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美滋滋》 第001章 第001章 “唐姐,这么早就买菜回来了?哟,瞧着白菜水灵的,多少钱一斤呢?” “菜农四点多刚摘的,可不水灵吗?也是我去得早,不然哪能买到呢。你要是想买,明个儿早上我叫你,咱俩一道儿去!” …… 外头的说话声儿,透过密封性很一般的窗户传进了屋内。唐红玫一脸呆滞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泛黄的天花板,撑起身子看了下周遭,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了起来。 她昨天结婚了,正如队上同龄女孩最羡慕的那样,嫁给了一个城里人。 而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 不过,这会儿屋里就她一人,她男人是机械厂的车间工人,三班倒的工作时间,昨个儿办喜事特地跟人调了休,今个儿就该是上早班了,早上六点的班,起床时间应该更早才对。 晃了晃脑袋,唐红玫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缓了会儿才慢吞吞的穿上衣裤鞋子。 不是她故意磨洋工,而是这会儿她身上酸痛得很,外加脑子里也不停的闪过一帧帧既清晰又连贯的画面。那是她昨个儿晚上的梦境,梦里的她不停的在干活,地点好像是一个特别大且古朴的灶间,干的活则是配卤方、做卤肉。 一想起昨晚的梦境,唐红玫就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心里却忍不住暗骂梦里的自己败家。 那可是肉啊!随便蒸一下就是美味了,怎么就非要经过七八十道工序,磨叽那么久才吃的? 可再仔细一想,肉简单弄一下就已经很好吃了,步骤那么繁琐,那滋味得多美呢?最可惜的是,梦里的自己光顾着做卤肉了,压根就没有尝过一口,可那卤肉的色泽和香味,却已经牢牢的烙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当然还有步骤…… 等等,她把步骤也记住了? 刚踢上一只鞋的唐红玫愣住了,又认真的回想了一遍,这才确定自己真的没有遗漏梦里的任何细节,甚至这会儿她已经清醒了,可脑海里关于卤方的内容,却清晰得仿佛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 “红玫啊!你起了没?” “诶,我来了。”听到外头的唤声,唐红玫赶紧把鞋穿好,她的鞋是出嫁前自己做的,在队上最常见的千层底百纳鞋,谈不上有多好看,但胜在舒服结实。 等她出了房门,就看到外屋的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饭,泡饭配咸菜。 饭桌边上立了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也就是唐红玫的婆婆唐婶儿。 “婶儿……妈。”唐红玫赶紧改口,说来也是巧,唐红玫的婆婆也姓唐,往前头数个十几代,还能跟唐红玫扯上那么点儿亲戚关系,不过却是早已断了联系的那种远亲,毕竟两边一个在乡下公社的生产队上,另一个已经在城里生活很久很久了。 唐婶儿天生一张笑面儿,圆脸上透着一股子喜气,见儿媳妇儿唤自己,忙招呼她坐下:“饿了?先吃,吃饱了再说。” “好。” 婆媳俩坐在饭桌两边,拿起搁在一旁的筷子,也没多说话,就安静的吃了起来。 唐红玫的心思还放在昨个儿的梦境里,梦里色泽香味诱人的卤肉仿佛还在眼前,偏偏她上次吃肉已经是去年年关了。呃,现在是深秋,再过两个月又该过年了。 而另一边,唐婶儿也在琢磨事儿,她是年轻守寡的,也亏得是城里人,有供应粮,她本人也勤快能干,独一个儿子虽然性子闷了点儿,好在打小就听话懂事,高中毕业后就去了他老子原先的厂子里上班,日子过得还不赖。可就因为儿子是个锯嘴葫芦,这都二十好几了,也没说上对象,眼瞅着街坊家的小子一个两个的都娶妻生娃了,她急得不行,辗转托了亲戚说媒,这才有了后来的事儿。 对唐红玫这个儿媳妇儿,唐婶儿挺满意的,除了农村户口外,旁的都好。长相秀气,勤劳能干,也念了几年书,就是这几年城里这些厂子已经不招工了,就算偶尔漏个名额出来,也只限城镇户口。好在城里家家户户,多的是只一人上班赚钱养家糊口的,女人嘛,留家里操持家务就成,难不成还指望她把家一肩扛起来? “也是学军厂子里忙,昨个儿调了休,今个儿就得上班去,回门那事儿得明个儿了。委屈你了。” 唐红玫正用脑海里的卤肉拌着饭吃,乍一听婆婆这话,忙咽下嘴里的饭,笑着回道:“这没啥,学军也是为厂子里做贡献,我妈他们都知道的。” 许学军就是唐红玫刚嫁的男人,就在县里唯一一个机械厂里上班,作为县里乃至市里出了名的国有大厂,哪怕只是个车间工人,那福利也是很好的。不过,忙也忙,乡下地头这会儿已经是农闲了,厂子里却仍然跟往日里一样,所有工人都是三班倒,争取在年前将上头分配下来的任务完成,好过个舒坦年。 这些事儿,早在相看的时候就提过了,唐红玫娘家并不欲为难,只说啥时候有空回趟门子就成。话是这么说的,作为亲家的唐婶儿还是有些歉意,好在明个儿就没事了,也不算太失了礼数。 见儿媳体谅,唐婶儿露出笑来,只说:“那你今个儿是想待在家里歇着,还是跟我出去转转?你也没来县里几回?” “我这是头一回来县里。” 尽管这几年城里已经开始流行自由恋爱了,可乡下地头却没那么开放,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是通过中间人说合,再找时间让两边凑在一起相看一下,觉得好了才定下来的。唐红玫作为姑娘家,是待在家里等着唐婶儿母子俩来的,倒是她爸她叔进城瞧了瞧,觉得挺满意的,就让她嫁了。 “那成,赶紧吃,吃完我带你出去转转。” 唐红玫答应了一下,埋头开始吃早饭。 其实,这会儿还挺早的,毕竟这年头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普遍起得都早,就算今个儿唐红玫有些睡过了头,这个点也才八点。 等吃过早饭,唐红玫利索的收了碗筷抹了饭桌,没让婆婆沾手,就独自一人抱着碗筷进了小厨房洗涮了起来。 他们家住在机械厂家属楼一楼靠南的小套里,房子不算大,统共也就三间屋儿。最外头那屋还算敞亮,既当饭厅又当客厅使,两间里屋就小多了,一间住着婆婆唐婶儿,另一间仔细归整了一番后,成了唐红玫和许学军小夫妻俩的新房。 除了这三间外,他们家还有个巴掌大的小厨房,平常一人站在里头还成,要是多个人,转个身儿都难。再有就是靠着外侧的厕所了,着实小得可怜。 不过,因为是在一楼,他们家倒还有个小院儿。公公还在世时,往小院儿搭了个棚,现在是当杂物间使,里头堆了不少唐婶儿舍不得丢的老物件。 家里不大,人口更少,唐红玫早先在娘家是做惯了各种活计的,洗涮起来快得很。没多久,她就洗干净碗筷,沥干后小心的搁到了碗柜里。接着,就跟婆婆一块儿出门熟悉地盘去了。 机械厂整个儿厂区都位于县里靠南边,而家属楼又在比较靠外的地头,等于往后是厂区,往前出了家属楼大门,就差不多能远远的看到街道了。 唐红玫昨个儿出嫁时,因为心里颇有些紧张不安,根本顾不上细看县里的情形,这会儿跟在婆婆身后,左瞧瞧右看看,大大的眼睛里难掩好奇之色。 县城里跟她娘家的生产队差别太大了,旁的不说,她娘家只有公社那头有个供销社,而县里,光是走了这么一小会儿,她就瞧见不少商店了。 粮油店、国营饭店、肉店、副食品店…… 大清早的,今个儿又是工作日,街面上的人其实并不算多。唐红玫一面好奇的张望四下,一面跟紧了婆婆,听她说县里的事儿。 “你别听乡下地头都说城里人过得有多好,其实也就那样。吃的饱穿的暖,旁的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就说这粮油店,咱们每个月都有粮食供应,得拿着粮本子过来买粮食,光排队就能耗个老半天,给的还不都是细粮,得粗粮细粮掺着买。粮食还成,这油啊,那才是最寒碜的,一个月就二两,还没用到月中呢,油瓶子就见了底。” “要说这县里,东西最全最多的,就该数百货商店了,就是票实在是不好弄。咱们一般都只发粮票、油票、副食品券这些日常用的,对了,还有工业券。可像什么缝纫机票、收音机票、自行车票啥的,那得厂子里抽,谁抽到就是谁的。学军运气不好,这些年来,咱们家也就弄到了一张三五牌座钟票。” 唐红玫想起了搁在饭厅矮柜上的三五牌座钟,深觉这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就连她娘家生产队的大队长家,都没有座钟。 这一路上,她只努力充当着一个忠实的听众,吸收消化着新的信息。毕竟,生产队跟县里的差别真不是一星半点儿。 与此同时,唐婶儿也跟路上碰到的老街坊们打着招呼,帮两边做介绍。 他们这县里真心不大,走在街面上,来往都是熟面孔,好些人都知道唐婶儿的儿子昨个儿刚结婚,今个儿看到她领着个年轻小媳妇儿出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就借着唠家常的机会,光明正大的打量着新媳妇儿。 这年头结婚简单,能去国营饭店摆上两桌的,绝对是桩体面事儿。唐婶儿早年丧夫,虽说她自个儿能干,儿子也争气,可到底家底子不厚,就只在家里摆了一桌。因此,多半人都没见过她家这个新媳妇儿,难免心生好奇。 而作为被打量的那一方,唐红玫要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好在,她面上还挺镇定的,加上模样不错,是那种很讨中老年人喜欢的乖巧样儿,倒也算经得起打量。 话是这么说的,可架不住有人故意鸡蛋里头挑骨头。 又一个街坊凑过来,还没开口说啥呢,唐红玫就感觉身畔的婆婆态度有点儿冷,刚觉得奇怪,就见那老街坊把自己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末了,还意犹未尽的说:“唐姐,这就是你家刚进门的新媳妇儿?瞧着……倒是看不出来是个地里刨食的。” 这年头,乡下姑娘嫁到城里吃供应粮是个叫人羡慕的事儿。可反过来说,城里小伙子要不是娶不到媳妇儿,那是笃定不会找乡下人的。 许学军的情况有点儿特殊,他本人倒是没啥毛病,无非就是不善言辞了点儿。关键在于,他爸很早就没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就算许学军长大以后顶了他爸的职,却仍是很多人家比较忌讳的。很多城里姑娘一听这寡母和独子的组合,连人都没见,就先退却了。 刚圆了娶儿媳的梦,就被人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唐婶儿能有好脾气才怪了。不过,她也没直接上去理论,而是笑眯眯的接口道:“李家弟妹刚买菜回来?……红玫,这是你李叔的媳妇儿,娘家姓刘,你唤她李家婶儿或者刘大妈都成。他家就住咱们家隔壁,家里头有个比你几岁的闺女。回头你俩要是得了空,倒是可以凑一道儿说说话、解解闷。” 唐红玫这回是真没听出这番话里的禅机,只是顺势唤了一声。而对面的李家婶儿当下面色一变,气得好半晌都没寻到话来接。 早在两三年前,机械厂的妇女主任眼见因公殉职的许工儿子一直没娶上媳妇儿,就把这事儿搁在了心上。在她看来,许学军这孩子挺好的,不抽烟不喝酒,前些年甭管那帮子年轻人怎么闹腾,都没掺合进去,真要说的话,也就是平常不爱说话了点儿,可油嘴滑舌有啥好的?她还瞧不上呢! 就这么说,妇女主任在厂子里看了一圈,连带家属都盘算了一遍,最后还真帮许学军相中了一人。那人不是别人,就是跟前这李家婶儿的闺女。 妇女主任琢磨着,两家原就当了几十年的邻居,俩孩子又都是能干活不闹腾的,岁数差得也不多,别提有多般配了。 可唐婶儿并不认同。 作为多年的老邻居,唐婶儿对人闺女倒是挺喜欢的,可她不想跟李家婶儿当亲家。不过,妇女主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她就打算回头琢磨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把这事儿给推了。 结果,她还没吭声,就被李家婶儿突突了一脸。 李家婶儿提了两个要求,要“三转一响”和“三十六只脚”。 “三转一响”就是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三十六只脚”是成套的家具,包括木桌、大衣柜、五斗橱、大木床、夜壶箱,再加上四把椅子。 听到这两个要求,唐婶儿也懒得再找借口了,直截了当的说,自家庙小,供不起大佛。 也就是因着这个事儿,两人结了点儿梁子。 时间一晃这都两三年了,唐婶儿的儿媳妇儿进门了,可李家闺女还没嫁出去,毕竟他们这儿是小县城,哪家能凑得起这许多东西?就算凑得起,只怕也都跟唐婶儿一样不乐意摊上这种亲家。 平常,两人就算见了面,一般也装作没瞧见。可今个儿不是例外吗?一想到跟自己不对盘的唐婶儿费劲千辛万苦,居然找了个乡下儿媳妇儿,李家婶儿想都没想就走上前来,打算好好落落一番,却忘了人家儿子好歹娶了妻,她家闺女已经因为她的高要求,眼瞅着就快变成老大难了。 虽说有了这段小插曲,可婆媳俩倒是并不在意。唐红玫是还没弄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唐婶儿就更简单了,瞅着李家婶儿涨红了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这心里比喝了蜜都甜。 因为县里不大,婆媳俩只逛了半个上午,就差不多把县里各大商店都转了个遍儿,等瞅着快中午时,才慢慢悠悠的往回赶。 家里唯一上班的许学军是三倒班的车间工人,今个儿上的是早班,得下午两点才下班。因此,唐婶儿往日里都会晚点儿做饭,跟儿子一道儿吃,毕竟她一人吃饭也没啥滋味。 如今,儿媳进了门,唐婶儿把这事儿一说,作为儿媳的唐红玫自然不会反对,一家子坐到一起吃饭才有滋味。 …… 嫁人头一天,唐红玫其实还有些迷迷瞪瞪的,第二天总算缓过神来,又跟着婆婆跑了半个上午,等下午许学军回了家,一家子用过午饭,小夫妻俩被婆婆赶到了小屋里,她才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嫁了人。 “妈说,咱们明个儿回门。”面对这个已经成为了自己丈夫,可又还不算太熟悉的男人,唐红玫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事实上,许学军比她更紧张,哪怕昨个儿夜里他俩已经成了夫妻,可因为他昨天灌了两杯酒,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压根就没记着事儿。这会儿,瞧着跟自己并排坐在床沿上的小媳妇儿,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唐红玫等了老半天,才等来了一句“嗯”,要不是她早就知道自家男人是个锯嘴葫芦,加上她本身也不是爱使小性子的人,只怕这新婚第二天,小夫妻俩就该闹别扭了。 好笑的瞧了眼脸比自己还红的许学军,唐红玫忽的不紧张了,笑着开口说起了明个儿回门的事儿。 “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爸是家里的老大,爷奶都跟着我爸妈住。我呢,上头俩姐姐,都已经嫁出去了。大姐嫁到了别的公社,家里孩子都还小,明个儿应该不会特地回来;二姐倒是离得近,估摸着能瞧见。我底下还有俩弟弟,都还在上学,正好明个儿学校放假,到时候你就能瞧见了。” 许学军几乎是小媳妇儿说一句,他就点下头,看着倒是听得很认真。 其实,正如唐红玫说的那样,她娘家的情况许学军是知道的,多半人也是见了的。尤其是她爸和她叔,特地跟着介绍人来过县里,把他家里外都瞧了一遍,又仔细打听过了,才松口同意的。 乡下姑娘嫁到城里是服气,可当长辈的,当然还是希望自家女儿能够幸福的。 当时,许学军没有吭声,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对小媳妇儿好的,让她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不光是说说的,还得落到实处上来。 就现阶段而言,许学军能做的事情很少很少。他们家,到底早些年少了个顶梁柱,就算唐婶儿干活麻利,厂子里也是能帮就帮,这家底还是薄得可怜。再就是娶媳妇儿这事儿了,哪怕上头再三强调,要破除封建迷信,该给的彩礼还是得给,不然谁家闺女愿意嫁? 唐红玫娘家还算是厚道的,考虑到闺女是嫁到城里享福的,自家跟唐婶儿她娘家又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只要了二十斤米面并十块钱。当然,这个钱是不会叫唐红玫带到婆家的,不过唐婶儿特地攒了布,比着唐红玫身形做的新衣裳倒是叫她穿着过来了,比起那狮子大开口的李家,确实不赖。 想着明个儿就要回门了,唐婶儿是半点儿没闲着,她知道儿子不大通人情世故,有些事儿就得她这个当妈的来做。 这几年还算是风调雨顺的,乡下地头在收成方面比前些年好多了,可这年头买点儿稀罕东西都得凭票,她就琢磨着,给带点儿要票才能买到的好东西。 瞅了眼房门紧闭没啥动静的儿子儿媳那屋,唐婶儿进了厨房,打开了靠墙搁着的橱柜,里头除了锅碗瓢盆外,还搁了不少其他东西。 大半篮子的地瓜干,两包花生瓜子,一包木耳,还有两包早先备用的硬水果糖…… 唐婶儿先是把硬水果糖拿了出来,买糖是要糖票的,而糖票这东西就连县里都不是每个月都有的,算是稀罕物件。又翻找了好一会儿,她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水果罐头,仔细瞧了瞧还是蛮稀罕的山楂罐头。可别小看了这水果罐头,绝对是上档次的礼物,拿出去,送礼和收礼的都觉得体面。 等小夫妻俩从屋里出来后,唐婶儿已经把明个儿回门要用的礼物备下来了。其实,像这种情况,假如能弄到烟酒就更体面了,可惜许学军并不抽烟喝酒,厂子里偶尔有发烟酒票,一准儿被老烟枪、老酒鬼抢了先。 光备了礼还不算,唐婶儿还有话要叮嘱。 “红玫啊,我也懒得同学军说了,横竖说了也没用,答应得再好,回头他还是嗯嗯啊啊的,就不费这个劲儿了。我同你说,这些是给你带回娘家的回门礼,早些时候备酒席费了些,这个月肉店又没开门,照道理,怎么说也该叫你割块肉回去的。咱们就先这么着,等正月初二那回,我提前想想辙儿,看能不能多弄点儿票来。” 唐婶儿依稀记得亲家公是抽烟的,不过乡下地头抽的都是自家卷的烟,至于酒,稍微上了年纪都爱喝,像她娘家兄弟每回见了酒,那眼神,锃光瓦亮的,比家里这大灯泡可亮堂太多了。 “妈你放心,我娘家人你也是知道的,不打紧的。”唐红玫也想光鲜亮丽的回门,哪怕她本人不在意,也要考虑娘家人的感受。城里人道乡下人淳朴,其实乡下地头是非更多,谁家日子过得好,谁家孩子出息,这些全是三姑六婆平日里挂在嘴上叨叨的。又因为唐红玫她妈进门连生了仨闺女,早些年那日子真叫是泡在苦水里似的,也就是后来她大弟二弟先后出生,外头的流言蜚语才少了下来,连她爷奶都渐渐好说话了。 当然,这些话就没必要同婆婆说了,就是唐红玫怀疑,以她婆婆的精明,怕是早在相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 …… 话分两头。 却说兴安公社第三大队里,唐爸唐妈早就望眼欲穿的盼着了。尤其是唐妈,她虽更偏爱后头生的俩小子,可对自家三闺女还是很疼爱的,尤其在生下三闺女后,她终于生了儿子,就老感觉后头这俩皮小子是三闺女带来的。 到了正日子,唐妈一早就打发家里俩皮小子去村口大树底下等着,还特地叮嘱道:“别光想着玩,看见你们三姐立刻回家报信听到没?不然叫你爹揍你!” 唐江唐河大声的喊了一嗓子,没等唐妈再开口,哥俩转身跑了个无影无踪,叫都叫不回来。 还是早上专程过来的唐红慧安慰道:“妈,老四今年都上初二了,早就是大小伙子了,这点小事儿你还不放心?等下你就能瞧见三妹了。” “你们姐几个打小都懂事,也没叫我操过心。可这不是……红玫嫁到了城里,好是好,我老担心婆家人嫌弃咱们是乡下人。”唐妈微微叹了口气,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能跟吃供应粮的城里人比?可这么好的婚事,不答应又着实可惜,她左思右想,只能祈盼着亲家母对自家闺女好点儿。 正说着话呢,就听到自家皮小子远远的飞奔而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叫:“妈!三姐三姐夫来了!” 唐妈霍然起身,跟她一样的还有她二闺女,母女俩赶忙走上前,站在自家院门口往远处看。 因着是农闲时分,生产队上的活儿都停了,就算乡亲们本身闲不住,也多半是在家里做些手工活儿,或者干脆就蹲在房檐底下闲唠嗑。亲眷们早就知道今个儿唐红玫要回门,就算没早早的守着,也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相继往唐家赶。 等唐红玫和许学军被乡亲们簇拥着过来时,唐家院子里外都挤满了人。 出嫁的闺女第一次回娘家本就稀罕得很,更别提唐红玫还是嫁到了城里。别说在他们生产队是头一份,就算搁在整个公社,那也一定叫人羡慕得很。 唐红玫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可就连她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等着她,一时间难免有些紧张。 她都这样了,许学军几乎都要懵了,只老老实实的提着从家里带过来的回门礼,寸步不离的跟在唐红玫身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些看着就一脸热情的乡亲们。 幸好,唐红玫她二姐是个会来事儿的,见状忙上前打圆场:“瞧把咱们城里姑爷给惊的,来来,先进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再说。今个儿是请了假的?能待到晚间再回去?” 就算再怎么不善言辞,点头摇头总是没问题的,许学军听了这话心下松了口气,忙点头说是。 这会儿,唐红玫也回过神来了,笑着从许学军手里拿过回门礼,转身交到了她妈手里:“妈……” 唐妈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先红了眼圈,虽说唐红玫这婚事她是千万个愿意的,可嫁到城里终究跟在乡下地头不同,旁的不说,她大闺女二闺女农闲那会儿还能过来窜个门子,三闺女这样的,可不得一年只见个一两回? “先进屋,进屋再说!”一直待在堂屋里没出去过的唐爸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他一开腔倒是管用,几人忙先进了堂屋。 等进了堂屋,唐红玫这才发现,她爷奶她叔婶以及亲近的几房人都已经等在里头了。她忙拉着许学军一起走到爷奶跟前,虽说前个儿是见过的,不过她还是重新做了遍介绍,让许学军跟着她喊爷奶。 这年头各家各户亲戚都多,更别提乡下地头了,要知道,唐红玫她爷奶就生了七个儿女,哪怕姑姑们都嫁出去了,剩下的也不少。再有就是,她爷爷亲兄弟就有五个,虽说今个儿并没有全部到齐,那人数还是挺夸张的。 许学军跟着唐红玫叫了一圈人,愣是在十二月的天气里,急出了一头汗来。至于小夫妻俩带来的回门礼,也早就叫唐妈拿着分了出去。 回门礼这玩意儿,其实就是一个脸面问题,这个跟彩礼不同,并不是专门给娘家人备的,而是叫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们看看,嫁出去的闺女在婆家很是得脸。当然,也不是全部分掉的,糖块瓜子啥的也就算了,那个山楂罐头唐妈咋都舍不得分着吃,干脆给了她婆婆,横竖老婆婆偏心眼儿,回头铁定是留着分给俩大孙子吃的。 这天的午饭自然是留在唐家吃了,城里的姑爷头一次上门,唐家人自然也是客气极了。平常舍不得下锅的白米饭煮了小半锅子,又炒了好几盘子时蔬,别的不说,乡下地头家家户户都有自留地,吃个蔬菜倒是比城里方便多了。 到了下午,过来凑热闹的人就少了很多,唐妈也终于寻着机会跟唐红玫说起了体己话,叫俩儿子去陪着新姑爷。 唐红玫同情的看了眼许学军,她那俩弟弟熊成啥样儿了,她这个当姐姐的还能不清楚?好在她也提前留了个心眼,拿了几块硬水果糖用帕子包着搁在许学军那衣服兜里,希望他能够想起来,糖块还是很管用的。 “别看了!”唐妈一把将三闺女往自个儿那屋里拽,“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才两天工夫呢,就舍不得了?”顿了顿,唐妈倒是放下了心来,“看来,你男人你婆婆对你还不错?” “他们对我很好……”唐红玫收回了目光,看了看拽着她不放手的亲妈,又瞧了瞧跟着挤进屋的二姐,失笑道,“嫁到城里不是每个乡下姑娘最盼着的吗?我倒是嫁了,你们咋还愁上了呢?” 见妹子这样,唐红慧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对唐妈说:“看来咱们是白操心了,这丫头过得舒坦着呢。”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母女三人在里屋说了好些话,又想着这会儿都十二月份了,离过年也就个把月了,横竖正月初二得回娘家,就感觉没那么揪心了。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就算再怎么恋恋不舍,唐家人还是把小夫妻俩送出了村外。冬日里时日短,再晚些路就不好走了。 一直到走远了,唐红玫才忽的感觉到身边的人原本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忍不住捂着嘴偷笑出声。 许学军听着声儿低头一看,见她笑得如同偷了腥的猫一样,面上的神情显得分外无奈,终于开口说了今个儿头一句囫囵话:“你要喜欢,正月里可以多留两天。” “这可是你说的!”唐红玫笑得愈发灿烂。 …… 回门之后,许学军又是照常上下班,机械厂其实挺辛苦的,好在离年关也没多久了,现在辛苦一些,过年那会儿就轻松多了。 这天下午,唐婶儿高高兴兴的从外头回来,告诉唐红玫一个好消息:“明个儿一早肉店供应猪肉,我问过了,一整头大肥猪呢!”又说,“正好今天学军早班,叫他吃了饭赶紧睡一觉,半夜好起来排队买肉!明个儿中午咱就能炖肉吃了!” 一听这话,唐红玫第一反应不是去年大年夜吃过的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而是新婚夜当天梦到的卤肉。 说来也奇怪,自打新婚夜当天做到了那个奇怪的梦后,之后她断断续续的还是会梦到一些,没那么连贯的剧情,也没记得那么清晰,可每天早上她几乎都是被饿醒的。 也许是被馋醒的。 梦里的她,永远都在挑选上等猪肉,切块倒水煮沸去腥,用文火慢炖,倒入秘制卤水炖至肉香四溢…… 不行了,馋虫又出来了。 等下午许学军下班回到家,第一时间就被告知了这个特大喜讯,唐婶儿还给儿子布置了一个光荣伟大而又艰巨的任务:“你媳妇儿能不能吃上肉,就看你的了!” 许学军照例只点了点头,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回屋倒头就睡。等到了凌晨两点多,不用人喊自己就起来了,轻手轻脚的穿衣套鞋,再揣上肉票和钱,悄没声息的出了门。 离过年也就一个半月了,白天里都冷得慌,更别提这大半夜的。尤其这会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寒风呼啦啦的吹着,幸亏肉店也不算远,许学军闷头快步走了一会儿,直接抢了个头名。 又半个钟头后,才陆续有人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一见已经有人搁前头等着了,赶忙紧了紧衣服往前跑了几步,站到许学军身后排起了队。 排队本就熬人,天气又那么冷,没一会儿就有人搓手跺脚,到处找人闲聊唠嗑,好借此打发时间。可就算再冷再困,也没人愿意就这么离开了,毕竟下回再有肉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再说就是有,不也照样得排队买吗? 等啊等啊,等到天亮了,又过了好些时候,肉店才总算是开门了。 作为排在第一个的许学军,倒是毫不担心会有买不到肉的情况出现,可排在比较靠后的,就忍不住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往肉店里头瞅,瞅见里头摆出来的,约摸只有大半头猪时,当下就更犯愁了。 就在许学军进店买肉时,还在家中的唐红玫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婆媳俩都起得很早,不同的是,唐婶儿又去县城外头买菜了,这回她还约上了老街坊同去。而在唐婶儿出门前,唐红玫就跟她商量了一下,想做些卤水先备着。 街坊在门口等着呢,唐婶儿着急出门,听了这话也没当回事儿。再说了,这些日子以来,唐红玫也做了好几次饭,味道也还可以。因此,唐婶儿只告诉儿媳,家里的调料除了摆在台面上的盐罐子外,其余的都在橱柜最上层,叫她自个儿开了拿。 得了准信儿,唐红玫就淡定多了,目送婆婆走出家门,转身就回了厨房,开了橱柜仔仔细细的挑了起来。 叫唐红玫意外的是,家里的配料还真不少,除了一般人家都有的油盐酱醋外,居然还有花椒、桂皮、八角、陈皮等等,厨房的窗台上还摆了个旧花盆,里头倒是没有花,而是种了些葱。 唐红玫各取了一些,掐葱时还意外的在窗台上寻到了一大块老姜,她一面回忆着梦境里的具体步骤,一面手脚麻利的开始忙活起来。 以前还在娘家时,她也是干惯了厨活儿的,虽说她前头有俩姐姐,可姐姐们要下地赚工分,生火做菜这些事儿都是她做的。 再一个,做卤水的步骤仿佛早已牢牢的烙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到真上了手的时候,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就感觉已经练习了无数次,早已成为了本能一般。 配料下锅熬煮之前,她回了一趟自家那屋,找出了从娘家带过来的针线包,又寻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纱布,把先前的卤水料都倒在纱布上,用针线仔细缝好,这才倒水下锅。 下锅时,她心下还有些可惜,哪怕她婆婆珍藏的配料远比她预想中的更多,还是没能凑齐全部卤水料。要知道,在她的梦境里,就是最简单的一个卤方,至少也要十余种材料,多半还是中药材。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得可惜了,只因卤水的味道慢慢渗出来后,出乎意料的好闻。 仿佛有点儿苦,又有些中药的味道,毕竟这只是卤水,还不曾放入肉类熬煮。可就是这些气味,一下子将她再度带回了那夜的梦里,就连狭小的厨房都仿佛变成了梦里宽敞古朴的老灶间了。 …… 许学军比唐婶儿更早一步回来,毕竟肉店是在街面上,而唐婶儿跟老街坊结伴去了县城外头跟菜农买菜。 等许学军拎着猪肉回到家时,就觉得自家有股味儿,倒不是勾人馋虫的那种,而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奇特味道。循着怪味去了厨房,他看着媳妇儿站在炉灶前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而那股奇特的气味就是从锅子里传出来的。 “肉买来了?”唐红玫很快就发现许学军回来了,忙上前接过猪肉,又忙将特地在锅里温着的早饭给他拿出来,“先把早饭吃了,再回屋歇会儿,等吃饭了我喊你。” 许学军昨天是早班,今天就是中班了,下午两点上班,刚好是吃过午饭歇会儿的工夫。三班倒原本就累人,加上他又排了大半夜的队,确实是又困又累,匆匆吃过还热乎的早饭,他就再度回了屋。 其实,搁一般人碰上像许学军这样的闷葫芦,早就不高兴了,尤其是城里姑娘,这也是为什么许学军一直找不到媳妇儿的缘故,哪怕唐婶儿再三解释,她儿子就是嘴笨,人好又勤快,依然没用。 好在唐红玫并不介意,瞅着许学军进了屋,她还把厨房门给带上了,又顺手拿过碗筷洗干净搁好,转身继续盯着她的卤水锅。 等唐婶儿买菜回来时,猪肉都已经下锅了,惊得唐婶儿差点儿把刚买的两棵白菜三斤萝卜给掉地上了。 那可是一斤肉啊!她还想着中午先切一两肉,做个白菜炒肉丝或者切点儿肉炖土豆不是挺好?剩下的放着过两天再煮,反正这会儿天气冷,能放不少日子。 还没等唐婶儿心疼够,她又发现了一个事儿,那就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很久很久的珍藏佐料,全没了。 唐婶儿:……………… 胸闷气短的她,干脆把白菜萝卜连同她的菜篮子一并搁在了厨房地上,转身一步一挪的出了厨房。 卤肉耗时耗力,好在卤水料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加上唐红玫终于可以一偿宿愿了,干得格外起劲儿,终于赶在饭点之前做好了第一锅卤肉。 在掀开锅盖的那一刻,饶是唐红玫早已有了心理准备,闻到这股浓香时,还是忍不住长吸了一口气。 唐红玫都这样了,更别提唐婶儿了。她本来是看着快饭点了,先去唤了儿子起床,又走到厨房里催下儿媳,结果刚推开厨房的门,一下子就愣住了,手搭在半开的门边,傻眼了。 “妈,学军他起了吗?”唐红玫也算着快到饭点了,忙从橱柜里拿碗盛饭,不过卤肉还得稍稍放凉一会儿。 “起了。” “我这儿就快好了,妈你先等等。”冬天卤肉凉得也快,到不烫手时,唐红玫先拿了一半搁在碗里放到了橱柜里,剩下的拿刀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摆盘端了出去。 至于锅里的卤水,暂时就先搁着,回头还能再用。 终于开饭了,甭管是唐婶儿还是许学军,都无比期待的看着桌上那盘卤肉。 唐红玫多少还是有点儿忐忑的,这梦终归是梦,其实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做卤味。因此,她有些紧张的看着许学军和唐婶儿分别挟了一筷子肉片送到嘴里,忍不住问:“好吃吗?” 许学军想的是,肉的滋味总归差不了,更别提这么香的肉了,就是滋味一般,他也一定会夸一句好吃的。结果这一吃,他就忘了原本想要说什么了。 唐婶儿也没比儿子好多少,早先她还心疼儿媳祸害了她的珍藏,就是儿媳刚进门,她也不好说什么。可等肉片一入口,啥心痛的想法都没了,只想丢开筷子捂着圆脸呐喊。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肉还是那个肉,就是口感好到爆,那种浓郁至极的肉香就好像一下子在嘴里爆裂开来,下意识的嚼了嚼,她突然理解儿子了。 这还有啥好说的?吃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新书新气象! 这本是敲好吃的美食文! 我才不会告诉你们,我过年胖了八斤_(┐「ε:)_ 第002章 第002章 “这是啥味儿呀?闻着怪香的,打哪儿冒出来的?” “像是从唐姐家里飘出来的,她在家烧啥好吃的呢?” “还能是什么?肉啊!她儿子今天买了一大块猪肉,可往常他们家吃肉咋没那么香呢?这香味也太馋人了。” …… 类似的对话在家属楼里频频响起,尤其是就住在唐婶儿家楼上的几户人家,哪怕冬日里不常开窗户,那浓郁的肉香味儿还是能透过缝隙传了进去,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本来就是饭点,有些人家虽然已经吃过饭了,可闻着这个味儿,还是忍不住狂咽口水。最糟心的就是还没吃午饭的,这不年不节的,一般人家也就是蒸个米饭炒个小菜,好些都是拿腌萝卜、咸菜疙瘩凑数的。闻着这个肉味,再看看跟前这些饭菜,明明肚子里在唱空城计,可他们愣是吃不下去。 成年人也就算了,小孩子是真受不了,抽抽着鼻子嚷嚷着要吃。可这年头别说肉了,粮食都是按人口按月发的,里头多半还是粗粮,再怎么没脸没皮也不能上门讨肉吃。 这个中午,家属楼这边还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因为闹着想吃肉而挨打的孩子就有不少,更有人存了心思,打算回头去问问唐婶儿这肉到底是咋做的。 话说回来,都快月底了,多半人家手里头早就没了肉票,也就是唐婶儿早先攒了点儿,盘算着办喜酒时拿出来,结果到了正日子肉店没货,可不就等到了这会儿?其他人家,但凡是手上还有肉票了,今个儿一早就该去肉店门口排队买肉了。 比起其他的街坊邻里,最糟心的怕是隔壁李家婶儿了。 他们两家是邻居,厨房干脆就是紧挨着的,整整一个上午,那股子浓郁勾人的味道就没断过。好不容易吃过了午饭,她就盼着那味儿快点儿散掉,可也不知道咋弄的,味儿居然越来越浓郁了。 不知道咋弄的?唐婶儿告诉你,她吃过午饭就把窗户打开了,还特地翻出了夏天用的大蒲扇,瞄准了方向狠扇了好几下,看的唐红玫一阵无语,只得边洗碗边等婆婆玩够了之后,她才把卤水收了起来。 卤水这玩意儿,不单可以反复多次使用,而且用的次数越多,时间越长,味道越佳。就是保存的时候得注意点儿,得将浮油、浮沫撇除,经常过滤去渣,哪怕暂时不用也得经常煮沸消毒。好在这会儿是冬天,相对来说就没那么麻烦,只是唐红玫清楚的记得,梦境里的自己是用陶瓷器皿装卤水的,好像用铁锅装着不太好。自家里倒是有个粗瓷坛子,可里头装了大半坛的咸菜疙瘩,腾不出地儿来。思来想去,唐红玫拿了两个大搪瓷缸子装了卤水再盖上盖儿,又把卤料袋单独放在了一个碗里。 等东西都收拾好了,唐红玫又拿抹布仔细的把台面抹了一遍。她边干活还边琢磨着,回头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将最简单的卤方配料给凑齐了,最好是再弄点儿大筒骨来熬,毕竟这简化版都已经是无上美味了,要是能依着梦里的来,那该多好吃呢? 收拾厨房花了点儿时间,等她出了厨房时,也已经快两点了。许学军下午还得上班,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戴上帽子就匆匆出门了。唐婶儿倒是没啥事儿,这会儿已经进了自己那屋,想来是躺着睡午觉去了。 唐红玫左瞧瞧右瞅瞅的,实在是寻不出什么活儿来,毕竟县里不同于她娘家大队上,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儿里,老人孩子一大堆不说,屋前屋后还养了鸡鸭,就算她不用下地干活,平日里也是从早忙到晚的。 外屋没啥活儿可干,她干脆也回了里屋,本来想收拾一下屋子,可无奈许学军本就是个勤快人,家里又有个更闲不住的唐婶儿,家里到处都是一尘不染的,她就想弄块布来抹一把,都寻不到脏的地儿。 又在屋里转了转,见实在是寻不着事儿做,她索性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养神。 正迷糊着呢,忽听外头有人高声叫骂,听着这声儿,好像离得还很近:“二桃你就不能哄哄你弟弟?啥?他要吃肉?你哄哄他!”那声音气急败坏的吼了两嗓子,中间还隐约听到有孩子的哭闹声,隔了有一会儿,最早那叫骂声打了个转儿,变了调儿又说,“我的小祖宗哟!家里的肉票不是月初就花了吗?肉全进了你嘴里,咋还闹呢?……二桃!!” 唐红玫很是无奈的睁开眼睛,隔壁闹成这样,她还歇个啥劲儿呢?略略听了一会儿,虽然还不明白前因后果,不过听着这意思,倒像是跟她中午做的卤肉有关。又仔细想了想,隔壁家那不就是李家?她还记得她婆婆跟李家婶儿有不小的过节。 这个下午,唐红玫边躺着养神边听着隔壁闹腾,更确切的说,是李家婶儿骂闺女哄儿子的现场直播。当然,甭管过程如何,没的肉票终究是事实,再闹腾也没用。 到了晚上,因为许学军上的是中班,要到夜里十点再回家,因此晚饭桌上并没有他。 还记得刚嫁过来时,唐红玫还颇有些不习惯,毕竟乡下地头全是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哪怕是秋收最忙的那段时日,到了夜里终归还是休息的。好在,有这么一段日子适应后,到了现在,她倒也习惯了。 三班倒的制度是最大程度的利用了厂里的机器,可对于这些工人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事儿。早班和中班也就罢了,前者是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后者是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最难受的就是上晚班,等于就是要熬一整个通宵。而每周至少有一次打连班,就是上完晚班接着上早班,整个人连轴转,最是耗身子了。 不过,就算这样,机械厂的工作也是人人眼馋的。早些年,厂子里还时不时的招聘工人,最近这几年,是一个都没招聘,想要进厂子只有一个法子,顶替接班。 许学军当年就是顶了他老子的班。而厂子里,为了顶班的事儿闹得鸡犬不停的,也不在少数,毕竟位置就一个,孩子却未必只有一个。不过,那就跟唐红玫没啥关系了。 一想到明个儿又到了许学军上打连班的日子了,唐红玫就忍不住心疼。盘算着中午还剩下了一半的卤肉,干脆留着不吃了,叫许学军明个儿带到厂里去吃。 等傍晚准备晚饭时,唐红玫就把这事儿跟婆婆商量了一下。 唐婶儿早年丧夫,这辈子就得了许学军这独一个儿子,哪怕这儿子平日里跟个锯嘴葫芦似的,经常好几天都不吭一声,可她还是疼到骨子里的。早以前,她只盼着儿媳早日进门,现在儿媳进了门,又把儿子放在心尖尖上,她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反对? “也不用都给学军带上,他们厂子里有食堂,供应大白馒头呢。你呀,给他一半,再留一半自个儿吃,瞧你这瘦的。”唐婶儿说着就开了橱柜,“咱们晚上打个蛋花汤,就算不能顿顿吃肉,也不能老啃咸菜疙瘩,我可不是隔壁李家婶儿。” 听婆婆提到了李家婶儿,唐红玫一面手上的活儿不停,一面就将下半晌听到的事儿简单的说了说。 唐婶儿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那人就这样……我跟你说,她男人叫李平原,是机械厂的老员工了,家里俩闺女一儿子,最大的闺女叫李桃,早好几年前就嫁掉了,二闺女顺着她姐的名字起,叫李二桃。你说,桃啊梨啊多好听?她非得叫个二桃,老天爷咋没叫她再生个三桃来呢?最小的这个盼了好些年,总算得了个儿子,宝贝得跟个啥似的。” 横竖都起了头,唐婶儿索性打开话茬子说了个痛快,连早两年厂里妇联主任想撮合两家当亲家的事儿都说了,她倒不怕儿媳有啥想法,只因打一开始她就把嫌弃挂在了明面上。 尽管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可该给的彩礼还是得给。像唐红玫娘家也是收了唐婶儿辛苦攒下的十斤面粉并二十块钱,这才松口同意这门婚事的。可说句实在话,像刘大妈那么狮子大开口的还真挺稀罕的,毕竟他们这里只是小县城,又不是像京市沪市那种大城市。 “……就这么明晃晃的把条件摆在台面上,李二桃嫁得出去才有鬼了。”唐婶儿砸砸嘴,总结道,“二桃那闺女倒不差,就是摊上了个不靠谱的妈。” 到底是别人家的闲事,唐婶儿随口说了几句就出去了,由着唐红玫一人在厨房里做晚饭。 晚饭倒是简单,她依着婆婆的话,炖了个蛋花汤,又炒了个素白菜,热了热中午剩下的米饭,婆媳俩面对面的坐着吃了起来。 等吃过晚饭,唐婶儿照例去窜门子,留下唐红玫洗涮洗碗收拾厨房,瞧瞧有啥衣服要洗的没,再不济就拿针线缝个袜子鞋面啥的。 唐红玫是真的闲不住,可说实在的,家里的活儿也确实是少。尤其这大冬天的,谁家能天天洗澡换衣裳?顶多也就是一月往澡堂子里去一回,就这也多半是大老爷们去的,小媳妇儿大婶儿才舍不得花这个钱,在家里擦一把得了。 又因为许学军下班晚,唐婶儿肯定是等不住的,唐红玫多半都是先躺着,等听着外头开门声响起,再起身披个大袄子出来下个面条啥的。尽管厂子里有食堂,这大半夜的,又是大冷天的,热腾腾的一小碗面条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连觉都能更香甜些,她自然不会惜这点儿力气。 而就在唐红玫在家盘算着今晚做点儿啥活计,以及晚上干脆给许学军做个卤肉面时,唐婶儿也没闲着,她是一面窜门子一面狂吹自家儿媳妇儿。 “怪不得人家常说儿媳妇儿进门就有福享了。这话没说错,说的太对了!就说我家儿媳,那可是太能干了,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叫我做过半点儿活,家里头的事儿那是样样拿得起,尤其是中午那顿肉啊,好吃的差点儿没叫我把自个儿的舌头吞下肚!” 作者有话要说: 年代所限,暂时不会开店。 第003章 第003章 这年头,物资是真的短缺。 在嫁到城里半拉月后,唐红玫是愈发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终于明白当初婆婆那番抱怨是很有道理的。 早些时候,她还没出嫁时,听生产队上的人闲磕牙说起城里咋样,当时所有人都说城里哪哪儿都好,吃的是供应粮,穿的是好料子,连鞋子都是买的解放鞋,不像他们那样全是自家做的千层底百纳鞋。再就是,城里的副食品供应也多,糖果、糕点啥都有,工业用品更是只有城里才有的卖。 像唐红玫娘家所在的公社,倒是有个供销社,乡下地头买东西没那么多限制,基本上有钱就成,不需要这样那样的票证。可同样的,能买到的东西也是少之又少。供销社里最常见的就是油盐酱醋,还有毛巾肥皂之类的生活用品。要是想买其他东西,隔段时间倒是能有个集,卖的也都是自家的产出,像自行车、钟表一类的,想要弄到手,真的是比登天还难。 现在来了县里,各种商品倒有的是,就是有钱没票一样没辙儿。 好在,机械厂的待遇还不错,除了每个城里人都有的供应外,逢年过节还有一些额外福利。 这不临近年关,厂子里在发下了十二月份的工资后,还额外发了好几张节日券。 恰好今天许学军上的是早班,半下午就回了家,一到家立马将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工资和节日券掏了出来,搁在了饭桌上。 唐婶儿瞄了眼钱和券,笑眯眯的看向儿媳:“红玫啊,这以前学军的工资都是我管的,你既然进门了,往后就你管着。” 许学军十六岁就进了厂子,厂里的领导还记得他爸,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给他安排了个不错的位置。这十年来,他本人也是勤勤恳恳的干活,早不早就转了正,到现在已经是拿五级工资三十七块五,依着逢十给工业券的算法,每个月都能拿到三张工业券,工业券是很有用的,但凡是买工业用品,除了本身的票证外,还需要一定数额的工业券。好在,家里这些年也没买什么大物件,倒也不是很缺,甚至还借了一些给工友用。 对了,因为临近年关,这个月厂里还发了好几张节日券。 头一次看到那么多钱和券,唐红玫好奇的瞅了两眼,不过还是很果断的说:“妈,还是你管着,我年轻没经历过事儿,干脆以前咋样现在还咋样好了。” “这……”唐婶儿有些犹豫,说句实在的,她是很想当家做主的,毕竟寡妇家家的,本身就比较没安全感,手上捏着钱和票,怎么着也能安心点儿。可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以前儿子没结婚,工资叫她这个当妈的管着,那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儿媳都进门了…… “妈你管着。”唐红玫索性伸手把钱都推到了婆婆面前,又好奇的拿过节日券,边瞅边念了出来,“节日油券、节日蛋票、节日糯米券……妈,这是干啥用的?跟早些时候那张肉票一样的用法?” 唐红玫嫁的日子不凑巧,除了肉票之外,她啥票都没见过。不过,以前还在生产队时,她倒是瞧见过粮票和布票,也仅此而已。 “你拿着钱,叫学军陪你去副食品商店,看看今个儿都供应些啥,能买就都买回来。”唐婶儿也不解释,索性从工资里抽了张五块钱给儿媳,“花剩下的,你自个儿留着当零花用。” 这回,唐红玫倒是没推辞,她还真挺好奇的,毕竟在这之前,她除了陪娘家妈去过供销社外,都没亲手买过任何东西。 横竖这会儿时间还早,唐红玫稍稍收拾了一番,就随许学军出了门。 算起来,这还是他俩除了回门那次外,头一次一道儿出门,毕竟机械厂还是挺忙的,听说是得一直忙活到年二十九。 “哟,小俩口这是出门逛街?对了,厂子里发节日券了是?我那口子今个儿上晚班,你们等下帮我问问,明个儿都供应些啥,我好提早去排队。”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学军你咋都要给你媳妇儿扯块布做衣裳?不然就去百货商店买,我前天看见主任家的那闺女穿了一身艳红的棉袄子,瞧着可鲜亮了!你媳妇儿白得很,穿上肯定好看!” “别磨叽了,再磨叽下去商店就该关门了,我说你们几个是不是想等唐姐出来说嘴啊?” 不单是唐红玫和许学军觉得挺新鲜的,连家属楼里碰上的人瞧见这对,都忍不住上前打趣一番。好在,磨蹭了一会儿后,终于有人出来打抱不平了,唐红玫赶紧趁机拉了许学军出来。 这家属楼是不错,楼上楼下全是熟人,有个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能有人出来帮忙。可坏处也不是没有,互相之间太熟悉了,弄得出个门都能被堵上说个老半天。 小夫妻俩快步往前走着,及至走到了街面上,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早些我可没想到城里人也跟生产队一样,就爱没事儿闲唠嗑。”唐红玫倒没啥不适应的,以前在生产队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唯一不同的是,当时她还是个没出嫁的小姑娘,一般被缠上脱不开身的是她妈她奶。 “嗯。”许学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重重的点头,表示很赞同媳妇儿的意见。 唐红玫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替许学军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拍了拍自己的衣兜:“不是说要带我去副食品商店吗?走,不然一会儿就真的晚了。” 晚倒是不会晚,这会儿才三点不到。怕的是叫别人赶了先,毕竟今个儿机械厂发节日券,搞不好有人一下班就直接冲到副食品商店去了。 还真叫唐红玫猜着了,还没到副食品商店呢,远远的就看到里头挤满了人。唐红玫微微有些失望,人多东西却不会多,可别等他们进去了,啥都不剩下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许学军忽的开口道:“没事的,过年肯定会增加供应的。” “还有这回事儿?太好了。”唐红玫又高兴了,拉着许学军快走几步进了商店。 早些时候,她曾跟婆婆一起逛过街,可因为那个时候兜里没钱也没票,仅仅是在站在街上往两旁瞅了几眼,并没有走进来细瞧。这会儿,进了商店她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副食品商店挺大的,除了大门这一边外,其他三面墙全部都竖着顶到天花板的大货柜,一排排货柜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商品,并没有因为顾客多而显得商品稀少。货柜前头是长长的矮柜子,两者之间则隔段距离站着一位售货员。 唐红玫进来后,凑巧就站在了卖烟酒的柜台前,一眼看过来,全是一瓶瓶的黄酒白酒,旁边还有散装的酒,烟也不少,摆得整整齐齐的,就是没啥人往这边挤,跟其他柜台比起来,瞧着有些冷清。 许学军提醒唐红玫:“咱们没有烟酒票。”心下却道,回头是得托人弄点儿烟酒票来,等正月里去老丈人家拜年了,拎着两瓶酒别提有多体面了。 “嗯,咱们去看其他的。”唐红玫顺势从兜里掏出节日券,刚才在家里时她只是扫了一眼,这会儿仔细看时,才发现上头除了名称外,还有具体的数量。 节日油券上头写着“安市粮食局”,下面写着“节日油券”,还特别标注了“春节”这两个字,再往下才是数量“半市斤”。 节日蛋票也是半市斤,糯米券就大气多了,写的是三市斤。 俩人都四下张望了一番,倒是相继寻到了要买东西的柜台,不过前头都挤满了人。好在,这会儿时间还算早,他俩也不着急,就走到卖禽蛋的柜台前,站在人群后头耐心的等待。 不过最终,这俩啥都没有买到。 禽蛋是需要篮子或者布袋来装的,油是需要罐子或者瓶子装的,至于糯米也不可能空手拿。 唐红玫是完全没经验,她只是很早以前陪娘家妈去过几趟供销社,也没特地注意这些细节。许学军更是生平头一次管这些事儿,毕竟副食品不是肉类,犯不着深更半夜过来排队抢购,而肉类大不了领着走,没的专门带东西的。 小夫妻俩都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想着时间还早,又忆起方才在家属楼里听老街坊提过的百货商店上了新货,索性改了主意,往百货商店去了。 百货商店算是县里的地标性建筑物,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物,瞧着略有些陈旧,不过跟周围的建筑物比起来,明显就是鹤立鸡群,格外得显眼。 虽说是逛街,可因为没有票,他们也不过是单纯的过过眼瘾。老街坊说的新衣裳倒是有,簇新的红棉袄,那颜色格外得鲜亮,尤其旁边其他的衣裳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要不然也是深蓝色的,愈发得凸显了红棉袄。 不过,跟抢眼的颜色成正比的是大红棉袄的价格,足足要二十块钱。 唐红玫都懒得上去问这衣服要不要布票了,横竖她也买不起。又逛了旁边的几个柜台,不得不说,百货商店的东西还真是挺全乎的,跟供销社完全不能比,当然,价格也是。 以前在供销社里买东西,遇到钱不凑手的时候,还能用鸡蛋来换。要不怎么会有鸡屁股银行的说法呢?可这招在县里就不管用了,再说了,县里也没法养鸡。 兜兜转转逛了一圈,小夫妻俩空手来空手回,及至出了百货商店,唐红玫才发现,原来旁边就是家电影院,外头还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放映《平原游击队》。 这个电影,唐红玫早以前听人说过,好像是个挺老的片子。可就算是老片子,她也一样没看过,生产队上的娱乐活动太少了,早些年还能赶赶庙会,最近这些年连庙会都被叫了停,甚至连样板戏都没得看了。 犹豫了一下,唐红玫问:“学军,电影票要多少钱一张?” “八分?”许学军不大确定的说道。 “那咱们吃过晚饭叫上妈一起来看电影好不?”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文里的男主叫季向阳,我一眼给看成李向阳,还跟她科普了一堆的《平原游击队》,然后我就让女主一家人去看这部老片子了。说实话,还蛮好看的(#^.^#) PS:这是昨天的更新。 第004章 第004章 这年头,就算是城里,娱乐活动也少得可怜。就说这电影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偶尔放映一场,十有八.九还是样板戏,今个儿能碰上《平原游击队》这种老片子,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尽管许学军本人对电影没啥特别的感觉,可瞧着小媳妇儿两眼晶晶亮的模样,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瞧着时间也不算找了,小夫妻俩空着两手回了家。 家里,唐婶儿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了,听着开门声,就把火熄了,把手在半旧不新的围裙上蹭了蹭,走出厨房门唤道:“这就开饭了……东西呢?全卖完了?”心道,不该呢,怎么说也能买个一两样回来? 唐红玫忙进厨房帮忙,顺势将事儿简单的说了一遍,想起因着自个儿的粗心啥东西都没买着,她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怨我,怨我没提醒着点儿……”唐婶儿倒是不以为意,副食品到底跟肉不一样,年底又增加了供应,多半还是买得到的,“没事儿,先吃饭,明个儿早点去。” 晚饭还是老样子,前些日子卤的那些肉,早已被瓜分完了,不过这大冬日的,进门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很幸福了。 一家三口围着饭桌坐,偶尔搭几句话,倒是显得别有一派温馨感觉。尤其是唐婶儿,笑眯了眼睛瞅瞅儿子又瞧瞧媳妇儿,也不吃新鲜炒的小菜,筷子尽往那碟子咸菜疙瘩上落。 吃着说着,唐红玫也提了晚上一起看电影的事儿。出乎意料的是,唐婶儿没表现出太喜悦的神情,反而一脸嫌弃的瞪了儿子好几眼,嘴里嘀咕着:“不开窍就是不开窍,谁家看电影还带上老娘的?” 许学军正在闷头吃饭,完全没接收到来自于亲妈的鄙夷。倒是唐红玫偷笑了两声,劝着:“妈也一块儿去呗,难得有电影看。” “去!咱们吃快点儿,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匆匆吃过晚饭,原本唐婶儿已经换上了在家时穿的旧袄子,临走前又进里屋换上了出门衣裳。 走出楼道之前,唐婶儿还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声:“晚上电影院放《平原游击队》,街坊们赶紧的!”吼完,她就不管了,拉上唐红玫就往外头走,许学军则拎着三个小凳子,苦哈哈的跟在后头。 殊不知,就这一嗓子,又惹出了一番纷争。 不过这会儿,唐婶儿一家三口只顾着往电影院赶,因为去的还算早,里头的人不多,倒是叫他们抢到了好位置。又过了些时候,匆忙赶来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这就看得出来唐婶儿平日里的人缘有多好,不停的有人跟她打招呼。 在嘈杂声中,电影开始放映了。 都说了是老电影,在场的人里头,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不在少数,可就算这样,大家伙儿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偶尔有人记得台词,在底下小声的跟着学,还有跟着插曲小声哼哼的。总得来说,所有人都看得挺认真的,包括那些个小孩儿,也都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大屏幕,也不知道看懂了没。 老电影的时长不算长,大概一个半小时多点儿,电影就放映结束了。今天只放映这一场,弄得好多人都留在影厅里跟亲朋好友、街坊邻里谈电影里的剧情,舍不得就此离开。 唐红玫照例挽着婆婆,小板凳自然有许学军拿着。其实,婆婆早些时候那话的意思她懂,看电影嘛,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可事实上,电影院里的人太多了,人挤人的,大屏幕里又是突突突的枪响炮响的,说实话,真没啥气氛可言。 正想着事儿,唐红玫身形一歪,被个七八岁大点儿的孩子撞了个满怀。她本人倒是没啥,反而那孩子撞到了她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墩儿。 这会儿电影结束了,里头的大灯倒是亮了起来,唐红玫不认识那孩子,唐婶儿倒是熟悉:“李旦你干啥呢?你爹妈你姐呢?” 李旦气呼呼的从地上爬起来,还伸手揉了揉摔疼了的屁股蛋子,冲着唐婶儿直龇牙:“要你管!我自个儿会回去!” 唐婶儿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麻溜儿的转身往外头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了,蹭蹭蹭的走到唐红玫跟前,仰着头问:“我妈说,上回那个特别好闻的味道是你在烧肉,真的吗?” 虽然还没明白这孩子是谁,不过想来应该也是老街坊,唐红玫随口道:“是呀,怎么了?” “我家明天也烧肉,不给你吃,咩!”说着,那熊孩子拿手扯着面皮吐着舌头扮了个鬼脸,转身飞快的遛了。 唐红玫:……………… “这死孩子!”唐婶儿气得直瞪眼,“谁稀罕你家的肉了?咱们明个儿也去买肉!” 又是新的一个月,各类票证也都下发了,就是早先没听说明个儿肉店开门。不过唐婶儿觉得,一定是李家提前得了消息,不然那死孩子咋会这么说呢? 还真叫她给猜着了,要知道,并不是每次肉店有货都会通知的,假如数量极少的话,都是暗中通知了自家的亲朋好友,然后不声不响的开门卖。 可怜的是许学军,大半夜的又起来排了队,这回没抢到第一,不过倒也买到了肉,还顺道去了副食品商店,将节日券用了个一干二净。 自然而然的,这天中午,机械厂家属楼里再度涌出了那种既熟悉又无比馋人的肉香味儿。 与此同时,唐婶儿边倚在厨房门框上看儿媳忙活,边有一口没一口的说着刚听来的闲话。 “……我说咋昨个儿就看到李旦那小孩崽子呢?他妈心疼钱,只叫他一个人去看。本来啊,连他都去不成,可多亏了我临出门前吼的那一嗓子。” 唐红玫耐心的卤着肉,今天还是没有弄到大筒骨,她很怀疑骨头是不是被肉店的人给昧下了。正忙活着,就听到婆婆这席话,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怕人家不会感谢妈。” “这有啥?他们家专出白眼狼。”顿了顿,唐婶儿还生怕儿媳不信,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这是李旦妈自个儿说的,她那个大闺女哟!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李桃,嫁出去怕是得有七八年了,一趟娘家都没回。” 李桃跟许学军一样大,今年都二十六了,女孩子嫁得早倒是不稀罕,稀罕的是,这些年来竟是一趟娘家都没回?这要是年岁长了,像唐红玫娘家妈那样,家里的爹妈都去了,跟兄弟感情又一般,懒得回娘家也就罢了,可李家那头…… “她嫁得远?” “哪儿呢,就县里。” 县里又不大,从城南到城北,也就半拉小时的路程,唐红玫低头琢磨了会儿,大致猜到了有些。 就听唐婶儿颇有兴致的继续说:“李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要我说,就跟她妈一个德行。那时候,她妈怀了李旦大概不到半年,特地叫懂行的人瞧了肚子,说这一胎铁定是个儿子!” “李桃本来没那么早结婚的,就是听了这个信儿,转头麻溜儿的就把自个儿给嫁了,夫家倒是给了聘礼,全叫她捏在手里,一分钱都没留给娘家。李旦妈气得躺了好几天,放出话去不认这个闺女了,李桃更厉害,这一出门子,就再没回来过。” “她倒是跑得痛快,可苦了二桃那孩子,模样性子比她妈她姐都好多了,人也勤快能干,偏就摊上了这么个妈。你都没瞧见过她,人精瘦精瘦,一看就是吃不好睡不好,干活还多的。” 家里有儿子和没儿子是截然不同的,早些年李家就俩闺女,就算不怎么疼爱,也不会苛待她们,说到底也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可随着李旦的出生,一切就不同了,李家俩口子满心满眼就是多给儿子攒些家当,偏偏他俩既没啥能耐,年岁还不小了,早些年因为一直没生儿子,花钱大手大脚的,愣是没攒下几个钱。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卖闺女这条路了。 唐红玫娘家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她爹妈还是会考虑她的想法,也相当得有自知之明,给她找了个城里的体面人家,要的也只是十斤米面并二十块钱。相对而言,李二桃就可怜多了。 这边,婆媳俩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那边,只一墙之隔的李家却已经闹翻了天。 李家婶儿只觉得隔壁家的是故意跟她作对来着,昨天莫名的喊了一嗓子看电影,弄得她小儿子哭着闹着非要去,不得已,她摸出了八分钱,让儿子跟着其他街坊一道儿去。可要她说,电影有啥好看的?就这么瞅上一个多钟头,八分钱就没了,多亏不是?光这也就算了,今天她好不容易烧了一回肉,这肉还没出锅呢,小祖宗又闹起来了。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李旦跳着脚嗷嗷的叫唤着,踩得老地板啪啪响,也亏得他们家住一楼,不然楼下的邻居早就打上来了,“不要二桃烧的肉,我要吃隔壁香喷喷的肉!” “二桃!你就不能把肉烧得香一点儿?你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连个肉都不会烧,你有啥用?”李旦妈气得够呛,又不舍得说儿子,只能把气都出到了女儿二桃身上。 二桃是个瓜子脸的年轻姑娘,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小嘴儿,唯独皮肤有些暗沉发黄,破坏了她的整体感觉。听着她妈的叫骂声,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手上的动作倒是不停,仍继续炒着菜。 月初正是各种票证下发的时候,除非是商店不供应,不然这几天应该是各家各户伙食最好的日子了。 今年年底的供应不错,前天她就把这个月的供应粮都领回了家,昨天又把她爸拿回来的节日券都用掉了,又在半夜里起来排队买肉。所以,今天的伙食相当好。 炒鸡蛋、猪肉炖白菜,还有一盘土豆丝。当然,也少不了白米饭。 不过,那些并不是二桃的饭菜,她平常吃的是红薯饭配咸菜疙瘩。 二桃咬着嘴唇看着锅里正在炒的菜,又瞥了一眼烧好还没来得及端出去的热菜,一个两个的都是好菜,面上除了委屈,更多的是不解。 忽的,她抽了抽鼻翼,不知何时,有股子特别勾人的肉香味窜进了屋里,馋得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还在磨叽个啥?快点儿呢!”外头忽的传来她妈的怒吼声,吓得二桃赶紧加快炒菜的速度,“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好在多半人家在经过了上一次的摧残后,多少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心道,早吃早了事,省得心里惦记着楼下啥时候来这么一出,那才叫难受呢。 话是这么说的,今天的午饭那是咋吃都不香,还总有一种错觉,咋就感觉那香味比记忆里的还要更香一筹呢? 唐红玫告诉你,这并不是错觉。 尽管大筒骨仍没有买到,可卤水这东西,原就是越卤越香的,当然前提是保存得当。其实,真正的老卤是像她梦境里的那样,十年老卤浓香馥郁、色泽纯正,都不用品尝,看一眼,就能将人的馋虫勾出来。 这种十年老卤,现阶段的唐红玫是做不到的,因为那种是需要每天都煮沸一次,并且加入不少材料,耗时耗力精心养出来的。现在是冬天还好,好歹能保存得久一些,到了夏天,依着一个月吃一两回肉的频率,保存都是个问题。 就说这一次,唐红玫也不单单是把猪肉切块放到卤水里,而是又加入了不少料,看得唐婶儿心里是一抽一抽的疼,不过那味儿呀,确实是香。 为了不浪费一丁点儿味道,在眼瞅着儿媳把饭菜端到外间后,她赶紧冲到厨房里,开窗通风散味,务必要让整个家属楼的人全知道,他们家今个儿卤肉了!! 虽然她不这么做,大家伙儿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等吃过这顿好吃到几乎能将舌头吞下去的午饭后,许学军照常上班去了。他因为自身少言寡语的缘故,哪怕在厂子里已经干了十年了,也是熟人多朋友少。 搁在以前,他上班也就是到点了进车间干活,临近年关,机械厂的活儿其实并不多,可就算这样,他也是每日里兢兢业业的工作,并没有偷懒耍滑的迹象。 这天下午,才刚走进车间,他就被几个工友团团围住,争先询问他午饭吃了啥。 吃了啥?肉呗。 “我当然知道是肉,今个儿早上看到你小子拎了肉回家!你倒是说说,你家的肉是咋烧的,那味儿咋就那么香呢?” “就是就是,我家跟你家还隔着一栋楼呢,那味儿哟,飘得到处都是。大冷天的,我儿子愣是开了窗户冲着你家流口水,我出门时,他都开始挂鼻涕了,你说你这不是造孽吗?” “你们说的啥?他家的肉真有那么香吗?” 众工友之中,也有那么一两个不知情的,那是住在单身宿舍的年轻工友,离家属楼隔了一片厂区,因此听的是一头雾水,却仍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肉肯定好吃,可这不是每个月按人头发的肉票吗?你搀肉就去买啊,临近年关东西好买,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咋就非要馋人家烧的肉呢? 知情的工友很是善良的帮着解说了一下,还描述得相当详细,并总结道:“反正闻着那味儿,我就觉得这些年吃的肉都白瞎了,太糟蹋肉了!” 说实在的,许学军也觉得小媳妇儿烧的肉很好吃,可他哪知道是咋烧的呢?面对众工友的逼问,他吭吭哧哧的老半天,心里很是不愿意供出小媳妇儿来,生怕这些人转头又跑去逼问他媳妇儿。好一会儿,他才逼出一句话:“问我妈去。” 其他人毕竟不像李旦妈那样整天盯着唐婶儿婆媳俩,闻言恍然大悟:“也对,是该问唐婶儿去,你能知道个啥?” 许学军:……………… 这事儿看似是了结了,实际上根本没有。 哪怕物资奇缺,毕竟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有钱没钱还回家过年呢,像他们这种福利待遇不错的厂子,那肯定得发不少年货。尤其是跟平日里比的,像什么花生瓜子糖果糕点一类的,往常连个影子都瞧不见,年关前倒是每人都得了票。