又最是慈悲心肠的,平日里下人们犯了错儿,您也舍不得责罚半句。如今夫人当真舍得打烂妾的嘴么?” 说罢,眉一挑,眼里满满是挑衅。 柳嫣怒极反笑,反手推开她,秦桑倒在地上。她拿着帕子嫌恶的擦了擦手,随即将帕子往秦桑脸上一丢,吩咐荷花。 “荷花,给我打,狠狠的打,我倒要瞧瞧这张嘴儿被打烂了,这贱蹄子如何向六爷告状!” 荷花喜滋滋的应了声是,她两步走到秦桑跟前,蹲下,揪着秦桑衣襟的同时,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秦姨娘,对不住了。” 语毕,一巴掌狠狠的掴了过去。秦桑被她打得头一歪,荷花冷冷一笑,扭过她的头,巴掌又落了下去。 她下手毫不留情,打人像打一只没有感情的畜牲般。秦桑半声不哼,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儿被抽得红肿,嘴角裂开,血液暗涌,甚是可怖。 柳嫣看得舒心了,方让荷花住手。秦桑抬脸,笑着问她。“夫人如今可解气儿了?” 若是平日,这一笑定是倾国倾城的,可若今,却狰狞无比,生生让柳嫣背后串起一股寒气。 迟迟不见她回答,秦桑从地上撑起,朝她盈盈一福身,“夫人既解气了,妾这便退下,省得碍了您的眼。” 秦桑退下,一身鸦青色束腰衣裙在风中蹁跹,她款款而行,一把纤腰袅袅,比那湖边摇摆的柳枝更柔更软也更细。没多时,那鸦青色的衣角与花园里盛开的蔷薇融为一体,直至消失殆尽。 柳嫣收回视线,荷田为她奉上茶,却忽听得身后蔷薇花丛里传来一声响动。柳嫣厉声道:“谁!” 四周忽的静了下来,没一会儿,花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接着两个丫头从花丛里率先钻出。两人将蔷薇花往旁一拨,给身后的主子开路。 待瞧见主人容貌,柳嫣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侄媳妇啊!” 苏妙龄忙笑道:“方才与丫头摘花,不小心冲撞了婶婶,还请婶婶原谅则个。” 柳嫣笑道:“甚么原谅不原谅的!来来,今儿既得闲,咱们娘儿俩坐着一道吃两杯茶。” 苏妙龄将花篮递于丫头,笑道:“婶婶既邀请,阿华便只好厚着脸皮蹭您两杯茶水了。” 说罢,笑吟吟在柳嫣对面石凳上坐下。柳嫣给她斟茶,两人也不多话,兀自喝了,两三碗后,柳嫣试探道:“不知阿华方才听了多少?” 苏妙龄放下茶碗,她直视着柳嫣,目光坦荡荡。“主母教训妾室,乃常事。” 这话的潜台词便是全一字不漏的听完了,柳嫣听了也不恼,她迎上她的目光,与她对视了半晌,倏地笑道:“怨不得老祖宗疼你,便是我也是疼你的。” 第116章 妻妾不睦(1) 却说秦桑,她顶着一张血淋淋的脸回到梧桐苑,可把丫头们吓坏了。 将脸上的血擦干净后,依然拿了冰块替她敷脸,看着半躺在美人榻上,面容憔悴却十分平静的秦桑,忍不住哭道:“好好的,姨娘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模样?” 扶月忿忿道:“定是夫人打的!我才说呢,方才荷田过来请姨娘,为何不让我跟着,原是为了欺负姨娘。” 秦桑道:“她是主母,不过是给我立规矩罢了,哪里谈得上欺负呢?” 扶月尖声喊道:“立规矩,哪家的主母给姨娘这样立规矩!去时脸好好的,回来却成了这样!”想起柳嫣装得一副慈眉善目的嘴脸,扶月又恨恨地道:“真期待那张伪善的脸被撕破的一天!” 秦桑睃了她一眼,平静地道:“这深宅大院里,又有谁是干净而无害的。” 依然道:“那位世子妃,瞧着小白兔一样。” 秦桑冷笑,“你也说了,是瞧着。” 提及苏妙龄她便觉得心里堵得慌,也不晓得是不是上辈子结了仇,每每见了苏妙龄,她就恨不得撕碎她。若说与苏妙龄有仇也就罢了,偏秦桑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苏妙龄的记忆,而仅仅两回的见面,苏妙龄对她释放着善意。按理,她该对苏妙龄没有成见的,可偏偏她对苏妙龄的成见很深。 依然不知触了这位主子的哪根神经,见她有了恼意,便也不敢再胡说,因而道:“六爷也快回府了,奴婢这就打发人去门前等着六爷?” 秦桑道:“不必。” 她从半亩方塘搬来梧桐苑第二日,上头就定下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及二十五叶甚歇她房里,初四,十六,二十六歇在苏真真房里,初三,十四,二十七歇在莫忧房里。余下的日子都要歇在主母房里的,当然,规矩是定下了,这也还得看叶甚的意思。 以叶甚对秦桑的宠,但凡她哭诉一两句,叶甚定然会留下陪她。可秦桑她断然不干这蠢事儿,便是要争风吃醋,她也要叶甚自个儿过来陪她!不就是伪装嘛,谁技高一筹还不定呢,况叶甚心里住的是“婠婠”,而她就是他眼里的“婠婠”。 依然见她拒绝得干脆,也不好说甚么,拿着冰给她敷了脸,服侍她更衣洗漱便让丫头摆饭。用了饭,秦桑精神不振,早早便歇下了。 夜里不知如何竟发起了高热,也不晓得梦里见了甚么,嘴里喊着胡话。扶月依然吓坏了,也不敢惊动叶甚,因是夜里,两个丫头无处寻太夫,只用冰块敷在额头替她降温。 闹腾一宿,到了天露出鱼肚白时,秦桑身上的热度也渐渐降了下去。依然扶月不敢大意,使了丫头悄悄去请了太夫来。太夫把了脉,直道秦桑身子已无大碍,不过是本人身子弱,昨个儿受了惊吓,方发起高热,吃几剂药就是。不过还让丫头们好好伺候着,不能让她受半点气儿。 梧桐苑有小厨房,这小厨房还是叶甚回府后让下人给秦桑新改造的,秦桑平日吃喝大多从小厨房里出。因了这小厨房,扶月煎药倒也隐蔽些。 依然过来催药,扶月拉着她巴巴地问道:“姐姐,方才太夫说了咱们姨娘不能受一丝气儿,这如何能不受气呢?”说罢,又摇头叹:“虽得咱们六爷宠爱,可到底是个做姨娘的,上头又有主母压着,如何能不受气?” 依然道:“又想这些做甚么,尽咱们的本分伺候要姨娘便是。至于其他,哪里是我们这些丫头操心得来的。” 依然做事素来稳妥,扶月很是信服她,听得她如此说,自己思量一番,道理也确是如此,便也将心思放下,将药端进屋给秦桑。秦桑因生了病,比平日还要娇弱,而她容颜娇艳,比那牡丹花有过无不及的,这样娇艳的美人一旦受了摧残,便比常人不胜娇弱,比那梨花带雨还要使人怜惜的。 秦桑方喝了药,外面就有丫头喊道:“莫姨娘苏姨娘来了。” 秦桑听罢一声冷笑,搁了碗,扬声喊道:“请她们进来罢。” 喊得大声,嘴张得稍微大了些牵扯了唇角的伤,又冒出了血丝。秦桑拿帕子拭去,苏真真莫忧正巧进来,见了她一脸青肿,心中颇是解气! “哎哟,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好儿一张脸也地肿成这样。我看着真是心疼呐。”苏真真捏着嗓子说着,眼里还故意挤出两滴泪,可那眼神别提有多幸灾乐祸了。 她语毕,莫忧立即附和道:“可不是,花儿一样的脸,现在肿成核桃似的,六爷定然心疼坏了。” 扶月气不过,正要回嘴,秦桑凉凉一瞥,她忙噤声。听得秦桑不咸不淡地道:“男人嘛,得用点儿苦肉计才留得住。不过嘛……”说到这,秦桑故意拖长了尾音,扫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两人一眼,冷笑道:“用点儿苦肉计能让男人死心塌地的宠着你,也好过有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也不瞧一眼来得好。” “唉……”假模假样的叹了声,秦桑皱着眉头道:“昨儿还和六爷说了,他那么一枝独宠让人瞧着怪不是滋味的,让他多去姐姐们屋里走走。谁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六爷还道我厌了他,摁了我一顿好收拾,今儿险些下不来床。” 苏真真干巴巴地道:“六爷疼姐姐,我们一直晓得,姐姐又何苦在我们跟前炫耀呢?” 秦桑眼里闪过冷意,面上笑吟吟的,可惜脸色青肿,不复平日的赏心悦目。这一笑颇是瘆人。 “咱们六爷最是爱美色,又是个强欲之人。”摸了摸脸,秦桑道:“我这脸一日不见好,却是一日不敢见六爷的。六爷虽则疼我,又常说爱我这细腰儿,可总得有人伺候着,两位姐姐要抓住机会呀!” 说要细腰时,她还故意换了个侧卧的姿势。在屋内她穿得少,身上一件肚兜罩着件开衫长衣,她换姿势时,搭在腰间的薄毯脱落,长衫也往外开着,露出一大截小蛮腰。她的腰细且白,莫忧瞧见了,忍不住吞了好大一口吐沫,她好羡慕秦桑那一把纤腰呐! 但嘴上刺道:“姐姐说了那么多,想必都是言不由衷罢?” 秦桑随意拉了拉衣裳,她方吊着眼看向莫忧。她似笑非笑地,直看得莫忧头皮发麻。“两位过来,怕也是来看我笑话罢!咱们又何必五十八笑百步,你说是不是?” 两人没想到她会将事摆到明面上说,一时讪讪不知如何自处。奉茶的丫头姗姗来迟,莫忧苏真真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找到了台阶下。不想秦桑也不请她们入座,只自己半倚在美人靠上,静等着丫头奉茶。 自顾自吃了一碗茶,秦桑方看向她二人。瞧见两人脸色难看,她才挑眉道:“两位姐姐还不走么?若不走,我便只能请两位姐姐喝白水了。”说罢,娇娇笑道:“也不是我小气不喊姐姐们吃口茶,因我这茶是六爷千辛万苦寻来的,珍贵得紧。且六爷送茶那会,还特特交待了,说是茶特意为我寻的,只允我一人吃,不能用来待客。”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两人敢怒不敢言,只得拂袖而去。 盯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秦桑放下茶碗,茶也不吃了,只沉着张脸。良久后,她冷笑一声,道“六爷喜欢我无害的模样,我平时在六爷跟前装模作样惯了。日子久了,你们一个个倒也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不成!” 第117章 妻妾不睦(2) 叶甚应酬回府,想起今早秦桑委屈的模样,心下一叹,抬步便要往梧桐苑走。不料半路杀出个丫头,直道老祖宗请他去上房用饭。 母亲的吩咐拒绝不得,叶甚只得随着丫头去了上房。叶老夫人屋里摆了三张饭桌,各房叔侄妯娌都早早到齐,只等叶甚。 叶甚进来时,席间一位妇人笑道:“哎哟,可巧六爷来了,再不来,咱们老祖宗可要亲自请了!” 叶甚笑道:“方才与友人吃茶,却是忘了时辰,哥哥嫂嫂们莫怪。”说罢,又对叶老夫人道:“儿子来晚,让母亲久等。” 叶老夫人笑道:“不晚不晚。” 忙让丫头在柳嫣身旁空位处添了副碗筷,叶甚坐下,身边伺候的老婆子询问是否可传饭,叶老夫人让传了。叶甚才道:“不知今儿是甚么日子?” 叶老夫人也不答,对柳嫣道:“老六媳妇,你来告诉他。” 柳嫣嗔笑,“多的是有人想要告诉六爷,母亲又巴巴的让我传话。” 甄氏笑着插嘴,“母亲这是怂了小叔呢。” 旁边席上,苏妙龄听了笑道:“六叔又不是洪水猛兽,祖母哪里就怂了,大婶娘惯爱抹黑六叔。” 甄氏道:“你祖母若不是认怂,怎地让你六婶娘传话!” 苏妙龄拿帕子掩嘴笑,一双湿漉漉的眼儿瞅了瞅柳嫣,又瞅瞅叶甚,脆声道:“祖母是想抱孙子呢!” 柳嫣瞅着她的挺起肚子,笑打趣道:“老祖宗稀罕你肚子里的曾孙,孙子倒是其次了。” 叶老夫人直喊冤,“你可冤枉我这个老婆子了,你且问问你大嫂嫂,我九个儿女中最疼的是不是老六?” 甄氏笑道:“母亲最疼小叔,莫说曾孙了,就是玄孙也不及老六儿子让母亲疼的。”说罢,又扭头对叶甚道:“小叔,趁着母亲还健朗,还能给你带儿子,你和弟妹要多生几个方不负母亲期望!” 长长一段铺垫,这才提到重点,也是难为她们一阵铺陈了。叶甚瞧了眼含羞带怯的柳嫣,一时恍惚不已。原来他竟已和柳嫣成亲了几个年头,可这三个年头里,他和柳嫣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竟是连陌生人也不如的。又想着,当年成亲后他们也是有个孩子的,若不是他们混蛋,如今孩子已经能满地跑了。 往事已矣,再想又有甚么用呢?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况且他如今已有了婠婠,他的孩子自该由婠婠替他生的。至于柳嫣,他只能对不住她了。 于是叶甚应付道:“孙子会有的,母亲等着就是。”下人们已经传菜完毕,叶甚顺手给叶老夫人夹了一筷子青菜,笑道:“母亲是有福之人,定能活到一百八十八岁看着我儿子出生的。” 听罢,叶老夫人忍不住向众人笑道:“你们也怨不得一干儿子孙子曾孙中,我最疼的还是我这小六儿。虽则平时将我气得半死,可这嘴儿要是甜起来啊,真真抹了蜜儿似的,竟会说些甜言蜜语。” 众人纷纷笑道:“老祖宗说得极是。” 叶家是候门高宅,最是看中礼节的,素日里吃饭闻不得一丝声儿。今儿因叶甚之故,倒是打破了往常习惯,大伙儿热热闹闹吃过饭,又陪叶老夫人磕了会儿家常,方渐渐散了。叶甚随柳嫣出门,叶老夫人叫住了他,吩咐大丫头春雪送柳嫣回屋。 前头苏妙龄和叶风还没有走远,听到叶老夫人叫挽留叶甚,两人脚步稍一顿,对视一眼,便若无其事的相携离去。 春雪送柳嫣回到她屋子,向她福了福身便要退下,柳嫣忙喊住她,客气道:“劳姐姐一路相送,姐姐进来喝碗茶再回去罢。” 春雪也客气道:“六夫人客气了,这是奴婢本分。” 柳嫣看着她欲言又止,春雪到底是叶老夫人身边的人,心思透彻得很,看柳嫣神色便能大致猜到她心思。柳嫣虽不受宠,可到底是正室,春雪不介意卖她个人情,因笑道:“夫人且放宽心,老夫人留下六爷,自是为夫人好。” 柳嫣笑,“承姐姐吉言。” 且说叶甚自老夫人屋里出来,整个人一扫先时的无谓,眉宇间多了几分茫然若失。背手踱步到梧桐苑,人站在院外,却是鼓不起勇气踏入。 他只背手立着,目光远眺。梧桐苑里一院子的芭蕉,颜色十分翠绿,一院青翠中一纸红纱窗。窗纸上印有灯如豆,还有美人影。美人侧卧,手拿一卷书,影子一起一伏。入叶甚目的除了那一指纤腰,便是那一头青丝。 叶甚记得他的发与她的青丝曾绾做同心结,也记得他将那同心结装了裱,挂在书房里。后来,他有没有和她白头偕老呢,叶甚不记得了,他记得的只有红梅盛开的雪地里,一身红衣的女孩。 不懂为何,遇见她的许多年里,他总梦见红梅树下的她。她就像一道梦魇,纠缠他生生世世。可是他是喜欢她的纠缠的,因为他想要与她白头偕老。可横在他们面前的阻碍太多,他总要扫平一切,许她一生无忧的。 不知过了多久,纱窗上的灯灭了,窗上的美人消失。院里芭蕉叶睡意不深,就着秋风在夜里萧瑟,偶有飒飒声响起,使得秋意渐浓。 叶甚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半亩方塘。 短暂逗留,几人难眠。 苏妙龄了无睡意,翻了几个身,最后坐起。身边的男人睡得沉,她心里不平衡,轻推了推他。叶风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苏妙龄道:“睡不着。”又推了推他,男人彻底醒了,她方道:“你说祖母留下六叔是为了甚么?” 叶风大醋,“不许想别人!” 说着一个翻身,将苏妙龄压在身子。苏妙龄推他,推不掉,他的吻又铺天盖地的来。苏妙龄左躲又躲,躲不过,她便装哭,嘤嘤了几声,叶风吓得赶紧放了她。苏妙龄见状觉得好笑,捂着肚子在床上咯咯笑个不住。 她笑得蜷成一团,微隆起的小腹隔在腿间,叶风看得心惊肉跳,怕她一个不小心就将肚子压扁了。 笑过后,苏妙龄伸手戳了戳他眉心,笑骂,“呆子!” 可不就是呆子吗?在她面前,能说会道的他经常因她一颦一笑而忘了该要说的话,只会在她的笑靥里沉沦,活脱脱的成了个二愣子。 “我这心里除了想你,哪里会想着别的男人。”叹了一气,苏妙龄摸了摸肚子,既而道:“你六叔也还算是个好人,可一旦遇上她,便成了穷凶极恶,是非不分之徒。许是天意,让他遇上她,所做一切仅为讨好她。” “阿华是怕么?” 