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电视从业者讲述的内幕》 一、姜献 纪委调查 每天早晨,我开车去上班,经过紫竹禅院的后门时,总是听到一阵悠扬舒缓的佛乐声。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旋律,却能让你马上变得安静下来。靠近禅院的后门,是寺里的禅堂,大概僧人们在修行时,总要播放一些佛乐,来掩盖墙外纷扰不断的车流声。 每次经过这里,心中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念头,什么时候,我也可以放下尘世的一切俗务,加入到僧人的行列中去,每天打坐敲钟,心无旁骛,安安静静地修行悟道。 只是汽车驶过紫竹路后,遇到下一个红绿灯,这异祥的宁静感便渐渐地消失在嘈杂的汽车声中了。远离尘世,躲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静心修道,对我来说,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昨天快下班时,接到市委宣传部新闻科张科长电话,说今天上午8点半到部里开会,我问是什么事情,他说是关于两会期间报道的问题。所以我直接开车去了部里,可是刚到市委办公楼前,又接到台监察室主任杨建成的电话,说市纪委来了几个人,要找我谈话。我说在部里开会,杨主任问要开多久,我说不知道,大概一两个小时。杨主任说你开完会再回来谈。 我放下电话,心里十分纳闷,纪委找我干什么?每次听说纪委找我,心里便会不自觉地有一种紧张感。未必又有人反映了我什么问题?我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这些年并没有做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情,无非是年节的时候收过别人的几对酒,几条烟,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严重的问题。或者又是和林萱之间的事情?我和她之间实在没发生什么。也许只是例行谈话,我心里想,没必要那么紧张。 部里开会是布置关于两会报道的问题,分管新闻的副部长王益坤主持会议。王部长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讲话嗓门大,声音洪亮。去年麓阳日报的老社长退休了,他想去当社长,费了不少功夫,最后却被分管人事的常副部长抢着当了,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憋了一肚子气,所以在新闻例会上一向喜欢挑报社的刺。他说两会快到了,现在属于敏感时期,有些问题不宜报道,一共罗列了三十多个问题。这种敏感时期一年很多次,节假日,国家重要会议,省里重要会议,市里重要会议,以及中央、省里领导来麓阳视察,都属于敏感时期,负面报道一律要控制,怕影响到市里的形象。王部长最后又点了报社的名,说前一段时间,报社在宣传报道上出了不少差错,这段时间要盯紧点,不能再出问题。每次开这样的例会,报社的常社长要么不来,要么坐在那里只顾抽烟,一言不发,有什么事情也是余总编汇报,余总编是个急性子,遇到王部长批评,总要跟他顶几句。今天他倒是忍着没吭声。王部长批评了报社之后,突然话峰一转,看着我说道,姜献,你那里的《真相》栏目,这段时间也要严格把关,减少负面报道。我答了句,好的。《真相》是我去年到生活频道任总监后,创办的一档深度专栏节目,制片人冯彬还只有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无所顾忌,喜欢搞批评性报道,去年的收视率居然排在全台第一。今年看样子,日子不会好过,春节才过,就挨了王部长点名批评。 王部长最后说,各位都是媒体负责人,深知舆论导向的重要意义,去年有一段时间,网上出现不少麓阳的负面报道,弄得市委市政府很被动,宣传部也多次挨了批评。外面的媒体,我们管不了,但市内的媒体,无论如何要管好,尤其现在是非常时期,对舆论的管理,你说是管制也好,控制也好,乃至是钳制也好,都不为过。我们就是要钳制舆论,保证不出乱子。 我听了不觉一惊,他居然赤裸裸地用了“钳制”二字,虽然宣传部的做法一向形同“钳制”,但听王部长这么直接说出来,心里仍然怪不是滋味。 王部长讲过之后,市委宣传部部长钟子敬又强调了几句,无非是要各媒体加强管理,严格把关,和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在非常时期不出任何乱子。 会议很短,不到十点钟就散了。下楼的时候,碰到一大群上访者堵在门口吵吵闹闹,他们要上楼去找市委书记,几个保安拦在电梯口,不许他们上电梯。市委、政府每天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官员们在这里进进出出,早已视若无睹,安之若素了。我很想问问他们是什么事情要上访,可是大厅里到处都安装着监控,我在这里呆久了,肯定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怀疑。还是不惹麻烦的好,即便我问了,既不能当新闻播出,也帮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回到台里,我先到五楼办公室,问了一下广告部主任陆永根,今天的广告播出量有多少。陆永根拿着播出单,高兴地说昨天晚上有五万多元,我听了一喜,赶紧接过单子来看。因为前段时间广告播出量一直很低迷,刚过完春节那会,每天只有两万多,台里今年给我们下达的任务是1500万元,平均每天要4万多,播出量如果上不来,时间白白地过去了,今年的形势就会很严峻。所以,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当天的广告播出单,看播出量上来了没有。我问陆永根怎么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因为昨天还只有三万多一点。陆永根说,步步高超市这几天搞八周年店庆,每天安排了一万多元的广告。我问播几天,他说三天。这只是临时性的广告,平均每天的正常播出量,还只有三万多,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我跟分管新闻的副总监孙华交待了几句,把刚才会议精神讲了讲,要他审稿时把一下关,便去了十三楼监察室。平时机关科室的门大都是关着的,要么没人,要么躲在里面玩游戏,上qq,或者购物,今天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一个个都装模作样地坐在那里做事。这几年机关科室的人越来越多,跟五年前比翻了一倍多,每个科室都是人浮于事,所以台里的负担也是越来越重。 我走进监察室,台纪委书记楚卫国也坐在里面,杨主任正在用手机发微信。楚书记五十刚出头,平时寡言少语,我问他是什么事情,他没回答,神色显得很凝重,杨主任则悄悄地对我说,市纪委 这之前不久,台里开过一次中层干部会,台长马申耀在会上发了脾气,说去年绩效考核时,群众测评这一项,给台里拖了后腿,在全市宣传文化系统排在了倒数第一。他说,你们对台党委有意见,应该直接跟台里反映,绩效考核成绩不好,影响的是单位的形象,是大家的奖金,因为单位的年终奖是跟绩效考核排名挂钩的。可是仍然有些人,没有觉悟,假公济私,在民主测评时态度极不端正。马台长说这番话时,下面鸦雀无声,气氛显得十分沉闷。虽然每年绩效考核前,台里都要召开一次动员会,要求干部职工对党委的评价,都必须打很满意,最少也要打满意,可是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不听打招呼,仍然我行我素,以至连续两年,广播电视台都排在倒数几名的位置。 不一会,隔壁的门打开了,新闻频道总监上官东走了出来,杨主任对我说,你去吧。我便起身走了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我认识,是纪委行风评议室的于主任,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剃着个平头,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只本子,一只笔,还有一杯茶。女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坐在于主任旁边的沙发上。于主任站起身和我握了一下手,示意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今天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群众反映的几个问题。”于主任开门见山跟我说,“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谈谈自己的看法。” “好的。”我点头答道。 “去年年底,市委进行绩效考核时,有人反映台党委在干部任命上,存在任人唯亲的现象,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是,我该讲真话,还是讲假话。因为你不知道纪委来调查,只是走走形式,还是真要查个水落石出,而且能够扳倒一个台长的问题,肯定都不是表面上的那些问题。如果纪委只是来走走形式,就算于主任不把我说的话传出去,马台长也有可能从纪委其他人那里了解到情况。如果让马台长知道我向纪委反映了这些问题,后果不堪设想。马台长的性格,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是那种外宽内忌,容不得任何不同意见的人。去年有人在网上反映有线电视信号不好,服务态度差,他怀疑是内部有人针对他来的,居然找到电信局,查出这个人的ip地址,后来发现是市委一个退休干部提的,才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姜总,请你谈谈看法。”于主任见我半天没说话,提醒道。 “台里在任人上,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讲真话。 “表现在哪些方面?”于 主任追问道。 “我不是台党委成员,具体情况了解不多,所以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好象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我敷衍道。 “第二个问题,群众反映台里在接待上存在大吃大喝,铺张浪费的现象,你觉得有没有这种情况?”于主任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总体来讲,还是节俭的。有时接待规格可能高一点,也是迫不得已。”我继续敷衍道。 于主任接着又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领导班子的作风问题怎么样,比如有没有男女作风问题;还有一个是台里卖掉了两个院子,你对个事情有什么看法。我都回答说,对这两个问题不太清楚。 于主任见问不出个什么结果,就结束了谈话。 回到五楼办公室,广告部主任陆永根等在门口,要我审一个合同,我拿过合同,粗粗看了一下,觉得没问题,便要他去签。陆永根刚离开,办公室的小尹把这个月的工资表送了过来,要我签字,我没有心情看,让她把工资表放在桌上。她要出去时,我问她,过年前买烟买酒的那五千元钱,处理了没有。她说票找齐了,等我签字。我说缓一缓再说。这五千元钱是过年时送给马台长的,万一马台长出了事,这五千元钱就只能我自己出了。 等小尹出去后,我把门关上,靠在太师椅上,点上一根烟,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于主任提到的那几个问题,不知是什么人跟纪委反映的,每个问题真是一针见血,说到了要害。譬如任人唯亲的问题,在我自己来说,感受实在太深了。去年上半年,台里提拔了两个副县级干部,本来我也是候选人之一,可是最后却没有我的份。论年纪,我已四十好几,在几个总监中年龄算是大的了;论资历,我已经担任了五年总监,时间是最长的;论水平,我有副高职称,获得过中国广播电视奖二等奖,得过此奖的,台里不过两个人;论业绩,我每到一个频道,上交台里的收入是最多的,前年在新闻频道任总监时,上交了一千多万,去年换岗到生活频道,同样上交了600多万。可是最后提拔了财务科长蒋琼和网络公司总经理朱佑平。蒋琼当科长不过三年时间,就成了总会计师,传言他和马台长关系暖昧,朱佑平则和马台长是老乡,马台长刚来时,他还只是个部门主任,不过五年时间,就成了副县级干部。还有一批中层干部,都是马台长这几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其中有不少女干部,传言和他关系暧昧,这已不仅仅是任人唯亲的问题,而是任人唯情了。我多么希望能如实地跟于主任说出这些事情,甚至话到嘴边,都有一种脱口而出的冲动。 可是你能说吗?不能。 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大吃大喝、铺张浪费的现象。不仅是有,而且很严重。马台长来之前,局长朱安德一直很节俭,他要求办公室点菜的时候,七个人吃饭最多点八个菜,八个人吃饭最多点九个菜,宁可吃完再点,如果餐桌上多点了两个菜,他就会板着脸批评人,别人背地里都叫他朱老抠。那时局里来了客人,即便是市委书记,也都安排在单位食堂,接待用酒是广告抵来的,这些在地方台做广告的酒,大都没什么名气,价格也不高。可是自从马台长来了之后,接待大都安排在盛天大酒店,盛天大酒店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价格昂贵,一餐饭下来,少说都是五六千元,接待用酒也由广告酒换成了茅台。马台长又是那种在酒桌上喜欢营造气氛的人,有时一顿饭下来,一桌人能喝掉七八瓶茅台。马台长一来,就提倡接待不能省,接待也是生产力,接待工作搞得好,同样能给单位带来效益,电视台作为有影响的媒体,不能在接待上缩手缩脚,一定要让客人感到热情周到。原来台里一年的接待费用,大都控制在十五万元以内,马台长来了之后,一下子飚升到一百多万元。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来着?作风问题。他的作风问题,全台几乎尽人皆知,可是没人敢说。前年他因为和都市频道主持人孙芸芸偷情,被孙芸芸的老公抓了现场,差点要告到市委去,是都市频道总监刘昭好说歹说,把她老公稳住,事情才没有闹开来。并且就我所知,新闻频道也有两个人跟他关系暖昧,主持人纪蓉,策划部主任王娜。我在新闻频道时,他几次请客,都要我叫主持人韩雪作陪,韩雪去了一次,之后再不肯去了,我也只好作罢。 可是这样的事情,现在对于一个领导干部来说,已经不算什么问题。只要你没有查出经济问题,作风问题只是小节。只有查出了经济问题,作风问题才会附带地成为一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是关于两个院子的问题。这个问题一度闹得沸沸扬扬,但最后不了了之。广电中心建成后,原来有线电视台与电台的两个院落空在那里,马台长来了后,分别以600万和750万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开发商,台里老干部认为是贱卖国有资产,中间肯定存在猫腻,联名向纪委告状,可是究竟是否存在暗箱操作,他们也只是凭主观猜测,并没有确实的证据,所以告了一阵之后,也没什么结果。 我为自己的敷衍推诿,感到十分羞愧。可是我知道绝大部分人都会像我一样,敷衍推诿,谁也不会实话实说。有时我也曾冒出这样的念头,是不是整理一个材料,寄给纪委去。可是现在纪委对匿名举报信,大都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如果署上我的真实姓名,则无异于自投罗网。纪委收到这样的信,至多也像今天一样,派两个干部来调查一下,其结果可想而知。想想自己四十多岁了,居然还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觉感到有些可笑。与自己的上司对着干,无论结果如何,你的政治生命,大抵也就到此为止了。 市里也并不喜欢下面的人说真话,每年省里都要到各个地市搞民意调查,麓阳市已连续几年排在倒数几名,以至市委派出了十几个工作组到各单位督查,要求接到调查电话时,必须一律回答满意和很满意,否则就要追究这个单位的责任,事先还由市统计局组织人员进行模拟调查,如果某个单位有人说了不满意,马上就对这个单位提出警告。春节前,我老婆杨小青在步步高门口,被骑摩托车的歹徒抢了包,人被绊倒在地,因为松手不及时,左脸被擦得血肉模糊,我陪她一起去派出所报了案,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这样的事情隔段时间就会发生一起,可就是没人来认真整治一下。前不久我又接到民意调查的电话,问我对麓阳的治安是否满意,我差点脱口而出,说不满意,可是想到这电话是被登记了的,马上改口说满意。回答完问题后,就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似的,十分难受。那个打电话的女孩,声音倒是十分甜美,却做着这种逼人撒谎的事情。当然她也没有办法,她和你一样,首先得保住自己的饭碗。去年市里民意调查一下子排到了全省第二,市内各媒体当作重要新闻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好几天,书记市长不厌其烦地在大会小会上讲,通过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得来的结果,居然又让他们信以为真了。 我到生活频道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出了《真相》栏目,希望让大家了解更多的真相,而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却不得不随时掩饰真相。 二、林萱 忧心忡忡 今天一整天,心里都很乱。 上午还没有到办公室,就接到栏目制片人冯彬的电话,要我和周继平去环保局采访,他说他和吴涛在石峰镇花坪村守了一个通宵,拍到达鑫铁厂违规排放废气废水的镜头,要我们去环保局了解一下,他们是否知道这件事,下一步将作怎样处理。可是到环保局后,没碰到一个领导,找了好几个部门,都不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便拍了几个镜头回来,周继平说即便他们拒绝回答,我们也可以照直播出去,更加显出他们的玩忽职守,对污染问题无动于衷。可是,刚回到台里,正准备到机房去看片子,孙总就找了过来,说刚接到宣传部王部长电话,要我们不要播达鑫铁厂的那条稿子,最近关于负面的新闻都不能播。我没想到对方会行动这么快,顿时感到心灰意冷,不明白这样的报道怎么不能播。节目是今天晚上就要播出的,这个时候被取消,一时到哪里去找题材?我赶紧给冯彬打电话,可是打了一个多小时,他的电话都处于关机状态。快到中午时,他才回到办公室,仍然头发蓬松,两眼发红,一副未睡醒的样子,瘦削的脸上显出一种疲态。我告诉他节目不能播的消息时,他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这也不能播,那也不能播,还搞个鸟?” “今晚播什么节目?”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开天窗算了。”他仍然愤愤地说。 我知道这只是一时气话,节目总还是要播的。上个星期我做了一期关于下岗再就业的节目,前期采访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只是稿子还没有写完,等下中午加个班,看能不能把稿子写完,中午写完稿,下午编辑还来得及。 可是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丁燕跟我说的一件事,却弄得我心神不宁。吃饭的时候,我去得比较晚,刚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丁燕就端着盆子走过来,坐到我对面,今天她穿了一件大红风衣,系着一条小黄花丝巾,显得很悄丽。 “你这风衣很漂亮。”我夸了她一句,“哪里买的?” “网上买的,不贵,只要两千多。”她伸过衣袖来对我说,“质量蛮好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两千多对她来说是一点不贵,因为她爱人开了家公司,她自己的工资基本上都用来买衣服了,可我的衣服很少有上一千的。每次跟她一起上街,我们总是要互相迁就,因为她只流连那些高档名牌服饰,而我则喜欢看较普通的服装。 吃了两口饭后,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今天纪委来人了。我也没怎么在意,心想台里来什么人,向来跟我们这些普通记者没什么关系。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听说是来调查马台长的。我心里陡然紧了一下,不觉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怕她发现我眼里的慌乱,赶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下头去继续吃饭,可是饭菜吃在口里,突然没有了任何滋味。调查什么?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食堂因为人多,我不好继续问,她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快吃完的时候,她问我中午要不要剪片子,我说不要,她问我去不去步行街,我摇了摇头,说昨晚没睡好,想休息一下,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刚回办公室,冯彬就过来问我,上个星期做的那期关于下岗再就业的节目,可以播了不。我推托说还有几个采访没到位,他问是不是可以凑合一下,应一下急。我摇了摇头说不行,还有些镜头要补拍。其实是我心里很乱,根本没有心思把稿子写完。 我想一个人清静一下,可是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一刻也不得安静。我坐到角落的沙发上,闭上眼睛,装作午睡的样子,可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想跟别人打听纪委调查的情况,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安慰自己,这样担心,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事情发生那么多年了,我跟他早已没有任何来往,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况且,他身边那么多女人,就算他坦白出来,也轮不到我头上啊?可是万一他出了事,把我也供了出来,我该怎么办呢?首先遭殃的就是这个家了,我自己倒无所谓,但女儿媛媛还小,今年还只五岁多一点,一想到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我的心都要碎了,她还那么小,就要为你的过失而承担苦果。朱宏虽然性格柔弱,看在女儿的份上,闹过一段时间后,也许能平静下来,但他那专横不讲理的母亲,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当初我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跟他母亲不无关系。朱宏跟我是大学同学,因为都是枫林诗社的会员,慢慢便走到了一起。大四那年,他把我带到麓阳去见他父母,在火车上他告诉我他母亲是个很严格的人,当时心里就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果然,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妇女,虽然胖,却没有一点和气的样子,她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很久,看得我局促不安,我不自觉地低着头,眼睛望着地上,等朱宏催我进去,才小心地进到里面。我得承认我不是那种善于奉承讨好别人的人,每当遇到别人的不友好时,我的态度总是退避三舍,缄默不言,尤其当我看到他母亲那种冷峻的、甚至略带敌意的眼光时,我更觉紧张局促,仿佛做错了什么似的,几乎一个上午都一言未发。 这次印象肯定是糟透了,以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反对朱宏和我继续来往。他母亲本来就是那种大事小事,都得由她作主的人,对朱宏的婚事,更是当作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来看待。 当我毕业后,跟着朱宏来到麓阳时,他母亲竟以我是临时工为由,反对朱宏和我结婚,甚至还将自己一个老同事的女儿介绍给朱宏。我知道临时工只是一个借口,其中肯定还有说不上台面的原因。 “你妈到底有什么地方看我不惯?”在我的出租屋里,我追问朱宏。 “我想她是认为你太漂亮,认为我可能管你不住。”朱宏犹犹豫豫地说。 “她这么说的?”我瞟了他一眼,不相信他说的话。 “她没有明说,是我自己猜的。” “漂亮有什么不好?别人家想讨个漂亮媳妇,还讨不到呢。” “那确实。”朱宏从后面揽住我的腰说。 有好几次,我曾决心离开麓阳,回到自己的老家山东去,可是面对朱宏的苦苦哀求,我的心又软了下来。除了他的苦苦哀求之外,说实话,对于做新闻记者,我也渐渐地爱上了这行,每天接触不同的人,接触不同的事情,每天用电视镜头,记录着这个城市发生的点滴变化,记录着人们的喜怒哀乐,虽然有些累,但感到十分充实。况且,回到老家去,我对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心中没有一点底。父母很早就离异了,十几年前,父亲跟着一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女人去了另一座城市,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靠打零工挣钱维持生活和交我的学费,能负担我到大学毕业,已经尽了她的全部能力,工作的事她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在朱宏的一再恳求之下,他母亲终于松了口,但还是附加了一个条件,只要我找到正式工作,她就同意我们结婚。 “喂,林萱。” 我睁开眼睛,看见栏目制片人冯彬正站在我面前。 “别感冒了。”他关切地说。 我嗯了一声,依旧闭上眼睛。冯彬出去后,从他办公室拿来一条毛毯,扔到我身上。 我说了声谢谢,摊开毛毯裹住自己的身体,别人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心里却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如果我跟朱宏及时结了婚,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但也说不定,当初我愿意和马台长来往,除了隐约希望他能解决我的临时工身份外,心中其实也有一种我不愿意承认的虚荣心,潜意识中甚至还盼着能够得到台长的赏识。 我和马台长认识,是因为一次采访。那次台里落实市政府为民办实事的政策,送电视下乡,马台长亲自 带队,领着有线电视网络公司的几个正副经理和技术人员到台里蹲点的长水乡长水村实地考察,本来是安排冯彬去的,冯彬因为正在做一个系列报道,孙华临时要我去。台里安排了一辆面包车,马台长坐在我前面,汽车开动时,马台长问来了记者没有,我举了一下手说,来了。马台长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是那个频道的,我说是生活频道的,又问我姓什么,我说姓林。马台长很随和地看着我说,小林,辛苦你了。 见马台长这么随和,心里感到很温暖,对他的印象一下子好了很多,毕竟我这么一个临时记者,能够得到台长的问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时马台长刚到台里不久,很多记者还不认识他。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脑门有些秃了,条形脸,眼睛虽然不大,但很有神,个子虽然不高,但看上去非常结实,显得精明能干。 马台长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怀阳人,没想到他突然冒出一句怀阳话来:“你怀阳哪旮旯?” “你也是怀阳人?”我惊奇地问道。 “马家铺的。”马台长继续用怀阳话说道。 “我是林家铺的。”我也改说怀阳话。 林家铺和马家铺相距不远,都属于洞山县。我没想到和马台长是同一个县的老乡,心里不由生出一种亲切感来。 到了长水乡后,县委宣传部周部长带了一帮子人在乡政府等着,领着我们到长水村实地考察了一圈,然后在村委会碰了一下头,落实村里有多少住户,需要多少器材,事情便结束了。做完采访后,中午安排在长水乡政府吃饭。我本来和司机坐在另一桌,可是网络公司朱经理,一定要我坐过去,还让我坐到马台长身边,我不肯,马台长朝我挥了挥手说,小林,坐过来。我只好坐到他身边,既感兴奋,又觉不安,到电视台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和高层这么近距离接触。 马台长倒是没一点架子,主动问了我很多问题,哪个学校毕业的,学什么专业,到电视台几年了。当我说我还是个临时工时,马台长显得很惊讶,说你这么优秀的记者,怎么还是临时工。他这么说,让我对转正一下子充满了希望。 长水乡的干部非常热情,为了招待我们,宰了一只猪,杀了一只羊,还不停地轮流敬酒。平时碰到种场合,我都以不喝酒为由拒绝了,但当周部长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时,马台长装作不经意地劝道,小林,周部长敬酒,多少喝一点。我见台长这么说,只好端起杯子,周部长是个胖子,肥头大耳,见我端起了杯子,就说,我喝一杯,你女同志喝半杯。我回头看一眼马台长,希望他能为我解围,可是马台长说,小林,没事,就半杯酒,喝。台长既然说喝,我也不好再拒绝,就闭着眼睛一口喝了下去,只觉一股辛辣的热流沿着喉咙滚滚而下。谁知开了这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跟周部长喝了,接着乡长,副乡长,村支部书记接二连三地来敬酒,几杯下来,脑子便变得飘飘然起来。好不容易吃完饭,回到车上,已是天旋地转,胃里面那些不安分的酒水,不时地直往上冒,幸亏我带了一瓶水上来,当感觉压不住时,就赶紧喝一大口水。迷迷糊糊中,我只听到马台长说了一句,小林今天表现不错。网络公司的朱经理也附和道,林记者的酒量可以呀。他们哪里知道,我正在竭尽全力和身体里的残酒作着殊死搏斗,生怕会呕到车上,当众出洋相。 我不知道是我写的稿子,还是我的酒量,给马台长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致有一段时间,台里有什么活动,马台长都点名要我参加,每次去的时候,都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之前,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遇到有领导敬酒,至多举起杯子做做样子。而跟马台长一起吃饭时,遇到别人敬酒,他总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小林,喝一点没关系。有时他甚至还亲自给我敬酒,每次我都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出事的那次是在深圳。马台长跟随全市经济代表团到深圳参加麓阳市招商引资工作会,他又要上官东安排我跟他一起去深圳采访。 我跟朱宏说起要去深圳出差时,他显得有些担心,到麓阳一年多,我还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可是在地方台当记者,出一趟远差不容易,平时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是主任副主任去了,这次若不是马台长点名,还轮不到我头上。朱宏说,出差的事,怎不要男记者去。我说跟着大部队一起去,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到深圳后,先是开了一整天的会,第二天又接着开会,市里去了不少领导,每场活动,都要守在现场,每个领导讲话,都要拍镜头,连着两天下来,感到十分辛苦。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整个招商活动才告一段落,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空闲,吃过晚饭,我正准备和报社记者杨晓玲一起出去走走,才出宾馆的大门,便接到马台长电话,他问我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没有。他说等下有几个同学请他去泡吧,要我跟他一起去。我支吾着想拒绝,可想到他是台长,又不好触了他的面子,正当我犹疑不定时,马台长说带你去见识一下深圳的酒吧文化,跟麓阳完全不一样。我一想也是,来一趟深圳不容易,总要见识点不同的东西回去,便答应了他。