就算每一样都不多,这七零八落的算一起,看着也挺多的。 除了这些,城镇居民每家还额外有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鹅、五斤猪肉的肉类供应。当然,这些都是要钱的,根据品种位置的不同,价钱不一。 再有就是葱蒜生姜之类的调味料的供应,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又因为不是所有人家都愿意花钱买这些东西,毕竟只有盐才是必需品,其他调料既贵且不大实用,很多人都放弃了。 唐婶儿犹豫再三,开口跟老姐妹要了这部分的供应,买了不少大料囤在家里。 卤肉太好吃了,大不了接下来两三年她都不做新衣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话,收藏一个=3= 第005章 第005章 唐婶儿是吃过卤肉后,仍然恋恋不舍的人。可家属楼这边,多的是被那股子浓郁勾人味道弄得心头痒痒,越是吃不到越觉得难受。 本以为,上个月是因为没了肉票,买不着肉才会那么馋肉的,这个月总算买到了肉,到时候的还不算少,炖好了肉上这么一尝…… “这肉咋吃着没早些那么好吃了?”众多街坊买肉的时间跟许学军差不多,也就是说,当他们吃着肉时,整栋家属楼都飘荡着卤肉独有的香味,甚至相邻几栋楼都没逃过去。闻着空气里那非同一般的浓香,再瞅着一看就寡淡无味的炖肉,很多人就此失去了食欲。 该怎么形容呢?连吃肉都不香了,完了。 这还是大人们,小孩子们才叫真的心里苦,他们闹了半拉月,总算家里买了肉,本以为可以吃到朝思暮想的卤肉了,结果一尝……肉还是那个味儿,可不是他们想吃的那种。 临近年关,吃着炖肉,家里的孩子哭成一片。 自然就有老街坊趁着下午没事儿时,往唐婶儿家里去,为了方便打开话匣子,多半还抱上了自家娃儿。 唐婶儿一贯喜欢小孩子,毕竟她也这个岁数了,这年头可不比后世,她这个年岁,早几年前就该当奶奶了。无奈儿子太不开窍,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愣是拖到了二十六岁才成婚,哪怕她再怎么想抱孙子,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 眼见有老街坊抱着孙子来窜门子,唐婶儿自然是很欢迎的,顺手拿了花生瓜子给孩子吃,又同坐在一旁做手工活儿的唐红玫介绍了一番。 就算已经嫁过来半拉月了,可因为唐红玫平日里不咋爱出门,她其实并不认识太多的人。就连紧挨着的几户人家,也最多混个脸熟,说起来,她最熟悉的反而是隔壁的李家了。 李家婶儿倒是也想来,可她娘家妹子忽的登门拜访,她只得让闺女二桃领着小儿子四处转转,省得闷在家里愈发想吃卤肉了。 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就是李旦跟个猴子似的,在家属楼这片到处乱窜,李二桃则跟在后头撵着他,倒不是怕叫人贩子拐了去,而是担心他一不留神又磕了碰了,伤倒每次都是小伤,架不住他一哭一闹,家里又是一出鸡飞狗跳。 还没到飘雪的日子,李旦还觉得有些可惜,不然他就可以搓雪球打雪仗了,现在嘛,只能遛他姐姐玩了。 眼瞅着儿子闺女都出了门,李家婶儿扯着嗓子嚷了一句,让二桃仔细着点儿,正打算关上门呢,就看到隔壁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能不热闹吗?全都是来问卤肉咋做的,老街坊倒是没旁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想尝一口新鲜的。李家婶儿也挺心动的,虽说两家早先结了梁子,可大家都问,她去听一耳朵也没啥,横竖唐婶儿也不能往外轰人。 谁叫她妹子来了呢? “姐,你家做啥好吃的了?咋闻着怪香的呢?” 李家婶儿刚关上门,才转身打算去厨房里给妹子泡杯红糖水,就听到了这话。这下得了,红糖水没了,一杯热开水凑合喝着。 “不是我家,是隔壁。”李家婶儿有些懊恼,哪怕她心里也明白,人家咋吃肉她管不着,可她还是忍不住怀疑,隔壁是不是故意针对她,这才把肉卤得那么香。 “隔壁?就是上回你们厂子那妇女主任给介绍的?” “啥时候的老黄历了,还提这个干啥?你不是说有正事儿找我吗?啥事儿呢?” “还有啥事儿,二桃的婚事呗。” 随着李二桃年岁的增长,对于李家婶儿来说,闺女的婚事从最初的拿乔不愿将就,到现在已经成了她的心病了。这二十好几的小伙子没娶到媳妇儿尚要被人说嘴,更别提这大姑娘了。李二桃虽然比她姐姐小了好几岁,可翻过年也有二十出头了,尤其早两年还常有人介绍说合,最近这一两年来,连介绍人都不登门了,这叫李家婶儿怎能不着急? 听妹妹提了这事儿,她也顾不得糟心的隔壁邻居了,赶忙催促道:“对方是干啥的?打算拿多少彩礼?” 她娘家妹子听了头一句正打算开口,就被后一句噎了个正着:“我说大姐哟!你到底是咋想的?还真咬死了非要‘三转一响’和‘三十六条腿’不可了?要是这样,你就当我今个儿没来,我走了。” “没呀,有话好好说,咱们亲姐俩有啥不能商量的?”见妹妹作势要走,李家婶儿忙拉住她,“来都来了,说说呗,你说我听,不插嘴。” “这是你说的!行了,我也不卖关子,索性直说了。对方是跑长途拉货的,干二十天休十天,工资还挺高,一个月小五十块呢!人呢,也挺能吃苦的,你也知道,跑长途拉货嘛,不得经常帮着卸货?反正我这个当小姨的,还能害亲外甥女不成?你要是信我,回头抽个空,两家见个面谈谈,到时你就知道我没编瞎话骗你。” 李家婶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这回你倒是挺靠谱。” “敢情我早先都不靠谱了?”被亲姐气了个够呛,又不忍心看着外甥女再这么蹉跎下去,她忍了又忍,再度开口道,“姐,不是我说你,你已经逼走一个闺女了,还打算再逼走一个?彩礼是要紧,这闺女也不能丢了啊,咱们少收点儿彩礼,孩子嫁过去底气也足,你说是?” “你说得轻巧,那旦旦到时候拿啥娶媳妇儿?行了行了,这事儿回头我跟旦他爹商量下,过两天给你准信儿。” “那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啥好再说的了。李家婶儿的娘家妹子起身打算走了,临出门前一个没忍住,抽了抽鼻子,问她,“这味儿可真香啊,姐你要不回头跟人学学,等正月里回娘家,好歹也露一手。” 李家婶儿:……………… 你今天要是不来,她早就跟着其他街坊去隔壁凑热闹了! 可一想到,妹妹终究是为了她闺女的事儿来的,也只能含糊着先答应了,把人送出了家属楼。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也过去了不少,李家婶儿路过唐婶儿家时,脚步略顿了顿,往里头瞄了一眼。 因为今个儿客来客往的,唐家这门是虚掩着的,里头倒是还有不少人,李家婶儿犹豫了一下,脑海里浮现了中午小儿子又哭又闹又叫又跳的情形,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偏她来的不凑巧,正好一拨人听完了唐婶儿的科普,一个两个的都摇头叹气:“不就是卤个肉吗?咋还就那么麻烦了?就没个简单点儿的法子?光放油跟盐不成吗?” “这是吃肉呢还是吃钱呢?得了,就这么吃,反正都是肉,咋吃不都一样吗?回头我家那小子要再闹腾,我就让他老子自个儿收拾去。” 还有特地带了孩子过来的,这会儿直接提溜起来拎出门去:“吃啥吃!再闹,连红薯饭都不叫你吃!” 才刚进门的李家婶儿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见老街坊们一个两个的,跟来时那样,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不大一会儿工夫,就走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她有点儿懵。 唐婶儿其实一早就看到她了,早先人多懒得打招呼,想着等其他街坊走了她自然会走的,没想到这人还真能赖着不走了:“他李婶儿你傻站着干啥呢?红玫,给你李婶儿倒个水。” 搁往日里,唐婶儿铁定对她爱理不理,可到底快年关了,她决定积点德,不但叫唐红玫帮着倒了热水,还满面笑容的帮着解惑:“这是来跟我打听卤肉做法的?简单啊,我跟你说,你得先放花椒、桂皮、八角、陈皮、姜、葱、酱油……” “等等,这啥意思?”李家婶儿被这一连串的调味料惊呆了,而且其中有多半她只是听说过压根就没见过。 “就是说,想要肉好吃,就得放大料。”唐婶儿也没藏私的意思,主要是她觉得,光知道需要啥料没用啊,唐红玫熬卤水的时候,她还在旁边瞧着呢,那有啥用?叫她上,她还是不会啊。 “吃个肉还那么麻烦?”李家婶儿都傻眼了,她家人口多,家里又只有她男人李平原一个人赚钱,早些年倒是还好,因为家里就俩闺女,也没存钱的想法,拿工资吃喝倒也够了。可自打生下了小儿子李旦以后,她就发愁媳妇儿本的事儿,这也不舍得那也不舍得的,结果扣扣索索的好几年,却还是没攒下什么钱来,毕竟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她还舍不得亏待了。 “要不咋好吃呢?”唐婶儿反过来劝她,“要我说,人这辈子不就是图个吃饱喝足吗?我是宁可不穿新衣裳,也想吃口好的,再说这大过年的,可不得整点儿好吃的吗?” 李家婶儿是抱着希望前来,最后却浑浑噩噩的出了门,整个人感觉被掏空了一般,差不多已经到了怀疑人生的地步。 吃个肉咋会那么烦呢?往常不都是煮熟了蘸酱油吃吗?不然就是跟大白菜一块儿剁碎了包饺子吃,也可以切个肉丝炒个小菜,除了盐和酱油,她完全想象不出为啥还需要旁的调味料。可唐家的卤肉好像是特别香,那也有可能是闻着香,吃着味道一般?嗯,就是这样的。 及至家里再度恢复了安静,唐红玫还活在梦里。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点儿不太够用,要知道,梦境里的她可不是单纯的卤肉吃,而是家里就是卖卤肉的,似乎是传承了十几代了,而她就是那一代中天赋最好手艺最佳的。虽说现在这年头不叫人做买卖,可她却觉得凡事都不能说死,以往她听娘家妈说,最紧张的那几年,那是连自由市场都被严厉打击的,而这一两年却是啥都放宽了不少。她琢磨着,说不定再过个三五年的,上头又改了政策,允许做点儿小买卖了呢? 十年老卤是不可能自家消耗熬煮的,哪怕不算每次煮沸时添加的辅料,光是蜂窝煤又得耗去多少?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搁上两三天都没事,换成夏天,只怕是一天就得煮上两回,不然还不得馊了? 唐红玫做梦都想尝尝用十年老卤卤出来的肉,可除非将来做买卖,不然这个梦估计也就只是个梦了。 就算这样,她也舍不得将方子给人,试想想,这要是别人家都会了,哪天上头改了政策,她就是想学梦里的自己做买卖,也没可能了。 结果,根本就没等她想出法子糊弄街坊们,她婆婆就解决了一切潜在危机,还不费吹灰之力,顺便还吹嘘了一波。 这厢,唐红玫还在沉思之中,那厢,唐婶儿自言自语一般的说:“我又不傻,凭啥拿压箱底的绝活告诉别人?就不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回头家家户户煮起来了,我又没得吃,那还不得馋死?” 唐红玫:……………… 说的太有道理了,她完全无力反驳。 行,她还是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儿去。 唐红玫的卤肉手艺是来自于梦境的,她做的其他家常小菜,那味儿也就一般。这也没办法,前些年乡下地头连温饱都没解决,经常数着米粒下锅,谈厨艺太扯了。也就是最近这几年,一直都风调雨顺的,收成好了很多,连带她也会做几个最常见的家常菜。 事实上,在介绍人的嘴里,唐红玫的特长根本就不是厨艺,而是一手针线活儿。主要,她前头俩姐姐,下地干活几乎用不着她,加上她妈一直觉得是她带来了俩弟弟,多半时候都是叫她待在家里照顾弟弟们的。 乡下地头带孩子真没那么精细,尤其等弟弟们大了些,那根本就不需要她操心,天没亮就跑出去疯玩,不到饭点不着家。偏她又是个闲不住的人,加上心疼爹妈姐姐们,索性将旁的杂活儿都揽了去,尤其是缝补旧衣的活儿。 这年头啥都缺,衣裳那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唐红玫特别会补旧衣裳,针脚细密不说,就连补丁瞧着都比别人缝的顺眼多了,而且她打补丁还不费布,亲近的几房常叫她帮忙,当然作为感谢,也会常拿一些自留地出产的蔬果给她尝个鲜。 等到了县里就不同了,还是那句话,吃供应粮的城里人甭管咋样都过得比乡下人要好。 唐婶儿那屋里有个陪嫁的大樟木箱子,里头全是她这些年存下来的布头。毕竟这布又不同于吃食,保存着仔细点儿,能放好多年的,她本人就仔细,又因为早年丧夫的缘故,格外得节省,愣是这边抠一点儿,那边省一点儿,攒下了不老少。 这不,眼瞅着离年关也没多少日子了,唐婶儿昨个儿特地寻出一大块料子,想着新媳妇儿刚进门,怎么说也得多备点儿衣裳,尤其唐红玫除了结婚那天穿的新衣裳外,带过来的只有两身洗得发白打满了补丁的单薄旧衣。 哪怕唐婶儿不在乎衣服新旧,这一季的衣裳总该准备两身?好歹要替换着穿呢。 唐红玫舍不得用那么一大块料子,问了婆婆后,又跟她要了些碎布头,哪怕用一半好布,再加上碎布头拼一下,这不就节省下不老少了吗?刚才她虽然被婆婆那番话忽悠得云里雾里的,可并不耽搁她手里的活,半下午工夫,这就完成了三分之一。 离晚饭时间还早得很,唐婶儿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关上门,又拿笤帚简单的打扫了一下,就凑到唐红玫跟前看她做衣裳。 “这手艺可真不赖,街面上专门给人缝补旧衣的,怕是都没你这好手艺。”唐婶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夸赞道,“我儿媳妇儿就是好,卤肉香,针线活儿也好,还有啥是你不会做的?” 唐红玫被夸得小脸一红,喏喏的说:“哪有妈说的那么好?这不是人人都会吗?” “烧肉不也人人都会?她们干啥要上赶着来咱们家问东问西的?”唐婶儿振振有词的反问道,直接把唐红玫给问倒了。 算了,还是专心做衣裳。 手上的动作不停,唐红玫问道:“妈你那头有啥要缝补的吗?我一并做了。” “我就说我儿媳妇儿样样都好,还孝顺!比人家亲闺女都好。”唐婶儿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妈这儿没啥要缝补的,你要有空,倒是可以给学军做个衣裳。料子妈那儿有,棉花也都是攒够了的,给他做身能出去见客的衣裳,好叫他正月里去老丈人家里拜年别丢人。” 唐红玫还能说啥?赶紧“好好好”的一口应承下来。她忽的明白了,为啥许学军不善言辞,就她原本还算能说的,在唐婶儿跟前也总是寻不到能接的话。 她决定,干脆就当个听话的乖宝宝,旁的事儿由着婆婆安排去。 …… 越接近年关,各类供应就越多。唐婶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永远都能得到第一手消息,能自个儿排队买到的,她自然是亲自上阵,要是格外抢手的供应,例如鸡鸭鹅鱼之类的,她就指派儿子半夜里排队。 别看唐婶儿没念过什么书,这些年来每回都听厂子里领导讲话,也学会了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至于究竟是啥意思? “就是要你知道,想吃肉就得半夜里去排队!”唐婶儿如是说。 尽管许学军只念完了初中就厂子上班了,可他还是不敢苟同亲妈这话。然而,他也没敢吭声,反正妈说什么他干什么,听话得不得了。 就有那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工友见他娶了媳妇儿还那么听妈的话,就打趣他,问他要是哪天媳妇儿和妈闹起来了,他听谁的? 许学军还真想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话:“听谁的不都一样?” 工友们初时还没闹明白,费了劲儿才总算弄懂了,随后就只剩下哭笑不得了。 其实,在他们家里,并不是单纯的儿媳听婆婆的话,事实上唐婶儿也爱听唐红玫的,就说早先提了让她不用给自己做衣裳,唐红玫之后用一块块碎布头拼了个新围裙给她,她就高兴地不得了,美滋滋的穿上,一整天都没舍得脱下来,只夸儿媳妇儿就是孝顺。 就这种情况,不存在婆媳闹矛盾,倒是极有可能婆媳俩一致做出的决定正好跟许学军想的相反。当然,真要是发生了这种事儿,谁先退让还用得着说吗? 只这般,年关悄然来临,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今年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有大修,后面是捉虫改错字,介意的可重看,不过并不影响主线剧情。 哎哟,可把我给累惨了_(┐「ε:)_ 第006章 第006章 唐红玫是在清早听到外头小孩子们的高呼时,才知道昨个儿夜里下了一整夜的雪。起身披上衣服往窗户外头瞅了一眼,雪倒是已经停了,不过墙上树上窗台上,都落了一层不算薄的雪。 下雪这档子事儿,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倒是挺欢喜的,可作为整日里忙着生计的大人们来说,真称不上一件好事儿。旁的不说,下了这么一场大雪,就是早起出门都费劲儿,更别提夜里上班那会儿了。 昨个儿许学军上的是晚班,唐红玫略估算了下时间,估摸着也该下班回来了,忙起身将自己收拾妥当,搓着手就往外屋去。 虽说是冬日里,可他们这一片都是家属楼,作息全跟着上班的家人走,这个点楼里已经挺热闹了。像他们家,好赖是住在一楼,每家都有个小厕所,楼上的却是一整层楼共用一个公共厕所,一到早上就容易挤在一道儿,那吵吵声儿,比闹钟都管用。 “妈?”唐红玫去婆婆那屋瞧了眼,里头没人,估摸着这是去买菜了,她索性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去厨房淘米,打算先煮半锅白粥。 早些时候,唐婶儿习惯每日早饭吃泡饭,就是头天剩下的冷饭,拿滚水泡一下,再拿一些咸菜配着吃。这习惯也难说好不好,不过如今家里添了人,大清早的也不用急赶着买菜做饭了,唐红玫就特地减少了头天的饭,宁愿第二天起来熬米粥喝。 白粥做起来简单,要是肯花工夫的话,用小火慢炖上几个小时,滋味是最佳的。不过这会儿显然不可能了,唐红玫进厨房前瞥了一眼外屋矮柜上的三五牌座钟,这会儿已经五点半了,于是她手脚麻利的淘米下锅,又趁着熬粥的工夫,又把厨房细细的归整了一遍,盘算着中午该做些啥。 前些日子,他们家倒是排队抢购了不少好东西,可好多都是准备囤着过年时吃的,平常的一日三餐还是同以往差不多。加上这大冬天的,原也没啥新鲜吃食,早先唐婶儿赶早往县城外头去,还能碰上菜农卖菜,就今个儿这天气,怕是悬乎了。 果不其然,就在白粥快出锅时,唐婶儿拎着菜篮子从外头出来,还没开口先叹气:“就说下雪天菜农不会来,你周大妈非要拽我去……粥熬好了?” “差不多了,我切点咸菜疙瘩。”唐红玫一面答应着一面干这活儿,她倒不急着舀白粥,横竖许学军还未归家。 就听唐婶儿在外头又说:“咱院里全积了雪,等吃过早饭我去扫扫。对了,你要没事儿就待家里,我刚回来时,瞧见好几人摔雪地里了。” 雪天路滑,常有人摔倒,虽说多半都没啥大问题,充其量也就是摔个淤青,可有些事儿也说不准,唐婶儿尤记得去年这会儿,楼上有个人家的儿媳妇儿,就是一跤摔下去,直接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摔没了。她倒是不担心自个儿,怕就怕儿媳已经怀上了。 唐红玫倒没想那么深,她本身就不大爱出门,最初往县里走一圈也纯属好奇。现在,那阵好奇心过了,她能接连大半月一个月不往外头走了,闲时做点儿手工活儿,在脑海里回忆一下做卤肉的具体步骤,看似无聊了点儿,她倒是自得其乐。 因此,听得婆婆的话,她只脆生生的答应着,很快就先把咸菜疙瘩和筷子拿到了外屋,等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才转身又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盛起了白粥。 许学军永远都是准点回来的,而今个儿,他还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厂子里从明天开始取消晚班,另一个则是过两天可以抽签拿票了。 唐红玫还没反应过来,唐婶儿倒是兴奋的两眼放光。 机械厂的福利一贯都不错,可因为许学军只是普通的车间工人,拿的只有工资,发的票证也跟大部分人一样,仅供日常使用。像一些稀罕的票证,比如缝纫机票、自行车票、电视机票啥的,统统没有。想要弄到这些票证,只有年终凭运气抽。 就听唐婶儿高兴的说:“我不稀罕别人家的电视机,就想要个电风扇,那玩意儿可好使了,大夏天的也凉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电视机啥的,价格太贵了,家里可没那个闲钱。 这些事儿,唐红玫就插不上嘴了,毕竟她娘家那块儿,也就大队长家里有辆自行车,旁的奢侈品她是一样都没瞧见过。哦对了,再有就是自家的那个座钟了。 见儿子儿媳都没啥表示,唐婶儿格外得无奈,她只想赶紧吃完,出门跟邻居闲聊去。一年才抽那么一回签,肯定不止她一人那么兴奋。 结果,等她从外头逛了一圈回来,除了知道谁谁家想要个啥外,还得了个颇为意外的消息。 却说现在虽然都讲究破除封建迷信,可传统节日还是在过的,尤其稍微上了年纪的人,都更习惯于按着农历日子走。今年的大年三十在二月七日,离这会儿不到十天了,等过了年就是马年了。这原也没啥,偏马年无春,依着老一辈儿的说法,无春既寡年,不宜结婚,这可把隔壁李家婶儿给急坏了。 “明年无春不好结婚,后年双春倒是能结婚了,可又是二桃的本命年。等再往后拖一年,二桃就太大了。”唐婶儿虽然看不上隔壁李家婶儿,对李二桃感观倒还算可以,说这话时也没幸灾乐祸,而是就事论事说,“早说让她放低要求不干,现在急了?非要咬死了要那么多彩礼,谁家出得起?看着,年前二桃铁定得被揪着相看。” 唐红玫一脸懵圈,她咋算这个时间都不对:“妈,离过年就十天……哦不,才九天了。” “那有啥,看中意了,两三天就够了。要是家里不差钱,去国营饭店办两桌,还能更快。” 仔细想想也是这个理,毕竟唐红玫嫁给许学军时,从介绍人说合到最后结婚,也就半拉月光景。 正说着呢,就听到有人敲门,唐婶儿起身开了门,万万没想到,门口站着的就是她们方才谈论的李二桃。 唐婶儿有些噎得慌,好在她绷得住,加上这大冬天的,窗门紧闭,许学军又在里屋补眠,婆媳俩闲聊时还是挺小声的,应该不至于叫人听个正着。 “二桃咋来了?我给你倒杯水去。”来者是客,唐婶儿在缓过来后,很是热情的让她进了门,又将房门关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这档口,唐红玫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的瞧了来人几眼。 虽说这位二桃姑娘在他们这片家属楼里称得上是名人了,两家还是紧挨着的,可说实在的,这还是唐红玫头一次瞧见本人。仔细瞧了两眼,她倒是有些明白了李家婶儿的意思,这姑娘长得真挺好看的,可以说除了皮肤略有些暗沉发黄外,旁的哪儿都不错,是属于那种好看且耐看的长相。 像她这样农村出身的,家里人都舍不得将她随便许人,李二桃这个长相,李家婶儿要是舍得才叫怪了。话是这么说的,狮子大开口却是真的不大地道。 “来来,喝水。”唐婶儿端着热水走过来,圆脸上尽是笑意,在把杯子搁到了饭桌上后,又拉过李二桃问,“咋想着来婶子这边窜门子了?我想想……自打你姐嫁出去后,你们姐俩就没咋往我这儿来过?” 唐红玫听了这话,琢磨着,估计在那之前,两家应该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后来出了啥事儿,她总觉得不单是两三年前说亲失败的问题。 另一边,李二桃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张了张嘴,好似不知道该说啥才好。见状,唐婶儿也不催,只笑着给两人做介绍,毕竟都是一个楼里住着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认识一下倒也没坏处。其实说白了,两家只是有嫌隙,又不曾撕破脸。 呃,不过也快了。 听唐婶儿扯东扯西了半天,又见李二桃迟疑再三,最终后者还是艰难的开了口:“婶子,我妈叫我来问问看,你们家的卤肉是……” “咋做的对?我上回说给她听过,她没记住?行啊,我再跟你说一遍。这要花椒、桂皮、八角……”唐婶儿说的那叫一个顺溜,一看就是说了无数遍了,由此可见,卤肉的威力也是巨大的,瞧把家属楼这些人给逼的,都跑来找唐婶儿打听做法了。 本来嘛,街坊邻里的,互相学下拿手菜也算寻常,可一来卤肉太麻烦了,二来味儿实在是太香了,唐婶儿并不想日日生活在卤味的包围下,尤其还是有的闻没的吃的情况。而其他邻居,在得知配料那么多步骤那么繁琐后,也就自然而然的放弃了,因此到现在为止,还没人复制出唐红玫的卤肉来。 这闻着是香,是馋,可谁也不能保证吃着味儿一定好不是吗?退一步说,就算是很好吃,这也太麻烦了,咋吃不是吃呢? 当家做主的人一般都是这个心态,而真正馋得挠心挠肺的,往往是没话语权的小孩子们。一次两次的,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要成精了,香喷喷的肉还是没能吃到嘴里,再来几次,怕是都得魔怔了,只恨不得自己是唐婶儿家的娃儿。 唐红玫一贯不管这些事儿,主要是,就算已经嫁过来有段日子了,家属楼里多半人也认了个眼熟,可对于街坊邻里之间的关系,她还是处于云里雾里的,加上她到底是乡下小媳妇儿,有些人自持身份不想跟她说话,她也就索性懒得出门交际了。 邻居又不是亲戚长辈,能处则处,处不来也没啥。 因此,唐红玫只在一旁偶尔附和一句,多半时间还是做着手工活儿。 兴许是因为唐婶儿接话太快,李二桃几次要开口说,都没寻着机会,原本有些发黄的小脸涨得通红。等唐婶儿说够了,瞧了眼家里的座钟,一拍巴掌:“哎哟,都这个点儿了?二桃你家里还等着你做饭是?赶紧去忙,晚了你妈又要说你了,我们家也要准备午饭了。” 晕晕乎乎的,李二桃就被唐婶儿热情的送出门去,还依依不舍的叮嘱着她下次得空了再来玩:“我家红玫刚嫁过来不久,也没啥说得上话的人,你俩年岁差不多,回头多聊聊啊,我瞧着你俩挺投缘的!” 唐红玫:……………… 她从头到尾只随口附和了一两句,婆婆是怎么看出她俩投缘的? 还有,家里中午不都是习惯了一点开饭吗?这个点也太早了? 目瞪口呆的看着唐婶儿表演了一整出,唐红玫大致上猜到了李二桃来自家是有目的的,可她不觉得李家舍得出卤方配料的钱,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有点儿懵。 “一个两个的就想占便宜,真以为我是面团捏的?”唐婶儿关上门就变了脸,气呼呼的对儿媳说,“她肯定是想拿肉叫咱们帮着卤,敢情她家舍不得大料,我家的大料就是大风刮来的?咋不干脆叫咱们连肉都出了呢?惯会占便宜的东西!” 以唐婶儿对隔壁家的了解来看,他们要么就是来求帮忙卤肉的,要么就是想借已经熬好的卤水自个儿回去做的。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是来占便宜的。 “红玫呀,咱们家的肉不是还有好些?今个儿接着卤,多弄点儿,横竖过年就咱们仨,早吃晚吃不都是吃吗?听妈的,就这么办!” 唐红玫默默的放下了针线箩筐,答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里去。 卤肉不比炒个小菜,哪怕卤水是现成的,卤好也需要一段时间。虽说是麻烦了些,可唐红玫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卤肉是真的好吃,还能明显得感觉到随着次数的增多,越来越入味儿了。 走进厨房准备忙活的唐红玫,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是跟方才婆婆说的那番话有关,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不得要领,只能暂且按下不表,先忙活手头上的事儿。 …… 这天,许学军又是被香味诱惑醒的,睁开眼睛后先下意识的捂住了肚子,愣了一会儿后,才起身穿衣穿鞋往外屋去。 同样的情况也在不少人家出现,毕竟上完了整个通宵的晚班,回家补眠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只是,相较于许学军,其他人就悲哀多了,在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馋人味道后,第一个想法已经不是“好香啊”,而是…… 自家小崽子又要闹了,凉了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 你们蠢作者感冒了半个月都没好,今天又被戳了屁股针……汤圆节的愿望就是赶紧病好,V后还想日万呢_(┐「ε:)_ 第007章 第007章 料想到隔壁邻居今个儿又是一场闹腾,唐婶儿吃得那叫一个喷喷香,还可劲儿的招呼儿子儿媳,赶紧吃,吃完还有活儿呢! 哪怕嫁过来已经有月余日子了,唐红玫其实还是没搞清楚城里人的路数。 要说乡下地头,自打入冬分完最后一次粮,就该歇着了。也就是说,公家的活儿是全消停了,最多最多也就是年前杀猪分肉,可这原也称不上活儿。除此之外,所有社员都是闲着的,要么趁着天气还没大冷,赶紧多囤积些柴禾、稻草、笋壳子等等,要么就瞅瞅家里有哪里要修补的,再将冬被、厚衣裳拿出来晾晒,余下的时间也就是准备些过年的吃食了。 可县城里的情况跟乡下地头是截然不同的,这么说,就像唐红玫是入冬后才嫁过来的,其实县里哪个季节结婚的都有,横竖有工作的都得跟单位请假,啥时候都一样。又因为完全没有农忙农闲的概念,城里人看似不像农村人那般忙活,实则也不闲。 每个月月初,必然是全家上阵抢购各种物资,那几天辛苦归辛苦,一日三餐倒是丰盛了不少。到了月中,终于该意识到要节省了,就开始扣扣索索的减少菜色饭食。就算这样,很多人家也是撑不到下个月月初的,因此很多地方都有“借粮”的习惯,没到二十五日这天,就可以提前去粮店支取下个月的粮食,当然只能是粮店,其他地方那是不让的。 尤其到了年终,就唐红玫看来,房子是不用修的,柴禾也不需要捡,因为入冬后无论是蜂窝煤还是其他煤炭都会增加供应,不用担心冻着。至于棉被褥子厚衣裳等等,甭管新旧,家家户户都是有的。可就算这样,城里人似乎也依旧忙得很。 唐红玫回想起以前在乡下时,时常能看到不少闲汉蹲在田埂上瞎吹牛,而到了城里,感觉所有人都不得闲,包括好些没工作的妇女同志,也是终日里忙得连轴转。 “妈,待会儿还要忙些啥?”快吃完饭时,唐红玫忍不住问道。 “你不用忙活,待家里就成。”唐婶儿可没忘记楼上那家把孩子摔没了的倒霉儿媳妇儿,虽说现在没个响动,可她还是不敢放松,只道,“外头有我跟学军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唐红玫也就懒得追问了,她回忆了一下往年她娘家妈和奶在年关做的那些吃食,拿其中几样问了问婆婆,唐婶儿都说同意。不过也是,这年头的吃食本身就没几种,公社那头离县里也不是太远,还没到不同俗的地步。 之后两天,唐红玫都待在厨房里忙活。如她猜测的那般,县里过年的吃食跟乡下地头也差不多,真要说的话,那就是品种更丰富了些。 像饺子,就是过年必吃的,唐婶儿和许学军都爱吃,自然唐红玫也不例外。她极会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各个小巧玲珑,在盖帘上排成排,瞧着就像是一个个小元宝,讨喜得很。不同的是,以往她包的饺子,多半都是素的,像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少得可怜,每个人能吃到一两个就算不错了。可如今,得了唐婶儿的吩咐,她倒是包了不少荤饺子,想来过年可以一饱口福了。 除了饺子,还有年糕,取自年年高升的意思,猪心猪手也有,原是打算炖着吃的,可唐婶儿被唐红玫拿卤味手艺捕获了去,索性全做了卤味,倒是惹得整栋楼哀嚎不已。 至于花生、瓜子、糖块就更不用说了,也不知道唐婶儿从哪儿弄来了一小袋巧克力金币,先不管味儿如何,瞧着那是喜庆极了。 当然,祭灶神的吃食也少不了,也就是这一两年了,搁在前些年风声紧的时候,像这种封建迷信活动,是绝不允许的。 忙忙碌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尤其是在祭完灶神后,仿佛一转眼就到了年里。 要唐红玫说的话,县里过年兴许没乡下地头那么热闹,可好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她虽然听了婆婆的话,不常出门,却是常在楼里窜门子的。因为家家户户厨房都小,像一些年里必准备的馒头糕点一类的,就会互相帮个忙,省得每样只做一点点,费时费劲儿不说,关键是太费蜂窝煤了。 于是乎,整栋楼乃至整片家属区里,到处都洋溢着食物特有的香味。 天冷加上味儿好,平日里那些个皮得跟猴儿似的小孩崽子们都不爱往外头跑了,一个两个的,要么蹲在自家厨房门口,要么干脆结伙堵楼道里,抽着鼻子分辨谁家做了什么好吃的。 唯一叫唐红玫不大适应的,就是自家人太少了。 一家三口过大年,这在乡下地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就算近亲也没那么少,更别提很多人家都是好几房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过大年。 过年这天,唐婶儿倒是说起来正月里拜年的事儿。 “初一咱们哪儿也不去,就搁家里待着。初二那天,叫学军陪你回趟娘家,我呢,自个儿先去学军他姥家,等初三你俩再一道儿去寻我。”顿了顿,唐婶儿不禁有些庆幸,“还好这两天没咋下雪,你们去公社那头时,也悠着点儿,宁可慢着来也不要急吼吼的,万一摔了可不是小事儿。” 唐红玫忙一口答应下来,倒是许学军只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瞧着儿子儿媳,唐婶儿不禁有些沉默,尤其是唐红玫,她老觉得自家不是娶了个儿媳进门,而是添了个闺女。 ——儿媳比儿子更听话更衬她的心意,咋办? 唐婶儿忍不住瞅了眼只顾着埋头苦吃的蠢儿子,嫌弃的撇了撇嘴,起身进屋拿了东西出来,径直交给了儿媳妇儿。 “呶,这是给亲家备的礼。像鸡蛋米面啥的,这些各家各户都有的东西我就没买,就装了半斤硬水果糖,还有一块布。对了,你那俩姐姐往年回娘家都带些啥?横竖还有两天,要是不妥还能再改改。” “也没啥,多半都是拎半篮子鸡蛋,不然就是两斤挂面,油枣子啥的。”唐红玫认真想了想,大姐出嫁好几年了,又因为离娘家相对比较远,她那头日子也难过,带回来的全是自家产的。二姐家的日子倒还挺好,就是家里头的婆婆不好相与,总得来说,初二回娘家带的东西都还算凑合,勉强合乎礼数。 “那这样就成了,盖过你俩姐姐太多也不好。”唐婶儿倒没舍不得的,再添两样她也出得起,毕竟最近这一两年里,各项供应都在增多,连许学军的工资都涨了些。可她自个儿也有娘家姐妹,很清楚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能拔头筹,尤其是当妹子的。 顿了顿,唐婶儿又额外添了一句:“你回去倒是可以跟你爹妈提一句,好像是年后政策会松下来,自家养鸡鸭不限个数了。说是连任务家禽都得取消了。” “真的?”唐红玫刚接过东西,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要知道,前些年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家家户户是干点儿啥都要限量,更别提每年都要上交一定数量的任务家禽了。 “说是这么说的,具体看年后,你同他们说声就成,好歹也多留点儿种蛋,别到时候可以养了没种蛋,可不是又得抓瞎?” 暗暗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唐红玫倒是对娘家那头放心多了。 乡下懒蛋少,也就是前些年干啥都一起,有些人觉得出力和不出力得的结果一个样儿,这才有了不少偷懒耍滑的。可别看他们在公家干活时惜力得很,家里的自留地收拾得可好了,一旦放开家禽养殖,想也知道日子会好过很多。 政策年年在变,想来日子也会一天天好过起来的。 抱着这般好心情,等过了年,到了初二这一天,唐红玫就同许学军一道儿去了乡下。 原本,像他们去那么远的地儿,是可以跟厂子里的人借自行车的,可唐婶儿不让,只叫他们慢着来,宁可时间不够歇一宿,也不可贪这点儿时间。毕竟,就算不下雪,乡下地头那个路哟,骑自行车简直就跟弹跳运动一样,好人都能被颠出毛病来。 唐红玫啥都听婆婆的,许学军自然也不敢有意见,俩人头天睡得早,第二天索性起了个大早,顶着蒙蒙亮的天色就出了门。 许学军是做好了准备,再一次被老丈人家里亲戚们围着看。没想到的是,这回还真没猜着。 同在一个公社的唐红玫二姐早就到了,然后被娘家人围着祝福,饶是大过年的,唐妈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饶是乡下地头普遍重男轻女,闺女还是当妈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唐妈前头一口气生了仨闺女,对于大闺女,她倒是不咋担心,大闺女脾气硬立得住,过门一年就生了儿子,虽说那头条件不如娘家,可总得来说,日子还算是可以的。再看嫁到城里的三闺女,那孩子性子是憨了点儿,也不知是不是傻人有傻福,反正眼下瞧着跟婆家人关系挺好的,尤其婆家那头是独子,都说人多是非多,这人口简单了,矛盾也能少不少。 唯独中不溜丢的二闺女,叫她是操碎了心。 唐红玫过去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没等她问出口,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她那嫁出去快三年的二姐,肚子终于有好消息了。下意识的扫视了一圈,她很快就搜寻到了她那往年从不现身的二姐夫。 所以,二姐怀孕了,二姐夫特地陪着她回了娘家? 不知道为啥,唐红玫心里酸酸的,哪怕也为二姐感到高兴,可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很快,她调整了心情,先恭喜了二姐,又拿了年礼给她妈,之后就被难得回来一次的大姐拉过去说话了。 巧合的是,她大姐说的也是年前传出来的新政策,大致上的说法跟唐婶儿提过的差不多,特地拉她说话,就是想叫她打听打听,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唐红玫也不敢确定,只复述了她婆婆的话,又说:“我觉得我婆婆说的也不错,先多留些种蛋,免得到时候实在消息下来了,没种蛋可不得抓瞎?” “也是。”她大姐觉得这个说法靠谱,大不了弄到最后白忙活一场,也亏不了什么,就暂时把这事儿按下不表,暗暗指了指正被家里人围住关心的唐红慧,悄声问,“你咋样?嫁过去也有俩月了。” “才俩月,就算有了能知道?”唐红玫好笑的看了眼她大姐,隐晦的说道,“大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家里婆婆小心成那样,她又不傻,哪里会不清楚?再一个,她出嫁时虽然没什么嫁妆,一应的贴身东西却是带全乎了的,偏偏一直都没用上。 她大姐瞧了瞧她脸色,大略的明白了些,放松的笑道:“妈就担心二妹,我反而担心你,你这人脾气太软和,跟面团子一个样儿,嫁的又是城里人,不比二妹更难过?行,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七零年代不是指1970年,就是七十年代的意思,我的设定里,女主出嫁是1977年12月,现在是1978年2月。 更新√ 第008章 第008章 唐红慧只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娘家姐妹仨,她一贯都觉得自己主意最正,能耐也比姐妹大,瞅瞅两眼一蒙胡乱嫁人的大姐,再瞧瞧好命嫁到城里却跟个面团子似的三妹,她觉得自个儿咋样都得把日子过得火火红红才对。哪怕不说别的,她娘家弟弟还小,到时候自家日子过得好了,也能拉拔弟弟们一把。 偏生,她自打过门以后,肚子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眼瞅着后进门的弟媳妇儿都生了儿子,她别说儿子了,连个闺女都没有,急得她天天上火。 好在总算这回有了好消息,刚开始她还不敢相信,等笃定没问题了,这才告诉婆家人。正好不久之后就是过年,她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头一次拎了像模像样的年礼,回了娘家。当然,这一次她男人也跟着来了。 安慰了眼圈泛红的娘家妈,唐红慧又同姐妹聊了起来。这大姐嘛,其实日子确实不差,毕竟个性立得住,又有儿子傍身,除却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一点外,旁的确实没啥不如意的。因此,唐红慧只管拉着三妹叮嘱了又叮嘱。 唐红玫也是好脾气,确切的说,在大部分情况下,她是对人不对事儿的。横竖她二姐也是关心她,甭管说得有理没理,听着也就是了。这以前她还没出嫁前,因为两家隔得近,隔三差五的还能碰着面,可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只怕一年到头也就见那么一两回面了。 “……我知道你脾气软,以前在娘家里,前头有姐姐后头有弟弟的,叫你硬气也不可能。可嫁出去了就不一样了,你呀,还是得抓紧时间赶紧怀个孩子,有了儿子这腰杆子才能硬,千万别学你二姐我,也别听妈的。” 有些话,早先唐红慧也不好说,毕竟她这个当姐姐的都没孩子,哪有底气说妹妹?就她娘家妈那样儿的,翻来覆去就那些话,让她们脾气软和点儿,别跟婆婆斗气,要孝顺,要勤快,要打落牙齿和血吞。 甭管二姐说了啥,唐红玫只一味儿的笑着,既然应承也不反驳,就跟尚未出嫁前一模一样。 她二姐瞧着她那软和样儿,又来了气:“你说你……老话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当婆婆的,哪会真的对儿媳妇儿好?她现在哄着你疼着你,那是指望你给她生个大胖孙子。你看我婆婆,她得了仨儿子,也抱上了大孙子,不照样对我这个没开怀的儿媳妇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婆婆统共就一个儿子,你住得离娘家又远,要不抓紧点儿,回头保不准她怎么蹉跎你呢!” 唐红玫心知她二姐还真是在婆家吃了不少苦头,毕竟要是没亲身经历过,也不能说出这些话来。只是,她虽然瞧着脾气软和,这心里还是有数的,因此只说:“二姐,你的意思我明白,我记着呢。” “记着就好!” 眼瞅着二姐还要继续说,唐红玫忙拉过大姐:“我婆婆跟大姐说的一样,都说年后政策要变。这要是真的放开了家禽养殖,日子倒是能好过多了。” 很显然,这个消息唐红慧还不知道,虽说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天大地大都没有肚子里的孩子大,可她还是耐不住细问了起来,唐红玫赶紧趁机闪人。 二姐太能说了,她还是进灶间帮娘家妈干活去。 彼时,唐妈已经在灶间里忙活起来,虽说家里的仨闺女都嫁出去了,可唐家的人口原就不少,加上唐家爷奶都是住在这边的,每到逢年过节时,几个叔叔家里都会来人,看看长辈,帮着做些活儿,凑一起热闹不说,也能省下不少花销,毕竟听说过自带口粮的,没见过连油盐酱醋都一并带了的。 唐红玫过来时,灶间的活儿已经好了大半,唐妈本来不想让闺女干活,可架不住唐红玫手脚利索,还没等唐妈制止,她已经卷起袖子,熟门熟路的摸着活儿,亦如未出嫁前一般。 “你二姐同你说了啥?我说她也是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平成还在呢,她也不避着点儿。” 平成就是她二姐夫,全名叫江平成,虽说两家挨得挺近儿的,可唐红玫就没瞧见过他几回,反正每次都能叫他寻着由头不陪媳妇儿回娘家。这真正的由头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就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见三闺女只埋头干活不吭声,唐妈又道:“你呀,在娘家倒是用不着这么勤快,难得来一次,去屋里歇着不好吗?只记得,可别听你二姐乱说,哪有儿媳妇儿跟婆婆对着干的道理?她那是被欺负狠了,我瞧着你婆婆人和气得很,不难相处。” 二姐让别听妈的,妈又让别听二姐的,偏两边还都是为了她好,弄得她哭笑不得又旁的法子,只能继续笑着蒙混过关。 幸好,她妈没二姐那么精明,见她点了头,就没再揪着这事儿不放。 唐红玫总算松了一口气。 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很多事儿本就不能一概而论,拿别人的经验套在自个儿身上,天知道能把日子过成啥样儿。 在娘家用了一顿午饭,又被家里其他人拉着说了好些话,想着冬日里太阳下山早,唐红玫和许学军不敢多耽搁,赶紧话别离开。 跟他们一道儿离开的,还有大姐和大姐夫。不过,因为两家并不顺路,等出了生产队,他们就分头走了。 走出一段路后,唐红玫还下意识的回望了一眼,心下略微有些惆怅。 上次回门的感触还不深,毕竟那会儿她才刚出嫁不久,别说对县里的生活还不习惯,就连许学军,于她而言也是个陌生人。可这一次,她就清晰得感觉到了,自己已经从自家人变成了客人,甚至连隔房小堂妹在她娘家都比自己更像个主人。 就这样…… 因为天冷路滑,小夫妻俩走得并不是很快,等回到县城里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正月里的街面完全没了往日里的热闹,更别提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一路走回家,端的是安静异常。而累了一天,唐红玫也没心思弄吃的,简单的下了半锅面条,又烧了热水,好一番洗漱了一番后,早早的上床歇着了。 …… 又一天后,俩人一道儿往唐婶儿娘家赶。 算起来,这还是唐红玫头一回去许学军他姥家,临出门前问明白了,才知道他姥家其实离得并不远,同一个县城的,就算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也就这么点儿路。 唐红玫奇道:“既然离得不远,早先妈怎么没带我去瞧瞧姥他们?” 按着道理,新媳妇儿进了门,定是要叫两边长辈都瞧瞧的,尤其是许家这边的。偏早些时候,唐婶儿绝口不提,唐红玫到底年轻没经历过事儿,又忙着适应县里的生活,一时半会儿的真没往那方面去想,甚至还下意识的认为,可能两边长辈都离得远。 许学军迟疑了一下,仔细琢磨了措辞,这才边走边简单的把事儿说了一遍。 总结一下就是,两边的关系都不好。更确切的说,许学军他奶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而他姥家则维持了点儿面子情,反正平时能不碰面就不碰面,要不是年前他姥病了一场,只怕唐婶儿正月里都不带去拜年的。 至于原因,归根结底就是许学军他爸的工作。 许爸是在上班期间出了意外,厂子里当时发了一笔不算少的抚恤金,另外也保留了车间工人的位置,并且原先的房子也仍叫他们母子俩接着住。可以说,厂子里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那场意外许爸本人也有责任。 可许家爷奶却不这么想,儿子没了,总该赔偿?钱要,工作也想要,毕竟他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于是,矛盾就这样出来了,不过最终还是唐婶儿获得了胜利,赌咒发誓这辈子不嫁了,只守着儿子过日子。就这样,两边闹翻了。 至于唐婶儿娘家那头,只能说早先两边就互看不顺眼,那头的意思是,你男人都没了,赶紧把儿子丢给婆家,趁年轻赶紧再嫁一回。至于许学军,终究是老许家的孙子,还能苛待了不成? 闹来闹去,许家这边是彻底不来往了,唐家那头一开始也别扭,可最后到底是心软了,尤其自打十年前许学军顶了他爸的位置,在厂子里上班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好过了很多,两边又恢复了正常的来往。 从城南一路走到城北,唐红玫就听许学军磕磕绊绊的讲了个大概,其实多半还都是她脑补出来的,毕竟就许学军那个表达能力,能说个大概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听完全场,唐红玫就一个想法,她还是继续当她的乖乖儿媳妇儿。 殊不知,唐婶儿娘家姐妹早就在翘首以盼了。对于同胞姐妹这些年来的遭遇,她们曾羡慕过也曾同情过。如今,她们都娶了儿媳妇儿,且全都当上了奶奶,就等着看唐婶儿这个新鲜出炉的儿媳妇儿了,并“殷切”的祝福她早日抱上孙子。 然后,她们就看到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婆宝”儿媳妇儿。 ——在家里婆婆最大。 ——听婆婆的话一准儿没错。 ——工资婆婆拿着,票证婆婆收着。 唐婶儿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她的娘家姐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不敢置信。 这女娃儿真的是唐婶儿的儿媳妇儿?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009章 第009章 在婆婆的娘家,唐红玫直接来了一出花式秀婆婆。更确切的说,是婆媳俩合作相当愉快,互秀兼互夸,格外默契不说,还齐刷刷的把许学军丢在了一旁,从头到尾都没顾得上他。 唐婶儿的娘家姐妹们都懵了。 其实,她们姐妹几个之间倒也称不上什么恩怨情仇的。就是因为年岁相近,打小就好比较,哪怕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除开唐婶儿外,其他人儿孙都成群了,这攀比的心态却不降反升。 小时候比爹妈更疼谁,少女时期比谁长得更好看,长大了就比谁的对象更能干更出息,等嫁了人生了娃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比孩子…… 谈不上心怀恶意,可是,当发现自己压过了所有的姐妹时,那心里的滋味哟,简直比喝了蜜都甜,而且这一甜就是一整年,毕竟她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平常见面也不容易,也就是正月里拜年碰个面。 结果,今年就遭遇了滑铁卢。 唐婶儿这命,肯定不算好,毕竟年轻守寡。可要说她命差,好像也不对。 想当初,她要嫁给许父时,家里人还是持反对意见得多,主要是许家那边长辈都不好相与,这公婆叔伯小姑子都难相处,光许父一个人好有什么用?结果,她还是嫁了,婚后生活居然不赖,因为许父分了厂里的房子,没事根本就不回许家那头。 等许父因公殉职时,娘家姐妹其实是摆正了心态打算能帮的帮一把,说到底也是亲姐妹,没的袖手旁观的。甚至她姐都帮着又相看了一个,想着总不能守寡一辈子?那日子该多难熬呢?结果,她还真打算守寡一辈子,不单守住了独子,还有亡夫的抚恤金、分配的福利房,统统都被她捏在了手里,甚至在儿子长大了如愿的让他进了当时已经极少招人的机械厂里。 再往后,娘家姐妹瞧着她儿子实在是太木讷了,也帮着介绍了几个对象,皆没有成功。等她决定去乡下远亲那头挑个勤快能干的儿媳妇儿时,大家又劝了一波,当然还是没劝住,气得几个姐妹索性不管了,只道由着她娶个粗鲁没见识娘家还扯后腿的乡下土妞…… 最后的结果怎么样,还用得着多说吗? 本来是开开心心的拜个年,现在,唐婶儿和唐红玫这对婆媳俩还是挺开心的,许学军一如既往的当摆设,反正表兄弟们也都了解他,加上兄弟之间原也没啥事儿,甚至还羡慕他娶了个美娇娘。 至于唐婶儿的那些姐妹们,明面上是儿孙绕膝,可家里人口一多,这是非还能不跟着多起来?儿媳妇儿们之间要比较,偏心谁都不好,哪怕真的做到了一碗水端平,那也照样会被说嘴,人家铁了心觉得你贴补了其他儿子,你咋办?再有孙辈儿的一多,家里的口粮就不够了,盘算着小儿子家里就一个孩子,抠点儿出来补给大儿子家的,结果又是一场闹腾,全然忘了当初小儿子还小时,是他大哥赚钱养家…… 想着家里的烦心事儿,瞅着跟前这对亲如母女的婆媳俩,唐婶儿的姐妹们只觉得满满的绝望扑面而来。 都说人比人气死人,可自家这姐妹咋就每每都有法子把苦日子盘活甚至过得更好呢? 好在,正月里的亲朋聚会到底还是短暂的,唐红玫是初三这天早上跟着许学军去了他姥家,当天下午就挽着婆婆的胳膊回了家。 因为不必去许家那头拜年,一下子就省了很多事儿,很是好好歇了几天。等到了初八开工的日子,也是许学军照常上班,婆媳俩照样待在家里,唐红玫只管一日三餐,其他活计唐婶儿几乎都包圆了,只她俩都闲着的时候,会凑在一道儿做些针线活儿,聊聊从别处听来的事儿,一个听一个说,和美极了。 得亏这些日常,唐婶儿的娘家姐妹都不知晓,不然自个儿天天被儿媳妇儿们气炸,人家却……心态迟早得崩。 及至过了元宵节,唐红玫再一次估算了日子,红着脸跟婆婆说了这事儿。 那一刻,唐婶儿的两眼就跟那探照灯一样,“嗖”的一下迸发出万丈光芒,然后跟伺候老佛爷一样,揣上钱把人小心翼翼的扶到了县人民医院里。 以前在娘家时,有个小病小痛的都兴忍忍过去了,就算真的熬不住,那也是去公社卫生所找人瞧瞧。因此,这还是唐红玫头一次进医院。 本着婆婆说啥是啥的原则,她倒没有反对,等一系列检查做完,确定怀孕了后,医生又叮嘱了一番话,她也都一一点头答应表示记住了。 其实,都不用唐红玫费心去记,唐婶儿就瞪着眼睛把医生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背下来了,她还打算回头找娘家大姐问问。 “红玫你别担心,身子骨有些亏也没啥,咱们好好补补。我呀,回头去找找我娘家大姐,我记得她二儿媳妇儿的娘家三嫂的亲妹子就是在医院里当护士的!到时候问问,还有啥能滋补的,不然等要生了,医院里有熟人也好办事儿。” 娘家大姐的二儿媳妇儿的娘家三嫂的亲妹子??? 这七拐八拐的关系,弄得唐红玫很是眼晕,不过…… “我都听妈的。”想起人还在厂子里上班的许学军,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和学军都听妈的。” “学军?哦对了,他还不知道这事儿?那不重要,咱们先回家去,等回头我再琢磨琢磨,看还有啥地儿能弄到新鲜吃食。”唐婶儿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机械厂的福利素来都不错,以前领到了鱼肉等副食品都是紧着儿子儿媳吃的,现在就不了,还是儿媳妇儿比较重要。 打死许学军都不会想到,他已经失宠了,目测这种情况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 怀孕的日子严格来说,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原本,唐婶儿还打算把做饭的活儿重新揽回来,不过见儿媳完全没有孕吐反应,自个儿做饭菜更贴近胃口,唐婶儿也就没拦着,就是早饭说啥都不让做了,大清早的起来多折腾呢?还不如多睡一会儿,看着有□□点了再起也不迟。 为了这个,她还逮着许学军教育了一番,言下之意是,要是敢在早起的时候把人给折腾醒了,那就换屋睡,让儿子滚去她那小屋里。 许学军惊呆了,回过神来,再怎么不善言辞,还是结结巴巴的保证不给自家小媳妇儿添麻烦,这才堪堪保住了最后的福利。 及至天气渐渐转暖,唐红玫的肚子渐渐显怀,从娘家带过来的衣裳也不合身了。这时,唐婶儿特地把这两月积攒下来的布票全拿出来,还跟人借了一点,拿去买了一块颜色鲜亮、贴身舒服的布来,还不是自个儿亲手做的,而是特地托给了裁缝做。 这年头没有春秋装的说法,一般都是把冬天的棉袄掏空,春秋两季直接穿夹袄,等天气热得受不住了,这才换成单衣。就算这样,衣服也多半是补丁累补丁,要是有那么一两件簇新的衣裳,也是家里好几人共用的,谁需要谁才穿那么一次。 唐红玫就有福了,唐婶儿把压箱底的料子都翻出来,老的料子做春衣,新买的透气料子做夏装,考虑到换洗问题,一应全是两件的。就连将来肚子会日渐增大的问题她也想到了,所以腰部都是放宽了的,保证穿起来舒坦极了。 到了这会儿,就算没有刻意通知,家属楼这边也都知道唐红玫有孕了,虽说也有那么一两人背过身去说了酸话,不过明面上还是以祝福为主的,都纷纷拉着唐婶儿的手,说她终于苦尽甘来了,都不用等翻过年,年底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 跟个经年老狐狸似的唐婶儿哪里听不懂这话的道理,笑眯眯的接受了祝福,话锋一转就道:“我倒不在乎是孙子还是孙女,就盼着家里能热闹一点儿。” 回过身来,又同唐红玫说体己话,叫她别有什么负担,只管放宽心情,吃好喝好养好身子骨才是眼下顶顶重要的事儿,旁的事儿都不用管,至于街坊邻居说的那些话,权当是耳旁风,横竖又不是自家人。 对此,唐红玫只道:“都听妈的。” 可不是吗?这要是自家婆婆嫌弃的话,她就算心再大也会暗自琢磨一番,换做是别的长辈,多少也会在意一些。可谁会在乎邻居的酸话?我家咋样,用你管? 就这样,唐红玫安安心心的在家里调养身子兼安胎,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至于她娘家那头,出了正月后,许学军就逮了个休息日回去支会了一声,不过那时恰逢生产队上忙着春耕,实在是抽不出身来。等那头忙过一个段落,唐红玫的娘家大姐和妈才挎着一篮子鸡蛋,往县里赶。 与此同时,许学军的爷奶也在偶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考虑到无论是看望孕妇还是到时候临盆生产、满月百日都得随礼,权衡了一番后,那头决定权当不知道有这事儿,横竖两家早已断了来往,自家儿孙满堂也不差这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w= 第010章 第010章 要说许家那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稀罕。对于这些到了知天命年岁的老头老太而言,最高兴的就是儿孙满堂。 问题在于,他们稀罕不起。 当年许父出事时,许学军还是个小毛孩儿,哪怕最初两边的关系也不是很亲密,最起码逢年过节肯定是有来往的。可自打许父去世后,两家因为抚恤金一事彻底撕破脸,之后就断了来往。不过,到底是住在一个县里的,哪怕刻意避开,这些年里也或多或少的碰到过几次。 在许家爷奶看来,孙子是被他妈教坏了,从不来探望他爸这边的亲戚不说,连在路上碰着了也能当做没瞧见,眼瞅着孙子都被养成了白眼狼,曾孙还能指望?思来想去,他们最终还是放下了。 老人家是放下了,许家叔伯却给纠结上了。都是当儿子的,早先出事的是许父,这要是换做是他们呢?估计结局也差不多。 许家爷奶怎么也不会想到,就这么一桩小事,为他们的老年生活埋下了无穷后患。 不提许家那头,单说兴安公社第三生产大队的唐家,在忙完了春耕后,唐妈就开始盘算去县里瞧瞧她三闺女。本来她是习惯性的去找同个公社的二闺女,忽的想起来她二闺女也有孕了,月份比三闺女还大,因此临时改了主意,托人给大闺女捎了口信,在刚入夏之际,母女俩挎着一篮子鸡蛋,赶往了县里。 唐红玫婆家好找,别说当初送亲时已经来过一趟了,就算忘了该怎么走,找人问一声机械厂,保准全县无人不知。 这天,唐婶儿刚要出门,就听到外头有人唤她,声儿还熟,熟悉到她都没细看,就开门回道:“周妹子你也太急了,我这也没迟……咦?” 门外,除了唐婶儿素日里的菜友周大妈外,还有另外两人。 “哎哟唐姐,快瞧瞧,这是不是你亲家母?我刚下楼就看到了,赶紧帮着领过来。那啥,你今个儿还去买菜不?不然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带些过来得了。” 唐婶儿最初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笑道:“原来是亲家母和红玫她大姐呀,快进来快进来……周妹子麻烦你了,你随便瞧着哪些菜新鲜,给我带些回来,回头给你钱。” “咱们多少年的老邻居了,没事儿。”周大妈也不耽搁,随口应了两句后,转身提着篮子出了楼道门。 彼时,唐婶儿也已经把亲家母女俩迎进了门来,招呼她们坐下,又不顾阻拦去厨房里倒了水,特地加了两勺糖。 唐妈母女俩有些束手束脚的,虽说彼此都不是头一回见面了,可到底谈不上熟悉,更别提来县里作客这件事儿本身就叫人心里发怵。 等唐婶儿端了两杯糖水叫她俩喝时,唐妈赶紧看向大闺女,示意他开口。 真要算起来,唐红玫她大姐也没比她妈出息多少,毕竟一辈子待在乡下地头,连县里都仅仅是第二次来。不过,就算这样她也强撑着没在三妹的婆婆跟前犯怂,尽可能平静的问:“婶儿,我三妹她……” “她还在里屋睡觉呢。”唐婶儿一副笑面儿,好声好气的解释道,“红玫这不是怀孕了吗?没啥旁的反应,就是容易犯困。我琢磨着,这春困夏乏的倒也正常,由着她睡去了。不过没事儿,算算时候,再有个把钟头,她就该醒了。” 唐妈、唐大姐:…………………… 春困夏乏后面是秋盹冬眠,照这个逻辑,岂不是可以一整年从头睡到尾?想起前些日子春耕,进门三年才开怀并且月份比唐红玫都大的唐家二姐都忙得跟个陀螺似的,甚至忙过之后还小病了一场,母女俩就格外得无奈。 再瞧一脸尴尬又努力替唐红玫辩解的亲家母唐婶儿,唐妈有种错觉,好像那才是她闺女的亲妈,她本人瞧着反而像是婆婆了。 还是唐大姐努力找词儿替妹妹说话:“这个……婶儿,我三妹她年纪小……” “对对,她还小呢,她比学军小了足足八岁呢,这光景,抗战都打完了,可不是还小吗?这么小小年纪的就怀了孩子,亏得她没啥旁的反应,不然可不得把我给心疼坏了?我现在就只盼着她好好养身子骨,想吃啥,能弄到的都给她去弄。” 唐婶儿一提起儿媳就止不住了,拉着唐大姐的手,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一面还小心的控制着音量,唯恐把里屋的儿媳给吵醒了:“我领她去医院瞧过了,人家医生说了,她这胎有福气,是入冬那会儿生,天气稍微有点儿冷,反而对大人好点儿,一个月不洗澡也不难受,而且到了那会儿,各项供应是最多的,亏不着嘴。” “话是这么说的,我还是有点儿担心。” “你们知道不?早些时候,红玫最爱吃肉了,就喜欢吃放了大料的卤肉。可这半个月,她都不爱吃肉,只捡新鲜蔬菜吃,还好国家政策放宽了,只要不是刮风下雨的,菜农们就会挑着担子去县城郊外摆摊卖。可这老不吃肉哪里成呢?我就拿肉票跟老姐妹换了鱼肉票,炖鱼汤放豆腐给她补身子骨。” 从吃的说到穿的,又谈到闲在家里无聊的问题,唐婶儿告诉亲家母女俩,她已经托人留意着录音机票,攒够了钱就等着拿票买个回家,给唐红玫解解闷。 及至八点半,唐红玫迷迷瞪瞪的醒来,她一贯睡得沉,也就是刚嫁过来那段时间有些不大适应,经常许学军起了就跟着被闹醒,到了现在,哪怕隔壁李旦妈又在骂闺女,她也照样睡得喷香。 掀开被子正要穿衣,她的手碰到了搁在枕头边的新衣裳,这才忽的想起昨个儿婆婆叮嘱她,说今天温度会升高,让她别穿夹袄了,新做的单衣正合适。 唐红玫一贯听婆婆的话,当下也不犹豫,拿过衣服就穿了起来,又踢上单鞋,拿过搁在五斗橱上的梳子简单的梳了个单马尾辫,放回梳子后又拿了小镜子照了下,觉得没啥问题了,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然后,她就跟娘家妈来了个四目相对,并且从亲妈眼里看到了满满的绝望。 唐妈是真的绝望啊,她总觉得这事儿不对,明明她是来探望怀孕的亲闺女的,咋反过来被亲家母炫了一脸呢?遥想当年她刚嫁给唐父时,唐奶奶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没做错事都能鸡蛋里挑骨头,好话那是一句都没有。至于怀孕后待遇提升就更不可能了,用唐奶奶的话来说,哪个女人不会生?怀孕有啥稀罕的?第一胎就这样了,更别提之后她接二连三的生了闺女,唐奶奶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啐着毒呢! 比唐妈更绝望的是唐大姐,毕竟对于唐妈来说,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现如今儿孙满堂的唐奶奶老早以前就不会找儿媳妇儿的茬了。而唐大姐,却是正处于婆媳矛盾的档口。 外人看着唐大姐家的日子还不错,个中的苦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尤其丈夫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婆婆又是个不好相与的,婆媳俩常为了那些个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吵翻天。幸亏她进门不久就开了怀,头胎就得了个大胖小子,这才勉强把日子过下去。 想想自家,再瞅瞅亲妹子,唐大姐只有一个想法,得亏今个儿陪着妈过来的不是她二妹,毕竟要说最艰难的,还是她二妹了。 “妈,大姐……”唐红玫恍恍惚惚的唤了人,一脸懵圈的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哦,春耕结束了?” 这时,听着外头动静的唐婶儿从厨房里出来,两手搓着围裙,笑得一脸喜气洋洋:“红玫起了啊?我给你兑好了洗脸水,你先洗洗,回头再跟你妈你姐聊。对了,今个儿早饭想吃点儿啥?我熬了小米粥,你看成不?不然,我给你下碗挂面?亲家母,一起吃点儿?” “不不,不用了,我们在家里吃过了。”唐妈忙推辞,唐大姐也一样。 “我喝粥就好了。”唐红玫终于缓过来了,忙跟她妈她姐打了个招呼,等她匆匆洗漱完毕后,婆婆已经把早饭摆在了桌子上。 泛着热气的小米粥,一碟榨菜,一碟腌萝卜块,还有一枚小碟子里装着剥了壳的白煮蛋。 早饭费不了多少工夫,不到一刻钟,胃口不错的唐红玫就干掉了婆婆给她准备的全部粥和小菜。看得唐婶儿笑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忙快手快脚的拿过碗筷就往厨房里去,边走边说:“红玫你陪亲家母好好聊聊,再琢磨琢磨中午想吃点儿啥。” 本来,亲闺女怀了孕,当妈当姐的过来探望一下也实属正常,毕竟闺女去别人家当了媳妇儿,娘家这边也担心她过得好不好,非得亲眼瞧上一瞧才能安心。 现在她倒是安心了,特别安心,安心到忍不住怀疑唐婶儿才是她闺女的亲妈,这做派,这画风,是亲妈无疑了。 从县里离开后,唐妈和唐大姐还跟活在梦里一般,及至各回各家,也还有些缓不过来。等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一事实,她俩一个没忍住,就跟妯娌们聊起了这事儿。 “红玫那婆婆哟,真是个好人,对红玫可上心了,也是老天疼憨人,早先还担心那丫头脾气软和得跟个面团子一样,就怕叫婆家的人也欺负了去,没想到她倒是命好,那婆婆当的,比我这个亲妈都强。” “我三妹这气运快别提了,都说中不溜丢最不招人疼,哪里想得到疼她的人在婆家那头呢?我是没瞧见我妹夫对她咋样,可有这么个婆婆在,日子还能差得了?我妹夫顶多就是话少了点儿,人一准儿好。” …… 孕早期时,唐红玫除了不像以前那么爱吃肉之外,没有任何旁的孕期反应,就连犯困也在正常范围内,毕竟每天八点多起床也不能说晚了。 可到了孕中期,慢慢的其他反应也显露了出来,人倒是没怎么遭罪,就是开始突然喜欢吃辣了。 他们这地儿,爱吃辣的人其实不少,可唐红玫这情况有些特殊,以往没听说她嗜辣,怀孕几个月后却偏偏好上了这一口,眼见唐婶儿拿伺候祖宗的态度照顾了她几个月后,又忙着托人买辣椒,就有人忍不住说起了风凉话。 酸儿辣女这种说法自古就有,没啥科学依据,可架不住人人都信,一听说唐红玫忽的爱上了吃辣,隔壁李旦妈欢欢喜喜的拿了一大包干辣椒跟唐婶儿换了半斤花生。 “唐姐,不是我说你,你对儿媳妇儿也太好了,早先不知道她怀的是个啥也就算了,这都知道是闺女了,还宠着干啥?赶紧生完了再怀一个才是正经。” 唐婶儿认真的瞧着干辣椒,还掐了一小点儿搁嘴里尝了尝味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等听了李旦妈这话,面上的笑也没减,就是在心里暗道,辣椒是好,人却不咋地。可刚跟人家换了东西,她也就没直接开怼,就笑眯眯的看过去:“生个闺女也好啊,顶好是跟你家李桃那么能干的……” 李旦妈都没等唐婶儿把话说完,瞬间黑了脸扭头就走,及至走到门口,才猛的回头呛了一句:“那我就祝唐姐你能如愿,年底得一个白白胖胖的漂亮大孙女才好!” “借您吉言,谢谢啊!”唐婶儿笑得那是一脸灿烂,追到门口也要送上感谢,并目送李旦妈怒气冲冲的回了隔壁。 刚从里屋出来的唐红玫一脸迷茫,她在里头听了半茬,也就是没听到李旦妈最初的挑拨,只听到她婆婆提到了李桃。 李桃啊…… 那也是个奇女子,先不说她的那番做派对不对,反正她妈恨她恨得要死,但凡提到她就说那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眼里只有婆家没有娘家。反正拿她气她妈,一气一个准儿。 “你咋出来了?听着刚才那话了?”唐婶儿关上大门,先把手里的干辣椒收起来搁到了橱柜里,这才对唐红玫说,“嘴长在人家脸上,想咋说咱们管不了。再说了,生闺女咋了?要是我当年生了个闺女,也不用跟老许家那头折腾那么久了,闺女厉害点儿不比儿子差,起码不用担心娶不着媳妇儿。” 唐婶儿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对外头说的,不过除了李旦妈外,其他的街坊邻居倒是没当面说啥,毕竟唐婶儿一个寡妇带大独子已经不容易了,家里添个人起码也热闹些。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究竟咋样,谁也不好说。 这小半年来,他们这一片家属楼里,要说最招人羡慕的就是唐红玫了。这当婆婆的,顶多明里暗里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可当儿媳妇儿的,看看人家再想想自家,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一时间,倒是有不少人信了酸儿辣女这话,其实也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打心底里盼着这话是对的。即便唐婶儿好几次都说抱个大孙女也不错,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这是死鸭子嘴硬,唯独除了她儿子儿媳。 作者有话要说: 唐婶儿:生大孙女好啊! 唐红玫:婆婆说得对!=w= 第011章 第011章 唐婶儿说的这话,究竟是不是死鸭子嘴硬,哪怕一时半会儿的看不出来,却也用不着等很久。算算日子,再有四五个月,唐红玫就该临盆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旦妈最近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以往都是习惯性的拉着个脸,最近家属楼这边的人就发现,她露笑脸的时间多了,偶尔碰到唐婶儿领着儿媳出来晒太阳、散步时,还能冲着人家灿烂一笑。就是,那笑容看多了觉得渗得慌。 有人等着看好戏,也有人真心实意的为她们打算。 其实,唐婶儿的人缘挺好的,想她年轻守寡,偏生还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现在儿子能赚钱,儿媳也怀了孕,就有那些昔日里交好的老姐妹觉得她的好日子终于要到了,不少人主动提出帮忙,哪怕旁的忙不好帮,起码可以帮着借点儿供应出来。 即便最近一两年,各项供应都有增多,可皆不曾到放开肚子吃的地步。偏巧,他们这一代又有月子里吃鸡蛋的习惯,一旦将家里这个月的供应吃完了,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哪怕一枚鸡蛋。因此,几个老姐妹就凑了不少鸡蛋票,本来没打算换,可唐婶儿不愿白占这个便宜,就用其他的供应交换了来。 外头这些事情并不用唐红玫来操心,她满打满算嫁到县里也就不到半年光景,人倒是认识了不少,可惜都没啥交情。基本上,但凡对外的一应事情,全都是唐婶儿一人在操持的。 当然,许学军也没闲着,他尽可能的趁着唐红玫月份还小时,拼命的替人加班,只盼着将来能多抽出点儿时间来陪伴家里人。 婆家这边的态度,唐红玫的娘家人都看在眼里。在夏末时,唐妈又来过一趟,因为她也听说了唐红玫怀的是个闺女。好在,来过一次后就安心多了,因为她亲眼看到了已经被养得白白胖胖,珠圆玉润的亲闺女。 唐妈:…………这亲家母该不会是养猪小能手,劳动标兵的? 真不是唐妈没见识,而是唐红玫被养得太好了,皮肤白里透红,气色好得不得了,整个人都是容光焕发的,一看就知道她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自从唐红玫怀孕后,唐妈统共来瞧过她两回。第一回是让大闺女陪着来的,一瞧就完全懵了,搞不懂自家闺女和亲家母到底是搞什么;第二回是她一个人来的,看过之后倒是彻底松快了,心道,管她们搞什么,反正只要闺女好她就安心了。 其实,相较于三闺女唐红玫,唐妈其实更担心她的二闺女。 俗话说,十根手指尚有长短。对于一个当妈的来说,哪怕都是亲生的儿女,那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的。五个子女里头,俩儿子自是不用说了,将来顶门立户就靠他们了。而前头三个闺女里,唐妈这心也是偏着的。 大闺女终究是她头一个孩子,哪怕略有失望,那也是放在心坎上疼的;怀上二闺女时,大闺女还不到一周岁,因为隔得太近,二闺女的体质就弱了点儿,费了好多心力才总算调养了过来;等到了生三闺女时,一方面她的母爱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另一方面则是扑面而来的绝望,以至于在蛮长一段时间里,她懒得对老三费什么心。 亏得之后的老四老五都是儿子,为此,唐妈对老三总算是高看了一眼。可同样的,就因为后头两个都是儿子,唐红玫是没下地干活,可她需要照顾两个弟弟。 假如说,大姐和二姐至少享受过一段时间的母爱,那么唐红玫一直都没有,她只是借了两个弟弟的光,没吃过太多苦,可也确实没得到过什么。 哪怕到了现在,唐妈去过县里两趟,确定唐红玫在婆家哪哪儿都好后,就将这个闺女彻底的抛到了脑后,转而去关心她的二闺女。 唐家老大老二出嫁的时间很接近,毕竟她俩年岁也近,老大是春耕之后嫁的,老二是同一年秋收后嫁的。然而,老大的儿子都两三岁了,老二才终于盼到开了怀。 开了怀还不算,关键在于能不能一举得男。唐妈心知二闺女那婆婆太糟心,也不是故意针对谁,就是想抖落婆婆的威风,哪怕现在儿媳怀上了孩子,这老习惯依旧没改。别说平日里的家务活儿了,就连春耕都没叫人歇着,等一晃眼到了秋收,依旧唤上她下地干活赚工分去,还觉得这时间卡得好,忙活完秋收更好生产,一点儿也不耽搁活计。 没想到的是,唐家二闺女提前发动了,把孩子生在了地头上。 …… 县里,唐红玫听婆婆说着东家长西家短。像楼上的周大妈家的小闺女,也是去年嫁出去的,刚查出有喜;隔壁李家的二桃姑娘,虽说明年是寡年无春,却并不妨碍她相亲,顶多婚事先拖着,可就算这样,她也一直忙忙碌碌的没有结果,气得李旦妈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心情,又泡了汤;还有隔壁那栋楼的老刘家…… 生活里多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唐婶儿原先就爱听也爱说,可架不住她生了个锯嘴葫芦般的儿子,听倒是愿意听,就是,总给她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久而久之,她就懒得跟儿子说了。 幸而,儿媳格外衬她的心意,不说日常生活中没有任何摩擦,就连说闲话时,也是一副听得极为认真的模样,时不时的还能搭两句,又不打扰她瞎吹,可把她给乐呵的。 这天吃过晚饭,外头已经是日落西山了,唐婶儿匆匆洗过碗就领着儿媳去外头乘凉。 夏日的傍晚,凉风习习,唐婶儿拎着两把竹椅,又拿了把大蒲扇,先安顿好唐红玫,这才眉开眼笑的摇着扇子:“红玫呀,我娘家妹子说,过几天百货商店里有卖大红料子,我琢磨着,回头让学军去排队,排个一整夜也要买上几尺来,给我的大孙女做个大红色的襁褓,你说那该多美?” 就有人凑过来问:“唐姐,你家这几个月吃饭的点咋不对呢?我都弄不清楚你家学军上的是啥班了。” “学军上的啥班,跟我们婆媳两个啥时候吃饭有关系?”唐婶儿一脸疑惑的反问,“我们吃我们的,等他回家让他自个儿随便热点吃呗。” 以前要是许学军上的是早班,下班也就是下午两点多,家里人都会提前垫垫肚子,然后等他回家一起吃。如果是其他班次也差不多,毕竟他是家里唯一一个赚钱的人,很多事情肯定都是要先紧着他的。 可这是以前的事儿了。 自打唐红玫怀孕后,家里就改变了日常作息,唐婶儿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儿子,一切随着儿媳走。 家里啥时候开饭?儿媳饿了就开饭。 家里啥时候歇觉?儿媳困了就歇觉。 家里啥时候吃点儿新鲜的吃食?儿媳馋了就吃,且只有她一人吃。 也亏得唐红玫这人自制力不错,换个立场不稳的,被这么无条件的宠溺下去,怕是早已膨胀了,连自个儿姓啥叫啥都给忘了。 而且,唐婶儿也不止宠儿媳,她还宠着她那尚未出生的大孙女。 依着县里的规定,每个新生儿每月初都可以凭出生证领取半斤奶粉,一共可以领半年。当然,这些都是要钱的,奶粉可不便宜。可就算这样,那点儿奶粉也完全不够。这不,唐婶儿一早就托了人,看看谁家不打算买奶粉的,宁可花钱也要把供应买下。假如奶粉不够,也可以用奶糕来凑,麦乳精也不错,就算新生儿吃不得,等略大些就能稍稍尝点儿了,再不济大人吃着也能补身子。 就连一向木讷的许学军都觉得,他妈除了对他不咋地外,对家里其他人一定会相当尽心尽力的。 这个时候,唐红玫的肚子已经挺大了,不过她几乎没啥孕期反应,能吃能喝能睡的,可以说除了口味略微改变外,旁的都一如既往。这令家属楼其他小媳妇儿羡慕不已,不单羡慕她有个好婆婆,更羡慕她有个心疼妈的乖闺女。 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所有人都认定唐红玫肚子怀的是个大闺女了。 正闲聊着呢,就有个脸生的人探头探脑的进了家属区的大门,见这边纳凉的人多,凑过来问:“知道兴安公社第三大队那个唐家三闺女在哪儿不?” “啥事儿啊?”唐婶儿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这话,忙起身上前询问,“我是她婆婆,有话跟我说。” “也没啥,就是她娘家人叫我顺便过来捎带个口信。就是她二姐今个儿上午在地头上生了个闺女。”那人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她妈叫她不用回去,队上忙着秋收,还说江家那头也没打算办酒。”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012章 第012章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唐红玫多少有点儿懵。 倒不是惊讶于她二姐生了个闺女,毕竟,这生男生女的概率原就是一半一半的。只不过,她下意识的就觉得这个日子好像有些不大对劲儿,低头仔细算了一下,果然比早先推算的预产期早了差不多小半个月。 预产期这个事儿,要说完全准确那是不可能的,一般来说,差上个十天半月的,问题也不大。 唐红玫底下有俩亲弟弟,叔婶家的堂弟妹也不少,更别提还有隔房家的孩子们了。因此,她在算清楚后,也没太过于担忧,而是先跟好心过来捎话的大姐道了谢,之后又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来捎话的这个也是嫁到县里的,当然这人的年岁就大了,看着已经三十好几了。这次,她也是因为娘家妈秋收时闪了腰,特地回去瞧了瞧。谁知,恰好就碰上了这个事儿,得了唐妈的叮嘱,帮着捎了话。 见唐红玫这月份也不小了,那人忙笑着摆手:“没事儿,你二姐母女平安,你别挂心了。” 再度道了谢,唐红玫和唐婶儿把人送出了家属楼外头。 唐婶儿只道:“也是不凑巧,你自个儿也怀着呢,既然你妈都说了不用回去,那就干脆等你生了娃儿坐了月子后,再回去瞧瞧。” “嗯,都听妈您的。”唐红玫浅浅一笑,眉头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 她二姐嫁的是同个公社不同生产队的老江家,两边离得倒是不算远,走路大概个把钟头的样子,可因为早先也没来往,并不大清楚江家的为人,只是听了介绍人说,江家仨儿子各个都勤快能干,嫁过去肯定有好日子过。偏巧,早半年嫁人的她大姐,旁的都还凑合,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唐爸唐妈一合计,这过日子还得先填饱肚子,光人好吃不饱有啥意思?于是,就将二闺女嫁到了日子过得颇为红火的老江家。 因着是工分制年代,家里的壮劳力多少直接决定了家庭情况,毕竟壮劳力越多工分越多,分到的粮食也就越多。像唐家这样的,就这两年还算不错,前些年日子过得太苦了,哪怕唐家大姐二姐都下地干活,赚的工分连人家单个壮劳力都不如。 可江家,条件是相对好了不少,却架不住江婆子是个不好相与的婆婆。 在唐红玫二姐嫁过去之后,江家又陆续娶了两个儿媳,然而这仨儿媳也是能的,别说生孙子了,连个开怀的都没有。气得江婆子见天的在家里骂人,把仨儿媳妇儿蹉跎了又蹉跎。 好不容易身为长媳的唐红玫二姐终于开怀了,江婆子满怀期待,不料却得了个丫头片子。哪怕唐红玫没亲眼看到,她也想象的出来,江婆子能有多气愤,说是气得跳脚都不为过。 这些事儿,唐婶儿自然是不知情的,哪怕她早先打听过了唐家的情况,也不会多事到去打听儿媳家的姻亲。还是见儿媳面色不对,追问了两句,这才知晓了个大概。 于是,唐婶儿又劝道:“这年头重男轻女的人多了去了,就算上头天天喊‘妇女也能顶半边天’,该咋样的还咋样。咱们呀,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就你二姐那样儿的,要么她自个儿立起来,外人能有啥法子?不过也没啥,头一个得了闺女,那就养好身子再生呗。她还能因为儿媳头胎得了闺女,就把人直接轰回娘家?怕不是疯了……” 甭管是乡下还是城里,娶媳妇儿都难。江家就算条件比普通人家好一点,可要是敢为了这种事情闹离婚,一旦传出去,这辈子怕是都别想娶到媳妇儿了。再说了,唐家人也不是吃素的。 “嗯,妈您放心,我不会太挂心的。”顿了顿,唐红玫回忆了一下她二姐往日的做派,又添了一句,“再说我二姐那人……也不是好惹的。” 早些年是因为一直没怀上,二姐总担心自己是不是不会生,后来总算开了怀,她一下子就有了底气。就算这回生的是闺女,也不代表她会任由婆婆捏扁搓圆。 婆媳俩边走边说,因着唐红玫月份也不小了,她俩走得慢吞吞的,以至于乘凉那头见她们久久不回来,已经开始了各种猜测。 李旦妈是最得意的,她先前被唐婶儿当面怼了好几次,话里话外都在损她重男轻女。可要她说,闺女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往后养老送终的事儿,不都得靠着儿子?既然这样,重视儿子又咋了? 尤其在亲眼目睹了今个儿这一出后,她扬着脑袋咧着嘴说:“都说闺女随娘,看看唐姐这儿媳,不就是随着她娘家妈生闺女吗?我可是听说了,她娘家仨姐妹,还是顺着一溜儿生的。现在她姐姐也这样,怕是她……” “闺女随娘?那怕是你闺女找人家悬了。”唐婶儿刚好回来,闻言随口一说,却正好把人堵了个结结实实,气得李旦妈满脸通红,半晌都没能憋出一句囫囵话来。 可不是,唐红玫的娘家妈连生了仨闺女,她不也生了俩闺女?所以,这话究竟是笑话谁呢? 更有了解内情的人接口道:“不说这事儿我倒是没想起来,李旦妈,你家李桃嫁出去也有七八年了,我咋听人说,她生了仨闺女了?” “你瞎说啥?我都不知道的事儿,你咋知道的?算了算了,天色不早了……李二桃!你还愣着干啥?叫上你弟弟,赶紧给我家去!” 可怜的李二桃被吓了一大跳,顾不得抚平狂跳的心,赶紧先跑出去找弟弟。偏生李旦正值猫嫌狗厌的年纪,天知道他跑哪儿去了,毕竟家属区不小,拐角楼道之类的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她扯着嗓子叫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 唐婶儿却懒得管这么多,拎上竹椅和大蒲扇,唤上唐红玫就回家去了。李旦妈有句话还是说对了,那就是天色确实不早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次意外的消息,还是天气越来越热的缘故,唐红玫原先几乎没有妊娠反应,却在这天过后,慢慢的露了出来。 先是两腿水肿,后来则是有些中暑的迹象,吃饭也不香了,就连夜里也偶有小腿抽筋的症状。幸好,所有的症状都不严重,而彼时,离她的预产期也没多久了。 县里有人民医院,可他们这个县并不大,县里人多半对医院还是犯怵的,很少会有人去医院生孩子。唐婶儿也是因为娘家有亲戚在里头当护士,又知道头胎不好生,盘算着家里还有些余钱,为了安全起见,离预产期还有三天,她就领着唐红玫去了医院。 也是碰了巧了,这边刚办完住院手续,隔了不久,唐红玫就发动了。 她到底是乡下姑娘,就算打小都没怎么下过地,家里不少活计都是她一手操持的,身子骨还是很棒的。都说第一胎难生,在她这儿倒还不错,在里头熬了一个多钟头,顺顺利利的把孩子生了下来。 与此同时,唐婶儿还在家里忙活。她是等儿媳歇过午觉以后,把人送进医院的,想着离正日子还有三天呢,就没着急,慢悠悠的回家收拾东西兼做饭。瞅着太阳快下山了,她也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还温着的饭盒,以及一大包孩子的用品,其中不老少都是她费了大力气跟人换来的。 出门时,楼上的周大妈还跟她打招呼:“去医院了?要我说,有条件还真是去医院生好,早去早安心。” “可不是这个理?你也知道,学军他是三班倒,我就怕红玫发动时,他不在家。这要是大白天的还凑合,晚上咋办?我一人咋把人送医院呢?”唐婶儿并不知道她的宝贝儿媳这会儿已经进了产房,她很是高兴的冲着周大妈扬了扬手里的大包裹,“这里头还有大妹子你的功劳呢。” 光凑够需要的布料已经很难了,唐婶儿还因为大家伙儿都说她儿媳怀的是个丫头,特地想尽办法跟人换了鲜亮颜色的料子。 什么大红粉红桃红艳红…… 整个儿的画风就是红红火火,她觉得,大孙女回头一定会很喜欢她这个当奶奶的精心给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包被。 这么想着,她跟周大妈告了别,乐颠颠的往人民医院那头赶,一路上倒是又碰上了不少熟面孔,顺便打了招呼,也让不少人知道,她已经把儿媳送进了医院,怕是过不了两天,大胖孙女就该生出来了。 嗯,是过不了两天,因为今天娃儿就出来了。 等唐婶儿笑呵呵的赶到医院住院部,往她儿媳先前躺的那张病床一瞅…… 咦?人呢? 没等她问出心头的疑问,同病房另外一个孕妇弱弱的提醒她:“大妈,你刚走没多久,你闺女就发动了,护士送她去产房那边了。” 唐婶儿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后,火速的把东西往空着的病床上一丢,连句道谢都来不及说,转过身子迈开步子,飞一般的冲出了病房。 同病房的孕妇不由的叹气:“这亲妈跟婆婆就是不一样……” 另一边,唐婶儿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把自个儿砸到了产房前,还没等她站稳当了,里头就出来了个护士,问:“唐红玫的家属在哪儿?”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护士抬眼看了看她,冲她招手:“那你进来,把孩子抱走。放心,人没事儿,你要想出院的话,今个儿或者明个儿都成。” 这年头并不流行剖腹产,顺产的话,躺在医院和躺在家里并无区别。考虑到多半家庭日子也就一般,医院里都还是很贴心的,横竖瞧着人好端端的,强留着有啥意思?所以,一般都是生完就立刻出院的。当然,更多的人还是选择在家里生,那样更便宜。 唐婶儿倒是没急于一时,钱都付过去了,还不如明天再回去。最关键的是,许学军今天上的是中班,要夜里十点才下班,哪怕自家蠢儿子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处,借个车带人回家总可以? 这么一盘算,她就安心了,想着先去瞧一眼儿媳,再瞅瞅自家的大胖闺女,等明个儿大清早儿子过来了,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回家去。 …… 次日一早,李旦妈挎着竹篮子出门买菜,才刚走出楼道,远远的就看到唐婶儿抱了个大红的包被,黑着个脸杀气腾腾的往这边走来。而稍微落后她一些的,是推着自行车的许学军,至于唐红玫则坐在车后座上,长衣长裤外加帽子包巾,典型的月子里打扮。 李旦妈心下一乐,兴冲冲的上前:“哎哟,这是生了啊?赶紧叫我瞅瞅,唐姐你家大孙女长啥样儿啊?要我说,肯定好看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李旦妈:叫你死鸭子嘴硬,生了孙女一准黑脸! 唐婶儿:呵呵。 第013章 第013章 好看倒是挺好看的,可他不是唐婶儿心心念念盼了大半年的胖孙女啊!! 唐婶儿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儿媳刚怀上孩子那会儿可没人说这个,仿佛是到了孕中期,儿媳突然一反常态的嗜辣,他们家也没想过要掩饰,反而托了不少人帮着寻摸干辣椒。就是打这儿开始,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很多人笃笃定的表示,都不用看怀相,那一定是怀的丫头片子。 头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唐婶儿已经记不清楚了,可她敢肯定,眼前这个李旦妈一定说了不止一回,好多次还是当着她的面再三叨逼的! “好看?”唐婶儿笑得一脸狰狞,偏李旦妈是个眼拙的,完全没看出来唐婶儿有啥不对劲儿。又或者,她明明看出来了,故意装作不知道而已。 李旦妈顺着唐婶儿微微掀开的襁褓往里头瞅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清楚,她只笑裂了嘴,连声道:“好看,真好看!长大后一准是个漂亮的大姑娘!” 落后一小段路的许学军和唐红玫这会儿也到了跟前,正好听到了李旦妈这话。 许学军一脸的茫然,不过他原就不爱说话,哪怕想要反驳,也仅仅是张了张嘴,没出声就放弃了。至于唐红玫,昨个儿她刚生产完,哪怕她身子骨还算结实,这会儿也还没恢复过来,听了这话后只在心里纳闷,刚出生的孩子有长得好看的?再说她生的不是个胖小子吗?李旦妈这是瞎? “看过就得了,忙你的去。”唐婶儿可没打算在楼道里跟这个讨人嫌的老邻居唠嗑,说完这话后,就侧过身子挤了过去,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学军你扶着红玫进屋,过会儿再去还车。” 眼见人家忙活了起来,李旦妈忙往后头让了让,满面笑容的道:“你们忙,你们先忙着,等回头安顿好了,我再去你们家看大胖孙女。哎哟,这丫头长得可真好看哈哈哈哈哈。” 说罢,她目送小夫妻俩慢吞吞的进了屋,转身走出楼道,留下了一长串杠铃般的笑声。 “笑得可真难听,还好我孙子胆儿大。”唐婶儿让小夫妻俩进屋,她自个儿在关门之前,冲着门外啐了一声,这才关上门,抱着襁褓进了儿子儿媳那屋。 彼时,唐红玫已经在床上半躺下来了,身上还盖了一床薄被,见婆婆抱着襁褓进来,忙伸手去接。 “你躺着,我给你放边上。”唐婶儿并没有把大孙子给儿媳,而是小心翼翼的搁在了床边上。他们这屋的床不小,这会儿只唐红玫一人躺着,身边空出了老大一块地儿。 唐婶儿安顿好孙子后,扫视了屋内一圈,很快就把嫌弃的目光落在了儿子身上:“你还待这儿做啥?还不赶紧把车子擦擦,给人家送还回去?去啊!” 许学军忙转身出门,临了又回头欲言又止的看了过来。 “出生证搁外屋饭桌上了!你记得先去领奶粉,再去领棉花,咱们今年的新生儿都可以领三斤新棉花呢,记住,是新打的棉花,别叫人给糊弄了。还有,户口本也要赶紧上,你想好你儿子叫啥了不?” “我想的是闺女名儿……”许学军弱弱的提醒亲妈,不止您老人家一个人误会了,所有人都觉得唐红玫这胎是闺女。毕竟,酸儿辣女,还有肚子形状啥的,都清晰的表明这是个丫头片子。 唐婶儿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先把能办的赶紧都办了,这事儿回头再说。” 许学军赶紧走人,很快屋里就又只剩下了婆媳俩,并一个睡得昏天暗地的胖小子。 胖小子是真的胖,连接生的护士都说,少有长得那么胖的。主要是这年头物资奇缺,哪怕会上医院待产的都是家境不错,能吃得像唐红玫这么好的,也寥寥无几。当新生儿普遍都是四五斤大小时,这个足足七斤重的胖小子,确实十分的惹眼。 唐婶儿再度走到床边,伸手解开了大孙子的襁褓,又从角落里搬出早先收拾干净了的小摇篮,把准备好的小褥子小被子,让他舒舒服服的躺里头。 “你说咋会是个小子呢?”直到把大孙子安顿好了,唐婶儿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天知道她昨个儿冲进产房里,看到一个肥嘟嘟的小子咧着大嘴蹬着双腿不停的哭闹时,内心有多迷茫。 说句实在话,当奶奶的就没有不喜欢亲孙子的,问题在于,这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啊! 要是早知道会是个大孙子,她何苦费那么大的劲儿跟人家换这么多颜色鲜亮的料子?胖小子穿啥不成呢?黑色灰色褐色咋都成,偏现在等待他的却是大红粉红桃红艳红…… 太绝望了! 唐红玫默默的看着她婆婆从迷茫到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到深深的绝望,她是真的想安慰婆婆,于是她憋了半天,只劝道:“妈,我下回生闺女。” “这是你说了算的?”唐婶儿并没有受到安慰,反而更沮丧了,“就算下回生闺女,那现在咋办?我大孙子要穿粉嫩嫩的小衣裳?回头我漂亮孙女要穿她哥哥穿旧了的小裙子?” 好像是有些不太妥当。 本来就不大会安慰人的唐红玫,在认真的思考了片刻后,决定老老实实的闭嘴。横竖儿子乖得很,她作为尚在月子里的产妇,还是闭上眼睛睡觉。 好在,唐婶儿也是随口抱怨两句,眼见儿媳困了倦了,她把摇篮摆摆正,转身出门去了。 刚走到外屋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小声的敲门,虽说音量是不大,可还是叫她紧张了一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门前,拉开门制止:“别吵吵,我儿媳睡觉呢。” 来人倒是熟人,当然不是刚碰过面的李旦妈,而是素来跟唐婶儿交好的周大妈。 周大妈心道,看来外头人猜得不错,这老姐姐还真是死鸭子嘴硬,原先是一口一个大孙女咋咋好,这不真得了个孙女,还是没崩住?不过再一想,这老姐姐对儿媳还是不错,就算孙女不合心意,小日子倒也不会差。 还真别说,周大妈挺了解唐婶儿的,虽说最关键的部分出了错,可总体来看,倒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正确的版本应该是,就算心心念念的大孙女变成了胖小子,唐婶儿依然会对儿媳好的,连带孙子也是。就是,心里有点儿气不顺,老觉得是街坊邻里连同亲眷们一起联手忽悠了她。 好气啊!! 真要说起来,比起气别人,唐婶儿更气她自个儿,原先觉得自个儿挺牛气的,没想到叫别人随便一忽悠,就直接给忽悠瘸了。 周大妈是个好性气的中年妇女,见老姐妹一脸的不高兴,也依旧笑着:“我刚买菜回来,要不要匀点儿给你?今个儿菜农那头有苦瓜,我瞅着像是刚从地里摘的,买了仨呢,要不?” “苦瓜好,苦瓜降热去火!”唐婶儿勉强挤出了个笑来,却反而把周大妈吓了个够呛,索性自家一个都不留了,全匀给了她。 及至唐婶儿付了买菜的钱,周大妈才语带小心的劝着:“老姐姐,我听李旦妈说,你得了个漂亮孙女?” “哪漂亮了?贼丑!”唐婶儿面对李旦妈是没好气,对她好姐妹还是有耐心的,把人让进屋里,又把苦瓜抱到厨房里放好,出来时满口抱怨,“不光贼丑,还是个孙子!” 周大妈恍然,看来她老姐姐是真的气狠了,谁叫那娃儿不单贼丑,还是个孙子呢? “我特地换了那么多鲜亮的料子,费了多少布票,贴了多少脸面?……我跟你说,别信那啥老话说,老话说‘酸儿辣女’,我儿媳怀孕就没馋过一点儿酸,尽吃辣了,结果呢?尽瞎扯!” “这不是刚出生的孩子都那个样子,瞧瞧你家学军和他媳妇儿,长得多俊儿呢,等回头养伤个十天半月的,一准儿白胖好看。”周大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半会儿的还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的安慰着。 等等,孙……孙砸?! 周大妈恍恍惚惚的离开了,因为太过于茫然,连菜篮子都忘在了唐婶儿这边,还是后来还了自行车的许学军被差遣着又往楼上跑了一趟,顺便帮着证实了他媳妇儿生的确实是个胖小子。 重点不是胖,而是个小子。 不提其他人得了真实情况后的反应,单说隔壁的李家,知晓自个儿闹了个大乌龙,李旦妈气得揪住二桃的耳朵好一通叫骂。偏生,隔壁家的产妇和新生儿都是个心大的,睡得喷香,完全没有丁点儿被打扰的迹象。 更凑巧的事情还在后头,李家这边上午才闹了一场,当天晚上,约莫刚过饭点,李旦妈就又陪着笑脸敲响了隔壁家的门。 又是唐婶儿开的门,且一开门她就看到了李旦妈那格外假的笑容,弄得她好悬没忍住把门板再拍回去。 “唐姐……”李旦妈不知道她差一点点就要惨遭毁容了,只径自笑得一脸倒霉样儿,“我有个事儿想要拜托你。” 隔了有些时候,唐婶儿先前的不忿也渐渐平息了下去。主要,她这人比较能够接受现实,亦如二十年前她男人工伤过世,她虽然难受得很,可还是坚强的站了起来,并且早早的给自己和儿子做好了一应打算。 所以说,不就是想好的大孙女变成了胖孙子吗?虽然还是好气,但除了平静的接受,还能咋地? 到底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唐婶儿把李旦妈引进了屋里,红糖水是别想了,白开水还是可以倒一杯的。 “啥事儿啊?” 李旦妈双手捧着装了大半开水的搪瓷缸子,既不喝也不开口说话,就这么呵呵呵的假笑着。还是唐婶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主动问她,她这才勉勉强强的说了起来:“这不是……唐姐,你也是当妈的,这当妈的不就盼着儿女们好吗?” “别介,用不着拐弯抹角的,直说就行。” “就是我家二桃的婚事,我娘家亲戚给介绍了个人,就下半晌那会儿,我领着二桃去瞅了瞅,瞧着也还行。”李旦妈一脸的为难,扯东扯西了好半天,才总算说到了点子上,“唐姐你肯定认识那人,他叫许建民。” 唐婶儿愣了一下,定了定神才想起李旦妈说的这人是谁。 还真别说,她确实认识许建民,不单认识他本人,跟他爹妈,尤其是他那个牛逼的妈,简直就是熟得不能更熟了。明嘲暗讽那是别提了,当面撕掳的次数也不少,最后更是吵了个天崩地裂,基本上就已经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简单的说,许建民就是许学军的堂弟,也就是许父亲弟弟的儿子。 如果说,唐婶儿和许建民那个妈最初仅仅是妯娌之间的矛盾,那么后来随着许父的意外身亡,唐婶儿直接跟许家那头彻底闹崩,算下来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任何来往了。 既然是那家的话,情况就再明显不过了。 “是建民那孩子呀……”唐婶儿大概犹豫了有那么三秒钟,在良知和看邻居倒霉之间,她到底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良心,“你要只是问建民咋样,这个我不好说,那孩子小时候看着挺好的,大了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是他那个妈哟,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可得仔细想清楚了。” 李旦妈僵着脸谢过了唐婶儿,一出门就啐了一地。 “呸!什么想清楚,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家二桃嫁得好。许家咋了?我看许家挺好,这门婚事我还就非成不可了!” …… 第二天,李旦妈喜气洋洋的告诉街坊邻里,她家二桃要订婚了,跟县政府的许干事。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014章 第014章 许家的条件是真好。 这里头的许家指的不是许爷爷他们一大家子,而是单指许建民他家。他爸早年从军,回来后进了县政府,虽然之后没咋晋升过,可大小也是个干部。等到许建民高中毕业后,他就把儿子招到了县政府里。刚开始仅仅是个小办事员,可许建民这人,跟许学军正好相反,嘴皮子格外利索,特能来事儿。这不才三四年光景,就被提了干事。现在走出去,哪个还不喊他一声“许干事”? 家境优渥,年轻有为,加上他家里仅有姐妹没有兄弟,等于他爸攒下的所有家当将来都是他一个人的。这不正是李旦妈心心念念的好女婿吗? 李旦妈的想法很简单,要是能直接抠下一大笔彩礼,那当然好。可要是女婿本人有前途,彩礼也不是不可以商量,毕竟她儿子还小,家里也没个兄弟帮衬,将来可不得靠着亲姐、亲姐夫? 这么盘算着,她险些没一口答应下来。好在关键时刻,她还是端住了,跟介绍人约定了第二天相看的时间地点,这才兴冲冲的回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她男人。 跟李旦妈不同,李旦爸还是有些理智的,直觉这么好的婚事不该落到他们家二桃身上,毕竟二桃除了长得不错外,也没啥值得人家惦记的。这么想着,就又仔细问了两句,之后才意识到这个许家跟隔壁家是亲戚,还是很近的那种。 于是,李旦妈不情不愿的过来打探消息,没想到唐婶儿却提醒她小心点儿,当时她倒是崩住了,回头就气得跳脚,也没把原话告诉她男人,而是依着原先的约定,次日上午带着二桃去相看了。 这年头相看亲事简单得很,介绍人在场,帮着两边人的说合,然后当长辈的自个儿聊,让年轻人出去散个步转一圈,前后也不过半拉小时。 可就是这半拉小时,李二桃投诚了。 按说,李二桃这年岁,加上她妈那种反常规的操作,她已经相亲过好多次了,具体的数目连她自个儿都记不住了,算下来,从初中毕业后就开始相看,一年起码也有十来次,也就是最近一年里,介绍人都怕了她妈,这才减少了许多。 像这种相亲经验丰富的人,有时候都懒得听介绍人废话,她自个儿都能判断出是好是歹来。就说这一次,早先听着介绍人说的是天花乱坠,她心里倒是信了,却只信了最多五六分。 像有姐妹无兄弟绝对是真的,没人会在这种事情骗人;县政府的干事身份应该也没错,不过这年头干部的工资其实不算高,甚至比工人都要略低一些,但这个也可以接受。 除了这两项,李二桃深以为,别的话都不靠谱,至少不可能是百分百靠谱的。像有能耐会来事这种话,最是不可信,再有就是被介绍人忽略了的许建民身高长相的问题,只怕也是另有玄机。 尽管如此,李二桃还是仔细的把脸洗干净,偷偷的溜进她妈那屋,抹了雪花膏,还顺走了一些发油。她的头发倒是不差,长度差不多到了腰间,就是营养略有些跟不上,发梢处稍稍有些枯黄开叉,她索性狠了狠心,把头发剪掉了一小节。 她能做的事情很是有限,倒是想找出一身好衣裳来穿,可惜翻遍了她那仅有的几身衣服裤子,却只找出了补丁相对比较少的。至于鞋子,更是补丁累补丁,只能尽可能的弄得干净些。 李二桃做到了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准备,以为自己可以应对一切,万万没想到,等她真的看到许建民时,却瞬间双颊爆红,忍不住垂下了头。 许建民长得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该怎么形容呢?男人的长相本来就很难用好看来形容,许建民更是跟好看完全搭不上边,他是方脸,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脸,看起来格外得粗犷,个头也不矮,起码在他们县里,算得上是比较高的了,李二桃连人家肩膀都不到。 就许建民那身高长相,看着不大像是县政府的干事,更类似于当兵的那种,但不得不说,李二桃很吃这一款。 她爸是个没用的,记忆里仿佛除了埋头干活外,家里有啥事儿都不参与,偶尔发表个意见,也总是被她妈随口敷衍过去。因此,她很是喜欢那种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一心认为这样的人才能给自己安全感。 就他了…… 介绍人之后说了什么,还是双方的长辈说了什么,李二桃全没听到,她满心满眼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又一会儿后,介绍人提出让俩人出去逛逛,许建民起身相邀,还格外体贴的帮她推开门,见她跟上来后,又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前行。 李二桃只觉得自己的心噗通噗通的跳着,说句实在话,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与人并肩而行。小时候,她永远在追逐爸妈和大姐的脚步,然而并没有人会等她,哪怕她不小心跌倒在地,也不会有人来扶她。长大之后,她要照顾皮猴子一样的弟弟,就算她再怎么飞奔叫喊,她弟弟也绝对不会往后看哪怕一眼。 “我……”李二桃想说点儿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建民跟他堂哥许学军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他本身就属于嘴皮子比较利索的,在县政府里历练了几年后,无论是眼力劲儿还是能说会道的本事都提升了不少,一眼就看出了李二桃的迟疑。 “二桃,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费了好些工夫才打听清楚你是谁,这才托人去你家说的。你也许不相信,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告诉自己,是她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要娶她为妻,要跟她共同进步,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许建民停下脚步,两眼直视李二桃,语气真诚的问道,“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 直到订婚的事儿确定了,李二桃还如同活在梦里一般。 她就要嫁出去了?她妈居然没狮子大开口把人家吓跑?亏得她还做好了准备,要忍着气好好游说她妈,结果事到临头,什么都没碰上。 更确切的说,李二桃她妈还是做了些事儿的,先是把二桃订婚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尤其点明男方的身份是县政府的干事。之后,她妈还特地往娘家去了一趟,好好的显摆了一场,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再往后,她妈就开始准备起她的嫁妆来了。 李二桃吓得花容失色,总觉得她妈疯了。 其实也不单单是李二桃,后知后觉得知此事的唐婶儿也是一脸的懵圈。 唐婶儿这两天忙得很,虽说许学军早些时候替人家加了不少班,如今也尽量选择调休,可说句实在话,他能做的事情还是太少了,像哄孩子睡觉给孩子换洗一类的事情,他全都不会,不光不会还总是帮倒忙,气得唐婶儿差点儿没忍不住一巴掌拍飞他。最后,唐婶儿没办法,只得叫他去洗衣服洗尿片,洗不干净大不了就多洗几遍,只求他别进屋里添乱就成。 刚出生的孩子事儿特别多,就算他们家这娃儿还算是乖巧的,一样把家里人忙活得团团转。等唐婶儿起了大清早拎上篮子买菜去时,这才从老姐妹周大妈处听到了这个消息。 才两三天工夫,李二桃的婚事就定了下来,这还不算,周大妈神秘兮兮的告诉她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 “今年不是寡年无春吗?按说是不宜结婚的,也不知道那两家咋商量的,还是决定择个好日子结婚了。听说还要在国营饭店里办两桌呢!” 唐婶儿有点儿懵,走出了家属楼大门才缓过来:“你说的是二桃?和谁?许建民?我家老许的亲侄子?” “对哦,那许建民可不是许老四的儿子吗?”周大妈恍然大悟,“不过那孩子还不错,不像他妈。” “要是像他妈还不得毁了?可这也不对,没听说许老四死了婆娘又再娶了,李家要那么高的聘礼,那婆娘能乐意?”唐婶儿还是不相信,她之所以在李旦妈来打听时,只是委婉的告知而非直截了当的捅破,那是因为她知道这门婚事成功的几率太小太小了。 一句话,许建民他妈根本就不可能给彩礼。 想想李旦妈恨不得卖闺女的死要钱样儿,再想想许建民他妈那一毛不拔的铁母鸡样儿,唐婶儿一脸的怀疑人生,她只想知道,这门婚事到底是咋成的啊? 关于这种细节,周大妈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她是个格外乐观的人,笑呵呵的说:“等着呗,横竖婚事都定下了,回头就该传出婚期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唐婶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管别人了,家里事儿太多了,儿子派不上大用处,儿媳又得坐月子,大孙子虽然出生的很意外,可那也是她亲孙子,她连儿子都顾不上嫌弃了,缓过劲儿来之后,对孙子自然是掏心掏肺的。 就是,每回看到套着粉红肚兜、穿着大红裤衩、盖着桃红小薄被的胖小子时,她就忍不住把眼睛挪到别处尽量不去看。 哪怕孙子一天天长开变好看了,她还是觉得辣眼睛。 大红还凑合,这粉红桃红艳红……哎哟哟! 忙碌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仿佛才一眨眼,胖小子就满月了。与此同时,早就得到了消息的唐妈也领着小儿子进县城来看望唐红玫。 刚一进门,唐妈就拉着唐红玫满是歉意的说:“家里出了点儿事情,妈来的晚了,你婆婆说没说啥?” 闺女生孩子是大事儿,更别提这是头胎,唐妈原先想着,怎么着也得把这脸帮闺女做足了,不单她自个儿要来,最好能把近亲都叫来。毕竟,早先听说闺女这胎是个女娃儿,她真的怕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又在闺女这头重演,就为了这个,她起码好几个月没睡好。 “我最怕亲家母见你得了个丫头嫌弃你,当初你奶奶就是这样,怀孕的时候那叫一个周全,一见我生了你大姐,那脸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恨不得揍我一顿。”唐妈想起往事就想叹气,好在及时收了起来,改口道,“满月是喜事,咱们不提那些糟心事儿了。要我说,老天爷还是疼惜你的,叫你头胎就得了个大胖小子。” 唐妈之所以晚来,一方面是家里出了事儿,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因为得知唐红玫生的是个儿子呢?要不然,就算诸事缠身,她也一定会想法子赶来给闺女撑腰的。 “妈,我很好,你用不着担心。”唐红玫没提她婆婆见到大孙子时那崩溃的表情,先把唐妈和小弟迎进了屋里,又转身去了厨房倒糖水拿花生瓜子。 已经出月子了,不过这会儿天气已经转凉了,唐红玫穿着长衣长裤,因为是怀孕时做的,略微有些宽松,可打眼就能看出这是件新衣。 自然,唐妈也看出来了,心下又松快了些。 她是真的害怕,怕因为自己迟来了而导致闺女不被婆家待见,万一让闺女在月子里受了气落了病,那她真的得悔死。 这时,唐红玫也想起来了,忙问:“家里到底出了啥事儿?早先妈你托人带了口信,也只说了我二姐得了个闺女。是她婆婆不乐意了?二姐她还好吗?” “不是你二姐。”唐妈苦笑一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是你大弟。” “大弟怎么了?妈你快说呢,你这是要急死我呢?”唐红玫催促道。 一旁忙着跟花生瓜子较劲儿的唐家小弟忽的开口:“三姐你别着急,哥他没事儿,他马上就要娶媳妇儿了。” “啥?”唐红玫呆住了。 她跟底下两个弟弟,正好各差了一岁半。她大弟今年六月初中毕业,又因为这几年国有企业只招收城镇户口,等于说她大弟毕业后只能跟着唐爸一起下地赚工分。依着他们那片儿的习惯,初中毕业后是该相看起来了,慢慢来不着急,托人介绍下,再打听清楚,然后见个面议个亲,一两年就过去了,到时候顺势结婚倒也不迟。 结果,她大弟居然就要结婚了? “就是……”唐妈忽的止住了话头,下意识的扫视了一圈,他们来得凑巧,唐婶儿和许学军都不在家,至于唐红玫那刚出生的儿子这会儿在里屋睡大觉,屋里只有唐妈和两个儿女。 看了眼儿子,唐妈说:“我和你姐去里屋瞧瞧你外甥,你搁这儿待着,省得把孩子闹醒。” 不得唐家小弟开口,唐红玫就把她妈拉进了里屋,关上门就急急的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呢?怎么早先一点儿消息都没?” “唉,快别提了。”唐妈苦着脸解释了起来。 原来,唐家大弟毕业那会儿撞了大运,居然刚刚好够到中专的录取线,本来农村娃是没机会念中专的,可唐爸觉得机会难得,愣是凑了钱托人给办妥了。唐家大弟也就从农村户口变成了正经的城里人。 然而,好景不长,唐家大弟原就不是个读书的料,中专那头又不似公社初中那么单纯。没多久,他就只光顾着玩而忘了学习。要光是这样倒还罢了,偏跟他玩的最要好的是个女同学。 男女之间是否有纯洁友谊,这个很难考证,反正唐家大弟跟他那个女同学之间是肯定不存在友谊的,俩人一开始是闹着玩,结果玩着玩着,玩出了人命来。 那女同学还是个城里姑娘,出了这样的丑事,爸妈气得直接闹上了学校。学校还是想息事宁人的,毕竟这种事情真的要闹大了,两个孩子讨不了好,作为校方一样会丢人现眼。 最终,两边家长坐在了一起,共同商议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已经找人算了日子,月底就结婚。”唐妈略过了中间扯皮的阶段,毕竟闺女刚出月子,当妈的没法照顾她也就罢了,总不能叫她为了娘家这点破事儿犯愁。 这也是为什么她早先没赶过来的根本原因,两边扯皮是耽搁了很久,可中间其实也能抽出空来。问题是,唐妈不是那种绷得住的人,万一露出点儿什么来,事情又没处理妥当,那不是白叫闺女犯愁吗? 唐红玫彻底无力了,她不久前才听人说隔壁李二桃不顾日子不好,早早的算了日子要结婚。结果,她娘家大弟居然也紧随其后。 “没法子呀,日子久了肚子盖不住。”唐妈看出了她面上的无奈,主动解释道,“反正已经这样了,你也不用搁在心上,回头到日子了,回去喝喜酒就成了。” 唐红玫暗暗叹了一口气,喝喜酒随份子,这些事儿都是她这个当姐姐的应该做的事儿,甚至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儿。可在这档口发生,咋就一点儿喜气都没有呢?再看唐妈一脸疲惫仿佛很久没好好休息的模样,她当下抛开了无奈,只余心疼。 “行,到时候我会去的。妈你自个儿也要注意身子骨,你年岁也不小了,大弟既然要娶媳妇儿了,那就是个大人了,以后别再为他的事情操心了。” “我这不是……”唐妈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到外头小儿子高声叫婶儿,忙拉过闺女往摇篮那边走,还要勉强挤出笑来,夸道,“我外孙长得可真好,瞧着白白胖胖的。” 唐婶儿进来时,先听到了这句话,当下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红玫奶水不少,我家又跟人要了不少奶粉供应,可不就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知道为啥,见婆婆进来,唐红玫心头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并且下意识的靠近婆婆:“妈,我大弟月底结婚,到时候我得去喝喜酒,胖小子又要麻烦你了。” “月底结婚?”唐婶儿有些懵,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接着笑道,“有啥麻烦不麻烦的,我大孙子嘛!到时候叫学军借辆自行车载你回去,省得累着你。” 听到这话,唐妈忙附和的笑着,眼底里却闪过阵阵愁绪。 之后,在亲家母的盛情邀请下,唐妈和小儿子留下吃了顿午饭,接着就以家里事儿多为由,留下特地带过来的一篮子鸡蛋,顺势告辞了。 及至出了门,走出了很长一段路,唐妈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你爸叫我说的那个事儿……我想了想,没说。” 这还是前几天全家聚在一道儿时,唐爸当众宣布的事情。 唐爸唐妈一共有五个儿女,前头仨闺女都嫁了,尽管不能说都嫁得很好,起码也不算差了。眼瞅着后头俩儿子也渐渐长成了,唐爸就开始盘算起来了。他的想法跟李旦妈不谋而合,儿子年岁小,又没个长兄可以倚靠,自然得叫亲姐帮衬着,姐姐没啥本事,这差事儿也就落在了姐夫身上。 他的意思是,大闺女离得远,大女婿又是常年累月的在外头忙活,就算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好,老二老三还靠得住,干脆一人一个,让老二带着大儿子,再让老三带着小儿子。 他还说,听大队长讲,上头开了个什么会,马上就要改革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来时,唐妈记得好好的,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忍不住咽了回去。 “妈!二姐和二姐夫都答应带着我哥了,你居然忘了跟我三姐说?那我咋办呢?我要去别人家当学徒工吗?那多吓人呢?人家会不会不给我饭吃,还打我骂我啊?我还是跟着我爸下地赚工分得了。”唐家小弟刚才还在回味花生瓜子的美味,徒然听到这个噩耗,吓得他快哭出来了。 “哪这么夸张呢?就算我说了,红玫也不定答应。”见小儿子一脸的崩溃,唐妈好笑的点了下他的脑袋,“我这不是看她家小子挺好带的,估摸着她一个人就忙得过来,家里事儿也有她婆婆在,不差人吗?” “妈!” “行了行了,等红玫月底回去喝喜酒,我跟她提一嘴儿。大不了就跟你说的那样,回头你跟你爸下地干活去。别担心了,耀祖。”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爱上了耀祖这个名字=w= PS:明天入V。 第15章 第015 第015章 时间过得飞快, 也就那么一转眼,月底就到了。 这天,唐红玫起了个大清早, 先把自个儿收拾妥当了,再把还睡得晕晕乎乎的胖小子交给了婆婆, 之后就坐上许学军借来的自行车, 急匆匆的往兴安公社去了。 虽说他们是去喝结婚酒的, 可作为男方的亲姐姐,唐红玫铁定不能像其他宾客那样, 到点儿才来、坐下就吃、吃完就拍拍屁股走人,她得提前赶过去搭把手, 尤其是在大姐回不来的情况下。 因为起得早,加上一路上许学军把自行车蹬出了风火轮一般的感觉, 哪怕到达目的地时,也不过才上午九点左右。 刚九点, 唐家大院里就几个近房的婶子嫂子, 见她回娘家,还高兴的同她打招呼, 并告诉她, 她大弟去接新媳妇儿了, 小弟也跟着去凑热闹了,至于她妈她奶则就在灶间那头。 说是结婚酒, 其实唐家这头根本就没想过要大办。更确切地说, 不是不想, 而是办不起。试想想,就算这两年日子好过了一些,也不过是刚解决了温饱问题,大宴宾客那是别想了,最多也就是自家亲眷凑个两桌热闹热闹。 唐红玫正要往灶间去,就看到许学军被隔房的几个小堂弟小堂侄给围住了,好几双眼睛都无比炙热的黏在九成新的自行车上。眼见许学军一脸的无奈,她好笑的过去解围,又哄了几个孩子乖乖排队,一个一个的来,总有机会坐一会儿自行车。 安顿好几个孩子,又给许学军派了个格外心酸的差事儿,唐红玫这才拎着带来的礼物往灶间去了。 灶间里,她妈和她奶各占了块案板忙活个不停,见唐红玫过来,唐妈只叫她去外头陪婶子嫂子聊天,及至她非要搭把手,才派了点儿松快的活计给她,又问:“学军也来了?那帮皮小子闹他了没?” 不等唐红玫开口,唐妈再度自顾自的答道:“闹也没啥,那帮小子还是知道分寸的,哪像你大弟……唉,愁死个人了。” “妈,那天在县里你也没细说,我等你走了还糊涂呢,大弟考上中专是个好事儿,咋就这么糊涂呢?对了,学校那头有没有说些啥?” 唐红玫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那事儿,要说他们一家子,前头俩姐姐只念完了小学,倒是她因着当时家里条件好了点儿,俩弟弟当时也大了,都念书了,她也就顺势跟着念了下来,有幸上完了初中。 在她看来,大弟能考上中专是个天大的好事儿,谁知就好事变成了坏事,弄成现在这副样子,连大喜事儿都显得不大太平。 别说她多心,方才她坐在许学军自行车后座上往家这边来时,就看到有几个社员眼神不大对,恰好当时一阵风吹过,叫她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大概就是跟县里的说法差不多,什么寡年无春,什么急吼吼的结婚,什么连一个半月都等不住…… 原本,唐家的意思是早点儿把结婚酒办了,这样就能把这事儿掩了去。哪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任你做得再隐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唐妈也很无奈:“你大弟就是没法子了,才硬着头皮答应结婚的。” “什么意思?” “就是他本来不情愿的,可谁叫那女同学有了呢?那头不依不饶的,他又怕担责任又怕叫学校知道毁了前途,没法子了才应承下来。”唐妈除了无奈还有羞愧,她也不知道大儿子是咋想的,哪有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还不想负责的?那不是流氓又是什么? 当然,到目前为止,事情的进展还是很不错的。像在乡下地头娶个媳妇儿起码也要十块钱,偏那女同学自个儿心里也着急,非要没开口讨要彩礼,还备下了一笔不算薄的嫁妆。 唐红玫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忽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时,唐奶奶开了口:“别管小四了,你倒是说说小五啊!” “小弟又怎么了?”唐红玫回忆了一下,上回看到她小弟时,能蹦能跳能吃能喝的,有啥好犯愁的?倒是她小弟的学习成绩很是够呛,可考上中专本身就是撞大运的事情,考不上才叫正常? 唐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一个劲儿的往角落里瞄,隔了有一会儿才说:“红玫,你爹跟我说,想叫你们姐妹几个带下你大弟二弟。你大姐离得远,你大姐夫又是个不着家的,实在是想帮也帮不上忙。我就琢磨着,叫你二姐带你大弟,你带着你小弟,成不?” “带着?”唐红玫有那么一瞬间是恍惚的,懵了片刻后,才诧异的问道,“叫我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他?可我能带他干啥?早七八年前他就不爱跟着我了。还有,大弟这不是今天就要结婚了吗?二姐带着他?咋带?” 没想到唐红玫会这么问,唐妈明显被噎住了,半晌才扶额叹气:“谁叫你跟小时候那样带他们了?这不是我跟你爹都是庄稼把式,不想叫你那俩弟弟继续干地里刨食的活儿,偏我俩实在是没能耐,就琢磨着,看你们当姐姐的,能不能帮着寻个事儿?” 一旁的唐奶奶也是哭笑不得:“早说你是个实心眼儿的,你妈还不信。咱们不说你二姐了,就说你家,你男人要上班,娃儿又那么小,家里的活儿忙得过来?叫你小弟跟着你,有啥苦活累活都叫他去做,你也不用给他工钱,给他点吃食,别叫饿死了就成。” 顿了顿,唐奶奶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小四那女同学是个城里人,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亲家那头怕是不好弄。再说他们是俩人,明年又得添一口,比小五负担重多了。你二姐是个厉害精,又心疼你,就说小四由她带着,小五留给你。” 唐红玫听了老半天,总算听明白了个大概。 这其实也不怪她,毕竟她虽在家里不是很受宠,可前头有俩姐姐顶着呢,加上她以前不是忙着家务活儿,就是跟弟弟们一道儿上学,还真没啥工夫跟队上的人闲聊。 弄懂了之后,她只弱弱的点了点头:“我倒是没啥,可得问问我婆婆。” “你呀!在家里全都听妈的,咋嫁出去了还是被你婆婆使唤得团团转?……算了算了,反正小五得明年六月才毕业,倒是不着急。你好好问问,顶好回头再生一个,到时候家里铁定忙不过来,你婆婆更不会说啥了。” 想起了家里那越来越爱闹腾的胖小子,唐红玫嘴角抽了抽,她觉得还是再缓缓,毕竟这一个就有够她受得了。 只是开两桌的话,其实也不费什么,唐妈一早就将准备工作做了个大概,多半蔬菜都是自家地里出产的,就算自家地里没有,也可以跟队上的人家交换着来。不过,这到底是家里这十来年间头一次添人,唐妈狠了狠心,宰了只不怎么会下蛋的老母鸡,炖汤烧肉,配上蔬菜炒了炒,愣是给整出了大好几盘菜。 快忙活完的时候,唐红玫她二姐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见到妹子就赶忙上去帮衬,及至都忙完了,这才拉过妹子,在厨房里边吃边聊。 这也是他们这片的陋习,哪怕不是硬性规定,可一般来说,大场面女人都是不上桌的,倒是不用担心姑爷咋样,自有娘家兄弟帮着照应,就算亲兄弟不顶事,堂兄弟也会出面的。 “大姐前头托人捎了口信带了礼金来,说是今个儿来不了了。我呢,刚跟我婆婆大闹了一场,这才晚了点儿。对了,我男人前些日子已经去市里了,过年倒是会回来,年后接着去,兴许还要往外头走也说不准……咋样?我妹夫呢?想不想一起去外头闯闯?” 唐红玫:…………………… 她总觉得,自己不过是怀了个孕、生了个娃儿、坐了个月子,怎么一出来,世界都变得叫人看不懂了呢? 身为亲姐姐,唐红玫二姐太了解自家这个妹妹了,看着是不急不躁的,一副淡然的模样,其实这孩子没啥心眼儿,又容易轻信人。也亏得打小遇到的人都还算不错,要不然,怕是早已被人连皮带骨全吞下肚了。 想到这里,她二姐顾不得吃饭菜,只拉着妹子的手,尽可能好声好气的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 首先,是她秋收时因为太过于劳累,在地头上早产生女的事儿。这个事情唐红玫是知道的,可也仅仅是知道个开始而已,之后发生的一切,她就不得而知了。 “……我婆婆见我生了个闺女,气得连月子都不想伺候,我哪儿能叫她如愿?月子要是坐不好,吃亏受罪的人可是我!幸好,那会儿小四还没去上学,我叫他帮我送饭菜,让我男人替小四干活,赚的工分算在娘家头上!我婆婆一看这样,吓得赶紧滚回来伺候我月子,把我闺女照顾得妥妥当当的。” 说到这里,她二姐还翻了个白眼,一副嫌弃的模样:“真不知道她在闹腾个啥,闺女咋了?闺女就不是她老江家的种了?不把闺女给我伺候好了,不把我的身子骨养回来,她还想要孙子?指望天上掉下来吗?” 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关键仔细一琢磨,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唐红玫赞同的点了点头,追问道:“那后来呢?” “你当是听说书的是?”她二姐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接着说,“横竖现在已经变天了,我也不怕你回头说漏了嘴,你姐夫啊,早几年就偷摸着再倒卖东西呢,先去县里收稀罕的票证,不花钱,就拿米面鸡蛋换,回头又转手给社员们,也不收钱,就是多收点儿自家地里的出产。还别说,一来一去,差价也是不少。这不是,前头听说政策变了,我干脆叫他出去当倒爷。我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有本事,爹妈都能捧着你!” 见唐红玫一时没吱声,她二姐又问:“妈同你说了那事儿没?叫我家那个带着大弟,让你家的带着小弟。我是这么想的,出门在外到底不比家里头安生,索性叫上你男人,多凑几个人一道儿出门,无聊了能做个伴,万一摊上事儿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那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也听说了政策变了,可当倒爷……” “犹豫个啥?老话还说‘富贵险中求’!还是你怕你男人不肯出去闯荡?别担心,你姐夫一开始也不肯去,说啥就这么小打小闹的日子过得也不差,起码温饱不愁……我呸!!” 一提起这事儿,她二姐就气得想骂人。是啊,温饱是不愁了,可她和闺女却留在乡下地头,见天的被婆婆蹉跎,就算她硬撑着扯皮闹腾,可任谁也受不了连多吃一口饭都要闹上一场。再说了,男人不能赚钱养家,那还叫男人吗? 唐红玫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她担心她二姐因为生了闺女一事,被婆家人蹉跎的时候,她二姐差点儿逼死了全家人。 原本,二姐夫不是什么能耐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好逸恶劳的混子,横竖家里不缺房舍不缺粮食,明明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干啥要跟自己过不去,非要出门闯荡呢? 二姐夫是不愿意去的,可二姐愣是逼着他出了门。 你不想赚钱,我逼你赚钱!你不想出息,我逼你出息! 有时候是真的应了那句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二姐嫁人三年,就因为生不出孩子这事儿,差点儿没折在她婆婆手里。现在,她干脆豁出去了,直接闹了个天翻地覆,吓得她男人急吼吼的出了门,她婆婆倒是想闹,却已经拿捏不住她了。 唐红玫仿佛从二姐身上看到了她婆婆的伟岸身影。 不过最终,她还是表示,要回去跟男人和婆婆商议一下,毕竟这真不算是个小事儿了。 见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她二姐再三叮嘱:“不是快要变天了,而是已经变了!开会那事儿你回去找报纸好好看看,你好歹也比我多念了几年书,不得比我更有学问?仔细看,认真学,以后投机倒把就不是罪了,知道叫啥不?这叫改革开放,叫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唐红玫:…………………… 不得不说,这次回娘家,唐红玫简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甚至因为她二姐那番话,弄得她连弟媳都没好好瞧过。只远远的看了一眼,身量略有些矮,脸盘子倒是挺圆乎的,乍一看像是个还未完全长开的小姑娘,至于旁的,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 等她同许学军一道儿回到了家,还没进门就听到胖小子“哇啦哇啦”的大哭声,赶紧先喂孩子吃奶,把这个小祖宗喂饱哄睡后,这才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婆婆。 唐婶儿淡定的听完了全部,面上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惊讶:“当倒爷是挺好,可你觉得学军是那块料?在家里还算了,出门怕是只会添乱?他连尿布都换不好。” 许学军默默的转身出去了,外头有些变天了,他得把窗台下的蜂窝煤都搬进来,免得回头白糟蹋了。 “那妈您的意思是……” “投机倒把都没事儿了,那自家支个小摊儿,卖些吃食就更没事儿了。”唐婶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前头忙着奶孩子,我就没跟你说。其实,我一早就想好了,回头趁着过年放假,叫学军把咱们厨房前头的小院儿收拾收拾,再敲个小窗出来,等开春以后,就往小窗那儿摆个大锅,卖卤味儿!” “有那么多肉吗?” “要是学军那小子连排队买肉都不会,你还能指望他出远门当倒爷?别回头啥好东西都没买到,反而把他自个儿给卖了。放心,投机倒把都能变成国家支持的了,肉啥的,一准儿会比以前好买的。倒是这么一来,咱们家就铁定忙活不过来了,你刚才说的啥?你娘家爹妈叫你带着你小弟?就上回来咱们家那个?” 唐红玫忙点了点头,把她小弟的事儿又仔细的说了一遍。 她那俩弟弟年岁隔得极近,一共也就差了一年半。大弟名唤唐光宗,小弟叫唐耀祖,可惜就目前看来,光宗耀祖怕是都得辜负了唐爸的期望。 相较于闷声作大死的大弟,其实她小弟还勉强算是不错,学习成绩是差了点儿,却胜在脑子活络人也机灵,就是,因着太淘了,看着有些不大靠得住,毕竟年岁也摆在这儿,到明年六月初中毕业,他也才十六岁,还是虚岁。 唐婶儿认真的听完,联系上回见面的场景,她一拍大腿:“成了!咱们开春先忙活起来,三四五六……最多熬上四个月,你小弟就能来帮忙了,到时我一定能给他寻着事儿做,就算真啥都不会,也可以帮着看孩子嘛!” “耀祖,耀祖!这名儿真不赖。行了,就这么决定了!” 第016章 第016章 就算已经做了决定, 开店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的也弄不起来。 其一,上头的政策刚落下不久,就算想抢着吃那一口肉, 那也不敢轻易的当出头鸟。 其二,差不多也到冬日了, 就算真的要开店, 那也得先将院子收拾一下, 开店肯定得拖到年后,乃至更迟一些。 最后则是, 人家耀祖这会儿还没毕业呢! 唐婶儿转了一圈心思,拍了拍大孙子的背, 转身出去折腾儿子了。光收拾家里算个啥?你倒是趁着还没上班,赶紧把后头的小院给收拾出来呢! 不光是唐婶儿, 连唐红玫这个当亲姐姐的,也不过就是把这桩事儿在心里头过了过。随着胖儿子“噗噗”两声响后,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在里屋弥漫开来。一瞬间, 亲弟弟啥的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眼里只剩下胖儿子。 自从当妈以后, 唐红玫得有九成的心思放在儿子身上。虽说婆婆也能干, 那也是在她忙不过来时搭把手, 多半时候还是在操持家务的。等于说,胖儿子一直都是唐红玫亲自带的, 从早到晚都是。 通常来说, 付出和回报还是成正比的。唐婶儿是费尽心思做各种滋补品给儿媳吃, 儿媳又全身心的照顾胖小子,就见胖儿子像吹了气的球一样,肉眼可见的圆润了起来。刚够到腊月,他就已经有近十五斤重了,就算扣掉衣服包被,那份量也着实不轻。 还有个好消息就是,即便改革开放政策落实的时间还不长,日常生活中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最明显的就是各家各户的餐桌了。 以前,城里人都是吃供应粮米果蔬肉类的,按时定量。偶有菜农赶早挑着一担子蔬菜去城郊的自由市场里等着,运气好的话,倒是能买回一些新鲜菜来改善下自家的伙食,不过要是碰上刮风下雨,或者去的迟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白跑一趟了。 可现在,兴许是政策改变给了菜农们信心,又或者干脆就是公社、生产队有人鼓动,最近菜农们已经不拘在自由市场了,常有人或是挑担或是推着板车往县里来,他们也不去街面上,就在各个厂区的家属楼附近吆喝,因为不需要票,价格也仅仅是贵了那么一小点儿,生意相当得兴隆。 赶了巧,机械厂又是县里最大的一个厂子,职工福利相当好,每斤贵个几分钱而已,家属楼里没谁是买不起的。因此,这段时间唐婶儿都懒得跑出去买菜了,只每日里坐在家中,等着窗户外头准时响起菜农的吆喝声。 今个儿天气不错,唐红玫盘算着,等日头最高的时候,多烧点儿热水,给自家胖小子搓个澡,也不用去厕所,那块儿凉,就在厨房里,动作快些不怕着凉。 正琢磨着呢,就听到外头传来阵阵叫卖声:“活鸡活鸭有人要么?自家养的活鸡活鸭,还有腌好的青皮鸭蛋,有人要么?” 叫卖声几乎是贴着自家窗户底下响起来的,不过人家也不是专门对他们说的,谁叫他们正好住在一楼呢?想要让楼上几层的住户听到声儿,可不得凑近点儿吆喝? 唐红玫瞧了眼打着小呼睡得喷香的胖儿子,小心的帮他掖了掖被角,起身推开房门:“妈?” “我先去买肉,有事儿回头再说!”唐婶儿连菜篮子都顾不上拿,抓了用帕子包的钱,就往外头冲,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已经是腊月了,肉类又成了最抢手的商品,偏偏今年取消了任务家禽,以至于肉店的供应反而不如去年了。唐婶儿本人就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早先是没法子,才不得不忍着馋,现在家里负担少了,儿媳又有一手极好的卤肉手艺,她早就忍不住了。 至于鸡肉适不适合做卤味,完全不在她的考虑之中,毕竟是肉都好吃,不卤就炖着吃、煮着吃,就算剁碎了添点儿菜包饺子,那也比天天萝卜白菜来得有味儿。 见婆婆撒欢一般的冲出了家门,唐红玫失笑不已。结果还不到一会儿工夫,楼上就传来急速奔跑的声儿,紧接着不停的有人冲下来,嘴里还嚷嚷着叫别人跑得慢些。 “前两日有人卖活鸡我就没赶上,我家小孙子闹了一天一宿,今个儿非抢到不可。” “慢些慢些,不然你先去,回头匀我一半?” “哎哟你们可真能耐,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早知道该让我儿媳下来的……慢点儿!