苏妙龄道:“怕,自然是怕的。每每午夜梦回,我总能梦见上辈子,梦见各种生不如死的画面。这辈子得以重来,我便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再步入前尘,于是早早向她出手。待亲眼送她离开大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哪晓得她还能卷土重来!” 想起上世种种,苏妙龄怕得直打啰嗦,“上世被她那样毒害,我便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手刃她的。可今生重来,几次三番要向她下狠手,却都手软了。” 叶风道:“阿华不必去报复谁,你要走的路我替你铺平,你的仇我替你报。你只要安安心心的做我夫人,替我养儿育女就好。” “昌盛哥哥重情义,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况且我不想让昌盛哥哥后悔。” 上辈子叶风虽设计杀了叶甚,但是老夫人痛失儿子,没几日便撒手人寰。叶风便将老夫人的死归咎于自己,一生活在悔恨中。他们既然有机会重来,苏妙龄便不想将上一世的路重走一遍。 叶风叹息,“阿华不必担忧。”他温柔的眉眼里冷意一闪而逝,搂着她温声许诺。“卿卿是世间独一无二,没人能替代,没人能伤害!” 第118章 左右为难(1) 等待院子里的芭蕉叶枯了一半的时候,秦桑那日被柳嫣打得青肿的脸早彻底痊愈,恢复了最初的细嫩白皙。可从那日过后,叶甚再没来过她院子,想着叶甚,她穿针引线的动作一顿。 叶甚不来她屋里,不见她,大约有两个多月了罢? 秦桑望着纱窗外垂头丧气的芭蕉叶,不由一声长叹。 起初他不来时,她也没觉得日子难熬,待久了,便是茶饭不思,人也跟着瘦了几圈。她想着,叶甚那么疼她,他不来,定是太忙了,等过几日他就来了。可她等啊等啊,可他总不来。他不来,院子的芭蕉枯了泰半,而她手头上那件从秦淮带来的未完工的中衣也早早做好了,她想让他试试的,但不见他,她又能如何呢! 他果真不来了么? 果真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么? 还是她已经颜老色衰,再也如入不得他眼了呢? 秦桑扔下手中针线,跌跌撞撞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梳着单螺髻,髻上一支蝴蝶含珠金步摇,步摇的流苏直直垂到她颈上。她脖子长且白,血红色的珠子落在细白的颈上,大红大白的对比触目惊心。 手抚上脖子,秦桑眼里忽而闪过一抹疯狂。 往日两人欢好时,他最爱的除了她的细腰,便是这纤长脆弱的脖子了。可当这两样不再成为特例后,她如何能凭着一张妖冶至极的脸蛋在众多美人里杀出重围? 以前独宠时,她总没有危机感。她以为凭借一张脸,借着她在叶甚心里的位置,她今生该能大杀四方的。然而一切不过是她的妄想罢了。 男人有几个不好色的?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能对着一张脸不腻味的?何况,还是她这样一张脸! 虽则艳气逼人,可也曾让他挖心挖肺,令他求而不得受尽天下人耻笑。 依然进来,见秦桑坐于镜前。镜中的她神色凄迷,大约是想起了往事,眉宇间有着难以察觉的悲恸。依然心下一跳,想不通秦桑为何会露出这样一种神色。 便是曾经得宠,眼下失势,她也不该是这副表情的。秦桑现在的神色,好似犯了滔天大罪,急需救赎。 秦桑不过一个歌女出身,哪里就能犯下滔天大罪。想来是她多虑了。 依然不敢随意揣测主子心思,便笑道:“姨娘要梳妆么?” 秦桑不答,痴痴的瞧着镜中人,许久后问依然。“我美么?” 依然不假思索,极是肯定地道:“极美!” 秦桑的美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美得一点不含蓄的。兼之人妩媚,举手投足间极尽风流,素日里便是一个眼波婉转,那也是道不尽的柔情百媚。恁是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要为之疯狂,为之酥了铮铮铁骨的。 然自古以来,以色事人者,又能得几时好? 瞧瞧,先时叶甚不还非她不可,也曾为她一发冲冠,为她丢官爵位吗?到了眼下,不是说抛弃便抛弃! 唉,世上任何一名女子的命运都将是她要走的路。而她曾走过的路以及未来将要面临的,别的女子也都将要步入她的后尘。 秦桑笑,眼里几分落寞几分冷然。“可他不来了,他已然腻味了这美色。” 依然开解。“许是六爷有别的苦衷。” 秦桑道:“他能有甚么苦衷呢?这两个多月来,不过在美人怀里夜夜笙歌罢了。”说着,想起听到的那些讽话,脸色越发难看,眉宇暗藏的寂寥又换了疯狂的妒意。“若他只在夫人处安置也罢了,可他也去了两个姨娘的屋。府里的人都说,六爷开窍了,晓得雨露均沾,为叶家开枝散叶……” 秦桑说到此,泪水不知何时濡湿了脸庞。她抬手摸了摸,脸上冷冷的,冷意透着指尖直达心底,她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她这是怎么了? 又为了一个男人哭成泪人儿,又想要为了男人明枪暗斗么? 可她是秦桑呀,她是秦桑! 秦桑只是秦淮河畔的一名歌姬,她活在秦淮河灯火通明的夜色里,活在秦淮河歌姬的靡靡之音里。男人于她,不过是清晨宿在草叶上的露珠。他来,她便敞开怀抱接纳,他不来,她便与夜色和朝阳为伍。然而世事难料,她历经了风霜,又感受了温暖后,她也终将舍不得遮风挡雨的屋子,要将自己丑陋的嘴脸揭开了。 秦桑指着镜里的人,诡异的笑道:“你瞧。” 依然打了个寒战,硬着头皮问。“瞧甚么?” 秦桑不语,她抓起一旁的钗子,反手一转,将钗子的另一头对准镜面。冷眼瞧着镜子女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儿,钗子抵在镜面上,手往下划。 “哧――!” 钗子和镜面摩擦,刺耳的声响贯穿耳膜。 待钗子离开镜面,原本光滑无暇的镜面已然多了一条痕迹。划痕自美人眉心向左脸划开,镜中美人犹如碎了的高仿玉,露出了她溃烂的内里。 “你瞧,脸一旦撕破,里面便是发了脓生了虫的腐肉。多么令人恶心!” 依然无话可说,垂头不敢言。 却听得秦桑道:“这张脸到底不能成为美好的通行证,而婠婠,也到底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例外。” “唉……女人呐,总要为了一个男人揭开自己丑陋的面纱。” 悠悠一叹,她丢了钗子,施然而起。她走向纱窗前,一款娇躯纤纤袅袅,好似初生的柳条儿摇曳过波澜不惊的湖面,搅乱一池春水。 却说叶甚,他辞了太子,与陈甄一道从宫里出来。骑马路过刘氏铺子时忽而想起昨个儿柳嫣提了一嘴,说是刘氏铺子新出了一款头饰,头饰精美绝伦,价格不菲,但京中贵女仍趋之若鹜,许多人以拥有刘氏一套头面为豪。想到许久未见秦桑,叶甚心里甚是难熬,忙勒马进了铺子,待人出来时,手上已拿了个精美的盒子。 陈甄见状,不由取笑。“从前最清心寡欲的是你,如今最欲壑难填的也是你。可见真如前人所言,物极必反。” 叶甚翻身上马,想起家中老母和屋里那位娇艳的女子,怅然道:“世上没有两全其美之事,若要成全个中其一,总须得取舍。” 听罢,陈甄感触颇深,低叹一声,亦不言语。两人静坐马背上,半晌,叶甚告辞离去。 回府,小厮牵了马,叶甚提着头饰兴冲冲往梧桐苑赶。转过抄手游廊,迎面撞上柳嫣身边的荷田。 荷田忙告罪,叶甚道无妨,抬步欲走,荷田拦住他。福了福,她道:“老夫人正吩咐奴婢到门前候着六爷,可巧六爷就回来了。” 步子收回,叶甚道:“有事?” 荷田笑吟吟道:“天大的喜事,六爷且随奴婢来。” 叶甚见她满脸红光,略一沉吟,心里便有了底。只面上也不见喜色,隐隐有些愁怅。 随荷田一道去柳嫣屋子,屋里满满当当一群人,或坐或立。柳嫣侧卧于榻,叶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坐于床前,笑眯眯的不知吩咐着甚么,柳嫣一脸娇羞的点头应好。 荷田上前一步,朝她二人福了福,笑吟吟地道:“六爷回来了。” 床上柳嫣便要起身,叶老夫人不让,只回头笑看叶甚。叶甚作揖,道:“母亲。” 叶老夫人嗔怨,“你怎么才回!” 叶甚道:“与陈兄博弈,一时忘了时辰,还请母亲见谅。” 叶老夫人道:“那得看你媳妇的意思。” 柳嫣羞道:“娘!” 叶老夫人大笑不止,末了方道:“嫣儿,你来告诉他,他要做甚么了。” 柳嫣飞快的睃他一眼,红着脸不肯作声。叶老夫人直骂她没眼力见,底下一媳妇笑道:“咱们六叔是要当爹了!真是恭喜六叔了!” 叶甚不觉意外,淡淡道:“五嫂客气。” 他手上还拿着盒子,苏妙龄眼尖,指着叶甚手上的盒子捂嘴笑。“六叔手上提的可不是刘氏铺子装头面的特制的盒子么?昨个小婶婶还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刘氏铺子新出的头饰美则美矣,偏是价格昂贵,不忍败家,不想六叔今儿便给小婶婶寻来。” 说罢,又对柳嫣娇娇笑道:“小婶婶,咱们六叔银子可多着呢,您呀不必替他省着!” 第119章 左右为难(2) 柳嫣有孕,叶老夫人大喜,拿了自个儿私房大赏府中上下。下人们得了好处都奔走相告,一时皆大欢喜。 扶月拿了一支银钗进来,笑吟吟地道:“姨娘,这是前头赏下来的,可见老夫人待姨娘还是不错的。” 秦桑最近都怏怏的,做事不大提得起精神,而更让丫头们无措的是原先在叶甚的精心照顾下,她的咳病已好了泰半。最近不知为何,又咳上了,一咳便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她咳得久了,直咳得一张小脸儿毫无血色,惨白惨白的,比那死人脸还可怖。 丫头们劝不住,又请不来叶甚,只等暗中焦急。 扶月拿着钗子进来时,秦桑方止了咳,大喘着气儿侧卧在美人榻上,渐渐平了心绪。哪知扶月一进来,便说了这惊人的话,秦桑气急攻心,不免又咳起来。 依然见状也急,冷脸骂了扶月一句“作死的蹄子!”,忙给秦桑顺气儿。秦桑咳得两颊涨红,不久便喘不过气,依然吓坏了,哭着喊着请她看开些。 秦桑脸色青紫,呼吸急促,喉中似有痰。眼看她就要挺不住,依然咬咬牙,猛的往她背上一拍。秦桑身体前倾,哇的吐出好大一口血来,那血中还混着痰。 底下丫头见状忙拿了水过来给她漱口,收拾妥当后,秦桑依然侧卧于美人榻。她扫了眼惊魂未定的扶月,思绪渐远,想起秦淮河的那段日子,讽笑道:“若是六爷不待见我,这世上可就没有秦桑活着的意义了。” 依然顺势跪在榻前,轻轻给她捏腿,开解道:“六爷待姨娘如何,姨娘心里难道没点儿数?当初咱们从秦淮回京,六爷也不顾老夫人敲打,不照样将您宠上天?” “新人替旧人,历来如此。我又如何敢求六爷待我始终如一,扪心自问,便是我也受不住世间诸多繁华诱惑。”咳了声,秦桑两眼茫然,猛的将依然的手一抓,神色略激动。“可我总不甘心,六爷待我那样好,怎能说冷就冷了呢?” 依然道:“许是六爷在筹谋大事。” 哼笑一声,秦桑看向扶月,“你且说说,今儿府中为何如此热闹?” 扶月支支吾吾不敢造次,秦桑轻笑,悠悠道:“咱们六爷而立之年终等到夫人有孕,是该阖府欢喜的,你说呢?” 扶月哪里敢应!又见秦桑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扶月半晌不哼声,秦桑眼里冷意渐浓。扶月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战战兢兢地的模样很是让秦桑心悦,她眯眼仔细打量这个跟她有泰半年的丫头。扶月长相显得十分精明强干,秦桑记得她曾十分欣赏她。后来也不知如何,扶月不成事,倒是不显眼的依然越来越圆滑了,越来越会揣测人心。 从精明到平庸,也不知扶月刻意隐藏,还是灵气消退。 收回目光,秦桑哂笑,“你也不用在我跟前战战兢兢的,我虽也曾恶惯满盈,也曾毒害人。曾经的我,连老天都要诛之的。可你扪心自问,你来我身边伺候,我可有责罚你。” 扶月狠狠的咬了咬自己舌头,痛觉使得她略镇定了些,“不曾。” 秦桑,“可你怕我呀,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扶月颤声道:“从来奴才都是怕主子的。” 秦桑玩味一笑,“你这话倒也不假,可世人常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想必,你也不曾做亏心事。” 扶月打了个哆嗦,咬牙道:“未曾。奴婢一心向姨娘,只为姨娘做事。” 秦桑闭眼,吩咐道:“下去罢。钗子便赏给你了。” 依然按住她,“长者赐,不可辞。姨娘再是不喜,找个箱笼放着就是,赏给下人,回头又得被人诟病了。” 秦桑懒洋洋地,十分无所谓道:“那便放着罢。” 依然忙给扶月使了个眼色,扶月依言退下,将首饰放好。依然这才道:“奴婢瞧着今儿天气不错,姨娘不妨出去走走。” 秦桑道:“我乏了,还是在屋里歇歇罢。出了门也不过是碍人眼,何苦呢?” 依然拿了薄毯替她盖上,事后跪在美人榻前给她捶腿。秦桑许是太累了,不多时便睡去。依然见状忙摒退了屋中丫头,自己也到门前守着。 秦桑睡得不安稳,才眯了一下,又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一身红衣,策马扬鞭,身后红梅落一地。对面叶甚策马来,两匹马就要撞上,两人忙勒住马,马仰头长撕。她将马鞭甩向叶甚,叶甚一手握住,她想抽回,奈何对方力气大,她扯不动,却倔犟得不肯放手。 她怒斥,“叶甚,你给我让开!” 叶甚道:“不让。” 她冷笑,“你强/奸我,逼迫我嫁于你,如今我已是你的人,你还要如何?” 叶甚逼视她,“我还要甚么,苏妙仪你知道的,你知道我还想要你的心!可是你不给,你不给,我能怎么办,只能拘着你,供着你。” 她呸一声,怒骂,“放你娘的狗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痴心妄想。” 她松了马鞭,拔下鬓上钗子,朝他放狠话。“你要我的心是么,我给你!” 说罢,取着钗子狠狠插向马臀,马儿吃痛受惊,长鸣一声,往叶甚的马撞去―― “婠婠?” “婠婠,醒醒。” 有人在叫她,秦桑费力的睁开眼,瞧见叶甚一脸急色。她以为是她思念心切,出现了幻觉,于是又猛的闭上眼,良久后睁开。眼前的人还在,真真切切的在着。 念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了,秦桑惊喜交加。可思及两月来他未进她房,未见她一面,不由心酸。当下也不想见他,翻身朝窗。她背对他,瓮声瓮气地道:“六爷还来做甚么?” 叶甚叹道:“婠婠在这,我怎能不来呢?” 听了他的话,秦桑越发心酸,回想往事种种,又想起叶府的日子,不由得委屈。本也没想哭,大约是男人在,眼泪就不要银子似的哗哗的掉。可哭,也不敢大哭,咬着手背呜呜噎噎,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 可不就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么? 往常男人把她当眼珠子疼,回了京都,进了叶府。男人便不把她放心上,直把她扔院子里自生自灭。 “我等你,从早等到晚,你不来,我便告诉自己,六爷明儿准会来。可我等呀等呀,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总不见您来。我又宽慰自己,六爷您是要成大事的人,哪里能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可我又常听下人说你今儿进了苏姨娘屋,明儿进了莫姨娘屋,然后陪着夫人赏花赏月。