马台长说等下有车来接,汽车来了后,我再叫你。我放下电话,杨记者疑惑地看着我,问我还去不去逛街,我说马台长等下找我有事,杨记者便一个人出去了。 来接我们的人姓丁,年纪和马台长差不多,开着一辆奔弛600,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少妇,是丁总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姓刘。刘主任皮肤白晰,性格开朗,打扮得很时尚,上面穿着一件浅红色窄肩背心,下面是一条黑呢短裙,配一双黑丝裤袜,身材十分惹火。马台长介绍说,丁总在深圳做包装生意,开了一家很大的公司。我们到酒吧不久,又来了一个同学,留个光头,姓王,是深圳一所大学的教授。 深圳的酒吧,既时尚,又开放,里面人头涌动,火爆热烈。 我本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即便在最喧嚣的场所,也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某个角落,可是在酒吧落座后,丁总,王教授,刘主任,还有马台长,便不停地敬酒。丁总点的是人头马,兑上雪碧后,度数并不高,可是在他们轮番敬过之后,一下子就喝了十几杯,喝得头都有些晕了。 喝了一会儿酒之后,王教授提出去跳舞,其他人都离开吧台去了舞池,只有我一个人坐着没有动,马台长走的时候还问我去不去,我摇了摇头。他们几个消失在舞动的人群中,在闪烁的灯光下,偶尔能看到马台长疯狂扭动着的身影。 我没想到马台长四十多岁了,还玩得这么嗨。 他们在台上扭了一阵,刘主任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别坐着,过来一起嗨。 我走到台上,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周围舞动着的人群,在酒精的刺激之下,也不自觉地扭动起来。正当我注视着台上辣妹的舞姿时,突然感到有一双手放到了我的腰上,我一惊,回头一看,竟是马台长。我本能地想拉下他的手,可是摸到他的手指,却又放开了,心想我还有求于他,不能让他太过难堪。他以为我是默许了,那双手竟慢慢地圈在了我的腰上,我的整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身上,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男人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朝左右看了看,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少男男女女,也像我们一样互相搂在一起,在这样一个狂欢喧闹、充满肉欲的喧嚣环境中,每个人都在无所顾忌地放纵着自己,没有人关注你,也没有人在乎你干什么。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受环境的影响,我竟变得和周围的疯狂人群一样,兴奋莫名,任由马台长在我身上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在不远的人群中,我瞥见丁总,刘主任,王教授,三个人抱在一起跳舞,刘主任被两个男人揽着,两眼微闭,双手高举,摇晃着身体,一副尽情享受的样子。我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不停地扭动着身子。突然我感到身上又多了一双手,睁开眼睛一看,竟是王教授站在我的面前,用双手围住我的腰,脸上现出一种坏坏的笑。我想挣脱开去,可是他才过来,我就走了,显得不礼貌,就随他握着。被两个男人这么一前一后地抱着,既兴奋,又紧张,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王教授的那双手不时往上移动着,他的两个拇指快要触到我的乳房了,我赶紧拉住他的手,他识趣地把手移了下来。我跳了一会,便从两个人手中挣脱了出来。 我在吧台坐下不久,他们几个也从舞池走了下来。王教授又来给我敬酒,他端起杯子前,跟马台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 色,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有意要把我灌醉。 接着丁总又跟我喝,刘主任又来跟我喝。我不肯喝时,马台长便在一边撺掇道,小林,就喝了这一杯。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将酒全部喝了下去。 离开酒吧时,我已烂醉如泥。回到宾馆已是凌晨两点多钟,我走路都有些不稳了,马台长扶着我走到房间中,我以为是自己的房间,却发现是个单间,只有一张床。我也没想那么多,躺到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光着身子,旁边还躺着一个光身男人,一阵羞耻感涌了上来,我赶紧起身穿衣服,这时马台长也醒了,他却若无其事地说,还只六点多钟,怎么就起来了。 我没有理他,想起来穿衣服,可是他又一把将我抱住,我想反抗,却感到浑身无力。因为是光着身子,他很容易地就进到了里面,当我下面被那东西塞住时,竟浑身感到一阵颤栗,那种复杂的情绪,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疼痛,羞愧,耻辱,兴奋,满足,各种感觉似乎都一股脑儿地混杂在一起。这种感觉是朱宏从没有给过我的,因为他还从没有进到那里面去过,每次他想进去时,我都说疼,他便体贴地止住了,我想在结婚的那一天给他,却不想被眼前这个壮实的男人占有了。他在我里面肆无忌惮地搅动着,大汗淋漓,弄得我一身也汗津津的。我的意识一片空白,两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知自己如何是好。心想,既然已经这样了,就随他去吧。我既无法把他推开,也没有办法惩处他,毕竟他是我的领导,单位的一把手,我还要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可是想到自己坚守了这么多年的处女之身,竟一下子就这么被他糟蹋掉了,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当他完事后,坐起身子,发现我在流泪,他赶紧抽过一张卫生纸,帮我揩拭着眼泪,说:“你别哭,我会对你好的。” 当他掀开被子要擦拭他流出的那些东西时,才发现我腿上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了,一点一点沾在我的大腿上。他惊奇地看着我:“你还是处女?” 我没有作声,心中感到十分委屈,泪水忍不住一下子又直往下流。 “我真没想到。”他竟低下头要去亲那些血迹。 我厌恶地推开了他,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愧疚之情,感到对不起朱宏,我站起来,急忙穿好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杨晓玲奇怪我怎么才回来,我说昨晚到同学那里去了。我打开手机一看,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全部是朱宏打来的,我吓了一跳,不知要怎么跟他解释,赶紧去了卫生间,定了一会神,才拨通他的电话,他问我昨天晚上怎么不接电话,我说这两天很累,睡了,手机调成了振动。我感到自己说谎时,心脏在怦怦直跳,因为怕杨晓玲听到,说话时都用手捂着话筒。 我回到房间,站在窗户边,心绪十分慌乱,我是不是从此就成了马台长的情妇,还是只是一夜情?以后,如果他再来找我,我该怎么办?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走一步算一步吧,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况且,在酒吧时,我也并没有怎么拒绝他,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的软弱和放纵,给了他可乘之机。 在回来的车上,我一直保持着沉默,心里不时涌上各种各样的感觉。我甚至想到要不要去告他强奸,可是能不能把他告下来呢?那天晚上在酒吧中,我可也是放肆让自己疯狂了一番,如果其他人作证是我自愿的,我该如何辩护呢?即便告倒了他,我的工作怎么办?朱宏这里怎么办?我怎么跟母亲交代?我只能远走他乡,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还是算了吧,反正这事谁也不知道。 从深圳回来不久,台里决定解决一批临时工的编制问题。生活频道有三个名额,采燃试和考察相结合的办法,考试占60%,考察占40%,从高分到低分录取。考试由台里统一出题,考察由频道总监班子打分。生活频道一共有二十个人参加考试,我考了第二名。可是考察我能得多少分,心中却没有一点底。考试分数出来后,我去找过一次上官东,还带了两条烟到他办公室。可是从他说话的口气,我就知道这次转编没有我的份,他说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频道还有好几个老资格的记者都没有解决编制问题。 可是这跟资格有什么关系呢?我到频道虽然只有一年多时间,可我也是任劳任怨,尽职尽责,苦事累事没比别人少干一样。所谓考察完全只是凭印象罢了,而上官总监对我的印象肯定不会好,这之前,他发过几条暖昧的短信,我都没有回应,还有几次叫我和他一起出去吃饭,说是陪客,都被我委婉地拒绝了,我想我的职责是记者,是报道新闻,又不是办公室工作人员,陪客不是我的事情。上官东在频道的口碑不是很好,听说好几个女的和他关系暖昧,我实在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 我情绪低落地从他办公室走出来,放在包里的那两条烟也忘记拿出来给他。 我决意去找马台长。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问我找他什么事情,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开会。我说想跟他汇报一下工作。他说正在开会,散会后再说。 下午我再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办公室,要我上去。我赶紧去了他办公室,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台长办公室,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请进,我才小心地走了进去。他的办公室分里进两间,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办公室,在马台长办公桌的旁边,摆着一尊巨大的毛主席全身铜像。 马台长见到我,仍然很温和,问我找他什么事情,我便把频道转编的事跟他说了,我说考试成绩排在第二,平时工作也是尽职尽责,领导安排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讨价还价,在新闻部发稿量一直排在前几名,但上官总监说要我等下一次,我觉得这对我不公平。马台长问他跟你这么说了?我说我找过他一次,他是这样说的。马台长说考察也要实事求是,我到时跟东总说一声。 我见马台长同意了,便起身告辞,他也起身来送我,走到门口时,他说上次在深圳,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没想他会问这个问题,一下子脸红耳热,感到很慌张,赶紧摇了摇头,说没有啊。他说,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没想到他说完,就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揽进了怀里,我本能地推开了他,说不要这样,你对我的好,我很感激,但我好怕。马台长见我不情愿,悻悻然松开了手。我理了理头发,准备转身离开,想起还要请他帮忙,便回过头去对他笑了笑,说,我走了。他朝我挥了挥手,说,好,你好走。 我以为自己拒绝了马台长,他不会再帮我的忙,我甚至对此不抱任何信心,可最后考察分下来后,我的分数并不低,和考试分加起来,总分仍然排在第三名。对马台长,我不知道要抱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是感谢还是抱怨。事情定下来后,我还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表示我的感谢,毕竟以后还要在台里继续生活下去。 解决了编制问题后,朱宏的母亲也没再反对我和他的婚事。去扯结婚证的那天,朱宏问我是怎么转为正式工的,我说我在台里干了那么久,平时表现好,考试成绩又不错,自然就转了。我没想到,自己说谎,竟变得这么若无其事起来。 我和马台长只有那么一次越过了底线,而且没有继续交往下去,那次在他办公室拒绝他之后,台里再有什么活动,他也不点我的名了,而是指派其他的临时女记者去采访,刚开始时我还有些失落,后来才慢慢发现,追求不同的异性,是他与生俱来的一个爱好,而且又在这种美女云集的单位。那些女记者出差回来后,不要多久,大多从临时工转为了正式工,与我当初的经历如出一辙。 后来我想,即便不是我,换了别的女记者,可能也逃不出他的这番算计。 也许他是个清官,查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要经济上不出事,其他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我在心里默念着,但愿他不要出事。 三、上官东 喜得良机 刚和纪委谈过话,我就给马台长打了电话,告诉他纪委来调查的事情。他说现在办公室有客人,有事下午再说。我估计他可能在陪纪委的领导,便赶紧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表,还只有十一点钟,便去了一趟交警支队。昨天晚上喝了点酒,汽车在路上被交警扣了,那个姓周的小子,我不认识,就没跟他理论。今天我去了交警支队,先找到姓周的交警,告诉他我是电视台的,要他把车还给我,没想到他板着一副脸,冷冰冰地教训了我一顿,说电视台的更应该遵纪守法,为市民树立一个好的形象,怎么还带头酒驾,车子肯定不能还给你,先去交罚款,还要扣分。我见跟他说不通,就给刘支队打了个电话,他倒是很给面子,说东总来了,我们肯定要通融。我把电话交给那个姓周的交警,让他接了一会,他挂了电话后,马上改变了态度,说就把车子还给我。 我开着车子往回走,想起那个小子跟我说的话,不觉冷笑了一声,有法就必须依,宪法规定公民有言论、结社、游行、集会的自由,你有这个自由没有?那小子跟我谈法,他还嫩了点。他要真守法,敢和领导对着干,扣了我的车不?法律不过是用来约束老实人的,完全按规矩办,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下午上班后,我到马台长办公室,门是关着的,里面有人在说话,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是纪委的干部在跟他交换意见,所以我就没进去了。快下班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看见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便敲门走了进去。 马台长穿着他惯常穿的那套黑色西服,白衬衣,没系领带,正在电脑上看着什么,显得很镇定,看样子今天的调查也不过是走走过场。 “东总,有什么好事?”马台长问我,眼睛仍然望着电脑。 “没什么事,上来看看老板。”我笑着说,拿起他的茶杯看了看,里面只剩半杯水了,我跟他把水倒满,恭敬地端到他面前。 我坐下后,他才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转过来。 “今天纪委来没什么事吧?”我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大事。去年民意测评时,有些同志提了点意见。”马台长若无其事地说。 “有些意见纯粹是无中生有。”我说。 “纪委问了你些什么?”马台长问我。 “问了几个问题,一个是讲有没有任人唯亲的问题,二个是讲有没有大吃大喝的问题,三个是讲有没有作风问题,四个是讲。” “你都怎么回答的?”马台长没让我讲完,便打断了我的话。 “我跟于主任说,告状的人,都是别有用心,想把广电搞乱。”我把上午跟于主任说的话,又跟马台长说了一遍,“广电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围绕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做了大量的新闻报道,导向上没出任何差错,经营创收每年都有稳步增长,在发展文化产业上,响应中央的号召,正在进行大胆尝试,也取得了初步成果。每个单位总会有一些人,因为个人利益得不到满足,对领导抱有成见,所以我跟于主任说,希望纪委领导能辩证地看待群众意见。” “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尽说些子虚乌有的事情。”马台长对有人告状,显得很气愤。 “有次老干部搞活动,听他们发牢骚,说了台里一些怪话,跟今天于主任讲的这几个问题很类似。”我说,“当时姜献也在,还附和了他们的意见。” 我注意看了看马台长的表情,他脸上的肌肉略微动了动,半天没吭声。 “还听别人说了什么没有?”马台长问我。 “没听别人说过。”我想了想,摇摇头说。 “听到什么,你就跟我说。”马台长一向很在乎别人的评价。 “照我说,像老板这样有能力,有魄力的领导,广电有史以来还是第一个。你到广电的这几年,哪一样事情没做好?件件都做得非常出色。” “都像东总这样看就好了。”马台长刚刚还十分严肃的表情,被我这么一说,竟哈哈笑了起来。 马台长没再扯这个事情,而是转换了话题,问今天的新闻做得怎么样了,我说都正在编辑。他又问实习主持成雁反映如何,我说还不错。成雁是马台长介绍来的实习生,在台里已经两个多月了,人长得很漂亮。马台长说,如果反映不错的话,看能不能把她留下。我说,留谁不留谁,还不是老板一句话。 我问他是不是一起出去吃晚饭,他犹豫了一下,说现在正是风头上,还是少到外面去吃。他这么说的时候,两人不觉相视一笑。我说,那过几天再请你吃饭,云溪水库那边有个新开的农家乐,环境好,又很清静,我叫两个美女陪你去。马台长笑了笑,说过两天再说吧。 从马台长办公室出来后,心情特别轻松,我相信,那些话应该对他产生了很大的暗示作用。今年下半年分管经营的副台长王学建到了退休年龄,马上就有一个副台长的位子空了出来,现在形势很微妙,十几个正科级干部,除了几个五十岁以上的老科长之外,其他人都瞄着这个位子,按资历最有可能上的就是我和姜献了。如果从内部产生的话,马台长的意见举足轻重,这次再不能被别人抢了去。也许这些问题不是姜献反映上去的,但他肯定赞同这些意见,当时老干部们说到这些问题时,我看见他一个劲地点头。他就是这种人,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如果别人说台里搞得好,他也会点头称是。这种两面三刀的人,什么人都想讨好,我最看不惯。 台里让我和姜献对调,他肯定一直心怀不满,但这只能怪他自己。市里每年的春节晚会都是由新闻频道承办,马台长对历届春晚的质量不满意,前年下半年筹备春晚的时候,提出要用新思路来办春晚,把春晚包给外面的制作公司来做,并且给新闻频道介绍了省城的昌信文化传播公司,但姜献这个死脑筋,居然不同意,屡次三番在会上说,包给外面的公司不合算,因为市财政每年春晚要投入两百多万元,由频道承办的话,总还能节余个三五十万,再加上企业赞助,一场春晚下来,收入能达到四五百万元。马台长没有办法,只好把说过的话收回来,继续让新闻频道自己筹办。姜献不知道昌信文化传播公司的总经理徐璐跟马台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让她来筹办春晚,本意就是要让她赚一笔钱。春晚结束后,节目虽然还马马虎虎,但马台长不满意,多次在会上说新闻频道没有一点创新意识,在节目制作上放不开手脚,春晚办了这么多年,还是原来那些老套路。所以我到新闻频道后,主动将春晚包给了昌信公司,不仅市里给的两百多万元全部划到昌信公司,还在春晚开始前的一个月每天给予昌信公司5分钟广告时间,用于回报赞助春晚的客户,我粗略算了一下,昌信公司应该纯赚七八十万元。巴结领导,送钱还来不及,何必那样斤斤计较?这个位子本来就不是我的,如果不是马台长关照,我也当不到这个总监;现在我当到了,如果不顺着他的意思办,什么时候换成别人来搞,你也无可奈何。领导要换一个干部,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正月初马台长去了一趟南岳,他没叫司机,而是要我开车,陪他一起去。进到庙里,他就一脸肃然,跟和尚说要烧一炷高香,高香的价钱跟普通香不一样,一束香要1999元,我赶紧掏出钱包来付钱,他不肯,说香火钱必须自己付。他付过钱后,走到香案前就着烛光把香点燃,插到香炉上,然后十分虔诚地跪了下去,在菩萨面前磕了几个头,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我在后面看了,心中只觉好笑,他这么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居然还如此迷信。马台长拜过之后,问我拜不拜,我赶紧说当然要拜,也学着他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我没有下过跪,头一次跪在拜垫上,膝盖都跪痛了。 看样子,他早就知道有人在告他的状。 告状的人,是脑子出了毛病,一点看不清形势。如果这么容易就能 把一个台长告翻,岂不天天都有人告状?再说,马台长当初能到广电记喝,我肯定喝完。然后端着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接着,其他两个主持人马上站起来跟他敬酒,他居然每人都喝了一杯,到后来,他还每人回敬了一杯。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没过多久,就传出纪蓉跟他打得很火热。 要晏书记去查马台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四、冯彬 蹲守污染 上午一上班,我就睡觉去了。 昨晚在石峰镇花坪村守了一个通宵,回来的车上,眼睛直打架,恨不得马上就睡一觉。快到家里时,我给林萱打了个电话,跟她讲了昨晚采访的情况,要她上午去采访一下环保局的领导,看他们是否知道达鑫铁厂违规生产的情况,有什么处置措施。 昨天上午我还为这个星期的节目犯愁,记者报来的两条稿子,都还没做完,而且也没什么份量,可是昨天下午接到周桂林的电话,说达鑫铁厂晚上偷偷在生产,要我去采访。 上次报道达鑫铁厂的事情,也是周桂林提供的线索。周桂林是我姨妈的儿子,比我大了五六岁。记得读初中之前,每年放暑假,都要到他家去住一段时间,那可是放假后我最盼望的一件事情,一是可以脱离父母的管束,每天自由自在,姨父姨妈都是很随和的人,只要不闹出什么事情来,向来随我们怎么玩;二是他家靠近麓门江,周桂林每天都带着我,一起去河里捉鱼。捉鱼是件很有趣的事情,用一只竹篓做工具,把布蒙宗子,再在布上开一个汹子,篓子中放入酒米或糠饼,头一天晚上把篓子放到河中水浅的地方,到第二天早上再去取。刚开始时我不知轻重,猛地跑入水中,捞起篓子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回头却见周桂林,挽起裤脚,轻轻踏入水中,捞起篓子,兴高彩烈地说道,有一条火烧鳊。火烧鳊是麓门江一种很罕见的鱼种,轻易捕捞不到。他提着篓子,见我沮丧地站在水中,问有没有鱼,我摇了摇头,说一条也没有。他说你跑得太快,把鱼都吓跑了。第二天早晨,我便像他一样,轻轻踏入水中,轻轻捞起篓子,可是仍然一无所获。我颇为失望,问是为什么。他说你放的地方不对,鱼一般都喜欢待在回水湾中,篓子要放到回水湾附近,才能吸引到鱼。当天晚上我照他说的去做,第二天篓子里果然多了不少鱼。 周桂林不仅捉鱼很在行,还会识别各种药草的名字,知道什么草治什么病,有次在他家里,我的额头上生了一个脓疮,又痒又痛,他扯了几根不知什么名字的草,嚼碎后敷在疮上,顿时就觉得十分凉爽,没几天脓疮便化掉了。那时在我眼里,他简直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能干人。 周桂林虽然很能干,读书却不在行,眼看考大学没有希望,高二的时候便辍了学,回家买了辆拖拉机跑运输,几年后又换了辆大货车。刚开始那几年,跑运输的车少,听说他一年赚得好几万,甚至连我父亲也动了心,一度计划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就跟周桂林一起去跑运输。乡里有句俗话,十个司机九个嫖,一个不嫖也无聊,一些跑运输的司机,虽然赚了钱,却非赌即嫖,有的司机竟至连车都输掉了。但周桂林是个本分人,不赌不嫖,赚了钱之后,很快就盖起了楼房。到我读高中那一年,他便结了婚,不久又生了孩子,眼看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没想到前几年镇政府接连引进了两家化工厂,将原有的生活秩序完全给搅乱了。 一是2008年引进的一家化工厂,生产明胶,这家企业虽然带这些废水最终流到了麓门江中,排污口的江面上浑浊不堪,一层厚厚的黑色油状物漂浮在水中,经风一吹,散发出阵阵恶臭。 附近的村民开始变得不舒服起来,恶心,呕吐,咳嗽不止,周桂林说他六岁多的小女儿,身体本来好好的,现在隔几天就要感冒一次,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村民们经多方打听,才弄清铁厂是在炼铟。铟是一种银灰色稀有金属,全世界的储量仅有18000多吨,而中国就占了三分之二。含铟矿石在地底埋藏了几十亿年,从来没有人想到要去开采它们,可是随着新能源的发展,铟突然成了太阳能电池产业必不可少的原材料之一,以至铟价暴涨,从每公斤400多元暴涨到了10000多元,短短几年时间翻了二十多倍,一些矿石加工厂便铤而走险,不顾一切,对铟进行了疯狂开采。但铟的提炼十分困难,传统的办法是用硫酸对锌矿残渣进行浸取,沉淀出氧化铟,然后在高温下用氢还原为金属铟。铟虽然无毒,但炼铟过程中产生的废水废渣中含有镉和铊,这两种金属对人体危害极大,如果食物中镉超标,容易让人患上软骨病,铊则是一种巨毒物质。 前些日子《真相》栏目去进行了报道,后来又跟环保局环境监察大队一起去检查过一次,环保局分管环境监察的副局长李振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起铁厂就义愤填膺,说刘秉根两兄弟根本不把环保部门放在眼里,眼睛只盯着上面,去年铁厂在河东工业区已经被查封了一次,又偷偷摸摸搬到花坪村进行生产,你们要好好曝它一下光。到厂区看了一遍之后,李局长当即要监察大队下了一份整改通知书,责令铁厂停产整顿三个月。现在正是整顿期间,可铁厂白天停工,晚上却又偷偷地恢复了生产。 我接到周桂林的电话后,告诉林萱和吴涛,他们都说这个题材要继续跟踪。 吃过晚饭,我带着吴涛一起去了达鑫铁厂。铁厂原来办在城市近郊,最初的确是一家正规的矿石冶炼厂,市里最大的民营企业达鑫集团董事长刘秉根就是靠铁厂起家的,他发达了之后,把铁厂交给他弟弟刘秉贵负责,刘秉贵接手后,为了谋取更大的利润,开始违规炼铟。因为污染严重,郊区居民不断告状,被环保局查封,刘秉贵便把铁厂搬到了石峰镇花坪村。 在我的记忆中,花坪村本是一个山清水秀、草木茂盛的好地方,村子临着麓门江,在夏天晴朗的早晨,常可见到满河朝霞,波光闪耀,打鱼的筏子布满江面。黄昏边上,晚风徐徐,夹杂着泥土稻谷的芳香,让人心旷神怡。沿河村民常常三五成群地跑到河中去游泳,大部分地方都是直接将河水当饮用水。可是,自从这两家企业落户花坪之后,便没人再敢到河里去游泳了,过去随处可见的渔船,现在一只也看不到了,污染使捕渔这个古老的行业眼看要销声匿迹了,世 我和吴涛先到了周桂林家中,周桂林听到汽车声,赶紧迎了出来,说一直在等着我们。周桂林原本很能干的一个人,而且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现在看上去却有些萎靡不振,脸上胡子拉碴,还不到四十岁,额头上就皱纹满布。我们下车后,看到了他的女儿小玉,躺在客厅的睡椅上,身上围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面色发黄,瘦弱不堪,周桂林老婆秀兰正在给她喂药。我问小玉是什么病,秀兰说老是咳,吃药也没用。我问去医院检查了没有,周桂林说,检查了,市里医院都去了,一直没查出是什么病。秀兰这时拿出一本相集,说是小玉小时拍的照片,我拿过来翻了翻,里面有几十张照片,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胖胖的,一双稚嫩的大眼睛,两只小小的辫子,十分可爱。秀兰叹了口气,说原来几多好看,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我问小玉读书没有,秀兰说开学的时候报了名,学费都交了,但只读了几天,就没去了。 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吴涛把相集和小玉吃药的镜头一一拍了下来。 “他们8点多钟就开始生产。”周桂林说。 “怎么知道他们开始生产了?”我问道。 “他们只要生产,马上就闻得到一股气味。”周桂林说,“那气味难闻死了,等下你就闻得到,让人直想吐。” 我们在周桂林家说了一会闲话,没过多久,空气中果然闻得到一丝丝气味,刚开始时还隐隐约约,后来变得越来越浓烈,周桂林拿出两只口罩,要我们戴上,我和吴涛戴上口罩后,那气味稍稍减弱了一点。 “我们去吧。”我说。 吴涛提着摄像机,我拿着话筒和灯光,跟在周桂林后面,向工厂的方向走去。 越往工厂的方向走,气味越难闻,那些臭气透过口罩,直往鼻子里钻。 铁厂建在一个山坡底下,外面高墙大院,铁门紧闭,气象森严。我们还没到,里面就传来一阵狼狗的狂吠声。 “他们会不会放狗?”吴涛担心地问。 “没事,我找根棍子。”周桂林在路边寻到一根棍子说,“如果他们真放狗,你们先跑,我在后面打狗。” “他们不知道我们是哪里的,应该不敢放狗。”我说。 我举着灯光,让吴涛 拍了一些工厂的镜头,然后要周桂林举着灯,我拿着话筒,做了一个现弛播。为了拍到工厂的全景,几个人又爬到后山上,找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工厂的全貌一览无余,车间里面灯火辉煌,人来人往,显得十分忙碌。 拍了工厂的全貌后,周桂林又带着我们找到工厂的排水沟,还没走近排水沟,我就闻到一股难闻的恶臭,差点呕了出来。周桂林问我受得住不,我用手捂着口罩,连咳了几下,才慢慢缓过神来。吴涛要拍镜头了,我打开新闻灯照着沟里,从车间流出的污水,未经任何处理,就直接排了出来,污水呈污黑色,不停地冒着气泡,看着就让人恶心。 吴涛拍完后,我拿着灯赶快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里离麓门江排水口远不远?”吴涛在后面问道。 “不远,就在前面。”周桂林朝麓门江的方向指了指说。 “我们到江边去拍点镜头。”吴涛说。 然后几个人又朝江边走去。铁厂离江边约有一千米,走到大堤上,气味基本上闻不到了,我赶紧取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阵江风吹过来,直吹得人心旷神怡。半空中挂着一轮月亮,淡淡的光辉照在宽阔的河面上,显得十分静谧,我忽然想给韩雪发个短信,可是想到此时她很可能和她同学在一起,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桂林把我们带到排污口,排污口离堤上还有一段距离,即便打开新闻灯,也看不清楚,我要吴涛先拍几个镜头,等天亮了再来补拍。 “他们一般要搞到什么时候?”我问周桂林。 “要搞到早上七八点钟。”周桂林说。 “大概六点钟就天亮了。”我说,“明天我们早点起来。” 回到周桂林家中,已是凌晨三点钟了。明天还要采访几个村民,去江边补拍镜头,这个时候如果赶回去,明天上午还要赶过来,便问周桂林:“你家有睡的地方没有?” “有,有,只是条件不好。”周桂林答道。 “随便将就一下。”我说。 收好设备后,周桂林将我们带到楼上的房间中,房间里就摆着一张床,再无别的东西,窗户还是原木的颜色,没有漆过,中间的玻璃少了一块,可见这两年周桂林的的家境是每况愈下。我和吴涛躺下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手机的闹钟就响了起来,已经五点半了。两人赶快起来,没有叫醒周桂林,拿着摄像机径直去了河边。 工厂还在生产,那些滔滔而下的废水,未作任何处理就直接排到了江中。 拍了江边的镜头后,我们赶到工厂,铁厂仍然大门紧闭,我上前去叫了半天,才有一个中年男人打开门朝外看了看,见吴涛手中拿着摄像机,又赶紧把门关上,再叫,里面就传来一阵狂乱的狗叫声。 “估计他们不会开门了。”我说。 “那怎么办?”吴涛问道。 “你拍点镜头。”我说,“我们再去采访几个村民。” 没走多远,就碰到一个红衣妇女,挑着一担水桶,像是去挑水的样子。我走上前去,把话筒伸到她面前,问她是否知道铁厂晚上悄悄在生产,她看见话筒时还有些迟疑,见问到这个问题,脾气就上来了,大声说道:“怎么不知道?气味臭死人。上次环保局来了,要它停产,它白天停了,晚上继续搞。上面也要来管一下。” “铁厂对你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我问道。 “影响大得很,气都出不赢。”红衣妇女越说越气愤。 我们又采访了其他几个村民,大抵都是同样的意见。 