急个啥!” 急个啥?当然是急着买肉了。 机械厂的福利是真的好,今年又涨了一回工资,哪怕是普通的车间工人,到手的钱也不少。当然,要是买像电视机、缝纫机一类的大件,那多半是出不起的,可只是趁着过年多买两斤肉,绝对没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是,菜农带来的鸡鸭少得可怜。 差不多就是楼上的大妈大婶冲下来的同时,唐婶儿乐颠颠的拎着两只鸡进了楼道里,见唐红玫一脸好奇的瞅着刚从楼上下来的这群人,顿时更乐呵了:“慢些跑,我特地留了一只鸭给你们。” 因为腿脚不好而落在人群最后的周大妈听了这话,索性不跑了,扶着墙在二楼到一楼中间的小平台上直喘气,有一会儿后才慢腾腾的往下挪,边挪着还边嘟嘟囔囔的抱怨道:“你倒是帮我买点儿呢,看着,今个儿我家小孙孙又得哭一场。” “我家大孙子也哭呢,天天哭。”唐婶儿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无视自家孙子还是个屎尿不知的小婴儿,而对方的小孙孙已经四五岁了。她只拎着还在拼命挣扎的鸡就进了家门,还不忘招呼周大妈,“进来坐啊,保不准等下又有菜农来了呢。” 他们这栋家属楼离大门近得很,又是在一楼,只要菜农过来了,多半都会凑近嚷嚷一嗓子,所以这么说也没错。 周大妈估计是跑得太急了,又心知这回肯定赶不上,还真就跟着进来了,仔细瞅了瞅唐婶儿手里拎的肥母鸡,没好气的道:“又叫你赶上了,早知道当年我就该挑一楼的。” “五楼好,五楼敞亮啊,衣服晒在阳台上,不愁照不到太阳。也没人在你脑袋顶上跑来跑去的,多舒坦?”唐婶儿笑眯眯的安慰着,又保证说,“下回,下回我帮你买下,你仔细说说你想要点儿啥?” 见这俩又聊上了,唐红玫索性接过了婆婆手里的肥母鸡,拿去厨房收拾了。她到底是乡下出身的,除了不精通农活外,旁的家务事全都一把抓,区区杀个鸡而已,简单得很。 唐婶儿不过就是跟老姐妹聊了几句,回头就发现俩母鸡都惨遭毒手,变成了白条鸡。 “红玫你打算咋收拾?”唐婶儿琢磨了一下,她挺想吃卤味的,就是以往鸡肉比猪肉难买多了,所以也没吃过卤的鸡肉,不知道好不好吃。 这唐婶儿是不清楚,唐红玫却记得梦境里那看着就叫人口齿生津的卤鸡爪,她早就想试试看了,可惜鸡肉难得,鸡爪更是得碰运气的。 对了,还有卤鸡翅。 快速琢磨了一番,唐红玫有些可惜的说:“其实鸭子比鸡更好,鸡多半都是卤鸡爪和鸡翅的,鸭的话,可以卤鸭头、卤鸭舌、卤鸭脖、卤鸭肠、卤鸭心……” 关键是,不同的肉类需要的卤水是不同的,她倒是记得一个卤鸭头专用的卤汁配方,也能用在鸭脖、鸭舌等等上头,就是不大合适卤鸡翅、鸡爪。 再看唐婶儿,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只因在她的观念里,鸡肉比鸭肉好吃太多了,怎么…… “我去跟人家换!”唐婶儿正要去拿白条鸡,忽的又临时改了主意,“不对,我可以拿鸡肉跟人家换鸭头啥的,能换不少呢。” 就算这年头哪家都不愿意浪费任何一丁点儿的肉类,可像鸭头、鸭舌之类的,完全是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假如用鸡肉换的话,估计能换不少,外加还有可能传出唐婶儿疯了的谣言。 唐婶儿才不在乎这些,拿菜刀快速利索的切了不少鸡肉,拿了个大搪瓷盆装上,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家门。 …… 这天下午两点多,当上早班的人回家时,还隔着大老远的,就听到家属楼里哭声一片,全是小孩崽子们扯着嗓子尖利的哭声,基本上就是属于那种一听就知道雷声大雨点小的哭闹声。可就算这样,当爹的也心疼啊。 许学军倒是没啥反应,主要是他家胖小子是爱哭,可一般都是饿了渴了或者尿了拉了才哭。等走近一些了,闻着空气里既熟悉又好像有些陌生的卤味香儿,他悟了。 原来是自家媳妇儿和亲妈又在造孽了…… 可不是造孽吗? 别说小孩子们了,就连大人们闻着这浓郁悠远的香味儿都忍不住想起早些时候被卤肉支配的恐惧。其实,卤肉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闻得到吃不着。 周大妈就在家里拿出浑身解数安慰她的小孙孙:“你唐奶奶明年要开个小铺子,卖卤肉,到时候奶奶给你买,叫你一次吃个够!” 小孙孙并不信,仍然又哭又闹的,直嚷嚷着现在就要吃。 这才刚改革开放呢,周大妈也是个人精,就算知道老姐妹的考量,也明白这种事情不急于一时。没见现在做买卖的,主要还都是乡下菜农吗?再就是裁缝一类的技术工。真正倒买倒卖的人是有,可谁还不是偷摸着来的?闷声发大财的道理谁都懂,再一个,谁也不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当出头鸟。 正犹豫着呢,周家的门被敲响了。 唐红玫拿了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就算那搪瓷缸子盖着盖儿呢,那股子勾人的香味儿还是顺着缝隙飘了出来,叫人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狠狠的吸了一大口气。 “周大妈,我妈叫我拿过来给您尝尝味儿,回头记得来我家说说有没有吃头。” “好好好好好……” 这一连串的“好”并不是周大妈说的,而是她家那才四五岁大小的小孙孙。那孩子也是个人精,盯着唐红玫手里的搪瓷缸子,口水都快下来了,可他这会儿却不闹了,只一叠声的帮着答应,还催促道:“奶你接着啊!奶你小心着点儿,可别洒出来了!” 见自家奶接了搪瓷缸子,小屁孩儿拍着胸口保证道:“姨你先回去,等下叫我妈洗干净了,我给你送回去,我知道你家住哪儿!” 唐红玫忍着笑点了点头,跟周大妈打了个招呼,就下楼去了。 周大妈以为,这下总算是能安生了,殊不知,有些东西,你不吃还好,吃过了绝对更想吃,想得挠心挠肺的,做梦都想再吃一回。 可惜,也就只能做做梦了。 不单是周大妈家,但凡是跟唐婶儿交情好的人家,或多或少都送了些。东西肯定不多,基本上也就是够尝尝味儿,让大家知晓一下唐红玫的手艺究竟有多好,顺便也为年后开店打下基础。 与此同时,许学军也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把后头的小院给收拾出来了。顶上的棚子没必要拆,毕竟卤肉的地方还是在厨房里,小院那头只需要在院墙上开个窗户,平时关着,要卖卤肉时打开就成。到时候,把自家的饭桌搬到窗户底下,再买两个大的搪瓷浅盘子,秤也不能缺,旁的就不需要了。 唐红玫为人仔细,她认真的回忆了一番以前路过糕饼店时的情形,抽空做了件白褂子,又缝了个纱口罩。 …… 一堵墙两个世界,墙这边的唐婶儿全家都忙活个不停,墙那边的李家也热闹得紧。 李二桃结婚比唐红玫她大弟更早,就跟后头有啥在追似的,明明是寡年却还是急吼吼的就摆酒结了婚。 当然,寡年无春不宜结婚这个说法,是属于封建迷信,也就是前些年备受抨击的老思想。很多年轻人其实并不相信这种说法,因此在最初饱受争议了一番后,没多少日子,争议就散去了。毕竟,家家户户都要过日子,谁也没这闲工夫老盯着别人家。 才几个月工夫,李二桃已经被街坊邻里忘了个一干二净,可李家这头却是忘不了。 因为这门婚事是高攀了的缘故,李妈其实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不是她不想要,而是要不到。许家那头给她画了一个又一个大饼,非但没给一分钱的彩礼,还哄得她出了不少嫁妆。 早些年,李家因为只得了两个闺女,花钱有些大手大脚的,不过因为那些年东西大多都要凭票购买,哪怕再怎么乱花用,多少还是积攒了一些的。 李妈平日里总是在哭穷,可她其实攒了不少布票棉花票,这回被忽悠了去,愣是给李二桃做了一身簇新的大棉袄,又弹了两床棉花胎,亲手缝制了床单被套,哪怕钱是没出,这份嫁妆还是很好看的。 她是这么打算的,自家儿子年岁太小,偏生家里跟其他亲眷的关系也一般,主要是亲戚里头出息的不多。因此,儿子长大后必然得依靠姐姐、姐夫,虽说到时候也可以顶了她家老李的工作,可有个在县政府当干事的姐夫帮衬着,就算只是当个工人,往后的日子也会舒坦很多。 抱着这样的打算,她是铁了心要跟亲家那头好好相处的,暂时吃点儿亏不怕,横竖她千般万般都是为了儿子的将来着想。 可有时候,美梦跟现实有着天壤之别。 先是李二桃回门那天,两手空空的来,这已经叫她很不高兴了。眼瞅着要过年了,她就算计着,闺女会带多少东西回娘家,毕竟这是头一年,怎么说也该送个把斤肉的。 结果,肉还没碰到,李二桃就抹着眼泪跑回了娘家。 也许是憋得很了,早先不怎么爱说话的李二桃,张嘴就是一长串抱怨:“妈!我婆婆她太不像话了,尽把着钱不松手不说,还变着法子的作践我,家里的活儿全是我干的,吃还不叫我吃饱,非说什么吃得太饱对身子骨不好。” “对了,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奶婆婆那边唤她过去帮忙,她自个儿不去,倒是叫我去,我苦干了三天,差点儿没把腰累断了。” “还有,我结婚还不到三个月呢,她就催我生生生,前两天还求了把炉灰叫我泡水喝,我偷偷的给倒了,她发现以后差点儿没打死我……” “这日子该咋过啊?妈,你说她怎么那么坏啊!” 凭良心说,李二桃在娘家时日子是过得不尽如人意,可李家父母都不是那种故意苛待女儿的人。 早以前,李旦没出生时,两个闺女也是爹妈的心头肉,虽说后来露出了重男轻女的本性,可就算那样,这些年里也没真的动手打过闺女,哪怕气得狠了,也就是揪个耳朵,还不会真的使劲儿,多半时候李妈是用吼用骂的。 本想着嫁了人就有好日子过了,万万没想到,倒是把以前没吃过的苦头,尽数吃了一遍。 最叫李二桃没法接受的还不是这个。 “建民他、他根本就是个怂包,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事事都听他妈的,就跟隔壁许学军一个样儿,真不愧是堂兄弟!” 第017章 第017章 李妈惊呆了。 诚然, 她是重男轻女来着,可闺女也是她生的。这以前没出嫁时,还嫌弃待家里白吃白喝白住的, 现在都嫁出去了,当然是盼着闺女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要不然将来还咋帮衬儿子呢? 见二桃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李妈忙把她拽到一旁的椅子上, 坐下来慢慢说。 得了亲妈的鼓励,二桃索性将埋在心里两三个月的苦, 一五一十尽数倒了个干净。 其实,许家各方面的条件是真的不差, 先说工资好了,许建民和他爸都有正式工作, 工资还不低。像隔壁许家一家四口只花用许学军一人的工资,每个月都有三十好几块, 就这样日子过得还是舒舒服服的。而许建民家里, 现在也是四口人,月收入却有九十几块, 你说这日子得舒坦成啥样儿呢? 在二桃这趟回娘家哭诉之前, 李妈一直都是这么盘算的, 虽说彩礼钱是没收到,还白折了一笔嫁妆, 可闺女嫁得好, 以后享福的还不是自家?与其干一票子买卖, 还不如细水长流,慢慢来。 想起自家那个出嫁多年从未回过娘家的大闺女李桃,李妈也是有悔意的。要不是当年她压榨李桃过了火,那孩子也不至于一直记恨着,多少年了一趟娘家都没回过。 从失败中汲取了经验教训的李妈,自以为选择了一个稳妥的法子,万万没想到…… 许家有钱,特有钱,可那钱又不是捏在二桃手里。假如二桃自个儿在婆家都过着这么糟心的日子,那她就算是想帮衬娘家,除了干瞪眼,还能咋样? “二桃,照你这么说,你婆家那头所有的钱都被你婆婆捏在手里?那你公公和你男人呢?他们不说啥?”李妈眉头紧锁,一方面是不敢置信,另一方面却是真的犯了愁。 “他们说啥?他们能说啥?妈,早先爸不是叫你去打听清楚吗?你到底打听了没?”哭了这半天,二桃两眼肿得真就跟桃子一样,倒是没辜负她妈给她起的名儿。 “打听了,怎么可能没打听呢?”李妈下意识的反驳了一句,可紧接着却忍不住有些心虚。 要说许家的情况,她确实是打听了,毕竟嫁闺女不是个小事儿,她又对未来的女婿寄予了极大的期许,怎么可能完全不打听两眼一抹黑就把闺女嫁出去呢?哪怕素日里再怎么嫌弃二桃,她膝下也就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闺女了。 她真的打听了,重点却在于许家的家境。 许家的家境那是没得黑,从许爷爷往下,清一色全是能人。倒不是说真有多能耐,而是男丁们全都有正式工作,收入不菲。至于人品,李妈也打听了,许家那头的闺女再且不提,反正男丁各个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打老婆不骂人,还格外的勤快,全都是闲不住的主儿。 而且,李妈也特地仔细了解过了她未来的女婿许建民,身形模样在男人里头算是蛮出挑的,脾气性子也好,周围的人提到他全是赞誉之词。什么人老实、不乱来、有孝心、踏实肯干…… 要是连这些都不满意,你还想找啥样儿的? 饶是李妈这种爱挑剔的人,在许家,尤其是许建民这头,也实在是挑不出啥刺儿来。还是李爸思来想去觉得不大对劲儿,又忆起隔壁家跟许建民家里是关系很近的亲戚关系,这才又叫她过去问问。 想到这里,李妈瞬间心虚了一秒。 呃,虽然其他人都夸许家好,夸许建民哪哪儿都完美,可她依稀仿佛记得,隔壁家的唐婶儿对那头颇有微词? “妈?妈!”二桃见她妈陷入了沉思之中,忙急急的唤她,“你想到了啥?……算了,你还是先帮我出出主意,我这日子到底该咋过呢?” 嫁都嫁了,再提婚前的那些事儿也没啥意思,这年头,除非闹出了天大的事儿,不然可没离婚这种说法。再就是,尽管婆婆不好,她男人还、还凑合? “那你男人对你咋样啊?” 母女俩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婆婆是糟心了点儿,可要是当丈夫的还可以,那日子也不算太糟糕。 然而,二桃却忽的沉默了。 她男人啊…… 就在昨个儿,二桃照例在家里忙活,她婆婆倒没叫她忙厨房的事儿,可除了买菜做饭外,旁的家务活儿全都是她的。扫地拖地抹家具洗衣服等等,二桃包揽了所有的事儿,乃至饭后洗碗清洁厨房也是她的活儿,哪怕她以前在娘家也没闲着,可不得不说,她亲妈没那么矫情,最多也就是一年来一次大扫除,旁的时候只要别太糟心,她妈是懒得说的。 正忙着呢,她男人许建民回来了。 许建民这天轮休,得了他妈的吩咐大清早就出了门,也不知道干啥去了。这会儿他正轻手轻脚的开了大门,先是探出了个脑袋,偷偷摸摸的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外屋只有正在抹家具的二桃,忙冲她使了个眼色,关上大门,拉上她就往房里去。 二桃一脸的莫名,眼角瞥见她男人一只手背在背后,心下忽的悟了,只道是他买了什么好东西要送给自己,又忆起昨夜的温柔和甜言蜜语,顿时双颊绯红,露出了少女般的娇羞。 “建民……” “嘘。”许建民示意她安静,又瞧了眼厨房方向,见没啥动静,才跟献宝一样,从背后抽出来一朵菜花。 菜、菜花?! 二桃当时就被震住了,眨了眨眼睛,却半晌没吭声。 许建民还压低了声音问她:“怎么样?好看不?我特地挑的最好看的那一朵,你喜欢吗?” 有那么一会儿,二桃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不过这到底是她男人第一次送她礼物,尽管是个菜花,去掉那个“菜”,那不也是花儿吗? 下意识的接过了菜花,二桃张了张嘴,正想违心说句“喜欢”,结果还没等她出声,外头就传来了婆婆的声音。 “人呢?建民啊,建民你是不是回来了?让你买的菜呢?” 许建民一听到这声儿,立马伸手把菜花从二桃手里拿了回来,转身快速冲出房间,且边走边答应着:“来了来了!” 二桃:…………………… 屋里,二桃还懵着呢,就听到了她男人和她婆婆的对话。 “你放着好好的白菜不买,买什么菜花?这得多贵呢!” “这新鲜呢,再说妈您不是爱吃吗?” “行,这多少钱?你讲价了没有?” “当然讲价了,我还能叫菜农占了便宜去?” “……” 凭良心说,菜花是真的不便宜,买一颗菜花,都能买两头大白菜了。许建民为了送老婆花,那可真是煞费苦心,还顶着被他妈骂成狗的风险,咬牙豁出去才买的。 之后,这棵“最好看”的菜花上了饭桌,二桃木着脸吃了几筷子,因为心情实在是太过于复杂,连婆婆在瞪她,都没注意到。 …… 坐在娘家的外屋饭桌旁,二桃的思绪从昨个儿的“菜花事件”回到了现实中,就是,这刺激刚过去不久,她的脸还是木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时间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啥想法了。 比起二桃,李妈受到的刺激更大,她认认真真的听完了闺女的诉说,第一反应就是一拍大腿:“你男人还是比隔壁的强点儿,隔壁的连个葱花都没送过!”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来,不对啊,那是她女婿啊,她被女婿和亲家母联手骗了? 真的被坑了。 被坑惨了啊!! 菜花…… 有那么小半刻钟,李家静悄悄的。因为还不到过年放假时,李爸上工去了,李旦更是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疯了,家里只有李妈和二桃,面面相觑,皆一脸懵圈。 假如说,许建民他妈是个祸害,那许建民本人? 光会甜言蜜语,嘴皮子工夫倒是溜溜的,可旁的呢?说一大车好听的话,然后转身把钱交给他妈? 呆坐了好一会儿,李妈才迟疑的开了口:“要不我再去问问隔壁你唐婶儿?” “现在问这些还有啥用?妈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我往后日子该咋过?总不能真的叫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天到晚的擦擦洗洗,吃的还是隔夜饭,多吃一筷子菜都要被翻白眼……妈!” “我还是去问问。你看,隔壁家不是成天乐呵呵的吗?”李妈到底是心虚的,不敢说早先去打听时,就已经得了唐婶儿的准话,只先叫闺女在家里谢谢,她一人出门往隔壁去了。 隔壁家在干啥? 卤肉以及吃卤肉。 胖小子几乎保持着一睡大半天的架势,中间除了把屎把尿以及喝奶外,旁的时候都在睡觉,偶尔有醒过来的时候,也只是瞪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啥。他也哭,可每次哭闹都是有原因的,不是饿了就是尿了,总得来说,在度过了最初难搞的阶段后,胖小子还是很乖的。 唐婶儿本来都做好准备,累死累活也要把大孙子照顾好。结果孙子没给她什么机会,吃了睡睡了吃,比养猪都省心。 既然都这么省心了,她当然要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这不,早先她用鸡肉跟人家左邻右舍换了不少鸭头、鸭脖、鸭肠等等,尽管得了不少如同看傻子般的眼神,可总得来说,结局还是好的,换了不老少呢。 李妈过来敲门时,她正抓着段卤鸭脖,啃了个满嘴流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沉浸在美食里的幸福之中。 尽管这些年来两家是有些嫌隙,可因为并没有撕破脸,偶尔碰着还是会打个招呼问声好的。唐婶儿开门放人进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只继续啃着卤鸭脖,抽空说:“啥事儿啊?” 开口回答之前,李妈先咽了咽口水。 卤味喷香,卤鸭脖乍一看是没啥肉,可唐婶儿啃得津津有味,弄得她都忍不住想尝尝那究竟是个啥味儿。 当然,正事儿要紧。 “那个……唐姐,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就跟二桃早先说的那样,嫁都嫁了,计较婚前的事情已经不合适了。再说了,与其纠结许家是不是糊弄了他们,还不如仔细想想,接下来的日子要咋样才能过得好。 于是,李妈就把二桃说的事儿,挑比较不丢人的说了说。 唐婶儿听得两眼放光。 不得不说,卤鸭脖这玩意儿,吃着味道确实好,可就是没东西佐着吃,感觉就好像缺了点儿啥。可唐婶儿又不爱喝酒,家里既没有电视机,又没有收音机的,她儿媳还是个喜欢听不爱说的人……幸好,李妈来了!! 啃着鸭脖,听着八卦,唐婶儿唧着嘴,吃得喷香不说,心里也是极为满足的。 这一刻,她彻底原谅了早些年的那点儿小纠纷,横竖原本也不是啥大事儿,看在人家特地过来给她解闷下饭的份上,原谅。 兴许是唐婶儿太配合了,尽管没发一言,却明显是在认真的聆听,李妈仿佛受到了鼓舞,忍不住越说越多,一不留神就把“菜花事件”给一并说了。 唐婶儿:…………………… 幸好她的鸭脖刚好啃完,要不然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直接噎死。咋以前没发现许建民那孩子能耐呢?还送菜花,他咋不送葱花呢?便宜不说,还保准不挨骂。 吭哧吭哧的啃完一段,唐婶儿又抓了一段鸭脖继续啃,这回她倒是开了口,问:“这些事儿你早先就没打听打听?” “我打听了,咋没打听呢?”李妈叫苦不迭,“这不是人人都说建民那孩子孝顺吗?还说他人好,不乱来……” 嫁闺女之前,李妈听说未来女婿把工资都交给他妈,站在妈的立场上来看,觉得没毛病啊,多孝顺的孩子。又想着,那是婚前,等结婚以后不就交给老婆了?再说了,许家的条件是真好,好到连她那么挑剔的人,都没脸再挑剔啥了。 结果,把这话一说,唐婶儿吸溜一下吮了吮鸭脖,赞赏的说:“工资给妈,没错!” 凑巧的是,唐红玫刚从里屋出来,打算去厨房倒点儿开水,就听到了婆婆这话,当下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对,工资给妈,省得年轻人不懂事胡乱糟蹋钱。” 李妈如同看傻子一样的看向唐红玫,可惜后者无知无觉的穿过外屋走进了厨房,末了还探出头问唐婶儿:“妈,要点别的吗?鸭脖吃得费劲儿。” “好像是有点儿费劲儿。”唐婶儿想了想,点头道。 “那来点儿鸭肠,鸭心味儿也不错。”唐红玫把脑袋缩回去,拿了个碗各种卤味拣了大半碗,又倒了两杯水,正要端出去呢,就听到了李妈告辞的声音,等她出来时,外屋就只剩下了唐婶儿。 唐婶儿听够了八卦,回头就唤上儿媳:“来,一道儿吃着,我给你说说隔壁李家的事儿。就是那个二桃啊,她嫁了学军他堂弟,那孩子倒也不差,就是他那个妈哟……” 李妈因为心事重重,走得比较慢,加上老式的筒子楼原本隔音效果也不大好,这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呢,就听到了唐婶儿这话,而且语气里还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滋味,叫她忍不住气闷不已。 没讨到主意不说,还平白受了一肚子气,外加看了一刻钟的啃鸭脖。 气炸了!! 等她回到家里,看到二桃趴在桌上哭得气噎声堵,愈发觉得胸闷气短,好半晌都没缓过来。 嫁都嫁了,现在后悔哪还来得及?就是又白瞎了一个闺女,还倒贴出去一副嫁妆! 李妈觉得她晚饭都不用吃了,气都给气饱了,忍不住拿手拍了下二桃,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哭啥哭!就知道哭!要我说,你赶紧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经的。你想想,老许家就你男人一个儿子,你要是生了个带把的,你婆婆还不把你供起来?” 早先李妈还没啥主意,话赶话的说到了这儿,顿时眼前一亮,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赖。 “行了,别哭了,妈是过来人,不比你懂得多?你赶紧生个儿子,等过两年,你男人资历够了,单位分了房子,你们搬出去住就得了。干啥要跟公婆住一块儿?捏不到钱还得忍着气伺候他们,凭啥?” 李二桃肿着眼睛抬头看过来,面上还有些犹豫不决,明摆着就是不大相信。 “我是你妈,我还会害你不成?赶紧回去给你婆婆认个错、服个软,以后别有事没事的往家里跑。这一开始,妈也不图你能带啥好东西回娘家,咱们要往前头看。等回头你生了儿子,许家的一切将来不都是你儿子的?” “到时候,好话说尽的人就该是你婆婆了,她得反过来伺候你了!” 第018章 第018章 得了亲妈的劝, 二桃这心里总算是有了个盼头,洗把脸稍稍收拾了一下后,垂着头离开了娘家。 李妈把闺女送到了楼道口, 目送她走远后,脸色晦暗不明的回了家。 生了儿子真的就会改变一切吗?说实话, 李妈自个儿也不知道。其实, 她也不是天生的重男轻女, 要说她娘家那头,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 可平心而论,对她挺好的, 反正她兄弟有的东西她这儿也有,哪怕是在闹饥荒的那几年, 饥一顿饱一顿的,好歹也撑过来了。 再后来, 她经人介绍嫁给了机械厂的车间工人李平原, 这刚开始,日子比在娘家那会儿好多了, 毕竟李家有钱, 人口也少, 不像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还有大哥二哥家的小侄儿小侄女, 一个两个的都仰着头张着嘴等着吃呢。 可惜, 好日子过了没多久, 她就生下了大闺女李桃,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婆婆原来是个重男轻女的主儿,至于她公公和她男人,则全是擅长和稀泥的,更要命的是,她大闺女李桃性格倔强,既好强又爱出头,还半点儿气都受不了,拧巴得很。 早先,因为她模样好,人也勤快,对公婆孝顺,对丈夫体贴,对当时尚未出嫁的小姑子也不差,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可自打李桃出生,乃至后来长大以后,全家都没消停过。 她婆婆的想法很简单,就要她生个儿子,偏她努力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再度开了怀,生的还是个小闺女。本来就因为头胎得了孙女而一肚子怨气的婆婆,愈发的苛待她了。这还不算,大闺女的性子渐渐显露,就在这个时候,公公还一病不起,临终都在念叨孙子。 在这之后,她婆婆干脆是记恨上了她。 哪怕都过了十来年,李妈回想起以前的事情,胸口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翻腾。 有那么几年,她做梦都想再度怀孕生个儿子,她总觉得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她没能给李家生出儿子来。假如她能有儿子,哪怕就那么一个,是不是日子就会变得跟以前不同了? 结果,在她怀上小儿子李旦之前,她婆婆就突然间在睡梦中过世了。及至婆婆周年祭都过去了半年,她才愕然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想想已经有七八年没跟自己联系的大闺女李桃,再想想因为前头有个犟驴脾气的姐姐挡着而养成懦弱性子的二闺女李二桃,李妈脑海里就跟那走马灯似的,傻愣愣的瘫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足足有老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李二桃可不知道她妈说的那些话并没有通过实践,还觉得十分的有道理,毕竟她奶奶去世前,她都已经是上学的年岁了,记得不少事儿,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她奶奶叨逼叨逼催她妈生儿子的。 嗯,只要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兴许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念叨,这个月都到了正日子,她的那个却没来,忍着心里的狂喜,她一面干家务活儿一面开始小心又满怀期待的等候起来了。 …… 二桃这事后没两天,就有另外一个人背着行囊兴冲冲的跑到了机械厂家属区。 “三姐!三姐!我是耀祖,我来找你了,你快给我开开门!”唐耀祖那叫一个高兴啊,自打昨个儿听他爸妈说,让他趁着放假来县里的姐姐、姐夫家帮忙后,他就兴奋得连觉都没睡好,今个儿天色还是黑的,就背上行囊,兴冲冲的往县里来了。 “耀祖?”唐红玫很是惊讶,下意识的看了眼搁在矮柜上的座钟,上头的时针刚到八点,“你几点起床的?跑过来的?你说你着什么急,赶紧进来!” 唐耀祖跑了十来里地,眉宇间却不见任何疲惫,反而因为赶路太急脸上红彤彤的,额间还有汗水渗出,两眼更是锃亮,一副急于求表现的模样:“三姐,我不累,这不是想着你们家过年忙活,我正好放假也没啥事儿,就来给你帮忙。你说,有啥活儿没人干,我都能干。” 听到外头的声儿,唐婶儿走出里屋,一见是唐耀祖,脑海里就浮现了先前儿媳跟她说的事儿。顿时,她乐了,连声道:“耀祖来了哟!来得好,来得巧,我正忙不过来呢。” “啥活儿?婶儿你放心,我啥都能干。以前放假还跟着我爸我爷他们下地收麦子呢。” 他跟唐婶儿也不算陌生,毕竟两家往上数个十几代还是一家呢,搁在旧社会,他们这就叫做族亲,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因此,唐耀祖很高兴自己被分给了三姐带,三姐人好,婆婆还是自家婶儿。不像负责带他哥的二姐,脾气坏爱骂人还老是掐尖要强的,婆家更是破事儿一大堆…… 溜了溜了。 唐婶儿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傻孩子,那目光别提有多慈祥了:“不着急,你先把东西搁下,喝口水歇会儿再说。” 扫了一眼家里,唐婶儿又添了一句:“咱们家地儿小,回头我叫学军给你搭个床,就搁在这饭厅里,你看成不?” “还搭啥床呢?直接打地铺呗,我会铺被子。”唐耀祖接过他姐端过来的搪瓷缸子,一口气干了大半杯水,一抹嘴格外痛快的答道,“好了,我休息够了,婶儿你说叫我干点儿啥?” 既然这傻孩子这么诚心诚意的求着干活,唐婶儿觉得还是应该满足人家的。思忖了片刻,她就指了指后院:“你姐夫最近一直在忙厂子里的事儿,有批货急等着要呢,这不,叫他收拾个后院,好几天了也没收拾完,不然……” “我去我去!” 不等唐婶儿把话说完,唐耀祖就连蹦带跳的跑了。 那后院,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了,主要是里头的东西太杂太乱,差不多二十来年的杂物都堆积在这里,还是那种多年都未清理打扫的,收拾起来还真有些麻烦。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技术活,慢慢来,一点一点收拾,活儿总量就这么多,时间一长总归是能收拾好的。 就这么着,唐耀祖在他姐家扎了根。他并不是只干一个活儿,而是属于哪儿缺他他就去哪儿。 临近年关嘛,事情本来就多,像县里的所有供应都得凭票证排队购买。去年也是赶了巧,正好厂子里的事情不多,许学军才能腾出空来排队买东西。可今年,也不知道咋的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厂子里居然又多了笔订单,为了能过好这个年,无论如何也得在年前赶赶工。 最初,唐婶儿还不太放心叫唐耀祖去买东西,倒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一个乡下小子,排队抢购的事儿从没经历过,怕他一时间招架不住,只好耐着性子等许学军抽出空来,先把最紧要的蜂窝煤和炭买回来。 这两样是最烦的,不光是量多,主要是太脏了,冬天偶尔还刮风,反正拉一车回来,不止衣服手上全脏了,整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尤其是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 唐婶儿还道是小孩子心思未定,估计会不乐意,就叮嘱许学军多干点儿,毕竟那是他小舅子。没想到,唐耀祖并不在乎,他虽然是家里的小儿子,可其实唐家那头反而更宠他哥,一来是因为长子顶门立户,二来也是因为他哥嘴甜会来事儿,更能讨长辈欢心。论争宠,他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哥的。 买到了最紧要的东西,之后就可以稍微缓缓了。毕竟,年货也不急于一时,再说这本来也没个定数。 肉类因为今年任务家禽的取消,反而比去年更少了,不过也没啥好怕的,横竖现在买卖开放了,以前还得跑去各个公社的自由市场,凭运气买到东西,现在就无妨了,菜农们会挑着担子进县里售卖,假如有啥想要的,还能跟对方约定好时间,让人把东西凑齐了送上门来。 唐婶儿把唐耀祖指挥得滴溜溜转儿,哪怕有菜农售卖新鲜蔬菜,可架不住供应上面的便宜,所以她两头都想买,愣是囤了不少年货。 比起唐婶儿,唐耀祖更舍不得供应上的东西,你说也没差多少?一斤起码差个两三分钱,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不就多了?再说了,比起在家里听小胖子时不时的嗷一嗓子,冷不丁的就给你噗噗两声放个屎尿□□,他摸着良心说,自己更愿意在外面吃冷风跑腿排队抢购东西。 见自家小弟忙得脚不沾地,唐红玫着实心疼。 大弟小弟都是她一手照顾大的,可以说,对比前头俩姐姐,她跟弟弟们相处的时间更长,关系也更为亲近一些。而两个弟弟里头,因为大弟更能来事儿,也就更得爷奶爸妈的喜爱,她这个当姐姐的,就容易对弱势的那个心软。 “你也歇歇,活儿不着急,等胖小子睡着了,我就去干。”唐红玫招呼小弟坐下,可唐耀祖一听她提到胖小子,整个人灵魂都要忍不住颤抖了,忙不迭的摆手,紧接着就冲出去了,就跟后头有人追他似的。 唐红玫目送他飞奔而去,低头看了眼正趴在自己怀里打瞌睡的胖小子,纳闷道:“我咋感觉你小舅有点儿怕你呢?” 胖小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子就跟打架似的,眨巴眨就睡过去了。 有了唐耀祖的帮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在短短几天里全给解决了,不单如此,他跟唐婶儿两个还把整个家都打扫了一遍,等实在是没啥事儿可干了,又盯上了白菜萝卜。 “婶儿,过年包饺子不?我帮你把白菜萝卜给剁了?”唐耀祖拍着胸口,自信满满的说,“不是我自夸,我剁猪食可是一把好手!” 唐婶儿本来都已经准备开口答应了,话刚到嘴边就听到他后头那话,顿时那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愣是被她给咽了回去:“算了,这都二十七了,婶儿给你包个压岁包,你赶紧趁着天色还早,回家去。正月初二,我叫你姐夫带你姐回去。” “不要压岁包,我妈说了,我没我哥那么能耐,叫我好好干活不准胡闹。婶儿,我今天一早回去好了,这还有大半天呢,我把馅儿给你剁了。” “也行,那辛苦你了。”唐婶儿心里犯了嘀咕,其实她跟唐家哥俩早先并不熟,尤其是大的那个,统共也就见了没两次。印象中,大的那个样子倒是长得比小的俊儿,其他是真没啥感觉。 你说他能耐? 能考上中专,并在一个月内勾搭到女同学,并在第一学期还未结束就成功的搞大女同学的肚子,逼得对方不要一分钱彩礼还倒贴丰厚嫁妆把闺女嫁出去…… 确实挺能耐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耀祖把厨房里的蔬菜都剁了一遍,当然也有肉。他还无师自通了双刀技能,隔着一道房门都能听到他在里头剁得欢腾。 剁完白菜剁萝卜,剁完萝卜剁葱蒜,接着还有生姜和韭菜,但凡是能包饺子的,他都剁了个遍儿。从中午吃完饭开始剁,一口气剁到了吃晚饭,瞅着还差点儿,他干脆又开了个夜工。 次日清早,唐耀祖就卷巴卷巴行囊回乡下去了,他觉得自个儿干得不错,等回头三姐家里做起了买卖,应该会用他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高高兴兴的回了家,殊不知他的棉袄兜里被唐婶儿偷偷塞了个红包。 时间过得飞快,在一个热闹年后,各家出嫁的闺女们也纷纷启程准备回娘家。唐红玫姐妹三人自然也不例外,就是大姐夫这年没跟着来,大姐索性带上了儿子,二姐大过年的又跟婆家干了一架,二姐夫陪她过来时,脸上的挠痕格外醒目。 相对而言,唐红玫反倒是最叫爹妈放心的那个了。 等过完了正月,已经被归整着似模似样的小卤味店,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悄悄的开了张。 这回还真不是他们低调,而是就算到现在,县城里私人开的铺子也没几个,多半还是老裁缝重操旧业,再有就是补鞋匠和剃头师傅了。 像做吃食的,因为有国营饭店在,国营的糕饼铺和肉店也有,加上这年头的人们多半还是习惯了自己开火,反而没多少人做吃食买卖。 唐红玫和唐婶儿也借着正月里的热闹劲儿,将县城里大街小巷都逛了一遍,要说做吃食买卖的人是少,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像早点摊子就有好几个,尤其是卖包子馒头和油条的最是多。想想也是,这些略有些复杂的吃食,自家做,有点儿麻烦,论价格,也不算太贵,加上早晨很多人赶着上学上班,偷懒时买上几个解馋又顶饿,是挺好的。 至于她们想开的卤肉店,可以说,整个县城里就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就是,卖早点的,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而她们就只能走精品了,毕竟肉的价格可不便宜,卤水也格外费料,更不说卤肉时既费煤又费时的。 当然,最费的还是肉,而开店之初,她们消耗的肉还是多亏了唐爸唐妈帮忙。虽说唐家没养猪,可唐妈的娘家兄弟却养了好几头,钱当然是按着市面上的价算给他们的,可要不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只怕人家也不敢卖。 政策刚运行,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太明目张胆,也不敢太过量,谨慎的在限定范围内小打小闹,争取在不触碰到警戒线的前提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不过,就算卤肉店低调的开了张,该知道的人们还是都知道了。 原因再简单没有了,唐红玫她接连熬了好几天的卤肉,几乎是前个儿夜里的卤香味儿还未散去,大清早的又开始飘香,而且还有越飘越香,浓香四溢,惹得人口齿生津,莫说小孩崽子们了,连大人们都快跟着犯馋病了。 本以为只是唐婶儿家又馋肉了,想着忍忍就好,没想到这味儿还就没完没了了。有人忍不住摸了过去,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唐婶儿家后院的墙上开了个小窗子,天生笑面儿的唐婶儿乐呵呵的坐在窗户底下,拿了个大蒲扇,用力的扇着跟前小桌上的大块卤肉。 卤肉被切成一个个方块块,整齐的码在白色的搪瓷大托盘里,色泽油亮香味浓郁,光是看着就叫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而在旁边,还搁着秤杆秤砣,以及一个干净的搪瓷碟子、夹子等东西,不过比起勾人馋虫的卤肉,这些东西就不怎么吸引人了。 见到有人循着香味儿找过来,两眼还直勾勾的盯着自家卤肉看,唐婶儿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略提高了点儿声音,她和和气气的招呼着:“自家卤的肉,味道还不错,买点儿回去给孩子解解馋?” 第019章 第019章 小厨房里, 唐红玫正忙活着新一锅的卤肉, 浓郁的香味儿正源源不断的往外冒着。 而在靠墙角的地方, 还摆着一溜儿的小锅子, 里头是这两个月里,唐红玫精心调配出来的各种卤水。 不同种类的肉,对应的是不同的卤水,甚至同一类肉的不同部位, 也应该有专用的卤水。早些时候,唐红玫倒是没那么讲究,更确切的说,她是没法子讲究,毕竟能买到什么肉全凭运气,而且统共也就十天半月吃一回肉,显然不可能分的那么细致。 可既然打算开店做生意了, 该讲究的还是应该讲究起来。 在与唐婶儿商议过后, 唐红玫选择了相对简单的两种卤水。 一种是川味卤水,偏麻辣口味,早先家里的卤鸭头、卤鸭脖等等, 都用的是川味卤水。选这个,一方面是早就有了最基本的底料,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鸭头鸭脖这种相对比较便宜, 毕竟肉的价格太贵, 全用好肉, 更是能卖出吓死的人价格来, 不利于销售。 另一种是精卤水,既可以卤一些素菜,还能用于卤猪颈肉等等,口感偏咸,算是卤水中的经典之作,也是最常用的一种卤水。 其实,在唐红玫的记忆里,光是卤水的基础配方就有不下百余种,各种衍生而来的改良配方更是数不胜数。当然,因为条件有限,就算她挑选的这两种是相对最容易熬制的,她还是没能凑齐全部的原料。 像拿川味卤水来说,干辣椒、香叶、桂皮、八角、花椒等等,这些虽然寻起来麻烦,可只要肯花时间肯下功夫,都凑齐了。唯一的香叶却是要了老命,反正跑遍了整个县里,都没寻到,甚至好多人听都没听说过。 唐婶儿倒是听说过,可听说过不代表就能找得到啊! 没奈何,唐红玫只得舍弃了香叶,拿了稍逊一筹的其他原料代替。 同样的事情还有不老少,以至于等卤肉出了锅,唐婶儿还没尝过就觉得一定好吃,可唐红玫却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又思及眼下条件有限,也只能暂且忍下来,寻思着回头再想想其他辙儿。 开业前夕,唐红玫卤了十斤猪肉,五斤鸭头鸭脖之类的麻辣卤味,她的刀工不大好,毕竟梦境里的她只负责卤肉,洗切等等活儿并不用她操心。 因此,她只将卤猪肉切成了小方块,每一块也就那么二三两重,鸭头鸭脖之类的反而好处理了,全都归整好后,放到唐婶儿托人买来的搪瓷托盘里整齐的码好,再由唐婶儿拿到后院那个小窗户下,静候第一个客人的到来。 婆媳俩是分头做事的,考虑到现在刚入春,天气还比较冷,唐红玫没舍得叫胖小子去后院,好在他本身也乖,多半时间还在睡梦里,因此只是隔段时间去里屋瞅上一眼,倒也还算忙得过来。 其实,小孩子在婴儿期间反而好带,尽管累是累了点儿,起码没那么操心。等他学会了爬和走,那才是最累的时候,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得花极大的精力看着他照顾他,一刻都离不开人。 幸好,到时候唐耀祖就该毕业了,唯一的问题是,唐红玫觉得她小弟似乎有些怕胖小子。 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思绪甩掉,唐红玫拿手在锅子上扇了扇,仔细分辨了一下气味,感觉还没到时候,干脆就先出了厨房,往胖小子睡觉的里屋瞧了一眼后,就往后院去了。 “妈,怎么样了?”唐红玫穿着旧围裙,为了方便把头发扎成了简单的单马尾,整个人看着既清爽又利落。看了眼几乎没少过的卤肉,她有些纳闷,就听唐婶儿小声同她抱怨了起来。 “你说这些人在想啥呢?就一个劲儿的盯着咱们的卤肉,边看不买呀!这肉是搁嘴里吃的,看能看出个啥儿来?” “大概是刚吃过午饭?”唐红玫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挺自信的,这年头的人本身肚子里的油水就少,油水一少自然而然的就会馋肉,别的不敢说,她做的卤肉可比其他人家随便蒸一下煮一下好吃太多太多了。更确切的说,那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我吃过午饭我也馋肉啊!”唐婶儿不大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比起唐红玫,她更自信,自信的认为自家卤肉天下第一好吃! 婆媳俩正悄声说着话呢,周大妈领着她的小孙孙过来了。 “唐姐,你这卤肉看着不错啊!” 可不就是不错嘛?卤肉最迷人的地方除了勾人馋虫的香味外,就是那润腴的色泽。等于就是,闻着流口水,看着心里痒痒,除非能吃到嘴里,不然这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出来似的,吃啥都觉得嘴里没味儿。 唐婶儿跟周大妈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一听这话茬就立马知道她在想啥。 太容易了,因为以前跟周大妈一道儿早起去县城郊外的菜农那头买菜时,周大妈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这菜瞧着挺新鲜的? 正因为互相之间的套路太熟悉了,唐婶儿直截了当的指着跟前的肉吹了起来,什么卤猪肉软嫩可口好下饭,什么卤鸭脖子又香又辣,吃起来简直停不下来,还能当下酒小菜呢。 不知道是不是“下酒菜”这个词儿戳中了周大妈的心,又或者干脆就是她年前已经尝过了那么一小口,直到这会儿还记着。犹豫了片刻后,她开始使唤起小孙孙:“回家把五斗橱上头的那个搪瓷缸子给奶拿来,等下给你吃肉。” “好好好!”周家小孙孙刚才一直都在吃手手,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等听到这话后,忙不迭的又是点头又是答应,连口水都顾不得擦,转身就飞似的冲回了自家,不到五分钟,他就抱着搪瓷缸子原路返回了,“奶!给!” 买了一块卤猪肉,又买了个鸭头以及三段鸭脖,周大妈挑拣的时候倒是高兴得很,等要付钱了,那叫一个心疼哟,老脸都皱到了一块儿,真的就跟割她的肉一样。 “行了,赶紧回去吃,好吃再来买。”终于开了张,唐婶儿还是很高兴的,见老姐妹一副心痛到快要心梗的模样,赶紧劝她走。都认识那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呢? 转个头,见儿媳一脸茫然的看着,她还帮着解释:“你周大妈就这性子,一花钱就心疼,她就是买个五分钱的豆腐,都能哎哟哎哟的个老半天。” 亏得这会儿周大妈已经走远了,不然还得跟她掰扯一番。你说你没事儿瞎说啥大实话呢?谁还不要面子了? 甭管怎么说,卤肉店总算是做成了第一笔生意,有了这个开头,原先那些只顾着观望的人,到底还是忍不住走了过来。然后,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卤肉这东西,你就不能凑近看,凑得越近意志力就越薄弱,一个没留神儿就可能底线全面崩塌。 “我家小子明天过生,来一块尝尝味儿。” “那我要个鸭头,好吃再来买。” “这味儿可真香……哎哟不行了,赶紧给我称两块卤肉!” 唐红玫原本是想上前帮忙的,不过唐婶儿让她回去,说也没那么忙。惦记着厨房锅里的肉,她又看了两眼,转身回屋里去了。 幸好,没多久许学军就回家了,年后厂子里虽然忙碌依旧,可他毕竟是三班倒,比上正常班次的人空许多。 “学军你先坐下歇会儿,我给你盛饭去。”唐红玫听着声儿,就去掀一旁小锅上的盖子,里头温着一大碗白米饭,因为是隔着碗温的,不是很烫,应该算是刚刚好。菜也简单,卤肉是现成的,切半盘子就成,她又给打了个鸡蛋,临时煮了碗蛋花汤,还在上头撒了好些葱花。 有肉有饭有汤,许学军吃得格外带劲儿,两三口把午饭给解决了,就立马找活儿来干。 别看只是一家根本没啥规模可言的小卤味店,可其实却给家里添了不少活儿。 搁在开店前,唐红玫负责照顾胖小子;家里的杂事儿多半都是唐婶儿做的,包括一家人的三餐以及胖小子天天换下来的一堆脏衣服尿布等等;许学军的任务是上班挣钱,得闲时还要去排队抢购各种物资供应。等于说,他们仨本身就很忙,现在又添了个缺不了人的店,哪怕售卖本身不累人,前期的准备工作却能磨死人。 好在,一切进入正轨后,事儿就少了很多。 就现在而言,只要保证肉源不断,卤水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再就是蜂窝煤也得多囤一些,旁的问题倒是不大了。 头一天开业,总得来说情况还不错,准备好的卤肉都卖出去了,就连剩下的一些边边角角,都被人包圆了去。唐婶儿心满意足的关了小窗户,抱上搪瓷托盘以及小碗等等,回厨房大开水龙头,唰唰的洗漱起来,心情美得不得了。 晚饭桌上,唐婶儿道:“以后咱们把时间改改,像今个儿午饭以后就不好,大家伙儿都饱着呢,谁都不愿意过来买。干脆明个儿改成上午十点开始,叫他们连午饭都吃不下!” 其实,今个儿开始得挺早的,唐红玫七点多就开始熬卤肉了,就是,最初其他人家以为他们家又像之前那样,卤着自己吃的,就只忍啊忍,还在那头腹诽,咋昨个儿卤今个儿还卤?卤这么多肉吃得完吗?咋还没叫卤肉给撑死呢? 不过那是以前了,从今个儿开始,起码家属楼这片都知道他们家开始做卤肉生意了,尽管如今品种还不算多,可万事开头难,唐红玫坚信,以后她一定能买齐所有的原料,依着完完全全的古方熬制最经典的顶级卤肉。 唐红玫还在这头雄心壮志,唐婶儿已经美哒哒的开始数钱了。 她卖卤肉时,也是穿了件围裙,说起来这围裙还是唐红玫给她做的,长袖的,围裙上头还有个不浅的兜兜,假如是站在后院的窗户前头,正好被小饭桌挡住,外头人看不到,她自个儿掏兜倒是方便。因此,今个儿下午赚的钱全都揣在这兜里。 赚的钱里头肯定是包括了本钱的,不光是买肉需要本钱,像熬制卤水的原料、调料、蜂窝煤等等,这些都算在本钱里头的。好在卤水可以反复使用,哪怕每次都要添一些佐料,平摊下来花费也不算多。 快速的把钱数了一遍,唐婶儿为了避免算错,又回过头重新算了一遍,还拿了个小本本记数,又扣掉了早先就算好的本钱:“三块七毛八……咱们一天就赚了三块多钱?!” 这年头的钱可不好赚,像许学军一个月也不过才三十来块,她今个儿下午卖了两锅卤肉,纯利润居然高达三块多? 只干活并未参与到卤肉生意里的许学军听了这话,还有些不信:“妈你没算错?” 唐红玫一方面惊讶于利润之高,另一方面却相当得淡定,犹记得梦境里,她做的卤肉却是还未出锅就已经被预定好了,甚至很多都是提前三五个月就预定了的,至于价格更是高得离谱。 “那你来算!”唐婶儿觉得自己的权威遭到了质疑,把纸笔推过去,气鼓鼓的瞪着蠢儿子。 好歹也念了那么多年的书,许学军快速算了一遍,迅速认栽:“是没算错。” 肉本身就贵,他们为了找到稳定又量大的肉源费了很大的心力,还赔上了不少人情。光这个,里头就可以赚一小笔,加上卤肉又是再加工,家属楼这边的人也知道唐红玫讲究,卤水里的料着实不少,因此对于卤肉的价格接受良好。 退一步说,卤肉又不是天天吃的,偶尔奢侈一回,打打牙祭,也不会有人嫌贵。最重要的是,家属楼这边被唐红玫的卤肉已经折磨了一年多,终于能从闻味儿到尝味儿了,哪个能忍得住? 唐婶儿也想通了:“这生意应该不会天天都那么好,趁着天气冷,咱们以后每天还能卤两锅,等天热了,就每天卤一锅。我看这就差不多了,咱们也不贪心,每天赚个块把钱,一个月下来也不少呢。” 唐红玫点点头:“妈说得对。” 许学军也顺势点头附和,可惜他亲妈压根就没往他这边瞧,只径自问唐红玫:“卤肉这买卖,全靠你撑着,这钱你收着。” “妈你收着,我用钱时再管你要。”唐红玫不是很在意的说着。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学军的工资咱们一家四口都要花用,本来也就结余不了多少,可这个卤肉生意,就算以后没今个儿那么好,一天赚个一两块还是没问题的。你收着。” 唐红玫见婆婆这是认真的,遂也收了玩笑心,端正了态度开口道:“妈,我也是认真的,这钱,甭管是学军赚的还是我赚的,都由你保管着。以后,我要是想添个啥,也会同你说的,你早先不是还跟我说,儿媳就跟亲闺女一样?那咋收了学军的钱,却不愿意收我的?这是跟我生份了?” “行行行,我收着还不行吗?那这样,你先拿两块当零花,用完了再跟我要。”唐婶儿无奈的缴械投降,不过还是塞给了儿媳两块钱,美滋滋的把其他钱都收进了兜里,还乐呵呵的同儿子道,“没你的份儿!” …… 有时候,一个好的开始真的很重要。 这不,唐婶儿原本以为第二天铁定没有头天生意那么好,慢悠悠的打开窗户,一瞧,哎哟,窗户底下排排蹲了一溜儿小屁孩儿。 “你们干啥呢?要玩去别处,婶儿我还要卖卤肉呢!” 小屁孩儿们排排蹲,全都是一脸的馋样儿,听了唐婶儿的话,却瞬间一哄而散,边跑边嚷嚷着:“妈!唐婶儿开店了!” “奶!我要吃卤肉!” “爸爸爸爸爸爸给我买鸭爪爪啃!” 唐婶儿木着脸望着小屁孩儿们朝着各个方向飞奔离开,一面觉得自己大概会被众家长埋怨,一面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顺手拿过搁在一旁的大蒲扇,明明是初春乍暖还寒时,她扇起扇子来却格外得卖力。自然,卤肉的香味儿也就顺着大敞的窗户,飘到了外头,跟无孔不入似的,钻到了别人的鼻子里,在还不到饭点的时候,就引得不少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直到香味儿穿过家属区的大门,渐渐飘到了街面上,那味儿才慢慢的散去,只是路过这条街的人却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忙着搜寻香味儿的来源。 这里头就包括了陪媳妇儿回娘家的许建民。 昨天下午,他陪着二桃去了趟医院,经检查二桃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这不,连着有小半年没给好脸色看的许母,终于松口叫他拎袋礼物,跟二桃一道儿往娘家走一趟。 “这什么味儿哟?真香啊!”许建民抽了抽鼻子,长叹道。 第020章 第020章 年前那会儿, 李二桃就觉察自己的老朋友没按时来。一开始, 她虽然也抱着期望, 却也没太在意,毕竟推迟个两三天也属寻常。可直到连着两个月都没消息, 她终于忍不住跟家里人说了这个事儿。 听到这个消息, 许母的态度瞬间来了个大转变,啥事儿都不让她干不说, 还叫许建民立刻请假带她去医院瞧瞧。 尽管二桃是城里姑娘,可说真的, 她长那么大还从没去过一趟医院,以前偶尔着凉咳嗽最多也就是煮碗生姜水, 哪会特地去医院浪费钱呢?联想起上次回娘家时,她妈说的那席话, 二桃心里很是触动。 原来, 她妈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真的是因为自己没生儿子,所以婆婆才苛待她的。现在好了, 她怀了孕,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好日子可算是要来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就已经盘算好了一切, 等检查后确定是真的怀孕了, 她整个人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飘飘忽忽的, 就快要幸福的飘起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跟她预想的完全一样,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婆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没有给过她一点冷脸,也不让她干活了,还在她伸手去拿热水瓶倒水喝时,吓得面色煞白,连声叫她停下,亲自倒了水又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端到了她面前…… 从确定怀孕的消息,到这会儿其实也不过才短短的一天一夜时间,可二桃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同了,以前她都是下意识的含胸低头,哪怕她的模样确实不错,给人的感觉却也是畏畏缩缩的,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儿。熟悉她和她姐的人,都说李家这俩闺女生得是都不错,可惜妹妹完全不能跟姐姐比。 为啥不能比?还不是因为李桃人自信又开朗,走在路上多是昂首挺胸,跟那些永远缩在家里开口就蚊子声儿的女孩截然不同。 而现在,二桃也找到那种感觉了。 这不,趁着今个儿许建民休息,她就跟婆婆提了要回娘家一趟。许母倒不介意她回娘家,就是担心她身子骨是不是吃得消。当然,最终在她的坚持下,许母还是同意了,就是对许建民叮嘱了又叮嘱,叫他一定要好好照顾二桃,别让她磕了碰了。除此之外,许母还特地准备了一份不算薄的礼,叫小夫妻俩带上。 只这般,二桃心情极为不错的挽着许建民的胳膊,满脸笑容的缓步往机械厂这边走来。 今个儿天公也做美,比起前些日子,温度上了不少,他们是吃过午饭才出门的,暖烘烘的太阳晒在身上舒服极了,偶尔有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股子勾人馋虫的香味儿…… 咦? “这什么味儿哟?真香啊!”许建民抽了抽鼻子,他自幼家里的条件就不差,哪怕是年景最差的那几年,他也都是吃饱穿暖的,等于就是从小到大没吃过一星半点儿的苦头。等毕业工作后,又因为家里负担少,偶尔还能跟朋友同事去国营饭店打打牙祭,可这味儿却是他从未闻过的。 “卤肉呗。”比起许建民,二桃对这味儿可熟悉多了,毕竟有差不多一年光景,她都是闻着这个味儿,还是闻得着吃不了的。非但如此,她弟弟李旦每次只要一闹着要吃卤味,她妈必骂她,弄得她闻着这味儿,是既犯馋又反感。 馋的当然是卤肉了,毕竟那玩意儿太香太勾人了,反感的也是卤肉,总感觉一闻到这个味儿,下一刻她弟弟李旦就该撒泼打滚的闹腾了,紧接着她妈就该插着腰怒骂她了。 “这附近有卤肉店吗?我怎么没看到?”许建民好奇的四下张望了起来,可很显然,他是不可能在外头街面上找到的。 二桃没好气的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警告他:“你悠着点儿,可别把给我妈的东西弄撒了。”见他不好意思的把手上拎的礼物正了正,这才满意的回答了他的问题,“是家属区里面,就是我家隔壁的唐婶儿……” 徒然间,二桃想起来了,许学军和许建民是堂兄弟啊,他俩的爹是亲兄弟,那唐婶儿不就是许建民的侄儿了? 许建民可不知道自家媳妇在想啥,一听说卤肉店是开在家属区里头的,他忙拉着二桃往前头走,边走还边问:“改革开放了就是好,我单位旁边还摆了个卖茶叶蛋的小摊子,下午饿了还能出来买一个尝尝,解馋又解饿……对了,是那儿?” 二桃并不知道唐婶儿家已经开了卤肉店,毕竟满打满算这也才开张第二天而已,因此在看到墙那头开了个小窗户,而天生笑面儿的唐婶儿就站在窗户里头,笑盈盈的招呼着食客时,她也愣住了。 “这卤肉咋卖呀?”许建民已经兴冲冲的走了过去,仗着自己个头高,先看到了里头的卤肉,瞧着品种还不少,猪蹄、猪耳朵、猪肠、猪肚……旁边还零散的放着不多的鸭心、鸭脖。 其实,不是鸭心、鸭脖不多,而是已经卖了多半了。 相对于卤猪肉来说,这些零碎的明显要便宜得多。这是因为这年头的人肚子里本身就缺油水,哪怕鸭脖的滋味相当好,他们也宁愿大口吃肉。可反过来说,喜欢是一回事儿,价格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再怎么想大口吃肉,碍于钱包瘪瘪,持家有道的家庭妇女们也只是咬牙买了零碎的卤味,反正馋都解了,饿的话,吃白米饭还不够?挑剔个啥啊! 许建民过来时,卤肉店已经开了有会儿工夫了,便宜的多半叫人买了去,剩下的全是贵得要死的上等好卤肉。 肉本来就卖的贵,不要肉票的肉更是贵了一两成,至于加了那么多大料又费了不知道多少蜂窝煤才卤好的卤肉,能便宜? 因为两家早二十年前就已经闹崩了,许建民压根就不记得跟前这个笑得一脸和气的中年妇女是他的伯母,凑巧的是,唐婶儿也早就不认识他了。 二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太多,这当初许学军才刚上小学,许建民比许学军还小了两三岁,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娃儿了。 唐婶儿听着声音抬头一瞧,只觉得这人长得有些面善,也没多想,就虚指着跟前的卤肉,一样样介绍了下来,完事后笑着问:“买哪样?带盛肉的碗碟了没?” 这年头可没有方便袋,上粮油店买油都要自带油罐子,买肉买鱼也多半都是串根绳子拎在手里。不过,卤肉到底是熟食,拿手里不太方便,加上唐婶儿主要是做机械厂家属区这边的生意,一般都是让食客自带盛具的。当然,要是真没带也没啥,她还是准备了一些油纸的,包一包也能拿。 许建民是陪媳妇儿回娘家的,咋可能带着碗碟呢?他摇了摇头,刚想再开口发问,二桃挤开了堵在窗户底下的小孩崽子,冲着里头的唐婶儿甜甜一笑:“婶儿……哦不,伯母。” “他是你伯母?”许建民惊讶的转头看她,“我怎么记得你爸没兄弟呢?” 李父就是因为没有兄弟只有几个姐妹,所以李奶奶才会在接连得了两个孙女后,差点儿逼死了李母。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说亲之前,许家就叫人打听了一下,许建民自然也知情。 “她是你伯母。”二桃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跟以往那个成日里低头含胸畏畏缩缩的模样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连唐婶儿都被她那笑弄得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个性泼辣又永远充满了自信的李家大闺女李桃。 凭良心说,李家那俩闺女长得是真的好,而且单论长相,姐俩起码有七八分相像。可惜,当妹妹的太窝囊,典型的就是八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憋屈性子。偏生当姐姐的又太能耐,敢说她一句她能追着骂你十条街,愈发把妹妹衬得黯淡无光。 唐婶儿还没开口,许建民倒是反应过来了,飞快的看了唐婶儿一眼后,拉过二桃快步离开了,因为动作太突然,还吓了二桃一大跳,气得她又在许建民胳膊上挠了两下。 恰好这时,唐红玫端着小锅子过来添卤肉,见婆婆愣在窗户前,忙唤道:“妈你怎么了?” “给我给我。”唐婶儿回过神来,忙伸手接过儿媳手里的锅子,尽管是没有卤水的,可满满一锅子的卤肉,那份量也着实不轻,“你叫我一声不就成了?干啥要自个儿搬过来?不然叫学军呢?他上班去了?” 许学军今个儿是中班,得下午两点才上班。 唐红玫顺从的将锅子连同卤肉交给了婆婆,又拿筷子帮忙将卤肉一块块摆好,笑着答道:“这不是听人说,今个儿肉店有肉吗?他就盘算着,好赖也能多省两毛钱,连午觉都没睡,就急急拿钱拿票跑了。” 尽管国家放开了做买卖的政策,可票证却尚未取消,像肉店、粮油店依然开门营业着。不过,差异也是有的,搁在以前,除非是半夜里去排队,不然别想买到哪怕一星半点儿的肉,可现在就好多了,基本上只要打听清楚了,赶在开门之前过去,总能买到一两斤的。 听到这个解释,唐婶儿总算是不嘀咕了,也拿了夹子一块儿帮着码肉。虽说一锅肉不算少,可两人一起动手,还是很快就忙完了。不过,兴许是因为早先已经卖掉了不少,新的上来了,一时间也没多少人买。 呃,看的人还是有的,都是小孩崽子。 小孩崽子还知道犯愁呢,早先一直在跟唐婶儿商量,叫她收一点儿回去,说妈和奶都小气,不给买,他要等爸爸下班以后缠着他爸买。那会儿唐婶儿还安抚了两句,可那孩子还不信她,就这么扒在窗户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一副不放心的犯愁模样。好在,这会儿见真的又来了一小锅肉,那孩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窗户根底下,总算是安心了。 唐婶儿简单的收拾了下台面,拿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说:“红玫呀,刚我瞧见二桃回来了,她还带了她男人回来。” “哦……她男人?学军的堂弟?” “对呀,就是建民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给他换过尿片呢。”唐婶儿唧着嘴回忆道,“算一算,这起码也得有二十一二年没见面了。” 唐红玫好奇的问:“那他说啥没?” “说啥?哦,他问我这肉咋卖。”唐婶儿回想起许建民知道她是谁之后,拽上二桃就飞快逃跑的模样,猜测道,“怕是他妈叮嘱过他,那孩子打小就最听他妈话了。” 许母的心态很好猜,在不知道唐婶儿家的具体情况前,想着这孤儿寡母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叮嘱许建民见了他们母子俩就赶紧走人,也算是在常理之中的。至于许学军已经长大进了机械厂,估计也没法改变许母的看法,毕竟两家的家境摆在明面上,铁定是许家那头更有钱的。 见唐红玫有些不明所以,唐婶儿简单的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怕我们孤儿寡母的去打秋风,让避开点儿,见着了也当没见过,之类的叮嘱。这倒怪不了建民那孩子,亲妈和大二十年没见了的伯母,谁都知道该听哪个的。” 凭良心说,这要是唐婶儿的娘家亲侄儿见了她就跑,那她多少还能有些伤感,换成夫家没血缘关系的侄儿,谁又在乎呢?不来往更好,那头怕她打秋风,她难道就不怕? 这天的买卖还算顺利,哪怕卤肉并没有全部卖光,剩下的也不多了,因为天气还不算太热,留着明个儿卖也成,或者干脆就自家吃了,不算啥。 及至关门,唐婶儿也没再瞧见过许建民,不过也是,家属区这边的路不少,要是对方有心避开她的话,稍微绕一点路就成了。没想到的是,这天傍晚是没见着人,第二天中午,人家却来了。 许建民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哪怕家属区这边压根就没人管大门,也没人在乎外面人进来,他还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东张张西望望,明明长得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却摆出了个当贼的架势来。 唐婶儿眼神好,加上这会儿正好是家家户户忙着烧饭做菜随便准备开饭的点,连小孩崽子都不带往她这头凑的。因此,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她就瞧见许建民了,心道,这孩子是想干啥呢? 有时候,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许建民比许学军还小,而且最初哪怕两家有些嫌隙,那也仅仅是妯娌之间的小矛盾,谈不上生死大仇。即便后来,因为许学军他爸意外身亡的事儿,两边彻底闹翻,可这又跟许学军有啥关系呢?唐婶儿哪怕并不喜欢这婆家侄儿,也谈不上讨厌他。 ——顶多就是讨厌他那个搪瓷母鸡的妈! ——人家铁公鸡起码还能蹭一点铁锈下来,他那个妈,连放个屁都恨不得憋回家来放,丁点儿便宜都不想叫人占了去! “那个伯母啊……”许建民终于蹭到了窗户跟前,尴尬的笑了笑,“我买点儿肉,就那块,你能算我便宜点不?” 唐婶儿麻利的把肉丢到小的搪瓷碟子里,再连肉带碟子的放到公平秤上,正待看斤两,就听许建民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又想大叫又叫不出声儿:“那个碟子!碟子不能算份量?拿掉、拿掉……” “我等下会扣掉的。”唐婶儿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八两七钱。” 报出重量后,她拿夹子把肉挟到另外一个干净的盘子上,又把刚才用过的搪瓷小碟子称了称份量,还特地叫许建民瞧了瞧,扣掉数又报了价,顺便抹去了三分钱的零头:“缸子打开。” 许建民这回是带了搪瓷缸子来的,闻言忙把盖子掀开,又从兜里掏出钱,嘿嘿笑着说:“伯母再给添半块猪耳朵呗,我就不还价了,不然你给块那个鸭脖我尝尝?” 唐婶儿:…………可看出来你是你妈亲生的了。 到底是亲戚家的侄儿,再说这一星半点儿的,唐婶儿也真懒得计较,拣了块最小的鸭脖给他丢进了搪瓷缸子里,她顺口问道:“二桃没跟你一道儿回来?你不去看看你丈母娘?” “别别别!”许建民急了,飞快的往四下瞄了两眼,面上的神色都变了,只急吼吼的讨饶道,“伯母您发发善心,就当今个儿没瞧见过我。” 见唐婶儿没吭声,他更着急了:“这不是二桃她怀孕了,想吃肉您家卤的肉,我妈原还舍不得花这个钱,是二桃非闹着要吃,还把饭碗给砸了,我妈实在是没了辙儿,这才叫我过来的。统共就那么点卤肉,要是叫丈人家知道了,可不得叫小舅子都吃了?我媳妇儿跟儿子吃啥?” “伯母啊,看在我那死去的伯父份上,你可千万得帮我保密啊!求求你了,我下回再不讲价了!” 唐婶儿还能说什么?记忆里那个白白胖胖笑起来还有俩甜甜小酒窝的侄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这个,性子简直就跟他妈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精明过了头,白瞎了这好模样。 其实许建民长得还不如许学军好看,只是他是国字脸,配上浓眉大眼,特别像是英雄电影里的主角,看着就特别的正义凛然,结果…… “走走,赶紧走,我今个儿就没见过你。”唐婶儿还能说什么?赶紧挥手赶人。 “伯母再会,我走了。”把搪瓷缸子揣在怀里,许建民猫着腰,一溜烟儿跑了,转眼就没了人影。 唐婶儿站在窗子跟前望着空荡荡的小道儿发了呆,想起自己早些时候还觉得二桃那性子嫁过去不知道要被许母怎么蹉跎呢,结果现在看来,倒霉的好像是许母?再忆起二桃亲姐姐李桃那个厉害劲儿,她突然悟了。 