府里的人都说,咱们六爷最是好的,雨落均沾,可您却不来找我。您不来找我也就怕,还总怂恿你那些姨娘来膈应我!” 她的委屈,他又如何不知,况她又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属于她的,便是她不要了,也不容许别人觑视。他以前只有她,也只是她的,如今也成了别人的,她心里不知如何呕气愤怒呢,他又如何敢出现在她面前? 叶甚叹道:“我是怕我来了,徒惹你不快。” 秦桑冷冷地道:“那六爷今儿怎地来了?” 叶甚心中苦涩,不知如何答。秦桑气急,她翻身而起,双目死死盯着叶甚,咬牙切齿道:“我懂得六爷为何来,是因为夫人有喜,您是来告诉我这个喜讯的罢。那六爷可就白跑一趟了!” 秦桑心里十分不痛快,她说着说着就哭。叶甚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抬手想摸秦桑的脸,想给她擦拭眼泪,秦桑偏头不让。泪珠子从眼里掉落,落在叶甚手背上,烫得他的心都疼了。 听得秦桑低低的说:“妾恭喜六爷了。” 第120章 明争暗斗(1) 秦桑心里苦闷,即便叶甚放下身份讨好她,她也开心不起来。每天都对着叶甚阴阳怪气的,几回后,叶甚也觉没意思,便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了。叶甚不来,秦桑又怨他,活生生将自己逼成了怨妇。 依然见她如此,心里暗暗焦急。想要劝她将叶甚哄回来,又恐她生气,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大约是她表现得太明显,秦桑便开口问她。“你有甚么话便说罢。” 依然道:“姨娘原是个透彻的,怎地现下越来越糊涂了?” 秦桑心想,糊涂才好呢。但她不说,依然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跺脚,“六爷前几日过来讨姨娘欢心,姨娘心里再是不舒坦,使过性子也就罢了。您还生生将六爷推走,好了,他现下不来了,您又独自伤春悲秋。姨娘何苦!” 秦桑道:“一见他,我心里憋闷得紧。” 依然道:“如此,姨娘是不想见着六爷了?” 秦桑忽然激动地道:“不想?谁不想了!可他是别人的夫婿,他活着时与别人共枕眠,死了也与别人同穴。我秦桑是谁呀,就是他一个随意打发的妾室。我想见他又如何,不想又如何,左右都是别人眼中的笑话!” 依然道:“六爷待您的心意,您竟是不懂。” 秦桑道:“他待我甚么心意?他不过是欺骗我感情的骗子罢了。”说道这,秦桑忽然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在秦淮时,他说了的,他说要给我他生个娃娃的,可是他怎么能言而无信,与别人一起生娃娃了呢?” 原来这才是问题的征兆。 可柳嫣是正室,叶甚不与她生孩子,难道要和妾室生吗? “姨娘也可以和六爷生个孩子......” “闭嘴,闭嘴!”秦桑忽然发怒,她砸了桌上物什,指着门口对依然道:“你给我出去。” 她能生吗? 她不能生! 若她能生,凭着叶甚独宠她的架势,她早该怀上了,可没有,她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秦桑就是别人嘴里说的不能下蛋的母鸡,一只母鸡一旦不能下蛋,那么它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也没有了。可是叶甚需要孩子,他的孩子别的女人都能为他生,唯独她秦桑不能。秦桑好恨,恨自己放任别人遭贱自己身子。她不知道想到了甚么,忽然奔溃的扒着头发尖叫了声,哭道:“连你也不听我吩咐了么?” 依然跪下,哭道:“奴婢一心为姨娘。” “那你出去。”秦桑说。 依然磕头,退下。她也不敢离开,就站在门前守着秦桑。依然出来后,屋里的秦桑也不哭了,没多大会儿,就听见屋里传来的兵兵乓乓声,依然听得眉心一跳,想要推门进去探个究竟,但碍于没有秦桑吩咐而不敢造次。 兵兵乓乓声听,屋里又传来秦桑的哭声。依然听了心酸不已,也跟着抹眼泪。一时主仆两人隔着门哭,有个小丫头见此情形,偷偷跑去半亩方塘寻叶甚。好在小丫头运气不错,今儿叶甚恰巧在自己院子里,听小丫头禀明来意,叶甚也顾上好友,急匆匆赶来了梧桐苑。 叶甚到时,秦桑早就止了哭声。 他站在门外,想着这几日秦桑对他态度,一时有些犹豫。但他心里放不下秦桑,虽犹豫着,却还是推开门。 屋内一片凌乱,地上扔满了各色物什,秦桑披头散发的伏在地上。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来,见是叶甚,干涩的眸子里唰的又滑下两行泪来。 “六爷,您怎么才来!”她哭着控诉。 叶甚抱起她,将她抱到床上。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秦桑哭着摇头,她慌乱的抓着他的手放在她胸膛。胸膛里一颗心在砰砰的跳着,那是为他跳动的心脏。 “您再不来,它就死了!” “婠婠休要胡说!” “没有胡说,它就是为六爷而生。六爷要不要,不要婠婠就将它扔了。” “要,只要是婠婠,六爷都要。” 秦桑扑到他怀里痛哭,“那六爷再不许抛下我了。” 叶甚苦笑,哪里是他抛下她,分明是她跑下他。如今倒好,还被她倒打一把。不过那又如何呢,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还理他,便随她罢。 “都听你的。” 两人一旦和好,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一连几日,叶甚都歇在秦桑屋里,府中下人背着秦桑骂她是狐狸精,骂她不知羞,说她趁着正头夫人怀孕蛊惑叶甚等等。可是秦桑不在乎,因为有男人的疼宠,她肆意得紧。 这日秦桑嘴馋,又听丫头们说花园里那几株桂花早早开了,于是心血来潮,拿了小篮子和扫帚,拉上依然几个兴匆匆去了花园。 桂树中的贵谐音“贵”,因而是吉祥富贵的象征,京都许多大户人家都会在院子里种上桂树,寓意一生吉祥富贵。 叶府里也种了几棵,倒不是效仿,而是叶甚二十一岁那年从阵地归家,夜里赏月时,一时兴起,便要种树。第二日便吩咐下人买了几棵桂树回来,下人们种下树,他拉着叶老夫人过来瞧,指和蔫巴巴的几棵树对叶老夫人道:“您也不用急着给我相看姑娘,等这几棵树长成,开了花,便是我成家时。” 叶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举着拐杖敲他。叶甚也不躲,仁她打,待她打够了,只好声好气哄着,第二日也不管老母可否解气,收拾了包裹又往漠北去。叶老夫人气得两眼一翻,眼看前脚都要踏进棺材了,可又舍不得小儿子,又生生从鬼门关逃回来。 叶甚从小就是个混的,她也怕这桂树不开花,叶甚就真不娶妻生子。于是叮嘱下人仔细照看,自己隔三差五还要巡上一回。不过说来也怪,种了几年这桂树也不见长,也不见死,却在一年前忽而冒了头,今年便开花了,因此府中众人都暗暗稀奇。 那几棵桂树长势不好,瘦瘦弱弱的,只有一个成年男子高,不过好在树上都开满了花。秦桑几人在树下铺了一块布,便站在树下摇。 嫩黄的桂花小小的一朵,它隐身在绿叶里,平日经过,不仔细瞧,还真瞧不见。如今经他们一摇,小小的花儿扑扑索索的落,像下起了雨似的。 “好了,好了。” 眼见铺在地上的布洒满了桂花,秦桑也不贪心,忙让丫头们住手。 “这些够了,花儿还是在树上能多活些时日。” 依然取笑道:“姨娘嘴馋桂花糕时怎地不想它能多活些日子。” 秦桑一本正经地道:“我想法管不住我的嘴呀。” 说得几个丫头哄笑,几人收拾了花,打道回房。 途中遇见一道过来赏花的苏妙龄和柳嫣,几人避让一旁行礼。 柳嫣扫了眼低眉顺眼的秦桑,讽刺道:“哟,听下人们说这几日六爷一直在你屋里歇着。怎的也不见起色多好,倒是清减了许多,姨娘可得注意身体呀。” 秦桑回道:“劳夫人挂心,妾不过犯了旧疾,吃几剂药便可缓过来。” 柳嫣道:“果真如此,那是再好不过的。”顿了顿,她一只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刺激道:“我最近害喜严重,不能伺候六爷。但不忍六爷辛苦,妹妹可要快些养好身子,好好伺候六爷才是。” 秦桑笑盈盈的迎上她挑衅的目光,轻飘飘地道:“夫人放心,妾前儿还与六爷说了。道妾身子不爽利,请他去其他两位姨娘处歇,也好为叶家开枝散叶。可您道他如何答?”不待柳嫣接话,秦桑倏地满脸娇羞得垂眼下,六爷说,“卿处**,无人可及。” 说罢,她故作羞恼,“六爷混不吝,甚么话都敢说!” 柳嫣被她赌得哑口无言,听她那不要脸的炫耀,气得脸都绿了。宽大的广袖下,一双手握成拳,她往前一步,欲要教训秦桑。苏妙龄察觉到她意图,忙拉住她,笑吟吟地道:“六叔瞧着最是冷漠的,却不想如此会疼人。前儿小婶婶不过提了一嘴刘氏铺子新出的首饰,第二日六叔便巴巴的寻来了。” 秦桑道:“怨不得府中上下都说世子妃好,如今听了世子妃一番话,妾真是自行惭秽。”她往后一步,福了福,道:“妾自来惹人嫌,便不打扰两位赏花了。” 说罢,带着屋中丫头退下。柳嫣看着她嚣张的嘴脸,恨得直咬牙,“咱们且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收回目光,又换了一副嘴脸,笑吟吟地对苏妙龄道:“方才多谢。” 苏妙龄笑道:“小婶婶客气,阿华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两人一路到桂树下,看见被秦桑摧残的那棵树,柳嫣不免想起秦桑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甚赌。又瞧见苏妙龄过得滋润,想自己的不幸,两厢对比,更觉自己凄惨。 第121章 明争暗斗(2) 大雨如柱,冲刷着山林。 叶甚拉着她的手在密林中穿梭,雨势太大,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水雾,他们看不见前路,只能盲目的在树林里奔跑着。而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追兵,那领头的是叶甚那位玉树兰芝的侄子叶风。 他们逃了几天几夜,从荒芜之地逃到丛林,原以为进了丛林便可甩该追兵。哪晓得叶风领着手下步步紧逼,都要将他们逼上绝路了。 “快,他们就在前面!” 暴雨声中传来追兵的声音,她听得绝望。 “叶甚,你走罢,别管我了。” 他们逃了几日,追兵依然紧咬着不放,她又自小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等苦楚? “逃不掉的,我们不逃了,好不好?” 她哀求他,可他不依。“婠婠,你再坚持坚持,逃过他们的追捕,我们就有活路了。” “逃过他们追捕又如何,我们一辈子也都是朝廷的钦犯!” 他们已是亡命之徒,纵使逃过这一劫,日后的无数日他们也逃不掉。既然逃无可逃,又何须再逃,不若束手就擒,请求圣上网开一面,兴许还有条活路。 而且她太累了,跑了泰半日,双腿犹如千斤重,她抬都抬不不起了。于是她崩溃了,朝着叶甚口不择言的哭喊。“你放了我罢,我不逃了,我不逃了。叶甚,念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求你了。叶风是你侄儿,他又是个心胸宽广的,你求求他,他兴许就放了我们。” 他们此时身在半山腰,这座山通往另一座山的路仅有一座独木桥。两山的距离不远,可将它们隔断的是湍急的河水。 他们离独木桥不远了,可又因她的哭闹无法前行。叶甚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放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哄道:“婠婠乖,我们过了这座山就好了。过了这座山,他们就再也追不上我们,往后我们就去草原和牧民一起游牧,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她大哭大闹,“我跑不动了,我跑不动了!” 叶甚将剑塞进她怀里,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她往独木桥的方向冲。 山林里不见人烟,一条羊肠小道被灌木丛遮挡。独自一人行走尚且困难,况叶甚又抱着个人,还是这样的雨天。他们如何能逃得出去呢? 两人好容易逃到独木桥边,那里叶风已带了一队人马在等候。见叶风等在那,叶甚抱着她转身朝山下奔,可四周不知何时已埋了伏兵,那些伏兵早将他们团团包围。 叶甚放下她,将她护在身后。 前头叶风拿着剑指他,“六叔,你交出这恶妇,回宫我便求了皇上对你从轻发落。” 叶甚道:“除非我死,你从我尸首上踏过,否则休想从我手上带走她。” 叶风痛心疾首,“你一心为这恶妇,可有想过祖母!” 想起家中老母,叶甚难得出现了犹豫之色。可是身边的女人十分惊恐,十分害怕。被他握着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跟落筛子似的。她那么恐惧,他怎么能让她恐惧呢? 曾经他跟她许诺,说今生不负她,不弃她。眼下她已是孑然一身,倘若他放弃她,她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而母亲,母亲失去他一个儿子,她还有一大家子。两厢对比,她要更凄惨。于是叶甚突然涌起的那点犹豫便消散了。 都说儿女是父母的债,此言不虚。 他混账,虽则前面所做之事已让母亲伤透心,但他并未打算悔改。 一错错到底,一入入地狱。 他今生唯求与她同穴! “她是我妻,我不能弃她不顾。”叶甚摇头,对叶风道:“你只管放马过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不!”她摇头,慌乱的抓住叶甚的手。“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婠婠,乖。”叶甚回头捧着她的脸安慰她,雨水从中间冲过,冲干了她脸上的好泪痕,又留了许多痕。“我若死了,你就跟我一起走,黄泉路上,有人陪着,我们都不孤单。” 她哭着摇头,蠕动着嘴唇,却无法发出声。 叶甚紧紧拉住她,手中的剑刺向其中一人,向叶风喊道:“叶风,来,来杀了我!” 一时短兵相接,杀声四起。 他带她踩着别人的尸体往地狱爬,他护着她走向地狱的深渊。 鲜血染红雨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只管护着她,用身体替她挡下刀剑,而后带着一路风霜将敌人屠杀。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死神,凡是挡着他生路的,他将要一路屠尽! 雨更大了,雨水哗啦啦的下,鲜血混着雨水流到山下的河水里,与汹涌的水流混为一体。叶风带来的追兵一个一个的倒下,尸体在他面前堆积成山。而叶甚已然受了重伤,但为了求得一个女人的活路,他依然坚持着。 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了,却还是负隅顽抗。看着倒下的尸体,叶风不在犹豫,射出了手中的箭。 “叶甚——!” 秦桑失声大喊,猛的从梦中坐起。 屋里敞亮非常,不似她梦里下着倾盆大雨,黑压压的落在人心头,使得人喘不过气来。 “姨娘又梦魇了。”依然拿帕子替她擦汗,“怕是遇上甚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回头奴婢出府,让仙婆给看看?” 