采访结束后,我们便开着车往回走,这时已到了上班时间,我叫吴涛把我送回家,心想先睡一觉,再到单位去上班。 环保问题一直是《真相》栏目报道的重点,也是许多媒体报道的重点,可是媒体越报道,环保问题却越严重。 关于环保,这些年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值得我们反思,国家明令禁止的项目照上不误;环保检查明明被取缔的企业,检查过后又照常开工;一些大企业花重金上了污水废气处理厂,只在应付检查的时候,做做样子。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过环保问题,环保部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更看重的是罚款,因为罚款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环保局请了几十个临时工,主要靠罚款发工资,把这些企业关了,他们的工资就没了着落。而政府部门要gdp,关一家企业便少一部分gdp。 环保问题关系到所有人的降和生命安全,是老百姓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真相》栏目只要是报道环境污染的问题,收视率总要比平时高出好几倍。我心中暗想今天晚上的收视率,一定又会直线上升。 可是上午刚到办公室,林萱就告诉我孙总找了她,说宣传部王部长打了招呼,不能播达鑫铁厂的稿子,说最近负面新闻都不能播。我一听心里那个气啊,真想放声骂他的娘,这也不能播,那也不能播,老百姓真正关心的东西都不能播,不知道办电视台究竟是为了什么。王部长经常直接打电话来了难,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敏感话题,也与社会稳定无关,纯粹是对方凭私人关系找了他,他便借控制负面新闻为由,为对方关说。每次听说又是王部长出面了难,记者们心里都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又无可奈何。 当初从麓阳师院考到电视台,我是满怀着信心来的,以为再也不需要在课堂上讲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道理。我在上课的时候,有学生站起来问我,剥削到底是合法还是不合法,我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他,如果说合法,显然有背宪法精神,因为宪法中说了,指导我们的核心理论是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又是剩余价值学说,剩余价值便是剥削;可是如果说它不合法,现在私营业主雇佣工人赚取剩余价值又是一种普遍现象,而且受到法律的保护。我结结巴巴跟学生解释的时候,发现提问的学生嘲讽似地看着我,我自己也感觉到自己在撒谎,难以自圆其说。平时老师们在一起闲聊时,没有一个不是满腹牢骚,对社会现实颇多非议,可是一到写文章,一到上课,马上变得义正辞严,抨击各种非主流的观点,言之凿凿地为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进行辩护,他们对这种转换已经应付自如,只有我总是感到十分纠结。 当得知电视台招记者的时候,我几乎毫不犹豫就报了名,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被录到生活频道当记者。以为到电视台后,凭着自己的热情,凭着自己的努力,总能做出一些好的节目来,可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能够让你自由发挥的空间如此之小,小到甚至连课堂都不如,有人形容做新闻是戴着镣铐跳舞,总结得实在太形象了。 气归气,事情还照样要做,晚上的节目还照样要播出。这个节目不能播,总还得找个别的题材。 中午吃饭时,才听人说起今天纪委来了人,调查马台长的事情。能够和纪委谈话的,都是中层以上干部,这些人都是马台长这几年提拔起来的,他们自然谁也不会说马台长的不是。下面的记者有话要说,却从来没有说话的机会。 吃过饭后,我问林萱那个下岗再就业的节目做得怎样了,我记得她说过已经差不多了,可是她看上去情绪很不好,一口就回绝了,上午还见她有说有笑的,不知为什么突然情绪就变得这么低落。未必是看到上个月的工资单不高兴了?上个月的收视率不高,频道扣了栏目不少钱,我只能把钱扣到两期收视率特别不好的节目头上,偏偏这两期节目都是林萱做的。这两期节目收视率不高,并不能完全怪她,因为是上面安 排来的题材,一期是关于麓阳市新农村建设取得的成就,一期是关于农村基层组织建设的情况。收视率调查布的点都在城区,城市居民对农村题材不感兴趣,只要是关于农村的题材,收视率一般都很低,所以几个记者都不愿意做农村题材,但她是副主任,我只能把任务交给她。 明天我要找她谈谈,跟她解释一下工资的事情。 五、纪蓉 疏通关节 上午快下班时,马台长发短信过我问是不是有客人,他说不是。平时他约我出来,要么是去酒店陪客人,要么是去宾馆,今天却约了到茶室,应该是找我谈什么事情。 虽然台里不少人对马台长有看法,但他对我还是挺关照的,他来不久,让我当上了专题部副主任,前年又成立播音部,让我当上了播音部主任。他来之前,我一直主持麓阳新闻,麓阳新闻是台里最重要的节目,也是市领导特别看重的节目,能主持麓阳新闻,说明你在台里的地位不一般。可是07年年初,不知为什么突然被姜献调整了下来,要我去主持一档专题节目,而让刚从传媒学校毕业的韩雪顶了我的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朱局长的意思,我一气之下,跑到朱局长办公室,问怎么要把我调整下来。朱局长说是部里希望有新面孔出现。后来我问宣传部王部长,他说部里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互相推诿,让我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去了专题部。专题部当时做了一档深度报道,每周一期,经常要跑到乡下去采访,既辛苦,收入又不高,没有几个记者愿意到专题部去,更别说主持人了。幸亏朱局长不到一年时间就调到市委督导办当督导员去了。 马台长来了之后,我隐隐感觉到到自己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之前我跟他就很熟,他当体育局长时,体育局搞活动,每次都是叫我去主持的,一起吃过几次饭,觉得他既能干,又平易近人。他到广电后,我跟他打了两次电话,想跟他汇报一下我的工作,结果两次他都说在开会,我以为他是不想见我,心里十分沮丧,没想到有天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他的一个电话,问我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没有,他便说晚上有一个接待,要我跟他一起去。我很爽快地答应了,心想多接触一下台长,总会有好处。那时正是我最苦闷的时候,节目收视率不高,很可能要被砍掉,专题部的人何处何从,每个人心里都没有底。 我知道自己在酒席上,还是颇受欢迎的,一是开得起玩笑,随他们说什么样的黄段子,我都若无其事,在媒体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识过?有时为了凑兴,我也能说上几段不那么黄的笑话,这样的笑话从女人口里说出来,一下子就把气氛调节上来了。二是能喝酒。马台长叫我去参加的酒席,多半都是有重要领导在场,现在的领导,下属敬酒,一般都只是举举杯子,意思意思,不会尽兴跟你喝,可是女性去敬酒,尤其是有点姿色的女性去敬酒,马上会酒兴倍增。我想这也是马台长后来喜欢叫上我的一个原因。每次和马台长出去,总要醉倒那么几个人,而我自己能全身而退,从来没有被别人灌醉过。马台长很奇怪,问我,纪蓉,你怎么那么会喝酒?我笑了笑,说酒量是有遗传的,我爷爷会喝,我父亲也会喝。其实,我知道自己的酒量,非常一般,最多能喝三两白酒,每次跟别人敬酒,我并没有吞下去,而是回到座位后,装作用毛巾擦嘴唇,把酒吐到了毛巾上,或是装作喝饮料,含着吸管把酒慢慢吐到了饮料中。即便被旁人发现了,最多只是笑笑,不会有人来跟一个女人较真的。 开始我以为马台长叫我去,只是为了陪客,可后来发现他是对我有些意思,每次喝了酒后,总是他亲自送我回家,两个人坐在后座的时候,他的手便伸了过来,有时拉着我的手,有时把手放在我的腿上,摸得我心里痒痒的。有次我老公薛理平出差了,马台长又叫我去陪客,我想看看他到底会怎样,便装作喝醉了,他果然在回去时,支走了司机,亲自开车送我回家,扶着我上了楼,我以为他会要抱着我亲一下,没想到他直接把我放到床上,就开始脱我的裤子,连上衣都没有脱下就开始做了起来。他的那玩意出奇地大,而且坚持的时间特别长,做到后来,我自己都忍不住了,连来了两次高潮。可他仍然没有要完的意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快完了没有。他哈哈笑了起来,说原来你没醉呀。我被他揭穿了,便装作生气的样子,坐起来说,我要喝水了,去倒杯水给我。他到客厅里倒了一杯水进来,那玩意仍然像根枪一样高高地挺在前面。我没想到他的身体会那么结实,腿上的肌肉都一股一股的,到底是搞体育出身的。 第二次,他把我约到宾馆中。这次我跟他提起让我重新主持麓阳新闻的事,我以为他会满口答应,没想到他沉默了半晌,说这事不好办,你已经调整下 吃过中饭后,我开车到了静园宾馆。这是一家老宾馆了,原来是市政府的接待宾馆,因为位置比较偏,再加上盛天大酒店建起来后,这里的生意便越来越冷清了。我找到清风茶室,马台长已经坐在包厢里。 “纪主任,你架子好大,我在这里都等你半个小时了。”马台长调侃道。他依然是一身黑色西服,白衬衣,没有系领带,显得很随意。 “路上堵车。”我放下包,坐到他对面说。 “今天好漂亮。”他夸赞道。 “还漂亮,匆匆忙忙跑出来,妆都没有化。” “你是天生丽质,不要化妆。” “今天怎么回事,你嘴巴灌了蜜一样。”我奇怪地看着他说,平时从没听他说过这么多甜言蜜语。 “我一直觉得你漂亮啊。”他显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哼。”我故意哼了一声,“今天叫我出来肯定有什么事情,是不是?” “也没什么事情,叫你出来坐一坐。” “没什么事情,你会有闲心叫我出来喝茶?”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肯定要跟我说什么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他犹疑了一下说,“我想问一问,最近跟晏书记有联系没有?” “我就知道有目的。”我笑了一下说,“好久没跟他联系了。你找他干什么?” “上星期他派了几个人到台里来调查,不知道下结论没有。” “你要我去找他?”我问道。 “是呀,看他是个什么意思。”马台长说。 “你身边不是有那么多美女,怎么没一个人帮你出面?”我故意推托道。 “你听别人造谣,除了你之外,我身边还有什么美女?” “我信你的?你都几个月没理我了,要了难才想到我。”我哼了一声。我知道台里有几个女人整天围着他转。 “我天天都想你,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他说着说着,就把手揽了过来。 “别碰我。”我挪开身子道,“鬼知道又抱谁去了。” “我的好姑奶奶,别生气了。”他涎着脸说道,“几个月没跟你做了,我还真是忍不住。” 他使劲将我抱住,我推了一下,没推动,就随他去了,他的手在我的身上又摸又捏,摸得人痒痒的。 “我去开间房。”他说。 “不去。”我故意赌气道。 “尽吃干醋。”他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便径自开房去了。 过了一会,他发短信给我,说在304。刚才被他摸了一阵,竟然有些动心了,早晨起床前,理平就强行做过一次,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只手伸了过来,我推开他的手说要睡觉,没想到他翻过来就压在我身上,没有一点前奏,我里面干干的,被他弄得有些痛,过了一会,等我有些兴致时,他却匆匆忙忙泄了,说等下要开会,必须早些去,害得我在床上躺了老半天才渐渐平静下来。刚刚马台长在下面摸了一阵,竟把我的兴致调动了起来。我犹豫了一下子,看了看表,还只有一点多,便往大厅走去。 刚到大厅门口,突然听到有人叫纪蓉,我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生活频道记者丁燕,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问我干什么,我有些慌乱地说来了个客人,上去看看。我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她说有个采访,刚吃了饭出来。我跟她说了声拜拜,便匆匆去了电梯口,几台电梯都还在楼上,我站在那里,不敢回头看,生怕再遇见熟人。 进到304,还感觉心脏在怦怦直跳。 “你碰到丁燕没有?”我问马台长。 “没有。”马台长说,“她来干什么?” “她说在这里采访。” “你跟她说什么?” “我说来了个客人。” “你反应蛮快。”马台长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 房间里开了空调,很暖和。我脱掉外衣,只剩了乳罩和短裤,躺到被子中。马台长问我是不是洗个澡,我说早上已经洗了,不想洗了。他自己到卫生间冲了一下,出 “你真是个尤物。”他在我的乳房上又摸又捏,不一会他的那玩意就挺了起来,压在我的腿上。 我告诉他早上已经和我爱人做了一次,要他轻一点,没想到他更来了兴致,那东西一下子就突了进去,放到里面胀胀的。 “今天好大。”我有些惊奇地说。 “舒服吗?”他颇为得意地望着我问道。 我没有做声,他又问了一句。 “不舒服。”我故意反着说道。他忽然兴致猛增,剧烈地抽动起来,口里不停地喊着,搞死你,搞死你。我不由得哎呀哎呀呻吟起来,只感觉从身体里面涌上来一阵阵快感。 我正仰起身子迎合着他,不料电话响了起来,我一看是理平的电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马台长问是谁的电话,我说是我老公的,马台长说你接呀。我却不敢接,任它响了一阵。 电话没响后,马台长想玩花样,坐到床边,将我抱起来坐到他身上,那东西从下面往上顶,顶了半天才顶进去,只觉得里面塞得满满的。他刚动了几下,没想到电话又响了起来,马台长把电话拿给我,我一看,又是理平的,我想站起来到卫生间去接,却被马台长抱住了,他说你就在这里接,我只好接通了电话,理平责问道,怎么不接电话。我支吾了一下,说刚才没听到。他问我现在在哪里,我犹豫了一下,说跟几个同事逛街。马台长见我撒谎,竟轻声笑了起来,那东西也故意往上顶了顶,两只手还在我乳房上使劲捏着,捏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理平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去接儿子,我说要看情况,等下再联系。 挂掉电话后,我在马台长腿上狠狠掐了一下,骂道:“讨厌。” 马台长抱着我,放声笑道:“你太有才了。” 他又变换了一种方式,让我跪在床上,他从后面进入,一下一下直往里冲,我忍不住叫得更大了。他一直做了近一个小时才完事,每次跟他做这个,都要被他弄得筋疲力尽。 我先离开了宾馆,临走时,马台长又嘱咐了一句,今天你就去找一下晏书记,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回到广电,我停了车,拨通晏书记的电话,晏书记哦哦了两声,说现在正有事,要我等下再打过去。我先到办公室去了一趟,新闻部主任袁海清碰到我,说纪主任,正好,你来得正好。我问什么事情,他说临时上一条稿子,没人配音。我问韩雪呢。袁主任说韩雪采访去了,还没回。我拿过稿子进了办公室,放下包,然后拿着录音带去了配音机房。 这稿子写得有些拗口,干巴巴的几句话,字迹又很潦草。我配了两次,都觉得不连贯,只好重新又配了一次。 我从配音机房出记回了一个电话,他解释说刚才在跟人谈话,问我什么事情。我说没有事情就不能打电话了。他说小公主,随时都可以打。我说想到你那里坐一下。他说,好啊,你还从来没到我办公室来过。 我跟晏书记认识,也是马台长牵的线。晏书记刚到麓阳不久,马台长请他吃饭。那次我可真是喝多了,跟晏书记敬酒时,他不肯我马上就走,而是要看着我吞下去,把口张开,才让我走。他回敬我时,也同样要看着我喝下去,才让我坐下。在马台长的怂恿下,后来我又连敬了他三杯酒,每次都被他逼着喝了下去。吃完饭后,又去唱歌,在歌厅里,继续喝了不少破。 从歌厅出来时,我已经步履不稳了,平时都是坐马台长的车回去,那次马台长却叫晏书记送我。在车上,我感觉靠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感觉有一只手在我的身上游移着,我想挪开身子,却又感到浑身瘫软无力。 过了两天,晏书记打电话给我,说要请我唱歌,我本能地想拒绝,但是想到拒绝一个市领导,既不礼貌,也不妥当,便含糊地问道,到哪里唱歌,他说静园宾馆有一个内部歌厅,挺安静的,我勉强地答应道,那我晚上过来。我以为唱歌会有许多人,自己晚一点去没事,所以一直拖到9点钟才出门,结果到宾馆一看,歌厅的门还关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打电话给晏书记,他说他就过来。原来他就住在歌厅隔壁,他调过来后,老婆孩子都没有过来,他就一个人住在宾馆中。 唱了几首歌之后,晏书记邀我跳舞,刚抱到一起,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他的舞跳得很一般,只是随意地走着,连节拍都跟不上,跳着跳着,他的手就揽到了我的腰上,我知道这样发展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看着他半秃的头顶,我心里颇为反感,这个比我大了二十岁的男人,怎么还如此好色。可是面对这么一个大权在握的领导,我的脑子里一直在不停地纠结着,该怎么办。如果拒绝他,不仅会让他觉得颜面尽失,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如果听之任之,他又会把我当成一个随随便便的女孩子,肯定要得寸进尺。正当我犹疑不决时,电话响了起记拉起我的手说,我们再跳一支舞,跳舞时,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我的胸几乎完全贴到了他的胸上,我想反正就一支舞,跳完我就走了,所以也没怎么推拒他。 如果不是后记打电话,他仍然叫我晚上去唱歌。 唱歌之前,我跟晏书记讲了理平单位的事情,晏书记说这算什么屁事,明天我打个电话就是。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所以情绪特别好,当晏书记抱着我的时候,竟连一点反感的情绪都没有了,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迎合着他,当他伸过舌头来舔我嘴唇的时候,我竟也不自觉地回应了他一下,他见我没有拒绝,竟一下子将我揽在了怀里。 我和晏书记之间的记能力强不强?我知道他所谓能力的意思,笑道,他比你差远了。 临去纪委之前,我到化妆间化了一点淡妆。韩雪已经回来了,也正在化妆,她转过头来问我,蓉姐今天有节目?我说没有,要出去一下。韩雪说,蓉姐这么漂亮,不化妆也好看。我凑近镜子描着眉毛,自嘲道,老了,跟你们比不得,不化妆看不得了。韩雪转过身子,笑着说,蓉姐就说老啊,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呢。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感到很开心,我看了她一眼,这小妮子笑的时候,简直像一朵花似的,我都恨不得在她脸上捏一把。 晏书记办公室是个套间,一共三间房子,外面是个接待室,中间是办公室,里面是休息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见我进来,便端着杯子,跟我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晏书记已经五十挂零,个子不高,顶上的头发 脱得差不多了,肚子也向前凸着,穿一件黑色夹克,系着领带,讲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一丝不苟的官员形象。 “今天找我什么事情?”晏书记侧过脸来问。 “来看你呀。”我说。 “你会来看我?有事你就说,等下要下班了。”他看了一下表说。 “是马台长要我来的。”我说。 “他要你来干什么?” “他想知道这次去广电调查是什么意思。” “你那么关心马台长的事,你们两个关系是不是很好?”晏书记问道,口气酸酸的。 “怎么可能呢?”我佯装生气地说道,“他是我领导,知道我是你的人,他怎么敢?” “我只是随便问问。”晏书记嘻嘻笑了笑,“你别生气。” “亏你说得出。”我把脸扭向一边去说。 “小公主,别生气了。”他坐过来,摸着我的肩膀说。他的那双肉乎乎的手摸在我的背上,给人一种十分厚实的感觉。 “等下还有事没有?”他问我。 “要干嘛?”我转过头来问道。 “我们进去?”他朝里面的卧室噜了噜嘴。 “这里方便不?”我担心有人进来。 “把门锁了,没事。”他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我跟他进到里面的房子中,里面没有开空调,让人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好冷。”我说。 “等一会就暖和了。”他打开空调说。 我坐到床上,他开始帮我脱衣服,每次我要自己来,他总是不肯,说帮我脱衣服的过程,就让他感到很享受。 他帮我脱了衣服后,又帮我盖上被子,自己却并不急着上来,而是坐到床边,抽起烟来了,好象我是等在床上的猎物,摆在这里等着他慢慢来享用。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要把他的烟拿掉,他让了开去,说你干什么。我说别抽了,等下尽是烟味。他使劲吸了一口,然后掐灭烟头,丢到垃圾桶中,笑道:“你是等不及了吧。” “做好事。空调马上要关了,我怕等下会冷。”我躺到床上,感到有些冷,办公室装的是中央空调,一到下班时间就关了。 “没事,我打个电话,叫行政科推迟半个小时再关空调。”他掐掉烟头,给行政科张科长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要开会,要他晚半个小时再关空调。他打完电话,回过头来问我:“半个小时够不够?” “这要看你呀。”我说,心里却想你要是能坚持半个小时,就算不错了。 “今天要让你玩过够。”他扑到我身上,抱住我的脖子说。我又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又喝酒了?”每次他亲我时,我都能闻到一股酒气。 “中午有个应酬,没办法。”他站起身来说,“我去漱个口。” 他去卫生间漱了口,回来后,就钻到被子中。 “香喷喷的。”他在我身上闻了闻说。 他去漱口时,我在身上喷了点法国香水,没有男人不被这香水陶醉的。 他要做很长的前奏,要将我的身体上上下下都吻一个遍,然后还要在乳房上含一阵子。 “可以了吧?”我问他,他含得我浑身有些燥热。 “可以了。”他摸了摸下面说。 他跪到被子中,挺着身子进去了,可他的短裤只脱到膝盖的地方,弄了一阵,似乎有些不自在,又坐起身子,把短裤脱掉,然后再要进去,可是弄了半天,我下面没有一点感觉。 “怎么了?”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扶着那玩意,软不拉几的,我差一点笑出声来,又怕伤了他的自尊,便赶紧忍住了。 “你帮我摸一下。”他把身体移过来,有些无奈地说。 我跟他摸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稍稍有些生气。 他再次进去时,我感到里面干干的,有些痛,可能是今天做多了的缘故。可是为了让他开心,我仍然装作很满足的样子,使劲向上挺着身子,他弄了一阵,又停了下记做完,便翻过身来,爬到他的身上,在他上面用力夹了两下,他哼哼了几声,抬起头,一阵痉挛,一下子就泄了出来。之前我跟他做过几次,每次发现我在他上面时,他就坚持不了多久。 泄过之后,他歉疚地说,不好意思,没能让你得到满足。我笑了笑说:“没事。”其实我每次也没想过要从他这里得到满足。看着他向前凸着的那个大肚皮,我就有些想笑,那方面的兴趣便少了很多。 他从床头柜上扯过几张面巾纸,递给我,我从他身上翻下来,用纸兜着下面,赶紧去了卫生间。 我回到房里,擦干身子,准备穿衣服,他又要把我的腿拉开,我问干什么,他用手在我的下面摸了摸,说你这里真是很独特,一根毛都没有。我问他,别的女人是不是长着很多毛。他说,是的,有的茂盛得像草一样。我责问道,你是不是看过很多女人的毛。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否认道,没有,我老婆下面就毛多。 我穿好衣服,正准备离开,他说你等一下,然后从衣柜中拿出一个盒子来,我问是什么东西,他说你看看就知道,我打开一看,竟是一颗蓝宝石,宝石镶着金边,晶莹透亮,闪闪发光,我问要多少钱,他说你问这么多干吗,拿着就是。我把宝石放到包中,心想他也不是自己买的,所以不知道价钱,但到珠宝店去买,至少在两万以上,这种闪星光的或许还更高。 从晏书记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天一共做了三次,下面感到隐隐作痛,幸亏早上理平已经泄了,不然晚上他喝了酒回来,想再做一次,我可实在受不住了。我走出市委办公大楼,坐到车上,就给马台长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晏书记说这事没什么,只是走走程序。没想到他回了一条:“今天让你尽兴了。”我回了他一个字:“呸!” 六、姜献 苦心经营 我刚到生活频道时,一点也没想到生活频道的经营会如此艰难。 本来我一直在新闻频道当总监,前年遇上文化体制改革,管办分离,成立了文广新局,原来的广播电视局改为广播电视台,名称虽然改了,管理办法跟过去还相差无几。但马台长借了这次改革,突然提出中层干部要实行轮岗,把我和上官东互相调换,我到生活频道任总监,他则去了新闻频道。朱局长在这里的时候,频道总监都是通过竞聘产生,竞聘的好处是不搞论资排辈,让一批有能力、有水平的人能够脱颖而出。我就是通过公开竞聘,当上新闻频道总监的,这之前我只是专题部一个栏目的负责人,连副总监都不是,如果不是公开竞聘,像我这样的人,只怕永无出头之日。马台长说竞聘不利于台党委加强领导,不利于内部团结,所以他一来,就废除了公开竞聘的办法。刚接到这个通知时,我心里十分沮丧,新闻频道是台里的主频道不说,这几年经过我的苦心经营,已经逐渐走上了良性循环的轨道,节目收视率稳步提升,广告创收也是逐年增长,在全台几个频道中,不仅任务完成得最好,上交给台里也是最多的。而生活频道在上官东当总监的这几年,却是每况愈下,节目收视率排最后一名不说,创收前景也不容乐观。马台长找我谈话时说,生活频道一直是台里的一块心病,希望找个能人去扭转局面,新闻频道任务完成得好,其他几个频道并不服,说新闻频道码头好,资源丰富,如果你到生活频道,同样搞得好,别人就无话可说了。我知道这是马台长安慰我,但台党委既然已经作了决定,你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所以我心里虽然一万个不乐意,但口里还是表示服从组织安排。 频道经营跟企业经营,原理是一样的,首先是把产品做好,产品好自然销路好。频道的产品是节目,节目做得好,有观众,影响大,收视率高,客户自然会增加投入。生活频道这几年,问题的关键是节目做得一塌糊涂,收视率不高,而节目做得差的主要原因又是人员素质太低。上官东本身只有中专学历,原经过这样一闹腾,汤泽贤的人气无疑大受影响,群众投票这一轮,两个人不相上下,局党委开会定人时,一共八个党委委员,加上宣传部分管新闻和分管人事的副部长,十个人,支持汤泽贤的有五个,支持上官东的也有五个,最后朱局长拍板说,两个人票数不相上下,说明两个人的群众基础,能力水平都相差无几,但汤泽贤是个老同志了,在总监的位子上也干了七八年了,应该大胆使用年轻干部。朱局长这么一说,其他党委成员不好再说什么,上官东便堂而皇之地当上了生活频道的总监。气得汤泽贤肝病发作,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时间,大骂上官东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到生活频道后,摸了一下底,频道共有员工80多人,有本科学历的不到一半,大部分都是大专、中专学历,有些记者甚至连话都写不通顺,由这些人做出来的节目,质量可想而知。你连观众的水平都不如,怎么能让观众喜欢你做出来的东西?上官东当总监的这几年,频道招进来的人,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要么跟他沾亲带故,要么是领导的关系,几乎没有公开招考过记者。 我到生活频道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公开招人,之前的临时记者全部予以辞退,要上岗必须重新参加考试。考试由我自己出题目,写一篇散文和一篇新闻稿,写散文可看出这个人的文字功底,写新闻可以看出这个人对新闻的理解程度。以前台里招记者还是沿袭过去的老办法,出一些填空题,选择题,问答题,结果考得好的人,却写不出好文章;写得好文章的人,却得不了高分。文字是记者的基本功,只有文字功底扎实的人,才能当一名称职的记者。 除了马台长打招呼要关照一个人之外,其他的领导打招呼,我都一概回绝了。分管新闻的副台长陈炎生打电话给我,说他有个同学的儿子参加了考试,希望我关照一下,可那个同学的儿子学的是机械,我看了他写的文章,头一句话中就有一个错别字。要不要这个人,我犹豫了很久,毕竟陈台长是分管新闻的副台长,是我的顶头上司,让他不高兴了,以后很多事情不好办。可是,招一个这样的人进来,不仅增加了频道的负担,还把另一个优秀的人关在了门外,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录取。为了跟陈台长解释,我拿了这篇文章去给他看,说这个人文字基础太差,做不了新闻,陈台长看了文章,口里虽然说你按规矩办就是,但脸色却十分难看。 考生考完之后,还没有张榜公布,突然接到宣传部纪委丁书记的电话,要我到他那里去一下,我问是什么事情,他说收到一份告状信,要跟我了解点情况。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心里七上八下,未必是这次招聘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因为别的事情?到他办公室后,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显得很客气,不像有什么大问题。他从抽屉中拿出两页打印纸来,说是收到的一封告状信,要我看看,我粗略看了一下,信上说我在新闻频道任总监时,任人唯亲,财务不透明,管理很混乱,我看了一下日期,写的是去年十月份。都已经几个月了,我不知道丁书记这个时候把信给我看是什么意思,看过信后,我默默地把信还给他,等他问我的情况。 “今天找你来,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丁书记说。 “都是胡说八道。”我不觉感到有些气愤,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颠倒黑白,造谣生事。 “这个事你到时写个材料上来,说明一下就是。”丁书记安慰我说。 “谢谢丁书记理解,在下面做点事情真是不容易。”我颇觉委屈地说。 “最近听说你调到生活频道去了?”丁书记装作无意中问道。 “是的,去了两个月了。”我说。 “你们在招人吧?”丁书记问我。 “是的。刚考完试。” “是不是有个叫韩小石的?” “有印象。”我看了他的文章,觉得还不错。 “他是我一个战友的小孩,你跟我关照一下。”丁书记说。 “嗯,好的。”我犹疑了一下,仍然答应了下来。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他今天找我来的真正目的了。两年前新闻频道招人时,他也打过一次招呼,我没有理他,没想到他今天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从丁书记办公室出来,心里直觉得很别扭,一个部领导居然采取这种办法来打招呼,韩小石本来已经入了围,我真想回去取消他的资格,可是又觉得这不关韩小石的事,取消他的资格对他来说也是不公平的,况且丁书记这里也做了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我到生活频道后,进行的第二项改革是按收视率发工资。上官东在生活频道时,记者都是按档案拿工资,临时工每个月发八百块钱,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好做坏一个样,所以记者都没有积极性。有的老员工,什么事也不做,工资却比年轻员工高出一大截。我来了之后,记者工资全部采取稿酬制,既按条数,又按质量打分,专题部和节目部则跟收视率挂钩,收视率高给予奖励,收视率差给予处罚。这样做了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彻底改变了生活频道收视率一直低迷不振的局面。收视率上去后,客户对生活频道的兴趣明显有了很大的提高,广告收入呈逐月增加之势。 三是规范了广告经营秩序。