看来,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真是绝配啊! 第021章 第021章 有些人, 可能往前十几二十年都没出现过, 冷不丁的出现了,接着就会隔三差五的在你跟前晃悠。 唐婶儿看着又一次跟做贼似的买完卤肉就闪人的许建民, 她已经可以从最初的惊讶,到现在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一脸麻木的看他脚底抹油般的快速开溜。 不就是走路鬼鬼祟祟了点儿吗? 不就是东张西望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吗? 不就是每回买完东西都舔着脸让给点儿添头吗? 不就是老再三叮嘱千万别把他来买卤肉的事情告诉他丈人家吗? 不就是…… “妈, 那人又来了?”唐红玫抱着胖儿子走到后院这边,刚好看到许建民的身影在小路尽头的拐角处消失, 因为已经见了不止一回了, 她只瞥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不是?”唐婶儿把手上的夹子撂下, 拿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伸手去接胖孙子,“臭小子又不肯睡觉了?上个月还老睡不够, 这就开始闹腾了?” 似乎是听懂了奶奶的话, 胖小子气恼的把小脸皱成一团, 胖成莲藕似的小胳膊卖力的晃了晃, 像是在抗议什么。可惜,因为长得太圆润了,就算抗议看着也没什么威慑力,轻而易举的就被唐婶儿抱在了怀里, 还被她掐了一把小屁股, 气得胖小子咿咿呀呀的直叫唤。 “兴许是天气热了?”唐红玫也不大清楚, 按说, 这春日里暖呼呼的, 不更应该容易困吗?偏胖小子忽的就对外头的事儿感兴趣了,整天兴奋得不得了,就不肯待在屋里,非要闹着往外头去。偏生,他还不会走路…… “没事儿,他要闹就让他闹,横竖闹够了就该睡了。”唐婶儿掐完了小屁股又去捏他的小胳膊,还伸手揉了揉软乎乎的小肚子,胖小子似乎是认命了,在数次挣扎都没成功后,索性把脑子搁在他奶的肩膀上,小肉脸上满是颓废。 唐婶儿不在意的摸了摸他脑袋上的绒绒毛,跟儿媳随口聊着:“建民那个妈哟,也算是碰着对手了。早先肯定是想找个好蹉跎的儿媳,这才耽搁了许久都没寻到,不然就他们家那条件,建民那孩子本身也不差,咋会讨不到媳妇儿?我看呀,她就是想找个软和听话没脾气的。” “那不挺好的?不然家里还不闹得鸡飞狗跳的?”唐红玫倒是没往自身方面想,主要是她也想过安安生生的日子,听谁的不重要,重点是能够达成统一意见,省得这一天天的闹腾着什么都做不成。 是挺好啊,可这不是找劈叉了吗? 在唐婶儿看来,她那弟媳妇儿可不是个吃素的,早以前就能跟婆婆对着干,跟她还不同,她是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可许母却是无事也要起三分浪,总之一句话,人人都得听她的,包括长辈丈夫孩子等等所有人。 早先,二桃是挺听话的,可这不是她怀孕了吗?唐婶儿想起这几回许建民来买肉的事儿,直觉告诉她,事情有些不大受控制了。许母多节约的一人呢,哪怕家里的条件不差,那也是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能逼得她隔三差五的出钱买肉,可想而知二桃在许家闹成了啥样儿。再联想到许建民每回买的也就是半斤左右,这么点够谁吃?怕只怕全进了二桃一人的肚子。 把这事儿跟唐红玫随口说了说,唐婶儿总结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我觉得挺好,叫她以后还敢欺负儿媳妇儿,谁还不是爹妈的心头肉?” 唐红玫帮胖小子擦了擦口水,笑眯眯的回道:“那也是我命好,遇到了妈您,这世上少有婆婆拿儿媳当亲闺女看的。” 这话唐婶儿爱听,瞅着怀里的胖小子已经开始迷糊了,忙压低声音叫儿媳把摇篮拿过来:“你在这儿守着他,我去里头收拾收拾,正好今个儿天气好,把你屋里的被子褥子拿出来洗洗晒晒。” “妈,我去就好了。” “听话,我去收拾,你看着孩子。” 唐红玫明显是拗不过婆婆的,最终她俩还是各自分工,由唐红玫看着胖小子呼呼大睡,唐婶儿则趁着日头好,不单把被子褥子都拿出来洗晒了一遍,还把屋里各处都打扫了一下,忙活了大半个白天。 还真别说,能像她俩那么和谐的婆媳,真的是世间少有的。 单说许家那头,这大半个月以来,可是真没少闹出事端来。 许母心里苦啊!她打小就是个硬气性子,因为生母早逝她本身又是家里的长女,养成了事事做主的习惯,这本来没啥不好的,可谁知等她嫁了人,就碰到了麻烦事儿。许奶奶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她把先一步进门的唐婶儿磋磨了好久,逼得当时还在世的许学军父亲不得不带着妻儿暂避锋芒,跟厂子里申请了福利房,搬出去住了。没了蹉跎对象的许奶奶,很快就转移了目标,把矛头对准了许母,婆媳俩当时闹了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直到后来许学军父亲意外身故,这才把内部矛盾再度转移。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些年,许奶奶最近这些年也开始修身养性,不再折腾人了,主要也是折腾不动了,可当年的矛盾却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过去。反正,许母那头是过不去的。 她一方面记恨婆婆,另一方面也未必就满意自己这脾气,因此在儿子长大以后打算相看亲事时,铁了心想要寻个软乎好欺负的儿媳。这个想法,说得要是太直白了,那肯定不好听,可换个角度来说,她只要一个温柔贤惠腼腆内向的儿媳,不算难?而且她并不介意对方家庭条件,外貌方面肯定不能太丑,不然生下来的孩子不好看,不过也没必要太美,过得去就成。 于是,在辗转了数年精心挑选后,许母相中了二桃。 事实就是,许母先相中以后,才让许建民偷偷的瞧了一眼,母子俩达成一致意见后,这才托人去说的,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一见钟情的浪漫戏码。 当然,许建民是挺喜欢二桃的,只是比起妻子,他更在意母亲的想法。 刚结婚时,一切安好,谁知二桃一怀孕就各种折腾,不干活倒是无妨,哪个也不可能去蹉跎一个孕妇,只是随着她不断的升级,刚刚迈上五月的关卡,许母就被气病了。 人家怀着她的大孙子呢,不能打不能骂,还能当成祖宗伺候,想吃肉就给她买肉,哪怕卤肉再贵也咬牙买了,想吃鱼还得半夜里起来赶上两三个钟头的路,去江边等着渔船靠岸,碰运气买上一两条,还有各种新鲜瓜果蔬菜等等,但凡自家能做到的,她都尽量去满足。 只这样,二桃还不满意,在四月底的这一日,顶着个大肚子负气回了娘家。 于是,许母被气得胸闷气短,又兼之这几天气温飙升,一不留神就给病了。 说起来,许母生病这事儿,还是跑来接二桃的许建民说的。唐婶儿唧着嘴听得挺认真,倒没看出她面上有啥情绪,就是既不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一脸听人说书讲故事的认真样儿。 许建民还央求她:“伯母你帮我说说好话成不?这二桃都嫁给我了,咋老往娘家跑呢?她还大着肚子,万一走在路上脚打滑了怎么办?你帮我劝劝她呗!” 唐婶儿听得认真,听完了就问他要买啥,至于旁的事儿,她真的不想管,也管不了:“老话都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有啥能耐管你家的事儿呢?” “那不是……我听人说,你儿媳就特听话。”许建民支支吾吾的开了口,“不然伯母你教教我,咋管媳妇儿呢?我媳妇儿早先还挺听话的,人也勤快,可自打怀孕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我儿媳也变啊!”唐婶儿指了指后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特听我的话。” “然后呢?” “等怀了孕生了娃,就更听话了。”唐婶儿一本正经的回答,“可她并不太听你堂哥的话啊,在咱们家,我最大,她第二。” 见许建民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唐婶儿也懒得再说下去,岔开话题问他:“你媳妇儿啥时候生呢?我记得她翻过年就有了?” “二月底去医院查的,说是怀了有近两个月,现在差不多也就四个月了。”许建民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再忍忍呗,横竖最多小半年光景。这要是回头她生了闺女,我保证啥事儿没有,她一准儿老实下去,二桃那闺女跟她娘家妈就一个样儿。就是,万一她生的是儿子……” “咋样?” “那就不好说喽!话说你到底买不买?”唐婶儿拿手虚戳了下跟前的卤肉,“我不蒙你,二桃那闺女最稀罕我家的卤肉了,吃了保准心情好,不作幺不造孽。” 为了家里的安生,许建民不单买了卤肉,而且还伏低做小各种讨饶,终于在费了半天工夫后,把媳妇儿请回了家去,还白叫家属楼这片的人看了一出大戏。 李妈洋洋得意,跟邻里吹着:“我早就跟二桃说了,当闺女的时候老实勤快是好事儿,嫁出去了可不能这样,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老话说得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想要不受婆婆的气,可不得自个儿先挺直腰杆?” 说着,她还冲着隔壁努了努嘴:“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想也知道硬气不起来,会卤肉又咋样?赚来的钱还不是叫她婆婆拿走了?要我说,唐姐才是好本事。” 邻里们听了这话倒觉得相当有道理,站在当妈的立场上来看,闺女是得硬气点,把婆家拿捏住才叫好。可反过来说,像唐红玫这样凡事以婆婆为主,比亲闺女更像亲闺女的儿媳妇儿,她们也想要啊! 可惜,唐红玫家里只有两个已出嫁的姐姐,要有妹子啥的,她们还想给自家孩子说一个呢。 得亏唐红玫不知道她们的想法,不然一准能懵圈。她娘家姐妹三人里,性子没一个是相似的,前头俩姐姐是个顶个的厉害人物,跟老实这两个字没有半点儿联系。 再一个,想要一个比亲闺女还像亲闺女的儿媳,那你们倒是先把儿媳当亲闺女疼呢! …… 迈入五月后,温度仿佛一下子升高了,最明显的还是唐红玫的胖儿子。 先前冬日里,胖小子是吃饱了睡睡舒服了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自个儿吃成了一个肉团子。 入了春,胖小子骤然活跃了起来,不在愿意拘在屋里,甚至房前屋后的晃悠都不成,他就想往外头跑,哪怕自个儿还不会走,也要嗷嗷叫着让人抱着他出去玩。 到了这会儿,初夏时分,胖小子不光不爱睡了,连胃口都失了不少,蔫巴巴的往竹席上一坐,半天都不吭声,三层的小下巴都仿佛在诉说他的心累。 恰好此时,唐爸的生日到了。 去年这个时候,唐红玫已经身怀六甲,加上唐爸去年也不是整生日,就没忙活。可今年,唐爸要过五十寿辰,怎么也要大办一场。身为亲闺女的唐红玫是必然要去的,不单她自个儿要去,许学军作为女婿亦要陪同,还有家里的胖小子。 “这天气正正好,再热点受不住,冷点出门挨冻,反正他现在也不愿待家里,你领着他去乡下转转,保不准还更乐呵呢。”唐婶儿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因此早不早的就托人换了一些烟酒票,虽说现在很多东西不用票也能买到了,可非日常用品类的依然难买。像烟酒,明显就不是生活必需品。 唐红玫也早早的做了准备,趁着开春那会儿有人卖不要票的料子,她买了一些回来,给唐爸唐妈各做了一身夏天穿的短褂长裤,毕竟就算过生辰的是她爸,她也不能略过了她妈。 至于自家的卤肉店,倒是不用担心,只要头天晚上将一应配料搁好,光是熬煮唐婶儿也会。再一个,天气渐热,有个一锅就够了,真要是今个儿没吃够,明个儿赶早呗。 如此这般都安排妥当后,到了正日子这天,提前跟人调过班的许学军骑上借来的自行车,带着媳妇孩子离家往曾经的兴安公社现在的兴安乡驶去。 第022章 第022章 “唐姐, 忙着呢?咋今个儿只一锅?那什么卤鸭爪啥的,不卖了?” 这天上午, 唐婶儿送走了儿子儿媳并孙子,耐着性子守着厨房里的火, 好不容易等卤肉好了,这才刚端到后院打开窗户, 生意就上门了。 就是, 人家想吃的今个儿没得卖。 唐婶儿瞧了眼喷香扑鼻的卤猪蹄, 笑着答道:“亲家公今个儿做寿,学军和红玫带着孩子一道儿去了,这不我一人忙不过来, 今个儿就只这么一锅了。” 那人是卤肉店的常客, 是个老光棍汉儿,就住在他们这栋楼的后头,因为没老婆孩子的,日子过得倒也轻松,往日里但凡手头上松泛了, 就一定会往这里称上一斤半斤的卤肉。又因为肉太贵, 为了能多吃一会儿, 他更喜欢卤鸭爪卤鸭头这种耐吃的。 眼见今个儿没得卖,他又馋得慌,稍稍犹豫了那么一下, 很快就改了主意:“那就来小半个卤猪蹄, 唐姐您给切一块, 不要整个,费钱呢。” “成呢。”唐婶儿答应了一声,拿刀麻利的切了一半下来。 猪蹄份量沉,卤过的更实诚,就算只切半个,那也得有半斤的份量,加上价格还贵,掏钱时,那人心疼得都嘴角抽抽了,不过等接过了半个卤猪蹄,狠狠的大吸了一口气,顿时方才的那点儿不舍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脸的笑意,高高兴兴的往家里走,琢磨着这都憋屈了两三天了,今个儿中午总算能开开荤了,橱柜顶上藏了许久都舍不得喝的小半瓶酒也终于可以喝个痛快了。 唐婶儿一脸笑意的目送今个儿首位客人走远,把刚收来的钱往围兜里的小兜儿一塞,拍了拍巴掌,又将刚才来不及码好的卤肉,一块块从锅里捞出来,仔仔细细的摆在干净的搪瓷托盘里,遇到块头特别大的,还拿刀子切开来,毕竟这年头家家户户也不富,咬牙买块肉解解馋的是不少,可那都是几两半斤的买,早切开早方便。 正忙活着呢,又有生意上门了,这回却是熟人了,周大妈兴冲冲的从旁边跑过来,离她这儿起码还有七八米远呢,就已经挥着手嚷嚷开了:“给我留两块好的!我闺女来瞧我了!” “多么呢,可把心放回肚子里。”唐婶儿淡定极了,边码着肉边抽空答道,还问,“要哪块儿?” “咦?今个儿卤猪肉咋还剩那么多?”周大妈终于奔到了跟前,还没把气喘匀,就先问出了心头的疑惑,“那些人全爱上卤鸭爪了?不爱吃大肉了?” “哪个还能不爱吃大肉?这不,我家红玫呀,回娘家给她爸祝寿去了,我忙活完就这个点了。对了,先说好,今个儿就这一锅。” “那倒没啥,横竖我闺女爱吃大肉,她还不想费劲儿啃鸭爪呢。”周大妈伸长脖子往窗户里头看,先从左往右看,又回过头重新看了一遍,明明是买肉,愣是拿出了鉴定珠宝的架势来,足足瞅了有两三分钟,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指着那块肥肉最多的说道,“就这块了!这块看起来最好吃!” 唐婶儿无奈极了:“一锅出来的!料都是红玫离家前配好的,我掐着时间盯着火卤的……这块是?要切开不?” 周大妈一点儿也不在乎老姐妹的吐槽,自顾自的说:“要我说,你这个儿媳是真的娶对了,瞧瞧这卤肉的手艺——不用切,你刀工还不如我呢,回头我自个儿切去,切得薄点,能多吃两块——我咋就没摊上这么好的儿媳呢?尽知道馋肉,她倒是自个儿卤去呢?还给我生了个更馋肉的孙子,一个两个的尽天天盼着能吃肉。我闺女也是,一家子馋鬼。” 顿了顿,周大妈瞪着眼睛看着唐婶儿称好肉算好钱,赶紧把早已捏在手心里的钱递了过去,当然还有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大碗:“悠着点儿,别给我撒了——哎哟这要是你儿媳是我闺女该有多好啊!” “啧,你可省省,咱们这片哪个不羡慕你有个能耐闺女?”唐婶儿把肉连同碗递给了周大妈,撇着嘴说,“都这样了还想抢我儿媳?我告诉你,红玫哪是我儿媳哟,她跟我亲闺女也没差了,倒是学军……” “咋?” “实心实眼的,跟他爸一个样儿,半点儿不像我生的。” 这话一说,却是轮到周大妈撇嘴了:“这话说的……要不是有学军,你上哪儿寻这么个能耐的儿媳去?” “倒也是。”唐婶儿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这话相当在理,看来往日是该对儿子好点儿,谁叫他娶了个好媳妇儿呢? 作为多年的老姐妹,周大妈一眼就看出了唐婶儿心里的想法,当下同情了许学军一把,然后拿手虚虚的护住碗,一个拧身就往回走:“不跟你瞎扯了,我闺女女婿都在屋里等着呢。” 周大妈的闺女命好,明明机械厂很少招工了,愣是叫人托关系进去当了临时工,还是油水很足的厂区食堂。这还不算,活儿干了才半年,副厂长就托人来给他家老小说媒了,等这事儿成了,周家闺女的临时工也就转成了正式工。 没等唐婶儿开腔,就有那买卤肉的先搭了一句:“赶紧家去,你家小孙子已经闹腾上了,差点儿没把我家天花板给踩穿了。” 周大妈冲着后头摆了摆手,果然加快了步子,没一会儿就拐了个弯儿不见了踪影。 后来的那个搭了一句后,就忙着伸长脖子看里头,见今个儿只有卤猪肉出售,忍不住问了两句。 唐婶儿自是作了答,那人唧着嘴:“成,那就给我半个猪蹄,那半个就成,正好老早就想吃了,一直没舍得买。哎哟,我说唐姐呀,你家的卤肉咋就那么香呢?我前头还特地买了八角辣椒来自个儿卤,味道是比白煮肉片好吃,跟你家这个可没法比。” 关于卤水的原料,还是当初唐婶儿随口说的。眼下听人提起这茬,她还后悔着呢,早知道国家政策会变,打死她也不会把配料给说出去。幸好,光知道配料也没啥用,更别提连配料都没凑齐就想做卤水了,这不是瞎扯淡吗? 不过,这话她倒是没说,只冲着来人笑道:“想吃来我家买啊,不比自个儿做轻松?再说了,这天气渐渐热了,卤肉一卤就是两三个钟头,又热又累的,太磨人了。” “也对,横竖你家开着店,下个楼买个半斤一斤的,也够解馋了。”那人也没啥别的想法,随口一说罢了,真让她备齐所有配料,几个钟头都盯着锅子,她也没这个毅力。再一个,卤肉十天半月的吃一回还成,整天吃?就算生肉卖的比这头便宜,一样能吃垮她。 “可不是这个理?我家一直开着店呢,连红玫去乡下给她爸过寿了,这不是还有我吗?” “还是唐姐好福气,家里卖着卤肉,你不得天天吃?瞧你这身上的肉哟,我还记得往前数十来年,你瘦得跟竹竿子似的,现在也圆乎了不少。话说,这天天吃卤肉,你吃腻味了没?要是搁我,怕是吃一辈子都不腻。” 唐婶儿心道,往前数十来年,不就是她家学军还在上学,她手头上的抚恤金花用的差不多的时候?那会子,家里是真的穷,她还舍不得叫儿子跟着饿肚子,只能自己少吃几口,尽可能的把口粮省下来,毕竟儿子那么大的个子,比自个儿更容易挨饿。 至于卤肉会不会吃腻?唐婶儿真心表示,那是不可能的,天知道她儿媳是咋弄的,明明去年吃的时候都已经是人间美味了,可今年,因为天天卤肉,这卤水是愈发浓郁喷香了,连带卤出来的卤肉也更加好吃了,尤其这可是肉呢,肉咋会吃腻呢? 因为这会儿离大部分人家开饭的时候都还早,一时间又没旁的生意上门,她俩索性站在窗户旁隔着卤肉聊了起来。 唐婶儿是一叠声的夸儿媳有多好,对方初时还算捧场,也说了自家儿孙是多爱吃这卤肉,久了就赶紧把话题岔开,说起了其他事儿。 一个家属楼住着,真要闲聊的话,说的事儿必然离不开这附近的事儿。俩人说说东家长西家短,没一会儿就唠过去了半个钟头,要不是有人过来打断了她们,绝对能直接唠过去半下午的。 “哎哟,瞧瞧我都忘了时间了。走了走了,回头吃过饭,我再来找唐姐你说话啊!” 唐婶儿随意的摆了摆手,这楼上楼下的邻居,又都是没个正经工作的闲人,哪个不是成日里家长里短的?毕竟,她们这一辈儿的年岁都大了,多半儿女都已成家,是该享福了。 “建民又来了?”瞥了一眼打断了自个儿和街坊闲聊的人,唐婶儿也是纳闷了,她原先咋不知道二桃这么嘴馋呢?卤肉这玩意儿,说实在的,味道是真的好,可味道再好也不能隔三差五的吃?尤其二桃还怀着孩子呢,吃这么多,真的好? “伯母,我想买点儿卤鸭头。”许建民面上是笑着的,可心头却在滴血。 他都数不清楚这是多少回了,反正早以前除了迎亲和回门时,他往这边来过一趟,之后压根就没登门拜访过。可自打二桃怀孕后,他是见天的往机械厂这边来,每回过来还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叫老丈人家的人瞧见了。要是光跑腿也就算了,关键是回回都得花钱,弄得他老觉得自个儿辛辛苦苦赚钱,全贡献给了唐婶儿。 事实上,唐婶儿也是这么想的。 她忆起早些时候,唐红玫无意间跟她提过的一句话,说是卤肉这东西,是不能多吃的,怕浪费的话,宁愿少卤点儿也不能贪心多卤卖不掉的自己吃。那会儿,她脑海里想的是,谁家也不能这么祸害钱,哪怕做买卖的,也不可能天天敞开肚子随便吃。 结果,这事儿过后没多久,许建民就登门了。最少一周两回,多的时候隔天就有一回,而今个儿…… “你不是昨个儿才来过?”唐婶儿边说边指了下跟前的搪瓷托盘,“今个儿没卤鸭头,不然你买个猪蹄?” “伯母,二桃她说她要吃鸭头!”许建民是县政府的小干事,他的班次跟机械厂这边完全不同,等于他每天下班就十一点半了,再匆匆往这边赶,到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多了,因此每回都没赶上新鲜出炉的,运气不好买不到自己想要的,也是常有的事儿。 “那明个儿,明个儿再来,到时候我给你留着。” “二桃她急等着要吃,伯母您不能帮我想想辙儿?就当是侄儿求求您了。”许建民急得都快跳脚了,苦苦哀求着,“二桃今个儿一上午丁点儿东西都没吃,我妈急得都快上吊了,堵在县政府门口非要我来买卤鸭头,说这个是二桃点名要吃的,不然她没胃口,吃别的反胃啊!” 唐婶儿:……………… 她今个儿也是涨见识了,头一次听说有人怀孕非要吃卤肉,还是吃卤肉屁事儿没有,吃别的反胃的。 低头认真的瞧了瞧跟前的卤肉,诚然,哪怕卤肉再香再好吃,那也是油腻腻的。吃这个能开胃,二桃真不愧是她妈的亲闺女,她姐的亲妹子。 “伯母,看在亲戚的份上,你就帮帮我。” “明个儿来,我保证给你多留两个。” “不成,真的不成!伯母,我说话告诉你,二桃她自打怀孕以后,脾气一下变了,说要吃啥就必须吃到。像前个儿半夜里,她忽的想吃口鸡蛋煎饼,我妈大半夜的披了件衣服给她做,结果做完了她又不爱吃了,转个身又给睡着了,隔了有半个小时,她又推醒我说要吃南城老街那边的蔡家豆腐脑,我赶紧起床骑着自行车去给她买……” 唐婶儿心情十分不错的托着腮帮子听她侄子瞎白活,顺便也知道了二桃怀孕后的食谱规律。 食谱规律就是——没规律。 都说孕妇难伺候,唐婶儿因为自个儿是个爽直性子,她怀孕那会儿,又是家里条件不咋地的时候,就算每顿只吃杂粮粥并玉米饼,她也是高高兴兴的。至于她儿媳唐红玫,吃的那是肯定比她当年要好,可唐红玫并不挑食,她买啥菜就吃啥,无论酸甜苦辣都吃,让她觉得孕妇难伺候这话就是瞎扯淡。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孕妇难伺候居然是真的,而且跟前现成的就有一个。 “二桃这么折腾人呢?那你妈可就辛苦了。”唐婶儿由衷的同情她婆家弟媳妇儿,“不然你买个卤猪蹄回去呗,我记得二桃挺爱吃这个的。” “可她说……” “建民呀,伯母教你一招,卤鸭头今个儿是肯定没有的,你要是空手回去,以二桃那性子,你完蛋了。你现在买个猪蹄回去,大不了再买半个猪耳朵,然后回去的路上,你瞅着还有啥小玩意儿,也给她买点儿。东西不对版不要紧,你要让她知道你这份心意,懂了吗?” 许建民心里苦啊,虽然觉得唐婶儿这个建议挺好的,可他更觉得自己要是照办了的话,他妈绝对饶不了他。 这好不容易二桃想吃相对便宜的卤鸭头了,你非得给她买贵好多的卤猪蹄?光买这个也就算了,还多买半个猪耳朵?回头还得买其他的小玩意儿当礼物?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恍惚间,许建民仿佛听到了他妈的咆哮声…… “伯母您能给出个省钱的法子不?”关键时刻,许建民也顾不得脸面了,或许他也明白,在唐婶儿跟前,他本来也没啥脸面。 “我想想……”唐婶儿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猛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听过什么“菜花事件”,蓦地她就有了主意。 上次送了菜花,这次可以送韭菜花呢!既能表心意,还省钱呢! 第023章 第023章 唐红玫夫妻俩带着孩子回家时,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唐婶儿在两个钟头前就把店关了,这会儿连晚饭都做好了, 就温在锅里, 掐着点算儿子儿媳啥时候回来。 等听着敲门声, 唐婶儿立马上前开门,头一件事儿就是从儿媳怀里接过已经呼呼大睡的胖孙子, 还压低声音责怪道:“学军你也真是的, 尽叫红玫抱着娃儿,你是不知道你儿子份量有多沉吗?半点儿不会体恤人!” 埋怨之后, 她瞬间话锋一转,冲着儿媳笑出了花儿来:“红玫你去歇着,让学军去厨房里把饭菜端出来。”扭头又立马变脸,“去啊!不会烧饭做菜,你连端菜都不会了?” 许学军一脸的懵圈, 他刚把自行车从外头推进来, 都顾不得旁的, 只得先转身进了厨房,听从亲妈的吩咐, 把饭菜端出来。 唐红玫也有些哭笑不得,一面帮着把大门关上, 一面冲着婆婆解释道:“学军这不是骑着车带着我俩吗?” “那他在你娘家那村里呢?抱娃儿不?”唐婶儿又问。 “这个……”唐红玫心道, 乡下地头哪里有男人抱娃的道理?再说了, 乡下本来就讲究, 就连祝寿摆酒都是男女分开坐的,也不全然是为了避嫌,而是男人那桌的饭菜明显要好上许多,还有粮食酿的酒。 “行了,我知道了。”唐婶儿抱着胖孙子稀罕了一会儿,见娃儿睡得喷香,赶紧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到了一早就挪到了外厅里的摇篮之中,手脚轻快的脱了外头的衣裳,又给他盖了一床小薄被,毕竟这会儿虽然已经是初夏了,可夜里终究还是有些凉意的。 等安顿好胖小子,许学军也已经将饭菜都端出来了。 这家里头,虽说唐红玫每日里都要卤一两锅卤肉,可日常的三餐基本上都是唐婶儿在操持的。像今个儿,因为中午那会儿儿子儿媳都不在家,她就随便糊弄了一下,将头一日的冷饭热了热,又切了点儿咸菜下饭,弄得比平常的早饭还简单。晚饭就不同了,她提前就知道儿子儿媳会趁天还没黑赶回家来,所以晚饭是很用心做了的。 新蒸的白米饭,拿时令蔬菜炒了一盘,又拌了个黄瓜,还煮了一大碗的西红柿蛋花汤,以及仔细切成片状的一碟卤猪肉。 三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蛋,绝对的上档次。 别看唐婶儿骂起儿子来毫不含糊,自家的孩子她还是很心疼的,就见她把摇篮往自个儿身边放,让儿子儿媳坐到对面去,这样万一吃饭中间胖小子醒了闹了,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吃饭。 还好,胖小子今个儿白日里玩疯了,在回家的路上就趴在他妈肩上睡过去了,现在睡得那叫一个喷香,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的醒不了。 一家人吃着饭,难免会聊起白日里的事儿。正好,唐红玫她爸又过寿,唐婶儿就随口问了两句。 唐红玫回忆了一下,开口道:“乡下办酒还是老样子,这往年,家里条件不大好,想热闹都热闹不起来。这不是,国家政策变了吗?县里是可以做买卖了,乡下的鸡鸭鹅猪啥的,也全都允许放开了养,我娘家养了不少。这回摆酒用的不是地里产的蔬菜,就是自家养的家禽,菜色不错,大家伙儿吃得都挺高兴的。” 乡下摆酒就是图个热闹,再说了,唐爸虽然也想大办,可家里条件再好又能有多好?其实,请的都是近房隔房的亲戚,自家人弄点儿啥都无妨,更别提唐妈有心给自家做脸,结结实实的弄了八大碗,瞧着倒是比去年唐家大弟结婚的席面还好。 这也难怪,每年的光景都不同,去年为了给唐家大弟结婚,也算是倾尽全力了,好在大弟在男女关系上拎不清,旁的事儿还勉强算是靠谱,哪怕今个儿听人拿两场摆酒比较,也只是笑笑没搭腔。 不过,这些事儿倒是不用跟唐婶儿细说了,唐红玫只拣了几件高兴好玩的事儿来说,全当是给饭桌添个趣儿。 总得来说,她娘家那头都还算不错,就拿她大弟媳妇儿来说,早先给人的印象不大好,毕竟未婚先孕,哪怕她大弟不是个东西,另一边总不能半点儿错处都没?不过,这回唐红玫仔细的瞧了瞧,发觉她弟媳这人还不赖,性子偏内向了点儿,说话很小声,可干活倒是麻利,生火做饭喂鸡喂鸭打扫收拾等等,要不是早先就知道是个城里姑娘,还道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呢。甚至于,唐红玫还听她妈说,前些时候春耕她也跟着下了地。 刚听到那话时,唐红玫都被吓了一跳,要知道,她弟媳去年十月里就有了身孕,到现在都七个多月了,顶着个硕大的肚子在灶间里炒菜做饭已经够吓人了,还下地干活?哪怕往前几个月月份还算大,可现如今又不是早些年了,至于这么苛待孕妇吗? 其实也是错怪唐家人了,说真的,唐妈作为连生了仨闺女才终于得了儿子的人,哪里会不在乎儿媳肚子里的孩子?而且她外孙、外孙女都有了,独独没有孙子孙女,对儿媳不说捧着,起码是真没苛待。然而,甭管家里的长辈如何,唐红玫这弟媳就是勤快,哪怕没人让她做事,她依然能不停的找出事儿来,那别人能咋办呢? 甭管怎么说,勤快总比懒惰强,腼腆内向也好过于精明厉害。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唐红玫她那能耐的二姐了。 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她二姐自打出嫁以后,接连三年都开怀,在婆家那是见天的遭罪受蹉跎。万万没想到,一招爆发,直接收不回去了,尤其随着改革开放,她二姐直接把她男人撵了出去,说是没发财就甭回家。就连这回唐爸过寿,跟着一道儿去的唐家大弟倒是回来了,她二姐夫依然流落在外,有家回不得。 连男人都那么惨了,二姐那婆婆那日子哟,简直就跟泡在苦水里似的。 “这回我抱了孩子回娘家,可巧,我二姐也抱了她闺女回去。俩孩子只隔了俩月,虽说是一男一女,瞧着却别提有多像了。”唐红玫想起她二姐家那胖闺女,就忍不住露了笑意。话说回来,早先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个闺女呢。 “这要是你生的是个闺女,还不得更像?”唐婶儿也想到一块儿去了,她还忆起了往事,多问了几句,“不是说你二姐那婆婆不好相与?那孩子是谁带的?你妈要照顾老人,要下地干活,你大弟媳也揣着孩子呢,总不能再叫你妈忙活?” 假如婆婆真的腾不开手,让亲妈帮着照顾也不是没有,别的不说,光他们这片家属区里,就有好几户是这样的。可那也是没办法,有些人家是当爹妈的双职工,爷奶也一样还没退休,只能叫外婆带两年,回头大些了就能送到厂区里的幼儿园了。 不过这也是少数的,极个别人家才会爷奶爹妈都有工作,多半情况下,家里总归是有一个闲人的。 当然,这个法子并不适用于乡下地头。 唐红玫笑着答道:“我二姐她婆婆要下地干活,孩子是我二姐自个儿带的,吃喝也不用犯愁,二姐夫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缺不了她们母女俩的。对了,我还听二姐说,她过几天就要跟我大弟一道儿出门了,孩子让她婆婆带。” “出门?” “对,出门赚钱去,说是买卖做得不错。”唐红玫仔细回忆了一番,才道,“这买卖说来也简单,就是我大姐夫是铁路上的,一年到头全国各地的跑,他帮着给弄了个家属乘车的本本,上头盖了章的,填上名字就能用,乘车。我大弟就跟着我二姐夫南北两边跑,把南边好卖的东西买上,再卖到北边去。” “不怕被人盯上?这政策可不好说。” “怕啥?又不是大宗的买卖,小打小闹,就几个行李箱。买的还是些小玩意儿,像皮筋头绳、手帕、纱巾这种的,全都是花花绿绿的,跟咱们县里卖的不一样。可就是再不一样,还不是小玩意儿?上头要抓典型也抓不到他们头上来。” 说实话,像这种小打小闹,赚得就是个辛苦钱,也就是来回火车票钱不用出了,不然别说赚钱了,一个弄不好折了本也说不准,毕竟这年头,吃喝住行里面,行是最最费钱的。 唐红玫说着,又问她婆婆:“妈,我二姐这回还问我呢,要不要让学军辞了厂子的工,跟着他们一道儿南下做买卖去。” “那你咋说?” “我说不大可能,妈你不会答应的。”唐红玫笑嘻嘻的给唐婶儿挟了块卤肉,“这事儿上回不就问过了吗?再说了,学军有工资,咱们家又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蛮不错的,何必非得辛苦奔波赚这个钱?” “赚钱谁不想呢?也得有这个能耐呢。”唐婶儿瞥了埋头大吃的儿子一眼,点名问道,“学军你说呢?” 许学军倒是一直听着婆媳俩的对话,只是没想到这闲话说着说着,居然还能扯到他身上去,顿时吃饭的动作一滞:“呃……都听妈的。” 这话一出,唐婶儿立马把手里的筷子调了个个儿,往许学军脑袋上敲了一记,没好气的说:“没结婚听妈的,结婚以后听媳妇儿的,懂不懂?” “那就听媳妇儿的。”许学军从善如流的改口道,心下却直犯嘀咕,这听妈的和听媳妇儿的有差? 唐婶儿不知道儿子心里想什么,听了这话好歹满意了几分,扭头看向儿媳:“红玫你说呢?” “在家挺好的。”唐红玫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开啥玩意儿,她二姐是因为跟她二姐夫不对付,又被婆家那一团乱糟糟的事情给逼的。要不然,这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得背井离乡跑出去赚那点辛苦钱?就不说钱不钱的,单说一点,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天知道在外头会吃多少苦头。 “是挺好,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跑出去?”唐婶儿又跟儿媳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倒是不心疼几个大的,就是别过头看了一眼睡得连口水都流出来的胖孙子,又思及比自家孙子大不了两月的唐红玫那小外甥女,多少还是有些感概的,“爹妈都跑了,你二姐那婆婆又爱作幺,小丫头还不得被欺负?” “不用担心。”唐红玫好笑的摇了摇头,“我二姐比我周全多了,她把她闺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安排妥当了,能放心离开?再说我二姐那婆婆又没旁的孙辈儿,这重男轻女我见得多了,没的现在家里头就独一个娃儿,还故意苛待的。” 得亏江家老婆子不知道这话,不然一准哭给唐红玫看。 故意苛待?她敢么? 她这辈子生了仨儿子,又辛辛苦苦把儿子们都拉扯大,一个两个都娶上了儿媳妇儿,不说是独一份的能耐,起码也是人人艳羡的。 结果呢? 仨儿子陆续都结了婚,老大老二是前后脚的,算着都有四年多了,老三年岁小点,比俩哥哥要晚了两年。可老江家到现在为止,就只有老大媳妇儿,也就是唐红玫她二姐生了个闺女,另外俩儿媳就跟撞了鬼一样,肚子是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江婆婆还能咋样?她就是想骂人,也不能逮着老大媳妇儿骂呢,人家好歹给她生了个孙女。再一个,唐家人多势众,真要闹开来,老江家还未必是人家对手。 最最重要的是,唐红玫她二姐精明极了,一眼看穿了婆婆的想法后,直接往人心口上扎了一刀。 二姐说,保不准是你老江家风水不好,好好的人嫁到你家就不会生了,万一我闺女就是你家独一个孙辈儿了呢? 这话太毒,简直就是快很准的扎到了江婆婆的心口,气得她躺床上小半月才缓过劲儿来。 可哪怕劲儿是缓过来了,这话也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了。这一般来说,新媳妇儿进门小半年就开怀才是正常的,当然天生体弱的例外,像他们家这样,仨儿媳妇儿哟,好几年不开怀,好不容易开怀还得了个丫头片子的,真当没听说过。尤其她给老三相看的媳妇儿,就是比着能生养的体格挑的,甚至还冒着被批.斗的风险找了半仙算命,人家说那姑娘命中必有一子,然后…… 没有然后了,老三媳妇儿进门两年半了,肚子没动静啊! 更狠的还在后头,唐红玫她二姐生怕自家闺女被婆婆忽视,还特地吓唬了她一波,大意是,老天爷看着呢,你要是对孙女不好,哪个孩子敢投胎到你家? 甭管这话有多扯,反正江婆婆是信了。 也是棋逢对手了。 唐红玫告诉唐婶儿,她二姐大概就这三五天的会离乡,走之前说不准会来她家一趟,所以为了避免错过,这几天她哪儿都不去了,就待家里卤肉以及看店管儿子好了。 对此,唐婶儿当然完全没有意见。 “亏得你提醒我了,中午那会儿建民那孩子又来了,说是二桃在婆家闹个不休,差点儿把建民他妈给逼死了。早上又说要吃卤鸭头,可咱们今个儿不是没卤吗?我就答应了明个儿给他留。” “嗯,我记下了,到时候卤好了不拿出去。” 唐红玫随口答应了一声,倒是许学军,这会儿已经吃完饭了,闻言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妈你不是跟婶子不对付吗?” “再不对付那建民不也是你堂弟吗?再说了,人家变了法子给咱们家送钱来,凭啥不要呢?我下午还算了算,就这个月,建民在咱们家花了有四十块了。二桃要年底才能生呢,我估计建民起码还得在我这儿花个两百块。” 行了,明白了,这根本就不是亲戚的问题,而是钱。 再不对付的人变着花样送钱过来,唐婶儿肯定得收,还得笑眯眯的收下,并且真情实感的欢迎他下次再来。 唐婶儿的心态是真的好,就是不知道许建民他妈咋样了。 …… 怎么形容呢?应该是心态崩了。 本想着找个温柔听话好蹉跎的儿媳,结果来了个母夜叉。二桃这人跟唐红玫她二姐还不同,前者是作天作地的闹腾,后者虽然也不好惹,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像前者无风都能起三分浪。 就在唐婶儿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吃着晚饭时,隔了小半个县城的老许家,正在经历一场世纪大战。 点燃战火的是一把韭菜花。 参战的两方实力相当得悬殊,一方就李二桃一人,另一方则是老许家三口人。 据说,战况相当得惨烈,简直就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用世纪大战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至于最后的战局…… 次日上午约摸十点,唐红玫先一步去了后院,唐婶儿在干脆就在前头厨房里把锅里的卤肉一块块挟出去码好。至于今个儿上中班的许学军,则抱着闹腾不休的胖小子出去买肉了。 刚一开门,唐红玫就被窗户外的那人给吓了一大跳,本能的回头唤道:“妈!妈!” 唐婶儿听着这声儿不对劲儿,连筷子都没放下,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后院跑来,正好跟窗户外的人打了个照面,“啪叽”一下,筷子脱手掉地上了。 “伯母!伯母你可害苦我了!你瞧瞧,我脸上这些道道,全是二桃挠的,全是啊!我可是照你说的那样,买了一把韭菜花送给她,可她她她她……” 窗户外头,许建民顶着一张大花脸,冲唐婶儿含泪控诉着。 唐婶儿和唐红玫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仿佛写着“你逗我”。 再想想已经当了多年邻居的李二桃,哪怕早些时候就听许建民说二桃在婆家怎么怎么闹腾,怎么怎么威风,可不得不说,老印象是很顽固的,反正在婆媳俩的脑海里,二桃还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顶多就是被逼急了梗着脖子嚷嚷几句,咋就…… “这个事儿,我觉得你应该找你丈母娘说说。”愣了半晌,唐婶儿总算回过神来,她觉得哪怕送韭菜花的主意是她给出的,可这事儿也不能全赖她,毕竟二桃不是她闺女呢。 然而,许建民接下来的话却大为出乎她的意料。 许建民说:“二桃说了,今个儿要是买不回卤鸭头,就要把我的头剁下来卤了!伯母啊!!” 唐婶儿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扭头对还在发呆的唐红玫的说:“卤鸭头呢?给他给他,全给他。” 卤鸭头当然不是白给的,等唐红玫急急忙忙的把东西端来,唐婶儿依旧是称重算钱。到了这会儿,许建民反倒是不着急了,在付完钱接过卤鸭头后,他还问:“你们这儿接不接定做的单子?” “咋个意思?” “就是……二桃她说,她想吃卤过鸡蛋,不是茶叶蛋那种,反正就是把鸡蛋放到卤水里卤过的,就跟卤肉那样的。”许建民绝望的抬头,“伯母您能听明白吗?” 唐婶儿心道,我听不听得明白有关系吗?横竖卤味又不是我在做。当下,她扭头瞧了唐红玫一眼,用眼神示意道,明白不?能做不? “能是能的,可卤蛋的卤水跟卤肉的不一样。”唐红玫小声的答话,“咱们又得重新配,这价钱……” 卤蛋其实并不是唐红玫梦里那个她最擅长的,幸好,不擅长并不代表她不会,事实上她非但会,还知道好几个卤蛋的方子。 最常见的就是用五香卤料,也就是常说的五香卤蛋;小清新点的,可以用桂花卤料;还有香辣卤的,鸡肉汁卤的,酒糟卤的,甚至还有卤蛋后再进行熏烤出来的再加工品熏卤蛋。 当然,还是那句话,想要凑齐古方上的全部原料,至少在眼下是不可能的。可就算缺几个,唐红玫也有信心找到替代品,哪怕滋味上会差一点,可比起旁人做的卤蛋,她做的绝对更好吃。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价钱要咋算呢? 唐婶儿听懂了儿媳话里的意思,当下回道:“卤蛋也不是不能做,就是这卤水的钱,咱俩一人出一半。” 既然是定做,那就得有诚意。唐婶儿觉得自己愿意出一半的价钱已经算是很有诚意了,当然那也是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家小店还可以兼卖卤蛋。 许建民不是很愿意出这个格外的钱,可一想到家里的悍妻…… “行行行,就这么办!” 第024章 第024章 卤蛋做起来比卤肉更简单,一应的配料刨开最难得的几味, 旁的倒也容易买到。尤其家里早先为了熬制卤水已经备下了不少, 就算份量不大够, 唐婶儿也知道往哪儿去买。 正好, 昨个儿家里就卤了一锅卤肉,早有那吃不够的人掐着点跑来买,竟是比往日里提前了一个钟头卖光了。 关了店就轻松多了, 哪怕许学军下午两点就去上班了,唐红玫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胖小子。于是, 唐婶儿索性揣上钱和布兜子,出门买大料以及鸡蛋去了。 既然说了要卤蛋, 起码也得卤上一大锅,哪怕家里也常备有鸡蛋,那也就一二十枚,自家吃倒是能吃好几天,做买卖怕是不够的。 目送婆婆出了门, 唐红玫抱着午睡刚醒的胖儿子, 先是在家里头转了一圈, 随后在胖儿子的竭力要求下, 溜溜达达的出了门。 因着是机械厂的家属区,唐红玫倒是轻松得很, 锁上门抱上胖儿子, 出了楼道门就往前头树荫底下走去。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初夏虽然也热, 可这个点毕竟离傍晚没多久了,往树荫底下一站,倒也凉快得很。尤其等唐红玫抱着儿子过去时,那头已经有不少嫂子大妈聚着说话了。 都是熟人,哪怕唐红玫因为怀孕生娃的缘故,多半时候都待在家里,可架不住她婆婆人缘好。再一个,她家开了家小店呢,这街坊邻里的,谁家还没上她家店里买上半斤八两的卤肉解馋? 见唐红玫母子俩过来,早有人凑上来闲聊。 “听婶儿说,你昨个儿回娘家了?现在政策改了,乡下地头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我家也有亲戚在乡下,过年那会儿还给我送了不少鸡蛋鸭蛋呢。” “怪不得呢,我小孙子昨个儿眼泪汪汪的跟我说,好不容易盼到他爸下班,结果唐姐说卤肉都卖完了。这不,今个儿还不到中午就拖着他爸去买了半斤肘子来,可算是解了馋。” “你家胖小子上户口了没?前头听人说,国家好像规定每户人家只准生俩孩子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 街坊邻里闲聊的无非就是家长里短,又因着唐红玫家里开了个小铺子,倒是添了个话头。至于国家政策啥的,因为这一二年里,各种政策不停的下来,反倒是没引起大家伙儿的重视来。 唐红玫也不在意,她都有个胖小子了,回头再生一个便是。要她说,家里孩子太多也闹腾,毕竟她娘家那头人丁太兴旺了,光是她这辈儿的,亲的堂的加在一块儿,得有四五十个了。 闲聊了约莫个把钟头,唐婶儿就美滋滋的拎着布兜子回来了。见状,唐红玫顺势跟街坊道了别,又哄着怀里的胖小子:“瞧,那是谁?咱们去找奶奶!” 胖小子喜欢人多热闹,不过到底年岁小,被亲妈一忽悠,扭头就看到了熟悉的圆脸亲奶,当下小嘴一裂,随着一声“噢咿”的大叫声,哈喇子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还是唐婶儿不嫌弃,拿空着的那个手帮胖小子抹了一把,招呼上儿媳回家去了。 唐婶儿心里确实挺美的,这往年,哪怕手里捏着亡夫的抚恤金,儿子每个月也能往家里拿不少工资,可孤儿寡母的,就算日子能过得下去,总感觉家不成家。现在倒是好了,自打儿媳进了门,家里一下子温馨多了,等胖孙子一出生,尽管杂事多了不少,可那股子热闹劲儿,别提了。 卤蛋倒是不着急,比起卤肉,卤蛋反而更简单一些,时间也短,天热起得早,索性就先搁在橱柜里,把晚饭先张罗出来。 晚饭照例不用唐红玫操心,摸了摸胖小子后颈肉,感觉有些湿湿的,她干脆先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拿热水瓶里的水兑了一盆子温水,简单的给胖小子擦了擦身子。兴许是因为刚才溜达出去过了,胖小子难得的配合,任由当妈的把他擦洗干净,换上了新的汗衫裤衩。 这年头,就算近两年改革开放了,能买到不要票的布了,对于孩子衣服还是不大讲究。老一辈的说法是,孩子眨眼就大了,穿新衣不是浪费了?再说,孩子才丁点儿大,有的是时候穿新衣。 道理是没错,可谁家有个小宝贝不放在心尖尖上疼?唐红玫本来就是个疼孩子的,赶上婆婆也是一个劲儿的宠着,在胖小子出生前,就已经做了好几身衣裳的,用的全是棉布,尤其是夏天穿的罩衣,细棉布舒服透气又吸汗,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 当初人人都以为唐红玫怀的是个大闺女,连唐婶儿也深信不疑,所以费了老大的劲儿才跟人换了些颜色艳丽的料子来,直接导致这会儿胖小子还穿着粉红色的棉汗衫,玫红色的裤衩子。 不其然的,唐红玫想起昨个儿去乡下地头祝寿,她二姐家的闺女倒是穿着靛蓝色的衣裳裤子,反而是她家胖小子…… 唉,粉嫩嫩的胖小子,真是够够了。 低头比划了一下,她觉得,以胖小子这个成长速度来看,早先置办的衣裳明年肯定穿不下了,可算是能给他买两身适合男娃儿穿的衣裳了。 也亏得她不爱往外头跑,家属区这边的人都认识她,也知道她生娃时弄出的乌龙事儿,倒没人会弄错。像昨个儿去乡下,就不止一个乡亲狐疑的跑过来问,你不是生的儿子吗?这是又生了个闺女吗? 唐红玫很想说,她又不是猪,还能一年下两胎? 正想着呢,胖小子忽的“噗噗”两声,拉了。 …… 次日,唐红玫早早的起了床,除了惯常要做的两锅卤肉外,她今个儿还得把卤蛋弄出来。仔细盘算了下时间,她索性先把川味卤杂碎往后挪挪,横竖她算是看出来了,辣卤鸭头、鸭脖、鸭心啥的,压根就不愁卖。 于是,等这日上午约摸十点左右开门时,顾客们发现,多出了一锅卤蛋。 卤蛋的价格不算贵,当然这个是跟卤肉相比的,如果只是算鸡蛋的价格,那基本上一枚卤蛋都能买三枚鸡蛋了。不过,味儿摆在那儿呢,唐婶儿是半点儿不担心卖不掉,尤其刚才卤蛋出锅后,她和唐红玫一人分了半个尝尝味儿,先不说滋味极好,光是看胖小子在旁边“啪嗒啪嗒”的流口水,就知道这香味估计也够诱人的。 正好,天气渐热,唐婶儿高高兴兴的站在窗户跟前,拿了两把大蒲扇,左右开弓把香味儿扇出去,没过多久,窗户底下就站了一排熊孩子,跳着脚往里头瞅个不停。 卤蛋比卤肉便宜,还是论个卖的,唐婶儿拿大铁勺舀了一枚出来,叫熊孩子们看了个仔细,又说了价格,当下就有零花钱多的娃儿掏了钱买了一个尝鲜。 “唐婆婆!你别急着卖哟,倒是给我留两个,不不,留一个!我这就回去找我奶!给我留一个啊!” 唐婶儿瞥了他一眼,见是周大妈的小孙子,当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保证给他留一个。 有一就有二,其他的孩子有样学样,赶紧一面叮嘱唐婶儿给自己留,一面扭头就跑。 这也难怪,谁叫今个儿正好是周日呢?以前,就算有孩子围观,多半也都是四五岁大小的,不是没有零花钱,就是大人不想给这么小的孩子钱花的。可今个儿学校休息呢,好些十来岁的孩子,一摸兜,有钱的直接买了,没钱的见小伙伴这就吃上了,当然急吼吼的往家里跑。 光往家里跑还不算,这一个两个的说法还多。 “妈,我要吃卤蛋,唐婆婆家的卤蛋,要吃,要吃!你给我买一个吃,我期末考试一定能考一百分!” “小胖和小顺都买了,就我没有,就独独我一个没有,奶你忍心吗?大家都有的吃,只你孙子我没有!” “爷爷爷爷爷爷……” 可怜的家长们,都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好不容易盼到夏天到了,可以借口卤肉太油腻少买两回,谁知道唐婶儿那儿媳竟然又弄出了什么卤蛋来。想起卤肉那滋味,又盘算了一下卤蛋的价格,似乎……还挺合算的? 这也多亏了唐红玫先做了卤肉来卖,一开始,卤肉价格高,哪怕机械厂的工资福利都不错,也少有几家舍得的。可谁让在开店之前,他们家已经做了一年卤肉了,以前是有的闻没的吃,好不容易花钱就能解馋了,哪个忍得住?只是谁也没料到,卤肉它闻着香,吃起来更香,本来是盘算着买一回解解馋,就算贵了点儿,横竖就这么一回也不算啥,可谁知这一吃就不得了,心里老想着那个味儿,以为是馋肉,结果连吃肉都不香了。 等许建民过来时,一大锅的卤蛋,已经去了四分之三。 “伯母!!” 许建民吓得声调都变了,这他昨个儿可是答应了二桃的,今个儿中午务必会给她买回去。本来想着,卤蛋是新出的,肯定没人跟他抢,趁着这难得的休息天,他是痛痛快快的睡了个懒觉,慢慢悠悠的晃悠过来。 谁知…… “出锅前,我捞了十个出来搁大碗里了。”唐婶儿赶紧叫停,她算是怕了这侄儿了。 这疼老婆的、怕老婆的都没啥,就连打老婆这年头都是常态,可许建民算啥?他简直就是提到二桃就变脸,这已经不算是简单的惧内了,简直就是被吓破了胆子。 “行行,那就把十个都给我!”许建民一面说着,一面想起了昨个儿的约定,犹豫了一下,问,“那卤水钱要多少?一半又是多少?” 唐婶儿横了他一眼,昨个儿她是琢磨着卤蛋不知道好不好卖,这才随口说了那句,可照今个儿的情形来看,卤蛋挺好卖的,她还想着要不干脆以后把卤猪蹄给去了,毕竟夏日里天热,油汪汪的瞧着就没啥胃口。因此,听了许建民这话,她索性大方了一回。 “材料费不要你的,可以后你别再讨价还价,要添头了。”唐婶儿也是无奈,印象中,许家的男丁都挺爷们的,就说她儿子好了,许学军是性子闷了点儿,可该大气的时候依旧大气。至于跟前的这个许建民,也不知道他妈是咋教的,愣是把个大老爷们养成了个斤斤计较的性子。 哦不,人家是斤斤计较,他是两两计较,居然还是个讨价还价的能手,连一分钱都要还,典型的买半斤菜都要饶两根葱。 得亏这是侄子,要她儿子是这德行,她一准下狠手收拾。你说你有这个空闲琢磨琢磨怎么赚钱不成吗?非要跟人一分两分的往下还?吃亏是要不得,可这也太难看了。 唐婶儿一面腹诽着,一面高声叫着儿媳,没一会儿,唐红玫就过来了,手里端着个大海碗,碗里就是那十枚卤蛋。 许建民赶紧问明了价格,这回是真没还价,动作极快的从衣兜里掏了钱,接过了卤蛋。 话是这么说的,不过唐婶儿还是感觉到他在给钱的那一瞬间,明显得哆嗦了一下,心疼的。 唐婶儿一头黑线的安慰他:“卤蛋起码比卤肉便宜,没啥不好的。对了,回头跟二桃说说,孕妇吃多了卤肉不好,更别提这大夏天的。” “卤肉吃多了不少?”许建民也是涨了见识了,“伯母你说这话,也不怕把顾客吓跑了?” “谁家跟你家似的,隔三差五来买卤肉的?”唐婶儿反问道,“再说了,别家就算买了半斤一斤的卤肉,那也是一家子十几口一道儿吃的,一人能轮到几块?你家……怕不是全都进了二桃的嘴。” 许建民被这话噎了个正着,饶是他自诩伶牙俐齿,也好半晌没找到话来接。 还真别说,别家压根就不可能有他家这种烦恼,别说卤肉了,一年到头肉又能吃上几回?吃多了是不好,可谁又能吃多呢? “知了知了,谢谢伯母。”许建民接了卤蛋,蔫了唧的走了,瞧他那背影,萧瑟极了。 家有悍妻是个什么感觉?有请许建民同志为您现场解说。 更惨的还不是媳妇儿太彪悍,而是媳妇儿肚子里揣着娃,用许建民他妈的话来说,看在大孙子的份上,就是打落牙齿也得和血吞呢,不然咋办? …… 随着卤蛋的出现,卤猪肉渐渐退出了市场,主要是入夏以后,这天愈发热了,热到什么程度呢?唐婶儿都顾不得给卤杂碎和卤蛋扇扇子了,她自个儿扇都来不及。 真不夸张,前后也就那么十天半个月的工夫,气温就往上窜了至少十度。家属区这边,男娃儿是索性光了膀子到处乱窜,小姑娘肯定矜持一些,也忍不住换上了短袖衣裳甚至裙子。 这天,唐婶儿盘了账目后,特地拿了五张大团结摆在一边,对许学军说:“明个儿你不是上晚班吗?上午趁着天还不大热,领着红玫去百货商店瞧瞧,我听你周大妈说了,那头有卖新款的裙子,料子舒服颜色鲜亮款式还好,关键是不要票!” 不要票倒是真的,如今已经出现了不少不要票的日常用品。就是,“不要票”这三个字又饱含了另一重含义——贵! “妈,我又不是不会自个儿做衣裳,费那钱干啥?真要买,也可以买两块布来自己做。”唐红玫赶紧拒绝,哪怕她不知道所谓的不要票裙子要多少钱,可见婆婆特地拿了五十块钱出来,也估摸出个大概了。 这裙子还能是镶金的不成?居然要卖大几十块? 许学军也有些咂舌,今年他又涨了工资,一个月能赚四十一块了,等于说,他干一个月才能买一条裙子?甚至还有可能不够。 咂舌归咂舌,该买的还得买,甭管是出于疼老婆的原因,还是单纯的听妈的话。总之,许学军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年的终极选择题终于时隔多年之后,出现在了许学军跟前——当妈和媳妇儿意见不同的时候,你听谁的? 第二天,许学军抱上肥嘟嘟的胖小子,拉上媳妇儿,去百货商店买裙子了。 裙子是真的漂亮,水蓝色的,料子是最新式的,摸上去又光滑又舒服,哪怕不用试,也知道穿在身上有多抢眼。当然,更抢眼的还有那个价格:三十七块钱。 一条裙子就去了许学军将近一个月的工资,可饶是如此,剩下的也不多了。听说人家百货商店一共进了二十条,除了这水蓝色外,还有大红色的,可惜已经卖完了。甚至这水蓝色的裙子也只剩下了最后三条。 唐红玫过来看时,那柜台前已经围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了,就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许学军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瞧了眼裙子,觉得确实好看,扭头看了看小媳妇儿,果然看到她一脸欣喜的模样,当下他就把兜里的钱掏了出来,在唐红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叫了售货员付钱买了下来。 买下来了还不算,唐婶儿不是给他五十块钱吗?付完钱后,他就顺手把剩下的十来块全塞给了媳妇儿,倒是那条连衣裙叫他拿在了手里。 一手拿着连衣裙,一手抱着胖儿子,许学军问:“还要买啥不?” 唐红玫心疼那裙子钱,可买都买了,她又确实喜欢得紧,当下就把不舍抛开,顺手指了指另一边的卖布柜台:“咱们去瞧瞧还有没有不要票的布,扯两块给你和妈做身衣裳。” 胖小子的小肉巴掌拍的啪啪响,似乎是相当赞同这个意见,完全不知道他爹妈并未将他考虑进去。 粉嫩嫩的衣裳是不大适合他,可做都做了,加上他长得也太快了,再买不是太败家了吗?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审美观,比起好看,他更好吃。 夫妻俩抱着个胖娃娃,在百货公司得了不少艳羡的目光,不多时也就回了家。 家里有个店在,哪怕不算忙碌,也有个事儿搁在心头,别的不说,万一唐婶儿闹肚子了,有人在也能搭把手看下店,总不能老是关门?迷信一点的说,老动不动就关门,对生意也不好呢。 谁知,他们刚到家,家里就来了客人。 其实也不算什么客人,就是唐红玫的娘家二姐和大弟。 早半个月前,她回娘家给唐爸做寿,那会儿她二姐就提了一句,过几日要跟着南下做买卖去。当时,她还算着她二姐要去打算出门,说不定会来她这儿转转,毕竟无论去哪儿,都得先来县里一趟。 可好多天过去了,一直没见着人,唐红玫还道是二姐已经走了,没想到会一直拖到今个儿。 事实上,她二姐不光是带着大弟出了门,还带了一堆的东西来,全由大弟挑着,一边是活鸡活鸭,另一边则是鸡蛋鸭蛋,还有水灵灵刚摘下来的蔬菜瓜果。 “妈让带来的,本来上回爸过寿就让你拿的,可那会儿不是家里人多嘛?怕人家嘀咕,就索性没提,横竖我临走前肯定要来你这边瞧瞧的。” 唐红玫她二姐是个利索人,招呼大弟把担子拿到屋里,接过唐红玫递来的湿帕子就往脸上抹了一把,边抹还边解释了几句,完了又去瞧胖小子,稀罕的说:“我也想生个儿子,好歹回头也能给他姐撑腰。” “那就生呗。”唐红玫笑眯眯的接过许学军刚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杯子,挨个儿给了二姐和大弟,招呼他们坐下来歇口气。许学军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二姨姐和大舅子说话,索性转身去了后院,把唐婶儿替了过来,对他来说还是买卖简单,横竖不用他上赶着叫卖,收钱给东西他还是会的。 见妹夫去了后头,唐红玫她二姐话匣子更是打开了:“你说生就生呢?你姐夫去了一年多,我一人待家里跟谁生去?所以我这不是盘算着去南方找他吗?正好,有大弟陪着,省得我一人出门,心里还犯怵呢。” “二姐你心里还会犯怵?” “少打趣我,我倒是还想再问问你,真的不跟咱们合伙?” 唐红玫摇了摇头,真要合伙做买卖的话,她老早就答应了,毕竟她二姐是什么性子她心里清楚得很,坑谁都不会坑亲妹子的,跟着二姐做买卖,只怕亏了二姐都不能叫她掏钱,反而赚了铁定有她的份。 问题是,这不是不适合吗? “家里开了个小卤肉铺子,卖点儿卤肉并卤蛋,街坊邻里都还捧场,供家里开销倒是没问题。”唐红玫正说着,见婆婆过来了,忙笑道,“妈也是希望咱们一家子在一块儿,隔了老远也成个家。” “那谁不知道?”唐红玫她二姐顺口搭了一句,就起身问唐婶儿好,倒是没再提这一茬。 合伙做买卖,就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既然人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倒是真没必要再提了。就她二姐的想法,大不了等自己发财以后,再拉拔妹妹一把也不迟。 唐婶儿过来后,屋里更热闹了,尤其是胖小子,原先在他二姨怀里挺好的,一见到奶奶过来,就咿咿呀呀的非要奶奶抱。唐婶儿疼孙子,当下就接了过来,点了他的小脑袋嗔怪道:“咋就喜欢我这个老太婆呢?你二姨抱都不让,回头你二姨不给你买糖吃。” “我不给他买糖我给谁买?”唐红玫她二姐笑着指了指拿来的一担子东西,“那头底下还有好些南方来的东西,是大弟带回来的,手帕头绳发夹啥都有,糖也有两包,还有一罐子麦乳精。红玫你再想想家里缺点儿啥,回头我给你捎来。” “二姐,你家里也不富裕……” “瞧你说的,你是我亲妹,他是我亲外甥,吃点喝点咋了?不给你们,我还能给我婆家那几个埋汰货?可快别提了,我领着大弟去做买卖,他们眼红死了,话里头怕是掺着一斤醋呢。” 唐红玫愣了愣,这才想起,老江家那头是兄弟仨,既然她二姐夫去当了倒爷,怕是江家剩下那哥俩也想跟着去。 按理说,跟着去也没啥,可这当倒爷原就辛苦得很,她二姐是打量着自家男人独自出门累不说,还没个照应,这才唤上大弟的。可这当姐夫的,使唤得动大舅子,怕是没法使唤亲弟弟。尤其江家那哥俩,一个两个的都是偷懒耍滑的,她二姐最担心的就是跟着去了以后,不是多了照应,而是又多了两个累赘。 当然,这是她二姐自个儿的说法,也有可能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人家不想带着俩小叔子发财。 作为亲妹子,唐红玫当然是无条件的站在她二姐这边,不过,捎带东西倒是不用了,毕竟县里虽然不大,一应生活用品倒是都不难买。 正推辞着呢,她二姐忽的看向唐婶儿:“婶儿,我看你家也不差钱,回头我瞅瞅有没有电视机,给你家捎一个回来?” “电视机倒是不用,要是有风扇我想要一个。她二姐,你帮我留心一下,钱我早就攒下了,就是碰不到有卖的。”唐婶儿没戏瘾,收音机也不爱听,可她一贯怕热,偏儿子孙子都随了她,一到夏天就热得难受,早不早的就想要个电风扇了。可这玩意儿,票太难弄了,甚至就算弄到了票,也未必有现货。 “行,我记下了。”二姐又瞅了瞅妹子一眼,“红玫你也不用太怕麻烦我,倒爷倒爷,不就是来回倒腾做买卖的吗?你说你要是想要个好看的头巾,我一准送你,可大件的东西,不都是跟你收钱的吗?怕啥麻烦?要是人人都跟你似的,这倒爷还咋当呢?” “就是就是!”唐婶儿一叠声的道,“她二姐你放心,回头你那儿要是有别的,我帮你牵线搭桥,咱们这机械厂,有钱的人不老少呢。” “那敢情好。婶儿,我也跟您说句实在的,当倒爷还挺危险的,像头绳发夹这种,就算卖得再好,也没人理会。可家电啥的,我是说啥都不会卖给生人的,咱们做熟不做生,谁知道这政策啥时候会变呢?” 唐红玫眼睁睁的看着她二姐跟她婆婆就这样聊上了,回头瞧了眼大弟,冲着他招了招手,叫他到旁边说话。 大弟还是个愣头青,别看他没两三句就忽悠了个城里媳妇回去,在姐姐们跟前,他还是很老实的。 尽管半个月前才回过一趟娘家,唐红玫还是招了大弟过来,仔细问了家里的情况,得知爹妈爷奶一切都好,又问了家里的收成等等,大弟都一一回答了,只道今年风调雨顺的,地里的庄稼长得特别精神,就算还没到日子,经年的庄稼把式也能看出,今年必然是个丰收年。除此之外,大弟还告诉她,家里养了不少鸡鸭,上次她回娘家,因着是做寿,里外都是人,唐妈就把鸡鸭都关起来了,省得乱哄哄的闹腾,等她走了才忆起忘记叫捉两只走了,这回一并都捎上了。 “……妈说,明年说不准咱们那头也要学人家包干到户的,就算明年不成,后年铁定能成,乡下地头也不愁没好日子过。妈又说,她今年又多养了百来只鸭子,现在还小,等过两月准能下蛋了,到时候叫小弟给你捎来。对了,妈还说,当年你出嫁没给你嫁妆,还昧下了你婆家给的彩礼,回头等家里条件好了,一准补给你。” “说啥傻话呢。”唐红玫想拍大弟的头,结果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大弟已经比她高出了一头多,只能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叮嘱道,“出门在外小心点儿,家里不用担心,正好孩子也大些了,回头我多往村里跑两趟,等你媳妇儿生了娃儿,发电报告诉你是儿子还是闺女。” “这个好,我把地址写给你!” 姐弟俩在这头交换了具体通信地址,唐婶儿跟唐红玫她二姐也聊得相当愉快,还口头约定了买卖事宜。 改革开放后,各种需求简直就是呈井喷状,偏偏前些年的那些是是非非吓到了不少人,哪怕政策变了,一般人也都是提心吊胆的闷声发财。就像她二姐说的那样,做熟不做生,毕竟钱重要,命更重要。 临走前,唐婶儿包了不少卤肉叫姐弟俩带着路上吃,又唤了许学军过来,跟唐红玫一起把人送到了车站里,瞅着他们上了车,这才往家里赶。 这回,唐红玫她二姐和大弟拿来的东西可真不少,光是活鸡就有四只,鸭子也有两只,鸡蛋鸭蛋加一起得有近百个,至于其他零碎的小玩意儿也不少,尤其那罐子麦乳精,很得唐红玫喜欢,当下就舀了点儿出来,兑了水给胖儿子喝。 正好,家里这几天已经不做卤猪肉了,城里又不方便养鸡鸭,再说唐妈准备的也都是公的,估计也是打量着他们不方便养,索性叫全都杀了或自己吃或卤着卖。 至于鸡蛋鸭蛋那就更方便了,鸡蛋直接做成卤蛋,鸭蛋则是腌起来,青皮鸭蛋特下饭,拿筷子一夹,黄橙橙的蛋黄一下子涌出来,光是想想就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这家属区里外全是熟人,唐红玫的娘家人过来了,还是挑着一副担子来的,自然叫人瞧见了。 他们这边刚把东西归整好,隔壁李妈就过来窜门子了。 “要不怎么说还是唐姐你有福气,娶个乡下儿媳妇儿,都有人上门送鸡鸭的,不像我哟……还好,二桃她现在怀了孩子,听说许家那头待她还不错。” 唐婶儿方才把剩下的卤味都给唐红玫她二姐包上了,小店自然也就提前关了门,这会儿听了这话,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许建民那张就跟被猫挠了一样的脸,顿时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偏李妈见唐婶儿没接话,还以为自己占了上峰,得意的显摆着:“我就说嘛,女人还是得生儿子,甭管早先过得咋样,生了儿子这底气不就足了?腰板子岂不是硬了?瞧瞧我家二桃,听说现在天天河鲜不间断,老贵老贵的水果,我女婿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说买就给买。” 唐婶儿恍然大悟,她说呢,咋有几天没瞧见许建民了,原来是二桃换了个作法? 再一算,卤肉、卤蛋就算再贵,那也没河鲜贵呢,他们这附近又没大的河流,怕是得去临县买。至于水果,前些年乡下地头还时常饿肚子呢,哪会有人家种果树?本来就是物以稀为贵,水果这玩意儿又金贵又不耐放,还不得贵上天去? 李妈还在唾沫横飞的炫耀着:“我家二桃哟,这回怀的铁定是个大胖儿子。我跟你说,我找人算过了,她那个怀相,老话说了,肚子圆圆生闺女,肚子尖尖生儿子。二桃的肚子可尖了,一准是个带把的。还有呀,她当姑娘的时候半点儿酸的都不碰,现在可喜欢吃酸的。还是越酸越爱吃,像你们家的辣卤鸭头、鸭脖啥的,白送给我家二桃都不吃!” 唐婶儿:…………………… 第025章 第025章 唐婶儿费了点工夫才将谈兴正浓的李妈送走, 她也不想的, 可谁叫她早些时候已经答应了许建民, 不将他常来店里买卤味的事情说出去呢?要是能说的话…… 估计又能引发一场世纪大战。 那是肯定的, 谁叫每回许建民过来买卤味, 都是刻意背着李家呢?卤味价格高,偶尔嘴馋买个半斤几两的还凑合, 可二桃那阵子,几乎是隔天买一回, 有那么几回更是天天过来报道。也亏得许家底子不薄, 不然真能被二桃给吃穷了。可就算许家的家境还算不错, 也不可能叫李家知道,总不能二桃吃一份, 再给丈人家的小舅子带一份?真要这样,回头等二桃生了,奶粉钱都够呛。 话是这么说的, 可很多话都是好说不好听的,万一传到了李妈耳中,那绝对是人间惨剧。 这不能说, 那不能提的,唐婶儿差点儿没逼死自己,好在最终还是把说得唾沫横飞的李妈送出了家门。 关上门,她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儿哟!” 甭管怎么说, 在李妈看来, 两家都已经成了亲戚, 还是关系很近的那种,谁叫许学军和许建民是近房堂兄弟呢?正正经经的近亲。更要命的是,两家早先还有点儿嫌隙,唐婶儿是真没搁在心上,可瞅着李妈那样子,怕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家比下去。 咋比?比啥? 比男人? 李爸当了一辈子的车间工人,哪怕还没到退休的年岁,前途也就那样了,降职不大可能,升职更没戏。明面上,李妈倒是胜了唐婶儿一筹,可平心而论,许学军他爸当年是技术工,要不是出了意外,只怕十来年前就升职了。再说了,跟个死人比前程,这不是纯扯淡吗? 比儿子? 许学军尽管少言寡语,但他素来都是个认真负责的性子,在车间里颇得好评,尤其他不爱争抢,一门心思钻研技术,哪怕现在并未升职,瞧着这情形,只要机械厂一直开下去,那也是迟早的事情。再看李家那头,李妈前头生了俩闺女,人到中年才得了个宝贝蛋,可李旦年岁太小,哪怕依着机械厂的惯例,当儿子的可以顶替当爹的位置,可等李旦长大怕是又得十年光景。 好嘛,男人儿子都没法比,那还能比啥?钱? 卤肉店的生意摆在那儿,就算李妈不爱往那头去,她不瞎也不聋,心里自然门儿清。 说实话,唐婶儿都在替她发愁,这么好强的一人啊,偏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说愁不愁?眼下估计也就只能比比闺女了,谁叫唐婶儿没闺女呢? 一个抬眼,唐婶儿瞧见了她儿媳。 唐红玫刚把胖儿子哄睡,瞧着没啥活儿要做,索性将娘家二姐大弟拿来的东西归整了一下。虽说城里不方便养鸡鸭,可稍稍搁两天还是没问题的,没有虫子和米糠,喂剩饭剩菜也行。主要,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天气渐热,除非能转瞬卖出去或者自家吃完,不然肉是放不久的。 “我来我来。”唐婶儿美滋滋的上前接过了唐红玫手里的活鸡活鸭,“你去歇会儿。” “一起,早收拾早做饭。”唐红玫见婆婆拿了鸡鸭,就顺手将那百来个禽蛋拿了出来,最近卤蛋大卖,鸡蛋正好能派上用场,鸭蛋的话,她二姐刚才就已经帮她想好了辙儿,腌制成青皮蛋,又是一道下饭菜。 除了这些,担子里还有不少新鲜的蔬菜,感觉自家起码得有好几天不用买菜了。 婆媳俩都忙活着,许学军没了事儿做,索性拿过扫帚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尤其是后院那头,虽说如今这个年代还不太讲究,可既然自家是卖吃食的,弄干净点儿,顾客放心,自家人看着也舒心。 