秦桑还陷在梦里出来,依然靠近时,她下意识的抓紧了依然胳膊,喘着气,红着眼回忆梦中场景。 叶风射出的那一箭,箭从叶甚胸膛穿心而过。然后叶风又开弓再射一箭,叶甚跌落山崖,可是他在落崖前松开了她的手,将她往上推。 他说他若死,便让她一同去陪他。可关键时刻,他松开了她的手,救了她,还让她好好活着。 这等荒唐的梦自她成为叶甚的妾后就鲜少梦见了,可不晓得为何,跟着叶甚来京都,进了叶府,噩梦又接连而至。梦里的她总是一身红衣,妖艳而骄横。 然,她是秦桑。 秦桑是菟丝花,需要倚仗着叶甚方能活,她恨不得时时粘着他,缠着他,这样的秦桑又如何会对叶甚趾高气扬? 梦中的人只是一个与她长相相同的女人,并不是她秦桑。 “不用,”像是要说服自己,她搬出前人。“子不以怪力乱神。” “您常常梦魇,到底不是个事儿。况您整日怏怏不乐的,虽在六爷跟前强颜欢笑,六爷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来您的勉强。前头六爷还问了,是不是府中有人欺凌姨娘,让姨娘堵心。” 秦桑急道,“你如何回的?” 依然道:“夜里梦多,睡不安稳罢了。” 秦桑欣慰道:“好丫头,该如此。原也没人欺负我,我还担心你护主心切,给他上眼药的。如今听你如此说,倒是我不信任你了。” 依然道:“奴婢不能替姨娘分忧解难,更不敢拖您后退。” 秦桑笑道:“哪里用得着分忧解难,不过如你说的,夜里梦多罢了。” “可是……” 秦桑打断她,“没有可是,” 依然嘴上埋怨道:“不管如何,六爷待姨娘总是不同的。若姨娘吹些枕边风,那些人又如何敢来膈应您!便是上次夫人打人一事,奴婢以为您总要寻个时机同六爷说的,不想您却自己吃了这个闷亏。” 上次那事秦桑原也想同叶甚告状的,可他总不来,待他来了,脸上的伤已好,再告状自己也觉没趣。 “他不来,我有甚么法子?况府里全是老夫人的人,而老夫人又护着她,我能如何?左右不过吃下这个哑巴亏,图个几日安稳日罢了。” 依然道:“六爷不来,您也可以给六爷递个话儿!” 话方落,便听得帘外传来叶甚笑声。 “婠婠要给我递甚么话儿!” 第122章 明争暗斗(3) 叶甚掀帘进来,秦桑忙笑吟吟地迎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衣,递给依然,吩咐让她放好。 她打趣道:“六爷堂堂七尺男儿,怎地躲在帘外偷听我们女人讲话?您也不怕说出去没脸。” 叶甚叫冤:“婠婠可冤枉我了,”携着秦桑往美人榻走,他坐下,将秦桑抱在怀里,解释道:“我才来,不过听了句给六爷递个话儿,这如何是偷听。” 丫头上茶,秦桑挣扎着要起身伺候,叶甚斥了声,“别动。” 秦桑便不动了,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叶甚挥手让丫头们都退下,并让她们关好门,没有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想到他可能要做的事,秦桑浑身燥热,羞道:“青天白日的,六爷收敛些罢。” 每回两人独处,叶甚一旦吩咐下人关门,他准没干甚么好事。秦桑已经摸清了他性子,但虽然有点害羞,但还是很期待。 叶甚逗她,“青天白日如何?我还不能抱着婠婠说会儿话?”说罢,故作惊讶:“婠婠这是怎么了,脸都红透了。” 秦桑气恼,张嘴往他脖颈上咬。叶甚呲了声,笑骂:“小野猫子!” 秦桑不过做做样子,很快就松了口。方才被叶甚逗的,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像染了春意的桃花,倒是多了几分生机。叶甚看着,捏着她的脸叹道:“这样才俏。” 秦桑羞得捶他,叶甚方又道:“怎么又清瘦了许多,可是过得不顺心?” 秦桑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小拇指不时在他掌心里抠啊抠。“时常梦魇,睡不安稳罢了。” “听说康宁寺的菩萨灵,明儿我带你去拜拜菩萨?” 秦桑噗嗤一笑,娇嗔道:“六爷这可是典型的病急乱投医了,梦魇去拜甚么菩萨!” 叶甚道:“得了神灵保佑,兴许好些。” 秦桑眉头一皱,不复方才的言笑晏晏,她叹道:“别说菩萨了,便是如来佛也救不了。” 叶甚不答,目光悠悠。 “婠婠梦了甚么,如何如来佛也救不得?”怀里的女人身子一僵,叶甚不看她,只问:“连我没有也不能说?” 秦桑摇摇头,突然觉得累。 “不是甚么好梦,说了,没得让你也心堵。” 叶甚道:“我想听婠婠说。”顿了顿,他温柔的笑。“想要婠婠和我之间毫无保留的相处。” 秦桑便不再犹豫,“我这梦说来也奇怪,以前在秦淮河时也常常梦见,后来跟了你便不在梦。待回了京都,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又找上来。梦里我是你的妻,但却对你冷言冷语,而你一心为我,可我最后却将你生死弃之不顾。” 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细节之处不便说,但已让叶甚冷了脸。 秦桑自嘲道:“六爷也怪我无情无义罢?” 叶甚盯着她不说话,握着她腰的手却越收越紧,秦桑吃痛,可眉头却不皱一下。她仰脸看叶甚,男人的脸色平静,她瞧不清他心底的真正想法,因为便是他炯炯的双目里,也只有一个她。 然而不知为甚么,秦桑却总觉得叶甚看她的目光让人畏惧。明明甚么情绪都没有,却无端让人觉得,他透过她在看一个另一个的灵魂。 秦桑突然间觉得胆寒。 “我不怪你。”叶甚倒是淡然。 秦桑一愣,不大理解叶甚的态度。 掏心掏肺的为一个人,最后却被那人带入方丈深渊。这也罢了,最令人心寒的是他经营了半辈子名声,竟因那人被毁,可他竟丝毫无怨。 许是她自私,故不能理解。 哪知叶甚颇具认真地向她解释,“为博美人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即使因此王朝倾塌,我想他也不曾后悔。而我为博得佳人一笑,死无葬身之地又何妨?” 秦桑神色怏怏,“最后她也没为你笑,你又何苦呢?” 叶甚笃定道:“我为她死,她心里定然记得我。” 他抓住她双肩,逼迫她与他直视。他目光炯炯,两眼含情。秦桑心里有鬼,眼神飘忽不定,并不敢直视他。 叶甚不让,步步紧逼。“婠婠认为呢?” 秦桑让步,却语焉不详。“也许罢。” 叶甚想要她亲口承认,可她在逃避,他也不好再逼她。得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已是心满意足,于是见好就收。 不过他是不逼她回答了,可握着她纤腰得手却开始不老实。 左手一下一下揉着她的腰,右手抚上她的颜。秦桑体弱,眼下不过秋季,她手脚已是冰冷。叶甚摸着她略带苍白的俏脸,这脸也是凉的,他抚摸了些时候,那脸才渐渐有了暖意。 “嗯……”叶甚忽然将食指塞进她小嘴,秦桑嘤咛一声,疑惑道:“六爷?” 他低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看她眉眼如画,红唇似血。他看他食指被她轻/含,软湿的丁香小舌抵在他指尖,温软的小嘴包裹着他的食指,使得他想起两人欢好时她的妙处来。 那里湿,软,紧,而且很是会绞。每回他以为如鱼得水时,她便将他绞得紧紧地,让他寸步难行。 他痛并快活着! 叶甚看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像夏季里正午的日头,都要将她烧着了。 “婠婠,取/悦我,嗯?” “嗯。” 凡是他所求,纵是刀山火海,她也甘愿为他所求。何况是取/悦他一个小小的要求。 秦桑是女子,于情/事上会害羞内敛,可是叶甚教给她的。她会的,全大胆热情的用在叶甚身上。 她欢喜他,便想要对他毫无保留。 一番**,秦桑在叶甚怀里软成泥。 叶甚还不满足,压着她又想行事,秦桑哎哎叫了几声,两腿盘在他腰上,小手抓着他的发往后扯,不让他亲下来。 “六爷六爷,我不行了,求放过。” 她求饶,微微嘟着红唇,样子娇憨可爱。 “婠婠不喜欢?” “喜欢,”秦桑毫不扭捏,“但是来日方才嘛。” “过了今日,不知要多久才能抱着你耳鬓厮磨。” 秦桑身体一僵,强笑道:“妻妾有别,六爷要长宿在夫人住也是合乎情理的。” 瞧她醋意大发又装模作样的口是心非,叶甚好气又好笑,心下也心疼她。若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也不纳妾,她定然能活得肆意快活。 可惜,一切皆虚妄。 翻身躺下,叶甚将她抱在怀里,解释说:“大宛进犯漠北,皇上下旨让我去平乱。我哪里是去夫人处?” 朝廷之事秦桑不懂,却也晓得当年卡塔尔公主得圣上青眼,一跃成为大周贵妃以及苏妙仪去大宛做神女一事促成两国互市。而如今卡塔尔公主正盛宠,大宛国何以进犯? “有熹贵妃在,大宛如何会进犯?” 叶甚道:“从来美人都不能真正促进两国的和平相处,凡是以美人谋得和平的,不过是弱者给强者施的障眼法。用美人换几年国库充盈,兵力强盛,一旦有能力,他必然反击。” 秦桑更不解,“咱们大周国盛民强,当年何不一举击之,何以放下姿态与他互市,使得他有两年缓期,得以与咱们抗衡?” 叶甚苦笑,“你一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先帝在时,大周一直外患不断,仗打了不知凡几。到了今上,又花几年平定外乱,国库早已空虚。大宛国力不强,但他们一族顽强,与咱们大周耗了数年,不过两败俱伤罢了。” 第123章 明争暗斗(4) 叶甚一走,秦桑日子静了下来。 府中两位孕妇,大伙儿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不敢有丝毫分心。便是苏真真和莫忧这两位,也都要小心伺候着柳嫣。倒是秦桑不知好歹,整日屋中呆着,不去请安不去伺候,但凡有人问,一概说身子不爽利。 府中上下皆知她心思,冷嘲热讽一阵,见她依旧不咸不淡的,自己反倒讨了个没趣,也就任由她去了。不过送来梧桐苑的饭菜,却是越来越不像样。 这日依然逮住送来饭菜的小丫头,当着她面儿解开盖子,指着篮子里一碗干硬发黄的米饭儿,又指着那结了猪油的冷菜。冷着声道:“妹妹莫不是拿错了下人们的饭菜给姨娘罢!” 小丫头福了福,“姐姐玩笑,哪里就敢拿下人们的饭菜给姨娘了。” 依然道:“不是下人饭菜,却为何是这般。” 小丫头倒振振有词,“天冷了,厨房离梧桐苑远,待奴婢送过来,饭菜冷了也合乎情理。” 依然大为光火,“六爷在时,可不是这样的!” 小丫头冷笑,“姐姐倒是好笑,我辛辛苦苦来给姨娘送餐,却落不得一声好。姐姐莫要将六爷抬出,若是抬出六爷,怕是连冷饭冷菜也没了呢!” 说罢将篮子一丢,饭菜全倒在地,她冷冷的看着地上饭菜。丢下狠话,“姐姐不识好人心,日后自去前面厨房领你们姨娘的口粮。我倒要瞧瞧姐姐抬出六爷,他们还给不给你饭菜!” 依然气得跳脚,指着小丫头破口大骂,“仗势欺人的小蹄子,看我不撕烂你嘴!” 依然撸着袖子上前,屋里秦桑听见动静,忙出来制止。“依然!” 一声爆喝,无端吓坏一众下人。 近来渐渐有了冷意,秦桑身体不好,又咳了起来。一咳又不断,吃了药也不见好,且叶甚走后,她的吃食远不如从前,没一阵子便瘦得剩下皮包骨。 依然心疼,却毫无办法。 见她立在门口,一脸惨白却还对着一个三等丫头笑,依然气哭了。 秦桑就立在那,对着个趾高气扬的小丫头,笑吟吟地。“这位姐姐对不住了,丫头不懂事,是我平日疏于管教。姐姐且饶她这一回,回头我定好好管教。” 那丫头哼了声,对着秦桑拿乔。“姨娘客气,奴婢不过一个下等丫头,哪里担得起姨娘一声对不住。” 秦桑上前。 她拔下头上的钗子,面不改色的道:“小小心意,姐姐莫笑。” 小丫头接过,掂在手里打量了一阵,看出是个好东西。心下暗暗得意,脸上不动声色,“姨娘好意,奴婢却之不恭,便只好厚着脸皮收下了。” 秦桑笑道:“哪里哪里。” 得了好处,小丫头兴高采烈的走了。那丫头一走,秦桑脸色便冷了下来。 依然上前扶她,咬牙啐道:“一个下等丫头竟敢对姨娘甩脸子,她怎敢!她怎敢!” 秦桑回屋,院中芭蕉叶沙沙声不绝于耳,一声一声的,好似在悲叹她的人生。 她嗟叹,“寒梅傲雪,世人多奉承。可一旦凋零,便任风雪欺凌。” 屋中有琵琶,她闲来无事,于是抱着琵琶弹。弹甚么,不懂,心中无琴谱,不过对着窗外芭蕉乱弹。指尖有琴音一个音一个音蹦出,曲不成调,琴音却哀哀。哀哀的琴音听得人泪流不止。 “姨娘精神头不好,还是歇歇罢。” 依然一打断,琴音便断了。秦桑乏了,也不逞强,将琵琶交给依然,自个儿靠在美人靠上歇。 闭着眼睡不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依然看了直叹气,跪在她美人榻前给她捏腿。 “人呐,活着不容易。咱们笑着,一日也过去,哭着,一日也过去。不管笑或哭,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哭着过呢?姨娘是聪明人,该是比奴婢更懂才是。” 秦桑叹气,一脸疲惫沧桑。 “六爷走后,我总做梦。” “姨娘思念六爷,夜里梦见六爷也是该的。” 秦桑摇头,自顾道:“梦里他身穿盔甲,手持着方天画戟坐在马背上。底下千军万马皆臣服于他,整齐的喊着口号,喊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依然道:“众将士听令于六爷,这是好事。” 秦桑陷入自己梦境里,她开口娓娓将她的梦境给依然一一道来。 梦里叶甚领着将士在杀场上大杀四方,好不威武。后来冰雪覆盖,红梅开遍,他骑马从梅林的一端来。他卸下盔甲,身上青衫青,收敛了一身杀气的他,眉宇间多了些常人的柔软。于是,梦里的红梅树林里,叶甚遇见了他的女孩。 一身红衣,小脸掩在兜帽下。她赤脚踩在雪地上,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见红梅落在她脚上,白的,红的对比鲜明。马蹄声惊扰了她,她猛然回头,见了他,先是一愣,继而朝他笑。 又见红妆十里,她凤冠霞帔,叶甚骑马来迎娶她,他们绕着皇城根下走。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从怀恩候府一路尾随着花桥来到安王府门前,真是空前绝后的热闹。 入洞房,她掀了盖头,拔剑刺向他。他不躲,任由剑刺中他胸膛。洞房花烛夜,鲜血染湿他新衣,他却还对她笑。 秦桑依然讲着梦中事,不知何时以泪流满面。 “姨娘哭甚么呢?一个梦罢了。” 秦桑道:“成亲后,六爷待她极好。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凡她要的,不管对错,他总给她弄来,再没有半分原则。可她总对他冷言冷语,用狠话刺伤他。” 依然不解,“为什么呢?” 秦桑道:“她爱着别人啊。为了那个男人,她让六爷做尽一切坏事,她还光明正大的养了男宠。因为她,六爷成了全天下的笑话。妻子给他戴了绿帽,他还将妻子宠得上天,这可不是全天下的笑话吗?” “后来她找人玷/污了她妹妹,他阻止不了,便只能帮她。” “为甚么阻止不了?” “她说:叶甚,最后一回,最后一回。若是她身子脏了,叶风还对她不离不弃。我苏妙仪便认了,好好跟你过一辈子!” “他说好,纵然婠婠要我的心,我也要双手奉上的。何况婠婠只是要我找人玷/污苏妙龄呢。” “他可真昏庸啊,为了她一句话,他帮了她。因了这事,叔侄反目成仇。叶风恨他,因为恨,风清月朗的贵公子对权势充满了渴望,他搭上二皇子这条船,不择手段拉六爷下台。可叶风哪里是六爷对手?于是他来找苏妙仪,对她说,如果她能帮他拉六爷下台,他便接纳她。” “哈哈哈!” 秦桑忽然狂笑不止,泪水不断线的从眼里落下。 “可是真讽刺啊,苏妙仪比六爷还要蠢啊!