生活频道去年的任务是1200万元,平均每天必须有三万多元的播出量,可是头三个月,平均每天不到两万元,到4月份收视率上去后,每天的广告播出量有了明显回升,可是我发现一个奇怪现象,广告价格特别低,晚上黄金时间15秒的广告,大都只有几十元钱,非黄金时间只有几元钱,这点钱用于交电费都不够。我问分管广告的副总监尤海燕,价格怎么这样低,她说按台里规定长年大客户可以优惠,这些客户都是签了长年合同,所以价格比较低。可是我看了这几个客户下的单,量并不大,有的甚至一年只做几万元的广告,也享受大客户优惠政策。我把广告部主任陆永根叫到办公室,问是怎么一回事,他表情古怪地四处看了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说频道跟你签了责任书,完不成任务,我先免了你的职,有什么问题,你就直说,不要犹犹豫豫的。陆永根原来是广告部副主任,主任是尤海燕兼着,我到生活频道后,没让尤海燕兼了,而是让他当了主任,他对我倒是忠心耿耿。 “有个事情。”陆永根想了一阵子,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可能不清楚。” “什么事情?” “东总在这里的时候,和尤总合伙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叫新视角广告公司。” “上官东的法人?”我既惊奇,又有些兴奋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公务人员开公司可是违规的,单这一件事情就可以让他下不了台。 “他们都没有以自己的名字注册,外面也不知道这公司是他们的,但是我知道。” “为什么你知道?” “因为他们签的合同,都要在我这里落实。” “他们是怎么运作的?” “他们先按台里正常的折扣八折,和客户签定合同,客户和别人签合同也要这个折扣,和他们签合同也是这个折扣,而且还可以享受到一些新闻方面的照顾,所以客户都愿意和新视角签合同。新视角签了几个客户之后,再以打包的形式和频道签定一个长年合同,譬如每年投入三百万元,按台里规定,可以享受两折的优惠,中间就有六折的差价,新视角就赚这个差价。” “简直是岂有此理!”我愤愤然道,“你怎么不向台里反映?” 陆永根显得很委屈,沉默着不说话了。我马上觉得这么责怪他,有些不应该,他也是在别人底下讨饭吃,怎么有胆量揭发自己的领导?今天他能够把真相说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这两天去梳理一下,看有那些客户是从新视角走的单,从下个月开始,要这些客户都直接与频道签合同,新视角的合同,我们不执行了。” “如果尤总要下单怎么办?”陆永根担心地问道。 “要她来找我。”我说。 以前只听说尤海燕是台里有名的泼妇,谁也不敢得罪她,但是我仍然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第二个月月初,她又要广告部输单员杨丽跟她续单,杨丽拿着单子要陆永根签字,陆永根不肯签,说姜总交代了,这个合同要姜总签字。杨丽回头告诉尤海燕,被尤海燕臭骂了一顿,骂得她哭哭啼啼走了出来。接着尤海燕拿着广告合同,怒气冲冲地冲到我办公室,说这些合同履行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签字。我告诉她频道与新视角的合同不再执行了,她把合同摆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条款说,签了合同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到时他们会跟台里打官司。我说,你要他们去打官司,我不怕。她一把拿起合同,又怒气冲冲地冲出了办公室,丢下一句话,你等着打官司吧。她可能以为我还不知道他们合伙办公司的事情,所以这么嚣张。 尤海燕是我到生活频道后最让人头痛的一个角色,这个女人虽然相貌平平,却穿金戴银,一身名牌;在频道当副总监,却连个总结都要他人代笔;虽然没什么姿色,但一看见领导来了,便妖冶作态,说话也突然变得嗲声嗲气起来。我刚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一副德性,看见我不吃这一套,才稍微有所收敛。可是在下属面前,她却摆谱得很,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还经常骂得下面的小女孩哭哭啼啼。这么一个奇葩女人,也只有上官东才肯用她。 我没想到她居然恶人先告状,把我不履行合同的事情,告到了马台长那里。马台长打电话叫我到他办公室,问是怎么一回事,我说正想来跟您解释这个事情,便把他们合伙办公司,暗中吃差价的事情跟他讲了,并且建议台纪委出面查一查。我以为马台长会同意我的意见,但他沉吟了半晌,没有表态,而是问我,你有没有证据。我说我也是听人说的,没有确切的证据。马台长想了想说,如果他们不是以本人的名义办的公司,台里怎么好出面干涉。听他这么说,我就知道他无意去调查这件事情,便只好不作声了。 我以为尤海燕真的要打官司,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没见有任何动静。那些通过新视角走单的客户,又纷纷和频道重新签订了合同。 通过这些办法,生活频道去年勉强完成了任务。他们原来说新闻频道码头好,谁来当总监,都可以经营得很好,但上官东去了新闻频道后,创收却一落千丈,到年底只完成了80%的任务。可是马台长在会上说,今年的大形势不好,国际上发生了金融危机,对国内经济造成很大的冲击,广告下滑是正常的。而生活频道经过一番艰苦努力,终于扭亏为赢,几年来第一次完成台里的任务,马台长在会上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生活频道今年进步很快,值得表扬。我一直没弄明白,他对上官东为什么会那么关照,该做的事情,我都一点没落后于人,过年过节,他家有什么红白喜事,每次至少都打了五千元的红包,未必上官东打的红包比我大? 七、林萱 难以释怀 当初我一点也没想到姜献会调到生活频道 我和他的交往,始于三年前的一次集体采访。2010年夏天,市人大组织山区落实义务教育情况的调查,市里每家媒体都派了记者参加,他那时还在新闻频道任总监,一般很少出来采访,但人大分管教育的杨副主任跟他关系好,点名要他参加,并且任命他为采访团的副团长。 我只是生活频道一名普通记者,跟他并无多少来往,采访也是按部就班,每天到一个地方,问情况,拍镜头,采访几个老师和学生。那天从平山中学出来,经过一处荷塘时,他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下来,指着水面对我说,林萱,你看这倒影多漂亮。我本没在意,经他一说,发现眼前的荷塘的确很美,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晚风轻拂,荷叶随风摆动,摇曳生姿,有一片水面空在那里,颇像国画里的留白,云彩,莲叶,荷花,倒映在水中,一一清晰可见。 “你把摄像机给我。”他伸过手来说。 他从我手中接过摄像机,坐到地上,把摄像机放到腿上,拍了几个荷花的特写与倒影,我在后面着着,其中一个镜头特别美,一片空旷的水面中,独立着一片嫩绿的荷叶,旁边一枝弯曲的荷杆呈三角型倒映在水中,简单的几个物象,却饱含禅意,我不自觉地念出一句诗来:“荷叶绿如盖,亭亭立水中。” “这是谁的诗?”姜总抬起头来问我。 “我信口胡诌的。”我说。 “呀,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快。”他站起来,有些惊异地看了我一眼,“下面两句呢?” “暗香随风至,清影共分红。”我想了想说。 “真是才思敏捷。”他把摄像机递给我,再次赞叹道。 “没有细想,不知平仄对不对。”我接过摄像机,谦逊地答道。 “荷叶绿如盖,亭亭立水中,暗香随风至,清影共分红。”他串起来念了一遍,琢磨了一下说,“平仄没问题,意境非常好,尤其是暗香,清影,把眼前的景致写得空灵清妙,充满禅意。” “取个什么名字呢?”他问我。 “就叫《荷塘偶成》吧。”我笑道。 “这个名字好,很贴切。” 经他一表扬,不知为什么,一路上我都感到轻飘飘的,心情特别愉快,到电视台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个懂旧体诗词的人。平时我跟他接触不多,听新闻频道记者说,姜总为人内敛,学识渊博,才气过人,刚才看那几个镜头,就知道他对电视的理解远在我们这些普通记者之上。我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和稳健的步伐,竟忽然觉得跟他有某种心心相印的感觉。 吃过晚饭后,平山镇政府安排我们去唱歌,我以为姜总也会去,但到歌厅后,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在歌厅坐了一会后,忽然收到他的短信,是一首诗,《和林萱荷塘偶成》,“落日晚霞浓,余晖布水中;风吹荷叶乱,万绿护千红。” 我看了一笑,回复道:没想到姜总的诗写得这么好。很快他又回了短信过来:很久没有写旧体诗了,今天是读了你的诗,触发了兴致,勉强凑了一首,跟你的相比,逊色很多。我回复道:和诗本来就难写,受了韵脚和题目的限制,能写到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一个乱字,一个护字,不是亲眼所见,是无论如何写不出来的。姜总回复了一句:你过奖了。 我问他怎么没有来唱歌,他说难得到山里来一趟,又跑去唱歌,跟呆在城里有什么区别。我问他在哪里,他说沿着镇外的小河走了一阵,正好又碰上一处荷塘,就在荷塘边坐了下来。月光下的荷塘,与白天相比,已是另一番景象,月色朦胧,花香隐约,旁边还有几株老柳树,静静地立在那里,让人感觉特别安静。他问我有没有兴致来看看,我真想立即赶过去跟他一起在共赏荷塘月色,但又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如此冒失,便说这么晚了,我找不到地方。过了一会,他又传了一首诗过来: “带月看荷花,氤氲花气清。污泥不受染,风骨自天成。” 真是好诗,我回复道,特别喜欢诗中的气氛。他发短信过来问,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我回复说是真喜欢。他回复道,如果真喜欢,回去后,我写几幅字送给你。 采访结束后,过了两天,他果真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一叠宣纸递给我,说:“胡乱写的,你看怎么样。” 我把宣纸放到茶几上,一一展开来看,内容都是那天写的几首诗,他的字苍劲有力,飘逸洒脱,颇有米芾的味道。 “像米字。”我说。 “你还看得出米字来,不错。” “我小时也练过几年。” “现在还练不练?”他问我。 “早丢到一边了。” 最后一幅字是我写的那首诗,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诗,被人写成书法作品,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真是太好了。”我说。 “主要是你的诗好,让我有创作的冲动。”他夸奖道。 “我是信口胡诌的。” “信口胡诌都写得这么好,要是认真写,那还了得。” 临走时,他找出一个纸袋,把宣纸放到纸袋中。我把纸袋带回办公室,放在桌子上,便出去采访了,没想到中午回来时,看见办公室的几个人正在展开来看,丁燕有些惊讶地问我:“这是姜总送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她煞有介事地说道:“你们这叫诗书传情。” “胡说八道,你看哪里有一个情字?”我一时情急,竟骂了她一句。 没想到,这事还真让丁燕说中了。我和他的来往竟慢慢多了起来,遇到节假日的时候,或是他发一首诗过来,我便写一首和诗回过去;或是我发一首诗过去,他便写一首和诗发过来。这样的短信,比那些转发来转发去都是一个模子的套话要让人感动得多,至少它是用心写的。在外面采访的时候,遇到什么好看的景致,我也常常不自觉地写一首诗发给他,似乎只有让他和我一起分享到心中的感受,这感受才更加真实一般。 这样交往了一年多时间,他就调整到生活频道来了。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一阵暗喜,觉得自己总算碰上了一个好领导。可是转念一想,从朋友变成上下级关系,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单纯了。原来我们不在一个频道,我和他之间的来往,纯粹只是一种心灵上的默契,也不要担心别人的议论,毕竟我们没有上下级的隶属关系,而现在他成了我的领导,却使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一个欣赏自己的领导固然好,可是毕竟我们都已有家室,再像原来那样走得太近,必然会招来许多闲话。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保持过去那种心心相印、若即若离的感觉。 他到生活频道没多久,就让我当了专题部副主任。我曾经发短信问过他,让我当专题部副主任,是否存在私人的因素在里面,他说他一直欣赏我的才华和能力,生活频道要把节目搞上去,必须让你和冯彬这样有才华的人有一个合适的岗位,不然既埋没了你们的才华,也做不好节目。 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干部的我,突然有一种受人重视的感觉,从同事看我的眼光中,似乎多了一份尊重,可是背后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我甚至能从丁燕看我的目光中,感受到那种羡慕与嫉妒兼而有之的意味。 专题栏目换了冯彬当制片人后,收视率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得到提升。我自认为,这中间也有我付出的很多汗水和辛劳,我不想别人把我看成花瓶,要用工作实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花在工作上,我把媛媛送到了朱宏的母亲那里,朱宏的母亲对此颇有微词,说女人家做事要那么卖力干什么,过得去就行。 我们之间的关系,既没有变热,也没有变冷,只是偶尔到茶馆喝过两次茶。他来生活频道不久,说对频道的情况不熟悉,要找我了解一些情况,领导主动请我喝茶,我自然不能拒绝。 我们约了在闲云茶馆见面。闲云茶馆在偏僻的长庆路上,茶馆的装修很古朴,客人也不多。那天我们在茶馆坐了两个多小时,他问了我很多频道的情况,从茶馆出来,我为自己能有这么一个说话的机会,感到很满足,过去对频道的不满,总只能埋在心底,同事之间连牢骚都不敢发,更不要说向领导表达了,自己也没有那样的胆量,担心领导给穿小鞋。对他,我似乎一点畏惧的感觉也没有,他的性格温和宽厚,在我说着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地听着,不断地点着头表示首肯,间或问一两个问题,让我继续说下去。 直到快下班时,我们才从茶馆出来。本来以为这个茶馆很偏僻,不会碰到熟人,没想到刚出茶馆,就碰到了尤总,她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之间虽然并没有越过应有的界限,可是这件事,仍然成了他当副台长的一个绊脚石。去年上半年,台里要提拨一个台领导,他本来是最有希望的,资历,水平,业绩,都摆在那里,在台里他的人缘也非常好,每次群众测评,都排在最前面,可是事到临头,却因为我的事情闹出了一场风波。组织部来考察之前,分别有人打电话给他老婆和朱宏,说姜总跟我关系非同一般,有人看见我跟他从宾馆开房出来。朱宏听到后,几天不跟我说话,在我再三盘问之下,他才道出了实情,我当时人都懵了,又气又恨,不相信世界上竟有这么卑鄙的人,居然捏造出这样的事情来。朱宏冷冷地看着我,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甚至还提出要跟我离婚。我跟他解释这都是无中生有的事情,是台里权力斗争引发出来的,有人想当副台长,想把姜总踩下去,所以到处造谣,不然,凭什么要打电话给你?就算我跟姜总好,关他什么事?不就是希望你到台里去闹?朱宏听了半信半疑,倒也没再提离婚的事情。但姜总老婆听说之后,便查看他的手机,偏偏这之前不久,我给他发过一首诗,他老婆看了,认定是情诗,跑到台里来闹了一场,幸亏孙总听到了,好说歹说把她劝回了家。他老婆闹过之后,有人趁机做文章,把这事告到了市纪委、组织部和宣传部,那次提拔便没有了他的份。 打电话的事,我怀疑是尤总搞的鬼,因为这之前就她看见我和姜总从茶馆里出来。我把我的猜测跟姜总说了,姜总说你又没有证据,怎能断定就是她?就算是她,也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原来我还有些愤愤不平,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下子看开了很多。 八、 冯彬 小玉之死 上午十点多钟,接到周桂林的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我问他在哪里。他说在中心医院,他女儿小玉正在住院。我问是什么病,他说是镉中毒,医生说可能难得救过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哽咽起来。我听了一惊,没想到病情会这么严重,我问了小玉的病室,说马上就去看他们。 我带着吴涛赶到医院,小玉住在十六楼心肺科,我们进去时,她正在打点滴,周桂林和他老婆守在旁边,两个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小玉躺在病床上,面容惨白,表情呆滞,人已瘦得不成样子,不时咳嗽几声,咳的时候,她母亲便拿过一个痰盂帮她接着。 我叫吴涛先拍点镜头,然后把周桂林叫到外面走廊上,问是个什么情况。周桂林穿着一件灰色夹衣,领口和衣袖上污迹斑斑,头发也乱蓬蓬的,似乎已有几天时间没有梳头了。他说小玉是上个月住到医院来的,在家里咳得越来越厉害,人也越来越瘦,先是去了省人民医院,在省里做了全面检查,诊断是镉中毒。省医院住不起,一天要好几千元钱,前天才转到麓阳来的。 “铁厂还一直在生产?”我问他。 “有什么办法?我们又阻止不了它。” “环保局也不管?” “上次你们来采访后,环保局来了人,要他们采取措施,铁厂新买了水处理设备,环保局便同意他们开工了。可是铁厂排出来的废水仍然又黑又臭。” “你们反映了没有?” “我们告到了环保局,环保局还来做了化验,但他们说铁厂排出的废水没有超标。你看看,这是环保局的鉴定结论,我复印了一份。”他从口袋里掏出鉴定书递给我。 鉴定结论说:“2012年3月,达鑫铁厂委托麓阳市环境监测中心对排出的废水、废气污染源进行了一次全面监测,结果显示废水、废气中各类污染物均做到了达标排放。从我局多次监管情况看,该厂废气废水处理设施运转正常,生活污水量很少,对外环境影响不大。” “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来,愤愤然道,“肯定是收了他们的钱。” “镇上也出面说他们没有问题。” “那些处理设备到底有没有用?”我把鉴定书递给他,问道。 “我们也不晓得有没有用,只知道他们的设备,有时开,有时不开,上面来检查了,他们就开,上面的人一走,他们就关了。” “这里医生怎么说?”我看着周桂林一脸无奈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医生说希望不大。”周桂林摇了摇头说。这时秀兰走了出来,秀兰也是一脸倦容,两只眼睛满布血丝,在她刚嫁给周桂林时,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媳妇,现在看上去,却显出一种跟她年纪不相称的老态了,一出病室,她就泪水直流,又怕哭出声音来,赶紧走到窗户边上,压着声音哭了起来。 “你别哭坏了身体,小玉还要你照顾呢。”我走过去安慰她说。 “她也不要我照顾了,医生说她活不了几天了。”她用手捂着脸,低声哭道。 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我也禁不住眼泪直流,世界上没有比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即将死去更加痛苦的事情了。 吴涛从病室里走出来,我叫他跟我一起去采访小玉的主治医生。医生姓吴,是个女医生,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正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我上前去跟她说明来意,她看着摄像机,却不愿意接受采访。我说只要她讲讲小玉的病情,是个什么病,就可以了,她犹豫了半天,才勉强对着镜头说了两句。 采访了医生后,我问周桂林,还准备在医院住多久,周桂林叹着气,说过两天就回去,这里每天也要好几百元钱,他上次交的医药费还是借的,现在已经再拿不出钱周桂林满怀感激地说道,那真是谢谢你了。他说话时,疲惫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眼睛也突然亮了一下,仿佛马上就可以拿到一笔捐款似的。 从医院出来后,我们又去了铁厂,铁厂正在生产,排出来的废水仍然又黑又臭。我们在外围拍了些镜头后,便进到厂里,要求采访工厂负责人,可是厂里的人都说厂长不在,我要他们打电话,他们推说不知道厂长的电话。我说厂里总有负责的,他们说负责的在车间里,我说你们去把负责的找来。我们在办公室等了一会,也没人理我们。不久进来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子,问我找他什么事,我示意吴涛暗中打开摄像机,便开始问他问题。 “你贵姓?” “姓王。”中年男子说。 “你是厂里什么干部?” “负责技术的副厂长。” “工厂正在生产,使用了污水处理设备没有?” “使用了。”他答道。 “但是排出的废水怎么又黑又臭?” “这两天污水处理设备正在检修,所以没开。”他解释道。 “周桂林的女儿隔中毒,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周围许多农民隔超标,跟你们工厂有没有关系?” “这个,这个,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他结结巴巴地答道,他转过脸去发现吴涛的摄像机正开着,便摇着手说,“你们不要拍,你们不要拍。” 我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问题来,便离开了铁厂,吴涛提出是不是再去采访一下环保局,我想了想,担心环保局知道了又会找到台里来说情,便说我们先别声张,播出之后再说。 回到办公室,我要吴涛搜索一下有关镉中毒的资料,不一会他打印了一页纸给我,我看了之后,着实吓了一跳。 “镉是对人体有害的元素。相当数量的镉通过废气、废水、废渣排入环境,造成污染。镉对土壤的污染主要有气型和水型两种。气型污染主要来自工业废气。镉随废气扩散到工厂周围并自然沉降,蓄积于工厂周围的土壤中,污染范围有的可达数千米。水型污染主要来自铅锌矿的洋废水和有关工业废水,渗入到土地和地下水中造成的。进入到水和土壤中的镉,可以通过农作物进入到人体之中,对人体造成伤害。在自然状态下,清除土壤中的镉,需要几百年的时间。 进入人体的镉,在体内形成镉硫蛋白,通过血液到达全身,并有选择性地蓄积于肾和肝中,从而影响肝、肾器官中酶系统的正常功能。镉还会损伤肾小管,使人出现糖尿、蛋白尿和氨基酸尿等症状,并使尿钙和尿酸的排出量增加。肾功能不全又会影响维生素d的活性,使骨骼的生长代谢受到阻碍,从而造成骨骼疏松、萎缩、变形等。慢性镉中毒主要影响肾脏,最典型的例子是日本著名的痛痛病。慢性镉中毒还可引起贫血。急性镉中毒,大多是由于在生产环境中一次吸入大量镉化物引起。含镉气体通过呼吸道会引起呼吸道刺激症状,如出现肺炎、肺水肿、呼吸困难等。镉从消化道进入人体,则会出现呕吐、胃肠痉挛、腹疼、腹泻等症状,甚至可因肝肾综合症死亡。” 我没想到镉中毒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达鑫铁厂的废水直接排放到了麓 门江中,影响的就不仅仅是花坪村的人,而是整个下游民众的身体降。我要吴涛抓紧把稿子写好,争取明天晚上播出来。况且像达鑫铁厂这样违规排放的企业,在麓阳有几十家之多,如果这期节目播出后,引发社会的反响,我们还可以继续就镉超标的问题进行跟踪采访。 下午在办公室睡了一阵后,我正准备看稿子,接到姜总的电话,说晚上达鑫集团董事长刘秉根请客,要我参加。我一听就知道是来说情的,便把上午报道的事跟他说了,说这个饭不能去吃。但姜总说马台长、陈台长都会参加,他也会去,要我也一起去,先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我说我就不去了吧。但姜总说你不去怎么行,你是主角。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跟他一起去。 晚饭安排在盛天大酒店。我坐姜总的车一块去的,他解释说马台长已经答应了人家,不去不好。姜总对马台长向来言听计从,只要是马台长说的,他从来不打反口,总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到位。临上车时,我问是不是把林萱叫上,他说你打个电话,看她来不来。我便给林萱打了个电话,说姜总叫她一块去吃饭,她问什么事情,我告诉她是达鑫的刘秉根请客。她说这个饭不好去吃吧,我说马台长已经答应了,不去不行。她犹豫了一下,说就下来。之所以突然想把林萱叫上,是因为她也知道我们已经做了这个节目,如果到时播不出,我不想让下面的人怀疑是我和对方做了什么交易。 我们到的时候,包厢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达鑫集团董事厂刘秉根,铁厂厂长刘秉贵,达鑫集团副总王普,办公室主任李玲,还有广电的陈台长,新闻频道上官东,都市频道刘昭,娱乐频道曹石其都已经到了,只有马台长还没有来。刘氏两兄弟,在麓阳市几乎无人不知,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兄弟俩,刘秉根矮矮胖胖,一团和气,年纪大约五十开外,穿一件灰绸唐装,中间绣了一条奋飞的龙,跟你握手时,小眼睛笑眯眯的。刘秉贵比他略高,面部黧黑,表情冷峻,外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兄弟俩,我跟他握手时,那只手又冷又瘦。在麓阳,他好赌的名声广为人知,听说最多的一个晚上输掉了六百多万。办公室主任李玲是个三十多岁的少妇,穿一身浅蓝色套装,看上去活泼能干,一个人在包厢中热情地张罗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马台长才匆匆走了进来,他到了之后,李玲便安排我们入席,我弄不清坐位的大小,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李玲把马台长往这边引,我才明白这边是主席,赶紧站起身走了开去,等他们都入座后,我才在靠门的地方坐了下来,心想,坐在这里总不要起身了。李玲走过来,要我往上挪一挪,说这是上菜的地方。我说不要紧,我就坐在这里。林萱见我坐下了,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刘秉根首先举杯,说今天之所以请大家来聚一聚,主要是感谢媒体的朋友多年来对达鑫集团的支持,达鑫集团能有今天,跟各位的支持是分不开的,现在企业经营的环境越来越艰难,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希望各位媒体的朋友,对达鑫集团,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我刘秉根,绝对是个感恩的人,头一杯,我干了,大家随意。然后他举起酒杯一干而尽,我以为我们只是随意舔一舔就行,但马台长说,刘董事长这么豪爽,我们也干了。马台长干了之后,陈台长和各位老总都一口干了,我没有办法,只好也喝了下去,林萱则喝了一汹,马上把杯子放到了茶杯的后面。 喝了第一杯酒后,李玲拿出一叠红包交给刘秉根,刘秉根站起身,挨个送到每个人手中,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这个红包,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不接就会让所有人感到尴尬。 刘秉根发过红包之后,开始依次给每个人敬酒,他敬过之后,达鑫集团其他几个老总又给每个人敬了一杯。达鑫集团的人敬过之后,马台长开始回敬,马台长敬过之后,陈台长又开始敬酒,陈台长敬过之后,各位老总开始敬酒。他们都敬了一圈,唯独我坐在那里没有动,马台长看着我说,冯主任,老总们都敬了酒,你代表真相栏目也敬刘总一杯。我推托说最近喉咙痛,医生说喝不了酒。我知道他肯定会点我的名,我早想好了这么一个借口。马台长见叫我不动,又对林萱说,林主任,冯主任喉咙不好,你没问题吧。林萱摇着手说,我有特殊情况,不能喝酒。马台长说,每次喝酒,你都有特殊情况,哪有这么巧的?敬不敬是一回事,喝多喝少是一回事。这时刘秉根说,美女敬酒,美女喝一杯,我喝两杯。刘秉贵也跟着附和道,美女喝一杯,我喝三杯。他们两个这样一说,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其他人跟着起哄,要林萱敬酒,林萱没有办法,只好端起杯子去跟刘秉根敬酒。刘秉根倒是很豪爽,两杯酒一口就喝了下去,可是刘秉贵却说话不算数,要求林萱喝两杯,他喝三杯,林萱不干,说你刚才说的,我喝一杯,你喝三杯。刘秉贵说你们的美女敬酒,一杯对三杯,等下我们的美女敬酒,是不是也一杯对三杯?马台长说,先把我们美女敬的酒喝了再说。 刘秉贵没有办法,只好把三杯酒喝了下去。他喝过之后,就对李玲说,李玲,你不能败了达鑫的式样。李玲说,好,我敬马台长。刘秉贵说,也要一杯对三杯。李玲说,马台长是领导,我不能要求一杯对三杯,但一杯对一杯总要喝。马台长说,没问题。李玲说,那我敬马台长三杯酒。其他人听了,又是一阵起哄。李玲将三杯酒倒在一个茶杯中,然后给马台长倒了三杯酒,她端起杯子走到马台长面前,碰杯之后,果然一口喝了下去,马台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达鑫的美女真是太厉害了,林主任,等下你也要敬刘董事长三杯。林萱赶紧摇着手说,我可喝不了。 马台长和刘秉根可谓一拍即合,不仅酒量相当,而且谈得十分投机,刘秉根提出达鑫集团和电视台要建立战略合作关系,每年投入赞助和广告费200万元,新闻和生活频道各六十万元,都市和娱乐频道各四十万元,但电视台必然保证不报道关于达鑫集团的任何负面新闻。马台长当即表态说,这个好说,我们可以签定一个协议。 后来马台长又提到老电视台那块地的问题,说我们在沿江路有一个院子,十二亩多地,电视台搬过来后,一直空在那里,我们是不是一起合作搞开发。刘秉根听到这个建议,当即表示赞同,说他们已经把麓阳电器厂买了下来,那块地正好在老电视台后面,可以一并开发,并要达鑫集团副总王普明天就到电视台去了解那块地的情况。 从酒店出来,他们一个个都欢天喜地,马台长为老院子的开发,找到了一个合作伙伴,各个频道老总又谈下了一个大合同,只有我一个人默然无语,内心深处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无奈,为我自己,为花坪村的老乡,也为周桂林即将死去的女儿。 在回去的车上,想起小玉仍然躺在病床上的情景,想起周桂林听说可以给他募捐时的那双期盼的眼睛,我的眼泪水涮涮地直往下流。姜总问我在哪里下车,我赶紧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定了一下神,说前面的路口下,我自己走一截。 刚下车,就接到宁惟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调侃道,大记者又带着主持人在哪里潇洒。我说一个人,正准备回家。他说哪有这个时候就回家的,你到金海娱乐城来唱歌,我问有哪些人,他说就郑智和他。 宁惟和郑智都是我大学同学,宁惟毕业后没去上班,自己开了家服装店,后来又开了家服装厂,几年下来,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老板。郑智在市委上班,已经担任了综合科的科长,提副处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到了金海娱乐城,推开包厢的门,就看见里面男男女女抱在一起,宁惟正和一个小姐搂在一起唱歌,见我来了,他放下话筒,指着沙发上一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对我说,这是经济开发区的吴总。吴总站起身来跟我握了一下手。郑智和陪他的小姐一起走过来,一人端了一杯破,小姐说你迟到了,罚杯酒。我看他俩一干而尽,也只好喝了下去。才放下杯子,吴总又端了酒杯过来,说初次相会,敬你一杯。我只好又干了一杯。 宁惟说,跟你找个小姐来。我说算了吧,但口气并不是很坚决。宁惟说都有,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打单。他跟服务员说了声,不一会进来五个小姐,穿着一色的紫色旗袍,在前面一字站开,宁惟说看你喜欢哪一个,我不好意思去挑,口里说随便吧。他说我来帮你挑一个,就留下了那个长头发的女孩。 女孩坐到我身边,朝我笑了笑,说她叫小佩。我仔细看了她一眼,皮肤有些黑,但长得挺好,一头长发,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看上去很清纯,十八九岁的样子。其他人唱歌的时候,我跟小佩说了一阵话,因为音响的干扰太大,我们只能附在对方的耳朵上说话才听得清楚。