一家四口,只胖小子在里屋呼呼大睡,不过就他这肉团子样儿,不添乱就已经够好了,还想咋地? “这鸭子肥,明个儿一早我给它收拾了,正好卤着吃。对了,鸡也能卤着吃?”唐婶儿随口问道。 “都能,顶多就是好不好这口,有啥不能卤的?”唐红玫回忆着梦境,其实里头的她最擅长的还是卤猪肉,不过也无妨,横竖卤味最重要的就是卤水的配方,她会配卤方,就已经战胜了绝大多数的人了。 不由得,她想起前个儿才梦到的一道大餐,豉油皇乳鸽…… “二桃也真是的,明知道她婆婆不好弄,还非要作出那么多事儿来。你说她都怀孕了,抓着这难得的好机会,趁机多捞几个钱多好?等回头孩子出生了,哪哪儿都要钱。这生的是儿子倒好,建民他妈宁可饿着自个儿也会给安排妥当的。可万一呢?万一生了个闺女呢?” 唐婶儿边归整东西,边抱怨着:“真的跟她亲妈一个样儿,没脑子。” “李大妈?”唐红玫诧异的回过神来,“她也这样?” “可不?她那早死的婆婆也不是个好人,两人一贯都是针尖对麦芒,所以她一怀孕就各种作,结果头胎得了闺女,二胎还是闺女,气得她婆婆差点儿没挠死她。对了,她还在月子里呢,她婆婆就揍了她一顿,当时叫得那是一个惨啊,她大闺女李桃大哭着出来喊救命,我记得那会儿也去拉架了。” 唐红玫:……………… 所以,李家的传统就是平日里婆婆作幺,怀孕后媳妇儿作幺,生下来一看不是儿子,婆婆接档作幺,好不容易再怀上又轮到媳妇儿继续作幺…… 也是够了! 顿了顿,唐红玫忽的想到了一个事儿:“李大妈说的那些是真的?说二桃喜欢吃酸?肚子尖尖?可我记得我怀孕那会儿,不喜酸只喜辣,肚子圆滚滚的。” 依着酸儿辣女,以及肚子尖尖生儿子,肚子圆圆生女儿的说法,唐红玫是一个都没对上,她可是怀女儿相却生了个大胖儿子。 一提起这个事儿,唐婶儿就觉得牙疼,她去年就是听信了街坊邻里的说法,所有人都笃笃定的表示她即将要有个大胖孙女了。结果,她精心准备的衣裳包被,全便宜了臭小子。偏偏,这年头因着布料不容易得,做衣裳包被时,都是往大了做的,本来是想着能多用几年,直接就导致了都到了这会儿,大孙子还是一身的粉嫩嫩。 “别提老话了,先不说老话灵不灵,你李大妈说的话,你也信?她说二桃不爱吃辣,那早先许建民那小子特地上我这儿买的辣卤鸭脖是给谁吃了?你不是亲眼瞧见了他那大花脸?哎哟,他要是不说,我还道是花猫挠的呢,这下手也太狠了。” 唐婶儿砸着嘴感概着,全然不知道许建民之所以被挠花脸,跟卤味并无任何关系,而是拜韭菜花所赐。 不过,二桃嗜辣倒是真的,这么一算的话…… “依着传统酸儿辣女的说法,她该生闺女,可按着我怀孕那会儿的喜好,该是生儿子。”唐红玫认真的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投个赞成票,“她还是生儿子好了。” “为啥?” “小孩儿多无辜呢,要是咱们家来个小姑娘,我一定好好疼爱。可换成他们家……算了,生个儿子挺好的。” 唐婶儿想起两边还没闹翻时,许建民那俩姐一妹的情况,还真叫儿媳说对了。 许建民是独子,却不是后世常说的那种独生子,他是有亲姐妹的。当然,当初说亲的时候,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说清楚的,再一个,虽然他结婚晚,可他的姐妹却是早不早的就嫁出去了。 “也对。” 闲聊中的婆媳俩不知道的是,兴致盎然的李妈因为在这边没能聊痛快,转身又去了其他人家,瞎聊瞎吹着,一不小心就有人暴露了许建民时不时往卤肉店买吃的事儿。 怎么说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很多事儿你就算仔细谋划了,也难以一直隐瞒下去。像更别提前段时间许建民来的次数太多了,他倒是叮嘱了唐婶儿别说,可他没跟其他人说呢。 这一次两次的,街坊邻里也许没在意,可隔三差五就往这边来,还每次直奔卤肉店,且少说都要买个半斤一斤的。大家伙儿又不瞎,咋可能没发觉呢? 李妈原本是兴冲冲的跑去吹嘘亲家母有多重视她闺女,万万没想到却得了这么个消息,气得她扭头就回了家。偏巧,小儿子李旦放学回家,闻着楼道里尚未散去的卤肉香味儿,叫着闹着要吃。搁在平日里,就算李妈舍不得给儿子买,也是好言相劝的,可今个儿她自认失了面子,扯着嗓门就是一声怒吼,闹心的是,李旦素日里被宠坏了,压根就不怕,干脆就在家里打着滚儿嚷嚷着要吃,李妈一气之下就往他的屁股蛋子上狠狠的来了几下。 唐红玫刚摆好碗筷,唤了许学军过来吃饭,就听到隔壁传来独属于孩子的那种尖锐哭声,面上的神情明显一滞。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吃咱们的,别管闲事儿。”唐婶儿在开饭前去里屋瞅了一眼,见胖小子还睡着,索性没管他,转身坐下拿筷子吃饭,“盼了多少年才得的儿子,我就不信她真能下狠手打。” 下狠手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在哭声停歇后不久,李妈就再度登门拜访,拉着脸问还有没有卤肉。答案肯定是没有,只能答应明个儿给他们留点儿。 之后几天,唐红玫总感觉李妈在自个儿跟前晃,她不常去后院,可偶尔也要搬卤味过去,再就是替换唐婶儿上个厕所之类的。统共一天也没几次,依然能看见李妈,不是在拐角处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就是装作不经意的追着李旦过来。等她问过了唐婶儿,才知道真不是自己的错觉。 据婆媳俩的猜测,估摸着是李妈听到了某些闲话,故意来这边蹲点守着,看看她那宝贝女婿会不会过来买卤味。 这个猜测,后来被周大妈证实了,只是这个时候,许建民已经不往卤肉店来了。 “真没看出来,建民那孩子运气还不赖。”弄明白前因后果后,唐婶儿不由的感概道。 正在被唐婶儿夸赞的许建民咋样了? 他差不多就要被亲妈和媳妇儿联手逼死了,甚至惨剧远未就此终结,因着有几次急赶着跑去买卤肉,弄得同事都知道他爱吃卤肉,还有人来问地址。 假如仅仅是同事来问,他告知也无所谓,机械厂人人都知道,家属楼那片也不难找,只要进了大门,循着香味儿过去就能找到卤肉店,万万没想到的是,顶头上司也来问他。 “小许,听说你爱吃卤味?我家闺女最近老说嘴里没味儿,前头我给她买了一次卤味,她说还可以,就是不够辣,你常去的那家卖辣口的卤味不?” 许建民当然不可能说不,卤肉味重,有几次他还是提前翘班十点左右去的,拎着卤肉回来继续上班,一个办公室的都恨不得把他丢出去把卤肉留下。没办法,味道太香了,又是午饭前,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往日里受折磨的同事一见领导也感兴趣了,分分钟就把他给卖了,还兴致勃勃的约好下班一起去。 “机械厂是?那正好,你替我去机械厂厂委跑一趟,把前两天上头交代下来的文件给他们,记住了,这个文件很重要的,让他们认真学习贯彻上头的指导方针。” 得了,啥都别说了,不就是想赶上午饭时用卤味下饭吗?他懂,他都懂! 揣上领导给的一沓文件,许建民离开了县政府,骑上他的大红旗就往城南机械厂那头去。 第026章 第026章 就这样, 许建民在送完学习材料后, 来到了机械厂家属区。 偷摸着买卤肉这事儿,说大其实也不大, 哪怕前些年肉的确金贵, 有钱都没处买去,可那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自打政策变了, 一应的吃食是最早开放的,鸡鸭鱼肉都算在内,包括一些比较稀罕的糕点类,只要出比以前略高一些的价格,不用点心券也能买到。 反过来说,真要说小也不算小, 毕竟卤肉店就在丈母娘家隔壁,你人都来了,咋能过家门而不入呢?更别提丈母娘家还有个刚小学的小舅子, 于情于理也该拎块肉上门看看。 上边的想法是唐婶儿远远的瞧见许建民时, 在心头一闪而过的。然而她忘了很重要的一个事儿,那是在县政府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她侄儿许建民,而不是她那锯嘴葫芦的儿子许学军。 许建民一开始是真没发现有人蹲点,然而就在快接近卤肉店时,差不多隔着三五步远,他就瞧见了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儿, 不是别人, 正是他那猴精儿一样的小舅子。 “李旦?”许建民的脚步顿了一下, 伸手招呼他过来,“你今天咋没上学?哦,中午放学了?等这周学校放假,去看看你姐呗,你姐大着个肚子,哪儿都不能去,你过去跟她说说话,我给你买糖吃。” 李旦就一小毛孩子,平日里满脑子都是吃吃吃玩玩玩,听自家二姐夫这么一说,瞬间全部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全然忘了他妈做午饭前叮嘱过他,万一瞧见他姐夫要大声喊。 他喊是喊了,喊的却是二姐夫好。 “好好,李旦啊,你知道这儿附近有卤肉店吗?我给机械厂送了些学习资料,领导叫我顺道过来瞧瞧,听说这边有个卤肉特别好吃的店,在哪儿呢?” 隔了不到三五步远的地儿,许建民如同睁眼瞎一般的扭头东看看西瞧瞧,一副完全没瞧见唐婶儿的模样。 好在,李旦这孩子心眼实在,伸手一指:“那儿!” “这是卤肉店?这店瞧着可真够寒碜的。”许建民嘟嘟囔囔的说着,不过还是掏了钱,“这都有啥呢?我瞧瞧。” 唐婶儿:……………… 等跟唐婶儿面对面了,许建民总算不作幺了,问了价格,说了要买的斤两,掏钱付清后,拿过了卤肉。当然,他还是很会做人的,额外又买了两个卤蛋塞给李旦,再次叮嘱他等星期天学校放假了,去姐姐、姐夫家里玩。 李旦自然是满口子的好好好,一手拿一个卤蛋,也没往家里跑,就蹲在窗户根底下,张开嘴巴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 今个儿隔壁李平原是上中班,所以他家吃饭挺早的,可许学军上的是早班,唐婶儿早就叮嘱唐红玫饿了就吃,她本人倒不着急,索性趴在窗口边上低头看着李旦吃得喷喷香。 没一会儿,两个卤蛋就下了肚,李旦抹了一把嘴,还不忘起身指着自己的脸问唐婶儿:“婶儿,我脸脏不?你那布能叫我擦下不?” 唐婶儿没拿抹布给他,而是从兜里掏出了帕子,帮他抹干净嘴,同时又奇道:“你啥时候这么爱干净了?” “嘻嘻,不叫我妈知道我吃了卤蛋。” 这个时候,唐婶儿还是没有意识到李旦要干啥,直到又几分钟后,李妈走出来喊吃饭,顺口问道:“李旦,你姐夫来过没?” “没来!”李旦大声逼逼着,“我一直蹲在这儿,没瞧见人。” “哦,那我大概真是我弄错了,这都大半月了。”李妈嘴里嘟囔着,招手叫李旦进屋洗手吃饭。 全程目睹了这一场大戏,并且还知道完整前情提要的唐婶儿彻底没了话说。 她还能说啥呢?真的是老天有眼,叫他们当了亲戚! 这事儿仅仅是个小插曲,卤肉店的生意还在继续,哪怕天气渐热,辣卤味依旧很受欢迎,甚至名声有越传越广的趋势。至于李旦放假究竟去没去他姐家,外人就不知道了,倒是许建民,像是收拢了李旦,哪怕之后他又来过几次,也一样没叫丈母娘逮住。 倒是机械厂那边,之后半个月里,一直忙忙碌碌的,不是临时有了加急订单,而是忙着学习上头的政策。 据许学军所说,是上头不满机械厂几十年如一日的懈怠作风,简单的说,就是完全被动式的接受订单、制作零件、完成任务。上头也不只单单针对机械厂,而是所有的国有厂子都有下发学习文件,鼓励他们从被动转为主动,争取开创新的道路。 这厂委领导是怎么想的,底下的人是不大清楚。不过,就普通的厂里职工而言,完全没弄明白。 什么叫做从被动转为主动?不是他们自夸,厂子里的老员工各个都是劳模,从不迟到早退,让加班就加班,哪怕是逢年过节只要领导一句话,立马就能丢下老娘媳妇孩子,跑去车间先把任务给完成了。又因为厂子里实行的是三班倒的制度,每人每月只能轮休两天,平常要是遇到事儿,也是同事之间互相调班的,这些年来,甭管是请事假还是请病假的人,都寥寥无几。 所以,还要怎么主动呢? 不光许学军想不明白,唐婶儿也一样不懂,她还拉着儿媳一道儿讨论。 唐红玫听了个全程,又想了下自身,低头琢磨了一番后,才道:“这意思是不是跟我娘家那头差不多?以前都是生产队组织干活的,让干啥就干啥,现在就不同了,都是底下的人主动干活,自留地、自家养的家禽牲口,还有就是我二姐上回也说了,已经开始准备分土地,实行大包干了。” “乡下那一亩三分地是能这么干,可厂子里咋办?”唐婶儿觉得儿媳说的这话不错,可仔细一想,却还是没想通。 地头上的活儿,你可以多去去,早上起早点儿,去除除草松松土,勤快点儿沤肥,没事儿也能寻出事儿来,再不济也能多割些猪草多挖些虫子。可厂子里呢?三班倒的制度就表示,你早去也没活儿干,车床有人占着呢。再一个,他们这个机械厂做的是小五金件,就是很多机械设备上的零件,根本不需要他们有多少创意,老老实实的按着订单做呗,还能咋样? 一家人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瞅着时间不早了,该买菜的去买菜了,该卤肉的也忙活起来了,就连许学军在收拾完家里后,抱上挥舞着双手抗议的胖儿子出去遛弯儿了。 直到又一次碰上许建民帮领导带卤肉,唐婶儿想起他是县政府里的干事,就拿这事儿问了问。 许建民满脸的诧异:“学习文件?多看看多念念多背背,就跟语.录一样,牢记在心里不就得了?你说具体咋办?那往年不也还说‘三年超英五年赶美’?听也听了,说也说了,这不就完事了?” 唐婶儿懂了,原来又是糊弄人玩的。 说糊弄其实也不是全然糊弄,他们不知道的是,南方那头已经开始有私人建厂了,虽然如今都还是小作坊模式,可想也知道,用不了几年,整个市场格局都会产生变化。他们这儿离南方沿海城市还有段距离,机械厂又是县里最大的国有厂子,一时半会儿倒是安全得很,可谁也说不好未来到底如何。 这个时候,唐婶儿是完全没搁在心上,她忙得很,家里家外要操持,卤肉店生意也好,就是肉源开始有些不稳定了,毕竟临近农忙,乡下地头怕是越来越忙活了,最近来县里的菜农愈发少了。胖孙子也在一天天长大,还盼着儿媳能给她再生个胖孙女,也不枉费了她早先费尽心思准备的粉嫩嫩小衣服小包被。 唐红玫知道婆婆心里的想法,不过她倒是不着急,横竖胖小子年纪还小,再说了,现在的传言也只是说,国家要实行二胎制度,宣传每家每户生两个孩子,横竖还能再生一个,急什么? 比起自己生娃,唐红玫更想着娘家大弟媳妇儿。 算算日子,该是秋收那会儿生的,不过也说不准,早个十天半月的完全正常。 她不知道的是,这会儿,她小弟正急匆匆的往这边赶。 “婶儿!咕嘟……”唐耀祖年前那会儿来过这里,也知道他姐家准备开个小卤肉店,可因为他还要念书,家里的哥姐不是离家了就是嫁了,得闲了他也得帮着做。也因此,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卤肉店。 怎么形容呢?就像许建民上回被李旦逮住那一次说的,看着真不咋地,挺寒碜的。可这也是没法子,他们家是在后院搭了个小棚子,往墙上开了个窗户,改成了个小铺子。甚至说是小铺子都抬举了,没门只有窗,没柜只有桌,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唐婶儿往窗户后的桌子旁一戳,至于卤肉、卤蛋更是直接用搪瓷白托盘装好,搁在桌上敞开了卖的。 然而,寒碜归寒碜,这味儿可真是好闻啊! 大热天的赶路,唐耀祖热出了一头一脸的汗珠子,结果才唤了一声“婶儿”,就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窘得他赶紧侧过身去,问:“婶儿我三姐呢?” “耀祖你还往楼道那头走,敲门就成,红玫在看孩子呢。”唐婶儿笑眯眯的回道,“厨房里还有卤味,叫你姐拿给你吃。” “卖钱的东西哪儿能叫我给糟蹋了?”唐耀祖一面说着,一面赶紧加快步子往楼道那边走,唯恐慢了一步控制不住自己。 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等进了楼道,敲开门后,铺面而来就是一股子浓郁可口的香味儿,熏得他两眼发直,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三姐,当你邻居可真惨。” 唐红玫一脸的茫然,先让她小弟进了屋,又顺手把怀里的胖小子往椅子上一撂:“帮我盯着点儿,我给你倒糖水喝。” 已经快十个月大的胖小子,被他爹妈奶奶联手养得极好,整个人就是个圆球球,夏天穿的少,他露在外头的全是肉,还是一坨坨的肉团团。这会儿,他正瞪圆了眼睛打量着跟前的陌生人,看眼神像是在简单的好奇,仔细看去又像是在认真的审视。 “小孩,叫舅舅,我是你小舅舅!”唐耀祖虽说早些时候被这大肉球的魔音穿耳折磨得不轻,可这会儿瞧着这娃儿挺乖的,不哭不闹,被亲妈往椅子上一戳就不动弹了,深以为可能小孩子长大了就好,就蹲下来逗弄起来。 胖小子没理会他,依旧瞪圆了眼睛瞅着,看他那表情,仿佛在干一件很重要的事儿,严肃得很。 唐耀祖继续逗他,跟他说话打趣,然而还是没得到回应,反而在胖小子的瞪视下,心里渐渐有些发毛,忍不住想往后退两步…… “耀祖你喝水。”唐红玫端着茶杯出来时,就看到她小弟跟她儿子深情对视,心下囧了囧,忙招呼道,“他不认识你,等下看惯了就会陪你玩儿了。” 陪、我、玩? 唐耀祖赶紧站起身来接过杯子,顾不得上解渴,先开口申明:“三姐,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嗯。”唐红玫点头附和着,不过看她的神情明显没把唐耀祖这番申明当回事儿,只径自问道,“还没问你,怎么这么大热天的赶来?学校毕业了?家里的活儿不忙?” 最近,机械厂那头愈发忙碌了,真的是上头一句话下面忙翻天,早先唐红玫还想往娘家去一趟,可她一人抱着儿子回去太难,把儿子留在家里,婆婆又要顾家又要顾孩子还要看店,更是忙不过来。尤其瞅着这天气愈发炎热了,估摸着离秋收没多久了,唐红玫也不想给娘家添麻烦,就琢磨着等这阵子过去,再往娘家去。 话虽如此,她还是早早的给娘家人备下了礼物,盘算着乡下地头如今日子好过了,风调雨顺的地里出产不少,政策变了家禽牲畜也能随意养了,别的不说吃喝上头那是宽松太多了。只一点,像衣料子一类的,哪怕能弄到手,也比较麻烦。 唐红玫干脆就抽空去扯了几块布,她心知爹妈爷奶不在乎颜色样式,就拣了那耐脏透气的料子,样式也是最普通的夏衫,一人给做了一身,琢磨着要真是抽不开身,就托人带回去。 刚巧,唐耀祖就过来了。 “大嫂生了,昨个儿夜里发动的,到今早鸡叫第一声,生了个大胖小子。妈说了,别看大嫂人不胖,小孩儿居然有八斤半!” “真的?太好了,我还在算着,怕是秋收前后就该生了,没想到还赶早了。”唐红玫又让小弟帮着看会儿娃儿,转身去了她自个儿那屋,从大衣柜里翻出了早先就做好的衣服,又拿了个干净的篓子装好,出来说,“你先等等,我跟我婆婆说一声。” 弟媳妇儿生孩子,身为大姑姐,唐红玫于情于理要回去探望。就是,这孩子生的有些不凑巧,这眼瞅着就要秋收了,怕是家里不会给办酒。不过也没啥,兴许对于母子俩来说,这日子还挺好,当妈的不用下地干活了,孩子生在正热时,洗澡换尿布都容易。 唐红玫去前头跟唐婶儿说了这事儿,唐婶儿一听,索性趁着这会儿没人,先把窗户给关了,因着天太热,卤肉不好拿,她就给装了不少的卤蛋,又拿了两斤前不久刚买的糕点,仔细装好后,一并放到了篓子里,托唐耀祖拿着。 “耀祖啊,你记得回头帮我把红玫送回来,不然这样好了,让红玫在娘家住一宿,我明个儿一早叫学军借了自行车去接。唉,说起这个自行车哟,托了多少人,咋就买不到呢?这玩意儿实用,可比电视机啥的好太多了。”唐婶儿边说边抱怨,又不忘叮嘱唐耀祖,“你姐抱着孩子呢,你多担待点儿,路上不要赶得太急了,看看路边有没有顺风车,就是捎带一程也是好的。” 甭管唐婶儿说啥,唐红玫姐弟俩全都是“好好好”、“是是是”,等她总算叮嘱完了,又亲自将人送出了家属区,瞅着人都走得没影儿了,这才返身往回赶。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家卤肉店的小窗户前,就戳了好几个人,纷纷纳闷今个儿为啥关门那么早,难道是销量太好了? “不可能啊!你瞅瞅,窗户里头不是还有卤肉?唐姐不卖了?全都留着自个儿吃了?真要这样,可太幸福了。” “咋没卤蛋了?好像里头只剩下三个?还是四个?” “估摸着是有事走开一会儿,咱们好好排队,别挤……哎哟我叫你别挤!唐婶儿?” 唐婶儿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厨房里还有呢,我给你们开门,人人都有份。” …… 就像唐婶儿早先安排的那样,唐红玫在娘家住了一宿,又因为她带着个胖小子,其实也没干什么事儿,顶多就是坐在她弟媳那屋里,陪着聊聊天,说说育儿经。 真要说育儿经的话,唐红玫也是抓瞎,她小时候是帮着带过两个弟弟,可她跟俩弟弟年岁差距又不大,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带着玩更妥当一些,再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早就忘光了。等到生了儿子后,她婆婆人好又能干,方方面面都照顾周全了,压根就不用她操半分心。也因此,等弟媳问她育儿经时,她也只能说个大概。 “你也不用操心,月子里自己看着点儿,等忙完秋收这阵儿,妈会替你带孩子的。对了,有没有跟你商量,秋收这阵子谁来做饭?” 唐红玫忽的想到了这个事儿,在她出嫁之前,因为她是从不下地干活的,所以每回春耕秋收这些忙活的时候,都是由她做好饭给送过去的。等她出嫁之后,这活就给了她奶奶,毕竟老人家年岁也不算轻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可今年不是情况特殊吗? 她大弟和她二姐都去了南方,家里怕是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了,往好的算,她奶会留下来做饭,可她猜测着,早先的安排应该是让她大弟媳生火做饭的。 果然。 “妈早先说我大着个肚子不方便,叫我在家做饭。” “那现在呢?”唐红玫问,“二姐那会儿生在地头,之后又没好好养,她早先还跟我说,腰疼得难受,就盼着再怀一胎,把月子病仔细养好了。” 见弟媳没吭声,唐红玫就去问了唐妈,其实唐妈也犯愁,一方面土地承包在即,已经开始给各家各户做登记了,另一方面这一茬的收成也不能缺,尤其今年风调雨顺的,产出特别高,总不能忙活了这么久,临到秋收卡了壳? 最终,还是唐耀祖站了出来,他到底大了,以前也有跟着下地干过活,就是早先还在念书,并不是作为主力的。瞧着眼下这情况,也只能让他顶上去,哪怕耽搁了收成,万一运气不好摊上暴雨,这一季的收成就白费了。 唐妈连声念叨着,生儿子好,这不是最后就得靠儿子? 也是大弟媳生了个胖小子,唐红玫只当没听到这话,再一个,在农村而言,壮劳力的确比什么都更重要。 这边因为是生儿子,哪怕唐妈这人说话有些不注意,也没人会去计较,可另一边却是彻底闹翻了天。 …… 次日一早,唐红玫和胖儿子就被许学军接了回去,叫她诧异的是,明明都这个点了,自家店没开门,甚至她都没闻到那股子香味儿。 “妈呢?” “不知道,我下了早班立刻来接你了。”许学军昨个儿上的是连轴班,中班连着晚班一起上,还是周大妈的儿子去厂子里时,帮着带了话。所以他一下班就借了自行车往乡下赶,这会儿才到家。 好在,等他们进了楼道,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楼道里,好些街坊邻里围在一起,闹哄哄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其中就有唐婶儿。 唐红玫听了俩耳朵,大概就知道出了啥事儿。 简单的说,就是李二桃昨个儿下午回了娘家,结果今个儿天还没亮呢,就捂着肚子被送去了医院。因为动静太大,这楼隔音又差,闹醒了差不多半栋楼的人。还别说,就算李妈平日里人缘不怎么样,关键时刻还是有人愿意施以援手,赶紧把人给送到了县医院去。 不光把人送过去了,还担心他们家慌张之下没个章程,又留了两个大妈看着,还派了人去许家那头报信儿。 再往后就不清楚了,反正医院那边留守的人并未传来消息。 等唐红玫抱着孩子在许学军的护送下挤开人群回了家,没多久唐婶儿也回来了,皱着眉头说道:“好端端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说发动就发动,听说早产了一个半月呢。” “那孩子得多小?”唐红玫刚见过她那八斤半重的大胖外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年头,因为长期的物资缺乏,很多时候判断一个人是否健康,是以胖瘦为标准的。胖乎乎有肉的就是身体好,反之要是瘦成皮包骨头,那绝对是体弱多病的表现。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年头极少有人真的胖,就连小孩子也就是喝奶这段时间圆乎些,等回头戒了奶一样会瘦下去的,谁叫奶粉太稀罕呢? “那谁知道。”唐婶儿顿了顿,面上明显出现了很犹豫的神情,半晌才压低声音说,“可别提了,二桃那孩子真不知道是吃了啥,胖的哟……都快没个人样儿了!” 这算是什么形容? 唐红玫跟许学军面面相觑,不由的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大胖儿子身上。 胖小子这会儿倒是清醒着的,见爹妈都在看他,他也回看过去,就是,爹也看妈也看,俩眼一会儿往这一会儿往那,没多会儿就已经看得脑袋发晕,都快成斗鸡眼了。 “哎哟你俩别折腾孩子了。”唐婶儿心疼坏了,其实她既非重男轻女也不是重女轻男,就是自家孩子都疼爱,只不过早先已经做好了即将得个大孙女的心理准备,冷不丁的给她一个大胖孙子,弄得她懵了好久,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的心肝宝儿哟。 抱上胖孙子,唐婶儿心肝肉的叫了一通,儿媳她是舍不得说的,扭头就怒瞪儿子:“去把自行车还给人家,再去买点儿新鲜蔬菜来,还愣着干啥?干活去!” 许学军解释道:“红玫她妈让带了不少吃的……” “该洗的洗,该切的切,早上光顾着说二桃了,早饭我都没吃!去呀!横竖又不是卖钱呢,我不嫌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学军还能咋地?赶紧收拾起来。 唐红玫见胖儿子抱着婆婆的脖子,美得不得了,索性不管他了,也跟着许学军一道儿忙活。有她的加入,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另一边,见儿子儿媳都往厨房去了,唐婶儿忍不住跟了进来:“我跟你们说哟,二桃那孩子太胖了,胖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别说我了,她妈都看傻了。那二桃啊,能抵得上三个她妈!” 李妈这人挺瘦的,可再瘦,七八十斤还是有的,三个她…… “没那么吓人?”唐红玫被自己想象的画面吓到了,“真要那样,可不得两百多斤了?” “不止,我常去买肉,我还能估算不出来?她都抵得上两头黑猪了,我估摸着得有个两百三四十斤,就仨她妈!” 说到这里,唐婶儿还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只念叨可把她给吓到了。且边说着,她就边把许学军给怼了出去,说是厨房太小,叫他别挤在里头添乱,又把已经待不住的胖小子往他怀里一塞:“抱他出去转转。” 转身就对唐红玫比划了个大概:“二桃哟,可看出她这半年多没少吃,估计建民他妈也是心疼坏了,养出那么一身肥膘,这得吃了多少好东西呢?也是,光咱们这儿的卤肉她吃了就有大几十斤,还有旁的呢,听说吃河鲜补身子?所以她胖了?” 因为他们这儿离江远,哪怕乡下地头也有小河小溪,那也极少见到鱼,运气好了摸个几条手指头长短粗细的鱼,多半也是煮鱼汤喝的,谁知道吃鱼能不能胖。 唐红玫想了想:“照妈你说的那个样子,我觉得不该是吃鱼吃出来的。” 两百三四十斤是什么概念? 自打生完孩子后,唐红玫虽然瞧着是不胖,可比起结婚前还是圆润了许多,满打满算也就百来斤,就她这样还算是比较圆乎的,起码在一群小媳妇儿大姑娘里头,瞧着就脸蛋圆圆一脸的福气。 百来斤那叫有福气,两百三四十斤那叫吓死人不偿命。 也难怪唐婶儿一提起二桃就是一副惊悚的表情,可以想象,昨个儿傍晚她回娘家时,应该是吓惨了一大帮老街坊。 他们这片是最老的家属区,后头盖的那批单身宿舍,是在厂区的另外一边,离得虽然也不是很远,到底不是一个批次的。而这边,全都是住了一二十年的老邻居,是机械厂建厂之初的老员工及家属,可以说是看着二桃长大的。 冷不丁的,有半年光景没见着人,再见到时,二桃已经从一个腰身盈盈一握的苗条淑女,变成了体重至少两百三四十斤的巨型肉山。 你说吓人不? 吓死人了!!!!!!!!!!! 事实上,比起他们这些街坊,李妈才是受惊吓最大的,她也忙,李爸只管上班,旁的所有一切都不管,以至于二桃怀孕许久,除了最开始回过两趟娘家外,母女俩一直都没能见过面。倒是李旦,去过他姐家一回,那次回来后,他倒是告诉他妈了,说二姐胖了。 怀孕能不胖吗?别说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哪怕早些年,不也是先紧着孕妇吃喝的吗? 李妈非但没当一回事儿,反而觉得心下老怀大慰,认为二桃总算是熬出了,等回头生下一个胖儿子,在婆家扎稳了脚跟,再过些年李旦大了,就能搭把手帮一把娘家弟弟了。 想想看,许建民又没有亲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倒是有不少,可那哪儿有小舅子来得亲?李妈都想好了,潜意识里知道二桃现在胖了许多,毕竟李旦那小子又不是个眼尖的,要不是胖得特别多,他才看不出来你是胖是瘦。 可就算这样,李妈还是没想到,二桃能胖成这个样子,用唐婶儿的话来说,简直就是胖得不成人样儿了。 膘肥体壮,高山仰止。 就她一人能把楼道给堵个严严实实的,也因此在天刚透亮那会儿,街坊邻里是出动了好些个壮小伙,卸下门板,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人给抬了出去。就这样,中途也换了不止一次人手,没法子呀,实在是太重了,四个壮小伙儿也抬不了多远。 县医院本来跟机械厂不算特别远,骑自行车的话,感觉没蹬几下就到了。可就在今个儿清晨,负责抬人送医的那些壮小伙儿,都觉得路途太远了,远到几乎媲美二万五千里长征。 唐婶儿他们不知道的是,等把人放下后,壮小伙儿们全都不顾形象的累趴在了医院走道上,一个两个的都累得两眼翻白四肢瘫软,缓了足足半个小时还多,才勉勉强强的互相搀扶的起来。 最惨的是,里头不少人今个儿都上的是早班,瞅着都快五点半了,赶紧挣扎着起来往厂子里赶。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更造孽的事情还在后头。 唐婶儿一家子吃过了迟来的早饭,又准备着今个儿要卖的卤味儿,虽说时间是晚了点儿,不过也没啥,家属区这边瞒不住消息,大家伙儿都能体谅,耐不住的也会过来问问,确定今个儿还卖卤肉后,就耐心的等待了。 就这么着,李妈回来了。 只见她一脸的失魂落魄,踉踉跄跄的往家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脊背弯成桥的李爸,以及一脸惊吓不敢吭声的李旦。 毕竟隔了好些时候,街坊邻里也都散了,琢磨着生孩子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事的,运气好的没多久就出来了,运气不好脱上一天一夜也不算稀罕。 其他人没发觉,倒是叫唐婶儿瞧了个正着。 “二桃她妈!” 李妈浑然未觉,只拖着沉重的步子,满脸绝望的往楼道里走,全然无视了唐婶儿的唤声。唐婶儿瞧着这情形不对,忙凑上去:“咋了?二桃那孩子没事儿?到底咋样了?有啥我能帮得上忙的?” 然而,李妈只接着往前走,正好他家门板被卸下来了还没装上,她只径直走到屋里,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紧接着就捂住脸,嚎啕大哭。 “桃儿啊!我的二桃儿啊!我那苦命的闺女啊!你的命咋就那么不好啊……” 近乎凄厉的哭嚎声一响起,立马惊动了楼上的邻居,片刻后,但凡闲在家里的全都下来了。 李爸一脸的尴尬,忙不迭的解释:“没事没事,大家伙儿忙去,我家没事儿,二桃她没事儿。” “啥叫没事儿?”李妈哭声一停,冲着李爸怒目而视,“二桃她生了个闺女!她婆家好吃好喝的供了她那么久,我昨个儿还割肉给她炖了补汤喝,她居然就生了个闺女?我的天老爷哟,这日子可怎么过呢!二桃她生了闺女,她婆婆还不知道要怎么作践她,我的二桃……” 再一次,李妈的哭声骤停,她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对,咱们应该陪着二桃呢,万一她婆婆作践她咋办?也不对,应该让她赶紧把身子骨养好,再生一个才是正经!” “你别折腾了,亲家母已经看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别凑她跟前碍事儿去。”李爸猛的往下一蹲,抱着头懊恼极了,“咋会是个闺女呢?咋能是个闺女呢?” “就是呀,明明该是个小子,咋就生了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呢?这日子可咋过……” 与此同时,人在医院的二桃也缓过来了,她知道自己生了个闺女,医生护士都跟她说了,只会她一听这话脑子就钝钝的发疼,由着其他人把自己推到病房里,至于她辛苦怀孕生下的亲闺女,连个正眼都没瞧过。 小半天后,她婆婆给她办了出院手续,拿包被把孩子一裹,大步向前离开了病房,临走前只冲她嚷了一声:“走了!还等着别人拿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 原本,因为老街坊通知的及时,许爸和许建民都来了。可在听说得了个丫头片子后,又赶紧离开回去上班了。 请假是要扣工资了,为了男丁倒是值得,可现在只得了个丫头片子,再扣钱就不值当了。至于产妇和孩子,父子俩完全没放在心上,横竖有许妈在,肯定会照顾妥当的。 天还没亮就进了医院,太阳还没下山又出了院,也亏得这会儿是盛夏时节,就算是大街上,也是一丝风全无,不用担心受冻着凉,中暑的几率反而比较大。 而及至回到了婆家,二桃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 她生了个闺女? 不都说是儿子吗? 金疙瘩咋就变成了赔钱货呢? 完了,天都塌了。 本来就身子虚得很,偏偏许家还是住在四楼的,二桃早已累得虚脱了,全凭意志力挪着脚步爬楼梯。结果,刚进家门就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的摔趴在了地上,就听“嘭”的一声巨响,扬起了一片灰尘,她家楼下的邻居大妈惊悚的叫了起来:“房子要塌了!!” 第027章 第027章 筒子楼可不是后世的单元楼、商品房, 哪怕从外头还算凑合,可事实上却是缺点无数。 就说这隔音好了, 别说安静无声的夜里头了,哪怕是在青天白日里, 只要谁的嗓门稍稍大一些, 隔壁就能听得一清二楚。而比起隔音问题, 最叫人不能忍受的, 还是地板和楼梯。 基本上, 只要楼上有人走动,即便赤着脚小心翼翼的走动,那声音也是极大的,就好像有人踩在你的头上,“咚咚咚”的过来, 再“啪啪啪”的过去, 配上地板那天生就带有的“咯吱咯吱”声儿, 怎叫一个酸爽了得。 搁在二桃生产之前, 因为她干活少肚子又大, 基本上都是闲坐在沙发或者床上的,不是坐着就是躺着, 尤其是临盆前一段时日, 连一日三餐都要叫婆婆给她端到床头柜上, 她半躺着吃喝。就连上厕所, 也是用床铺底下的痰盂, 反正她婆婆会弄干净的。 可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从诞下闺女的那一刻起, 二桃的好日子从此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许家楼下的邻居也迎来了惨绝人寰的生活日常。 没多久,楼下大妈就明白了,那次的地动山摇真的仅仅是个开始,哪怕之后二桃没再摔倒,各种嘈杂的声音却紧跟着降临,直接把她家的生活弄了个天翻地覆,再无宁日。 每天凌晨三四点钟,楼下邻居齐齐惊醒,那一声声“咣当咣当”的巨响,就仿佛楼上养了个巨怪,每挪一步路就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顺便给地板造成了巨大的负荷。之后就是巨怪出门走楼梯的声音,那一下又一下,叫人忍不住怀疑木制的楼梯随时随地都会散架垮塌。 这还不算,生完闺女后,二桃根本就没有休息过哪怕一天,她承担了无数的家务活儿。从早上的买菜开始,到回来后洗菜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洗尿布等等。 家里多出了一个新生儿,各种琐碎的活儿本来就是翻倍增加的,偏偏她体型还庞大,之前又歇了太久,哪怕只是些很平常的家务活儿,也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那身上的肉,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往下掉。 楼下的邻居大妈抗议过几回,许建民他妈从善如流的给人道了歉,之后当着大妈的面,将二桃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拿手一下又一下的抽打她的背,掐她的胳膊踹她的腿。 “你说你有什么用?生儿子不行,连干活都不会了?我老许家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再这么下去,索性你也别搁我家待了,直接回你娘家去,我家建民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妈,妈!我错了,妈我错了!”二桃疼得眼泪直流,却既不敢反抗又不敢躲避,只能哭着讨饶,连连说不敢了。 哪怕她早些时候作孽不少,这副模样也着实叫人看着可怜,尤其她胖归胖,那肉多半却是长在了身上,脸还是那张俏脸,哭起来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不由的心软。 “算了算了。”最后,还是邻居大妈主动退让了一步,“你往后尽量轻点儿,特别是入夜以后,少走动几步。” 说完这话后,邻居大妈也不想多作逗留,其实她自个儿心里也明白,哪怕二桃能尽量轻一点儿,那不是还有个新生儿吗?小孩子哭闹才是正常的,就这楼的隔音效果,一样别想睡个安生觉。 算了,人家已经够可怜了。 …… 二桃生完女儿后,许建民是再也没有往卤肉店去过。更确切的说,人家连家属区都不来了,也没提过要不要办洗三或者满月酒,反正就一句话,没影儿了。 李妈垮了好几天脸,李爸倒是照常上班,还托人把门板弄回来装好,唯一没受影响的大概就是李旦了。那孩子刚开始好像是被吓到了,不到一天工夫就缓过来了,尤其不久之后就放假了,他每天天一亮就跑出去玩,不到饭点绝不回来。李妈就算心里再不痛快,她也不会拿独子出气,顶多就是不给笑脸,旁的倒没啥了。 这日,听防疫站那头的人说,小孩子都要开始接种疫苗了,这个倒不是强制性的,不过听说是好东西,国家大力推广的,外加还是的。唐婶儿听说后,就抱着胖小子出门了,想去问问具体情况,同行的还有周大妈。 于是,今个儿管店的就成了唐红玫。 她早不早的就将卤肉都准备好了,除了卤肉还有卤蛋,也没招呼,就这么敞开了窗户,学唐婶儿的模样,拿了两把大蒲扇,左右开弓的扇着风。 开店几个月以来,已经培养了好些个固定的食客,几乎隔三差五的就会过来买个半斤几两的。偶尔也会有生面孔出现,鼻子一抽一抽的过来,带着五分陶醉五分不敢置信的询问价格,然后忍着肉痛买上一点尝尝味儿,再往后就从生面孔变成了熟客。 不过,今个儿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这才刚营业,唐红玫正优哉游哉的想着事儿,就远远的看着三五人东张西望的往她这边赶来。 虽说平日里这店多半都是唐婶儿看着的,可作为儿媳,她也时常过来帮忙。有时候也不算是帮忙,就是抱着胖儿子跟婆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权当是打发时间了。也因此,对于慕名前来的生面孔,她自问还是很了解的。 瞧见没,这边走边东看看西瞧瞧,间或伴随着鼻翼抽动,偶尔还会拿手当扇子扇着空气里的味儿细细辨认着…… 绝对是听了卤肉店的名儿,特地赶过来的。 果然,没一会儿那几人就摸到了跟前,领头的快速的瞧了一眼搁在窗户口的卤肉,半笃定半疑惑的问:“这就是那个唐姐卤肉?” 唐红玫懵了一下,她是姓唐,可事实上根本就没人管她叫唐姐,以前在娘家时,大家都是直接唤她名字的,嫁到城里了,街坊邻居多半叫她“学军家的”、“唐婶儿的儿媳妇”。不过,她婆婆好像有不少人唤唐婶儿、唐姐的。 “呃,对。”想着附近就自家一家卤肉店,唐红玫索性不解释了,唐姐卤肉就唐姐卤肉,这名儿挺好的。 “闻着是那个味儿,就是这店……”来人面上明显有些迟疑,他其实是临县人,两个月前来看朋友时尝过一次,就那么一次,心里就给惦记上了。结果,把他家、单位附近的所有国营饭店、熟食店都摸了一遍,卤肉是吃了不少,可全不是念想里的那个味儿。 有些时候,你越是吃不到,这心里就越想得慌。瞅着最近没啥事儿了,他索性又跑了一趟,还带上了自家兄弟,又跟朋友细细的问明了卤肉店的地址,决定这次买他个三五斤去,狠狠的吃一顿,也好全了他的念想。 没想到的是,地方找到了,这店却叫他心里直打鼓。 机械厂的家属区是建厂之初,跟着厂房一起建造的,当时瞧着可时髦了,毕竟那会儿就算是县里也多半是平房,两层的楼房尚且少见,像这么气派的筒子楼那可真是叫城里人开了眼界。 可那毕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到现在,楼房的外表早已斑驳不堪,一楼的院墙更是历经风吹雨打,显得无比陈旧。倒是这窗户像是新开的,却也仅仅是简单的凿了个洞,装上了木框和玻璃,算不上好看,也就那样。 再往里头瞧,唐红玫的模样倒是不错,可就算那样,也掩盖不了里头木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搪瓷盘子还算新,里头的卤肉数量却不多,一半搁了些鸡爪鸭头鸭脖,另一半咕噜噜的滚着一些酱色的卤蛋,闻着怪香的,就是…… 跟他想象中的高大气派窗明几净的卤肉店,太不一样了。 唐红玫倒是看出了来人的迟疑,不过她素来好脾气,只笑着介绍起了自家卤味的价格。 卤味的价格,跟它的味道是对得上的。一句话,味道有多好,价格就有多贵,哪怕肉本身价格就高,这卤好的,也比原价贵出了一倍多。 来人的面色就有些不大好了。 就在这时,后头一人忽的开了腔:“来都来了,买俩卤蛋尝尝味儿呗。” 相较于卤肉的价格,卤蛋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而“来都来了”这句话,无论是这个年代还是后世,绝对是句至理名言,让人老老实实的从兜里掏钱,哪怕再肉痛都得掏。 “也对,来都来了。”果然,这话得到了认同,可既然来都来了,哪儿能只买俩卤蛋呢? 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那人买了两斤鸡爪、两斤鸭头鸭脖,还有其他的零碎东西,加一起差不多得有个五六斤,自然钱也不少。 “一共八块七毛五,算您八块七毛钱。您拿好了。”唐红玫算账没唐婶儿利索,不过略耽搁一会儿,还是算出了总数目。至于装卤味儿的东西,则用油纸包简单的包了一下,用麻绳捆一捆,串成了一串递了过去。 亏得这一年来,各个国企单位都涨了工资,不然着实吃不起这些不要票的高价吃食。事实上就算涨了工资,掏钱那人还是心痛不已。可来都来了,对不对? 没等掏钱的人自我安慰好,跟在他后头的小弟就急吼吼的伸手帮着提:“哥,我帮你提着,嘿嘿嘿……” 对比肉痛不已的新客人,唐红玫的心情真不错,她刚才大概听出来了,这人不是本县的,虽然还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家卤肉店的,可这也证明了卤肉店的名声越来越响了。 都传到临县去了,还不够响? 开门红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客人,除了家属楼的熟人外,也有几个面生的。不过,就算是面生的,看起来也不像是头一次光顾了,应该是许久之前买过的,隔了段时间肚子里的馋虫造反,所以又来光顾了。 唐红玫猜的不错,她做的卤味虽然不是本县独一家的,可那味道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吃过她家的卤味,再去国营的熟食店买类似的,瞧着是一样,闻着味儿总归差了一些,尝起来更是天差地别,味同嚼蜡。 横竖吃得起卤味的,家里也不差那几个钱,大不了少吃几顿,既然要吃,那肯定是吃最顶级的。 抱着类似想法的人真是不少,最显著的一点就是,他们这边的家属区里,最近几个月进进出出的生人是越来越多了。 同样的,看着生意好而眼红的人也不少,好在因着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就算心里有些想法,多半也不会明着讲出来,最多也就是在背后嘀咕两句。唐红玫不怎么跟邻居来往,她有胖小子要照顾,哪怕得空了也是去琢磨卤方,虽说食客们都赞她做的卤味好吃,可只有她知道,真正的古方卤味是何等的美味,只可惜要凑齐所有配料太难太难了。更别提,还有十年卤水、百年卤水。 唐红玫忙着照料生意,隔壁的李妈却捂着心口哎哟哎哟的叫难受。 她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憋得慌。明明早先断定了二桃怀的是儿子,一朝变成了闺女,叫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更要命的是,老街坊里头有看她不顺眼的,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家就是生闺女的命。 可不是,她自个儿成婚后就接连生了俩闺女,虽说有儿子李旦,那却是很晚很晚才得的。再说她大闺女李桃,哪怕嫁出去后跟娘家断了来往,可都在一个县里住着,大概的情况还是知晓的,却是结婚多年陆续生了三个丫头片子。然后,就是李二桃了。 等于说,李妈自个儿得了俩闺女,现在却有四个外孙女了,以后咋样目前还不知晓,可已经得了的外孙女又不能再塞回去。 一想到闺女家的糟心事儿,再想起街坊邻里看她时面露嘲讽的模样,她是头痛胸闷心口也一抽一抽的疼。 “妈!我要吃卤肉!卤肉卤肉卤肉……”就在这时,小儿子李旦回家了。 饶是李妈平素再疼儿子,心情极度低落的时候又听到这话,顿时一个没忍住,气得破口大骂:“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为啥不能好好学习?才上小学就往家里背红灯笼,你说你以后可咋办?现在跟早些年不一样了,你得学习,你得考大学!李旦你给我过来!” 李旦是听着这话茬不太对,正打算脚底抹油赶紧开溜时,就被他妈给拽了回去。 他一脸的冤枉:“我就是想吃口肉,我又没干啥!” “两门功课加一起都没一百分,你还想吃肉?你怎么不干脆啃我的肉呢?你爹是个没出息的,你大姐是个白眼狼,你二姐又是个窝囊废,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习,妈以后靠谁去啊?” “你连肉都不给我吃,靠我干啥?”李旦也恼了,一甩手挣脱了他妈,转身就跑了出去。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李旦!!”李妈下意识的追了出去,可才追到楼道口,就没了踪影。她还不死心,赶紧又追了几步,可外头的小道上早就没了李旦的身影,倒是隔壁家的卤肉店里,唐婶儿的儿媳妇儿正在收钱给人家包肉。 李妈心头窝着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卤肉店的窗口前,怒气冲冲的质问道:“我家李旦呢?” 唐红玫一脸的懵圈,她还是先把卤肉递给了食客,才回答李妈的话:“不知道,我没瞧见。” “你怎么可能没瞧见呢?我追着他从楼里头出来的,他就是往这边跑的!” “大概是刚才忙着称肉算账,没注意?”唐红玫想了想,确定自己没瞧见人,摇了摇头,说,“不然你去前头瞧瞧呗,横竖李旦都大了,还能走丢不成?” “那……” “干啥呢?趁我不在欺负我家红玫?心头窝火你倒是去打你男人打你儿子啊!”唐婶儿抱着胖小子,从前头拐角处快步走来,她其实压根就不清楚发生了啥事儿,不过那不重要,反正她从来都是个护短的人。 没想到唐婶儿突然出现了,李妈当下气焰一弱,可刚才的怒意并未消失,因此她还是梗着脖子扯着嗓门怼了一句:“我问问我儿子去哪儿不行吗?再说了,这里是居民区,又不是大马路上。你家在后院开窗开店,厂子里同意了吗?哼,我不跟你们瞎扯,我找儿子去!” 说完,李妈也不恋战,拧着头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 唐婶儿目送她远离,旁边吭哧吭哧的赶上来的周大妈还狐疑的看了一眼:“她吃枪子儿了?这么大的火气。” “又得了个外孙女心里头不乐意呗。”唐婶儿并不知道李旦刚才闹着要吃卤味儿,还道是仍为了二桃生女那事儿。 当然,这么说也没错,说好的外孙变成了外孙女,李妈心里的恼意着实不比亲家母少,尤其这事儿还勾起了她久远的黑色记忆,毕竟早年间就已过世的李家奶奶也不是个善茬。 唐红玫倒不在意这事儿,其实就算婆婆没及时赶来,就李妈那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也不会把她怎么的。说白了,那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凶内里怂,估计也是憋火憋得狠了,不然也不会这样。 “妈,我没事儿,李旦妈大概是急着找儿子,也不知道李旦那皮猴儿往哪儿去了。” 说着,唐红玫顺势伸手要从窗口接过胖小子,唐婶儿没给,只说:“他瞌睡了,你等我把他送到里屋去。” 告别了周大妈,唐婶儿安顿好胖小子,就进了卤味店里,倒没再提那倒霉邻居,而是说起了另一桩事儿。 唐红玫说的是:“咱们这小店里,外头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好些人都没带盛肉的缸子碗碟,总是拿油纸包也不合适。妈,您帮着琢磨琢磨,还有啥能装东西的?” “国营饭店、熟食店不都是自个儿拿缸子来装的吗?咱们折腾这个干啥?”唐婶儿有点儿不大明白,“我上粮油店打油,也是自个儿带罐子的。” “理是这个理,可要是有便宜又方便的东西,顾客不是更方便吗?国家开的店又不愁生意,赚的钱也不是他们的,咱们家可不这样。” 听她这么说,唐婶儿倒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的确,国营的不给东西那是因为营业员们拿的是死工资。说句难听的,哪怕一个月一笔生意都没做成,该给的工资仍然不会减少一分钱。既然这样,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咱们也不着急,先把这事儿揣心里就成。”唐红玫说着,先把兜里的钱一并塞给了唐婶儿,又提起先前的事儿,“上午有别的县里人过来,开口就问,‘是唐姐卤肉吗’,我都被他给问懵了,半晌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妈您。” “我还唐姐?”唐婶儿跟着乐了,“回头让他们管你叫唐姐才是,我呀,唐妈还差不多。再过些年,就成了唐奶奶喽!” 除了盛具外,其实眼下还有一个事儿要注意。 就是李妈无意中提及的房子。 甭管怎么说,这地儿的确是居民区,这一点是没错的,真的要开店的话,是该往大马路上去。可就算已经改革开放了,店铺却仍然难找,像县里这块儿,真正的主街道就那么一条,两边全是国有企业。什么百货商店、副食品店、粮油店、国营饭店等等。 这些店该怎么说呢?反正甭管生意好坏,都不带把房子让出来的,横竖是国家的,咋开不是开呢? 更烦恼的是,眼下国家并未出台个体户的具体政策,只是支持经济发展,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尚不得而知。 因此,哪怕李妈那话给婆媳俩都留下了心结,可起码搁在这会儿,俩人皆没有好主意。幸好,根据她们对李妈的了解来看,怕是连那位都没把这事儿搁在心上,纯粹就是随口一提罢了。 当天晚些时候,午睡醒来的胖小子委屈巴巴的搂着唐红玫不放,小嘴儿嘟得简直就可以挂油瓶了,两眼也是泪汪汪的,简直就是把“可怜”这俩字写在了脸上,弄得连下班归家的许学军都纳闷不已,连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早妈带他去打疫苗了。”唐红玫哭笑不得的拿手戳了戳胖儿子的圆脸蛋,“瞧他给委屈的。” 打疫苗诶!小孩子本来就怕打针,这没病没灾的,愣是叫奶奶抱着给戳了一针,胖小子当时就被惊呆了,等回过神来,他扯着嗓门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怜,吓得唐婶儿都没敢立刻把他带回家,愣是搂着他往小公园里转了好几圈,哄得差不多了才往家里赶。 本以为,这娃儿哭一顿再睡一觉就安生了,毕竟就那么点儿大,哪儿来的那么好记性?万万没想到,胖小子不光肉多,脑子还挺好使的。 及至吃完饭,他还拧着胖墩墩的身子,不要奶奶喂,也不要奶奶抱,倔得像头毛驴崽崽。 当奶奶的不好跟孙子一般见识,于是,许学军就遭了秧,用唐婶儿的话来说,我舍不得找你儿子算账,还不能找你这个当爹的算账? 许学军:……还能不能好了? 这边,就算胖小子跟奶奶闹别扭,家里总体的气氛还是好的,另一边就不咋地了,无论是李家还是许家,都是各种闹腾,跟鸡飞狗跳也没啥区别了。 又一个月后,秋收结束了,唐耀祖背着行囊顶着大太阳赶到了县里。 “三姐,家里的活儿忙完了,我来给你家我婶儿干活了!” 才短短一月不见,唐耀祖活像是去非洲待了月把光景,整个人晒了个黑里透着红,油光发亮的。 唐红玫忙给他倒水叫他歇口气。 忙活了一阵子后,她才抱着胖儿子问娘家的情况,尤其是大弟媳妇儿母子俩。 “大侄儿挺好的,大嫂也好。”唐耀祖把一缸子的凉白开一饮而尽,拿手背抹了一把嘴,问,“我哥都有媳妇有儿子了,他回头要是知道了,该多乐呵!” “他走之前来我这儿一趟过,给我留了地址。上次从娘家回来,我给他发了电报,也写了封信。”唐红玫本来是打算在电报上说清楚的,结果一问才知道,发电报是按字数收费的,她一算,要说清楚没个七八块钱怕是不行,因此临时改了主意,简单的写了句“母子平安”,又买了信封信纸,借了人家笔现场写了一封信,把前后事情都说了个清楚明白,还提了几句她二姐婆家那头的事儿。 邮票才八分钱,她写了两大张纸,这些话要是改成发电报,只怕十块钱都打不住。 “他没捎信回来?”唐耀祖问。 “不知道,信封上倒是留了我家地址,可没听说有我家的信。”唐红玫想了想,又道,“就大弟那性子,怕是想不到咱们在家里会念着他,倒是二姐,她也不知道捎封信来。对了,老江家那头还好?没出什么幺蛾子?” “放心,老江家就算再怎么重男轻女,那也得有男娃儿让他们重视呢。独一个孙女,就算是个丫头片子,那也是金贵的丫头片子。我昨个儿还看到江婆子扯了块嫩嫩的料子,跟人家说要给她孙女裁个新短衫。” 就唐耀祖琢磨着,在老江家另外俩儿媳妇儿生下男孙孙前,他那小外甥女的地位还是无可动摇的。 用他二姐的话来说,万一你老江家没其他孙孙呢?有个孙女起码能招个上门孙女婿! 这话是挺损的,可这都四五年了,没见老江家只得一个丫头片子吗?他二姐起码生了,另俩可是连个蛋都没下! 唐耀祖半点儿不担心他二姐吃亏:“三姐你就放宽心,就二姐那性子,万一老江家的真想不开亏待了她闺女,等她回来,都能把老江家的房子给拆了。说得更狠了,这年头又不是早些年了,咱们村里都离了两对,我二姐本事那么大,离了他江诚安照样过得好好的!” “啥叫离了两对?” “还不止两对呢,咱们以前那公社里,好多城里人不都回去了?有些是离了,有些是一去没动静了,反正大家伙儿都这么说。离就离呗,大不了再嫁一回。” 话是这么说的,唐耀祖还没缺德到盼着自家亲姐姐离婚,可他看不惯老江家太久了,谁叫他二姐嫁的是老江家的长子呢?最早嫁进他家的门,承受的压力也最大,哪怕现在知道是老江家自身的问题,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还能当没那回事儿不成? 聊了会儿娘家村子的事儿,唐耀祖也歇够了,忙勤快的找活儿干。 至晚间,唐婶儿索性在晚饭桌上开了个简短的小会,给家里人各自分配了工作。 考虑到许学军还要上班,他的事儿其实是最少的,也就是抽空去排队买要票的便宜肉和蛋。唐红玫得配置卤水,哪怕底料已经完事了,隔三差五也得补充一些,加上胖小子还没断奶,很多时候是脱不开身的。 也因此,家务活儿和店里的事儿,还得靠唐婶儿和唐耀祖。 唐婶儿要买肉要看店,要帮着一道儿照顾胖小子,因此她很是高兴的把各种杂七杂八的活儿都丢给了唐耀祖。用她的话来说,都是亲戚,权当唐耀祖是她娘家侄儿了,她一个当婶子的,跟亲侄儿有啥好客气的。 “对,耀祖。” “那是那是,咱们谁跟谁呢!婶儿你有事尽管吩咐,我啥都会,真要是摊上不会的,你教我!” 第028章 第028章 家里添了个人就是不一样, 尤其还是个成天闹不住自己找活儿干的壮劳力小伙子。 唐耀祖确实很勤快,他跟别家的小儿子画风截然不同。像这年头,除却极个别的人家, 一般的家庭起码也有三个以上的孩子, 年岁最小又是个儿子,照例说他该是被宠上了天的。可老唐家的情况却是个特例。 前头就说了, 唐妈嫁人几年后才开怀, 还是接连生了三个闺女。那会儿,唐奶奶年岁还不大,不像现在那样心平气和了, 当时她真能站在院子里插着腰中气十足的骂人。好在,骂归骂,孙女们也一样都养大了。 等后来, 唐家老四出生了,唐妈早先都绝望了, 一听说终于生下了个带把的,立马激动坏了。也就是这个儿子,她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顶在头上又怕晒,这已经不是心肝宝贝金疙瘩了, 简直就是活祖宗。 反倒后面, 小五唐耀祖因着前头已经有个哥哥了, 哪怕也受宠, 那感觉到底不一样了。 简单的说, 在唐妈心目中, 老四才是将她从深渊里救赎出来的祖宗,至于小五不过是锦上添花。也疼也宠,程度截然不同。 再就是唐爸了,作为家里的长子,他一贯就格外的迂腐固执,对前头三个闺女也算疼爱了,可他一心认为,闺女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老唐家最终还是得依靠儿子顶门立户,尤其是长子。 唐爸的看重,唐妈的疼宠,加上唐家爷奶也都是类似的心态,直接导致家里的两个儿子地位相差极大。 与此同时,心性方面也各不相同。 …… 这天,许学军上的是早班,唐婶儿掐着点起了个大早,打算给儿子做早饭。结果,她才推开房门,就闻到了清粥的香味,随后就看到许学军和唐耀祖两个,面对面的坐在木头饭桌上,大米粥配咸菜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耀祖做的饭?” 许学军点了点头。 “婶儿你再去睡会儿,这天色还早着呢,等下我把碗筷洗了把厨下收拾了,咱们一道儿去菜场。”唐耀祖还记得他姐和他外甥都在睡觉,压低了声音说道。 唐婶儿倒没回去:“那我也跟着吃点儿,等下咱们早点儿过去,没准儿运气好,能碰上难得的好东西。” “成。”唐耀祖放下碗筷,转身进了厨房,盛了一碗粥又多添了点儿下饭的咸菜,再度回到了饭桌前。 这回,唐婶儿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许学军一眼,目光无比深沉,似是饱含着浓浓的怨念。 哪怕许学军再怎么木讷,被这种眼神盯着,也肯定吃不下饭了,匆匆扒了两口,赶紧起身走人:“妈,我上班去了。” “去去。”唐婶儿嫌弃的撇了撇嘴,扭头一脸笑意的对唐耀祖说,“在家有啥不适应的?跟婶儿说!中午想吃口啥?告诉婶儿,等下咱们就去买!” 唐耀祖乐呵呵的答应着:“我不挑嘴,婶儿你照着我哥我姐买就成了。” 乡下地头有管姐夫叫哥的习惯,当然前提是比较亲近的。 像唐家仨姑爷,唐耀祖对大姐夫还算好,就是人家不常来,好感归好感,情分没多少;二姐夫就不行了,从某方便来说,唐爸唐妈让小五跟着唐红玫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只因为当年老二在婆家受苦受难的时候,小五跟着闹过不止一次,早已坏了情分;如今的三姐夫,唐耀祖觉得挺不错的,人老实,对姐好,这就够了,叫声哥比叫姐夫更亲近。 一个家属区的,前后左右也就那么几栋筒子楼,莫说谁家来了亲戚,就是哪家添了啥菜,抽抽鼻子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唐耀祖过来才几天,很多人家都听说了,包括跟许学军一个车间的员工们。 别看许学军不善言辞,整个人就跟闷葫芦一样,可事实上,他这种性格不算很吃得开,在车间里倒是受欢迎得很。尤其他们机械厂里,多半都是男职工,一线车间就更不用说了,一群大老爷们最烦的就是长舌妇,又因着许学军是顶了他老子的职进来的,老员工们索性拿他当子侄看待,哪怕几个年轻的,那也是打小一个家属区长大的,关系都还算融洽。 这不,往前一年多,还有人来问卤肉怎么个烧法,今个儿就有人趁着休息时,勾肩搭背的又过来套话了。 “哥们,别藏着掖着,你也跟我说说,这婆媳关系该咋整呢?” 许学军懵了,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懵了,他先是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两眼发直的看着前方,好半晌才把这个问题撸顺,扭头看向勾着自己肩膀的发小兼同事,纳闷的问:“婆媳关系?” 岂止纳闷啊?! 他的话里,每个字都透露着浓浓的不解和怀疑。 问话的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古怪,忙往回找描补道:“那啥……我的意思是,这不我比你早几年娶了媳妇儿,一开始还行,我媳妇儿也勤快,我妈那人也不难弄,可没多久家里就不消停了。我媳妇儿怪我妈一天到晚闲着也不搭把手,我妈又说我媳妇儿占着窝不下蛋。我本来想着,等往后孩子生了总没事儿了,可等我儿子真的出来了……哎哟,快别提了!”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他家的情况倒还算寻常,就是最基本的婆媳矛盾。而所谓的矛盾,其实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可每回都能闹起来,日子一天天过得那叫一个精彩,愁得他年纪轻轻都开始掉头发了。 不过,往前后左右都瞧了瞧,除非是婚后就搬出去小俩口单独住的,只要是住在一起的,矛盾多少还是会有的。 这么一比较,他也就顺势淡定了下来。 结果,许学军他们家不走寻常路啊!! “说说,你小子也给我说说啊,有好法子咱们一起用,我做梦都想求个清净,可这事儿……帮媳妇儿,亲妈难受,我老子也要抽我;帮妈,我媳妇儿夜里老偷着哭,回头还能拧我腰间的软肉,那叫一个疼哟!” 见许学军不吭声,那人一个肘子鼓捣过去:“啥意思?还保密?还藏私?拿我当兄弟看吗?” 这可真是冤枉了。 许学军懵了半天,总算挤出了一句话:“她俩感情挺好的,兴许是因为……” “啥?因为啥啊!你倒是说啊!” “因为我媳妇儿是我妈的远房侄女?”许学军提醒道,“没啥血缘关系,说是往上数个七八代,是一支的。” 现在是新时代了,不兴以前那套亲上加亲了。不过,唐婶儿和唐红玫之间的亲戚关系已经很远很远了,甚至打从一开始就不能算是一家,而是同族的。 把这个关系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对方听完之后,还是深表怀疑:“这关系都等于没关系了,不就是一个姓氏吗?我媳妇儿当初不也是我妈托人介绍的?那关系可比你这个近多了,我媳妇儿是我妈娘家弟媳妇儿娘家嫂子的亲侄女!” 许学军:…………并不觉得这个关系叫作近。 本以为这仅仅是个例,没想到就跟开了口子一样,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许学军不止一次的被人讨教这个问题。 想也是,其实正常情况下,婆媳关系最和谐的多半都是在初期。毕竟当时还不算熟悉,相互之间也是以客套为主的,等过了这段时日,尤其是生完孩子以后,总是特别容易产生矛盾。这个时候就得看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有人就问,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呢?可别说婆媳了,亲如母女闹口角的都不在少数,婆媳终究不是母女,只要是住在一起的,天长日久的,产生各种摩擦矛盾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和平共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等时间一长,连厂里的领导都被惊动了。要知道,许学军家里的情况还挺特殊的。他是幼年丧父,就因为这样,家庭条件比同个厂里的其他员工家庭要差不少,加上他又是寡母带大的,寡母独子穷家的配置,听着就吓人了,更别提他本人还是个锯嘴葫芦。这就是为什么许学军很晚才结婚的理由,同时所有人都认为他将来肯定要面对婆媳矛盾。 都说媳妇难为,其实当婆婆的也一样难做。 “真没看出来,小许还是个能耐人。” “是啊,不显山不露水的,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把媳妇儿和妈都搞定了。听说家里还开了个卤肉店,就算是小本经营,那肯定也有赚头。” “你们还不知道?小许家里来了个年轻后生,说是小舅子?他妈居然没反对?” “你在说笑话?什么小舅子,那是他妈的娘家亲侄儿,小许他表弟!不过他媳妇儿也是真大气,家里凭空添了一张嘴,居然也不恼?” “人家有干活的,前头买蜂窝煤,早先都是小许下班以后急赶着去买的,现在人家表弟一个人借了板车就给拉回来了,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半点儿眉头都不皱。对了,我媳妇儿大清早去买菜,还碰上小许表弟跟着他妈去买菜,他拿菜篮子帮提东西。” 可怜许学军本身就不爱参与这种没意义的讨论,以至于等他察觉的时候,全厂子都在传,他表弟住进他家了,还有那交情好的,极度委婉的提醒他: 就算是娘舅家的表弟,那也得避嫌啊! “耀祖不是我表弟,他是我小舅子,亲的!”许学军好无奈,更无奈的是,实话往往没人相信。 没多久,厂子里的领导办酒庆祝儿子结婚。本来,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许学军没必要特地去贺喜,偏偏这个领导跟他早逝的爹关系极好,更确切的说,那是他爹刚进厂子时的师傅。 把这事儿回去跟亲妈一说,唐婶儿当即拍板:“去!这哪儿能不去呢?要不是老关主任,你爸留的位置早就被人抢走了。说的再难听点儿,当年抚恤金能不能下来都是个问题。去,一定去!” 一旁的唐红玫听了这话,好奇的问:“老关主任?他是咱们家的恩人吗?” “可不是?”唐婶儿来了兴致,索性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说了详细。 许学军因为很小就听着他妈讲古,讲了还不止一次,对这些事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了,横竖他妈说了要去,那就去呗。 顺手从唐红玫手里接过胖儿子,许学军低头逗儿子:“咱们去找小舅舅玩好不好?” 这个点,店门已关,唐耀祖正牟足了劲儿在收拾后院,力求把后院的棚子收拾得比国营饭店还干净。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三姐夫能这么坑他,居然抱着胖小子来捣乱。 胖小子也不是存心捣乱了,他这个年纪正是最好奇的时候,左看看右瞧瞧,瞅见个熟人就嗷嗷的叫着,也终于开始学说话了,不过口水音太重了,几乎听不出他在说哪国话。 整个家里,唐婶儿是核心,唐红玫敬着婆婆,许学军怕着亲妈,胖小子已经大概的知道只有他爸有闲心带着他到处瞎转悠,目前处于讨好亲爸的境地,唯独唐耀祖…… 他怕胖小子。 永远的底层小五子。 这档口,唐婶儿也把老关主任和自家的渊源说了个大概,又提起了别的事儿:“说起来,老关主任也是可怜。你娘家是仨姑娘打头,他是一溜儿的五朵金花,所以呀,明明他比我们家老许年岁都大,儿子却比学军小上不少。他妈也是个厉害的,得亏有他护着媳妇儿闺女们,不然都不知道日子能不能熬过去。” 如今这个年代,且不说重男轻女,反正每户人家都必须要一个儿子。要是没儿子,哪怕当爹妈的把闺女当成掌中宝,总有人会明里暗里的说三道四。长辈要是体贴些还好,但凡厉害点的,绝对是鸡犬不宁。 这个时候,就得看一家之主的男人是个什么态度了。 像唐爸,基本上就是坐视不理,也许是因为他也觉得唐妈太没用,不能给他生儿子;隔壁的李爸,态度也差不离,面对责难多以沉默应对;还有李二桃她男人许建民,差不多也是一副‘我有罪’的态度。 因此,像老关主任这样的男人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他凭着自己的实力,早早的晋升到了厂委领导班子里,又很快分到了房子,带着妻女搬离了父母家。哪怕逢年过节还会碰面,只要不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总归会好很多。 闲聊之后,就是准备礼物了。 既然是办喜事,这礼物就更该精心挑选了。