她竟然真以为她帮了叶风,叶风便接纳她,她自己也不想想,她所做下的事是多么十恶不赦!” 秦桑的表情扭曲,眼中一片恨意。“六爷下台,她被充军/妓。可六爷痴情,被她逼到了那等地步也没恨她,竟还在去漠北的路上将她截走,打算带她远走高飞,以后过着隐性埋名的日子。” 提到此,她目光呆滞,又回到了梦中。梦里一阵厮杀,叶甚踩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上,与叶风拔刀相向。 眼里一片血红,秦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清他落崖时,眼里黑白分明的颜色。 目光如漆,一如当年梅林里初见,他眼里只有一个她。 “可是他死了,死在湍急的河流里,不知被河水冲向何方。而她去了漠北,当了军/妓,最后惨死在一群男子身下。” 秦桑说到最后时,完全没有了先时的歇斯底里,语气出奇的平静。倒像方才那个疯狂的,大哭不止的女人不是她般,只是依然的一个幻觉。 第124章 明争暗斗(5) 秦桑的噩梦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她一闭上眼就是苏妙仪背叛叶甚,害得叶甚惨死的画面。依然宽解她,说那不过一个梦,梦境都是相反的。 秦桑摇头流泪,说:“佛家讲因果报应,定是我前世对不住六爷,因而今生报应不爽。” 依然抹泪道:“姨娘只顾自己伤心,从不会体谅六爷,却是自私得很。” 秦桑道:“谁说不是呢!” 主仆一时无话,只相对着掉泪。 秦桑屋里的纱窗换了颜色,换成了葱绿色的窗纸。 窗外院里芭蕉叶儿大,那蕉叶都抵在了窗上,扶月说要去剪了,她不让。还道葱绿的窗纸衬着浓绿的蕉叶,甚是好看。 屋里有个小丫头不懂事,说:“咱们平时里总说穿红戴绿,可见绿配红才好呢。咱们院子一大片芭蕉,瞧着绿油油的,这绿油油的一院再配着个葱绿的窗纸,便是大俗了。” 秦桑只笑,不答。依然怕那小丫头又说些甚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打发她去院子洒扫。待那丫头走了,秦桑方悠悠的吐了口气。 “本也是俗人,何须附庸风雅呢?” 依然瞧着那窗纸,眉头又皱起,这梧桐苑着实太绿了,又冷冷清清的,让人心里不舒服。 心下暗忖,改日再劝姨娘换个窗纸罢。却听得秦桑道:“我箱笼里有册经书,你去给我翻来。” 依然不解。“姨娘要经书做甚?” 秦桑头疼,抬手揉额角,“你只管找来便是。” 语气不耐,依然不敢造次,忙去给她找来。 这经书还是在秦淮时,叶甚与她一道去寺庙祈福的途中偶遇一僧人,那僧人赠与她的。佛门中人送经书,秦桑不敢拒,便收下。回来后她也不在意,让扶月收箱底。原本来京都,扶月收拾箱笼见了那经书还问她如何处置,她想着既是僧人送,那便带着罢。却不想,如今倒是派上用场。 秦桑一连几日都在抄经书,许是佛祖保佑,夜里她也还噩梦连连,但较之前一闭眼便是血光漫天好许多。 这日雨方停,院里的芭蕉叶被雨水洗得干净。秦桑抄着经书,忽而来了兴趣,吩咐小丫头去摘了几张芭蕉叶,让依然给她做糍耙吃。 糍耙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吃食,可秦桑开口要,依然心下高兴,一股脑给她做了许多。 秦桑吃了一个,剩下的让依然拿去分给屋里的下人。依然道:“姨娘再多尝一个?” 秦桑笑道:“吃不下,你们吃罢,我再抄会儿经书。” 说罢,她净手,去了内室。方抄了不过几句,便听得一阵吵嚷。不多时房门便撞开,叶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春雪带了一干丫头婆子闯进来。 秦桑忙放下笔,笑吟吟地迎上前。“不知春雪姐姐来有何事?” 春雪扫了她一眼,但见她头上无钗环,只身穿着月白长裙,整个人十分素净,可耐不住一张脸儿艳气逼人。 美人儿是非多。 福了福,春雪道:“夜里老夫人噩梦缠身,今儿一早世子妃去康宁寺拜神,那主持说咱们府内有人扎小人咒老夫人。奴婢这是奉命搜查,有得罪之处,还请姨娘海涵。” 秦桑退至一旁,笑道:“姐姐请罢。” 春雪下令,“搜。” 一干丫头婆子再屋中翻箱倒柜,翻遍了整个屋也不见人偶。春雪带着人便要撤,一婆子忽而走近内室案桌前。那桌上摆放着纸笔与经书,中间置着个香炉,炉子里燃着三根香料。那婆子瞅了半晌,她忽拔了香料,伸手往香炉里掏,不多时掏出个人偶来。 小小的一只人偶上布满了绣花针,绣花针下赫然写着老夫人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婆子将人偶呈给春雪,春雪瞥了眼,脸色大变。 “带走!” 两个婆子押着秦桑往前院去,依然哭哭啼啼的说有人陷害秦桑,倒是秦桑本人面不改色。 老夫人屋里坐满了人,一旁苏妙龄挺着大肚子在开解老夫人。不知她说了甚么得趣事,紧绷着一张老脸的老夫人终于展颜笑。 待见到春雪领着两个婆子押着秦桑来,又见依然哭哭啼啼的,老夫人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两个婆子摁着秦桑,让她跪下,秦桑不挣扎,顺从的跪下了,颇有几分大事败露,已认命的意思。 春雪将人偶呈给老夫人,老夫人看着插满绣花针的人偶,看着人偶上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脸色越来沉。 “砰!” 老夫人拍案而起,颤抖着手指着秦桑怒骂。“哪里来的蛇蝎美人!勾着我儿的心,勾着我老太婆的魂!” “你倒是说说,我老太婆哪里得罪你了,竟用这等恶毒之术害我!” 秦桑不紧不慢道:“您多虑了,妾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害您。” 老夫人摔下人偶,由婆子扶着走到秦桑跟前。她半蹲下身子,手捏着秦桑下巴,将她脸抬起。“不仅脸美,连这张嘴儿也伶牙俐齿,怨不得我儿被迷得七荤八素的。”老夫人哼笑一声,“你说不是你咒我老婆子,那你说说这人偶如何在你屋内?” “妾不知。” “是不知,还是你做的?” “妾不知。” “好,好,既不知,我便让你知为止。”老夫人丢开她的脸,冷声道:“来人,给我掌嘴,打到她说为止!” 秦桑笑道:“您是要屈打成招么?” 老夫人道:“你威胁我?” 秦桑道:“妾不敢。” 下人没动作,老夫人大怒,“还杵着做甚么,给我打,狠狠的打!” “不,”依然扑倒于地,她抱住老夫人双脚,痛哭道:“老夫人,是有人陷害姨娘,求您给姨娘一个公道。” 两个丫头上来扯开依然,依然不肯,哭着给秦桑开脱。叶老夫人气狠了,指着依然骂:“没规矩的东西。”说罢,又朝外喊,“来人呐,将这丫头给拖下去重打九十大板。” 方才还一副置身事外,丝毫无谓的秦桑忽然变了脸色。她挡在依然跟前,护犊子般将她拉到身后。“丫头不懂事冲撞了老夫人,是丫头没规矩。可她也是护主心切,老夫人又何必迁怒呢?” 老夫人冷笑道:“好一对主仆情深。”春雪扶她上座,她厉声道:“还愣着做甚么,给我打,打到规矩为止。” 话落,两个婆子上前,扯开依然,有丫头眼疾手快上前将依然制住。两个婆子一人揪着秦桑的发,捏着她下巴让她抬起脸来,一人抡起袖子,啪啪的打她耳刮子。秦桑也是硬脾气,被人左右扇嘴巴子,她一声不哼,只是冷静的直视着老夫人。 那婆子下手极重,数十来个耳巴子落在秦桑脸上,秦桑又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住?一时被打得皮青脸肿,唇角裂开还带了血,活活像个身陷囹圄的,被人欺凌的囚徒,哪里还有平日里的艳丽! 秦桑体弱,咳嗽不停。且近来噩梦缠身,因夜里不得好眠,所以人更显虚弱。现下被两个婆子凌虐,越发摇摇欲坠。下手的那婆子厌极她弱不禁风的娇态,手再扬起,她卯足了劲往秦桑脸上甩去。 “哇――!” 秦桑头一偏,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姨娘,姨娘。” 依然凄厉的喊着,无法挣脱,她便死命踢着咬着钳制她的两个丫头。 秦桑脑袋昏昏沉沉,一干人在她眼里转个不停,转得她恶心不已。甩了甩头,哪知鼻中有血源源不断涌出,染得她嘴巴一片红,将她月白留仙裙染成正红色。她觉得鼻子湿漉漉的,粘糊糊的,于是伸手摸了摸,那东西竟然是热的。 热的? 她的血竟是热的! 秦桑咧嘴笑,十分开心。 被打成这般还笑得如此开心,这秦姨娘莫不是傻了罢? 众人被她吓坏了,那两个婆子不敢再动手,却还是将秦桑摁在原地。 屋中噤若寒蝉,叶老夫人死死盯着她,见那血从她鼻子冒出,见她擦啊擦,擦啊擦,可血总不见停,好似要让她流血身亡! 死,秦桑要流血而死吗? 叶老夫人脑袋嗡嗡作响,一时不知所措。秦桑扎人偶咒她。她恨不得秦桑立刻死!但她理智尚在,晓得秦桑是她儿子的心头宝,倘若她逼死秦桑,儿子断然不会认她。因而她只是教训秦桑,想着等叶甚回府再交给他处置,哪知秦桑会如此。 不,她不能让秦桑在她跟前死! 叶老夫人警铃大作,她平复了心绪,冷声道:“秦姨娘病重,而府中人多口杂不宜养病,送秦姨娘去庄子上静养些时候。” 下人们应声是,忙过来搀扶秦桑。秦桑也不挣扎,只走了没两步,她倏地回头看苏妙龄,继而朝她诡异一笑。 第125章 明争暗斗(6) 夜里苏妙龄做起了噩梦,梦里苏妙仪一身红衣,手中的剑滴滴答答流着血,苏妙龄正好奇她剑上的血怎么流个不停。却见风乍起,吹开苏妙仪胸前的衣,那胸膛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殷红的血从窟窿里不断的往外冒,她的心脏就挂在一旁,还在鲜活的跳动。 苏妙龄吓坏了,转身就跑。苏妙仪忽而飘到她跟前,提着剑往她肚子上一刺,她凑近她,笑得风情万种。 她说:“阿华,你总说我欺你,你又何尝不是?”说罢,她脸色阴沉,“前世欠你的,我已还清。今夜,我便来讨回你前世欠我!” 言止于此,她手一动,苏妙龄忽觉肚子一轻,却见她挑出一个巴掌大的男婴来。 “啊――!” 苏妙龄惊叫,咚的一下从床上坐起。 “阿华,”苏妙龄快要临盆,最近朝堂上跌宕起伏,叶风忙得天昏地暗,但还是抽出空来陪她。“是不是梦魇了?” 苏妙龄倒在他怀里,想起梦中情,还觉得心悸。“梦见苏妙仪拿剑杀我。” “今生不同前世,我们都有所防备,她伤不到你我。况且我也不会让她伤你半分。” “我晓得,只是觉得不安。” 昨儿秦桑被带走着,她忽然朝她笑,笑得诡异无比,像要讨债来了。苏妙龄回来后一直想着她那个笑,夜里便做起噩梦来了。 “昌盛哥哥,”她软软的喊着他,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到肚里的小家伙鲜活的跳动着,她心渐安。“这辈子我们都要好好的。” 叶风肯定道:“一定。” 上一世叶甚死后,苏妙仪被发配边疆,没多久那个风华绝代又阴狠无比的女人死在了冰天雪地里。她同胞哥哥苏阳得知她去世的消息,不知受了甚么刺激,忽而嚎啕大哭,颓废了半载,苏妙龄日日劝慰。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想明白,又过回了曾经糜烂的生活。 苏阳依然待苏妙龄好,依然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却有一天,他忽然变了脸。在康宁寺外,他一剑将她喉咙割破。 那是个冰天雪地的冬天,而那日恰好是苏妙仪的忌日。 一切来得突然,与苏妙仪从来不亲近的苏阳,在苏妙仪忌日时,用她的血祭奠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长叹了一声,苏妙龄窝在叶风怀里慢慢睡去。到了后半夜,苏妙龄肚子一阵一阵的痛起来。苏妙龄肚子才八个月,产婆早早就找好了,一直住在府上。不过前几日那产婆家中有事儿,遂向苏妙龄告了假,因距离产日还有好些日子,苏妙龄便准了。哪晓得今夜做了噩梦,竟突然发动了。 好在叶风做了两手准备,请了两个产婆,走了一个还剩一个,也不算束手无策。 前头还好好的,到了后半宿,苏妙龄忽然凄厉的大喊,没多久声减弱。里面伺候的婆子忽而喊了声,“血崩了,快止血!” 门外叶风脑子轰轰作响,脑子里全是血崩了,前世她死时一幕幕又涌进脑海。再也顾不得许多,冲进了产房。产房里血腥冲天,下人们手忙脚乱的止血。 苏妙龄抓住产婆的手,哭喊道:“保孩子。” 叶风不敢言,跪在旁握住她的手。房里下人手忙脚乱的,产婆还在努力。那胎位原是横着的,产婆将之给推正,后来脚先出来,头却迟迟出不来。产婆急坏了,苏妙龄原本就血崩,拿了剪刀剪了**,那血流得更多。不过即使剪了**,孩子头大,也是半天出不来,加之产妇渐渐气弱。 “拿人参吊着!” 婆子拿来人参,切成一大片让苏妙龄含在嘴里。产婆还在让她使劲,可她却提不上劲儿,一张脸涨得青紫。 血腥味浓重的屋里,她恍恍惚惚又看见了苏妙仪。苏妙仪一成不变的身穿红衣,赤脚踩在鲜血淋漓的地上,她玉足上系了个脚链,她动作时,链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作响,招魂似的。离她还很远的苏妙仪倏地一下飘到她眼前,苏妙仪掐着她的脖子,目光冰冷。 “阿华,世人都讲究因果报应。前生你总说我害你,用尽一切办法铲除我,便是到了今生,你也依然不肯放过我。可你扪心自问,前世今生,追究谁害谁,谁又比谁恶毒。” 她笑起来,怜悯的笑着,“你瞧,今生我亦没有害你孩子,可他却还要死!” “哈哈哈……” “不――!” 苏妙龄大喊,拼劲全力,只觉有甚么东西从她肚子里挤了出来。苏妙龄松了口气,却见产婆战战巍巍的将孩子抱到叶风跟前,瑟瑟缩缩地道:“是死婴。” 苏妙龄眼里的欣喜褪去,一层乌云覆盖,遮住了她眼里的恨意。 却说秦桑,昨儿被打得伤势惨重,叶老夫人命人将她送到庄子上后,便将她丢在那不管不顾,只让她身边的大丫头依然扶月服侍着。两个丫头请不来太夫,提心吊胆的守了她半宿,秦桑忽然发起高烧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也胡言乱语着。一会说:“阿华,前生你总说我害你,可你又何尝不害我?” “昌盛哥哥原本喜欢我,可你耍了手段让他误会我伤了你,让他远离我。这也罢了,你竟然连我亲哥哥也抢。你怎么那么贪心呢?抢了我爹爹,抢了昌盛哥哥,还来抢我哥哥。” “我明明甚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抢。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一会儿又说:“六爷六爷,婠婠就要死了。婠婠前生对不住你,今生还不起。来生你不要遇见婠婠了,便是遇见了,你只当是个陌生人,别在为婠婠做傻事,找个好姑娘和和气气的过日子罢。” 说着一阵嚎啕大哭,尔后又猛的床上坐起,指着扶月大喊。“阿华,你瞧,我今生没有害你小产,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你依然没法子生的出来!” 说罢,头一仰,闭眼倒在床上再不起。依然扶月被她一番动作吓得魂不守舍,又见她直挺挺的躺着不在动,以为她就此撒手人寰,两个丫头没经过这事,吓得抱头痛哭。 哪知秦桑命硬,到了天破晓,高热渐渐退却,人也醒了过来。醒来了没人事儿般,问依然要吃的。 依然愣头愣脑的应着,出门时撞了门框,这才醒回神。 尽心服侍了秦桑两三日,秦桑精神头渐渐好了,只一件事很奇怪,秦桑待扶月始终冷冷的,不让她近身服侍。 又过了几日,天正下着雨,秦桑披着外衫立在窗前。纱窗没关,雨丝飘进,落得她一头水花。 依然以为她要在窗前站一天的,却不料她开口了,“让扶月进来。” 秦桑语气淡淡的,可依然却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呐呐的应了,出门去喊扶月进来。 