我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德阳人,我问她干这一行干了多久了,她说才两个月。我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说是一个同学介绍来的。她说到同学的时候,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问她,你还是学生?她点了点 头。我问她是哪个学校的,她犹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但终究没有说出来。我再次端详了她一眼,看她刚才说话的神态,应该真的还是学生,心里不觉生出一种怜惜之心,好端端的女孩,又在读大学,为什么要出来做这种事呢? 唱了两首歌后,宁惟坐过来悄悄对我说,楼上有房间,可以带了小姐上去。我问是否安全,宁惟说放心,老板我熟,经常在我叔那里看见他。他叔是公安局局长。不一会,他带着小姐出去了,出门时又跟我说了一遍,随时可以上去。 我问小佩可不可以上去,小佩摇了摇头,说她一般不出台。所谓出台,就是跟客人有性交易。我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台,她说要看,碰到喜欢的客人,她可能会考虑。我问她是否喜欢我,她看我一眼,笑了笑,未置可否。我又问了她一句,我们上去?她撒娇似的身子向我这边靠了靠,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肯了。可是临到要上楼时,我又想到了韩雪,心中便涌起一种痛感,自从她同学从澳大利亚回来后,她有近两个月没有理我了。之前她说她同学一直要她去澳大利亚,但她自己犹豫不决,还想在这里做几年再说,这次恐怕是真的要走了。心想她马上就要走了,跟我已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必要心怀愧疚了。 我带着小佩上了楼,心里像打鼓似的,不知道等下要怎么办。这种事宁惟跟我讲过多次,要我也试试,可以前从没有这种胆量,今天喝多了酒,脑子一片浑沌,似乎有些无所顾忌了。进到房间后,小佩居然麻利地脱下衣服,一点不在乎我在旁边,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学生。 她从包里拿出几个避孕套来,我说怎要这么多。她说怕中间掉了。她撕开一只避孕套,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我那上面套,看着她温柔细嫩的小手,做这些却如此娴熟老练,心想这女孩多半是个冒牌的大学生。 开始以为这事会有很多乐趣,可是没弄两下就完了。 从楼上下来,我问小佩还唱不唱歌,她说要走了,可是她站在那里,却又并不走。我这才想起还没有给她小费,宁惟说这里的小费是一千元,我掏出钱包给她小费,可是钱包里不到五百多元钱,心想今天要出洋相了。我正准备给宁惟打电话,要他出来帮我付小费,突然想起达鑫公司给的红包,我拿出来一看,里面正好有一千元,便连红包一块给了她。小佩说了声谢谢,转身便出了歌厅。 小佩走后不久,我们几个也出了歌厅,郑智问我还去吃不吃夜宵,我说累了,想早些休息。宁惟悄声问我,那女孩怎么样。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在出租车上,我还在回味刚才小佩在床上的表现,她看上去那么清纯,可在床上却又那么放荡,我居然没几下就给她弄了出来。听人说做这事的小姐都会装,不知道清纯是装出来的,还是放荡是装出来的。脑子里这么想着,却突然冒出小玉在医院里瘦骨伶仃的样子,一阵愧疚感猛然袭了上来,周桂林还在为小玉的医药费发愁,我却拿着达鑫集团的红包在这里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我简直连畜牲都不如!我恨不得用力给自己一巴掌!刚才的那种兴奋一下子跌到了冰点。 我应该把这一千元钱资助给周桂林。 第二天上班前,我从银行取了两千元钱,决定去医院送给周桂林。在车上我给林萱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先去一下医院,她听说我是去送红包给小玉,说把她那一千元也送给小玉。到医院不久,又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姜总也要把那一千元送给小玉,要我先垫着。 我到医院后,把钱给周桂林时,他不肯要,我说这钱不是我的,周桂林问是谁的,我又不能告诉他是达鑫公司给的,只说,你别管,拿着就是。周桂林接了钱后,我告诉他,昨天那条新闻,可能播不了。周桂林听了,似乎很失望,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他或许心里还满怀希望,以为节目播出来后,能为小玉解决一点医疗费。我说我跟你联系一下友爱慈善基金的牛总,看能不能帮你想点办法。周桂林这才显出一丝笑意说,那又麻烦你了。 前不久我给友爱基金做过报道,跟基金会的牛总一起吃过饭,所以很熟。我打电话给他,跟他说了小玉的情况,他倒也没推辞,只是说他们的数额有限,每个人每次最多能补助五千元钱,我想五千就五千吧,总比一分钱没有好。我要周桂林赶紧打个报告,一起去送给牛总,牛总签了字后,他就去财务室领了钱。从友爱基金会出来,已是吃中饭的时间,我请他到桂林人快餐店吃了饭,我去结账的时候,服务员告诉我周桂林已经买了单,我要把钱退结他,他却死活不肯要,说你帮了我的忙,不能再要你破费。 过了两个星期,我打电话给周桂林,问小玉情况怎么样了,他在电话中哽咽着说,小玉没救过来。我听了,心里猛地一紧,眼泪差点直往下掉,我勉强安慰了他几句,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九、上官东 金竹漂流 端午放假之前,我到马台长办公室,给他送了一万元钱,两条和天下的烟,本马台长假意推辞了一下,说你每次这么客气干什么。我说你这么大的领导,抽两条烟算什么。我把烟放到他柜子中,问他假期有什么安排。他说目前还没有。我说是不是约几个人去金竹岭漂流。金竹岭是南江一个旅游景点,离麓阳市有100多公里,去年新开了漂流项目。他想了想说,端午那天有客人,第二天没事。我说到时我来接你。 端午节第二天早晨,我开车去接他。车上还坐着两个美女,一个是麓阳新闻的女主播韩雪,一个是活动策划部主任王娜。昨天我叫韩雪时,她说家里有事,不能来,我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参加。她才勉强同意一起去。 我先去接的王娜。王娜是我到新闻频道后提拔上来的,原来一直在新闻部做记者,姿色虽然不是特别出众,但聪明伶俐,会来事,善于察颜观色,尤其擅长拉关系,社会资源广泛,每年能为频道带来几十万元的经济效益。最让我满意的是,我刚到新闻频道时,很多人都抱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与我保持着距离,只有王娜跟我很亲近,几次主动邀请我参加活动,一次是跟联通公司分管市场营销的副老总朱总见面。原来我在生活频道时,联通公司根本不把生活频道放在眼里,他们的广告都投到了新闻频道,我要下面的人跟我去选个电话号码,他们都爱理不理。后来新闻部曝了联通几次光,他们居然一点不在意,说生活频道只有那么高的收视率。我到了新闻频道后,他们的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第一次和朱总见面,他就送了我一只最新的苹果手机。 另一次是去广西参加一个新景点的推广活动。新景点刚开始对外营业,邀请旅行社导游和媒体记者前去参观,全程免费,王娜问我有没有时间,因为正好是周末,我就答应了。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头一天爬山,山路特别陡峭,又刚下了一场雨,我一不小心,把脚给扭了,痛得我半天站不起来。王娜见我扭了脚,赶紧走过来,将我扶起,她蹲下去要跟我按摩,我说现在不要去动它。王娜问我还上得去不,我摇着头说,哪还上得去?能下去就不错了。王娜见我这个样子,说她也不上去了,扶着我一拐一拐地下了山。第二天他们要去看瀑布,王娜一大早就过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起来试着走了几步,仍然痛得不行,说今天我只能在家休息了。王娜说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我说你来一趟不容易,不去可惜了。她说以后有的是机会,陪东总的机会不多。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等他们出发后,整个宾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躺在床上,她去食堂给我端了早点过来,问我还痛不痛,我把裤腿拉上来,说还有些肿。她坐过来,摸了摸我的痛处,说搽了药没有,我说导游跟我弄了一瓶黄道益,还没搽。她说我来跟你搽。我把药瓶递给她,她一边帮我搽着药,一边轻轻地做着按摩。按着按着,她忽然用了一点力,问痛不痛。我说有些痛。她帮我放下裤管,说谁叫你眼睛不关神,到处乱看。我说我是看你去了。她说,屁,那么多美女,你会看我。我奉承道,这么多美女,没一个有你漂亮。说这话的时候,我顺手揽在了她的腰上,看她有什么反应,她若无其事地说,你是美女看多了,台里有那么多美女。我说,台里也是你最漂亮。她哼了一声说,鬼才相信你的话。我的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些,她把手放到我的手上,似乎想拉开,又似乎是扳着我的手指,我就知道她不会拒绝我的要求了,我坐起来,扳过她的脸,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她不仅没有躲避,反而热情地迎了上来。等我把她放倒在床上,把手伸到她下面时,那里居然湿了一片。她在床上的功夫真是了得,手足并用,上下紧紧地像蛇一样缠在你的身上,费了好大的劲,中间停了几次,才勉强坚持到让她做完。 从广西回频道开会的时候,我要广告部主任尹力在会上提出这个事情,分管广告的副总监钟建国也附和道,长期由广告部负责大型活动也不是个事情,一个活动搞下来,时间长,动用的人力多,最好专门成立活动策划部。我便顺水推舟,拍板成立活动策划部,统一组织频道的大型活动。在谁当策划部主任上,却存在不同意见,有提赵智的,有提喻敏的,就只没人提王娜。我说人事问题一下子议不清楚,等会后再商量。散会后,我和分管新闻的副总监刘和平商量,刘和平说赵智不错,文字功夫强,点子也多。我沉吟了半晌,试探性地问他,王娜怎么样。刘和平想了半天,才缓缓说道,王娜活动能力没话说,只是文字差一点,这个主要由你定。我说频道会写稿子的一大片,但活动能力强的没有几个,活动策划部,首先要会搞活动,我看就定了王娜。刘和平见我坚持,不说话了,在下次台务会上我便说和刘总商量了,由王娜担任策划部主任。王娜当了一年的主任,虽然频道在活动这一块没有大的起色,但也还过得去,最可放心的是,她对你绝无二心,频道有什么事情,职工有什么议论,她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女人就是这样,她把身体给你了,便对你毫无保留。 车到她小区门口,我就看见她十分打眼地站在那里,今天打扮得十分妖艳,上面穿着一件黄底白花的吊带装,下面穿着一条白色超短裙,胸前鼓出两个肉球,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浑身透出一股撩人的骚劲来。心想今天晚上如果住在景区,我要好好干她一场。 第二个接的是韩雪。韩雪是那种做事磨磨蹭蹭的女人,王娜上车后,我就要她给韩雪打电话,要她到楼下等,可是车到小区门口,仍然没看见她的影子,我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就到了,可仍然等了十分钟,才看见她背着一个包慢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 “材阋部斓懵蕖!蓖跄榷运喊道。 “还只七点多钟。”韩雪说。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圆领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裙,倒是把她的身材很好地衬托了出来。 今天之所以叫韩雪参加,是因为上次评节目的时候,马台长看了韩雪的主持,连续两次说韩雪这期节目主持得好,我想他是不是对韩雪有些意思。从马台长到台里来之后,我就一直揣摩着他有什么爱好,刚开始一点也没看不出他的爱好是什么,除了偶尔打一下乒乓球之外,很少看见他跟台里其他人一起活动,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端倪,他特别喜欢二十来岁的小女孩,看见这些小妹子时眼睛里就放光,酒席上只要有小妹子在,他的情绪马上会变得活跃起来,酒也要多喝不少,如果只是几个爷们陪他吃饭,他不仅没兴致,甚至可能滴酒不沾。生活频道的朱婷婷就是在酒桌上跟他熟络起来的,马台长来不久,我请他吃饭,叫朱婷婷作陪,平时没看见她喝过酒的,那天不知是哪根神经发作了,居然跟马台长拼起酒来,最后喝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吃过饭后去歌厅唱歌,她继续跟马台长喝了几杯破,整个喝得人事不省,出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了,是我跟孙华一起架着她才出了歌厅,出门后,本来我想送她回去,我打了她两年的主意,没有弄到手,今天是个好机会,没想到马台长说他正好顺路,他来送她。我和孙华只好把她扶到马台长车上,她整个像死尸一般倒在后面的座位上,裙子向上翻着,里面的内裤都露了出来。这之后,马台长似乎特别喜欢到生活频道来,我每次都喊不同的主持人或女记者陪他吃饭,到最后,生活频道的每一个女记者,他都能叫出名字来。至于哪几个和他关系好,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朱婷婷肯定是其中一个。 现在这种社会,陪好领导是摆在第一位的事情,把领导陪好了,什么事都好说,领导没有陪好,你干得再好,领导也没放在心上。姜献那个书呆子,以为任务完成得好,就能怎么样,他每年任务都完成得好,又怎么样了?他那一套,谁不会玩?无非是霸蛮,但既得罪领导,又得罪员工,值不值得?所以上次台里提拔干部,照样没他的份。朱局长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打点牌,每个星期至少有一场牌局,那时我在生活频道当副总监,本来是没有资格陪他打牌的,但是朱局长喜欢叫我陪他。因为跟他打了一次牌之后,我就发现,朱局长打牌只能赢,输不得,赢的时候满面红光,精神焕发,话也特别多,输的时候,就没精打采,一言不发,脸都是黑的。其实牌桌上的输赢并不大,刚开始时一晚下来不过几十元,后来打得大一些,也不过几百元,但输赢不在数目,而是能影响一个人的心情,所以每次陪朱局长打牌,即便能赢的牌,我也总是故意输掉,只要我在场,朱局长从来没输过。以至每次缺腿的时候,朱局长必定叫人打电话给我,我陪了他三年,前后也不过输了一两万元钱,有时送礼都不止这个数。但关键时刻,朱局长帮了我的大忙,那年竞聘,如果不是他最后拍板,谁胜谁负,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陪好马台长。”韩雪上车时,我跟她说。 “我尽量陪,好不好,就要看马台长的了。”韩雪笑着说。 “只要你陪,马台长肯定高兴死了。”王娜说。 “我有那个本事就好。”韩雪不以为然地答道。 /> 车子开到尚福山庄门口时,马台长已站在路边,今天他穿着一套浅灰色休闲装,脚下穿着双白色跑鞋,显得很有朝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一上车就跟两位美女嗨了一声,说两位美女好。 我安排王娜坐前排,马台长和韩雪坐后排,希望韩雪陪马台长说说话,但一路上却很少听到韩雪说话,倒是王娜不时回过头去跟马台长有说有笑。 我跟马台长说:“老板,王娜会讲笑话。” 马台长说:“王娜讲一个。” 王娜问马台长:“你想听什么样的笑话?” 马台长说:“只要让人笑就行。” 王娜想了想,说:“讲一个真实的故事。新闻部有个女的,早晨带了牛奶过来,放在热水器上加热,一个男记者去打开水,女同事对他说:你摸摸我的奶热不热?男记者听了一惊,说我不摸。女同事说,摸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让你喝。” 王娜讲完后,笑得一车人前仰后合。 韩雪居然傻乎乎地问道:“说的是谁呀?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你以为是真的呀,王娜讲的是笑话。你也讲一个。” 韩雪说:“我讲的笑话不好笑。” 马台长说:“你讲一个,我们保证笑。” 韩雪犹豫着没开口,王娜催促道:“说呀。” 韩雪说:“那我就讲一个,你们要笑。” 她又停了一下子,才继续说道:“有十个干部下乡检查工作,中午吃饭时,乡里准备了十个水鱼蛋,上菜的时候主人热情地说:十个领导,正好十个王八蛋,一人一个。” 她还没说完,自己就捂着嘴巴先笑了起来。 我开玩笑说:“韩雪,你可不能这么说,车上就坐着一个领导。” 韩雪说:“不敢,不敢,马台长又没吃过水鱼蛋。” 马台长说:“这个不好笑,还是王娜的笑话有味。王娜再讲一个。” 王娜想了想,说:“再说一个同学之间的故事。有个男同学到女同学工作的城市出差,女同学到宾馆来看他。两个人谈得很投机,聊到每个月收入多少,男同学问女同学:你税后多少钱。他讲的是交税的税,女同学听成睡觉的睡,脸一红,说同学之间,还谈钱干什么。” 马台长听了,笑着问王娜:“王娜是不是说的你自己呀?” 王娜说:“说的是韩雪。” 韩雪急了,说:“我才没有这样的男同学呢。” 到了金竹岭,已是吃中饭的时候,我们随便在附近吃了点东西,就统一乘坐景区的游览车来到山腰的起漂点。大概景区的宣传还不够,今天来漂流的人稀稀拉拉,顶多二十个人。管理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条短裤,一套救生衣,要我们换了衣服再上船。我跟马台长去了换衣间,他虽然已是快五十的人了,但身体仍十分结实,当他把上衣脱下时,上身呈倒三角形状,胸肌一块一块鼓鼓地显露了出来,一看就知道是长期坚持锻炼的人。他脱下内裤的时候,我瞟了他下面一眼,那玩意竟像条黄瓜一般,又长又粗地垂了下来,难怪他对女人的兴趣那么强烈。 漂流是两人共一只橡皮筏子,下水前,我本来要韩雪和马台长共一只筏子,但马台长上了筏子后,韩雪迟迟疑疑不肯上,她似乎想跟王娜一只筏子,马台长说谁眼我一只筏子,王娜见韩雪没有上去的意思,主动跳了上去,说我跟马台长一只筏子。马台长高兴地说,好啊,等下我保护你。 漂流的起点是一处水坝,水源就是从水坝放出去的水。闸门放开时,一股强大的水流迅速地向山下冲去,十来只筏子一泄而下,在激流声中传来阵阵女人兴奋的喊叫声,王娜的筏子就在我们前面,她不停地大声喊着,韩雪则拼命缩着身子,低低地叫了几声。 漂过一段平缓的水面,我们的筏子超过了马台长的筏子,我看见他们的四条腿已紧紧地缠在了一起,王娜的一条腿甚至压在了马台长的大腿上,我从他们旁边经过时,王娜赶紧把腿移了开去,但漂到下一段平缓的水面时,我看到他们的腿又紧紧地挨在了一起。看着他们那么亲密的样子,我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没想到这骚娘们这么快就跟马台长粘在了一起。 在水流湍急的地方,我也不时把腿挨近韩雪的腿,可每次刚一挨近,她就把腿挪了开去,当水流平缓时,她的那两条腿,伸展在我的面前,修长白,水嫩嫩的,没有一点瑕疵,真恨不得弯下身子去咬上一口。正当我看着她的大腿出神时,猛然从旁边飞过一瓢水来,原来是马台长和王娜在向我们泼水,我也赶紧拿起水瓢和他们对泼了起来,王娜和韩雪兴奋地喊叫着,等两只船分开时,几个人的衣服都已经全部湿透了,韩雪虽然穿着救生衣,但紧贴着湿衣服的肚皮仍然清晰可见。 经过一处险滩时,马台长他们的筏子突然不见了,人也掉到了急流中,我和韩雪四处张望,过了老半天,才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一块岩石边上,王娜还兴奋地笑着。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仍有些不好受,觉得王娜当着我的面,是不是做得过分了点,但马上想到她是在陪马台长,无论他们怎么样,王娜都是我的部下,总不会对我产生不利的影响。而且幸亏王娜今天来了,如果都像韩雪这样,弄得不尴不尬的,今天的活动就白安排了。 漂流结束后,我问马台长是不是在景区住一晚,马台长说第二天钟部长找他有事,必须回去。所以换了衣服后,我们就开着车往回赶了。 回到麓阳,已是下午六点多钟,我们就在高速连接线的路边找了一家土菜馆吃饭。上菜的时候,我问马台长喝不喝酒,马台长问你带了什么酒,我说车上放了几瓶飞天茅台,马台长说今天玩得很开心,喝一点酒。我便去车上把酒拿了过来,跟马台长出来,不喝酒,就少了很多气氛,所以前天我特意叫办公室小何去买了一箱茅台放在车上。 打开瓶子,我问王娜和韩雪喝不喝酒,韩雪说不喝,王娜问马台长女士可不可以不喝酒,马台长说女士也喝一点,刚才漂流的时候受了冷水,喝点酒可以驱寒。我便给王娜倒了一杯,马台长说韩雪也喝一点,他把韩雪的杯子递给我,我刚开始倒,韩雪就把杯子抢了过去,说够了够了。我说还没倒你就说够了。韩雪说我从王主任这里倒一点。她从王娜的杯子中倒了一汹。马台长说,韩雪太少了,又从自己的杯子中给韩雪倒了半杯,韩雪见马台长跟她倒酒,倒是没拒绝,只是说我哪喝得这么多。马台长说,这一杯酒没问题。 四个人举起杯子,马台长说,昨天过节,今天还过节,先为节日快乐干一杯,头一杯先干掉。王娜看着自己的酒杯,吐了一下舌头,韩雪皱着眉头说,东总你要帮我。我说第一杯喝掉,以后随意。 一杯酒下肚,气氛马上变得活跃起来,先是我们轮流给马台长敬酒,然后马台长又轮流给我们敬酒。然后他们轮流给我敬酒,我又轮流给他们敬酒。王娜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竟放开肚量喝了起来,每次敬马台长,或是马台长敬她,都是一干而尽,只有韩雪端着个杯子愁眉苦脸,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马台长说,韩雪,你每次喝半杯,我们喝一杯。韩雪仍显得有些为难。王娜说,那我也喝半杯。马台长说,那不行,你酒量大,必须喝一杯。王娜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说,到底人长得漂亮些,领导就肯关照。马台长说,你也长得漂亮啊。 不一会,一瓶酒就喝完了,我问马台长是不是还拿一瓶过来,马台长看着王娜,问她,王主任,怎么样?韩雪抢着说,我不行了,再不能喝了。王娜说等下去干什么。我问马台长,晚上是不是还搞点活动。马台长看着王娜,说看王主任的。王娜说,我们不喝酒了,泡吧去吧。马台长说,好啊。只有韩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皱着眉头说,我还约了人。我问是什么人,她说是客户。我说,今天晚上陪好马老板,马老板就是我们最大的客户。马台长听了哈哈一笑,你们搞得好,把我当客户对待,我可没有投入。我说,老板只要手头稍微松动一点,我们就吃得好几个月。王娜赶紧附和道,就是罗,再大的客户,也没有马台长大,是不?韩雪只好不说话了,我知道她说约了客户,多半只是个借口,她一年到头也没做过几笔业务。 到了新世纪酒吧,还只有八点半,里面没有几个人,酒吧要到九点以后,才会逐渐变得热闹起来。马台长要我去问有没有包厢,韩雪说我们坐大厅吧,马台长不吭声,我知道马台长不想坐大厅,怕别人看见影响不好,便赶紧去问服务员有没有包厢,服务员说有,问我要大的还是小的,我说不大不小的,他便将我们带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厢中。 我们先点了一瓶洋酒,几瓶雪碧,唱了一会歌。每唱一首歌,便有人提议干一杯,不一会那瓶洋酒便喝了一大半,我感觉自己浑身燥热,脑子变得晕晕乎乎起来。 这时,外面的大厅已变得十分热闹,王娜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说,外面好嗨,我们跳舞去。她拉起马台长的手就往外走,我去牵韩雪的手,她笑了笑,不让我牵,自己走了出去。 外面已是人声鼎沸,喊声雷动,一群年轻人围着舞台,舞台上一个近乎半裸的男子,一边唱着歌,一边脱着身上的衣服,脱得最后只剩下一件丁字裤,台下的男男女女,都处在一种疯狂的状态,旁若无人,毫无顾忌地扭动着身体。 我们四个人也汇入到人群中,跟在众人的身后跳了一阵。接下来是一个半裸的女孩冲到了台上,一边跳着舞,一边脱着身上的衣服,还不时做出种种挑逗的动作,我朝四周看了看,却不见了马台长和王娜,不知他们走到什么地方去了,韩雪站在我前边,缓慢地扭动着双腿,她一点也没有周围男女的那股疯劲,我凑近她的耳朵问她看见马台长和王娜没有,她摇了摇头,说没看见。我说我们回包厢去吧,她便跟着我一起往回走,可是刚拉开包厢的门,就看见里面正在放着迪斯科音乐,马台长竟然紧紧抱在了王娜的身后,两只手挽着王娜的肚子,脑袋贴在王娜的头发上,两个人抱在一起,随着音乐一起扭动着身子。 我赶紧止住脚步,韩雪伸过头去要看,我拉住她,说我们跳舞去,回到大厅中,我从后面顺势挽过她的腰,试着像马台长一样,从后面将她抱住,她开始没有拒绝,身体还随着音乐一起扭动着,我以为是默许了,心中一阵狂喜,下面的老二竟陡然变得活跃起来,可是等我刚想把突出的老二贴紧她的屁股时,她却溜了开去,说要去一趟厕所。 看着她款款走开的背影,我心里颇觉失落,恨恨地想道,这个娘们,我总要想办法把你弄到手。 十、姜献 事与愿违 我到生活频道后,一直想提拔一个副总监,频道原来的两个副总监都是上官东在这里提拔起来的,我来了之后,为了减少工作中的阻力,本想努力跟他们搞好关系,孙华是个男同志,心胸到底宽广一些,磨合了一段时间,知道对方的脾性,慢慢融洽了许多,但尤海燕在我来之前,就耳闻这人不好共事,把利益看得比命还重,稍微触犯一下她的利益,当面就可以和你撕破脸皮,尤其是上次我强行中断了新视角公司的广告之后,两个人的矛盾完全表面化了。这之后我尽量不和她发生正面冲突,也不安排她的工作,听之任之,就当养一个闲人。但一个副总监不管事,我的工作压力便大了很多,尤其是广告这一块,大小事情,都得自己亲力亲为,所以一直想提拨一个值得信赖的副总监。 我的想法是提拔冯彬当副总监,让他来分管新闻,再对其他两个副总监的分工作一下调整,让孙华管广告,让尤海燕管电视剧。 冯彬是个优点和缺点都十分明显的人,优点是才华横溢,文字功夫非常扎实,富有正义感,做节目点子多,很有想法,几乎每年都有节目在省里获奖。他的工作态度也无话可说,经常在机房搞到两三点才回家,市里一些单位要拍专题片,都点名要他做。他的好学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办公室的桌上总是摆着几本书,一有空闲就拿出来看,在电视台工作,一年到头忙得团团转,很多人有点空闲,就泡在茶馆和牌桌上了,像他这样能挤出时间来读书的记者,可谓凤毛麟角。 他的缺点也显而易见,容易冲动,讲话直尤其在领导面前,从来不加掩饰,有什么便说什么。有一次台里开新闻例会,说到敏感题材要严格把关的问题,马台长刚讲完话,他就在会上放了一炮,说什么题材能做,什么题材不能做,台里最好拿出一个细则来,免得记者辛辛苦苦做回来了,领导一句话,不能播,就全白做了。另外对这些被毙了的题材,台里也要给予补偿,因为记者都是靠稿酬吃饭,如果一个月毙得几条稿子,这个月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说得马台长面色凝重,一言未发。他的愤愤不平,我是能够理解的,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么一段经历,好打抱不平,以为手中掌握着新闻的武器,便可以惩恶扬善,为弱势群体讨得公道,到后来才慢慢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有些新闻即便发出来了,也未见得就能引起别人的重视,况且很多时候这样的新闻还发不出来。我想,他的这股冲动劲总只是暂时的,只要磨炼得几年,慢慢会变得圆融起来。 冯彬提上来后,可以让林萱担任专题部主任,以她的才华和工作态度,完全能胜任这个职位。当初我就想过让她到节目部当主任,因为怕人说闲话,才让她先到专题部当副主任。 当我跟马台长汇报想增加一个副总监时,他沉吟了半晌,说频道增加一个副总监,他没意见,但究竟定谁,必须按程序办事,要我先打一个报告,把职数的问题定下来,再考虑人选问题。所以我就先打了一个报告,送到政工科长林永珍手上。 报告送上去后,我把冯彬叫到办公室,跟他谈了一次话。 他顺便拿了一叠稿子过然后坐到我对面,从夹克口袋中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又给我点上火。 “最近怎么样?”我抽了一口烟,问他。 “还行吧,收视率马马虎虎。” “栏目创收呢?” “如果达鑫的那六十万,算我的任务,今年任务就完成了。”冯彬笑道,“就看姜总肯不肯了。” “这个事以后再说。”我也笑了起来,没想到他在打这六十万的主意,“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起身把门关上,坐下来后,继续说道:“频道最近人事上可能会有些调整,想增加一个副总监,打了报告给台里。” 我原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但是觉得有些事,需要他自己主动一些。 他听到这个消息,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这事最后要马台长拍板,最近你是不是多跟马台长去汇报一下工作,到他家去坐坐。”我提醒他道,所谓汇报,无非是去送礼,套套近乎。领导或许不在乎礼的多少,但在乎你的这个态度,去了,说明你心里有他,不去,说明你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笑了笑,仍然没说话。 “如果经济上有困难,我这里有两对酒,几条烟,你先拿去。”我站起身来要到柜子中去拿酒。 “不要,不要,我自己可以想办法。”他拉住我说。 “最好这两天就到马台长家里去。”我说。 “好的,我知道了。”他点头答应道。 可是过了几天,我问他,到马台长家去了没有。他摇了摇头,说没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显出有些为难的样子,说他不习惯做这些事情。我颇为不满地讲了他一句,你呀,别太天真了。 要求增加副总监的报告很快批了下来,但在人选问题上,马台长却不同意我的意见。 我到他办公室汇报人选的事,他听说我要提冯彬当副总监,半晌未说话,我问他的意见,他想了想说,冯彬按业务能力肯定没有问题,但他属于业务型人才,政治上还不够成熟,让他来管新闻,让人不放心。我听了心里凉了半截,如果不让冯彬来当这个副总监,我完全没有必要增加副总监的职数。 “一个干部,首先要讲政治。”马台长看着我说。 听他这么说,我只好不作声了。这些年他在台里一直强调要讲政治,但他的所谓讲政治,并非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而是要高度服从他的意见。上次达鑫集团请客时,马台长要冯彬敬酒,冯彬居然坐着不肯起身,我就预感到这件事情会遇上麻烦。 我问他谁比较合适,他没有表态,只是说这事过段时间再议。 这事搁了两个多月时间,我也不想去催,心想如果不是冯彬,巴不得这事一直拖下去,万一安排一个不合适的人,反而对工作不利。可是突然有一天,政工科林科长打电话给我,说要我上去一趟,我到她办公室后,问是什么事情,她说上午台党委研究了生活频道副总监人选问题,要她通知我,安排时间到频道去宣布。我问是谁,她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说真不知道。她说是纪蓉。我听了脑袋都是大的,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让她来当这个副总监。 我对纪蓉并没有什么意见,她做事也是很认真的,而是她实在没这个能力,她甚至连一篇文章都写不通顺,却居然要当一个电视频道的副总监。况且,要她去管冯彬,完全是本末倒置了。我决定去找马台长谈一谈,看还有没有改变的可能。 马台长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见我进去,问有什么事,我说想记,怎么跟别的频道解释。 我有些沮丧地沉默着。 “你是不是跟冯彬许诺了什么?”马台长问我。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道。 “那这个事就这么定了。”马台长说。 见他这么说,我只好不说话了。 十一、冯彬 重归于好 今天下午我和吴涛在公安局采访一起杀人案,采访结束后,正准备往回赶,突然接到韩雪的电话。看到这个电话号码时,我心中一阵狂喜,因为有两个多月时间她没跟我联系了。可是接通之后,还没开始讲话,她就在电话里抽泣不止,我听了一惊,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断断续续地说,她不做新闻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做新闻了。她抽泣一下,说几个字,再抽泣一下,又说几个字,我听了半天没听清楚,就叫她到名典咖啡去,我在那里等她。她嗯了一声,我问要不要来接她,她说自己去。 我赶到名典咖啡,在二楼要了一个包厢,然后发短信告诉她包厢号,她回短信说已经在出租车上。 我跟韩雪相好了将近一年时间,在我跟她相好之前,并不知道她已有男朋友。 姜总刚到生活频道时,频道包装全部要重新做过,天天晚上加班,在做《真相》栏目宣传片时,稿子改了一个字,需要重新配音,一时找不到播音员,姜总碰到韩雪在机房看带子,就要她临时配了一下音。