其实,也可以直接送红包的,但是考虑到老关主任还在领导位置上,实打实的送钱就有些不合适了,最好是送一些不打眼又实惠正好需要的东西,假如本身就有好的寓意就更合适了。 这个事儿,唐红玫直接表示办不了。 “我娘家那块儿,亲戚都直接包红包,也不多,给个五毛一块的,改口钱也就两块。要是手头紧不给红包也没什么,东家半篮子鸡蛋,西家一捆青菜,都成。妈你说好寓意的东西,怎么算?卤肉算不算?” “这事儿还是我去办。”唐婶儿想了想,又道,“就是,最近这大半年里,家里开销不老小,光胖小子每个月的奶粉就去了不少钱……” “家里没钱了?” “那倒不是,卤肉店每个月都能赚七八十块。就天冷那会儿,一个月百来块都行。” 唐红玫纳闷了,既然有钱为啥不用? 似是看懂了儿媳的困惑,唐婶儿无奈的笑着:“这不是你赚的钱吗?当初说好了,妈帮你保管着。” “那我不是咱们家的人吗?赚的钱不归家里吗?再说这也是正经的花销,店里的事儿妈也有帮忙,学军也有。”唐红玫明白了婆婆的顾虑,笑道,“妈您有需要就尽管去花,钱赚来就是用来花的,藏着掖着它也不能下崽呢。等过了这阵子,天气转凉了,店里的生意一定会更好,到时候只怕数钱都数不过来。” “那就等着过这样的好日子!” 一周后,到了老关主任小儿子的正日子。 唐婶儿掐着点出了门,她的左手边是帮忙拎着贺礼的唐耀祖,右手边特地挽着她的唐红玫,三人并排前行,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温馨的感觉。 在他们的身后,许学军关上房门抱上胖儿子,还要腾出手来拿着儿子的奶瓶水壶,落后前头三人几步遥遥的坠在后头。 许学军低头瞧了瞧因为能出门而一脸兴奋的胖儿子,又抬头看了眼走在前头无比和谐的三人组,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第029章 第029章 “来信了!三姐,是二姐写来的信儿!快来看看, 二姐她说了啥?有说今年过年回不回来吗?妈老惦记她和大哥了。” 在参加完老关主任小儿子的婚宴后不久, 就有邮递员过来送信,听说是从南方鹏城寄来的, 原本正忙前忙后收拾打扫的唐耀祖当下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接过信后又赶紧跑了回来, 边跑还边大声嚷嚷着。 好在这会儿也就上午才十点光景, 就算他喊得震天响,邻居们也不会说啥,倒是把隔壁李旦喊出来了,探着脑袋问今天有没有卤蛋卖。 唐耀祖随口应了一声“有”,就把信给了唐红玫, 面上还颇有些恋恋不舍:“是寄给三姐你的,你来看。” “你想看就看呗。”唐红玫被小弟弄得哭笑不得,家信而已,本来就是相互传阅的。 “不不,你拆, 你看。” 唐红玫闹不过他,只得接过信封, 小心翼翼的撕掉边边,从里头抽出了信纸。 信封摸着就挺厚的,里头装了有三四张纸, 唐红玫展开来快速的扫视了一遍, 见小弟跳上跳下的也想看, 索性拿过去跟他一起看。 “二姐他们搬家过了?怪不得呢,大嫂生下娃都两三个月了,他们咋才听到信儿。白瞎了三姐你特地给他们发电报过去。” “鹏城那么好玩啊,十几层的楼房是个啥感觉?我还以为咱们县里这种三四层的楼房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这世上还能有人把楼房建到十几层?那站在最上头会头晕不?谁敢上楼顶晒蘑菇、晒地瓜干呢?” “他们过年回来哟?太好了,我从来没跟大哥分开那么久过,都大半年没见着人了。二姐也是,她嫁得近,以前最少每个月也能碰到一回,农闲那会儿,三五天就能见她一面,这都多久了……” 唐红玫草草的将信看了一遍,赶紧把信纸连带信封一并塞给了她小弟,转身从里屋将胖儿子抱上,一溜儿的去后院找她婆婆了。 “这是怎么了?”唐婶儿见她走得飞快,忙放下正在准备的卤肉卤蛋,扭头问道。 “没怎么,就是习惯了学军不爱说话,冷不丁的我小弟在我耳边叨叨叨的说个没完,我脑壳疼。”唐红玫抱着胖小子,一脸的无奈,“是我二姐来信了,说他们在外一切都好,就是搬了几回家,几个沿海城市都走遍了,现在暂时定在了鹏城,又给了我新的地址。” “过年回来吗?” “回。信上是这么说的,说这大半年里累是累了点儿,好在到底攒下了一笔钱。对了,妈您想要的电风扇暂时拿不到货,我二姐问你要不要自行车,她过年回家给咱们家弄一辆过来,是南方最流行的永久牌自行车。” “好好好,这个好,咱们家要是有了自行车,以后你回娘家倒是方便多了。不然这好几里地呢,走着去还不得累坏了?” 顿了顿,唐婶儿捏了把胖小子那肥嘟嘟的胳膊,又道:“回头我给弄个小藤椅来,绑在自行车前头的大杠上……叫你爸带着你去玩儿好不好?” 最后那句话是对胖小子说的,可惜他毫无反应,只是奋力的把自己的肥胳膊从奶奶手里挣脱出来,还不忘挥舞了两下哼哼唧唧的表示抗议。 见胖小子这样,唐红玫忍不住笑了起来:“都这么大了,眼瞅着就该满周岁了,怎么还只会哼哼唧唧?单个字都说不清楚。” “那还问用?”唐婶儿给了儿媳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随他爸呗。” 厂区车间里,正在机床上操作的许学军打了个喷嚏,他还觉得奇怪呢,这种天气还能给冻着? …… 现在这个天气嘛,的确不一定,不过时间过得快,等秋老虎过去了,没多久气温就降了下来。又一个月后,初雪飘零。 这期间,唐红玫和唐耀祖结伴回了一趟乡下老家,把二姐寄来的信给家里的长辈念了念,当然也带了些礼物回去。正好,天气转凉,卤肉放得住,唐红玫就拎了几斤回去,唐耀祖则趁着三姐跟爸妈说话的工夫,自动自发的去砍柴了,再瞧瞧哪里有需要修补的,一并都弄好,毕竟现在他们姐弟五个都不在家,趁着回家的工夫能多干点儿就多干点儿。 卤肉的来历,唐红玫倒是没有隐瞒,她婆家开了卤肉店的消息,也早不早的就告诉爸妈了,这次回来,她就是想叫爸妈尝尝她的手艺,也好放心一些。 至于会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怀疑…… 一来,唐红玫是在梦中学会的卤肉手艺,本来就不容易叫人想到这一茬;二来,以前在家里时,虽然她是做饭的主力,可那些年吃肉困难,偶尔吃一回还是剁剁包饺子,根本就没有手艺可言。 唐爸唐妈虽诧异于闺女卤的肉好吃,也没说啥,只当是婆家那头教了她,倒是嗔怪她没把胖小子带回来。 “也不知道咋的,耀祖挺怕胖小子的,平日里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只求别跟胖小子绑一块儿。偏偏胖小子份量还不轻,我可没法抱着他走个来回,干脆等下次,学军骑车带我们娘俩过来。” “还有这事儿?”唐妈听完了唐红玫的解释,忍不住笑了起来,“怕是耀祖自个儿都是最小的,从来没带过孩子?也行,你别宠着他,横竖除了带孩子还有别的不少活儿。” “我可没宠着他。我婆婆都说了,自打耀祖过去帮忙后,家里可少了不少的活儿,全是他的功劳。” “那就好,那就好。” 当妈的,就喜欢自家孩子被夸,哪怕没亲耳听到唐婶儿夸奖,可在她心里,三闺女从来都是个实诚的,她说是那就肯定是了。 “你记得回头再拎两只鸡回去,让耀祖提着,他壮小伙儿,力气大。”唐妈说着,干脆不跟闺女提了,转身唤了大儿媳妇儿,让她去后院抓鸡,又跟唐红玫念叨起了这些日子的琐事。 用唐妈的话来说,这大半年光景,日子是好过了,就是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想想以前,二闺女嫁得近,跟婆家的关系又不怎么好,回娘家的次数就多了。再说那会儿三闺女还没出嫁呢,娘几个什么话不能说的?可眼下,大闺女是别提了,原先也不大回来,二闺女跑去了南方,三闺女又在城里,家里除了年迈耳朵不好的婆婆,就只剩下了大儿媳妇儿。 “你大弟媳妇儿别的都好,就是性子闷了点儿,可能是因为城里姑娘,跟家里人都不太能说得上话。” 唐红玫代入自己想了想,冷不丁的离开熟悉的娘家,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婆家,慌乱肯定是有的。像她,许学军虽然不爱说话,可婆婆唐婶儿却跟亲妈似的,甚至比亲妈都更上心一些,毕竟她娘家兄弟姐妹多。 可她大弟媳就不同了,从城里来到乡下,环境全然陌生不说,还得重新开始学一些杂事,就算她不用下地干活,这土灶怎么烧总得学?乡下可没有蜂窝煤。还有打水、去河边洗衣服之类的,在习惯了自来水后,这些全是折磨。 “她年岁也不大,妈你多体谅体谅。” “那倒是,比你还小了两岁呢。”唐妈想了想,好像除了照顾孩子外,她也没让大儿媳妇儿干什么事儿,就连生火做饭都是她自己来的,所以她很是坦然说,“嗯,她都嫁过来了,我肯定拿她当闺女看待,横竖家里日子也好过了,我心里有数。” 提起这日子,唐妈又说了村里的新情况,已经确定要实施家庭责任承包制,唐家作为村里的大姓,人口又多,哪家吃亏都不会轮到他们家的,只叫唐红玫放心就是。 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以前是挣工分,去哪边干活不是干?可现在是分地自家干了,好田差田,那区别可就大了去了,再就是路途远近的问题。 打个比方,两块差不多的地,一块离取水的地方近,另一块远,如果是挣工分,大不了远的那块少浇几次水,横竖粮食都是平均分配的。可现在是自家的地了,你少浇水,还不得收成少了? 好在,这个问题的确不需要唐红玫来操心,唐家的长辈能耐得很。 想到分完了地,家里可能会较之以前辛苦一点,可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加上这两年是真的风调雨顺,只觉得苦日子是真的过去了。 ……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今年的确是个分割线,往前虽说日子过得还行,可物资匮乏却是真的,往后一切就变得顺利多了,国家在年底前慢慢的开始取消生活必需品的票证,哪怕一时半会儿没法取消的,也会用高价品作为替代。 当然,奢侈品还是例外,像电视机、手表这种,非日常生活必需的东西,仍然还是限购的,甚至有时候哪怕得了票,也未必就能有现货。 除此之外,烟酒类也一样,乡下地头还能酿点粮食酒,拿烟叶自己搓,城里就苦多了,还好现在自由市场开始多了,真要有心,多蹲守几日,还是能弄到一些的。 之所以说是大多数人,那是因为不可能所有人都幸福。 等唐红玫和唐耀祖回到县城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其实,要是她一人回娘家,肯定不妥当,这年头的交通太不方便,羊肠小道两边多还种着玉米杆子,出点儿啥事后悔都来不及。可这不是有唐耀祖这个壮小伙子吗? 姐弟俩一个两手空空,另一个则一手拎着两只鸡,一手提着一篮鸡蛋,在落日的余晖下,回到了机械厂的家属区里。 结果,刚进家属区大门呢,就从后头冲过来一个人,吓得唐耀祖赶紧丢开鸡,把一篮子鸡蛋护在怀里,饶是如此,还是给蹭掉了一枚,砸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还真叫一个鸡飞狗跳。 “你是谁啊?走路不长眼睛?你赔我鸡蛋!”唐耀祖气呀,一个鸡蛋搁在眼下好像是才三五分钱,可以前乡下地头想吃顿好的,唯一的选择就是鸡蛋,一般还舍不得吃,因为鸡蛋是硬通货,可以去公社里换针头线脑,也可以换油盐酱醋、本子、笔等等,这就是所谓的鸡屁股银行。 “小弟!”唐红玫忙去扶他,又去抓打算越狱的两只鸡。好在,鸡的爪子和翅膀都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想跑也没法子。 至于肇事者,早就趁着这个机会跑路了。 唐耀祖更气了,他来这儿也挺久了,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我咋不记得这人?不是街坊,也不是老顾客,这人谁啊?” “隔壁李家的二闺女,叫二桃,嫁给了你姐夫亲叔叔家的堂弟。”唐红玫见他没事儿,也顾不得心疼那个鸡蛋了,只叫他往家里赶,“那姑娘也是个命苦的,我回头再跟你说,先回家。” 说到这里,唐红玫自己也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可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打算回家跟婆婆提上一嘴。 已经迟了。 傍晚时分,唐婶儿正在家里做饭呢,听着外头的鬼哭狼嚎,直接手一抖,往菜汤里多加了一大勺盐巴。她默默的盐罐子搁下,弄小了火,出门去看情况。 楼道里,好几个月没见面的李二桃呈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听着声音出来的李妈跟前,哭得声嘶力竭,好似把这么多天所受的委屈,全部都倾泻出来一般。 李妈都懵了,当然其他闻讯赶来的邻居也都是一脸呆滞。 二桃哭得气噎声堵,好在哭过几分钟后,她还是努力的找回了声音,从单纯的哭嚎变成了满怀委屈愤慨的哭诉。 “妈!妈你要救救我啊,你这次一定要救救我啊!我真的没活路了,他老许家真不是个东西,他们不是人啊!” “就算我没给他们生下儿子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不能生了,他们犯得着这么对我吗?往死里作践我,不给我饭吃,叫我一天到晚的干活,还、还打我!” “我活不下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妈,求求你了,你要救救我,我可是你亲闺女啊!!” “妈!!!!!!!!!!!!!!!” 在凄厉的哭诉声中,唐红玫和唐耀祖姗姗来迟,好在他们家是比较靠楼道外头的,唐红玫还想着去问情况,唐耀祖生怕刚才那个疯女人再来糟蹋他的鸡蛋,赶紧一猫腰,先进厨房把东西搁好再说。 此时,唐婶儿也瞧见了儿媳,忙拉她往旁边走了走,压低声音说:“这才多久啊?两三个月?二桃咋就瘦了那么多呢?” 这话提醒了唐红玫,可她定睛看去…… “不瘦啊,她比我还胖了好多?”唐红玫看得仔细,她确定二桃没瘦,毕竟两家离得那么近,在二桃嫁出去之前,不说每天都能见到,起码一周能碰上个三五次。 又仔细的瞧了瞧,唐红玫再度开口:“还是稍微胖点儿好,她当姑娘的时候太瘦了,现在这样挺好的,脸圆乎了,就是脸色瞧着不大好。” 唐婶儿:……………… 懵了半晌,唐婶儿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对了!二桃临盆那天,你没在家!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二桃那会儿都两百三四十斤了,有差不多三个她妈了。” 说到这个,唐红玫仿佛有了点儿印象,再抬眼看二桃时,脸色都变了。 “她?两百二三十斤?我看最多一百二十?”唐红玫忙低头算日子,“两三个月?不对,超过三个月了,该是差不多百日了。我记得我娘家弟媳就比她早生了两天。” “百日?掉了一百十多斤?算上她闺女的份量,一天瘦一斤?”唐婶儿瞪圆了眼睛,唧着嘴,满脸都写着不敢置信,“这要是养猪人家,还不得哭死?掉肉比长肉都快?” 得亏二桃忙着跟亲妈哭诉,没听到这话,不然…… 好像除了哭也没啥其他法子了,如果连虐待她的婆婆她都忍了,街坊邻居的闲话还真没必要在乎。 事实上,其他陆续闻讯赶来的邻居,在看清楚来人后,也纷纷露出了咂舌的表情。二桃回娘家那日,是正好跟唐红玫错开了,可那会儿有好多大妈大婶在外头大树底下乘凉,瞧见她的人也不少。 想想那时肉山一大坨的二桃,再看看眼下只能说有些略胖的二桃…… 太吓人了。 “这婆家也太狠了?一个县里的,也不怕宣扬出去坏了名声?” “你当是谁家?老许家啊!不记得?就是学军他爸家里啊!那个要发死人财,还琢磨着把孤儿寡母轰出家门的老许家啊!” “噢噢噢,我想起来了,是他们家啊!李平原也真是的,那家在咱们机械厂的名声早就跟那过街老鼠一样,怎么还把闺女嫁过去?老许家给了多少彩礼啊?” “这个我必须得帮他们家说句公道话。什么彩礼?没有。不过李家也没给多少嫁妆,我记得是给裁了身新衣裳,又给了两套被褥。” “把闺女嫁给老许家,没要一分钱彩礼,还给了嫁妆?李家这是疯了?图啥?他们家早先不是非要‘三转一响’、‘三十六只脚’?磨叽了那么久,突然转性儿了?” “大概是脑子给驴踢了,上赶着把闺女送过去叫人作践。” “……” 街坊邻居闲话归闲话,该站哪边那是没话说的,人家都欺负到他们机械厂头上来了,还能坐视不理? 就有人劝李妈先把闺女安顿下来,该安慰的安慰,该吃饭的吃饭。没听二桃说,她在许家除了整天干活,还又是挨打又是挨饿的,多可怜呢。 至于后续该怎么办,街坊邻居的意思,还是得先等李平原回来了再说,到底他才是当家的。之后嘛,一家人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跟许家那边协商协商,说白了,大家想的都是“宁拆一座庙,不坏一桩婚”。实在要是协商未果的话,找厂委、找妇女主任,总不能叫他们白欺负了。现在都什么年头的,重男轻女要不得,打人更要不得! 正闹哄哄着呢,外头突然有半大小子嚷嚷了一声:“许家的人找来了!” 第030章 第030章 听说正主儿来了,那些凑在一起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下意识的让出了一条道儿, 由着许家母子俩进了楼道里。 没错, 来的就是许建民和他妈,至于许父, 他自持身份是绝对不会屈尊来亲家这边接人的。 “这是干什么?”许妈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左右看了看,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跪趴在李妈怀里的二桃身上,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二桃你又作幺!你自个儿说说看,从我家建民娶你进了门后, 你惹出了多少事儿来?吃,属你最能吃, 还不能光吃白菜萝卜, 得顿顿吃肉吃鱼吃虾,光这一年半的伙食钱,就花了好几百了。你还不满意?都这样了, 还要闹?” 听到许妈这么说, 李妈不干了, 她扒开二桃的手,一个箭步冲到了亲家母跟前, 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老混账说啥呢?我好好的闺女嫁给你,你看看你把孩子作践成傻样儿了?她原本多胖乎, 瞧现在都瘦成啥样儿了?你还有没有点儿良心了?” “我没良心?” “对, 说的就是你!你自个儿去街上问问, 这年头谁家嫁闺女,不要个千八百彩礼的?我家要了吗?别说‘三转一响’、‘三十六只脚’了,连嫁衣都是我给她裁布做的,我还给她做了两床被褥,全都陪嫁过去了!” “我……” 没想到亲家母会提到这一茬,许妈的面色明显得变了。 彩礼这种事情,按说是属于封建残余的,可就连上头也知道,这种陋习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的。不然怎样?勒令不准给彩礼?那行啊,你不给我不嫁,看谁更着急。 换句话说,要是把这个规矩真的落实了,估计更糟。偏远山区本来就是溺杀女婴的习惯,假如白养闺女连一分钱都到不了手,还要强制性嫁人,那还养啥?养了图啥? 也因此,甭管上头怎样教育,如何三令五申,下边该怎样还怎样。 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可二桃出嫁时,李家确确实实没要一分钱彩礼,哪怕他们是别有用心,盼着闺女高嫁许家,站稳了脚跟后,能拉拔娘家弟弟。可这种事情又没白纸黑字的写明白,空口无凭是站不了理的。 许妈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来,迟疑了半晌,她索性把儿子推了上来:“建民,去把你媳妇儿接回家。” “我不!!!!!!!!!!!” 愤怒大吼的人当然不可能是建民那个大孝子,而是终于忍无可忍的二桃。 李家这边,李妈一直都是个泼辣的,也就是接连生下俩闺女那几年,碍于情面对婆婆示了弱。可等李奶奶一过世,她就立刻恢复了本性,更兼小儿子李旦出生后,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腰板子挺得笔直,永远都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李妈是这样,李家俩闺女也差不多。 已经跟娘家断了联系多年的李桃,是整个机械厂出了名的厉害精,想当年李奶奶那么横的一个人,李桃照样敢跟她对着干。李爸吼她,李奶奶拿小笤帚抽她,她也一样梗着脖子死活不认错。最后,更是因为亲妈生了弟弟,转身就走,且走得毫不留念。 至于李二桃…… “妈!你都不知道他们一家子是怎么作践我的!自打我嫁过去以后,公婆对我一个好脸子都没有。活儿全是我一个人干的,婆婆就知道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热闹说闲话,回头要吃饭了,又总是分成两样饭,他们全吃好的,就我一个人吃剩菜剩饭,多挟两筷子就骂人。” 似乎是找到了靠山,二桃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喋喋不休的开始诉说她的苦难人生。 从刚嫁人开始说,到后来好不容易怀孕了,那阵子倒是享福了,可在她的嘴里,许家人之所以对她好,全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当然,这话也没错,尤其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怀的是儿子时,许家简直就是拿她当祖宗一般供着。 “你那是对我好吗?你分明就是对你那没出生的孙子好!可生男生女是由我说了算的吗?不是你找了半仙给我看相,说我一定生儿子。你自个儿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造的谣!” 这话一出,整个楼道里瞬间响起一阵“嗡嗡”声。假如说,彩礼算是封建残余,那么半仙看相算命之类的,简直就是大过错,搁前几年要pi斗的。 街坊邻里们议论纷纷,连带看相许家母子俩的眼神都不对了,还有人忍不住说,许家父子都在县政府上班,咋还那么封建迷信呢? 许妈招架不住了,她一面推着儿子上前平息事态,一面又去拽儿媳,压低了声音叫儿媳闭嘴。 二桃能听她的吗?必须不能啊! “你别拽我!你要是真的心里没鬼,为啥不让我说?我怀的是儿子这事儿分明就是你先说的,怪谁?当然怪你自己。生下来是闺女我也不愿意呢,可生都生了,我能咋办?还能给她塞回去不是?” “你少说两句!” “不,我偏要说!生闺女咋了?谁家还没个闺女了?你自个儿不一样是生了俩闺女以后才得了建民吗?建民后头还有个亲妹子了!我就生了一个闺女,你就要死要活的,那你婆婆当初咋没把你给打死呢?” 许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不其然的,她眼睛余光瞥到了另一边大开的房门旁,瞧见了个熟悉的身影,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唐婶儿跟她是多年的妯娌,哪怕有些年头没见面了,可两家闹翻时,俩人都有些岁数了,这些年来身形容貌是变化了些,可大体还是老样子,加上许建民早先是回去跟他妈说过的,在丈人家旁边遇到了伯娘和堂哥。 见许妈脸色极其难看的望了过来,唐婶儿觉得有必要说句公道话。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二桃,你刚才那话不对,你年岁轻,你怎么知道她婆婆早先没打她?我跟你说,她做月子那会儿,她婆婆就带着娘家兄弟打了她一顿,那会儿她才生第一胎呢。后来,她生了第二胎,又是个闺女,她婆婆气得差点儿在家里上吊。总算第三胎是个儿子了,她婆婆美得想把孙子抱回去养,她不干,俩人从家里一直打到了街面上。再后来啊……” “你闭嘴!有你的事儿没?”许妈炸毛了,“你咋不说你也跟那老虔婆打过架?你还扯掉了她好几大把头发呢!你为啥不说!” 唐婶儿一脸冤枉:“咋没说?我家的事儿家属楼这边哪个不知道了?我差点儿把她的老腰给坐断了,她也差点儿掐死了我。街坊邻里都知道!” 因着许学军父亲意外身亡那事儿,两家为了争夺抚恤金和许学军的抚养权,闹了个人尽皆知,简直就是当年县里的特大新闻,别说机械厂这边了,稍微上了点儿年纪的,都记得当年那一出闹剧。 听唐婶儿这么说,许妈深深的被憋住了,索性咬牙不去管她,只转个身子,扭曲着脸劝慰儿媳。 “二桃,听妈的话,乖乖回家去,你闺女还等着喝奶呢。早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饿坏了,哭得震天响,你舍得?” “你少瞎说!我喂完哄睡了她才出来的!这才多会儿工夫,就饿了?”二桃把脸别过去,只冲着她亲妈说,“妈,你可得替我做主啊,咱们两家是正经结的亲,可没干出卖闺女的事儿来。” “对,二桃说得对,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李妈先让二桃进屋里待着,又高声唤来了小儿子李旦,让他去厂子里找他爸回来,完了后求爷爷告奶奶的央着街坊邻里帮忙,把许家母子俩轰出去。 虽说,这清官难断家务事,可一边是早已臭名远扬的许家,另一边是多年的老邻居,哪怕李妈这人平日里的人缘不咋地,那也是李家更亲近一些,更别提二桃还是大家伙儿看着长大的了。 有了李妈一席话,当下就有几个壮小伙子上前帮忙,就连唐婶儿也一声招呼,让唐耀祖把这俩轰出去。 唐耀祖干干脆脆的答应了一声,他还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婶儿的话,准没错! 当然,等把那两人轰走后,回头在饭桌上,唐耀祖就知道那边是咋回事儿了。 “婶儿你咋早说呢?你要是早说,我还能偷着多踹他们几脚!”唐耀祖忿忿不平的拿筷子戳着米饭,“他俩以后还来不?” 唐红玫笑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他俩肯定得来,媳妇儿跑了,不来怎么行?” “也对,那我攒着,下回找他俩算账。”听到三姐的话,唐耀祖瞬间放下心来,横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回头一定要找那俩人算账。 倒是唐婶儿,一筷子一筷子的往嘴里挟着菜,还不忘夸赞道:“红玫做菜是越来越好吃了,耀祖我跟你说,你姐刚嫁过来时,也就做的肉香,别的也就一般。现在可好,每道菜都特别对味儿。” “那也还是肉香啊!” “废话不是,白菜萝卜哪里有肉来得好吃,我这不是跟她以前做的菜比吗?我跟你说,你别管老许家咋地,老话听过没?恶人自有恶人磨,他李家也不是吃素的。” 最后那句话,唐婶儿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毕竟两家就隔了一堵墙,隔音还不好。 唐耀祖似乎不太清楚这话的意思,只拿眼睛去瞄唐婶儿,然而这个时候,唐婶儿又再度吃上了,吃了个飞快,吃了个喷香,压根就没有帮着解惑的意思。 因为这天许学军上的是中班,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唐婶儿早早的歇下了,唐耀祖倒是警醒得很,替姐夫留门,还帮着热了饭菜,顺便问他许、李两家的事儿。 反正等唐红玫听了动静出来时,这俩已经聊上了,更确切的说,是唐耀祖叨逼叨逼的说着傍晚发生的事儿,而许学军边吃边听,完全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 总之,一直到吃完喝完熄灯睡觉,许学军倒是把白天的事情知道了个一清二楚,连带媳妇儿和小舅子一道儿回娘家的事儿。可唐耀祖就可怜多了,他仍然一无所知。 等第二天,唐耀祖忍不住跟他三姐抱怨道:“三姐夫要是早生几十年,一准是个坚定的革命工作者,老虎凳、辣椒水都套不出话来的!” “你呀,这些旧事原就不该问他,问问婶儿,或者问问常来咱们家窜门子的周大妈不就结了?自家人不方便说长辈的不是,还不兴外人说?” 唐红玫倒是知道那些往事,可有些事儿,好说不好听。说白了,老许家那头也是许学军的长辈,就算两家断了来往,作为晚辈也不能逞一时嘴皮子快活不是? 点了弟弟几句后,唐红玫就忙活去了。 别看自家就这么个小店,真要操持起来也是有够折腾人的。尤其是,初雪已过,哪怕外头并未有积雪,这天气也是一天冷过一天了。 除了家里店里的事儿外,唐红玫又添了个活儿,就是给家里人裁衣。好在唐婶儿看不下去她整日里忙忙碌碌的,只叫她把胖小子的衣服做了,别人的全接手了过去。 就在几人忙活不停时,许家母子俩又来了两回,偏李家那头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说不让接就不让接。以至于许建民实在是没辙儿了,把闺女送到了李家。 早已盘算许久,打算偷摸着坑许家人一把的唐耀祖,终于等到了好机会,然而他还是没有成功,因为他被吓到了。 “我的天呢,许家那孙女长得太、太、太……” 唐婶儿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人一句话分成好几口气说,顿时一巴掌拍在他背后,催道:“学谁不好,偏学你姐夫!他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居然跟他学?” “不是不是。”唐耀祖忙摆手否认,“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许家那孙女。” “啥意思?有啥不好说的?那孩子不跟你哥家的差不多大?小孩子啊,胖乎,白嫩,就这么着呗。” “是挺胖乎的,也挺白嫩的。” 唐婶儿脑海里浮现了自家胖孙子的形象,心道,这不是挺好的? 就在唐婶儿脑补期间,唐耀祖也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儿:“那姑娘长得太爷们了!” 噗—— 可怜唐红玫正好过来问婆婆,是不是该开店了,结果就听到了这话,到了嘴边的话就给呛住了,连连咳嗽了几声才凶小弟:“怎么说话呢?谁家姑娘还能长得太爷们?” “隔壁那家啊,就那个什么桃儿。” 唐婶儿三下五除二的摘掉围裙,对唐红玫说:“开店不着急,慢慢来,我先去外头凑个热闹。” …… 县城另一边的许家,许妈气鼓鼓的坐在沙发上,他们家比唐婶儿家倒是大多了,当然也气派多了,毕竟是政府机关的家属楼,跟厂子那边不是一个档次。 不过,房子越大,就容易显得空旷。这许爸上班去了,许建民把闺女送到了丈人家里,整个家就只剩下许妈一人,加上天气冷,那可真的是既冷清又安静。 事情咋就变成这样了呢? 许妈是真的想不通。 其实,二桃那些话是真的,最初说她肚子里是个男娃的,确实是许妈自个儿。当然,许妈也不是闭着眼睛瞎胡说的,她是请了高人给看过的,为此还花了两块钱及五斤大米。 就是因为高人说了二桃这胎铁定是个男娃,她才会这么上赶着伺候儿媳,不然她犯得着吗? 正所谓,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许妈抱了太多太多的希望,一下子希望破灭,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犹记得那天,她接到消息说儿媳妇儿在李家那头发动了,吓得她赶紧往医院赶,那可真的是连滚带爬的,一路上还求爷爷告奶奶的,漫天神佛都叫她求了个遍。最终,孩子倒是无事,她等在外头,听到里头那响亮的婴孩啼哭声,因为早先知道大清早发动的就只有她儿媳一人,所以她整个人都犹如踩在棉花上一般,飘飘忽忽,只差没腾云驾雾了。 再然后,她就看到了护士小妹抱了个大肉团子出来。 二桃怀孕期间养得极好,不单自己吃得胖,生下的娃儿也是肉墩墩的。就连护士都说了,得亏是早产,不然要是等足月了再生,怕是生不下来了。 饶是早产,那娃儿也有将将十斤重。 才刚打了一个照面,许妈就爱上了护士怀里的大肉墩子。 大肉墩子长得相当好,当然这是许妈的片面之词,反正在她看来,这娃儿肉多,圆乎,看着就特别结实,外加浓眉大眼方块脸,就跟许建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不由的,她想起了儿子许建民刚出生那会儿,口中更是下意识的道:“来,大孙子,让奶奶抱。” 护士小妹笑得一脸尴尬:“那个,大妈,这是你孙女,女娃儿。” 许妈:…………………… 就在那一天,许家添了个浓眉大眼方块脸的大胖孙女。 对了,那孩子叫做许十金,纪念她早产了一个半月依然有将将十斤的份量。 早先,因为孩子还小,加上许家本身就乱成了一锅粥,见过孩子的人很少。就连许家爷奶一听说生了个丫头片子,也没说要看。许妈就更别提了,她恨不得没这个孙女,哪里会把孩子抱出去叫人笑话? 于是,直到二桃赌气回了娘家,许建民再三说好话也没把人接回来后,只得把许十金送了过去。 这下,别说凑巧见着了的唐耀祖被吓了一大跳,就连二桃的爸妈弟弟也被吓到了。 李旦一看就说:“不是说我姐生了个丫头片子?这不是男娃?长得跟二姐夫一个样儿啊!” 是啊,一个样儿啊! 许建民是出了名的好相貌,其实若依着后世的审美,许学军比他更出色。无奈这年头就喜欢那种国字脸的长相,配上浓眉大眼,简直就是标准的大帅哥。 就是,这副长相搁在男孩子脸上叫做帅气,有男人味儿,可硬生生的按在了一个女孩儿脸上…… 腮帮子疼。 李家几人左看右看的,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李二桃身上。 二桃她冤啊:“我辛辛苦苦怀了那么久,又痛了好几个钟头,这才咬牙把她给生了下来。是个闺女也就算了,她偏要长得像她爸,我有什么办法?这不是正好嘛!一看就是许家的种!” 对呀,一看就是许家的种,绝对没偷人! 可闺女长成这样,只怕迟早砸手里。 李妈原本就不稀罕外孙女,听了二桃这话,又细细的瞧了瞧外孙女那大脸盘子,索性摊了摊手:“你自个儿说,这事儿该咋办?要是依着我,你嫁都嫁了,要娘家人给你出气使得,可不能总这么别扭下去。” “那妈,你说我该怎么办?反正这口气我是一定要出的!” “对,一定要出这口气。这不正好,当初你嫁的时候没要彩礼,咱们就死抓着这点不放,叫他们赔咱们一笔钱。”李妈其实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早先没好意思直接说出来,这会儿索性顺着二桃的话往下说,“你也别觉得妈只是为了你弟,你不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再说了,你看看你这事儿闹的,在婆家受了委屈,就得回娘家搬救兵。现在呀,你爸和我都还能撑得住,往后等我俩都老了,可不得李旦给你出头撑腰?” 二桃不啃声了,抱着闺女拧着身子,连眼神也瞄向了窗户外头。 “你别给我装哑巴,就一句话,我要跟你婆家要钱,不图你出力,只别拖后腿就成,你说,行不行。” “行!” 一想到自己在婆家吃了那么多的亏,二桃咬了咬牙,便宜娘家又咋地,反正不能叫许家一点儿损失都没有,要不然,还不知道他们家以后怎么作践自己呢。 拿定了主意后,李家人就开始商量起了细节问题,并在这天晚饭后,去隔壁家讨主意。 唐婶儿也是没想到,有一天李妈会捧着鸡蛋一脸笑的凑上门来,倒是把她唬得不轻。等问明了来意后,她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坚决拒绝。 跟许家关系不好是一码事,可帮着李家对付许家又是另外一码事了。唐婶儿就算看不惯许家,其实她针对的是她婆婆,也就是许学军的奶奶,对于许建民一家子,最多称得上有嫌隙,谈不上恩怨。 这唐婶儿是拒绝了,倒是坐在地铺上听了个全乎的唐耀祖上了心。 过了两天,他找了个机会往李妈跟前一凑,状似无意的来了一句:“听说,对女人来说,自家男人和儿子的前途是顶顶重要的,比自个儿的命都来得重要。” 说完,他就深藏功与名,直接脚底抹油开溜了,也不管李妈听不听得懂。 李妈听懂了。 转个身,她就去了许家那头,以许建民父子俩的前程相要挟,逼着许家出了一大笔钱,这才了结了这个事儿。又几天后,二桃母女俩也就顺势被许建民接回了家。 为了庆祝这个事儿,李妈乐颠颠的跑到了正在看店的唐红玫跟前,笑脸盈盈的拿出了十块钱:“学军家的,给大妈挑些好肉,凑个十块钱。”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腊月了,天气相当得冷了,就算买了肉吃不完,也一样坏不了。因此,卤肉店的生意前所未有的好,可饶是如此,像十块钱的大生意,那也是极为稀罕的。 话是这么说的,生意都上门了,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唐红玫回忆着早大半年前,二桃喜欢的口味,帮着给挑了好些卤肉,她觉得一家子的口味应当比较相近才是,又因着是难得的大生意,额外给了些杂碎作为添头。 “你这孩子就是比我家二桃机灵,回头大妈还上你家买卤肉,多香呢。李旦你手脏!回家吃!” 李妈乐颠颠的来,又兴冲冲的走,等她离开后没多久,唐红玫就唤了婆婆来管店,时间还早着呢,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卤上一锅。 “咋卖那么快?”唐婶儿震惊了,她就洗个尿布的工夫,差不多满满一锅的卤肉啊,就没了? “二桃她妈买了十块钱的卤肉。”唐红玫猜测道,“大概是她家谁过生?” “过年也没那么离谱啊!”唐婶儿皱着眉头想了想,“没人过生,他们一家子包括李桃全都是夏天生的,连带二桃那闺女也是夏末出生的。” 那就不知道了。 唐红玫从顺如流的把难题丢给婆婆,自个儿进屋卤肉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来了好几个外来食客,见卤肉不多了,又听说正在厨房里卤呢,索性就站在窗户根底下说起了刚听来的闲话。 “……这人呢,还真就说不准,早先觉得人家没福气性子还泼辣,只道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抬进了这么个媳妇儿,连着生了仨闺女,连个小蛋子都没瞧见,还在婆家作威作福的,牛气极了。听说呀,还跟娘家断了亲,这不吵起来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一下就叫人赶出了家门。可谁能想到,一转眼,人家居然去了港城!” “就是,那可是港城呢,你说那蔡家是不是后悔死了?本以为是个扫把星,赶出去就赶出去呗,横竖生了儿子还是个厉害精,哪知道刚赶出去没一年,人家就发了大财。” “蔡家蔡家,我看也就是吃菜的命,没财路!” “对对,哈哈哈哈哈!” 唐婶儿托着腮帮子一面想隔壁李家有了啥大喜事儿,一面也分神听着食客说闲话,结果越听越觉得那些话熟悉,尤其是听到了“蔡家”这两个字时,顿时灵光一闪,忙不迭的开口问道:“哪个蔡家?城北那家?蔡大师傅?杀猪匠家?” “对呀,大婶儿你也听说了?也是,这才不到一年呢。”食客之一随口应了一句。 可唐婶儿哪知道什么事儿,见人搭腔,忙又问:“蔡家咋了?哎哟我还真不知道,这一年光景,光顾着忙家里店里的事儿了。麻烦您给说说?” “不麻烦,我又不赶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说啊……” 这年头,新鲜事儿少,搁在乡下地头,猫狗打架都能引来围观,县城里倒是比乡下好一点,可好得也有限。 却说那蔡家,大概在小一年前,差不多就是去年腊月底了,出了件天大的事儿——他们把儿媳妇儿赶出了家门。 理由听着特别义正言辞,蔡家儿媳嫁进来十年了,把家里的钱财捏得牢牢的,不单教训丈夫,连公婆也不放在眼里,还曾经叉腰骂街好几天,硬是把婆家的爷奶骂得灰溜溜的去了其他儿子家养老。 问题是,她十年里只得三个闺女,并没有为蔡家生下儿子。 “婶儿你还不知道?邻省那边已经开始实行单胎的计划生育了,就是每家每户只能生一个孩子。这邻省是比咱们省经济发展得好,可大家伙儿都琢磨着,怕只怕迟早要弄到咱们这儿来。这不是,蔡家门面广,一大家子几乎都有工作,还都是有油水的工作,就得了信儿,索性找了个由头把只会生闺女的厉害精儿媳轰出了家门。” “本来嘛,换作其他人遇到这种事儿,一准跑回娘家哭诉,可谁叫蔡家那儿媳妇儿跟娘家早多年前断了关系呢?蔡家也是狠心,那儿媳更能耐,转身就离开了咱们县,之后一直隔了很久都没听到信儿。” 唐婶儿听得津津有味的,她已经能肯定话题里头的“蔡家儿媳”是谁了,只是她不明白,那孩子咋又跟港城扯上了关系? 不明白就问呗,食客们正无聊着呢,相当乐意帮着解惑。 据他们所说,蔡家儿媳离开县里后,辗转去了南方闵城打工,再然后又去了港城,听说发了大财,身价至少一万! “万元户啊!咱们县头一份呢!真没想到啊!” “蔡家才叫懊恼呢,本来儿子儿媳又没扯证,咬咬牙把面子丢掉,只要里子就好了。可谁叫他们急着抱孙子,又找了个呢?听说啊,两边在闹离婚!” “可不是?十年前不兴领证,再说蔡家儿媳当时也不到年纪。可现在就不同了,就算没到年纪,回头到了也可以去补一个。听说呀,蔡家第二个儿媳不光办了酒,还正正经经的去扯了证。” “赶走了财神奶奶,就算现在这个能生小子又咋样?偏这个是扯了证的,听说娘家兄弟还多,估计想离都难。再说了,离了婚财神奶奶就会回来了?我看未必。” “要我说,有一万块钱,我宁愿不要小子,大不了给我闺女招个上门女婿给我养老!有钱还怕啥?” “对对,就是这个理!这年头可不是老早以前了,现在哟,就是得有钱。有钱的才是大爷,才能过上好日子,吃香的喝辣的!” 唐婶儿已经很笃定了,不过她还是多问了一句:“那蔡家儿媳,娘家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桃儿?” 食客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太敢肯定,倒是有一人帮着出了主意:“大婶你是不是认得蔡家儿媳?要是认得,那好办,她回来了,前些日子刚回来,还说要出钱给县里捐个学校,县里的干部都去接待了。对了,她现在就住在县招待所里。” “那行,回头我去瞧瞧。” 还未确定,唐婶儿也不好说什么,只留了个心眼,打算抽空去瞧上一眼。李桃出嫁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按说模样已经定型了,再说比起她妹子二桃,李桃是个厉害精,早些年站在外头空地上跟她奶奶叉腰对骂,那情形唐婶儿见过不止一回了。 就这天下半晌,关了卤肉店,唐婶儿就拿了钱包出门去了,美其名曰去街上瞅瞅,看有啥新鲜吃食没,毕竟在过几天就到腊月里了。 也是她运气好,就这么顺顺当当的一路走过去,路过县招待所时,只探着脖子往里头大厅里一瞅,就瞅见了个贵气十足的女人。 一身的皮衣皮鞋,脖子上耳朵上都是金首饰,旁边还有人陪着,清一色的是县政府的干部、干事。 其中有个被挤到边角落里还想法子往前凑的,不是别人,正是二桃她男人许建民。 唐婶儿也不转悠了,转身回家,关上房门就道:“怪不得老话说,莫欺少年穷,谁能想到呢?桃儿那孩子还能有这个本事,连她妹夫那么体面的人,都没能耐搁她跟前站着。能耐,真能耐!” 犹记得李奶奶早些年被大孙女气狠了,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死丫头你这么能作,我看你哪天能作上天不? 现在好了,虽然李奶奶没能亲眼看到,可她大孙女这回怕是真打算作上天了! 第031章 第031章 这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缩了小半个月的太阳终于舍得露面了。机械厂家属楼这片, 大妈大嫂们纷纷把家里的被褥都拿出来晒, 因为地方不够,还在树与树之间绑上绳子搭上被褥。 常见的青布褥子, 大红的绣花棉被, 还有各种布头拼搭在一起的万字格被褥…… 光是晴天晒被子这个事儿,就差不多能分辨出各家的情况,更仔细点,也能看出每个人在家里的地位。 等唐红玫打开自家卤肉店的窗户时, 外头已经是一片彩旗飘飘了。 她家自然也是, 不过家在一楼也有好处, 哪怕他们家把后院改造了一番, 晒褥子的地方还是有的。早半个钟头前,唐婶儿就把胖小子的被子褥子都拿出来晒了, 这会儿她正琢磨着去哪里再蹭蹭, 也好把唐红玫夫妻俩的被褥一并晒了。 “妈, 你别急了, 我看今个儿这天气是真的好,中午吃完饭再晒被子也是一样的。”唐红玫一面说着,一面把刚出锅的卤肉摆出来。 冬天就是比夏天好,卤肉凉得快不说, 完全不用担心会坏掉。别说她家卤肉卖的本来就快, 哪怕剩下一些没卖掉, 第二天依旧是好好的。 再一个, 似乎越是冬天,大家伙儿却舍得花钱买肉。 是啊,已经腊月了,按着老传统,进了腊月,那离过年就不远了。既然都到了年关了,可不得多买些好吃好喝的,犒劳一下辛苦忙碌了一年的自己和家里人? 唐婶儿在里头高声答应着,没一会儿就抱着胖小子过来了:“这儿我守着,你带孩子出去晒晒太阳,难得的好天气。” 得了,晒完了窝冬的被褥外,这下又要晒人了。 接过一脸兴奋的胖小子,唐红玫答应了以声,搂上他就往外头走。 还真别说,无风的冬日里晒晒太阳,真的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尤其这一片都是熟人,晒着暖烘烘的太阳,听着老街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唐红玫倒是还好,胖小子却几乎是立刻就缴械投降了,脑袋一歪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样倒是更好,唐红玫搂着胖小子时不时的迈几步,又轻拍几下,让他睡得更安稳些。至于老街坊的闲聊声,非但不吵,估计在胖小子耳里,更像是一首催眠曲。 凑巧的是,街坊们这会儿谈论的不是别人,正是最近县城里备受关注的李家大闺女李桃。 也是,这年头的新鲜事儿本来就不多,难得碰上一件,起码也能叫人念叨个月余时间。偏这回也是赶了巧了,话题中心人物居然是打小看着长大的邻家闺女,那还不得多叨叨几句? 唐红玫瞅着胖小子那睡得香甜的小肉脸,分神去听老街坊们的闲聊。 “……要我说,李桃那闺女打小就瞧着不凡,她奶多要强的一人,当初她妈一连生下她和她妹子,气得差点儿没抹脖子,后来对她们姐俩也不怎么样。二桃人小性子软,倒是还好点儿,桃儿就不成了,祖孙俩那叫一个针尖对麦芒,只差没见天的掐架了。” “就是呀,见过婆媳俩闹翻天的,还是头一回看到当奶奶的整天跟亲孙女过不去的。要说桃儿那孩子也不像话,她奶都多大年岁了,就不能让让?” “她那是帮她妈,当闺女的心疼妈还有错了?要我说,她妈才叫不像话,桃儿多能干一闺女,打小就把家里的活儿一肩挑起,还帮着带妹妹,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她妈非得给她搅合黄了,愣是叫她嫁给城北的杀猪匠。” “杀猪匠有钱呗,当妈的盼着闺女过上好日子也没错?” “那过上了吗?” “没……” 先前说话大妈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停顿了一下后,又说:“我看呀,桃儿那孩子是被亲妈伤透了心,白瞎她掏心掏肺的为亲妈着想,不然她奶奶就算脾气再冲,冲着儿媳发火也就是了,谁会吃饱了撑着跟亲孙女过不去?就算孙女是赔钱货,那也是自家亲骨肉不是?” “不管咋说,桃儿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唉,谁能想到蔡家能那么狠?把个生了仨闺女的女人就这样赶出去……还好桃儿自己立得住,换个人来,只怕已经吊死在蔡家门口了。” 众人说着应着,因为这个事情发生了也不算久,加上李桃年前被蔡家赶出来后,并没有当即闹开来,而是悄没生息的离开了县城。也因此,内里详细情况怎么样,其实没人知道。 正说着呢,忽的就见一个大婶惊讶的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桃儿……” 其他人纷纷转身,却见刚才众人口中的李桃正立在不远处,面上笑容不减。 说真的,哪怕这些大婶大妈很喜欢在茶余饭后谈论别人家的事儿,像这样被正主儿堵了个正着,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就有大妈面色讪讪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丝毫不愉,上前两步道:“好久没回来了,今个儿天气不错,我回娘家瞧瞧。我爸妈他们可在家?” “你爸上工去了,你弟上学了,倒是你妈个把钟头前我还看到她拎着菜篮子回来。” “那我妹妹呢?二桃在家收拾?”李桃笑脸盈盈,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街坊们的闲话一般。 见她这般淡然,街坊们也不再臊得慌,忙七嘴八舌的跟她说起了李家这几年的情况。 其实,也没啥好说的,毕竟李爸李妈的生活又没变化,前者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按时去厂子里上工,后者则是标准的家庭妇女。倒是李旦长大了,已经开始上学了,再就是李二桃了。 因为当年李桃跟娘家断绝关系,除了李妈拆散了有情人外,还有一部分是为了李旦这个全家盼了许久的男丁。 在场的大妈大婶都知晓当年的事儿,哪怕是像唐红玫这种,才嫁过来没几年的小媳妇儿,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因此,倒是没人刻意提李旦,而是将话题围绕着二桃。 二桃可怜哦,李妈为了能趁早攒下娶儿媳的彩礼钱,早些年是挑三拣四的,愣是拖着二桃不让嫁出去。好不容易寻到了个好的,又因为头胎生了闺女,气得婆婆直跳脚。也亏得这事儿终于摆平了…… 街坊们告诉李桃,二桃现在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李桃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并不达眼底,在其中一位老街坊半是不解半是抱怨许家太缺德时,她忽的开口说了一席话。 那些话明着是解惑,实则却无疑是平地降下一道惊雷。 “最快放过年,最慢明年年底,咱们省就会实行最严苛的计划生育制度,每对夫妻只能生育一个孩子,无论男女。” 只一句话,吓得全场街坊噤了声。 李桃瞧了一圈,目光在抱着胖小子的唐红玫身上转了转,有些叹息的说:“假如是农村户口,头胎生了闺女还能再生一胎。可像咱们这种城镇户口的,甭管头胎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能再生了。偷偷怀孕会被拉去打胎,就算东躲西藏的生下来了,有公职的一并开除。” 顿了顿,她半是反问半是感概道:“不然你们以为,蔡家为什么要把我赶出去?就算我连着生了仨闺女,我又不是不能再生了。” 说罢,她终是舍弃了这帮目瞪口呆的街坊们,优雅的摆了摆手,拧着腰身进了楼道里。 这里可是她的娘家,她生活了小二十年的地方,哪怕已经有差不多十年没回来了,仍旧处处都是熟悉的景致。 李桃是走了,可她带给众人的震撼,却是一时半会儿消散不了的。 唐红玫看了看众脸懵圈的街坊们,回忆了一下方才李桃那明显带着同情意味的眼神,一头黑线的抱着胖小子回家去了。 她来年开春,一定要给胖小子做身新衣服! 蓝的、绿的都成,哪怕是黑色也无所谓,再不让他穿粉红橙红艳红色的衣服了!! 只是…… “妈,李桃回来了。”唐红玫回家后,立刻往唐婶儿跟前凑,将刚才发生的事儿简单的说了一遍,又道,“我无所谓生男生女,可要是家家户户都只一个孩子,那孩子将来长大后担子多重呢?旁的不说,光养老得多费劲儿?独木难支……真希望政策晚点儿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唐婶儿会不知道?她早些时候还盘算着,就算当初因为弄错了性别,给大孙子做了不少粉嫩嫩的衣服,可想着孙女肯定是会有的,好好保管着,将来给胖孙女用。 结果,现在告诉她,她的胖孙女没了?! 唐婶儿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偏她知道唐红玫绝不会开这种玩笑,至于李桃,打小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性子?没见众街坊们都说李桃这孩子是个厉害精,却没人质疑她的人品吗?只能说,至少到她出嫁前,脾气坏归坏,却从没说过谎。 “建民他妈怕不是也听到了消息?这才急吼吼的把人赶回来?”唐婶儿不由的脑洞大开,她这么猜测也不无道理,谁叫许家父子都在县政府上班呢? 这在县政府上班的,甭管手头上的权利大小,最起码消息肯定是很灵通的。 “有这个可能。”唐红玫看出了婆婆面上的期待,猜测她这会儿可能想出去打听打听,便道:“妈你也有很久没见到李桃了?横竖这会儿生意冷清,我来管着。” 唐红玫还是很愿意给婆婆递台阶的,无奈唐婶儿并不在乎,解了围裙,直接道:“那你管着,我去打听打听,回头告诉你。” 行,甭管是去看望故人,还是去打听消息,都成。 转眼间,唐婶儿就出去了,这一去就是差不多一个钟头没见着人。 期间,唐红玫又做成了几笔小生意,也陆续听食客提到了李桃的事儿。想来,在这小小的县城里,李桃这事儿已经成了最流行的话题。 一直到吃午饭时,唐婶儿才一脸恋恋不舍的回家做饭,她还来不及跟儿媳分享刚才的消息,唐耀祖先回来了。 上午那会儿,唐耀祖推着平板车买煤炭去了,这其他季节只需要做饭菜用的蜂窝煤就可以了,一到冬天却少不了取暖用的煤炭。不过,随着各类票证的开放,以前必须扣扣索索使用的煤炭,现在除了每家每户限购的那些外,还可以多花些钱买高价煤炭,据说质量更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一见到唐耀祖,唐婶儿就先滔滔不绝的跟他说起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等开饭时,又再度跟唐红玫讲述了一遍。 大部分的情况跟早先听老街坊们说的差不多,唐婶儿打听到的某些细节问题。 譬如说,李桃离开蔡家后,本来是可以回娘家的,可她因为赌气,索性南下去了,又因缘际会的被人介绍去了隔海相望的港城。李桃性子泼辣,人长得也好看,很快就得了大老板的赏识,在港城服装界做出了一番事业来。 当然,这并不是李桃自己说的,她只是侧面的说一些,大部分还是街坊们七嘴八舌圆起来的。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攸关切身利益的计划生育政策了。 唐红玫也很关心:“早先还听说,每家每户生两个,多不多少不少,一对刚刚好。可这才过去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政策就变了?说变就变?” “政策啥时候不是说变就变的?”唐婶儿反问道,“咱们小老百姓除了听上头的还能咋样?运气好的话,政策下来之前,兴许你还能再生一个。运气不好那也没法子了,就是可怜我没抱孙女的命。” 哪怕没有生男生女的执念,从小就被多子多福洗脑的唐红玫,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接受这个事实。反过来说,怀孕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说怀就怀? 想着政策应该没那么快下来,唐红玫勉强安慰了自己,一面扒着饭,一面还得抽空喂胖小子。 等唐婶儿快一步吃过饭,就接过胖小子喂了起来。这娃儿已经一岁多了,打小胃口就特别好,虽说没有戒奶,可吃辅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事实上,唐红玫早先就在考虑该给他戒奶了,横竖也是馋这一口,辅食那么多肯定饿不着他。 还没等唐红玫想清楚,唐婶儿一拍脑门,道:“差点儿给忘了,李桃明个儿在饭店请客呢,叫咱们这些老街坊都去。” “那咱们家店咋办?” “我想过了,吃个中午耗不了多长时间,正好明个儿学军上晚班,让他也跟着一道儿去。咱们家的店,晚上几个钟头开也没事儿。”唐婶儿说罢,看向唐耀祖,“给婶儿写个那啥条儿,贴窗户上说一声,横竖卤肉就算一顿不吃也饿不着。” 唐耀祖一口答应,许诺吃完饭就写。 类似的对话在不同的人家相继响起,假如说,早先李桃的衣锦还乡只是给众人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话题,那么她无意间提及的计划生育政策,却是结结实实的戳到了众人的心窝子里。 没生孩子的当然着急,就算已经生了的,那心里一样不好受。偏他们这边是机械厂家属区,等于每家每户都有人是正式工人,就是想冒险多生一个都不可能,这不是连最后的退路都给绝了吗? 当然,办法是人想出来的,相信过不了多久,总有人能琢磨出应对之策的。 次日的饭店之行倒是一切顺利,李桃本来就是赚了钱回家显摆的。一方面她确实有心捐助学校,这是为了弥补她早不早退学的遗憾,另一方面也是想叫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好好瞧瞧,她李桃就算离了那老蔡家,也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这天除了老街坊们外,县政府的干事也来了,其中就有二桃她男人许建民。 “建民来了?” “来见大姨姐的?叫大姐,让你大姐给包个红包。话说回来,桃儿你还没见过你妹夫和小外甥女?” “对对,还愣着干啥?回家叫二桃也来,她亲大姐回来了,她这个当妹子的咋能不来看看呢?赶紧啊!” 许建民一脸懵圈。 还是李妈看不下去了,她虽然对亲家母有着百般的不满,对这个女婿还是挺看重的,毕竟平心而论,许建民这人除了性子软和了点儿,旁的也没啥,对二桃也还凑合,起码没上赶着作践二桃。 “建民,你受累回家一趟,叫二桃抱着十金过来。别的不说,我家二桃打小就是她姐带着长大的,姐俩好久没见面了,可不得见见?家里有啥事儿叫你妈顶着,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怎么就什么活儿都干不了呢?” “呃……哦……好!我、我我我这就去!” 饶是许建民往日里自认为能说会道,这会儿也是满脑子浆糊。 这倒是不怪他,在外头,他是能被称呼一声许干事,可其实多半时候,他只是县政府里的小许,工资福利倒是不差,干得却是跑腿的活儿,毕竟那是个论资排辈的地界。至于被领导格外看重的港城投资商,他压根就连跑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的蹲角落里瞅着,盼着能有个露脸的机会。 结果,这人居然是他大姨姐?二桃的亲大姐? 许建民何止有点儿懵,他太震惊了。 气喘吁吁的跑回家里,正中午的,家里当然开饭了,见他回来,许妈还纳闷呢。 “不是说中午有事儿不回家吃饭吗?”话是这么说的,许妈还是冲着二桃努了努嘴,“还愣着干啥?给建民盛饭去!光吃不做!” 二桃撇了撇嘴,她还是知道见好就收的,事实上只要她婆婆别虐待她,给饭吃又不打她,区区骂两声她还是不在乎的。说到底,没给许家生出儿子来,她也确实心中有愧。 正要起身呢,二桃就听到许建民急匆匆的嚷嚷道:“别忙了,二桃你跟我走,抱上十金……你姐回来了!” “我姐?”二桃愣住了。 “就是她奶回来了,也没得叫你这么忙活的!”许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盛饭去,没听说嫁出去的姑娘老是惦记着娘家的。” 二桃背过身子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奶要是真回来了,也不怕吓死你。这么想着,她就径直走进了厨房里。 “妈你不懂就别添乱!你知道她姐是谁吗?港城来的大投资商李安琪!一过来就说要捐学校,领导还等着她松口,看能不能多捐些钱,起码把县政府大楼给修修。反正你别添乱,二桃,快报上闺女,咱们走,可别让安琪小姐久等!” 第032章 第032章 及至跟随许建民出了门, 二桃依然处于云里雾里之中,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许建民的耐心是从未有过得好,边走边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二桃, 还主动接过了妻子怀里的女儿。 二桃越听越震惊。 她大姐已经离家差不多有十年光景了,期间可以说是完全跟娘家断了联系的。哪怕同在一个县城里,关于她大姐的消息也是寥寥无几。在她的印象中, 也就是她出嫁的前一年,隐隐记得听人提过一句, 好像是说她大姐连生了三个闺女。 这年头,甭管是城里还是乡下, 重男轻女都是一个大环境问题。哪怕上头一直宣传生男生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事实上,传承了几千年的传统,想要改变还是很困难的。 都不用细问,二桃就知道她大姐婚后的生活一定过得不好。那会儿,她也极为担心, 又怕她大姐被婆家人欺负,又觉得她大姐那性子也不太好,只怕不是个能伏低做小的。 事实上证明,她猜到了九成九,唯一没猜到的就是她大姐会赌气南下, 并在港城发了财。 就算现在的结局是好的, 二桃还是为她大姐不值:“蔡家还有没有良心?就算我大姐没给他们生下儿子, 也不能直接把人赶出门去啊!没扯证怎么了?别说十年前了,就算是现在,没扯证的不也一样是大多数?” “二桃你别生气,你仔细想想,大姐现在多出息呢,她前夫家里还不得有多后悔呢。” “那我大姐还不是一样吃了大亏受了天大的委屈?”二桃扭头恨恨的瞪了许建民一眼,“我可告诉你,我跟大姐不一样,你要是敢把我轰出家门,我一定会闹到县政府去的,我叫你和你爸全都丢了工作!!” “不不不不……二桃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就是你不要我,我都不会不要你的!我发誓!” 明明是腊月里,许建民愣是被这话吓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来。偏偏他还抱着闺女,腾不出手来擦汗,只能忙不迭的告罪讨饶、诅咒发誓。 二桃见他这副模样不似作伪,心情略微好了一点儿,不过口气还是依旧冲得很,明里暗里全都是威胁的意思:“你最好想清楚了,我俩可是扯过证的!” 是了,尽管扯证这个事儿在十多年前不大流行,可最近几年却几乎已经普及了。原因倒是简单,假如没扯证,俩人就算是非法的,办过酒也没用。另外,办理出生证也是需要结婚证的。算来算去,也就是乡下地头只办酒不扯证的现象还有,县城里已经很少了。 一路上,许建民是花式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跟二桃分开的,不管下一胎是不是闺女,都绝对不会。另外,就算到时候许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也绝对会守住本心。 “现在讲究婚姻自由,父母也没法干涉的!真的!” 许建民好说歹说,总算在快到饭店时,把二桃安抚住了。 等进饭店门时,他特地让二桃先进去,然后抱着闺女屁颠屁颠的跟了进去。 一屋子的老街坊们有幸看到了这一幕,那个据说前途无量的许干事,简直就跟狗腿子一样,全程犯贱,上赶着给人提鞋。偏偏,李桃并不搭理他,他没了法子,只能扭头去拍自己妻子的马屁,笑得一脸谄媚。 跟唐婶儿一家子做一桌的邻居大妈很是嫌弃的撇了撇嘴:“白瞎了那副浓眉大眼的长相,跟个汉奸一样。” “太寒碜了,我都没眼看了。” “李旦妈也真是,怎么给二桃找了这么户人家。那许建民,我原先瞧着还行,真没想到能狗腿成这样。还有那个蔡家,把生了三个孩子的媳妇赶出去?太缺德了!” 唐婶儿连着吃了几大口肉,优哉游哉的开口道:“就是太缺德了,这不遭报应了。” 李桃是啥?财神奶奶! 别的不说,就看县政府的干事那么捧着她,就知道她身价不菲了。换句话说,她都有钱捐学校了,天知道她究竟赚了多少,只怕稍稍从指缝里漏出一点,也够蔡家吃香的喝辣的了。 偏偏,这世上没得卖后悔药。 严格来说,也不是没有。这不早些日子就听说蔡家那头在闹离婚,只不过离婚没那么容易就是了。 先不说李桃的前夫已经跟二婚对象扯了证,事实上就算没扯证,离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之所以搁在李桃身上看着是挺容易的,可那不是因为她脾气倔吗? 你想赶我走?行!看咱们谁先后悔!! 就算并没有目睹当时的情形,可大家伙儿稍稍脑补一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至于现在哪个更后悔?那还用说? 老街坊们边吃边聊着,吃得痛快,聊得尽兴,还能现场版的狗腿子可以看,所有人心里都美滋滋。 吃饱喝足各回各家,二桃忽的提出来,她不想回婆家去,想去娘家住两天。 李妈一听这话,直觉不对:“你那个恶婆婆还欺负不?是不是又不给你饭吃了?我说呢,这才多会儿工夫,你瞅着又瘦了不少。” 许建民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勉强挤出笑来,安慰丈母娘:“没有没有,真的没哟。我刚才回家时,她正坐在饭桌旁吃着呢,肯定没有。” “倒是没再动手打我。”二桃完全无视了许建民不停的给自己使眼色,一五一十的回答她妈的话,“吃喝看着是没再弄什么两样饭,可只要我多伸两筷子菜,她就拿眼睛瞪我。还有就是,家务活儿全是我干的,她半点儿不肯伸手,连孩子也不帮我带。” “咳咳,不是……那个,我回去跟我妈说说,她这人,有时候就是太直肠子了点儿……”许建民想描补,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打断他的话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心想要捧着的大姨姐李桃。 李桃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这个妹夫,只凉凉的说道:“直肠子?我看是黑心黑肺?”扭头看向二桃,“你也别回娘家了,就那小破地儿有啥好留恋的?走,跟姐去县招待所,陪我住两天。” 顿了顿,李桃又看了眼她娘家妈:“妈你没意见?我也不是嫌弃家里不好,横竖昨个儿刚给了你两千块,你抽空把家里收拾收拾,那些用了几十年的破东西,该丢的丢,缺啥买啥,省得我下次回去,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诶诶诶,好好好。”李妈讪笑着连连点头,又对二桃叮嘱道,“乖觉一点,别老是眼里没活儿,记得别老给你姐添麻烦。” 这回二桃倒是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也终于意识到她男人还在旁边杵着,语气冷淡的说:“我陪我姐几天,你没意见?”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二桃你听妈的话,好好照顾安琪小姐,别给安琪小姐添麻烦。”许建民连连点头哈腰,又颇为不放心的道,“不然我送你们过去?十金也挺沉的,我抱去。” 有志一同的,所有人都没有提过许妈,二桃是厌恶了婆婆,许建民更不敢触及雷区,至于解释工作,也只能由他去做了。 …… 这次难道的饭店之行,给平静的家属区带来了不少话题,又因为已经是腊月了,卤肉店的生意愈发火爆了。毕竟,大过年的,不就是吃好喝好外加聊聊东家长西家短吗? 就是有一点,唐耀祖该回去了。 临近过年,乡下地头的事儿只会比城里更多,以往还有嫁得近的唐红玫二姐回家帮衬,今年就不同了。唐爸唐妈的五个儿女全都不在身边,大儿媳倒是在,可一来她是个城里姑娘,未必懂乡下地头过年的琐事,二来她秋收那会儿刚生娃,孩子太小了,非但没法帮着家里干活,还得唐妈抽空帮着照料孩子。 因此,小年还没到,唐耀祖就跟唐婶儿告辞了。 “婶儿我真舍不得你,可家里一堆活儿没人做,我爸和我爷都是万事不理的,我妈又要帮着带我哥的儿子,我嫂子也抽不开身来,总不能叫我奶一个人忙进忙出的,冬天雪大路滑,我可不放心她。” 唐婶儿自然不会为难他,只将早先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了他,又叫他将前些日子刚做好的新棉衣一并带去,把唐耀祖给感动的眼泪汪汪,直说这是他头一次穿新衣。 及至唐耀祖走了,唐婶儿才奇怪的问:“红玫,耀祖以前都没穿过新衣吗?” “是呀,他都是穿我大弟的旧衣。”唐红玫反问道,“这当弟弟妹妹的,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不是正常的吗?也是出嫁那天,才第一次穿了新衣的。” 莫说是乡下地头了,县城里其实也差不多。就说隔壁家的二桃,一样打小就没穿过新衣裳,也就是她姐嫁人了,没的办法才给她置办了几身新衣裳。 孩子多的人家都有类似的问题,所以说,当老大是吃亏,干的活儿永远比弟妹多,可反过来说,当老小一样吃亏,新衣服永远轮不上。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有些人甚至这辈子都没穿过一件新衣。 像唐红玫这样本身不是很在意的,那倒是无所谓,要是摊上格外爱漂亮的,才叫折磨。好在,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国家又有了新政策,想来用不了几年,人人都能穿上新衣服了。 唐婶儿从新衣服想到了新政策,又联系到街面上越来越多的铺面,开口道:“我看咱们这卤肉店也该改改了,人家都开在街面上,咱们也去开,你觉得咋样?” “我也想啊,可街面上不都是公家的房子?”唐红玫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只能确定政策是真的放开了,个人的店铺也越来越多了,可县城里最繁华的街面上,马路两边清一色都是公家的房,就算人家生意再不好,也不带租给个人的。 “这样,我回头多打听打听。正好,桃儿跟县政府那头的关系挺好的,我给隔壁送些卤肉,叫你李大妈帮咱们说说话。” 说干就干,唐婶儿回头就端了一大碗卤肉出门去了。