扶月甫一进门,看着窗外雨的秦桑倏地的回头,厉声道:“跪下!” 扶月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心下慌慌张张的,面上却还端着镇静,可一张煞白的小脸儿早就暴露了她的惊惧。 “不知奴婢犯了甚么错……” 秦桑轻笑,“说罢,你甚么时候勾搭上世子妃这条大船?” 扶月咬了咬唇,抖声道:“奴婢不晓得姨娘的意思。” 秦桑道:“扶月,从你在我身边伺候以来,我待你还不错罢。” 扶月低头不作声,秦桑嗤笑。“说话!” “姨娘待奴婢甚好。” 秦桑掩嘴娇笑,“再好也比不过世子妃呀。”咯咯笑了几声,秦桑摇曳生姿的走近她,她捏着扶月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不着边调的问:“我美吗?” “美。” 秦桑又笑,“听过蛇蝎美人么?” 扶月脸色大变,秦桑脸上挂着笑,温柔如水。可是捏着扶月下巴的手用了狠劲,指甲陷进她肉里,使得她的脸破了皮。 “乖,你告诉我。看在咱们主仆一场的份儿上,让我死个明白,嗯?” 扶月不敢直视她,目光四处漂移。她想起了秦淮河的日子,平淡而知足。秦桑待她不错,有甚么好的总是紧要着她。后来来了京都,一切悄然而变。 扶月说:“我看上了个男人。” 秦桑不意外,“是世子爷。” 扶月错愕,不敢置信的看着秦桑。她小心翼翼的藏着,从未被人发觉,她以为她藏得好,却不知秦桑何时发现了。 秦桑放开她,摇曳着身姿回到纱窗前。藕荷色的窗纸被雨中打湿,漏了几个洞,秦桑目光不知盯着哪处,思绪混乱。 “从前看话本子,话本上说卫玠长相足够俊美,许多人一见了他都围着他瞧,后来他死了。我没见过卫玠,不晓得前人话里真假。可世子爷足够俊美风流,你心悦他,为他做事也是人之常情。” “姨娘……” “你走罢,”秦桑倏然一笑,话里带了冷意。“我倒要瞧瞧众人眼里慈悲如菩萨的世子妃能不能容得下你!” 第126章 南柯一梦(1) 被贴身丫头背叛算计,秦桑心里无动于衷,每日还雷打不动的抄经书,日子过得十分素净。 “你有话说?”秦桑眼也不抬,“你有话便问罢。” 能遇上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不易,秦桑想,有生之年,她尽可能待她好。来生便不用还债了。 来生啊,秦桑又忽而觉得茫然,今生尚且过得浑浑噩噩,又何谈来生? 依然犹豫再三,吞吞吐吐道:“屋中人多手杂,姨娘如何确定是扶月背叛了您?” 她与扶月一同来到秦桑身边伺候,处了将近一载,自然是处出感情来了。扶月素日里也没甚么不同,别是秦桑误会了罢。 秦桑手一顿,瞄了眼依然,见她面有色郁。心知她在为扶月之事烦忧,遂放下笔,认真给予解释。“她平时藏得好,可真正心系一人,她藏得再好,也总有露出马脚时。” 不知想起甚么,秦桑哂笑,“俗话说得好,女为悦者容。” 依然默,她没有心系之人,心心念念的是好好伺候秦桑,待年龄到了,秦桑放她离开。到时回家,老子娘给寻个好人家,便嫁了。因为没有心仪对象,故她无法体会到秦桑所说的女为悦者容,也无法察觉出扶月与寻常有何不同。 不过既然秦桑说扶月背叛了,而扶月又没有否认,那就是了。只好歹认识一场,心里自是堵得紧。 依然问,“扶月背叛了您,姨娘可觉恼恨?” 秦桑奇怪的看她,依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儿,将头低得很低,快要低到胸前。她以为秦桑会发火的,毕竟揭人伤疤总令人难堪和不喜,哪知秦桑一声轻笑,语气清清冷冷的,倒像是从未将扶月放心上。 “普天之下,莫说皇帝,便是菩萨也有人不喜。我秦桑不过浮尘里一粒尘埃,哪里奢求人人为我?” 她的目光落在依然身上,透着她望向很远的地方。“得六爷一生荣宠,便天下人都负我,又何惧!” 以月寄相思,不止秦桑一人,千里之外的叶甚同是。 从他奉命到漠北已足足有两个月。因为前头大宛国与大周国互市,两国歇战两年有余,这两年大周国忙着充盈国库,锻炼兵力,而大宛国亦然。因而时隔两年再战,兵力强盛后,双方想要赢也是不容易。 不过叶甚的“不败战神”这一名号也不是浪得虚名,与大宛国周旋了一段日子,今儿他带领众将士一举击败大宛国的进犯,顺带攻下了大宛国两座城。 攻下两座城,将士们士气大增,今夜便在军营内设宴庆祝。 他们十分欢快,抱着酒坛大口吃酒大口吃肉,可叶甚虽然也笑着,却仿佛置身事外般。待到撤了宴,将士们都睡了,叶甚方拿了酒壶,骑着马出军营。也没想着去要哪儿,只任由马行走,他则躺在马背上喝酒。 就着大漠的月光,喝着烈酒,心里想着却是远在京城的她。 高门大院里腌臜事儿多,况她只是个姨娘,上有主母管制,怕稍有不慎她就被主母拿捏了把柄,主母借机发落她。他也怕她被不长眼的下人欺负,怕她受了委屈不敢反抗,只能偷偷关起房门来掉眼泪。如果她还是苏妙仪,叶甚倒也不惧,可现在她是秦桑。秦桑缺失了属于苏妙仪的记忆,也因此而变得软弱可欺。 想到秦桑可能面临的种种,叶甚一时心烦意乱。他当初就不该带她回京,而是让她在秦淮河安安心心的过着小日子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 看来前人是没错的。 不过再忍耐些时日罢,待大事成,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再带她回秦淮。 却说京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废太子与二皇子的储位之争已进入了白热化,前几日叶甚边陲得胜,让朝中几乎呈压倒性的站派不得不重新审视朝中形势。 不管废太子得不得势,手握兵权的叶甚站在他这边,他的胜算就很大了。 可是叶甚强大,手握兵权又如何?他有软肋,这软肋能让他上刀山下火海。 苏妙龄想罢,不由冷笑。 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孩儿,心中满腔恨意。 招手叫来米糕,苏妙龄在她耳边吩咐着事儿,说罢拍了拍她手,“去罢,做得隐秘些。” 米糕应声是,退下。 苏妙龄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手里婴儿的衣衫,眼里又涌起狂风骤雨。 苏妙仪,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上辈子你欺我辱我,今生我定要一一讨回来,也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京中这几日一直下雨,雨势大,哗哗的冲刷着破旧的纱窗。那纱窗支撑不住,啷当一声,被大风吹走了。 秦桑住的屋子潮湿阴冷,这几日又下雨,天气冷了下来。她身体本就不好,这一来,病情越发加重。 “这雨也不知甚么时候能停。”依然忧心忡忡地,“咱们这屋子破旧,这雨再大些,怕是要跨了。” 说罢又狠狠地道:“好一群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庄子上不是没好屋子,便要咱们住这等风雨飘摇的。待他日得翻身,必要狠狠的惩戒一番!” 秦桑咳着,喉中血味浓,费力咳了半晌,咳出一口痰来。痰中带血,在昏暗的烛灯下犹显瘆人。 依然盯着那痰直皱眉,却听秦桑说:“你给我倒碗水来。” 依然道:“茶水冷了,如何能喝?姨娘稍等,奴婢去厨房给您烧壶水来。” 说罢就要起身,秦桑拉住她,道:“罢了,厨房远着呢,又下着大雨。你这一来一去的,如何使得?” 且这庄子上的下人们得了指示,防她们堪比防贼。便是依然去了厨房,指不定进不去,还被当作贼人一顿打。 “我喝一口润润喉,也不碍事。” 说罢,又咳得撕心裂肺。 依然红着眼眶给她倒了水,秦桑喝了一口,打发依然去外间,自己也睡下了。 夜里风雨声很大,将纱窗吹开,有雨进屋里来。秦桑很冷,缩成一团在床上,但是天很冷,被子单薄,她缩得骨头都疼了,可却没有一点儿暖意。 秦桑受不住,人醒来。窗外忽然电闪雷鸣,一个人影映在纱窗上。她吓得失声尖叫,那黑影忽然从窗户爬进来。秦桑翻身从床上起,黑影扑向她,将她压在床上。 那黑影是个男人。 “救命!” 秦桑叫了声,男人捂住她的嘴,大喘着气道:“好妹妹别喊,哥哥好容易来的。” 秦桑咬舌让自己清醒些,“你是谁?” 男人道:“是我,你杨综哥哥。” 他一壁解释一壁解秦桑衣衫,秦桑无法反抗,摊开四肢任他动。她强装镇定,佯装无意的问:“谁让你来的。” 杨综正要回答,外间忽然传来响动,是依然听见里面动静起身,她点了蜡烛。杨综动作一顿,抽出匕首抵在秦桑脖颈上。冰冷的触感使得秦桑头脑越发清醒,而杨综抵在她小腹上的那孽障物十分鲜明。 于是她扬声道:“我没事,你睡罢。” 依然道:“方才听得姨娘屋内有声响,不知出了何事?” 她说着便要推开屏风,秦桑压低声让杨综拉下幔子。幔子拉下瞬间,秦桑道:“想必听错了罢。你快睡罢,明儿早些起与我一道抄经书。” 依然方息了烛火,杨综不由得松了口气。秦桑缠上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杨综手里的匕首还抵在她脖颈上,她靠近他时,匕首划伤她肌肤,陷进她肉里。刺刺的疼,有血伴着刀流出。 不过秦桑不觉得疼,她柔软无骨的手抚上他的背,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如何得知妾在此等着您?” 她像只妖精在勾引他,夺了他心智,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当年我送你一副寒梅图,落款清莲居士。前儿你身边那个叫扶月的丫头拿画来找我,说是你想见我了,今儿我便来了。” 秦桑娇笑,“**一刻值千金,世子爷还不放下手中的刀么?” 杨综为她神魂颠倒,手中的匕首渐渐松了。秦桑笑吟吟的,玉手摸上他的手,一点一点的往下爬,她松他手里接过匕首。玉足蹭着他腰间肉,杨综被她蹭得浑身是火,一只手已探入她衣内。 黑暗中秦桑神色倏地的一冷,她手中的匕首一转,往杨综脖子上一割,鲜血喷了秦桑一脸。杨综惨叫一声,从秦桑身上滚到地上,不等他爬起,秦桑扑上前,举着匕首刺向他心脏。 依然听见里间动静,急急忙忙冲进来。窗外一道闪电过,照亮了屋中景。 却见屋中一男人躺在血泊里,秦桑衣衫不整的半跪在他身侧,手中的匕首插进他胸膛。电闪雷鸣夹杂着她冷冷的话。 “世子没听过么,苏妙仪是美人,却是蛇蝎美人!” 第127章 南柯一梦(2) 夜里风雨悲鸣,像鬼在嚎叫。而屋里的死人散发着腥浓的血味使得这风雨交加的夜更阴森可怖了,可秦桑丝毫不惧,她还能面不改色的对着一个死人弹琵琶。 琵琶声靡靡,盖不住窗外的风雨声。 依然跪坐于地,看着血泊里没了生气的男人瑟瑟发抖。 待到天破晓,下了一夜的雨停了。秦桑熬了一宿,身子熬不住,她便半眯着眼靠在椅子上。不过她也不睡,而是面色清冷的盯着死去的杨综。 杨综脖子处被她割开一条食指宽的口子,昨晚他身子里的血就是从那道伤口喷射而出,喷了她一脸。血从脸上滴落,落进她嘴巴里,她尝了尝,血是热的,是甜的。秦桑冷笑,都说绝情的人冷血,杨综也算绝情了,可怎么血还是热的? 她躺着不舒服,调整了个姿势,视线从他脖颈落到他胸膛。昨晚杨综打算对她行不轨之事时,她解了他衣衫,后来她扑过去,刀插入他心脏才没有丝毫阻碍。大概是从小养尊处优,杨综长得白白嫩嫩的,她一刀下去,直指心脏,她还记得他的心跳声,那一下一下的,从胸腔传到匕首上,又从匕首传到她手上。 那一刻她没有觉得恐惧,反而是十分兴奋。那是一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兴奋。于是她几乎毫不犹豫的,用匕首剜掉他的心。 他们说:苏妙仪是美人,空前绝后的美人,却是个蛇蝎美人,依然是空前绝后。 他们从没说错。 于是,那一刻她成了苏妙仪。 她剜点他的心,没半点害怕。 “啊!” 秦桑想得入神,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将她拉回现实。她懒洋洋的循声望去,门外站着个小丫头,是庄子上黄婆子的闺女,素日里给她们送饭的小丫头。小丫头年纪小不懂事,看到屋里的死人时吓坏了,手中的餐盒掉在脚边,冷饭菜洒了一地。 “让你娘去府上请世子爷和世子妃来。”她懒洋洋地下命令。 小丫头哆哆嗦嗦的回了声是,迈开步子便要走,哪晓得两腿发软,前脚绊住右脚,人在门外滚了几圈,方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秦桑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开始闭目养神。 “姨娘,您快走罢。”依然四肢并用,她爬到她面前,死死的抓着她的手,“您快走!” 秦桑眼也不睁,“走去哪儿?” 依然道:“去哪儿都成,离开此地就好。” 秦桑睁开眼,指着地上的尸体笑,“他怎么办?” 依然道:“是奴婢杀的,一切与姨娘无关。” 嗤笑一声,秦桑收回目光。 她闭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不用。” 依然瘫在地,想哭,却发觉一滴泪也流不出,而嗓子却干干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血干了。门外脚步声姗姗来迟,秦桑听见声响,懒懒的睁开眼。 进来的是叶风,还有脸色苍白的苏妙龄,以及大周朝最博爱的二皇子。 “世子爷,你来了。”秦桑慢条斯理的坐起身,她躺在美人榻上久了,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她抬手整了整,喉咙痒,她捂着嘴咳。咳了几声,一张小脸儿也染了胭脂,格外的娇艳。“外人总有传言,说苏妙仪是蛇蝎美人,天煞孤星,世子爷以为呢?” 叶风扫了眼地上的尸体,面色沉静。“你找我来有甚么事?” 秦桑从美人榻上起身,她迈着脚步款款走向他。 她像是瑶池上的仙女,踏着祥云而来。 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来到杨综尸体前,她蹲下,捡起扔在地上的匕首,不停比划着。 她娇娇的笑,眸里眼波横,妩媚动人。“世子爷怕甚么?” “从前卫玠长相俊美,每每出门便有一群人围着观看。后来因被看得多了,烦忧而死,世人谓之‘看杀’。” 不懂她说这话是何用意,又见她笑吟吟的,手中的匕首却不停的在杨综尸体上比划。叶风剑眉皱起,心下更加厌恶她。 又听秦桑咯咯的笑,她斜着眼看叶风,狭长的眉眼着带轻佻的笑。却似那清冷的梅花染了桃意,虽俗,却十足勾人。 “我从未见过卫玠,不知前人所说他容貌俊美是真是假。可我也算三生有幸,得以目睹世子尊容。” 果然,在这等着他呢! 叶风冷笑,“你有话但说无妨。” 秦桑摇摇站起,头上那支步摇晃晃悠悠,碧玉色的珠子贴在她莹白的耳珠,好似绿琥珀躺在白瓷盘上。 “秦桑仰慕世子,不如你我做笔交易。” “你不要脸!”苏妙龄气道。 秦桑嘻嘻笑,丢下刀,目露讽刺。“世子妃此言差矣。”摇摇头,她叹道:“树要皮,人要脸,不要脸我又如何活呢?” 叶风被她气得不轻,握着苏妙龄的手,他冷声道:“我们走罢。” “哎!”秦桑叫他,“叶老夫人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们俩叔侄自相残杀呀。” 她一番话勾起了叶风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他杀了叶甚后,叶老夫人后脚也跟着去了,死时一直念念不忘的是他六叔叶甚。她怪他杀了叶甚,怨他不让叶甚入宗祠,后来死不瞑目。 