加班没搞多久,制作部杨磊说他肚子饿了,要吃东西,所以姜总请我们几个去吃夜宵,临走的时候,我顺便说了一句,叫韩雪一起去吧。姜总便给韩雪打电话,韩雪说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姜总说冯彬他们几个帅哥一定要你来,韩雪似乎仍不想来,最后姜总开玩笑说,我才离开新闻频道,你就不听我的了。韩雪这才改了口,答应马上就过来。 杨磊把我们带到河边的一家蒙古包,他说那里的烧烤羊肉好吃。临河街现在成了夜宵一条街,连着有十几家夜宵店。街尾原是一块空地,有家店主别出心栽,搭建了几个蒙古包,自开张以来,生意十分火爆。外面虽然是数九寒天,但进到蒙古包中,却十分暖和,屋子中间摆着一盆大火,一只大铁锅中架着几块木头正在熊熊燃烧着,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好几个火锅,满屋子热气腾腾。里面的工作人员穿着一色的蒙古装,我问点菜的服务员是不是蒙古人,她笑着摇了摇头,孙总说你听她讲话的口音,就知道是本地人。 菜上桌后,韩雪还没到,姜总又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已经到了,电话还没有打完,她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韩雪的屏幕形象一直清纯亮丽,引人注目,虽然我经常看她的节目,但那天看到她的装束,眼睛仍然不觉为之一亮,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里面是一件淡紫色毛线衣,下面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一双棕色高筒皮靴,脖子上系着条粉红丝巾,做完节目后脸上的妆还没有卸掉,进来时看着我们微微笑了笑,简直像从画中走出来一样。我赶紧将旁边的一张椅子往外挪了挪,叫了她一声,韩雪,坐这里。她坐过来后,我又赶紧将桌上的消毒碗筷拆开,摆到她的面前,给她倒了一杯开水。姜总看着笑道,第一次看见冯彬对人这么殷勤,是不是看见美女心怀鬼胎啊。我赶紧自嘲道,我这样的癞蛤蟆,哪里敢异想天开。孙总打趣道,今天我们就点了一个天鹅肉。 喝了几杯酒之后,服务员将那盆鹅肉端了上来,孙总调侃说,冯彬,天鹅来了,赶紧吃啊。姜总说,冯彬是想吃活天鹅,是不是?我赶紧端起酒杯敬姜总道,知我者,姜总也。姜总喝了一口酒后,问韩雪,你还没有男朋友吧。韩雪笑笑,没有回答。姜总随后又看了我一眼说,冯彬也还没有女朋友呢。见我不说话,他又问了一句,有没有?我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姜总说,跟你介绍个大美女,怎么样?我赶紧答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姜总又对韩雪说,韩雪,你也表个态呀,冯彬可是电视台一大才子,研究生毕业。我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韩雪,她拿着双筷子,不置可否,脸上仍只是微微笑着。姜总开玩笑说,不表态,就算是默许了,我来敬你们两个一杯酒。我赶紧去端杯子,但看韩雪坐着没动,伸出去的手马上又缩了回来。韩雪向姜总嗔道,姜总,你别乱点鸳鸯,到生活频道吃次饭,就要找个男朋友回去,下次谁还敢来呀。说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夜宵散了后,我给韩雪发了条短信,说你今天真是漂亮,简直天人一般。她回短信说,谢谢,今晚会睡不着觉。我说什么时候请你吃饭,让我再次近距离欣赏你的美。她说改天再约吧。 过了两天,是星期天,我在家看了一整天的书,觉着无聊,便试着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晚上有安排没有,如果没有安排,我准备履行我的诺言。过了好一阵,都没收到她的回复,我以为她是不肯,心里怪她就算你不肯,好歹也给个答复吧。我穿上外套,正准备去外面吃东西,没想到刚出门,就收到她的短信,说她刚和一个同学逛街,没听到我的短信,问可不可以叫她同学一起来。我一时喜出望外,赶紧回复说,当然可以。她说她们还在步步高商场,六楼有快餐厅,叫我过去。 我赶到步步高商场六楼时,发现她们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桌子上已经上了一个火锅,旁边放着一碟羊肉,几碟蔬菜,韩雪看见我说,你请客,等下你去买单。我问点了一些什么菜,她说就点了一个火锅,我说一个火锅怎么够,她说火锅料是可以随时加的,吃多少点多少。我要再加两个菜,她同学说,已经够了,点多了,吃不完。我这才注意到她同学,也是一个漂亮女孩子,脸形瘦削,戴副眼镜,显得很文静。韩雪介绍说,我同学,叫杨海涛,从北京回来。我朝她点了点头,心想这么文静的一个女孩,却取了这么雄浑的一个名字。 那天吃饭的气氛非常好,她同学看上去很文静,没想到话却特别多,三个人喝了五瓶破,她同学善饮,和我一人喝了两瓶多,韩雪说她不喝酒,我给她倒了大半杯,放在那里一直没喝。 服务员来结账时,只要八十多元钱,韩雪说,请我们吃饭,很省钱吧。我笑道,这样的客,我巴不得天天请。 我和韩雪的关系取得突破,是帮她制作专题片的时候。 韩雪有天打电话给我,说她在移动公司联系了一个专题片,对方愿意出六万元钱,但是希望找个水平高的人来做,新闻频道只有刘毅水平高一点,但他因为联系不到业务,要他做专题,必须分一半的任务给他,可她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她想请我帮忙。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爽快地答应了。 因为是帮新闻频道做片子,我只能利用周末和晚上的时间加班。我加班的时候,韩雪一直坐在旁边陪着,我叫她回去,她说有些带子,你寻不到,我可以帮你找一下,再说请你帮忙,我怎么好意思走。每天晚上从台里出来,都是我开车送她回家,她下车时,看我一眼,摇摇手掌,很温柔地跟我说声拜拜。有天我看见她的头发压在衣领下面,不自觉地伸过手去帮她理了理,说你头发没有拿出来。她一点没有拒绝的意思,而是静静地坐着,我说好了之后,她才说了声谢谢,下车去了。她下车后,车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 片子编完后,我们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连声夸奖了好几遍,说到底是高手,然后又说要犒劳我一下。我问怎么犒劳。她说你想要什么犒劳。我说随你的便。没想到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百元大钞递给我,我问这是干什么,她说是付给我的加班费,我说跟你做事我是心甘情愿的,怎么还能收钱。她拿着钱往我口袋里塞,说辛苦你这么多天,我都不好意思了。我知道做专题片有20%的提成,但无论如何这个钱我不能要,我拉住她的手,她的头发几乎挨着了我的脸,她身上的体香直往我鼻子里钻,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将她揽了过来。她身上的那股薄荷香味,闻着让人心醉神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装作很陶醉的样子说,好香。她在我怀里静静地呆了一会,当我想去吻她的额头时,她却挣脱出来,指了指门口,悄声说等下会有人过来。我走过去,把门反锁了,再次转过身来时,她已坐到了椅子中,手上的钞票也放到了机柜上,我从背后抱住她的身子,俯下身去要吻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坐下说说话吧,我心里好慌的。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她指着旁边的一张椅子说,你坐吧。我正准备坐下去,突然听到有人在拉门的把手,我赶紧示意韩雪把机柜上的钱收好,走过去把门打开,进来的是尤总,她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又扫了一眼机柜上的一叠磁带,问我们在干什么,我说在看片子。她说经过机房,看见里面亮着灯,进来看看。说完便出去了。 尤总走后,韩雪用手抚着胸前,紧张地说道,吓死我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安慰她说,没事,桌上摆了这么多带子,肯定知道我们在做片子。她把编辑带收到包中,说我们走吧。 我开车送她回家,临要下车时,我拉住她的手,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坐着没动,让我轻轻吻了一下,可是当我伸过手去想抱她一下时,她惊慌地望了外面一眼,说这里都是熟人,别人看见不好,然后 跟我说了声拜拜。她下车后,我把车往前开了一截,心里兴奋不已,忍不住停下车,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我一直在寻找心目中的女神,可这女神从未出现过,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过了一阵没收到她的回复,我以为她没有听到,便开着车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心情都十分愉快,我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洋溢着一股浓浓的爱意,她是那么美丽动人,又是那么温柔可爱,仿佛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份礼物似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后,赶紧拿出手机,发现收到一条短信,兴奋地打开来看,可是看过之后,仿佛一下子从三伏天突然掉到了冰窖之中。她说我有男朋友了,之前没告诉你,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澳大利亚,他一直希望我过去。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有动,心里五味杂陈,懊丧,心痛,后悔,各种感觉纠结在一起,我真是自作多情了,她怎么会看得上我呢?一个穷书生,无权无势,一无所有。可是和她相处的这几天,我从她的眼神中又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爱意,未必她只是有求于我,故意装出对我感兴趣?可是她的眼神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下车前,我给她回了一条短信,你怎么不早说呀,我现在都快要发疯了。她这次很快就回复道,我以为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你的才华和为人,一直让我十分钦佩。我自嘲地回复道,那我们只好做朋友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安慰自己或许还有希望,如果我锲而不舍,一直坚持下去,说不定能让她改变主意,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天天可以见面;一时又觉得是自作多情,她本没有那个意思,是你自己动了心,不知不觉陷到里面去了;一时又劝导自己,好女人到处都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么左思右想,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第二天早晨起来,心情才稍稍平静了一些,心里打定主意,还是断了这份念头的好。 尤总在机房碰到我和韩雪,以为我在做私货,第二天告到了姜总那里。姜总找我谈话,问是怎么一回事,我跟他解释是韩雪接的片子,她不想把任务分给别人,所以要我帮她做一下后期。姜总听了,以为我和韩雪正在谈恋爱,倒是宽容地笑笑,开玩笑说,你这是假公济私,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要分一半任务给生活频道。 我刻意和韩雪保持着距离,不再去找她,甚至躲避着和她见面,虽然几次想给她发短信,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心里都犹豫不定,别人已经有朋友了,你何必还想入非非,自讨没趣?这样一想,又把电话放了下来。可是大约过了十来天,接到她的一个电话,我装作很平静的样子,问她什么事情,她说移动公司来看了片子,基本上通过了,但有几个镜头要换一下,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我告诉她晚上有个应酬,要吃了饭后才能回来。她说没事,她在办公室等我。我问她晚上是不是跟我一起去吃饭,她说不去,你的朋友我又不认识。我说他们都认识你呀,她说那也不去,跟陌生人在一起,说话都不自在,她自己吃个盒饭舒服多了。 晚上我喝了些酒,我似乎是故意让自己多喝了些酒,我不知道等下要如何面对她,是继续一往情深?还是故作冷淡?或者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我也不知道她看见我时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当我坐在机房等她下来时,心里还一直忐忑不安。她提着几盒带子走了进来,朝我嗨了一声,脸上仍然灿烂地笑着,我一开口说话,她就闻到了一股酒气,冲我笑道,你喝酒了。我说晚上喝了半斤酒。她说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我说心里难受,一想起你就喝一杯酒,一想起你就喝一杯酒,不知不觉就喝了十几杯。她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推了我一把,笑道,少说废话,开始干活。我一把抱住她,因为酒精的作用,我抱住她的时候,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似乎我们两个早已是恋人一般。她紧张地望着门口,悄声说,别闹了,先做节目。我问她是不是做完节目再让我亲,她说你先放开我,我说你先答应。她无奈地说了句,等下再说。我说,你讲话要算数,便放开了她。 片子只是要换几个镜头,很快就弄完了,当我把弄好的片子递给她,提出要亲她一下时,她接过磁带,赶紧站了开去,说上次在这里吓死了,再也不敢了。我说你上次答应犒劳我,怎么犒劳呀。她想了想,说要不请你喝茶。我说到哪里喝茶。她说到茶馆呀。我说家里也有茶喝,还不要花钱。她问,到你家去呀?我本没有邀她去家里的意思,只是不想去喝茶,见她这么说,便顺势开玩笑说,大美女肯光临寒舍,就是对我最大的犒劳。她说,到你家里,你不能动手动脚。我举起一只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保证不非礼你。 她在我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一直坐在沙发上,正正经经地说着话。她先坐在我旁边,我说话时,不时拉她一下手,她总是很快地抽了回去。过了一会,她起身去倒茶,端着茶杯坐到单人沙发上去了。我笑她,怎么越坐越远。她也笑了一下,说坐在这里安全一些。我说今天喝多了酒,如果非礼了你,你可要原谅我。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做声,我再问了一遍,你会不会原谅我。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跪下身子,跪到她的面前,伏在她的腿上,说我都快要发疯了。她想推开我,却并没有用力,问我你没喝醉吧。我说没醉,要醉也是为你醉了。我在她腿上静静地伏了一阵,抬起头来,看见她望着天花板出神。我问她,你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说,没想什么。我站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 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时的美丽,简直难以言表,匀称的身材,白的皮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女性独有的芳香,我用鼻子在她身上闻了个遍,不时深深地吸一口气,那种感觉比喝醉了酒还醉人。 然而每次和韩雪在一起,总仿佛是在梦中一般,这梦随时都有可能会醒过来。当我抱着她的时候,内心深处总是不自觉地会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迟早会要离开你的,她不属于你,她属于另一个世界,不要多久,她就将从你的生活中飘然而去,一想到这里,便愈加珍惜和她的短暂相处。幸福感,伤感,珍惜感,各种情绪混揉交错在心中。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维持了下来,她既没有和男朋友分手,跟我也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我几次想跟她做一个了断,甚至还决定离开麓阳,去深圳一家大型网站做视频,可是事到临头又总是旧情复燃。她本是一个敏感的人,和我在一起,同样处在一种矛盾的状态之中,既感到愉快,可又感到内疚,几次说要和我一刀两断,可是隔不了几天,只要我跟她打个电话,或发条短信,便又和好如初。这次她男朋友回来之前,她说以后再不跟我来往了,她朋友要她到去澳大利亚结婚。我们有两个多月没有见面,我打电话,她总是不接,发短信也不回,我以为这次她是铁了心,再不会跟我联系了,没想到今天她又打电话过来,她应该是碰到什么麻烦了。 我在包厢中坐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她才背着个包走了进来。平时看见她都是光鲜亮丽,笑逐颜开,今天却穿着一件蓝色衬衣,系着一条黑色短裙,冷着一个脸,眼睛周围都红肿了起来,显得有些憔悴。她一进来就放下包,坐到我的对面,噘着一个嘴,不说话。 “怎么了?”我把茶杯端到她面前,小心地问道。 “气死我了。”她说。 “什么事这么生气?” “今天下午刘总找了我,说频道开会决定不让我主持新闻了,要我接替纪蓉,去主持《娱乐空间》。” “你同意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说是频道定的。” “你找了东总没有?” “没找。”她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不去找一下?” “多半是他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娱乐空间》也可以吧,一周只有两期节目,挺轻松的。”我安慰她说。 “不轻松呢,马总只是主持一下,而我却要自己找素材,自己编辑。”韩雪显得有些委屈。 “先做一段时间吧,以后再想办法。”我开导她说。 她沉默着不说话。 “吃点什么东西?”我问她,想把话题转开。 “不想吃。”她的情绪仍然很低落。 “总要吃点什么吧。”我关切地说道。 “你吃吧,我不想吃。”她的性格一向很敏感,遇到什么事情,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给你点个稀饭?”我说。 “那好吧。” “再点一个牛奶?” 她点了点头。 我叫服务员进来,给韩雪点了一个稀饭,一杯牛奶,给自己点了一个套餐。 “怎么想起又打我电话?”服务员出去后,我问她。 “心里憋得慌,找人说过之后,好多了。” “怎么不找你同学说说?” “他隔那么远,又不了解情况,跟他讲他也不明白。” “关键时刻还是我靠得住吧?”我调侃道。 “那你把我调到生活频道去。”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好啊,你到《真相》来做主持。” “真的啊?”她满怀希望地看着我。 “但这事要找姜总商量。” “那我去找姜总。” “《真相》过段时间准备改版,到时你再去找他。”我想了想说。 说了一会话后,服务员送东西进来,我给她在稀饭中加了一点糖,端到她面前,她吃了几口,就放到了一边。 “就吃这一点啊?”我说。 “我喝牛奶。”她把吸管插到杯子中慢慢吸了起来,那杯牛奶倒是被她喝完了。 “我们去开间房吧?”吃过饭后,我问她。 “不去。” “那到我家里去?” 她嗯了一声。 回到家里后,她像个主人似的,四处看了看,还把我的被子翻开来看了一遍,我问她:“你看什么?” “看有什么变化没有。”她笑着说,“尤其看你有没有带别的女人来睡过,别人睡过的,我坚决不睡。” “你跟你同学在一起,却不许我带别的女人,这是什么逻辑?”我揶揄道。 “你真的带了?”她不满地问道。 “没有,这两个月连女人的衣服都没碰过。”我说。 “谅你没那个本事。”她哼了一声。 “自从和你好上后,我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了。”我嘿嘿笑了两声,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说。 “我有那么好吗?”她怀疑地问道。 “这两个多月我梦见你好几次。”我说。 “梦见我什么?”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 “梦见跟你做爱。” “就知道你一肚子坏主意。”她挣脱开来笑骂道。 “我们来一次吧。”我拉住她的手说。 “今天心情不好。”她摇了摇头,似乎兴致不高。 “放松一下,心情就好了。” 我见她没有反对,应该是同意的,便赶紧把自己的衣服脱了。我躺到床上后,她还在慢吞吞地脱着衣服,脱到一半后,又突然不脱了,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今天我忘记一件事了。” “什么事?”我问她。 “我妈叫我早些回去。” “什么事要你早些回去?” “她说我舅妈会带了她孙女儿过来,她孙女儿参加朗诵比赛,要我辅导一下。” “做完你就回去。”我有些无奈地说。 “那你快点。”她脱下外面的衣服后,便躺到了我身边。 “里裤怎么不脱了?”我撑起身子来问她。 她撒娇似的嗯了一声,我知道是要我帮她脱。 “东总为什么要把你调开?”等我脱下她的内裤后,突然想起下午她说不肯去找东总,肯定有什么缘故。 “他不安好心。”韩雪想了想,忽然说。 “他怎么不安好心了?” “我不想说。”她似乎想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你说呀。” “哎呀,你别问。” 这事似乎让她难于启齿。我知道上官东好色成性,在生活频道时,就跟好几个女的关系暖昧,对不肯依附于他的女人,向来喜欢采取打压报复的手段。 我想她也真是不容易,既要努力获得领导的认可,又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刚才还想猛烈地冲击她一番,可是看她一副柔弱单薄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充塞着一股爱怜之意,自己应该好好爱惜保护她。 完事之后,我从床边抽出几张面巾纸来,先跟自己擦了擦,接着又跟她擦了一下。 “热水器坏了。”我跟她解释说。 “洗冷水没事。”她 接过面巾纸,到卫生间去了。 “我要走了。”她从卫生间出来后,一边用浴巾擦着身子,一边看着我说。 “九点钟再走。”我看了看手机,还只八点多钟。 “不行,我妈会骂死我去。”她放下浴巾,开始穿衣服。 “那还呆一会,还呆十分钟。”我拉住她的手,又把她拉了过来,抱在怀里。 两个人躺了一会后,下面那伙计不知不觉又硬了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厉害?”当我再次进去时,她小声问道。 “憋了两个多月,都快憋疯了。”我不无得意地说。 “今天痛快了吧?”她温柔地问道。 “做神仙一样。”我用右手握住她小巧的乳峰说。 “美的你。”她用食指在我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说。 十二、姜献 勉为其难 临下班时,接到台办公室副主任刘小明电话,问我在哪里,我说在麓阳汽车城谈合作的事情,他说组织部晏部长的母亲过世了,要我马上赶到台办公楼前,跟马台长一块坐车去。络公司朱佑平。 “去了几辆车?”我问陈台长。 “两辆车,就几个老总。”陈台长说,“蒋总、上官和刘小明坐在马台长车上。” 陈台长说到这三个人时,口气颇有些微妙,蒋琼与马台长关系暖昧,大家都心照不宣,她是台里总会计师,台党委成员,掌管着全台的财务大权,马台长自然要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办公室主任是周维丰,周维丰是朱局长在这里时提拔起来的,所以马台长来了后,很少带他出去,有什么事情,他总是带着副主任刘小明。刘小明原是机关一个普通科员,马台长来了后,把他调到台办公室当副主任。所以刘小明在台长面前,可谓鞍前马后,殷勤备至。上官东则更是紧跟在马台长身边,他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台里分管经营的王副台长已经退休了,空出一个副台长位子来,中层干部们都瞄着这个位子,只是上官表现得最为露骨罢了。 “娱乐频道和广告公司没去人?”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他们自己开车去。”陈台长说。 晏部长老家在德阳地区,离麓阳有几百里路程,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在车上我默想着等下要打多大的红包,可能是一万,也可能是五千,最后要看马台长的意思。马台长来了后,频道的负担大大增加,每年花在应酬接待方面的支出,要多出二三十万,一是马台长自己喜欢热闹,到频道检查或开会,吃饭是少不了的,马台长喜欢喝茅台,如果桌上摆了别的酒,马台长多半会说酒就不喝了,刚开始我以为真不喝了,但看见他在其他频道开会时,每次都喝得面红耳赤,便明白了个中原由,所以我叫小尹买两箱茅台放在办公室,专门用于接待马台长。后来我发现其他频道的办公室,也都随时备了茅台酒。二是市委、组织部、宣传部的领导,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过去都是台里统一出面,现在每个频道都要到场。三是马台长喜欢游山玩水,每年都要组织频道负责人到外面去考察,还要邀请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参加,费用由各频道负担。这二三十万的支出,对频道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平均摊在每个人头上,有好几千。 频道支出大大增加的另一个项目是物业费。过去频道的房子都是由台里统一调配,不收取任何费用,马台长来了后,以加强房屋管理、开源节流为由,下面各二级单位使用房子,都要按面积收取租金。生活频道原来占了三层楼,共有1800多个平方,每年要向台里上缴房屋租金20多万元,为了节约支出,我只好退了300多个平方给台里,办公室能节省的就节省。其他频道也都退了不少房子,最后是各频道的工作人员都紧紧巴巴地挤在一起,而机关办公室却变得十分宽裕,几乎每个人都有一间办公室。 可是,这些细帐,只能关起门 走到一半的时候,刘小明打电话过来,说到南安县后,下高速去吃饭。 南安就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后,马台长的车停在一个农家乐前面。 我们下车后,朱佑平从汽车尾箱中拿了两瓶茅台过来,网络公司是台里效益最好的单位,每次马台长有什么活动,如果网络公司来了人,多半是网络公司买单。马台长看见朱佑平提着两瓶酒,奚落道,朱总你请客也太小气了,两瓶酒怎么够。朱佑平问要多少瓶,马台长说至少两个人一瓶,你看有多少人。朱佑平数了一下,一共十个人,两个司机不喝,八个人,要四瓶酒。蒋琼说我不喝。马台长说多少喝一点,拿四瓶过来。 吃饭之前,陈台长问每个人打多少红包合适,上官东说每个人至少要一万,马台长说打一万不太好,传出去对领导也不好,还是五千比较合适。我正好附和道,五千好。其他几个人也都说五千要得。于是每个人从包里掏出五千元钱来,交给刘小明,他把钱放到一个纸袋中,交给马台长,马台长说你先收好,到那里再给我。广告公司总经理彭卫清出差没有来,刘小明问马台长,彭卫清的怎么办,马台长说你先跟他垫着,回去问他要钱。之所以领导家里有什么事情,每次马台长都把我们几个叫上,一是礼金由下面的各个单位分摊,减少了台里的负担,但人情记在了马台长头上;二是礼金是多人送的,就算纪委查下来,几千元的数目也不是很大,还达不到立案的标准,但是几个人加起来,就有好几万了。 菜上桌后,马台长叫刘小明把酒打开,两个人一瓶。马台长和朱佑平一瓶,我和刘昭共一瓶,每人面前放着一只玻璃杯,一瓶酒刚好倒两杯。 看着面前热之闹之的情景,我心里想一点也不像去奔丧,倒像是过节一般。 酒喝到一半,马台长说今天他不能多喝,等下在晏部长面前酒气薰天,不像个样子,你们可以多喝一点。他刚说完,上官东就端着他的酒往我杯子里倒,说都分一点,我赶紧按住他的手,说够了,可是马台长的酒已被他倒出一半来,我又不好再倒回去。我本想给上官东分一点,但他按着自己的杯子,不肯倒,说老板的酒,他也分了,其实他给自己就倒了一汹。我看他按着杯子,也就算了。 上官东起身上了趟厕所,出来后,裤带没系好,他站在桌子边,把皮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次,蒋总看见了,笑着骂道,上官,你这个该死的,你在干什么。马台长指着上官东笑道,你们看,东总在耍流氓。上官东见马台长这么说,越发把裤带松开,迅速往下一拉,又迅速拉了上来,大家见了放肆笑了起来。蒋总一边弯着腰笑,一边骂道,上官,你要死,你喝醉了。上官东说,谁说我醉了,你看看我醉了没有。他把两条腿往两边扭了扭,裤档跟着一起颠了起来,大家越发笑个不停。 上官东不过是借酒装疯,博马台长一笑罢了,我倒是真的喝醉了,喝到后来,竟至于不省人事。 上车之前,我就感到胃里的酒直往上翻,赶紧去厕所把吃到胃里的东西都呕了出来,呕过之后,又问饭店要了一瓶矿泉水,怕等下车上要喝水。上车后,仍然感到头晕目眩,迷迷糊糊中便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车中静寂无声,似乎都在睡觉,我问司机老张到了哪里,他说到了南安,我很奇怪,说怎么还在南安。老张说已经往回走了。我说下车的时候怎么没叫我,陈台长没有睡着,说叫了你几声,推都推不醒。 我没想到自己会醉得不省人事,跑这么远来吊丧,本来是要在晏部长面前露个脸,结果连车都没下,如果让晏部长知道我喝醉了,下不了车,更会给他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心里不觉十分懊丧。 到了麓阳后,刘小明打电话给陈台长,说去一品香吃夜宵,我实在不愿意去,只想赶快回家睡觉,我问陈台长可不可以不去,陈台长说是马台长提出来的,不去不好。我只好又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夜宵的时候继续喝破,每个人面前先摆三瓶。喝到最后,上官东竟然提出用大碗喝酒,一口一碗,我的破摆在面前都没有动,我实在不想喝了,闻到酒味心里就作呕。马台长见我的破没有动,就说姜总,你总要敬陈台长一杯,我只好端起杯子敬陈台长,陈台长说随意,我便随意喝了一口。马台长说,这样不行,别人都是喝一碗,你们至少也要喝半碗,我问陈台长,陈台长说喝三分之一,我只好勉强喝了三分之一碗。马台长见我喝完后,主动提出来说,今天姜总辛苦了,我敬姜总一碗酒。他先给自己倒满,然后要给我倒,我笑着用手盖灼碗,说今天实在不行了,改天再喝。上官东见状,拉开我的手说,老板敬酒,你都推辞。我知道他话里有话,意思是不把马台长放在眼里,我没有办法,只好把手拉开,让马台长把酒倒满。马台长端起酒碗来跟我碰了一下,便开始喝,他一咕嘟,一碗酒一下子就倒了进去,其他人都喊好,刘小明还鼓起掌来。马台长喝完后,看着我,我只好霸蛮往下喝,破像冰水一样,灌到胃里面,直往上翻,我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喝到一半,实在喝不下去了,便歇了下来,马台长说不能做两口,上官东便拉着我的手,要我继续喝,说老板都喝了,你还不喝。我笑着说,让我歇一下。我歇了一会,知道今天逃不脱,只好强迫自己把剩下的半碗酒喝了下去。喝过之后,我赶紧去了厕所,把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竟只剩下了些酸水,还带着些血水。 十三、上官东 紧要关头 我早就预感到,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真他妈的没想到,他们会弄出这么个事 王台长退休后,空出一个副台长的位子。我从组织部干部二科杨科长那里得知,下个月有可能到台里来考察干部。在杨科长身上,这两年我可是下了功夫的,逢年过节去送礼不说,时不时还要投其所好。杨科长说他没别的爱好,唱唱歌,钓钓鱼,平时工作太累了,就靠这两样事情调剂调剂,但约他出来搞活动,十次有九次他不得空,全市有那么多想提拔的干部想跟他搞好关系,一年之中能有两次来参加你的活动,就算不错了。我本以为考察这一关十拿九稳,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在网上发个帖子,点名道姓说我骚扰女员工,利用手中的权力,承诺解决台聘问题,对女员工进行诱惑,说得有鼻子有眼。 当王娜告诉我这件事情时,我头都懵了,真他妈的,谁在这个时候来这一手?