叶老夫人是疼他的,这辈子叶甚不像上世为了苏妙仪而作恶多端,也没有做过弑君的举动。他不应该再将叶甚置于死地,不能让叶老夫人像上辈子一样的死去。 “你想如何?”叶风退步。 秦桑看着地上的杨综,“你处理了他,摆平恒王府的人。” 这不算甚么过份的事,且又是杨综欺辱人在先。于是叶风道:“可以,但你须得劝六叔归顺二皇子。” 秦桑轻笑,“世子见外。” 说罢,她娉娉袅袅行至美人榻前,她落座,一手撑着下巴含笑看着脸色难看至极的苏妙龄。 屋里很静,窗外只有风声。秦桑听见她的心跳声,一声声,快且乱。 半晌后,她霍然开口。“苏二小姐,您每日每夜演着个天真无邪的角色,不累么?” 苏妙龄脸色微变,“秦姨娘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秦桑道:“我从未得罪过苏二小姐,您却指使恒王世子辱我清白。苏二小姐不该给我个解释么?” 苏妙龄怒道:“你别血口喷人!” 秦桑冷笑,“我血口喷人?苏二小姐惯会恶人先告状!” 她蓦地从从美人榻起身,一手扶着倚靠,一手在身侧攥紧。“二小姐晓得清莲居士罢?当年苏妙仪的寒梅图便是您蹭送的,后来她出事后,那寒梅图在何处也只有您晓得。昨儿恒王世子可说了,他会闯入我房间,概因有人拿寒梅图诱他。” 苏妙龄死死盯着她,不答反问,“你总算承认你是苏妙仪了?” 秦桑摇头笑,“不,我是秦桑。” “我不晓得你与苏妙仪有甚么恩怨,但我却知我秦桑从未害过你。可二小姐对我可是下了狠手。”嘻嘻笑着,她说着摇摇头,“装了数载的兔儿,却在我跟前掉了皮,怪可怜见的。” 她看着叶风道:“世子可要小心了,最毒妇人心呐。”说罢又想起一事来,她拍了拍额头,道:“喔,倒是有一事忘了。我身边的丫头,那个叫扶月的,我听她坦白,说是心系世子,因而帮世子污蔑陷害我。不过我想,世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而叶老夫人又是你祖母,插血人一事恐怕不是您吩咐的,是二小姐以你为条件许了那丫头好处,方让她背叛我罢?” 苏妙龄听罢,脸色阴沉得可怕。 扶月倒戈一事叶风确实不懂,是她看出扶月对叶风生出二心,故借此许她好处,让她陷害秦桑。但她做得隐蔽,却不知秦桑如何察觉? 不过眼下却不是探究这问题,而是如何打消叶风疑虑。 思及此,苏妙龄一低头一抬眸间已是泪流满面。“从前你是苏妙仪,是姐姐,可你没半点长姐风范。从早到晚,你只懂的算计!现在你是秦桑,你说你不记得我,可你还在算计我。不管是苏妙仪还是秦桑,你只懂得算计。” 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流着泪在平静的叙述。正是因为平静,才让人心疼,也才让叶风这样的男人信任。叶风搂着她无声安慰,秦桑冷眼瞧着,心里波澜不惊。 “苏二小姐高兴就好。” 第128章 南柯一梦(3) 却说秦桑,自那日与叶风做了交易后,她便被二皇子带入宫,二皇子独辟了一处院落给她住。兴许是二皇子待她过于独特,宫里便有了她是二皇子妾室的谣传。 二皇子生母是淑妃,因深谙帝王心故颇得皇上恩宠。在后宫所有妃子中,除却盛宠的熹妃,淑妃宠妃之名若屈第二,无人敢屈第一。 故而她也是个心气高傲之人,听到宫中流言,一时气得脸色铁青,忙派人将秦桑招来。 秦桑来时,淑妃正喝着茶。见了她那样一张脸,气得将茶杯扔向她。 “好你个苏妙仪!”淑妃拍案而起,“你好好儿的走你的独木桥,做甚么又来勾引我儿!” 说罢,对着一干宫女喊,“来人呐,给我刮花她的脸。本宫倒要瞧瞧,这脸毁了,她还能勾引谁!” 不待秦桑说话,早有几个宫女上前摁住她。一人拔下她鬓上的钗子往她脸上划,一钗子下去,秦桑脸上即冒出血来。 秦桑倒是没哼声,随她一道来的依然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给淑妃磕头。“淑妃娘娘饶命啊,我们姨娘最是守规矩,哪里就得罪了您?” 淑妃视而不见,盯着秦桑的一双眼似要喷出火。宫女们握着钗子在她脸上划下一道一道口子,鲜血淋漓,有血流进她嘴里,秦桑将之给吃了。吃完还觉不够,她伸长舌头舔流到嘴边的血。一截丁香小舌伸出,粉粉嫩嫩的,瞧着十分可口。当小舌染了血,粉嫩的舌头变得猩红,好似山中刚吃了人血的妖怪。 宫女们被她的反应吓着了,淑妃也是白着一张脸跌坐在贵妃椅上。依然还在咚咚的磕头求饶,秦桑颇为享受的又舔了一口血,顶着一张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脸朝淑妃笑。 “娘娘,您要不要也来一口?” 她朝她笑,笑得蛊惑众生。 轻易挣脱开宫女的钳制,她一脸是血的走近淑妃。脸贴着淑妃的脸,秦桑在她耳边轻轻吐气。 “娘娘,您也来一口罢。” 秦桑魅声诱惑,她的脸从淑妃脸上慢慢下滑。她流着血的脸贴在淑妃唇上,一股腥浓的血味充斥淑妃鼻子。秦桑一双手在她脸上轻轻抚着,她神色娇媚,好似爱人间的呢喃。淑妃被她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瑟缩在椅子里不敢动弹。 秦桑离得近,她听见淑妃胸腔里的心在砰砰砰的跳。剧烈而急促,看样子真是怕极了她。 “方才还趾高气扬呢,如何现下脸都白了?” 秦桑娇娇的笑着,她手伸向淑妃头上的钗子。手一转,眼神一冷,握着钗子狠狠往淑妃脸上划。 “啊――!” 钗子刺破皮肉,从眼睑划到下巴。秦桑听见淑妃惨烈的呼声,听见身后匆乱的脚步声。可她全然不怕,因为钗子划破皮肉的嘶声让她振奋,让她十分快慰。 原来划伤人脸是一件多么令人欢快的事,怨不得大伙儿总喜欢划她的脸。秦桑暗想,于是她又握着钗子往淑妃脸狠狠一划,钗子一偏,刺破淑妃咽喉。 大漠的烟是直的,大漠的冬夜苍茫而冷。 呼呼的寒风夹杂着雨,吹开营帐,吹进军旅不归人的梦。 叶甚在马背上驰骋,塞北的孤烟迷了他的眼,塞北的风沙阻了他前路。他勒马,马仰天长啸,一声长啸冲破塞北直上的青烟,冲破漫天黄沙,他又见苏妙仪一身红衣立在梅花林里。 “将军,别来无恙。” 她笑盈盈的看他,眼波里流光溢彩,眉梢处几许风流。她说罢朝他盈盈一拜,低头抬头间,鬓上钗环叮当作响,好似那高山上的琴音,十分悦耳。 她拜罢,起身抬脸瞧他。她眉间一点梅花钿,衬得一张小脸熠熠生辉。 叶甚从未见她如此,心中大动,柔声道:“天气严寒,姑娘缘何赤脚站在冰天雪地里?” 听了他的话,苏妙仪咯咯笑,“我等着将军呀!” 她脆生生的答,脸上的笑十分促狭。“将军不想见着婠婠么?” 她歪着头,咬着手指娇憨的看着他。她在他跟前变成了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他从前就想将她据为己有,想让她依赖她,信任她。可她总在逃,总是端着姿态,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今她说她在等他,用着无比欢快的语气说她等他。 叶甚如何不疯魔! 叶甚道:“自是想见着婠婠的。” 苏妙仪又娇娇的笑,身后梅花一片,皆在她明媚的笑靥下黯然失色。她笑着往梅林里跑,她经过,衣袂飘飘,切下落梅如雪乱。 叶甚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痴迷。 她跑了两三步,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于是那欢快的人儿猛然顿足,她回头,俏皮的对着他笑。头上红梅纷纷扰扰,一朵梅花落在她眉间,将那梅花钿遮盖。于是叶甚只能看见她鲜活的笑,还有鲜活的红梅。 她像只妖灵似的立在那儿,狂风骤然起,发髻上环珮又叮叮当当作响,像极了千军万马踏冰冲破山关要将他征服。可是他征战四方,从未在千军万马下臣服,而如今,他却臣服于她。 她是苗疆的蛊,仅在风雪中的一次回眸就将他蛊惑,使得他为她肝脑涂地。 于是他听见她的呢喃软语,她说:“子谦哥哥,你过来呀。” 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娇态,可眸子中又妖气必现。 奇特而美艳的女子,她让叶甚欲罢不能。 叶甚眼里看不见雪,看不见纷纷扬扬的红梅。他只看见极具飞腾的寒风,还有站在不远处女子眸中的妖气。他晓得他一旦迈步,就此万劫不复。 可是那又如何? 她是如此的娇,是如此的盼着他,他怎能让她失望。 “婠婠,子谦哥哥就来。” 他听见他如此说,她听见了。于是她笑得更加欢快,咯咯咯的笑声掩盖风雨声,它压断了女子头上梅枝。树枝桠上覆了雪一层层,枝桠断时,白雪飘泼,将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掩埋。 叶甚大惊失色,他迈开步子狂奔上前。 “婠婠,我来了!” 他扑近,抱着她要将她救于水火。哪知她身上的雪忽然融化,她自他怀里飘离。 离得一丈远,他忽听得她说:“子谦哥哥,你爱我么?” 叶甚怔怔的点头,“爱。” 她忽而笑了,笑得春光明媚。 “那你就为我去死罢!” 她又忽而变了脸色,娇艳欲滴的红唇里吐出恶毒的字眼。叶甚不得反抗,他周身起了火。火势蔓延,烧了梅林一片片,他陷在梅花林里,火势将他吞噬。可是他一声不吭,只是笑容满面的看着前方娇艳的红衣女子。 那女子在火外翩翩起舞,她大红的裙琚在寒风中起起伏伏。他透着漫天的火势看见了她莹白玉足,见她修长的双腿缠在他腰间,她媚眼如丝的任他抱在怀里肆意驰骋的疯狂。 他想着往事种种,他陷在她的温柔乡里不能抽身。 她是他的蛊,他生而为她,死而为她。 叶甚缓缓闭上眼,却忽然看见火势蔓延她鲜红的裙摆。可她宛若不觉,她还在踮着脚尖起舞。 “婠婠!” 叶甚惊了一身冷汗,他朝她大喊。但她听不见,她还在不停的翩跹着,还时而朝她媚笑。叶甚喊她,她听不见,他又挣扎着去救他,可吞噬着他的火光好似有一道屏障,任他如何挣扎也没用。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火将她吞噬,叶甚悲鸣,心中钝痛不已。 他猛的从床上坐起,入目的是漆黑的夜,哪里有甚么娇艳的女子和一片片梅林? 想来是他太思念婠婠了,对她的思念已入了魔。 叶甚不由苦笑,想他堂堂镇国大将军,杀人不见血的。如今倒是儿女情长起来了!左右也睡不着,叶甚干脆起身点了蜡烛看兵书。 翻了没几页,一只鸽子从外飞入,它落在他跟前。叶甚取下它脚上的信,打开来看,待阅完信,叶甚脸色登时大变。 第129章 南柯一梦(4) 方入冬,京都迎来了一场大雪。 而这场大雪的使命,是要将今年冬天的血色覆盖。 城墙上,秦桑身着朱色软烟罗齐胸裙,青丝挽成单螺髻,髻上一支红翡翠滴珠金步摇。她站在风雪中,衣袂翻飞,耳上环佩叮当响,便是发髻上那支也摇摇摇欲坠。她冷眼看着满城的风雪,看大雪纷飞,淹没了京都繁华。 远处大兵压近,乌压压的一团,堪比头顶上滚滚的黑云。 城楼上,叶风与她并肩而站,男人望着远处逼近的大兵,对秦桑道:“苏小姐,希望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能劝六叔投诚。” 上了城墙后,押着她的士兵就不在钳制她,只立于她身后,随时防着她逃走。因而此时的她是自由的,雪花飘落,落在她圆润的肩头上。冷冷的雪花贴着肌肤,她并不觉得冷。可是怎么会不冷?秦桑想,也许冻得久了,她已经和冬天融为一体罢。 抬手接住一朵雪花,她握住,又摊开手心,雪花还静静的躺在手上,没有被捏碎。手伸到叶风眼前,她平静的陈述事实。 “你瞧,”她说,看着空中飞舞的雪花,她笑得开怀。“世上万朵雪花,形状如一,可并不是我手中这朵。世子枉为读书人,竟是这个理也不懂吗?那当真让人笑掉大牙了!” 前世身边的女人以自己为中心,到了今世,却忽然性子大变,行事作风也十分诡异。叶风心里滋味难辨,“苏小姐明白我的意思。” 秦桑不冷不热道:“我是秦桑。” 叶风一堵,望进她平淡如水的眸子。从前他就知道,苏妙仪一双眸子最勾人,动情时,百媚千娇,便是寻常,她冷冷的瞧着你,无情还道有情。现如今,这眸子依然勾人,她不笑,眸子清清棱棱,高山上不染风尘的清泉似的。偏一身轻薄红衣的她,又好似风尘女子。 真是个矛盾的女子。 可…… 叶风不咸不淡道:“世上纵然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却没有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完全像一个人。苏小姐,你我一起长大,对你,我还算了解。” 秦桑笑道:“世子口口声声说与我一起长大,可我记忆里却没有你这个人的。”顿了顿,她迎上叶风的目光,倏然冷下脸,逼问道:“如若你我一同长大,世子又何须这般生疏,左右我是你六叔的妾,断不会对你生出甚么心思。” 一番话将叶风堵得哑口无言。 他方才一番言辞,仗的不过起前世苏妙仪对他的疯狂,对他的言听计从罢了。而前世,因苏妙仪之故,他与叶甚反目成仇,最后亲自手刃他,导致祖母悲伤过度,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今生,依然是因苏妙仪之故,他与叶甚反目。他本想改变这一场悲剧的,奈何人力难胜天,他们之间的悲剧不过以另一种方式上演。 叶甚大军压近,城楼下两方人马已经在厮杀。二皇子登上城楼,看着自己的士兵被叶甚等逼得节节败退,他将秦桑推往城楼边沿。 也不用喊,就让秦桑站在那。一身红衣的女子在雪花纷纷的世界里尤其耀眼,更何况是秦桑这样的人间尤物。 “婠婠。” 叶甚无声的做口型,秦桑望着他,朝他笑。 叶甚早早就注意到她了,远远的带兵逼城时,他就注意到城楼上的秦桑。她一身红衣,妖且艳。大风刮过,将她的红裙吹得四下翻飞,似要将她吹走了。叶甚看得心惊胆战,怕俗世红尘拘不住她,怕她等不到他上城楼接她,她已乘风归去。 不过幸好,她对他笑了,这便表示她愿意留在俗世里陪他纠缠。可是,叶甚又皱起眉头,大寒的雪天,她穿着单薄的夏衫,回头病了可如何是好! “叶将军!”二皇子朝城楼下喊,“前人说顺应天意,又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太子不得民心,本皇不过顺应天意取代他的位置罢了。叶将军一直在塞外,想必不清楚朝中大事方表错了衷心。叶将军若肯投诚于我,本皇定当不计前嫌。” 不过须臾,城下已血流成河,而将士们还在厮杀。叶甚长枪刺中一个士兵,对二皇子道:“多谢二皇子美意,我叶甚何德何能!” 说罢,撂开挡路的士兵,他的目光从二皇子身上落到秦桑身上。这个女人身上红衣如火,一如初见时,她不经意间的回眸便能让他为她赴汤蹈火。 果然,前人说的:温柔乡是英雄冢。 为博美人一笑,他能屠尽天下人。 “叶甚今生今世只衷心于一个人!” 二皇子脸色一变,既而笑道:“成大事者不屈小节。”他手中的长剑抵在秦桑脖子上,森然道:“既然叶将军只衷心于一人,那本皇便以她为要挟,不知叶将军依不依本皇?” 城下叶甚脸色大变,看着秦桑久久不语。耳边厮杀声不断,血流不止,然而他听不见,看不见,他眼里只有城墙上的女人。女人衣袂飘飘,真似要乘风而去了。 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若她不在了,这一切又有甚么意义? 城上二皇子在等叶甚抉择, 可秦桑却不等。 她朝二皇子妖娆一笑,二皇子晃神,倏地,秦桑推开二皇子,纵身往城下跃,而恰在此时,不知谁射了一支箭,正好射中她心口。 箭,穿膛而过! 所有一切都让人始料未及。 “婠婠!” 叶甚大喊,策马狂奔。可是来不及了,他才到城楼下,秦桑已经从城楼跳了下来,堪堪摔在他的马前,血一下就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婠婠!”叶甚跪在地上,将秦桑半抱在怀里。怀里的女人穿着正红的衣裳,胸前的血色不见,只有浓重的腥味。“婠婠,婠婠。” 叶甚抱着她,不断的呼着她的名。 秦桑很冷,她想紧紧的抱住他,然而却使不上力气。叶甚察觉到她的意图,随即将她紧紧的抱住。 “婠婠一定很疼,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啊?我给你吹吹。” 他说着,低头给她吹,一边吹一边告诉她不疼,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六爷,婠婠不疼,你别哭。”秦桑抬手阻止他,她何德何能,让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为她流泪。“我死后,六爷把我送回秦淮河的桃林安葬好不好?” “前生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今生又要我孤独终老吗?婠婠舍不得是不是?” 秦桑很疼,已经听不大明白他在说甚么了。只是看见他嘴巴在动,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里落进她嘴里。她舔了舔,眼泪是甜的。 甜的,那说明他心里是甜的。 秦桑扯着唇笑,自顾自道:“要在我墓前种一株红梅。” 叶甚不答应,秦桑忽然抓紧了他衣襟,“我是秦桑。” 秦桑的眼皮好重,两眼上好像绑了千斤重的石头,一直压着她,让她废了好大的劲儿才睁开一条缝,能看见叶甚模模糊糊的轮廓。 可是叶甚没有回答她,得不到回答,她不甘心。于是又再次费力的强调,“我是秦桑!” 叶甚依旧沉默,秦桑却执拗。 “我是秦桑!” 叶甚看她,她意识已经模糊了,却还在执着的等他的肯定。他头埋在她颈肩,低喃道:“对,你是秦桑。” 说完,怀里的女人终于含笑的闭上眼。 良久后,他放下秦桑,看着城墙上的人,手中长枪一举,撕心裂肺的大喊。 “杀――!” 为她,他终要步入前世尘,终要屠尽全程人! 第130章 南柯一梦(完结) 多年后,参与那场争斗的将士还记得那年的厮杀。 他们记得皇城根下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叶甚抱着美艳的女子悲鸣,随后他放下女子,犹如从炼狱里爬出的厉鬼,握着他手中的长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他踩着数万将士的尸体跃上城墙,一把长枪刺入当朝二皇子胸膛。 二皇子死,太子顺利登位,而叶甚辞官退位不知所踪。 秦淮河河畔不管风雪载途,不管朝代更迭,它依旧夜夜笙歌,歌女依旧隔江唱后庭花。可是这靡靡之音却再也落不进一个历经沧桑的人的心。 叶甚提酒路过,他见岸边红灯笼高高挂起,见河上灯火通明,有歌女在船上与客人调笑,有歌女抱着琵琶弹《白头吟》。依稀听她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歌声凄凉,叶甚听不得。 于是他拎着酒壶渐行渐远,可是歌声渐远渐凄迷。凄迷的歌声,声声绕耳,声声钻心。 他一路满程风霜,他背着回忆踽踽独行,他走了泰半个人生,满面风沙却无人将他救赎。 他脑中缠绕着歌女的歌声: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于是歌声缠一回,他喝一口酒。酒喝得多了,人也醉了。他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到了许多年前带秦桑来小住的山上时,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他到了后山竹林处,他没注意脚下,被横着的一根竹竿拌了个狗啃泥。手中的酒壶骨碌碌的滚过一边,他迷蒙的看了眼,伸手去抓。壶里的酒都洒了,叶甚无能为力,于是将酒壶扔了。 从地上爬起,他绕过汤池来到了秦桑的坟前。 应秦桑要求,他在她坟前种了一株红梅树,经过几年精心打理,梅树已长大,伸出的枝桠能将秦桑的坟完全盖住了。 秦桑的坟十分干净,一株杂草也无。可见平时叶甚打理得多仔细认真。她坟前立着块木碑,上刻“吾妻婠婠之墓”,墓碑一角刻着叶甚二字。 在他心里,秦桑从来不是妾,她是他的妻。 叶甚跪在墓碑前,他抱着墓碑无声落泪。 “婠婠,我老了。” “你离开了十年,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我渐渐老了,腿脚不利索,总是忘事,常常把你给忘了。等我再想起来时,又过了好几日。” “我昨天去了秦淮河,秦淮河还如当年一样繁华热闹。有歌女在唱白头吟,她唱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那一刻,我竟觉得如此的凄凉。” “这许多年来,我留在秦淮河,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我总以为,我以为我不走,时间便不走。可是你看,这梅树开开落落,却总不是第一回 开时的模样。而我也真的老了。” “人一旦老,脑子总不记事。这两年来,我忘记你的时辰越来越长,等我再想起,又是几个日夜过去。每当那时候,我总怕有天再也想不起你了。” “婠婠,我去陪你罢。” 叶甚一遍又一遍的摸着木碑,他摸着墓碑时,神色温柔缱绻,一如当年他看婠婠的神色。可是指腹一旦触及到婠婠二字,心便忍不住颤栗。 这一去,怕再也记不住前世今生,记不起那个红梅林里一身红衣的美艳女子了。 叶甚抱着木碑,虔诚的吻上去。 浅浅一吻,耗尽他余生情谊。 他跪在秦桑墓前,抱着秦桑的墓碑,一手抽出腰间的佩剑,他含着笑,将剑刺入自己心脏。剑入得不深,他又使力往下刺。剑从胸前穿透,身后露出一截剑身。叶甚疼得两眼发黑。他完全倒在秦桑墓碑上,撞得那墓碑晃了几晃。 “婠婠,我告诉你个秘密。”叶甚诡异的笑着,“我也是从前世来的,可我还是避不开你,护不住你。”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是个失败者。” “我晓得我这样的失败者不值得你爱,可是如果还有来世,求求你回眸看我一次。” 叶甚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山风呼啸而过将他的话掩盖。 等到坟前的梅花开满枝头,他跪在秦桑坟前的姿势再没变过,而秦桑坟上也长满了杂草,将他和那座坟一起覆盖了。 经年后,他们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七月流火,学校里光秃秃的红梅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远远的看着,竟是像红梅花都开了。一只灯笼在风中摇晃了几下,便毫无悬念的掉了。 树下躺着个女学生,她脸上盖着一本古代诗词鉴赏,因而看不见她脸。灯笼落下,正好砸在她头上,将她惊醒了。 她拿开盖在脸上的书,露出一张倾城倾国的脸来。女学生怔怔的看着脸边的红灯笼,有些回不过神。 “秦桑!” 梅林外有人在喊,女学生也不作声,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变。没一会儿,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进来,拍着她的脸道:“放学了,快走。” “哦。” 秦桑不慌不忙的起身,手中拿着一本诗书随着女生出了梅林。她静静的走着,脸上没甚么表情,不过两眼迷茫,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在前面引路的女生叹了口气,停下来等她。等她走近,两人并肩同行,女生才道:“你又做梦了?” “嗯。” “又梦见什么了。” 女生是秦桑的发小,两人感情十分深厚,所以她知道秦桑的所有事。秦桑长得漂亮又聪明伶俐很会讨人欢心,所以大院里的人都喜欢她。就是大院里那些趾高气扬的男孩子,在她面前也乖得像只小白兔。女生想,如果秦桑一直如此下去,定会让一大帮男人为她前仆后继。可是不懂为何,她十岁前还好好的,后面怎么就变了呢? 是了,秦桑十二岁的时候,她有次下楼时不小心磕破了额头,等她再醒来,人就变了。 她夜里经常做梦,梦醒了就神神叨叨的。大院里的人都在叹息,说秦家的大小姐脑子有问题,后面大伙儿都远离了她。 “婠婠死了,他在她墓前守了十余年。我听见他说,他老了,经常记不起婠婠。他怕下回忘记她后再也想不起来,所以他选择在他还记得她的时候在她坟前自杀了。” 秦桑悠悠的说着,眼前飘落一片枯叶,她踏过它。又说:“他跪在她坟前,抱着她的墓碑自杀。不管他生前还是死后,他在她面前永远是卑微的,就像只蝼蚁,任她随意践踏。多么可怜又可悲的男人啊。” 好友也不知说甚么,便道:“他既然死了,那梦就算结束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秦桑沉默,她垂眼往前走。 她十三岁开始做梦,梦见苏妙仪的前世今生,梦见做为秦桑的苏妙仪。她想若是梦境凌乱也就算了,可是她的梦,一夜一梦,像一部长电视剧,今夜梦完了,明夜接着梦。从十三岁到十八岁,整整五年,她梦见了苏妙仪的两生。 或许梦境太过真实,她很多时候都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你在想什么呢?” 秦桑说:“在想什么时候遇见他。” 朋友说:“你疯了。” 秦桑摇头,“没疯。我总想,我是婠婠,他就总会来。无论天涯海角,上天入地。只要是婠婠,他总会来。” 她们拐进巷子里,巷子有了年头。青石板被路人磨平,巷子两边的古建筑布满了灰尘,窗台上红花绿叶又斑驳了岁月的痕迹。墙上的花颜色鲜艳,像极了他染满墓碑的血。 透过一墙的三角梅,她又见到雪花白了他的头。他跪在她的坟前,等到红梅落尽,他也成了一堆白骨。 秦桑潸然泪下。 眼前一道白光闪起,白光刺疼她的眼,秦桑条件反射的伸手挡住眼睛。泪眼模糊中,她透过张开的指缝看见了一个胡子邋遢的流浪汉,浪流汉举着相机对着她。 流浪汉看她,她也看他。看风霜染白了他鬓角的发,看风霜惊扰了他的容颜。可是,不管如何,他对她而言,一如梦里初见。 秦桑唇瓣蠕动,想要诉说什么,可眼泪是个不听话的小孩,一直从她眼眶里横冲直撞而出,把她要说的话淹没在奔涌的河流里。那流浪汉看她了一眼,然后他背着相机,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那人越过千山万水,载了一身风霜而来,又背负着一身风霜而去。 秦桑想要追上去留住他,可直到那魂牵梦萦的男人消失在幽深清冷的小巷里,秦桑也没有迈出半步,而她想要说的那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原来,她和他隔的不止是千年的时光,更是无法逾越的现实和梦境。 第131章 幸得君怜(番外) 你追寻我两世,今生换我寻你。 ——婠婠。 背着相机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被人硬塞了一张纸条。他打开来看,纸上字迹娟秀,但白底黑字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悲哀。 婠婠。 她是谁呢? 男人不知道,但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年轻的,美艳的女孩。 那个女孩...... 男人望着天上虚弱的太阳,努力回忆着。 那个女孩很美,也很孤傲。她想腊月里开在风雪里的红梅,傲得令人过目不忘。可是那么孤傲的女孩,她那天却哭了。男人记得,女孩看见他时的表情,悲痛的,欢喜的,她那双泪痕痕的妙目有他看不懂的哀恸。 她到底怎么了? 男人不懂。 而那天她到底想跟他说什么呢?她又为什么不说呢? 男人依然不懂。 再有,今天这张纸条是谁的,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男人依然不懂。 他觉得此时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他的脑子里,充斥的全是貌美年轻的女孩的脸,还有她盈盈一握的纤腰。 如果能将她压在身下狠狠作弄,那一定会很爽! 但,那也只是如果而已。 看她的穿着打扮,举手投足,定然是个有钱人家有教养的小姐,哪里是他这个流浪汉能肖想的呢。 自嘲的笑了笑,男人摊开手,那张纸条从他手中飞走了。 而他则转身进了路旁一家小店。 店里他朝思暮想的女孩正笑盈盈的看他,见他来,她说:“六爷,您来啦?” 哦,这么漂亮的女孩,他无法招惹,只能梦里想着她翻江倒海。 男人冷脸越过秦桑,跟老板点了碗面,然后在老地方坐下。他坐下,秦桑也跟着坐下。两人也不说话,一人低着头,一人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的看。老板很快端上面,问秦桑是否有需要。 秦桑摆摆手,继续盯着男人。 男人被盯着头皮发麻,抬头看她,然后她笑容更大。 “我给你讲个故事。”秦桑忽然说。 男人不答,低头吃面。于是秦桑自顾自说着那沉痛而冗长的故事,男人碗里的面很快吃完了,可是女孩的故事才讲了开头。看她沉浸在那悲伤的故事里无法自拔,男人低低叹了一口气,到底不忍心打断她。 店里的客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等到华灯初上,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男人不耐烦了,起身就要走。 秦桑眼疾手快的拉住他,“六爷。” 六爷是她口中故事里的人物,被美色迷得神魂颠倒的镇国大将军。 可他并不是六爷。 男人忽然不痛快。 美貌的姑娘青睐的是故事里为婠婠倾倒的大将军,她把他当成了他。 “我不叫叶甚,叫南柯。” “那又如何呢?” 男人说:‘我不是你寻的那个人,只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旅人。’ 秦桑说:“我也不是她,只是一个想要追求你的人。”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静,让男人觉得像梦一样。 可是他不敢相信,而她又太美,那一截纤腰又太招人眼。男人怕落入她陷阱,困在她温柔乡里。他不敢再说话,只深深的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秦桑猛的扑上前,从背后搂住他。 “别走!” 她头埋在他宽大的后背,眼泪蹭在他衣服上。 “我晓得这样的我看起来像神经病,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想跟你一起。” “我有家室。” “你没有老婆,没有女朋友。“秦桑十分肯定。 男人愕然,“你调查我?” “对,我调查你。我知道你比我大十六岁,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孑然一身,你四处流浪。所以你带上我,好不好?” ” “你疯了。” “为你而疯。” “所以带上我好不好?”秦桑在祈求。 男人在动摇。 秦桑玉手摸向他腹部,她踮起脚尖,咬着他耳朵说:“我可以照顾你。” 男人的坚持在她咬上他耳朵的那一刻土崩化解,他听见他抖着声音说:“好。” 果然,食色性也。 男人永远逃不开美色的诱惑。 男人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