我第一反应可能是姜献,刘昭,或者是广告公司的彭卫清,因为他们几个肯定跟我一样,都瞄着副台长这个位子,自然想趁机把我搞臭,尤其是姜献,这个人居心叵测,表里不一,向来说一套做一套。可是他们怎么会掌握这些细节呢?应该不会。也可能真是某个女员工告发的。我一一回想了一下,频道曾经抱过哪些人,王娜肯定是不会去说的,未必是韩雪?我刚把她从新闻主播岗位上调整下来,她肯定怀恨在心,可是我跟她讲了,这是马台长的意思,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成雁,马台长意思要让她试一试。况且我对韩雪并没有做什么,那次在酒吧只是试探性地抱过一次,而且过去两个多月了,就算她对我有意见,这事也拿不到台面上来;节目部张若晴是个老实妹子,我一抱她就肯了,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我跟她讲了会眷跟她解决台聘的问题,她应该也不会;广告部宋晓雨才提的副主任,可以说是她主动投怀送抱的,她讲出来等于是惹火上身;新闻部王灿倒是有可能,有天晚上我跟她唱歌回来,坐在汽车的后座上,摸过她一次,我摸她的时候,她倒是没什么表示,动都没动一下,可是后来有一次单位组织出去旅游的时候,在宾馆中我想抱她一下,她却挣脱开了,说外面有人等她。去年她的奖金发少了,来找过我一次,奖金多少是新闻部定的,按发稿量和完成创收任务的多少确定等次,我不好出面干涉,所以她来找我,我只是说去问问,但最后并没有帮她解决,未必她对这事有意见?应该不会,毕竟她还要在我手下做事。 也可能是生活频道的丁燕。我当时是答应过提她当副主任,但后来我离开了生活频道,她的问题现在一直还没有解决,但这事不能怪我,而且刚开始的时候她虽有些不情愿,后来却很主动,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她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发难。生活频道还会有谁?也可能跟姜献关系好的,想帮姜献一把,跟他关系好的只有林萱,这个怪胎,我摸都没摸她一下,她有什么好说的?尤海燕原来跟我好过一段时间,那是我们一起合伙开公司的时候,经常一起跟客户应酬,有次喝多了酒,她说要请我去做按摩,等做完按摩后,她说腰还有些酸痛,要我帮她捶一下,捶着捶着就捶到一起去了,放在平时,我肯定对她没什么兴趣,她年纪比我还大了一岁,我才不喜欢比我大的娘们,但那天喝多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个骚娘们欲望实在太强烈了,居然想霸占我,不肯我跟其他女人来往。她一跟我说话,口里就泛酸,开口就是又跟那个嫩妞好上了,听到我就烦。我不想再搭理她,有一次把她唤到办公室,跟她说清楚,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以后我们只是合伙关系。我到新闻频道后,曾和她吵过一次,因为姜献把新视角公司的广告停了,她想把这些广告放到新闻频道来播,但这些客户在新闻频道都有业务员,如果换成新视角来做,肯定会造成很多矛盾,再加上这人太贪,新视角到底赚了多少钱,一直没有一个明细的账目,原来我在生活频道,还能管住她,现在她不归我管了,这个账会更加是笔糊涂账,要做我也不必跟她合作了,所以我没有同意她的要求,后来因为业务提成的事,跟我吵了起来,说业务大部分都是她的客户,按规矩应该拿这么多的提成,但如果把这些提成都拿给她,公司的房租水电,都要我掏腰包来出,我当然不同意,她竟然在办公室里撒起泼来,拿起半杯水对着我泼过来,当时恨不得给她一巴掌,因为担心把事情闹大,让别人看见不好,我就忍了下来。这事过去一年多了,她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出头告状,况且我和她之间不存在临时工转台聘的问题。 也很可能是王妮,这个小妮子是我当初在生活频道时,部里丁书记介绍来的,她那股骚劲我还真是没见过,一上来就蹦到你的身上,她靠在你背上的时候,你能明显感觉到有两只肉球搁在你的身上。她的床上功夫也确是了得,你再怎么折腾,都难以让她得到满足,我问她男朋友能不能满足她,她说十次有九次满足不了,我问她是怎么达到高潮的,她说这还不好办,在网上看一下碟,几分钟就解决了。可我离开生活频道后,她被姜献那个书呆子给辞退了,她来找我要到新闻频道当记者,可我刚到新闻频道,还没摸清情况,要她过段时间再说,但两个月后她去了移动公司,做了大客户经理,后来我打电话问她还想不想来,她说移动公司好多了,既没电视台辛苦,工资还比电视台多了一两千。我想约她出来再玩一次,她居然说你占我的便宜还没占够啊。 外面的女人,虽然有好几个,但肯定都不得干这个事情,她们巴不得我能升上去,我升上去了,她们也会觉得脸上有光。 我想来想去,可能性最大的还是李迪。李迪是我刚到新闻频道时招进来的一个业务员,还没结婚,我看她有几分姿色,带她出去应酬过几次。有次接待一个客户,喝多了点酒,唱歌的时候,我的手试探性地伸到她的衣服里面,她的身体居然颤栗了一下,接着却没有什么反应,我就知道跟她有戏。唱完歌后,我开车送她回家,把车停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抱着她就是一顿狂吻,她扭来扭去回避了几下,最后还是不动了。当时我就想在车子里把她搞定,她不肯,说外面有人,只是让我用手在她身上摸了一遍。第二天,我约她到宾馆,她开始不肯来,我说是跟她介绍业务,她才打了个的过来。到宾馆后,她以为真的有业务,问客户在哪里,我说客户有事先走了,要下次再谈。 她说我在骗她,转身要走,我说真的有客户,过两天就跟你见面。我一把将她搂过来,说只要你跟了我,还怕没有客户,保证你一年完成一百万的任务。她见我这么说,就半推半就地伏进了我怀里。 做完那事后,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转为台聘,因为只有转为台聘了,才能享受和正式工一样的待遇。我当时高兴,也没多想,就说一年之内想办法帮她解决。 但转为台聘员工不由频道说了算,而是要经过两种途径,一是参加台里的统一考试,二是凭业务量,一年做到一百万,即可转为台聘。今年年初台里组织台聘考试的时候,她报名参加了考试,因为她不是学新闻的,比录取分少了一大截。而业务量只能慢慢积累,她是新业务员,去年只做了三十多万元业务,离一百万还差得很远,虽然我跟她介绍了两笔业务,但也只有二十多万元。 我跟她上了两次床后,她居然要跟我结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况且她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怕她抱着这样的幻想不放,就明白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之后,我怕留下后遗症,也没有再去找过她。 没想到两个月前,她主动找到我办公室,说要我帮她解决台聘的问题,口气也不太友好。我为了稳住她,说这事只能慢慢想办法,先把业务做上,我还一阵暗喜,心想这样的女人留在频道,迟早是一个隐患。 这个臭女人,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别让老子碰到了,让我碰到了,老子要让她好看。 我一直担心这事千万别让郭悦知道,如果她出来一闹,事情就更说不清楚了。但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郭悦耳中。那天下班我回到家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板着一副脸,我跟她说话,她也爱理不理,我当下就有些心虚,猜测她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小心地问她:“怎么不搞饭吃?” “要搞你自己搞。”她没好气地说。 “今天怎么这么冲?” “问你呢,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好事?让我跟着一起丢人现眼。”她关掉电视机说。 “那些谣言你也听,这都是别人造的谣。”我赶紧解释道。 “怎么不造马台长的谣?怎么不造姜献的谣?偏偏就造你的谣?”她哼哼鼻子说,“我要跟你们马台长问个清楚。” 她把手机拿了出来,要跟马台长拨电话,我赶紧制止她说:“你胡闹什么?在这个 关键时刻,别人正想看我的好戏,你脑子也不想一想,明摆着是有人想当副台长,要把我搞臭,你一闹,正好上了他们的当。” 郭悦虽然仍在生气,但电话倒是没有打了,拿着自己的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话:“晚上你自己搞了吃。” 我没精打彩地随便吃了一点东西,担心郭悦做出什么傻事来,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打了七八个她都没有接,到晚上九点多钟才接了电话,说她在逛街,马上又把电话挂了。到十一点钟才回到家里,也没上床睡觉,而是一个人睡到了沙发上。但第二天起来后,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她说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把事情想通了,肯定是有人别有用心,要在这个时候把你搞臭,就算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官场上的事,真真假假说不清楚,所以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听她这么一说,我总算长舒了一口气。出门时,她甚至嘱咐我,你必须赶快去跟马台长说清楚,要他出面跟你澄清这个事情。我听了非常感动,到底是自己老婆,关键时刻还是跟自己站在一边。 台里的员工,这几天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这些眼光简直像一束束火把一般,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烧着,我真想有个地洞能钻进去。可是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躲避,躲避就等于默认了,以后再想为自己辩护,别人也不会相信了,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挺着,该开会的时候开会,该找人交代事情的时候找人交代事情。 我觉得郭悦说的有道理,必须眷跟马台长汇报一下,要他帮忙想办法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我没跟他打电话,径直去了他的办公室,马台长正在埋头看文件,见我进来,也不像平时那么随便了,脸色显得有些凝重,我坐到他对面,说要来跟他汇报一件事情,他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说你说吧。我便把帖子的事说了一遍。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问道:“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没有。肯定是有人要陷害我。”我自然只能一口否定。 “你估计是谁干的。”马台长拿起一支铅笔,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清楚。”我装作很无辜的样子说,“你也知道现在是敏感时期,总有人想把水搅浑。” “现在关键的是,要想办法让网站赶快把帖子删了,不再发类似的新贴,过段时间,人们慢慢就忘记了。”马台长想了一下说。 “网站那边我不认识人。”我有些为难地说。 “这事我跟省委宣传部网管处的人说说,要他们出面打个招呼。”马台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 “感谢老板。”我向他表示感谢道,看他杯子里水不多了,赶紧起身帮他把水倒满。 临走的时候,马台长站起身,安慰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要有太多顾虑,这段时间还是要集中精力,搞好工作,新闻宣传上莫出乱子。” 我连连点头称是,说:“一定会把工作搞好。请老板放心。” 回到家里,我跟郭悦说起马台长的态度,郭悦说,你们马台长真是个好领导,关键时刻肯为下属排忧解难,跟着他没有错。我心里冷笑了一下,没有吭声,马台长当然想眷把这件事情摆平,万一弄得纪委出面来查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会把他也牵扯进来,跟我好过的那些女人中,我知道的,至少就有两个跟他有牵连。 第二天,那条帖子就被删掉了,台里虽然还有些议论,但组织上终究没有下结论,这事估计就这么过去了。 十四、花冯彬访 再访花坪 六月中旬,我回老家去了一趟,顺便到花坪村去看了一下周桂林。 周桂林正在门前的池塘边割草,我问他:“你割草干什么?” “喂鱼。”他站起身来说。周桂林戴着一顶破了的旧草帽,穿着一件旧蓝布中山装,衣领的衣角向上翘着,扣子也少了两个,小玉死后,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也老相了很多,额头上现出一条条黑长的皱纹,说话都打不起精神来。 “你包了鱼塘?”我问他。这鱼塘挺大,有十来亩水面。 “今年才包的。”他说,“找不到别的事做,只好养鱼。” “你的汽车呢?” “卖了。”周桂林说,“欠了人家的钱,只好把车卖了。” “塘里放了多少鱼?”我问他。 “放了两万多鱼苗。” “你一下怎么筹到这么多钱?”我有些疑惑地问道,上次小玉治病,他已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向亲戚借了不少钱。 “小玉死后,达鑫铁厂赔了六万元医药费。”周桂林说。 “他们自愿赔的?”我问道。 “他们会自愿赔?”周桂林说,“环保局出面,要他们赔的。” “现在铁厂还生产没有?” “还不照样生产?说是有环保设备,不影响环境。”周桂林看着铁厂的方向,愤愤然道。 “他们排出的废水还是不是黑的?” “水倒是不黑了,但烟还有气味。”周桂林说。 “一年下来,水库出得多少鱼?”我问他。 “看价钱好不好,价钱好的话,看能不能出得七八万元钱。”周桂林满怀希望地说。 “嫂子呢?”我问他。 “在家里洗衣服。进屋去坐一下吧。”周桂林放下镰刀,领着我朝家里的方向走去。 我跟他一起进到屋中,门口仍然贴着一幅庆贺春节的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幅是“械之家”,只是红纸的一角已经低垂了下来,把家字给遮住了。 秀兰正坐在坪里洗衣服,看见我来了,赶紧起身进去倒水。秀兰穿着一件红毛线衣,毛线衣的背上已经破了几个洞。几年前,周桂林还是这一带的富裕户,靠跑运输赚了一点钱,现在却又变得一贫如洗了。 秀兰从里屋拿出一瓶矿泉水给我。 “喝茶就行。”我说。 “这里的水喝不得了。”秀兰说。 坐下不久,周围的邻居看见我来了,以为又是来采访,纷纷走了过来,跟我反映情况。 “我长到七十多岁,才看见水都喝不得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坐到我对面,手里握着根水烟筒,抽了两口烟后对我说。 “他是欧四伯,一直靠打鱼吃饭。”周桂林介绍说。 “还打鱼,早几年就不打了。”欧四伯说。 “怎么不打了?”我问他。 “河里几时还有鱼?十年前,在河里搞一个晚上,还捕得一二十斤鱼,多的时候捕得四五十斤。现在搞一天,能够搞点吃鱼就不错了。”欧四伯有些无奈地说。 秀兰又从里屋拿出几瓶矿泉水,每人给了一瓶。 一个穿蓝色花格子衣服的中年妇女接过矿泉水,开玩笑说:“现在有钱了,都买矿泉水喝。” “每家都喝矿泉水?”我看了那妇女一眼,她就是上次来拍镜头时,我采访过的那妇女。 “不怕死的就不喝。”中年妇女仍然开着玩笑说。 “你家住什么地方?”我问她。 “我不就住那里。”她朝山坡下面指了指说。 “她是下屋里的明嫂子。”周桂林说。 “有这么严重了?”我第一次听说他们靠买矿泉水喝,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还不严重啊?”欧四伯有些愤愤然道,“死了几个人,都不晓得什么病死的,有的说是癌症,有的说是中毒。到底什么病,都讲不出个道道来。” “现在年轻人都跑出去了,不敢留在家里。”一个看上去病恹恹的中年男人,有气无力地说。 “你看他,病了好几年。”欧四伯指着中年男人说。 “你贵姓?”我问中年男人。 “姓唐。”中年男人说。 “他是唐砌匠。”周桂林说。 “你得的什么病?”我问唐砌匠。 “全身都是痛的,头晕,呼吸不畅,到县里医院治了几个月,根本查不出什么病,到市里医院又治了几个月,说可能是癌症,到省里医院,才检查出是镉中毒。”唐砌匠喘着气说。 “现在怎么回来了?”我问他。 “没钱了,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唐砌匠叹着气说。 “那个就是他崽。”明嫂子指着门口那个含着矿泉水瓶子的小孩说。 门口站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孩,一人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唐砌匠的儿子将瓶子含在口里,另一个举着瓶子搁在头顶上,想把瓶子放稳。 唐砌匠的儿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夹衣,袖口边上破了两个洞,一条黑色灯芯绒裤子,裤子看上去短了一截。小孩见说到他,把瓶子从嘴里抽出来,伸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鼻孔里马上流出一串鼻涕,他赶紧用衣袖抹了一下。 “小孩怎么不去读书?”我问唐砌匠。 “读不起。”唐砌匠现出一脸的无奈。 “小孩子身体也不好,一到学校就咳个不停,老师不喜欢,怕影响了别的学生。”明嫂子语含怨气地说。 &n sp;“小孩怎么了?” “队上好几个小孩到医院检查,都是镉超标,还有铅超标的。你看看几岁的小孩,都什么样子!” 我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小孩,果然都是面黄肌瘦,精神萎靡。 “原指望到厂里做事,弄几个钱。”唐砌匠说,“没想到钱没弄到,还弄出一身病来。这里没建厂的时候,每年做点泥工活,还过得下去。现在日子都熬不下去了。” “年轻人都出去了。”欧四伯口气沉重地说,“只留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等死。” “现在村里的人口,不到原来一半。”周桂林说,“年轻人都打工去了,原来还把小孩放在家中,现在小孩也接走了。再过几年,这个村子只怕会空了去。” “政府也不管?”我问道。 “干部来了,只到厂里去,几时到老百姓家里来过?”明嫂子说,“来了干部,厂里就杀鸡杀猪,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走的时候,还大包小包往车上塞。如果哪天他们停产了,靠得住,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检查。等领导来了还检查个屁,他们早知道消息了。” “镇上我们也去找了,县里我们也去找了。”周桂林说,“上个月村里去了几十个人找镇长,要求把两家工厂停了,你说朱镇长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说的那话,气得人死。”周桂林说,“他说不是把厂子放在你们村上,你们还建得起那么多楼房?我说我的楼房是跑运输跑出来的,没沾厂子一点便宜。朱镇长说你没沾便宜,别人沾了。” “镇里怎么是这个态度?”。 “第二次去找镇长的时候,还挨了打。”周桂林气愤地说。 “镇上敢打人?”我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外面的人,铁厂请的人,都是些流子。”周桂林挽起衣袖,指着胳膊上一处青紫的颜色说,“我这里挨了他们一铁棍。” “你们到县里去了没有?” “怎么没去?”周桂林说,“县里有个姓王的副县长说我们是刁民。还把铁厂的环保手续拿给我们看,说他们的环保没问题,说我们是无理取闹。” “你说现在是什么世道,根本就没个讲理的地方。”欧四伯说。 “你是记者,怎么也怕干部?”明嫂子笑着问道。 我听了笑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记者也归干部管。”周桂林帮着解释说。 从周桂林家出来,看着道路两旁日渐凋蔽的树木,我的心情异常沉重,甚至有些悲凉。这些年,政府年年喊要重视环保问题,可是环保问题却一年比一年严重。干部们挂在嘴上的,总是发展才是硬道理,对干部们来说,gdp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显示着干部们的业绩,决定着一个干部的升迁,以至很多地方,为了把gdp做上去,可以不顾一切。可是,这样的发展,对普通村民来说,没有带来任何好处,gdp所带来的财富,全部为少数人垄断了,而留给普通村民的,却是疾病、痛苦和死亡。村民们不仅没有因为经济发展而富起来,反而变得更加贫困了,治不起病,上不起学,过去还有一个降的身体,还有一个让人羡慕的生活环境,现在连这一点优势也荡然无存了。而且受到镉污染后的土壤,种植的水稻和蔬菜,同样会存在镉超标的现象。人吃了这样的食物,会造成肾损伤,进而导致骨软化症,周身疼痛,患上一种称为“痛痛病”的怪病。有专家抽检了市场上的大米,其中居然有10%严重镉超标,镉污染影响的不仅仅是花坪村的村民,而是全市、全省,乃至全国人民的降。以损害民众身体的降换来的所谓发展,不知这样的发展有何意义。 早一段时间,我碰到环保局分管环境监察的李局长,问他达鑫铁厂的环保设施解决了没有,他显得有些无奈,说局里已经调整了他的分工,不再分管环境监察了,要我直接去问监察大队。后来我听人说,他之所以被调整分工,是因为收了达鑫铁厂一万元钱,被纪委双规了,幸亏他之前已把钱交到了局纪委,才免受处分。在一次环保检查时,我碰到监察大队的刘队长,问他达鑫铁厂的事,刘队长说上面跟环保局打了招呼,说达鑫集团对地方经济贡献很大,不要轻易去干扰他们的生产。估计环保局已经完全被铁厂买死了。我想自己应该为花坪村的老百姓做点什么,可是,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我仅有的一点能力便是把真相报道出去。可是我有这个能力吗?没有。 五十五、林萱 正面五报道 上个星期五,姜总把我和冯彬叫到他办公室,说马台长交代一个任务,要跟环保局做一个正面宣传的专题片,环保局答应出六万元钱。这个事情是分管环保的副市长肖坚提出来的,他找到马台长,说政府在环保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市政府前年提出建设“生态麓阳”的口号,投入了大量资金,也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并且被评为全省“生态城市”建设先进单位,但仍有不少市民对环保工作有意见,主要是媒体对环保的宣传不到位,负面的东西报道太多,这次环保局准备组织一次“保护母亲河——建设生态麓阳”环保宣传周活动,除了组织一系列新闻报道之外,还要电视台制作一部专题片,在环保宣传周期间滚动播出几次,为环境保护营造一个好的舆论氛围。我一边听,一边做着记录。 “马台长交代,一定要抽调精兵强将来制作这部专题片。”姜总对冯彬说,“冯彬,我看这个事,你亲自牵头,眷把片子做好,到时还可以参加一年一度的环保世纪行评比活动。” “这个片子我做不好。”冯彬居然想也没想,就摇着头拒绝了。 “做不好也要做,这是马台长交代的任务。”姜总听他这么说,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们频道做?”冯彬仍然不想接这个事情。 “林萱,你看呢?”姜总沉吟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 “领导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吧。”我想了想说。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我不好怎么表态,说不接吧,姜总不高兴,说接吧,冯彬又会不高兴,我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 “这个任务,交给你们部门,至于谁来做,你们回去商量。”姜总最后对冯彬说。 回到办公室后,冯彬仍然怒气冲冲,说上个星期我才回去一趟,花坪村现在都靠买水喝,麓门江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不让我去报道污染问题,就已经够憋的了,还要我昧着良心去说政府的环保工作做得好,打死我都不做。他有些责怪似的看着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得靠这个吃饭,有什么办法,再说周继平今年还没到一分钱账,这个片子让他负责,也可以让他完成今年的创收任务。冯彬冲着我说,任务是你领回来的,就你跟他去做吧。我说,好的,我跟周继平说一说。 其实,这样的报道我也不愿意做,但领导交代的事情,尤其是姜总交代的事情,你总不能像冯彬那样一口拒绝。况且,生活频道不做,别的频道照样会做,如果这样的话,马台长肯定会对生活频道有意见。 接下任务后,我打电话给环保局办公室王主任,要他到电视台来一趟,商量到哪些地方去拍镜头。王主任带了一些资料过来,是这几年环保局的年终总结和评比材料,还有几盒录像资料,我拿着带子到机房看了一下,是他们自己拍的一些东西,图像质量非常差,镜头也很零乱,几乎不能用,全部要重新拍过。 晚上我把材料带回家中,仔细看了一遍,单从这些材料上看,环保局这几年确实做了大量的工作,政府对环保的投入也非常大,几个大厂矿的环保状况,跟过去比有了明显的改善,但对一些新冒出来的小冶炼企业,却很少涉及,尤其是对麓门江的水污染状况,只提到了整改措施,却没有涉及整改的结果和目前的现状。当然,片子只能按照环保局定的调子来做,问题最多一笔带过,因为这样的片子,做出来后都要分管的市领导来审片,问题说多了,不说环保局不同意,肖市长那里也通不过。 第二天上午,王主任派了车过来,接我们去拍镜头。要拍的地方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一是麓阳冶金厂,麓阳冶金厂是中央直属大型国企,曾经一度是全市的污染大户,每天大量的废水直接排放到麓门江,排水口周围的江面都呈黄黑色,在省环保厅的一再督促下,前年投资几千万元建了一个废水处理厂,对废水进行循环利用,目前基本上没有废水排放了。 下午去了河东工业园污水处理厂。河东工业园是全省闻名的高污染园区,园区内集中了几十家化工和冶金企业,一度有十几个废水排放口,以至沿江一带,河水又黑又臭。去年下半年,在省里的督查之下,河东工业园投资三个多亿,建立了河东污水处理厂,集中处理园区内各家企业排放的污水。城市附近的污染问题,大家都看得到,市民也最关心,所以近几年还是取得了不少成效。 第三天上午,去了几家停产的造纸厂,这些造纸厂因为污染严重,已被政府勒令关停。厂区内杂草丛生,荒凉破败,即便已经关门停产了,但排水沟中仍然积聚着厚厚的黑色沉淀物,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下午去了几家环保企业,有一家新引进的太阳能电力生产企业,企业负责人将我们带上屋顶,看到一大片光伏发电装置,不觉让人心潮澎湃,这样的企业,既没有废气,又没有废水,不会给环境带我和周继平听了,都十分惊讶,周继平说,麓阳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企业,少一些冶炼厂,环境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第四天,采访环保局黄局长。王主任带我们到黄局长办公室,黄局长正在看材料,见我们进来,说了一句请坐,就看着我们不做声了。黄局长一看就是个典型的官员形象,中等个头,方头阔耳,大腹便便,穿着一套黑色西服,系一根暗红色领带,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王主任这几天跟我们在一起,又是笑话,又是痞话,显得很活跃,可是在黄局长面前,却显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都有些结巴,他跟黄局长汇报了这几天采访的情况,黄局长听了,嗯了两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提出要采访他,他开始不肯接受采访,说采访肖市长就可以了。我说,你是局长,你说几句,这个节目才有分量。他想了想,问我说些什么。我说请他谈一谈在消除环境污染方面,环保部门主要做了哪些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效。他嗯了一声,要我们等一等,他先考虑一下。王主任给他准备了一个材料,他拿过材料看了看,随后用笔划了几点,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说开始吧。我便把话筒伸了过去。 黄局长对着话筒讲了几条,都是王主任材料上有的,没什么新内容。他讲话的口气也像作报告一样,讲几句,就要看稿子一眼。幸亏他的话不多,不然,播出来时,观众早换频道了。 黄局长讲完后,问我讲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心里却有些瞧他不起,一个局长,讲这么几句话,还要照着稿子念。他有些不放心,要看一遍,我要周继平把带子倒回去,让他看了一遍,他不满意,说再录一遍,我只好要周继平跟他再录了一遍,这次他没照稿子念了。 最后一个环节是采访肖市长。肖市长很忙,跟他秘书约了三次,他才有时间。我和周继平按约定的时间去了他办公室。肖市长见到我们的态度与黄局长判然有别,一见我们进来,就马上热情地站起来,还亲自跟我们倒水,我赶紧放下话筒,从他手中接过热水瓶,说我们自己来。 肖市长四十多岁,面容白,身材修长,穿一件半长浅灰色风衣,显得风度翩翩,站在他身边时,还闻得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让人感觉很舒服。肖市长很善谈,说起环保问题,就口若悬河,如数家珍,录音开始前,他就一口气先讲了半个多小时。 王主任本来给肖市长准备了一个讲话稿,有两页纸,可肖市长看了一眼,对我说:“小林,讲这么多,电视台播得出来不?” “肖市长讲的,再长也要播。”我笑着说。 “就算播出来了,观众也早换频道了。电视讲话,要简短,干脆,突出重点,小林,是不是?”肖市长看着我问道。 “那确实。肖市长对电视的特点了如指掌。”我奉承道,倒是没想到肖市长这么内行。 “开始吧。”他把稿子丢到一边,对我说。 我坐到他对面,把话筒伸过去,他抻了抻衣服,清了清喉咙,对着摄像机开始说了起来:“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我们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经济发展慢一点,还有时间赶上来,但环境破坏了,经过几代人的时间都难以恢复。有些破坏甚至是无法弥补的,是对子孙后代的犯罪。所以,下一步我们工作的重点是要建立生态城市环保新机制,有效引导、规范、维护、激励整个社会积极参与生态城市的建 设,同时,要强化执法监督,坚决杜绝一切可能给城市带来污染的产业,坚决拒绝带‘毒’的gdp,努力将麓门江打造成东方的莱茵河,将麓阳市打造成一个‘蓝天、碧水、绿色、清静’的生态城市。” “讲得真好。既有深度,又有力度。”他讲完后,我收起话筒线,奉承道。有的领导脱了稿子就讲不出话来,有时录一个讲话,要录三四遍,可肖市长一口气就把要说的都说完了,既流畅,又到位。 “我是随口讲的,你们回去再剪辑。”肖市长谦虚道,但说话的口气颇为自得。 “肖市长出口成章,一句废话都没有。”我继续奉承道。 “你们先把片子做好,在环保宣传周期间再播出来。”肖市长吩咐说。 “知道。”我说,“马台长已经跟我们说了。” 离开肖市长办公室时,他伸出一双大手,和我握了握,一再说辛苦你们了。他的那双手,既宽厚,又温暖,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给人一种亲切温和的感觉。 这个片子在环保宣传周期间播出了三次,播出来后,居然接到肖市长打来的电话,他说这个片子做得好,把近几年环保工作取得的成绩,总结得非常到位,是环保报道做得最好的一期。我奉承道,主要是市长领导有方,措施得力,给了我们报道的素材。肖市长哈哈笑了起来,说到底是记者,讲话就是不一般。然后他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天天有事做。他说最近有时间的话,想请我吃个饭。我说应该我来请,谢谢市长帮我完成了这个节目。肖市长说,你请我请都一样,你请客,我买单,有时间你给我打电话。我说好的。 放下电话后,心里颇有些情绪波动,他夸我节目做得好,着实让我感到高兴,在地方电视台,做节目主要是为了让市领导高兴的,市领导高兴了,台领导频道领导也才会高兴。我没想到他会约我吃饭,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呢?未必他对我有些意思?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再给他电话,毕竟像我这样的普通记者,能和市领导一起吃饭,也是一件让人值得骄傲的事情。可是吃过饭之后呢?吃过饭之后,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你期盼发生,吃饭便是一个开端,如果你不期盼发生什么,就没必要去吃这个饭。我希望和他之间有事情发生吗?我得承认,他对于女性是有魅力的,虽贵为市长,却平易近人,再加上仪表不俗,风度翩翩,即便做普通朋友,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可是,我们之间相处久了,有没有共同语言呢?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我跟他不是同一类人,他感兴趣的是权力,是美色,而我感兴趣的是情趣相投,是心心相印。如果我跟他有什么瓜葛,让姜总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呢?我犹豫了一段时间,几次拿起手机想拨他的电话,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做完这一期片子,对麓阳环保的认识,我似乎有了新的看法,或许麓阳的环境污染问题并不像冯彬说的那么严重,或者牺牲一点环境,是发展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其他地区跟麓阳比,应该也好不了多少,甚至还可能更差,连北京都出现了那么严重的雾霾。但冯彬仍然坚持他的看法,认为麓阳的环境是一天比一天差,表面上是有好转,城区附近比过去是好了,但偏僻地方的污染仍然十分严重,麓门江的水质并没有明显改善。 你是被环保局洗脑了,他奚落道。 我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没有反驳他,他看问题一向很偏激。 节目播出后,收视率也不如人意,是连续几个月来最低的一次。冯彬看了收视率后,对我说,林萱,你这个月的工资只怕又会是最低了。我笑了笑说,有什么办法,姜总安排的任务,再低也要做。其实他不知道,环保局给我和周继平每人发了一千元加班费,足以补偿这个月要扣的工资了。 十六、姜姜献姜 书记调研 市委孙书记要到广电来调研,整个广电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两个星期前,马台长就召开了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布置怎样搞好接待工作。 马台长说孙书记还是第一次到广电来,大家要从讲政治的高度,认真搞好这次接待工作。各部门要明确责任,分工到人,凡是在这次接待中,表现突出的,要予以奖励,职责履行不到位,出了问题的,要予以处罚。 他在布置任务时,提出了几点要求,一是要统一着装,所有员工都要穿广电制服,里面配白衬衣。分管行政后勤的副台长颜炳昆说,制服还是六年前广电中心搬迁时,由台里统一定制的,当时只给正式员工和台聘员工定制了,临时工、频道聘用员工都没有制服,只怕很难统一。颜台长是转业军人,资格又较老,五十多岁了,台里只有他敢在会上提出一些不同意见。马台长说临时工和合同工也要穿,没有的想办法去借,只要颜色相同就可以。 马台长接着说道,广电中心周围要用鲜花布置好,营造出一种喜庆欢快的气氛;每个部门都要进行大扫除,做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在孙书记来的头一天,行政后勤科要进行卫生大检查,有些卫生死角,这次要彻底清除干净;另外,我们的厕所太臭,要想点什么办法。 颜台长说除非点香,才能清除臭气。马台长说,点香是个好办法,五星级酒店的厕所都点了香。凡是孙书记要经过的楼层,厕所里面都点上香。颜台长问,孙书记要经过哪几层楼。马台长想了想说,一楼演播厅肯定要看,三楼新闻频道口播机房,十二楼会议室,十七楼播出机房。颜台长问,从一楼到三楼,孙书记是不是走楼梯,如果走楼梯,则有可能在二楼上厕所,是不是二楼厕所也要点香。马台长揶揄道,颜台长你管了那么大一摊子的行政后勤,还舍不得几根香钱?多点几楼没问题。 颜台长问会议室要不要摆烟灰缸,马台长说,孙书记不抽烟,不要摆烟灰缸,市里开常委会都不许抽烟,所以孙书记来的那天,全台都不要抽烟。他特意点了上官东、刘昭和我三个人的名,说你们几个烟鬼,那天要忍一忍。上官东说,那天不抽烟的,是不是每人奖一包。马台长笑着说,可以,由新闻频道提供赞助。 生活频道倒是没有多少任务,除了搞好卫生之外,就是安排几个主持人参加接待。安排主持人的事交给了台办公室主任周维丰,马台长要他负责安排四个主持人到门口迎接,安排一个主持人全程陪同讲解,开会的时候安排两个主持人负责倒茶。颜台长说物业有专门倒茶的。马台长说接待市委书记,要显出广电的档次来。 周主任说,每次叫主持人参与接待,她们不是很乐意,都推托有事,有人提议是不是给她们发点补助,提高她们的积极性。马台长说可以考虑发点补助,你们看发多少合适。周主任说您看是发一百,还是发两百,陪一个上午也不容易,有时还要陪吃饭,陪唱歌。马台长说那就发两百吧,主持人也属于稀有资源。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补助可以,但要定个规矩,无故不来的,也要予以处罚。周主任笑了笑,没说什么。我心想,什么是无故?什么是有故?只怕也不好界定,参与这样的接待,本就不是主持人的份内工作,你总不能要她们把本职工作停下,优先参加台里的接待吧。 过了一会颜台长又提出来,从演播厅出来后,如果按原路从正门返回,则要绕一个很大的弯,如果从后门进大厅,直接上三楼,则要经过一线走廊,这线走廊因为平时很少开放,两边很零乱,也显得有些破旧了,是不是想个什么办法装饰一下。马台长说你们先拿出方案来。颜台长说当初想做成展示厅,两边各做一线展板,挂一些主持人和台里重大活动的图片,因为要七八万元钱,你当时没有批。马台长说,你把方案给我,我批一下。他问颜台长,现在做还来得及不。颜台长说,方案早就有,三天可以做好。马台长说,那你们赶快去做。 颜台长又问要不要铺地毯,马台长说,当然要铺。颜台长说原来的地毯已经旧了,而且是由几块拼成的,颜色不一样,如果单纯铺大厅,用一块,还可以将就一下,如果从停车的地方铺起,至少需要三块,拼在一起,就不好看了。马台长说,干脆去买新的,旧的不要用了。 如何安排中餐,马台长也考虑好了,地点定在盛天大酒店。他交待周主任,点菜时,一定要点一个笋子,再一个孙书记喜欢喝粥。办公室周主任赶紧记在了本子上。马台长说笋子必须是那种很嫩的新鲜笋子。周主任显得很为难,说现在这个季节,笋子都长老了。马台长说你提前几天跟酒店打招呼,要他们去进一点记兴致好,少了怎么办?周主任马上答应道,好的,买两箱。我知道那酒的价格,是进口法国红葡萄酒,4000多元一瓶,两箱就是五万元。这个广告是纪蓉做的,客户说只能抵酒,刚开始说要抵给频道,频道哪能消费得起,我没有答应,后来纪蓉找了马台长,马台长说抵几件到台里,正好可以做接待用。 孙书记到 9点半钟,一排汽车缓缓开了过记的欢心。 跟随孙书记一起来视察的,还有宣传部钟部长,市委于秘书长,以及宣传部的几个副部长,他们也都跟在后面,鱼贯而上。 马台长带着他们,先从演播厅开始看起,我在后面跟了一阵,见有几十个人跟着,队伍十分庞大,走到演播厅门口,我就没进去了,我想这个时候马台长眼中只有孙书记,大概也不会注意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有来。我转到大厅中,直接坐电梯去了十二楼会议室,会议室开了空调,一下子凉爽很多。机关的几个科长,都已经到了会议室,我跟他们说了几句闲话,用手机看了一会新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马台长才领着孙书记一行从外面走了进来。 孙书记这次来,是调研广电如何发展文化产业的问题。领导们都坐下后,马台长开始汇报广电发展文化产业的现状和思路。马台长对汇报之类的事情,一向得心应手,有次在饭桌上我听他说起报社的常社长又挨了批评,因为一开始就讲问题,领导听了直皱眉头,他说跟领导汇报,无论如何要少讲问题,多讲成绩,领导听了才高兴,才会对你这个单位感兴趣。这几天他关在办公室,任何人不见,反复修改汇报材料。他一边念着材料,一边抬头看孙书记的反应。他说广电这几年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得到了长足的发展,2011年的总收入增长了近20%。我听到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因为去年的广告是负增长,除了生活频道增长幅度较大外,都市频道基本没有增长,新闻频道只完成了80%的任务。网络公司虽有所增长,但网络公司大部分股权已卖给了省广电,台里只占了36%的股份,实际利益并不多。后来我看到他的文字材料,原来是把广告客户的销售额也算成了广电的产值,有一家电视购物公司去年买了三个频道非黄金时间做电视购物,台里按销售额的10%收取广告费,按之前的统计口径,只有这10%的广告费才算是广电的收入,但马台长说是与这家公司合作,所以把它一千多万的销售额也算成了电视台的收入,产值自然一下子增长了十几个点。 孙书记插话说,这个不容易,广电的增长幅度超过了全市gdp的增长幅度。钟部长在旁边插话说,去年全市gdp的增幅是11%。 马台长接着说到传媒中心的建设,他对传媒大厦的描述,也让我吃了一惊。上次在盛天大酒店,他和达鑫公司的董事长刘秉根达成合作协议后,听说双方已进行了几个回合的谈判,我没想到事情进展会有这么快。马台长说,广电准备和达鑫集团合作,共同出资三个亿,建一座传媒大厦,用于发展文化产业。 孙书记问传媒大厦建成之后干什么,马台长说,初步设想是引进动漫和影视制作。 这个八字还没一撇的项目,在马台长的描绘下,似乎即将开张营业,广电的产值又将来一个大的跨越。 马台长汇报完后,是钟部长讲话。钟部长讲了一大通麓阳发展文化产业所具备的优势,它的所谓优势,是麓阳还保存了一些完好的古街古巷,如果将这些古待古巷稍加修葺,就可以打造成具有麓阳特色的文化街区。这些话我听他讲过很多次,凡是说到文化产业,他就会要说到这些古街古巷。似乎那些残破不堪的古街古巷中,蕴藏着无限的文化价值。那些古街古巷,即便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我也看不出有什么文化价值。文化的价值,说到底是它的价值观,是一个时代的道德理念,是文学艺术作品的创作。破落了的东西,终究是要消亡的,它们之所以破落,是因为已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再投入巨资去改造它们,恢复它们,纯 粹是一件徒劳无益的事情。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那些古街古巷,是过去的文化,我们不努力去创造一种新的文化,还在过去的文化上打圈圈,终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钟部长说,很多地方的茅草屋,现在都成了旅游景点,我们还有保存得这么完好的街道,开发成新的景区是完全可行的,广电如果致力于发展文化产业,也可以在这方面做做文章。他不知道,并不是那些茅草屋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而是生活在里面的人,安于贫穷,安于寂寞,安于自己的创作,才赋予了它文化的内含。 快到十二点时,孙书记才开始讲话,他说听了马台长的汇报,非常高兴,说明广电这几年发展势头非常好,广电的领导班子肯动脑筋,工作务实,有开拓精神,现在麓阳文化产业存在一个如何破题的问题,传媒中心建成之后,无疑将成为麓阳文化产业的一个龙头项目,所以,希望你们好好规划,抓紧落实,尤其是传媒大厦建成后,引进什么样的产业,值得你们好好思考。 文化产业究竟要怎么搞,孙书记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发展文化产业,是现在的热门话题,从中央到省里,都把这个当作一个新兴产业来抓,以为政府只要重视了,投入巨额资金,文化就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孙书记每次讲话,都声音洪亮,底气充足,而且口若悬河,出口成章,可是你把他讲的记录下来,却发现跟《人民日报》上的社论相差无几,他对这些长篇大论已经烂熟于心了。然后记者们又把他讲的话登到报纸上,自然又成了标准的领导讲话精神。 现在上上下下都讲要重视文化,上到国家,下至乡镇,都在建立大大小小的文化园区,动辙投入几十上百亿元,可是这样做便能带来文化的大发展?大繁荣?这几百年中,我们有哪一个哲学家的思想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进程?有哪一个文学家的著作在世界上广为人知?有哪一种价值观为全世界的人民所共同信仰?如果没有深入人心的价值观,没有产生能促进人类历史向前发展的思想,所谓的文化产业,都跟文化没什么关系。他们所说的文化产业,其实只是娱乐,而非文化。 散会后,我上了一趟厕所,里面烟雾燎绕,香气扑鼻,倒是闻不到一点臭气。正好碰到颜台长也上厕所,他一进记坐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我听了不觉一笑,心想当干部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折腾来折腾去,都不过是为了讨得领导片刻的欢心,领导不上厕所,都有可能让下面的努力徒劳无功。 回到办公室,心想发展所谓的文化产业,不过是上演了一出滑稽戏,孙书记是学农业的,钟部长是学机械的,马台长是学体育的,要这些人记的情绪一直都很饱满,等下中午,在众多主持人的簇拥之下,觥筹交错之际,他的心情一定会更加愉悦。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孙华问我去看了那线展板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要去看看,我们频道的几个主持人,挂在墙上挺好看的。听他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想去看看,吃过饭后就去了那里,正好碰到丁燕和林萱也在那里看,丁燕看见我来了,赶紧停下来,跟我打招呼,林萱也朝我笑了笑,我想跟她们走在一起,但林萱拉着丁燕,很快走到前面去了。挂出来的图像,倒是非常靓丽,甚至比他们本人都显得漂亮,尤其是纪蓉,看上去年轻了十岁还不止。只是这线展厅,花了八万多元钱,也就让孙书记看了一眼,除了有演出,这里开一下门之外,平时冷冷清清,很少有人经过这里。 环十七、纪蓉 环保保宣传 昨天孙书记.ishushu.com全文字,更新快,无弹窗!>我笑了一下,说台里接待,怎么要我参加?我口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不爽,台里记扯到一起去? 下班之前,我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先说了几句今天的节目,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中午在哪里吃饭。他说在酒店陪孙书记吃饭。我问都去了哪些人,他说台党委班子都去了。我问还有呢,他说还有新闻频道的几个主持人。我问是韩雪。他说是的,还有成雁和朱丽。他见我不说话了,接着解释道,因为是接待书记,书记天天看新闻频道,对她们几个比较熟,所以叫她们去了。我带着些撒娇的口气说,那你下次把我安排到新闻频道去当主持。马台长说,你开什么玩笑,你可是要当领导的。我说,你说话要算数啊。他说当然算数。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才觉得舒服了一点。马台长问,明天上午环保局的活动是你主持吧?我说是的,他们的主持词到现在还没有发过来。马台长说,你那么老练了,还要主持词干什么。我笑着说,那我明天到台上乱讲一气,看不把你气死。 昨天不过是跟马台长讲了句玩笑话,没想到今天还真的差点出了事,幸亏我反应及时,才没有出洋相。以后这样的玩笑可是不能开了。 今天上午环保局组织“保护母亲河——建设生态麓阳”环保宣传周启动仪式,要我做主持,地点安排在劳动广场,请了不少市领导,政府肖市长,组织部晏部长,人大吴主任,政协刘主席都来了,马台长也出席了。 这种小型活动,我主持得实在太多了,所以也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他们昨天发过来的主持词,我到今天早晨才瞄了一眼,心想到时拿着稿子,临场发挥一下就可以了。可是活动开始前,我看见他们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脑子竟不自觉地走了一回神。 没想到晏部长、肖市长、马台长三个人并排站在台上,这是我第一次同时看到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晏部长穿着件灰色西装,因为是市委常委,所以站在最中间;肖市长站在他左边,穿着件乳白色麻衬衣,显得很潇洒;接着是马台长,仍然穿着套黑色西服,白衬衣,只是今天系了根红色领带,显得很打眼。我瞟了他们一眼,脑子里不觉闪过一个个画面,这三个男人,都曾光着身子跪在我面前,帮我舔着下面那里。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们三个人的裤裆,那里都平平的,只有当他们那东西活跃起来后,才各具神态,正如他们现在一个个都衣冠楚楚,只有脱掉衣服之后,你才能发现他们是如此地不同。最不济的是晏部长,进去不要多久,就没有了。最厉害是马台长,有时要玩上一个多小时,弄得你精疲力尽了,他还一点没有要完的意思。最喜欢的是和肖市长在一起,每次都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弄得你很舒服,一点也不费力。 环保局龙副局长在舞台那边,对着我做手势,说可以开始了,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办公室王主任跑过来,捅了我一下,说纪蓉,可以开始了,我才看见龙副局长拼命打着手势的焦急样子。 因为刚才脑子有些走神,在报出席活动的领导名单时,出了一点差错,念到人大吴主任的时候,我看到下一个政协刘主席的名字,竟念成了人大副主任刘湘成,台下马上议论开来,幸亏我反应快,定了一下神,知道自己念错了,赶紧纠正过来,重念了一次,不然今天要出大事了。 这页纸上最后一个名单是马台长,我以为念到马台长,领导的名字就念完了,所以说了一句,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领导们的到来。 接下长吴昌国。 散会后,马台长脸上有些挂不住,问我今天是怎么了,接连出错。我吐了吐舌头,说脑子走神了。肖市长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笑道,小纪主持不错,今天活动很成功。我赶紧说谢谢市长。马台长也连忙陪着笑说,市长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肖市长又笑着说,刚才也没什么大问题,工作中总会有些小失误。肖市长这么跟我打圆场,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仪式结束后,环保局组织了一批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媒体记者,坐船沿麓门江绕行一周,察看沿途废水废气治理情况。肖市长问我去不去,我说市长去,我肯定去。肖市长说,我是组织者,肯定要去,你坐我的车走吧。我说还有我们频道的记者吴涛,肖市长说叫他一起上吧。我去叫吴涛坐肖市长的车,吴涛有些犹豫,说纪总,环保局有车。我说没事,你跟我一起走就是。他便和我一起上了肖市长的越野车。 一艘轮船停在码头上等着我们,上船之后,轮船环绕着城市向下游方向驶去,我和吴涛坐在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吴涛说他去拍点镜头,便扛着摄像机走到舱外去了,我一个人坐着无聊,便也走到舱外去看风景。很多年没有从水上看过这座城市了,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栋栋时尚漂亮的房子,临水而立,高大挺拨,直插云天,一片片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还是十多年前坐船看过这座城市,那次是和渔政管理局的一起,采访渔民非法电鱼的事,那时的城市还像是个小镇,沿岸都是一些低矮破旧的房子,而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崭新而现代的城市。 轮船行驶到河东工业区时,肖市长带着一帮人走到船头,他椅着栏杆,指着沿岸的一线工厂说,这些工厂曾经是麓门江污染的罪魁祸首,但这两年经过大力改造,绝大多数工厂已经实现了达标排放,你们看麓门江,比过去清澈了很多,城市上空的能见度,提高了很多倍。肖市长指着天空说,今天的阳光并不十分明亮,但我们仍然能看得到蓝天白云。肖市长站在船头,经风一吹,头发不断地飘动起来,他说话时侃侃而谈,神态自若,显得既稳重,又潇洒。看着他俊朗从容的神态,我不禁想到,在我结识的所有男人中,真正让我心仪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而且他在麓阳当了这么多年副市长,还从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绯闻。我脑子里不觉闪过一丝念头,如果能成为他的妻子,我的下半辈子就无忧无虑了。市长夫人,我喜欢这个称呼。 可是一想到与薛理平离婚的事情,就有些心烦意乱。这事拖了快两个月了,法院至今没有判。 我原以为这婚姻可以一直将就下去,可是他居然动手打人。那天晚上不过回来晚了一点,他就责问过不停,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加班做节目去了,他说他去了机房,我根本就没在那里。我没想到他居然跟踪我的行踪。 那天晚上我确实加了一会儿班,后来马台长打电话过来,说来了几个客人,叫我去唱歌,我正好有个想法要跟他说,所以马上赶过去了,一直唱到十二点钟才散。那天除了唱歌之外,并没有做什么。 在客厅里,薛理平闻到我身上一股酒味,突然抓住我的头发,使劲往地上蹭,口里还不停地骂道,我叫你喝酒,我叫你撒谎,我叫你每天搞到这个时候。当他把我拽到地上时,我怕让邻居们知道,一言未发,心里却恨恨地想道,薛理平,我们的婚姻彻底完了,我再怎么不对,你也无权打我,你简直就不把我当人看了。我站起身来后,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进到卧室中,收起我的衣服,当晚就离开了那个家。 即便没有这个事情,我对这段婚姻也早已不抱任什么希望。一个男人,必须有自己的事业,才能在这个颇为残酷的社会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不然,你就等于在这个世界上白走了一遭。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便时时处处显出一副窝囊相来。可笑的是,薛理平不仅没有自己的事业,还自以为了不起,天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便吆五喝六,好像我前世欠了他的似的。每次他爬到我身上来,闻到那股酒气,心里就有一种隐隐的厌恶之感,觉得做他的妻子,真是遭罪。可是每次你都不得不敷衍他一下,不然他在你身上又是捶,又是掐,弄得你十分难受,还不如让他发泄了清静。 我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手头更宽裕一点,为了让儿子上更好的学校,为了住更好的房子。他这些年又为这个家做了些什么?他每个月那两千多一点的工资,了他自己都不够,他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纪总,在这里做个现弛播不?”吴涛走到我面前,问道。 “好啊。”我回过神来,答应道。今天不知为什么,脑子总是一下子就走了神。 连做了三遍,才把口播做好。 我正 准备把话筒线收起来,吴涛问我:“等下还采访一下肖市长吧?” “好啊。”我说,“你看问他什么问题。” “他会不会接受采访?”吴涛担心地问道。 “你先把问题列出来,我去跟他说说。” 吴涛放下摄像机,马上掏出纸笔,写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建设生态麓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第二个问题是市政府在建设生态麓阳上,下一步有什么重要举措。我拿着纸去船舱中找肖市长,他正在跟几个人大代表说着什么,我走过去,俯下身子说要采访他,他点了点头,说好啊,采访什么。我把吴涛写的两个问题递给他,他看了看,问我是不是就在这里。我说舱里太吵,到舱外去好些。他便跟着我一起到了船头。 吴涛开机后,我只起了个头,问了他第一个问题,肖市长便不假思索,一口气把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讲得怎么样?”他讲完后,看着我问道。 “干净利索,思维敏捷。”我由衷地赞扬道。 “你老给我说好听的。”肖市长笑笑,其实他对自己的讲话一直颇为自信。 回到舱里,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刚才真是讲得好,出口成章,思路清晰,言简意赅。” 他很快就回了一条信息:“在你面前,我当然要表现好一点。” 看到这条短信,心里充满着一种甜甜的感觉。 十八、改冯彬 改节目改版 《真相》办了一年多,去年收视率排在全台第一,频道奖了栏目两万元钱,我和林萱商量奖金如何分配的时候,林萱要我多拿一点,说我是制片人,操心最多,付出的劳动也最多。刚开始我也有这种想法,为了办好这个栏目,自己可说是付出了全部心血和精力,晚上睡觉都想着第二天到哪里去找题材。可是转念一想,我多拿了,别人就得少拿,他们嘴里虽然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会有想法,毕竟栏目的每一个人都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林萱虽然是栏目唯一的女同志,小孩还只五岁多,但一年到头照样忙得不可开交。吴涛,周继平是两个年轻人,加班加点更是经常的事,端午节的时候,吴涛加班做节目,她爱人怪他没去她家拜节,为此还跑到台里来吵了一架。所以我想了一下,还是把奖金平分给了大家。今年这个奖,恐怕很难拿到了,因为从年初开始,台里加强了对负面报道的控制,尤其是敏感问题不得涉及,收视率看着看着就跌了下来,最差的时候跌到了第八。三月初姜总要我对栏目进行改版,希望通过改变包装,改变栏目设置,给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来挽回收视率下滑的势头。前几个月因为事情特别多,所以一拖再拖,拖到七月底才着手进行。 改版之前,我召开了两个讨论会,一个是观众讨论会,邀请了十几位热心观众,到频道真正要让老百姓喜欢你们的节目,就要多报道老百姓关心的问题。现在环境污染那么严重,麓门江的水到底还能不能喝,空气污染有没有可能得到改善,市场上的大米重金属到底有没有超标,电视台从来就没报道过。虽然他说的有道理,但他不知道电视台是政府的喉舌,其首要目的不是让老百姓喜欢,而是让市委、市政府满意。我们只能在不违背市委政府领导意图的前提下,触及一点老百姓关注的问题。 二是内部召开了一个讨论会,要大家就如何改版发表意见,首先大家都不说话,我便点了林萱的名,说林萱,你是副主任,你先说。 林萱想了想,翻开本子看了看,说道:“我先讲,算是抛砖引玉。这段时间收视率下滑得比较厉害,下滑的原因,不是我们不努力,而是我们作了很多无用功,被枪毙的稿子太多,有时花几个月时间做的一条稿子,临到审稿时,播不出,全白做了。与其这样做下去,不如调整思路,不要过多地触及敏感性话题,明知播不出的,我们就少做一点。” 我知道她话中有批评我的意思,过去一年中,记者报选题时,我总是提倡要突出批判性,突出针对性,甚至力求做到震撼性。虽然在题材上屡屡挨批评,但去年刚创办,收视率即窜升全台第一,也是不争的事实。不能因为收视率暂时下滑,即完全否定过去的做法。 我本想反驳她几句,但转念一想,自己讲多了,他们就更不得说话了,还是先听听他们的意见,便忍了下来。 “我觉得首先要弄清下滑的原因是什么,然后才能有针对性地去改。”林萱继续说道,“现在收视率高的节目,一是娱乐节目,二是民生类新闻节目,三是纪实类专题,娱乐节目我们没有这个条件做,也跟《真相》的定位不相符合,那么我们可以把重点放在民生问题上,这些问题不是很负面,但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像教育,医疗,住房,就业,交通,司法等等。另外,在报道手法上,也可以借用纪实专题的手法,突出现场性,突出故事性,通过实拍,抓拍等手法,把矛盾的焦点呈现在观众面前,可以吸引观众的眼球。” “讲完了?”我见她不说话了,问道。 “我先讲这么多。”她合上本子说,“等下想到了再继续说。” “讲得很好。”我转向吴涛,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我们可以多做些法制节目。”吴涛说,“法制节目有悬念,有故事,有刺激性,观众喜欢看,而且之前我们做的法制专题,只讲案子,不涉及敏感问题,播出没问题,上面也不会干涉。” “你有什么看法。”我问周继平。 “我们可以多做些系列专题,增强节目的故事性,多把镜头对准小人物,通过小人物的命运来反映时代的变迁。”周继平小声地说,显得有些不自信。他到电视台的时间不长,对做专题还才入门。 “这个当然可以考虑,但估计成本会很高,做一个节目要花很长时间,我们人手不够。”我说。 “陆义有什么意见?”我问主持人陆义。 “我听了大家的意见,觉得是不是可以把《真相》分成两个版块。”陆义说,“第一个版块叫《百姓话题》,专门关注与老百姓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事情,第二个版块叫《法制进行时》,以法制题材为主,突出节目的故事性。” “《百姓话题》跟《真相》的定位是不是有些出入?”吴涛说。 “我觉得可以。”林萱说,“现在很多题材做不了,不如多做些中性的题材,老百姓也很关注。” 听陆义说栏目可以分成两个版块,我脑子里马上想到可以增加一个主持人,或许可以要韩雪来主持《百姓话题》。在动手改版之前,我就想着趁这次改版,看能否把韩雪要过来。 讨论会一直开了三个多小时,开到晚上十一点才散,林萱说她还要回去照顾女儿睡觉,要走了,我这才总结了几点,同意把栏目分成两个版块,一个叫《百姓视线》,一个叫《法制天地》,要他们加紧做片头。 我之所以想要韩雪过来,是因为她在新闻频道一直过得十分压抑。 韩雪主持的《娱乐空间》,连续几个月收视率都垫底,工资低不说,上官东还在会上点名批评了她几次,弄得她情绪非常低落,经常独自坐着,一声不吭,有次挨了批评之后,还躲在房间里哭了起来。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摇着头说,没什么。我再问,她就显得有些不耐烦,说不要我管。 有次她心情好的时候,问我娱乐节目应该怎么做,可是我对城市台办娱乐节目一直不看好,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播出的东西,别人早就知道了,老是炒别人的剩饭,观众自然没兴趣。再说,韩雪性格沉静,不是特别活跃,与娱乐本身就不搭调。所以她问我要怎么做,我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节目还可以做得更活泼一点,形式还可以更丰富一点。但形式要做得丰富,必须多用特技,把节目包装得更漂亮一些,她没有学过制作,只是会用一些简单的编辑功能。 上官东几次威胁说如果收视率再没有提高,就要把《娱乐空间》停了。如果《娱乐空间》停播了,韩雪就没地方可去了。 我跟姜总汇报了节目改版的设想,他对《真相》办成两个版块有些疑虑,说这样是不是不伦不类,我说这是栏目组共同讨论的意见,姜总说你们先试一段时间,如果收视率不理想,可以再改。接着我便提出增加一个主持人的问题,我说节目前后两个版块风格不一样,是不是考虑增设一个主持人。他看了我一眼,问增加谁。我说是不是可以考虑要韩雪来主持《百姓视线》。姜总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他问我是不是和韩雪在谈恋爱,我本能地想回答说没有,因为如果承认和韩雪在谈恋爱,姜总多半会不同意,可是我又不想骗他,便沉默着不说话。姜总见我不说话,大概猜到了我们是在谈恋爱,便委婉地说,到另一个频道去要人,是件很麻烦的事,会伤了两个频道的和气,我看先还是由陆义主持一段时间,如果不合适再说。我很想把韩雪现在的状况,跟姜总说一说,可是又觉得自己这么坚持,会让他觉得我是在假公济私,话到嘴边,便忍住了。 从姜总办公室出来,我颇有些失望,一开始满以为他会答应我的请求,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之前我跟韩雪说过,节目改版的时候,想办法让她过来,她还抱着这样的希望,现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了。我本想叫韩雪自己再去找一下姜总,可是如果姜总认定我们是在谈恋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台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夫妻或者恋人不得在同一个频道,原本在同一个频道上班的,台里还要想办法调开,所以姜总不肯让韩雪过来,我也没怎么怪他。我想还是劝韩雪去找一下上官东,看能不能换一个适合她的栏目,即便不回麓阳新闻,做一档新闻专题,也比 做娱乐节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