过了约莫一个钟头后,她喜气洋洋的回来了。 李妈答应了帮着说好话,依她来看,街面上的房子租给谁不是租呢?为啥不能便宜了老街坊呢?又说她家等开春以后,打算花点儿钱装修一下,到时可能会有些动静,叫唐婶儿别介意。 唐婶儿当然不介意,她都盘算好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年后就可以去街面上开铺子了,到时候她带上儿媳和耀祖,叫儿子在家带孙子就好了。 这些还不够,唐婶儿最在意的还是钱的问题,忙回自个儿那屋,把平日里藏钱的小铁皮盒子抱出来搁在饭桌上,唤唐红玫一道儿来看。 “学军你就不能有点儿眼力劲儿?把你儿子抱走,我跟红玫有事儿商量!” 听到这话,许学军赶紧过来从媳妇儿怀里接过胖儿子,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抱走,而是把儿子往地上一戳:“站着。” 胖小子滚圆的脸上尽是茫然,他已经一岁多了,站倒是没有问题,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窝在亲妈温暖的怀里,为啥他爸要把他弄走,还硬生生的往地上一戳呢? 茫然很快就变成了委屈,不一会儿就眼圈发红,两眼一眯泪花花就出来了:“妈!奶!” 唐婶儿一个眼刀子冲着许学军甩过去,后者忙提溜起胖小子,往里屋去了。就这样,胖小子还奋力挣扎了好几下,当然最终也没能挣脱,只能委委屈屈的被亲爸绑架进了里屋。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唐红玫捂着嘴偷笑,及至唐婶儿把钱和账目都摆出来了,这才收敛了心神。 算算日子,他们是今年年后开春才开的店,一开始店里的生意很是一般,差不多开门月余时间后,生意才慢慢的上来的。又因为很多肉不能走供应,得去自由市场花比供应肉贵两三成的价格买,利润也不是很高。 好在,从夏日里开始,自由市场上的肉类越来越多了,应该是乡下农户们都开始大力养殖牲畜家禽。这猪也就罢了,要大半年一年才出栏,像鸡鸭鹅之类的,特别是鸡,三五个月就能出栏了。而且农村养鸡特别方便,白日里放出来任由它们在大院子里撒欢,晚上捉回笼子就成,不光吃蛋没了问题,到时间了把翅膀一扎,带到县里就是一两块钱。 也因为如此,肉价开始回降,蛋价也差不多,就是天热那会儿生意一般,倒是从初冬开始,生意好了利润高了,赚的倒是不少。 唐婶儿有个小本本,她本人虽然识字不多,却自有一番记账的本事,把成本、收益、利润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家里的日常开支,许学军的工资收入等等。 “咱们家现在一共有一千三百六十七块三毛六分钱。” 算完之后,唐婶儿那张原就是天生笑面儿的脸上,满满都是幸福感。 穷过的人才知道钱的重要性,那种吃饱喝足穿了新衣还能有结余的日子,简直太幸福、太美好了。 唐红玫也很高兴,她是不太管这些事儿,不过见婆婆都笑眯了眼,也跟着凑热闹道:“那咱们明年开春加把劲儿,就算房租要钱,可去了街面上,来咱们卤肉店买肉的就不止那些老街坊、老工人了。” “就是这个理!” 卤肉店现在的生意,看着是不错,可其实却是一直靠老街坊们的支持。当然,厂子里的其他员工也会绕道过来买,偶尔也能帮着在亲朋好友之间宣传一番,可不管怎么说,因为卤肉店是建在家属区里的,加上唐婶儿他们家也不是靠外围的,要进来必然得多拐几个弯儿,有些人左看右看的找不到,还道是人家自家做好吃的,就不会有心进来买。一来二去的,购买的主力几乎就稳定了下来,全是熟客,轻易见不着生面孔。 可要是把店铺搬到了街面上,那就完全不同了。 县城里,只有一条主要的商业街,街面上最大的就是百货商店。除此之外,副食品店之类的国营企业也不少,可以说在几年前,就是这些店垄断了全县的日常用品、食品等等。 在这样的街面上,要是能开一家卤肉店,开有多受欢迎呢? 说一句最现实的哈,该有多赚钱呢? 唐婶儿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当然也要盘算开店的各种琐碎事儿。 “这要是咱们家真的去街面上开店了,家里怕是顾不了了。不过也还好,县城统共也就那么大,来回倒也方便得很。到时候,铺子里是肯定要有灶台的,咱们可以直接在店里吃。最好是能有那种前面店铺,后头住人的房子,那就方便多了,跟现在的家里一样方便。” “回头,还得出一笔钱装修一下,开个大窗户,摆上一整排的卤味。我呀,就坐在里头,等着给人称肉算钱。” “最好你再怀一个,生个大胖孙女叫我带着。到时候,咱们家里俩胖娃娃,多美呢?红玫你说是不是?” 唐红玫忙附和:“对对对,妈您说的都对。” “那就看桃儿了,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 李桃的能耐究竟有多大,暂时还看不出来,不过没两天,唐婶儿就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李桃打算跟她前夫复婚,当然前提是,她前夫先离婚。 这个事儿,外头的人倒是觉得挺好,说是,啥都没有原配夫妻好。再说了,李桃都给她前夫生了仨闺女了,身子骨也是好好的,哪怕一直有传言说,马上就要实施史上最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了,可这不是传言吗?一天没落实,就一天不作数。 可这事儿传到了机械厂家属区后,却把老街坊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就有人趁着买卤味的时候,跟唐婶儿打探消息:“你们两家紧挨着,就没听到旁的消息?桃儿她要复婚?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纯粹在瞎扯淡呢?” “就是啊!换做其他人,我一准信了,桃儿是个啥脾气,咱们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人,还能不知道?别闹了,她就是一头倔驴!” “那么可怜的叫人给赶出去了,就她那脾气还不得记恨一辈子?怕不是拿蔡家逗乐子?还是说……” 老街坊的猜测不无道理,事实上,唐婶儿也是这么想的。甚至于,她想的更多,也更透彻。 换个角度来看,先假借复婚之名,给蔡家一点儿甜头吃,可既然要复婚,那就得先离婚呢,只不过…… 几个老街坊意味深长的笑着点了点头,都没有再开口谈论这个事儿,一切尽在不言中。 万万没想到的是,街坊们还没等到蔡家倒大霉的消息,反而另一则重磅消息传来,吓得他们集体懵圈。 二桃要跟许建民离婚。 一开始,大家伙儿还以为是哪个闲得慌的人瞎扯淡,还争相痛骂这人居心不良,眼瞅着要过年了,这么喜庆的日子说人家俩口子闹离婚?太缺德了! 这话骂过没几天,就到了大年三十。 也是在这一天,二桃抱着闺女一起回到了娘家,跟她一同前来的还有她姐李桃。姐俩留下陪着父母弟弟一道儿过年,及至第二天正月初一,也完全没有离开的迹象。 李桃也就算了,她是被前夫家里赶出来的,在蔡家那头没有搞定离婚这事儿之前,说什么都不可能回去的。哪怕,她的女儿们还在蔡家也没用。 可二桃呢? 这年头可不是几十年后,已经嫁了人的小媳妇儿那是绝对没可能在娘家过年的。当然,招赘的人家除外。 一下子,流言蜚语四起,说啥的都有。毕竟,这跟李桃的情况不一样,她是被前夫家里赶出来的,是令人同情的一方,可二桃却不同了,传言里,是她主动跟许建民提出的离婚…… 直到初二这日,唐红玫小夫妻俩带着胖小子回娘家时,依然是轰轰烈烈,全无消停不说,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不过,这倒是跟唐红玫没啥关系了,她想着几个月前从南方寄来的家信,估摸着她二姐和她大弟应该已经回家了。还有她大姐,就算婆家跟娘家离得比较远,一年一次的回门应该是能来的。 “糖!”胖小子指着街边的小摊闹着要吃糖,许学军差点儿没抱住他,想着大过年的也不好收拾孩子,只得先给买了糖,盘算着回头慢慢收拾。 当然,估计也就只有盘算而已。 “妈!”得到了心爱的糖果,胖小子转身就把糖块喂给了唐红玫,妈一块,胖小子一块,剩下的糖块收到兜兜里,晚上全给奶奶吃。 即便胖小子说话还仅仅是单个儿的往外蹦字,可因为他面上的表情太丰富,加上类似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一眼,许学军就看透了他。 “给我吃块。” 胖小子一手捂住嘴,一手捂住小兜兜,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得别提有多明显。 许学军:…………………… 第033章 第033章 “三姐!三姐!” 才刚到村口, 唐红玫就听到了一阵既亲切又熟悉的叫声,抬眼一看,可不就是提前回来的唐耀祖吗? 思量间, 唐耀祖已经奔了过来,顺势接过了唐红玫手里拎着的东西,高高兴兴的道:“三姐!妈已经在家里念叨你好几回了,咱们赶紧走!” “怎么不在家里等着?我还能走错路不成?”唐红玫笑道,“等急了?” “不急,不急。要急也不是我!小胖子, 胖小子,几天不见, 你还认识我不?”唐耀祖打完了招呼就去逗弄胖小子, 后者哼哼唧唧的表示嫌弃, 不过还是从他自个儿身前的小兜兜里摸出了一块糖递了过去。 “不错嘛, 长大了就是比小时候好。”唐耀祖很满意, 扭头对许学军说, “对姐夫?丁点儿大的小屁孩儿,那是连抱着都小心翼翼的, 现在就好多了, 肥嘟嘟的,等再圆乎一些,我也可以抱着他玩了。” 许学军并不想理他, 内心只想呵呵哒。 “天冷, 咱们先回去, 回去慢慢说。”唐红玫忍着笑意帮忙打圆场,顺势拉过小弟,又问起了家里的事儿。 先问二姐和大弟回了没,得知早几日就回来了,又问怎么没去县城那头转一圈。 “本来是想去找三姐你的,可谁知道帮着亲戚朋友带的东西太多了,就干脆叫爹和我拉着牛车拖回家了。想着你正月里肯定会回门,到时候碰面了再说也成。对了,不单二姐他们,连大姐和大姐夫也来了,兵兵都跟着一道儿来了。” 兵兵是唐红玫大姐家的儿子,全名宋兵兵,据说淘气得跟个猴儿似的,成日里上蹿下跳的,没一刻安生。 “还有还有,二姐给你俩捎了辆自行车来,簇新簇新的,凤凰牌呢,瞧着可洋气了。姐夫,三姐夫,回头借我使使,成不?”唐耀祖浑然不知他刚刚跟胖小子联手气了许学军,扭头就套起了近乎,讨好的哀求着。 许学军倒不会拒绝,只是诚恳的提出了一个建议:“那我回头在自行车大杠上绑个小座儿,你带着你外甥出去转悠?” 唐耀祖:……………… 这算啥!! 借一赠一?! 他能不能只借自行车,不要胖小子呢?肥嘟嘟、肉墩墩的,稍稍一戳就瘪着嘴嗷嗷大哭…… 没等唐耀祖想出妥当的拒绝话来,唐家已经到了。 今年,唐家来的人特别齐全,难得的是大闺女和大女婿也都来了,还带来了大外孙子宋兵兵。这会儿,宋兵兵正在唐家大院子里撵鸡逗狗,愣是将本来就热闹的唐家,闹了个鸡飞狗跳,气得他爸撩起袖子黏上来就要揍他。 二姐和二姐夫也在,包括二姐家的小闺女。说起来,那姑娘比胖小子还要大上两个月,可要是单从体型上来看的话,却比胖小子瘦了好几圈,不过瞧着倒是个大眼睛的漂亮小姑娘。 老三也就是唐红玫了,她一进院子就直奔二姐家的姑娘去了,伸手接过后,先亲香了两口,稀罕的说:“我就想再要个漂亮闺女,哪知一直没再怀上。” “去去,你还想拐带我闺女不成?”二姐好笑的瞥了妹子一眼,倒是在闺女眼巴巴的看过来时,帮着介绍道,“凤儿,这是你三姨,来,叫三姨。” “三姨……”小姑娘声线弱弱的,不过口齿倒是清楚得很,不像胖小子至今也只会往外蹦单个字儿,外加说话带着浓重的口水音。 唐红玫一面高兴的答应着,一面又她二姐:“她叫凤儿?哪个字?” “江凤,凤凰的凤。你家那个呢?光听你‘胖小子’、‘胖小子’的叫了,我这个当二姨的,还不知道自家外甥叫啥名儿呢。” “小名儿就叫胖小子呀,我婆婆给起的。大名叫许浩。” “大名挺好的,这小名儿呀,等孩子大了,看他跟你闹不?”二姐顺势往抱着胖小子的许学军那头看去,不其然的,却正好看到她男人一脸艳羡的瞅着胖小子。 “二姐?”唐红玫明显感觉到二姐眼神一黯,连情绪都低落了很多,下意识的顺着二姐的目光看过去,看懂了却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三妹呀,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和大姐,还有大弟妹。” 唐家五个儿女里头,已经嫁娶的有四个,唐红玫和她大姐都是嫁人后没多久就怀孕生子的,至于她大弟媳妇儿更是在嫁人前就有喜了,跟着也生了个儿子。 唯独只有她一人…… 好在,二姐本身也不是那种自哀自怨的人,跟妹子说了这番话后,她就丢了这事儿,只从兜里摸出个红包,起身道:“我给我家胖外甥送压岁钱去,其他人都给了,只差他了。” 唐红玫笑出声儿来,也从兜里摸出几个红包,给了小凤儿一个,又转身找着她大弟媳,往襁褓里塞了一个。 最后一个倒是不用麻烦了,淘气猴儿一样的宋兵兵甩开他爹,蹬着小腿儿冲过来,险险的在唐红玫跟前急刹车,仰着小脸笑呵呵的说:“三姨,我的呢?” “给你。” 唐红玫倒是给了,可红包却注定落不到宋兵兵手里,因为转眼间他爹就撵了上来,抬起手就在他脑壳上敲了一记:“你跑啥跑?压岁钱给你妈收着,省得又拿去买鞭炮!” 宋兵兵挂着两泡眼泪,委委屈屈的把红包给了他妈,还没等唐妈过去安慰他,他就已经瞬间恢复了斗气,又去撵鸡斗狗了。 “这孩子性子倒是好。”唐红玫抱着小凤儿,冲着走过来的大姐说道,“大姐没想着再给兵兵添个弟弟或妹妹?” “正添着呢,明年抱给你看。”大姐都嫁人七八年了,早已过了害羞劲儿,随口答应了一句后,又拉过唐红玫悄声说,“听说上头的政策有变,我倒不担心二妹,横竖他们俩口子都是农村户口,头胎又是闺女,肯定能再生一个。你呢?你家学军是正经的工人,只怕不赶紧着点儿,往后想生都生不了了。” “那也得看缘分呢?”唐红玫一面好笑,一面也替大姐感到高兴,“对了,大姐夫今年怎么有空过来了?铁道局不用加班吗?” “今年没轮到他。”大姐犹豫了一下,索性说了实话,“这不是你大姐夫带着二妹俩口子,还有大弟跑运输,赚几个辛苦钱吗?他两个妹妹看着眼热,两个妹夫也想跟着一起干,还有他弟弟也是,铁了心想要铁道局。家里也是乱糟糟的,他干脆就跟着我回娘家,起码能图个清净。” 顿了顿,大姐又问:“你到底是咋想的?不想叫学军跟着一起干?” “还是算了,我家里挺好的,学军拿一份工资,家里又跟婆婆两个开了个卤肉店,小本经营,生意倒也还不错。再说了,我现在再加入,不是给大姐夫添麻烦吗?” “添啥麻烦?诚心诚意卖力干活的,怎么会是添麻烦呢?怕就怕,只想要甜头不想出力气。也不想想,倒爷是这么好干的?赚的还不就是几个辛苦钱?” 提起这个事儿,唐家大姐就是一肚子火气。其实,她娘家妹子妹夫,还有大弟是沾了她男人的光,这个没错。问题是,也就仅仅是沾光而已,要的就是铁道局家属坐火车这个福利,除了这个之外,她娘家这头可没麻烦过其他的事儿。 偏偏,她婆家俩小姑子一小叔子,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只顾着念叨倒爷赚钱,让他们去干,又怕东怕西,干啥都放不开手脚。就盼着最好有人帮着把所有事情都给办成了,他们坐等着天上掉下钱来。 哪儿有那么美的事儿! 当然,更细节方面,她也不好跟娘家人说,毕竟她男人还在这儿呢,说东道西的,叫人面上无光。 “三妹哟,回头我得空了,也去你家里转转,说起来,从你当年说亲到出嫁,连生孩子我都没跟着去,也是我这个当大姐的不对。以后补上,一定补上。” 唐红玫知晓她有难处,自然不会怪她,只顺势道:“成啊,那我就在家里等着。”本来还想提一句开春打算去街面上找铺子,不过这原就是没影儿的事儿,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她最后还是没说。 她们姐妹在这儿说话,二姐也从许学军那头抱了胖小子,凑过来问:“说啥那么高兴呢?也算我一个成不?” “成成,当然成。”大姐又把计划生育的事儿说了一遍,“你倒是不用怕,生肯定是能生的,不过啥事儿都是赶早不赶晚,趁着年纪轻,恢复也快,赶紧把事情都料理清楚了。等回头也好安心的赚大钱。” 自个儿的妹妹自个儿清楚,大姐太明白底下俩妹妹的心思了。 老二本来就是个要强的,现在更是因为当倒爷吃到了甜头,肯定丢不下手上的事儿。可也不能因为这个事儿不生娃儿了呢,真要这样,除非江家另两个儿子没生出男孩儿来,不然就算老二俩口子攒下了万贯家产,到时候一样都是替别人赚的。 至于老三,她只能说老天疼憨人了,不过仔细想想,老三性子虽然软和了些,可打小也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既然这样,还是叫老三过她自个儿喜欢的日子去。 正说着呢,小弟唐耀祖蹭蹭蹭的过来了,跟仨姐姐诉苦道:“我觉得我太吃亏了,我得给四个小孩儿发压岁钱,亏大了。” 唐红玫一愣,遂问:“你这是想跟我要压岁钱呢?还是想娶媳妇儿生娃儿了?” 这话一出,唐耀祖脸色爆红一片,惹得另两个姐姐笑成一片,连带胖小子和小凤儿也跟着拍小巴掌起哄般的笑起来。 “小弟也想讨媳妇儿了?行,开春就让妈给你相看一个,挑个顶顶好的。” “哟,还是三妹脑子活络,我还真当他是舍不得钱了。哪曾想,人家是想要媳妇孩子热炕头了。我看都不用等开春了,回头我就帮你问问,等着啊,二姐亏不了你。” “是呀,正月里相看,月底就可以订婚了,最快年底就能娶上媳妇儿了。等明年,你也能抱着娃儿要压岁钱了。” 唐耀祖:……………… “我、我还是干活去。”说不过说不过,溜了溜了。 本来,唐耀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没曾想却被姐姐们好一番挤兑,吓得他赶紧脚底抹油乘机开溜了,叫都叫不回。 另一边,唐爸唐妈并唐家爷爷奶奶,都笑看着儿孙们闹腾。兴许年轻时候他们也有上进心,也有着这样那样的梦想,可到了如今,只想看着孩子们都太太平平的,横竖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确实没啥好犯愁的。 至于唐耀祖的婚事,唐妈暗暗记在心头,是该相看起来了。 这一日,唐红玫姐妹仨倒是好生商量了一下,大姐不太能确定准日子,倒是二姐,她表示过几天肯定会往县里去一趟的,至于离开家再度往南方去,估计得正月过后了。还有就是,二姐帮着捎带的自行车。 因为唐红玫身上没带钱,索性就商定,下回在县里见面时给。她二姐倒是没啥意见,只是提醒她:“人呀,还得多留些私房钱的,别什么都叫婆婆捏着,就算她人好,你也得留一手。” 对于这个,唐红玫不欲多说,只笑着点了点头。 二姐也看出来了,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笑妹妹天真的同时,又不自觉的带上了点儿羡慕。 天真,也是要有资本的。 …… 因着顾忌冬日里天黑得晚,唐红玫一行人吃过午饭没多久,就离开了村子。去的时候,他们是走着去的,回来时却是骑着簇新的自行车,倒是意外的比预算的时间早到了不少。 自然,簇新闪亮的自行车,伴随着一阵阵“叮铃铃”的铃声闯进了家属区里,顿时引起了一阵子骚动。 已经是八十年代了,可饶是如此,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自行车仍旧是个稀罕东西,更别提许学军骑的这辆还不是一般般的杂牌车,而是一辆凤凰牌高档的自行车。 这玩意儿贵就不说了,关键是票太难弄了,可把大过年闲得没事儿干的一帮小孩崽子给眼红坏了,倒是胖小子在爸妈都下车后,非要坐在后座上,还整个人往前扑,把自行车座儿搂在怀里,一副宣誓主权的模样。 “这是干啥呢?赶紧先进屋,进屋再说,别把我家大孙子给冻坏了。” 关键时刻,唐婶儿出来了,今个儿她本来也要回娘家的,不过心里惦记着儿孙,想着也不差这么一天,就决定明个儿再去。至于卤肉店,早先就跟老顾客们打了招呼的,要初八以后才开门。 一开门,唐婶儿就瞧见了这辆崭新的自行车,也就立马想起了去年的事儿,当下神情倒是没变,只催促着让许学军赶紧推自行车进屋,毕竟,谁叫胖小子怎么也不肯放开自行车座儿呢? 好不容易将半大小子们哄走了,唐婶儿把门一关,就拿眼瞪儿子:“你还不如你儿子有出息!到底是我的乖孙子,咱们家的好东西可不能随随便便借人家,就不说借了不还,万一磕了碰了咋办呢?” 许学军老老实实的点头,完了还是没忍住问道:“那谁来都不借?” “借谁也不能借给半大小子啊!他们懂个球!”唐婶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哄胖小子,“来,奶奶抱,咱们下来好不好?” “不!”胖小子就跟扎了根一样坐在后座上,两只小胖手牢牢的抱住自行车座儿,说啥都不松手。 唐婶儿能怎么办呢?扭头继续瞪儿子:“你看着他,别叫他给摔了!” “妈,我来帮你做晚饭。”唐红玫投给许学军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拉着唐婶儿去了厨房。 照例,婆媳俩一面淘米做饭,一面闲聊着今个儿发生的事儿。 唐红玫简单的把娘家姐姐弟弟们的事儿说了一遍,重点是几个外甥外甥女侄儿有多可爱,也提了她二姐过几日应该会往县里来一趟,再就是娘家那头许是已经开始准备给唐耀祖相看起来了。 “耀祖都要讨媳妇儿了?他才多大岁数呢。” “不小了,翻过年他也十八岁了,乡下地头结婚早,订婚更早,再说这也只是相看相看,能不能成还是另一说。” “也是,趁早相看出不了岔子。”唐婶儿对唐耀祖还是很看好的,“耀祖这孩子人机灵,也会说话,眼里有活儿,手脚勤快,找个好的不难。” “这可难说。”自家事情自家清楚,唐红玫不怎么看好这事儿,“我娘家那情况,咱已经嫁出去的姐仨倒不会添乱,只是我娘家爸妈更偏向于我大弟,这事儿,在村里也不是啥秘密,就怕有的姑娘家在意这个。” “那是要在意的,哥几个的人家,要是嫁给了最不受宠的那个,就等着以后吃亏受罪,哪怕生了儿子也不讨好。”唐婶儿说着就想起了她年轻那会儿的事情,跟儿媳滔滔不绝的念叨了起来。 许家爷奶生了好几个儿女,不幸的是,许学军他爸正好卡在了中间,加上本身有些木讷不善言辞,典型的就是爹不疼娘不爱。以至于,等那场事故发生后,许家爷奶第一反应就是想将二儿子的工作给大儿子,至于许建民他爸,因为本身有工作也不差,反而看不上车间工人这种活儿。 事实上,许学军堂兄弟好几个,就是每一房都有儿子,按说就算不喜欢儿媳,也该多为孙子着想一些。可其实许家爷奶一直表现得很明显,他们不喜欢儿媳唐婶儿,不喜欢孙子许学军,究其根本原因,就是看不上自家的二儿子罢了。 唐家的情况不至于那么夸张,不过,唐耀祖确确实实是较为不受宠的那个,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被分配给唐红玫,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二俩口子更能来事儿,倒爷的钱途也比一个车间工人更广。 “老天爷不欺老实人。”唐婶儿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儿问题。 “噗,妈,耀祖还是老实人?得了,他打小就鬼精鬼精的,哪里老实了?学军才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学军就是太老实了!”唐婶儿好气啊,转身探出头往外头瞧了一眼,回来更加气鼓鼓了,说,“这都多半会儿了,他还没把胖小子哄下来!哄不好倒是来硬的啊,才一岁多的儿子都没法下手收拾,他还能干啥?” “他心疼儿子呗,跟妈您一样。”唐红玫笑眯眯的添了一句,也不看唐婶儿面上的神情,径自开始炒菜,还问,“家里今个儿有什么事儿吗?妈您没去窜窜门子?” “今个儿回门日呢,我跟着窜什么门子?对了,建民那孩子白日里来了一趟,在李家门口又是哭又是求了,说是不想离婚,叫二桃跟他回家。可惜哟,李家的门就是不开,要不是我知道他们一家子都在,还道是里头没人呢。” “不想离婚?这么说,二桃是没离成?” “红玫,妈教你一句话,没有离不成的婚,除非自个儿根本不想离。”唐婶儿说着说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二桃这回,怕是铁了心要离了。你说何必呢?” “为啥?”唐红玫被这话吓了一跳,正好油在锅里爆了很响的一声,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才没叫油溅到身上。 “你这孩子小心着点儿!” “没事的,妈。” 眼瞅着油锅安生了些,唐婶儿边干活边说出了自个儿心里的想法。 早些时候,二桃就已经闹过一次了,那次是以许家赔了一笔钱作为结点,尽管具体的数目不知,可能叫李妈耐着性子帮许家劝自己亲闺女的,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一笔小钱。可这次,情况却完全不同了,李家摆明了不想谈,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不是铁了心离婚又是什么呢? 要唐婶儿说,应该是李桃在这里头起了不少作用。 “女人嘛,都怕被人抛弃,可有桃儿这个例子摆在跟前,她以前有男人时过得啥日子?现在过得又是啥日子?听说她还给自己起了个很洋气的名字,叫啥来着……哎哟我这脑子,给忘了。”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桃现在的日子确实过得相当好,她还去前夫家看了仨闺女,给每个闺女都带了新衣服新鞋子新背包,衣服还是特别洋气的羽绒服,搁在他们这儿见都没见过的,听说全都是特地从港城带来的。甚至于,她还给前婆婆送了礼,具体是啥不太清楚,好像是什么补品,反正礼节到了,心意也就到了。唯一可惜的是,东西还没进蔡母的肚子,就被后头那个儿媳砸了个稀巴烂。 “那复婚的事儿呢?真有这个说法?” “听他们瞎说,桃儿那闺女是个啥性子,咱们街坊邻里的,哪个不知道?老话说的好,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呀,最多也就是把礼数尽到了,好叫蔡家那头对她那仨闺女好一点,才不会复婚呢。我都听李旦妈说了,桃儿过几天就要去港城了,还问二桃跟不跟着去呢。” “那她去吗?” “不知道,怎么着也得把事儿抹平了?总是这么拖着拖着不像话。再说了,二桃跟建民是扯了证的,没男人同意,她一人开不出证明来,离不了县里。” 说到这个,唐婶儿就忍不住心疼李桃。 这年头出远门是那么好玩的?要不是因为太辛苦了,她也不至于不让许学军跟着姐夫大舅子去当倒爷了。实在是因为太苦太累了,就算打了证明出来,火车一坐就是几宿,卧铺票那是想都别想的,就算唐红玫大姐夫在铁道局,那也一样买不到卧铺票。光坐个几天还不算太吃苦,这会儿的火车根本没有热水供应,想喝碗热水都得去餐车花钱买,热饭热菜也有,仍旧需要粮票不说,关键是价格太贵了。 熬过了火车上还不算,火车不可能直接开到目的地的,到时候下了火车还得找长途车。有时候,半夜里到就得缩在长椅上将就一宿,热天还好,寒冬腊月的太折磨人了。 而李桃当时的情况更惨,她孤身一人就带了点儿换洗衣服和少有的几十块钱,也没有证明,等于就跟个黑户似的,东躲西藏的,花了比正常时间多好几倍的工夫才勉强到了沿海的鹏城。之后,又辗转去了港城,日子这才有了起色。 当然,李桃没把细节说得那么详尽,可无论哪个都猜到了。主要是她那个性子典型的报喜不报忧,饶是如此,也在言谈中提到了之前不大容易,好在已经过去了。 是啊,之前不大容易,能叫她这种要强的性子都说出不大容易这种话来,究竟是多么的艰难? 唐婶儿不觉得二桃会跟着她姐去,就她看来,二桃那性子看似软和,实则还不如她姐呢。她姐只是要强,个性泼辣,反而二桃看着好脾性,实际上却是强压着的,本质上却是个好逸恶劳的人。 “就二桃?还跟着去南方发大财?我看呀,倒不是叫桃儿去发财,回头从指缝里漏点儿出来给她花用还算实在。” 跟唐婶儿一样,唐红玫也不看好二桃,她只道:“饭菜好了,喊上学军吃饭。” 就算是亲戚家的事儿,可两家久不来往,倒也没必要牵扯进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许家次日一早就来了,还二话不说,敲开了她家的门,强拉着唐婶儿要她帮着说话。 唐婶儿一脸的懵圈。 “啥意思呢?不是,我这还要回门呢,建民他妈你行行好,我这家里自打开了店以后,就走不开人,起码有大半年光景,我没往娘家去了。走走,让我过去。” 许建民他妈差点儿没给她这个曾经的妯娌给跪下了。 “二嫂子啊!二嫂你这回真得帮帮我,我没活路了!建民那孩子昨个儿回家以后,就不吃不喝的躺在床上。我今个儿一早去看他,他两眼都直了,嘴里只念叨着‘二桃’、‘二桃’……我这不是替他来接媳妇吗?” 唐婶儿很想说,关我啥事儿呢?可瞅着许妈这样儿,她还是勉强忍住了,只拿手指遥遥的指了指李家大门,说:“你亲家住那屋,去,去敲门。” “他们不开啊!” “那你找我也没法子呢,我总不能帮你把门砸开?”唐婶儿一脸的无奈,摊着手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再说你这是打算说和,砸门也不合适呢,不如你多敲会儿,总会开门的。” “二嫂你……”许妈觉得唐婶儿这就是单纯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人家滑溜得很,说话间就给闪了出去,没多久,许学军俩口子也抱着孩子推着自行车出来了,看他们一身崭新的棉衣,还有车篮子里装的礼品,明显是打算去走亲戚的。 “我走了,回头有空咱们再好好聚聚,你先忙你的。” 唐婶儿麻溜的走人,她前脚刚出楼道,后脚就有人听着声儿从楼上窜下来看热闹。 大过年的,缺的不就是个喜庆气氛吗?虽说这边没啥喜气,可起码热闹啊! 呃,或许应该说是闹腾? 等唐红玫抱着胖儿子走出家属区跟婆婆汇合时,还看到婆婆一脸的惊魂未定,忙安慰道:“不用担心,我感觉他们打不起来。” “单建民他妈一个肯定打不起来,可我这不是担心他爷奶也跟着来凑热闹吗?”唐婶儿颇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就该叫你们在乡下多待几日的,现在倒是好了,我是不在乎,怕只怕叫他爷奶瞧见了学军和胖小子,又要闹腾一番。” 许学军这会儿也赶上来了,听了这话,纳闷的问:“还能真打起来?不想离的还能打起来?” “建民妈不会,你奶就说不准了。” 在唐婶儿的解释下,小夫妻俩大概的明白了,许建民他妈属于智商型的泼妇,会暗地里使坏给人穿小鞋,可明面上的打骂还是极少的,就算之前二桃口口声声的她婆婆打她,却始终拿不出证据来,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若不是打在了很隐蔽的位置,那就是挑了不容易露馅儿的地方打。 可许家奶奶就不同了,兴许唐婶儿的说辞有偏颇,毕竟她是实打实吃过亏的,可不得不说,许家奶奶确实是个彪悍性子,除了最中意的大儿子一家外,其他的儿子儿媳都被她蹉跎过。 “不然,妈您在姥姥家多住几天?”唐红玫提议道。 不想,唐婶儿两眼一瞪:“开啥玩笑呢?我躲着不见人,叫你俩小的去面对那老巫婆?别介,看谁横的过谁!” “可我俩不认识她呀。”唐红玫一脸的无辜,又看了看许学军,问,“你呢?” 许学军:“不认识。” 都不认识的,难不成你说啥就是啥?小夫妻俩皆是一脸的淡定,反而衬得唐婶儿不由的开始反思起来。 不得不说,许家奶奶对唐婶儿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恨是恨的,就是没想过要正面杠。当然,小夫妻俩也不会正面跟许家奶奶对上,他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这天之后,唐婶儿还真就决定暂时在娘家留两天,当然她还是时刻准备着,就算不想跟昔日的婆婆对上,她也得护着儿子儿媳。 然而,她这回却是失策了。 许家奶奶在之后的两天里,真的被请到了机械厂家属区,可她刚刚才开始谩骂大闹,就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叔叔们,请到了局子里喝茶。 在坐上县里唯一一辆警车时,许家奶奶的脸色是煞白煞白的,一副随时随地会撒手人寰的神情。 当然,最后她还是没死成,单单闹事撒野而已,别说刑罚了,连拘留都谈不上,毕竟她除了谩骂之外,也没干其他的事儿。再说了,到底年岁大了,真要拘留也怕出事不是? 于是乎,在详细的追问了事情的经过后,警察又把许家奶奶给放了。只不过,平白受了这番惊吓,连带丢了老脸,她回头就怂在家里说啥都不出门。 怂归怂,气还是得出的。 让人唤来了许爸许妈以及许建民,老太太捣着她的拐柱,愤怒的训骂声响彻半空。 “你你你……我就知道你是个扫把星,一进门就生了俩闺女,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也不知道好好教养,你看看你都把他教成什么样子了?怕老婆,居然怕老婆!男人怂成这样,还有什么用?” “那个李二桃是?她要离婚就让她离!我看看她以后能混成啥样儿,还以为她是她姐?做梦!那个李桃,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港城还不是靠了什么大老板?一个漂亮女人在外头发了大财?哼,能干净到哪里去?真本事啊!” “离!等民政局一开门,立马去离!” “还有,那个丑闺女不准要了,她不是能耐吗?我看她一个离了婚还带着个闺女的破鞋能怎么样!听着没有?闺女给她,再叫她拿钱出来,想离婚就得付出代价,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儿!” “听到没有?!……” 许建民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家里人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怎么说都没用,他咬定了就是不离婚,可无奈许家长辈太强势了,他本身又是个窝囊的。等回到家里,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不得不同意离婚这个决定。 至于丑闺女,媳妇儿都没了,他要闺女做什么?正好依了他奶的话,带着个闺女,二桃想改嫁也难。 只要不改嫁,就还有复婚的可能性,不是吗? 抱着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城北的杀猪匠老蔡家。在他们全家人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在正月十六这一天,逼得后娶的妻子同意离婚。 同一天,二桃和许建民也去了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两对还是有很多不同的,蔡家那边,后娶的妻子哭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她是真不愿意,可再拧下去,怕是真能被人逼死了。而许家这边,二桃乐颠颠的办了离婚手续,哭得气噎声堵,几乎要撒手人寰的却是许建民。 这两对属于关系匪浅,但本身并不相识的,然而却架不住李桃陪着妹妹来了。 蔡家先办完了离婚证,高高兴兴的走了,全然不顾二婚妻子哭得瘫坐在了地上。就在这时,李家姐妹进来了,跟在后头的是哭成泪人的许建民。 “是你!就是你!就因为你这个搅家精,我男人才跟我离婚的!全都是因为你!”一看到李桃进来,那女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声泪俱下的控诉道。 李桃倒是认出了这人,不过她并不以为意,柳叶眉轻轻一挑,万般风情跃然眉梢:“你放心,我跟你不一样,不爱捡剩饭剩菜吃,更不会在馊水桶里找男人。” “你什么意思?你不会跟他复婚吗?那我……”原本绝望的眼神里,再度燃起了希望,那女人狠狠的抹了一把脸,激动难耐的说,“你真的不会跟他复婚?真的?” “重点是这个吗?”李桃微微颦眉,勾嘴一笑,“我从来没说过‘复婚’这两个字,可他就是为了争取这万分之一的机会,毫不犹豫的把你抛弃了。你现在还要去找回他?去,我还能拦着你犯蠢不成?”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可李桃已经不耐烦了,她是陪妹妹来办离婚手续的,又不是来热心大妈的。 …… 等李家姐妹回来时,俩人都是单身了。 还真别说,年代已经完全不同了,搁在以前,别说二桃了,本事如李桃怕是也会被人嫌弃。然而,没几天,热心的街坊们就开始帮着说亲了,李桃挑明了没兴趣,可这不是还有二桃吗? 嫌家里闹腾而出来散心的李桃,逛到了唐红玫的卤肉店前,往窗户里瞧了瞧:“唐婶儿呢?她前头托我办了个事儿。” 唐红玫自是认得她的,也知晓唐婶儿托她办的正是自家铺子的事儿,忙高声唤婆婆出来。 “婶儿你托我妈跟我说的那事儿,已经办成了。铺子就在以前的副食品店旁,早先我记得是专门卖糕饼的。单位房统一价都是一平方八毛钱的月租金,我也不清楚那地儿多大,你自个儿去瞧瞧。” 第034章 第034章 县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只有一条,离机械厂家属区倒不算太远, 慢悠悠的走过去, 也就那么七八分钟的路程, 要是骑自行车那就更快了。 因为心里揣着事儿, 这天卤肉店很早就关了门, 剩下一些七零八碎的卤味,唐婶儿只简单的归拢了一下,连桌子、搪瓷托盘都没擦,就急急的拉过唐红玫往街面上去了。 李桃现在提了一句, 那铺子是在副食品店旁边的老糕点铺子,唐婶儿就已经心里有数了。毕竟, 这二三十年来, 小县城几乎没太大的变化, 尤其是最繁华的商业街这边,老城镇居民那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家铺子挨着啥。 “桃儿可真有本事, 连那么好的铺面都能弄到。对了,老糕点铺子的话, 那咱们都不用太收拾, 很多东西直接就能用了。”唐婶儿边走边跟儿媳解释着,“你很少往街面上去, 不太清楚那边的情况?” 唐红玫点了点头。 说真的, 假如是副食品商店的话, 她还是有印象的, 好歹以前也去过几趟。可糕点铺子就不同了, 要知道,糕点属于粮食类,但凡买糕点,那都是要粮票的,包括过中秋节时的月饼之类的,实打实的按份量给粮票,更别提其他像□□花、绿豆糕之类的糕点了。 一句话,唐红玫舍不得,她宁愿买回原材料自己做。摊上做不出来的,宁可不吃。 “那地儿不算小,我是没仔细看过后厨那块,估摸着比咱们家的厨房能大上个两三倍的。” 唐婶儿步履匆匆的走在前头,没一会儿,就拿手遥遥的指着一家外表看上去旧扑扑的铺子说:“就是这家。” 顺着唐婶儿的手看过去,唐红玫终于想起了这家曾经被她忽略过去的小铺子。 被忽略是有原因的,一个是房舍已经很旧了,另一个则是门脸太小了,大部分都是墙体,只在靠左边开了一道很小很小的门。当然,墙上倒是开了两扇窗户,无奈似乎很久没人收拾了,玻璃窗上满是灰尘污垢。 这还不是这家铺子被人忽略的真正原因,主要是左右两边太显眼了。 靠右边就是副食品店,光门脸就是糕点铺的四五倍。靠左边则是一家国营的小饭馆,哪怕这个点还不到饭点,里头瞧着也坐了不少人。 “门脸是寒碜了点儿,不过不要紧,这位置好。”唐婶儿口中叨叨着,也不知道是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儿媳,反正叨了几句后,就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见状,唐红玫也顾不得细看外头的环境,忙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到里头,这家铺子为啥生意不好的原因,也就显露出来了。 国营的店铺最叫人无奈的,还不是处处都要票证,而是服务态度叫人生厌。甚至不光服务态度,单看这屋里屋外脏兮兮的模样,假如是卖其他东西的,还能凑合,偏偏这是一家糕点铺,这不是纯粹把顾客往外头赶吗? 这厢,唐红玫正思量着,那厢,人家真的开始赶客了。 “看啥看?统共就这些了,要买就赶紧买,不买出去。反正也开不长了。”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服务员站在柜台后头,没好气的冲着唐婶儿嚷嚷着。 似乎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柜台后头的一个小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大妈,瞧了瞧看透的情况后,冲着唐婶儿赔礼:“大姐,对不住了,咱们这家店就快关门了,她家里人托了很多门路才寻到了这个工作,心里带着气,说话不中听,你别太在意。” 唐婶儿当然不会在意,她本来就犯不着跟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家家的计较那么多,更别提她是打算盘下这家店的。 “没事儿,妹子你去忙,我就随便瞧瞧。”唐婶儿借着半开的门往里头瞅了几眼,大致的估算出了后厨的面积,又在铺子里四下打量着,回头问儿媳,“红玫,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唐红玫指了指有两扇大窗户的外墙,她觉得真要盘下了这家店,完全可以照搬自家卤肉店的模样,在窗户根底下摆个桌子,或者干脆打一排食品柜,这样顾客没必要走进来,就能买到东西了,显眼又方便。 唐婶儿的想法也差不多,压低声音说:“外头这边大概有七八个平方,里头的后厨我估摸着得有个十来个平方,可比咱们家那连转身都难的小厨房宽敞太多了。” “那就这样?”唐红玫盘算了一下,按着二十平方来算的话,一个月的租金就得一块六。当然,这只是毛估估,精确的数字还得看人家单位怎么算。 “就这样!”唐婶儿很快就拍板定了下来。 主要是,现在的铺面真的是太难寻了,像居民区里的,也就是底楼的人家可以将自家改动改动,弄个不是铺面的铺面。可这种,没人管是一回事儿,一旦有街坊邻居看不下去了,譬如唐婶儿他们家的卤肉店,只要跟机械厂的领导举报一声,一准会面临谈话。毕竟,家属楼是用来住人的,可不是给你开铺子用的。 眼下,能寻到一处合适的铺子太难了,就算有不少缺点,只要不太出格,唐婶儿都打算忍了。 大不了等赁下来以后,找人重新弄一番。 婆媳俩满意的离开了糕点铺,既然都决定了,那就得趁早,万一有其他人看中了就不好了。 她俩倒是走了,那麻花辫女服务员倒是提高声音“哼”一下,不满的嘟囔着:“就知道不是诚心诚意来买东西的。” “你也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事儿跟人家有啥关系?” “那咋地?我还不能说了?邱姨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一条街上那么多的店铺,凭啥就咱们这个糕点铺要被上头关了?我妈花了大价钱才给我找了这个工作,全白瞎了!” “唉,可不止咱们这家,我听说,街对面的文具店也要关门了,好像是学校附近开了不少差不多的店,卖的文具便宜又好看,还兼卖漂亮的头花发夹……变天了。” …… 改革开放真的是把双刃剑,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自打政策开放以后,生活里处处都方便了不少,日子也在一天天的好过起来。可这并不包括少部分利益受损者。 国营店受到的冲击最大,一方面是服务态度问题,另一方面是货源问题,还有就是明明很多东西都可以不需要票证买到了,唯有他们还坚持要票。 与此同时,机械厂那边也面临了竞争压力。原本,作为县里唯一的一家机械厂,承担着整个县乃至周边数个县镇的所有小五金件的生产任务。可以说,他们从未想过没有订单该怎么办,反而因为机床不够用,一直以来都实行着三班倒的制度,以便能更好的完成加工任务。 可自打年前开始,三班倒变成了两班倒,取消了晚班制度,虽然还是有值班任务,可值班是轮流着来的,就拿许学军来说,他要三个月才会轮到一次值夜班的任务,可在以前三倒班制度时,他每周都要上两个晚班。 订单在减少,哪怕还不到发不出工资的地步,可厂里的领导却已经为此召开了多次会议,总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 当天,许学军下班之后,听完了唐婶儿宣布的好消息,慢吞吞的说了厂里新出的通知。 严格来说,新出的通知跟他的关系不大。大意就是,厂子里老龄化严重,希望能和平的输入一批新鲜血液,希望广大员工们配合。 “啥意思?”这话说的太委婉,唐婶儿没弄明白。 “就是让快到退休年纪的老员工提前退休,让他们的儿女顶上来。”许学军解释道,不过他没说的是,这话也是听车间里其他工人说的,另外就是,“李叔愁坏了。” 机械厂是于三十年前建造的,也就是建国之后,兴建的第一批国有厂子。自然,当时招收了不少工人,清一色的都是年轻人。 然而,三十年前的年轻人,现在多大岁数?就算当时很多学徒工都是未成年人,那也至少有十五六岁了。也就是说,整个机械厂绝大多数的工人,年纪在四十五六岁到五十来岁之间。 许学军那是例外,他爸意外身亡,这才早不早的从学校离开,进入了工厂。和他类似情况的人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毕竟生老病死也是常态,再有就是,这些年来少有的几次招收新人。 按比例来算的话,年轻人所占的比例不超过全厂员工的一成。 “提前顶替也没啥?”唐婶儿看得开,横竖他们这一代,除了她这种特殊情况外,哪家都是好几个孩子,只存在说位置不够用,完全不用担心找不到人来顶替的。 许学军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有就是,领导也说了,万一正好发生儿女都有工作,或者不方便顶替的情况,像儿媳、女婿或者侄子侄女之类的,都可以顶替,已经算是很通融了。 可不管怎么通融的政策,终究还是会影响一小部分人的利益。 譬如,隔壁的李家。 李家的孩子跟别人家比起来算是少的了,毕竟李爸李妈这一代人,生上四五个小孩都是正常的,七八个的也不是没有。因此,李家倒是不存在儿女争夺一个工作,甚至李桃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立刻申明,她不要。 “不管你们怎么安排,反正我绝对不会进厂子里当个工人的。”李桃说得异常坚决。 李桃有钱有能耐,自然不稀罕区区一个机械厂的工作,可二桃还是挺心动的。 像这种厂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对于父母辈的工作天然有着好感,甚至在小时候一度认为,灰扑扑的工作服好看极了。当然,二桃现在已经长大了,可正因为她长大了,想的才更多。 就她现在这样儿,刚离了婚,也不可能立刻说亲,找不到好的先不提,这好赖也得避讳一些,起码拖个一年半载再说这事儿。她现在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又带着个闺女,光靠她姐塞给她的那几个钱,短时间内是不用愁的,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她很需要这个工作。 想要,可她不是李桃,她不敢直筒筒的说出来,只是眼巴巴的看看她爸,又瞧瞧她妈,揣摩着他俩的心思。 李爸李妈的心思倒是很好猜,他们并不想把得之不易的工作让给女儿,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打算好了,给儿子。 ——工作,房子,存下来的钱,那全都是家里独子李旦的,两个女儿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现在的问题就是,李家已经等不到李旦长大了。哪怕厂子里允许年纪小的学徒工,可这个年纪小,指的是至少初中毕业。 然而,李旦去年才刚上小学。 厂子里既然给出了这个通知,即便允许家里人仔细商议,这个时间也不会很长的。就算豁出去脸面要求上头领导多宽裕些时间,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总不能叫人等你个七八年的。 “让二桃去。”李爸终于开了腔。 李妈又急急的接上一句:“不过得先说明白,二桃你生的是个闺女,你自个儿年岁也轻,说不得啥时候就改嫁了。等你弟弟长大了,你得把工作再给他。” 二桃刚听到她爸这话时,心里高兴的几乎要炸烟花了,结果被她妈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耷拉着脸,拖长音调说:“知道了。” “不是光知道就成的!”李妈一听这口气,就知道二桃不情愿,赶紧又添了一句,“这样好了,你给我写个字据,等回头你弟弟念完了初中,你得把工作还给他。” “妈,我也是你闺女啊!” “不然你以为你爸能把工作给你?行了,写个字据给我,然后以后你的工资也要拿出来养家,不然咱们一家好几口,吃啥去?”李妈盘算了又盘算,干脆又说,“这样好了,以后你的工资我去领。放心,家里不会短你和十金的吃喝。” 二桃还能说啥?事情都还没定下呢,她要是现在说不愿意,保不准回头她妈就能找其他人顶了工作。毕竟,李家虽然就仨亲生的儿女,可旁的亲戚可也不少,光她妈娘家的侄子就有十来个呢。 立字据的时候,李桃因为懒得搭理这帮子傻货,转身出去溜达消食了,正好在外头碰到了抱着胖小子出来遛弯的唐婶儿,就顺势问起了店面房的事儿。 因为是单位房子,不存在讨价还将的可能性,全都是统一价,也就是早先李桃提过的,一平方八毛钱的月租金。至于那个铺子精确面积是多少,得看上面是怎么量的,不过唐婶儿的估算应该是错不了的,约莫二十平方左右。 还有一点,单位的店面房是需要有担保人的,以防租客在里头干违法犯罪的事情。这个倒是不用李桃操心了,因为她当初报了许学军的名字,机械厂正式职工作为担保也就够了,正好做买卖的人又是他的亲妈和媳妇儿,完全说得通。 关于这一点,李桃也仔细的说清楚了。 “婶儿,咱们多年的老邻居了,我也明着跟你说,这个铺面呢,你要真只是卖卤肉那是没关系的,国家政策再怎么改动,卖点儿吃食肯定没问题。可万一你涉及到了其他的东西,那就不好说了,保不准会影响到许哥的工作。” 其他的东西值得是啥,唐婶儿也不傻,当然是懂的。 闻言,她忙点头答应:“桃儿你放心,我们家只卖卤肉、卤蛋这种,而且保证弄得很干净!” 干不干净就跟李桃没啥关系了,横竖她又不打算光顾。事实上,在港城那边,流行的是咖啡牛排,她早就不爱味大的东西了。 横竖该说的就说了,俩人就约好第二天下午去敲定个合同。本来也可以上午去的,无奈许学军明个儿得上早班,这事儿担保人肯定得在场,还得带上户口本等证件。 好在,一切顺利。 等唐红玫把自家的卤味儿卖了个七七八八时,唐婶儿和许学军就将签好的合同拿回来了。 合同上的精确面积是十八个平方,也就是每个月的租金是十四块四毛钱。因为是单位房,上头本来要求是一次性付清一年的租金,不过在李桃的说合下,改成了半年付一次。 “幸好咱们先前攒下了不少钱。”唐婶儿拍着胸口,一脸的庆幸,“就是又得挪红玫赚的钱了。” “谁赚的都一样,横竖是用在正经的地方,又不是给祸霍了。”唐红玫想着铺子已经租下来了,就问什么时候才算正式归自家所有。 唐婶儿:“桃儿帮着说了,租金是从下个月开始算的,咱们还有半个月时间收拾鼓捣。不过人家糕饼铺得三天后才能搬走,我就琢磨着,要不先把人找好,好歹也要把墙面都刷白一下,再多打几个柜子。” “妈,我还是想要这样的。”唐红玫指了指自家小店,“窗台前卖东西多好,客人不会硬挤进来,屋子里能干净一些。对客人来说,也方便不是?” “那窗户倒是够大,应该能成。大不了就弄两边,咱们可以把食品柜沿着靠窗户那边的墙摆,另一边当厨房,专门卤肉。” 大致的商量了一下后,唐婶儿又给家里人分配了任务。 唐红玫依然得待在家里,毕竟新铺子还没开呢,总不能先把旧的关了,且不说这样一来就少了收益,光这个说法也不吉利。 许学军因为厂子里的订单少了,他现在比以前轻松多了,所以他得多往铺子里跑几趟。用唐婶儿的话来说,精细的活儿干不了,把房子弄干净不是最简单的? 至于唐婶儿,她永远都是负责统筹规划的,顺便还给了刚从乡下赶回来没多久的唐耀祖一个新任务。 “我去找泥水匠、木匠?哎哟,根本不需要,我就会!乡下地头盖房子都是大家伙儿一道儿帮忙的,哪里会专门请人?要是婶儿你着急的话,那我回头叫俩堂哥过来帮一把?横竖离春耕还有些日子。” 唐耀祖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唐婶儿的赞同。于是,屁股还没坐热,他又急匆匆的往乡下跑了一趟,因为还没到开工的日子,他也是跟人说定了时间,让两个堂哥到日子过来。 当然不会叫人白帮忙,依着村里的规矩,包一日三餐,完工后再给个红包。 其实,如果是正经的泥水工、木工,一天的工钱少说也要一块,唐婶儿在问了儿媳村里的规矩后,决定到时候工钱仍照着村里的算,再多给包几块肉回去。 “要是能弄到烟酒就好了,你说啥时候,买烟酒才能不要票呢?”唐婶儿颇为可惜的道。 “大概要等到买自行车、电视机都不要票的时候?”唐红玫随口猜测道,她其实无所谓,毕竟家里也没人好这一口。 因为家里离不了人,尤其是胖小子,哪怕跟着许学军也是乐呵呵的,可终究年岁太小,离不开妈。因此,从这天后,唐红玫就再没去街上看过铺子如何了,只是每天吃晚饭时,听家里人说这些事儿。 三天后,糕饼铺如期搬走,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光是清理那些垃圾,就把唐耀祖累了个半死。他还回来抱怨说,垃圾是全都留下了,有用的东西是丁点儿没有,连个破笤帚都没给留。 等清理完垃圾,乡下的两个堂哥也过来了,唐耀祖索性不回家了,跟堂哥们在铺子里打起了地铺,正好晚上能多干会儿,也好早点儿开工。 唯一容易弄的是,铺面那边全是清一色的水泥地,就算早已被踩得脏兮兮的,总归还是很平整的。 地面不用太折腾,墙面就麻烦多了,唐婶儿本来只打算把外头客人看得到的地方粉刷一下,后厨不打算弄了,没想到等她亲自走到后厨,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圈后,不得不举双手投降,多追加了一笔钱,让干脆把后厨的墙面也给粉刷一下。 “红玫你是没瞧见哟,那天不是天气不大好吗?糕饼铺门小,窗户又黑乎乎的一片,再说我也光顾着估算后厨有多大了,都没仔细瞅那墙。” “那墙啊……” “太渗人了,茅坑都不带黑成那样的,就跟人家学校里的黑板一样,乌漆嘛黑的。还不如黑板呢,起码人家黑板是黑成一块的,它那边,黑还不是黑成一个色儿的,东一块西一块,瞧着就恶心。” “这还是糕饼铺子,怕不是人家说的黑店?还好咱们家的人不爱吃糕饼,浪费钱也就算了,看了那后厨,都能把去年的年夜饭给吐出来。” 自打亲眼看过那后厨后,唐婶儿是一叠声的抱怨,饶是唐红玫没瞧见,也被她说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于是,都不用唐婶儿再解释,唐红玫就已经赞同连带后厨一并粉刷的事儿了。 别以为顾客看不到就无所谓了,既然是做吃食买卖的,别的可以不讲究,这卫生是必须要搞好的。事实上,像之前卖卤肉,唐红玫也是每次都弄得干干净净,厨房一天至少打扫两次,地面、墙面、玻璃窗等等,全是格外洁净的,台面上更是得一尘不染,毕竟那是要入口的东西。 最最重要的是,待在一个墙面脏成那样的后厨里,唐红玫觉得自己迟早要被逼死。 又过了几天,据说墙面都粉刷一新了,对面的那两扇大玻璃窗,也仔细的修缮过了。玻璃是好的,就是窗户框子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得拆了重新打。 唐耀祖的木工活儿不过关,所以他被俩堂哥差遣去清洗玻璃,回头他就跟他三姐哭诉,说那几块玻璃哟,不知道是不是一二十年没擦了,换了几盆水都是黑乎乎的。等全部洗干净后,他简直不敢相信,前后是一样的东西。 别看铺面挺小的,等全部完工已经是月底了,唐婶儿亲自去验收了,也给帮忙的两人塞了红包和卤肉,让他们顺便帮着带个口信,自家铺子下月一号开张,要是唐红玫的娘家人有空,就过来凑个热闹。 考虑到临近春耕,唐婶儿也不强求,横竖到时候可以让她的娘家人来凑数,再买上一大盘鞭炮,好生热闹热闹。 铺子装修期间,还发生了几个事儿。 其一,是胖小子终于会说两个字了,只不过,他喊的是“妈妈”、“奶奶”,仅此而已。好在,这也是个不小的进步了,比之前单个字儿的往外蹦,好多了。 就是,许学军不太满意。可唐婶儿去说,这傻小子像爹。于是,当爹的只好默默的把不满意咽回去了。 其二,尽管李家那边没透露出意思来,可还是有人上门提亲了。 时代真的在变化,搁在以前,自愿离婚也好,被抛弃也罢,吃亏的永远都是女人。甚至有很多人觉得,娶个小寡妇也比娶个被抛弃的来得强。可到底,时代不同了。 许家还等着二桃自食其果,最好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哭着跑回来求复婚,到时候就是许家拿乔的时候了。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就有人托街坊大妈帮着说亲,对方的条件是不算太好,跟许建民是没得比的,可到底也有人提亲不是? 二桃这回倒是没点头,理由很简单,她连许建民都看不上,还能看上一个不如许建民的?至于李爸李妈,考虑到工作要给二桃顶了,哪怕她已经立下了字据,也没的转身就嫁人的。眼见二桃不答应,他俩立刻摇头拒绝。 甚至于,二桃还重新跟父母做出了个约定。 这事儿还是李桃跟唐红玫说的。 李桃为人傲气,可就算看在钱的份上,街坊邻居对她明面上还是很尊重的,敏感如她还是轻易的看出大家伙儿暗地里对她的鄙夷。说白了,无论时代再怎么进步,一个离异单身的女性一样会被人瞧不起,好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就注定得不到幸福一样。 还有一些街坊,譬如唐婶儿之流,真不是看不起李桃,而是打心底里心疼她。这种好意李桃是接受了,可她要的并非同情。 在一众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中,唐红玫成了特例。 说真的,唐红玫不觉得李桃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李桃长得漂亮,是那种叫人眼前一亮的明艳美貌,身段子也好,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生过三个孩子的,加上她见过世面,谈吐方面也跟县城里的人不同,更别提她还有很多的钱。 无论如何,唐红玫都不觉得她可怜。 不觉得她可怜,更没必要瞧不上她,这生男生女又不是自愿的,凭啥因为别人生了女儿而瞧不起,尤其唐红玫自家也是三姐妹。至于被夫家赶出来,在目前看来,后悔的人是蔡家。 也因此,在闲来无事时,李桃就会来卤肉店窗口站一会儿,跟唐红玫随口聊一些事儿。 自然,也就难免提到了自家的事儿。 李桃告诉唐红玫,二桃已经跟父母商量好了,允许改嫁,但一定要找个好的。 所谓找个好的,首先得有独立的房子,她受够了跟公婆同一个屋檐下的见鬼日子;其次得有工作,倒不一定是像许建民那种稳定又体面的工作,可一定得有钱,哪怕是个体户也无所谓,反正就是得有钱,还得是把钱捏在自己手里的,不能是叫公婆捏着的;再然后,要长得好看,个头要高,还不能是方块脸,总之就是外貌一定要出众;最后,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得对她好,至于具体的表现形式就是,彩礼一定要高,至少得出一千块,而且这个钱是留给家里的,不是叫她带着嫁过去的。 ‘这些条件,缺了一个我都不嫁!’ 这是二桃的原话,李桃听了全程,她觉得她妹妹多半是疯了。 李桃的意见不重要,反正李爸李妈非常赞同,在商定了具体细节又重新立了字据后,李爸就把工作给了二桃,当然,二桃的闺女十金是由李妈代为照顾的,这也是字据里写明白的。 “我怎么会有那么傻的妹妹?她真的是我的亲妹妹?怕不是抱错了?”李桃一脸的不敢置信。 当然,她也只是吐槽而已,她妈生她们姐妹俩都是在家里,还是由李奶奶接生的,完全不存在抱错的可能性。倒是李旦是在医院出生的,不过李旦跟李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绝对的李家种。 “所以,现在二桃去厂子里上班赚钱,养你们一家子?”唐红玫也有点儿懵。 “我除外,我是给了生活费的。”李桃迅速申明,“而且我过两天就要走了。” “走了?去哪儿?” “港城。”李桃一脸的骄傲,“挪出这点儿时间也不容易,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商机瞬息万变,我忙着呢。” 唐红玫原先最敬佩的人是她娘家二姐,如今又添了个李桃。只是没想到的是,二桃刚因为吓死人的择偶条件惊退了一大波热心大妈,蔡家又来人了。 就像所有人猜想的那样,蔡家早就后悔死了。 其实也不用猜想,从蔡家把二婚妻子逼得离婚的那一天起,他们家在打什么主意,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帮着从中说和的,还不是别人,正是最初给李桃说媒的马大妈。 “桃儿她妈,你也听我一声劝。这女人呢,太硬气了不好,还得性子软和一些,家里才能太平不是?男人本来就是要哄的,那会儿小蔡跟桃儿闹别扭时,本来只要桃儿放下身段哄个两声,这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再说两人都生了仨闺女了,怎么可能说分就分呢?” 李妈:“那他们不还是分了吗?” “那怪谁?你说怪谁?男人发脾气,桃儿不顺着点儿,非得火上浇火,人家说她一句,她能回个十句。她婆婆上去劝架,她居然指着婆婆的鼻子骂祖宗。你说说看,你自己说说看,有这样的吗?” 还真别说,这话李妈完全相信,那的确是她大闺女能干出来的事儿。 见李妈没吭声,马大妈愈发来劲儿了:“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早先闹成这样,我也说过他们了,本来都劝好了,哪知道桃儿那孩子脾气那么冲,找都找不到了。你想想,要不是为了把桃儿找回来,就蔡家那么好的条件,能等上个大半年才娶媳妇儿?后娶的那个条件又不好,长得没桃儿好看,身段也不好,还是个乡下姑娘,再娶也没得那么差的。” 李妈有点儿动摇了,因为据她所知,蔡家的确是去年初秋才再娶的。难道真的是舍不得她家桃儿? 马大妈再接再厉:“要我说,再娶的哪里有原配好?你家桃儿跟小蔡都有仨闺女了,万一再娶的苛待那仨闺女咋办?有了后妈就有后爹,万一后妈生了个弟弟,姐姐们还有好日子过?” “对对,可怜了我那仨外孙女。”李妈完全被带着跑了,连连点头称是。 “这当闺女的糊涂,你这个当妈赶紧劝劝呗,原配夫妻,这是多少年修来的福气啊!趁早赶紧复婚呗,孩子们盼着亲妈回家,桃儿她婆婆也说了……” “我婆婆?我婆婆死得特别惨,让大卡车给来回碾了十七八回,然后丢到荒郊野地里叫野狗给啃了个精光,剩下的骨架子呀,可怜她儿子死了,这辈子也没得个孙子,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更别提捧灵摔盆了,怎叫一个凄惨哟……不过也难怪,坏事做绝,可不得遭报应吗?” 就在马大妈滔滔不绝的给李妈洗脑时,李桃得了信儿,赶回了自家,慢悠悠的说出了先前那番话。 没错,李桃说话的时候,没有带上丁点儿的愤怒,而是慢条斯理的说着,轻飘飘的不带有丝毫份量,却足以把每个字都砸到马大妈脸上。 当年,能被蔡家挑来说亲,就表示马大妈跟蔡家的关系不错,事实上他们是连着亲的,还挺近的,李桃的前婆婆跟马大妈是亲姐妹。又因为马大妈嫁给了机械厂的员工,这才帮着两家牵线搭桥。 也正是因为马大妈跟蔡家的关系更近,所以她本能的偏向于蔡家,话里话外全是贬低李桃,偏偏李妈是个容易被人带着走的,愣是没听出人家的弦外之音来。 李妈没听出来不要紧,反正李桃听明白了,直接怼了马大妈一个没脸。 “你怎么说话的?你……” “老话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今个儿大白天的见了个经年老鬼,还是死不要脸的那种,不准我说两句大实话?要我说,有些人呀,好好的人不当,偏干那些畜生才会干的事儿,也不怕六道轮回,死后进了畜生道。” 李桃翘起手迎着从窗外透过来的阳光细细看了看,她的手跟她的脸比起来,显得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干过苦活的人。不过,她的指甲却很漂亮,粉粉的,边缘修得很圆润,似乎是涂了一层很淡的指甲油。 瞧着自己一双修长的手,李桃朱唇轻启:“还是说,畜生就是畜生,连人话都听不懂了,非得打在身上才知道疼?” 马大妈原本被气得一脸铁青,等听了这话后,忽的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跑了出去,及至跑出了李家,才回过头来破口大骂:“小蹄子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落得个什么下场,到时候你就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帮你说一句好话!” “谁家的狗在乱吠,惹毛了我打死再说,大不了多赔几个钱!” 没等李桃出来,马大妈转身就跑,不曾想却跟闻讯出来看情况的唐婶儿撞到了一起。 唐婶儿听了个半茬,本能的帮衬李桃,忙把身子往后挪。撞了一下失去了平衡的马大妈,一个重心不稳“啪叽”一下砸到了地上,嘴里哎哟哎哟的叫唤了起来。 “马大妈你这是咋了?太不小心了,来来,我扶你。”唐婶儿连拖带拽的把人给弄了出去。 等把祸害弄走后,唐婶儿又去了李家:“桃儿她妈,不是我说你,儿孙自有儿孙福,桃儿又不是那不懂事儿的三岁小屁孩儿,她心里有的是成算,你让她自个儿选不成吗?对了,我家卤肉店明个儿开张,记得来捧场啊!” 第035章 第035章 “好好, 到时一定去。” 面对唐婶儿的叮嘱, 李妈只一叠声的答着好, 僵笑着看人进了隔壁,这才忙急急的回了自家, 返身关上门不敢置信的瞪着李桃。 “你哪儿能这么说话?连诅咒你婆婆的话都说得出口, 怪不得他们家早先容不下去。我还真以为蔡家是嫌弃你生不出儿子来,才赶你出家门的,你怎么敢……” “我婆婆?什么我婆婆?妈,我现在单身!”李桃比她妈还震惊, “你不会觉得刚才那马大妈的话没错?” 李妈闻言一怔, 认认真真的回忆了一番, 转而一脸惊讶的看向李桃:“是没错啊, 哪里错了?” “他们这么诋毁你闺女,你还觉得没错?” “哪儿就诋毁你了?你不是生了仨闺女一直没给他们家生出过儿子吗?你自个儿也承认了, 你骂过你婆婆。还有……” “停停。”李桃不想听了, 抱着胳膊眼神冰冷的看着她妈, “敢情你还巴望着我再跳回蔡家那个火坑里去?” “这是怎么说的?你居然没打算复婚吗?那你你你……”李妈忽的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 吓得面色煞白,“难不成真叫街坊邻居说对了,你是故意说要复婚,骗蔡家那边把后娶的媳妇儿给休了?你这孩子, 你说你咋能这样呢?你都不打算跟人复婚, 闹了这么一出, 不是缺德吗?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家, 现在……哎哟哟,这事儿闹的,这事儿叫你给折腾的,你说说看,现在怎么办?” 说着说着,李妈只觉得手软脚软,连头都开始晕晕乎乎了,整个人直往地上坐,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然而,李妈并没有发现,随着她的话,李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陌生。 “这是咋了?大白天的,咋还锁门了?”二桃下班回来推门不开,这才拿了钥匙把家门打开,还没等她抱怨完,就看到亲妈坐在地上边哭边捶腿,亲姐则抱着胳膊冷冷的靠墙站着,吓得她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问,“这、这是咋了?” “二桃啊,你来品品这事儿,你姐做的也太不地道了,怎么能干出这么缺德冒泡的事儿呢?她自个儿能耐,不稀罕人蔡家,也不能坑了人后娶的媳妇儿呢?叫人家好好的姑娘以后这日子可咋过呢?万一人家想不开去跳了河,这不是造孽吗?” 李妈叨逼叨逼的把事情给说了一遍,尽管她说的颠三倒四的,其中也夹杂了不少个人的感观,不过因为这事儿本身也不复杂,二桃还是听明白了。 听是听明白了,可二桃并不敢评理,只畏畏缩缩的往她姐身边凑,拿眼神偷瞄她姐,小声的问:“姐?” “你信她这话?”李桃冷冷的问道。 二桃瞬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坚决而又果断的说道:“不信不信,姐,我相信你。” 李妈显然没想到二桃居然会这么说,猛的抬头:“你也疯了?这一码归一码,咋可能牵扯到别人呢?” “妈我也帮姐。”二桃的态度相当得坚定,“我可没忘记小时候的事儿,以前姐帮你出头,替你扛了奶的骂,你一回头就充好人,倒衬得我姐多管闲事了。还有,我姐不在家时,奶一骂你你就推我出去,骗我说,我是亲孙女,奶不会打死我的……” 亲奶和亲孙女的关系不至于那么差的,就算当奶奶的再怎么重男轻女,也犯不着故意去作践自己的亲孙女。这生男生女,跟孙女有什么关系?再说,那个时候李家就桃儿姐俩,折腾她们的意义在哪里? 以前,二桃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她嫁到许家后,听她婆婆平日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街坊四邻的闲话,这才渐渐的悟出了点儿什么。 她奶一直都是冲着她妈的,只不过当时,李桃护妈心切,帮着扛了不少骂,她奶气不过孙女只知道护妈,便索性娘仨一起骂。这本来也没啥,却架不住李妈骨子里的奴性,一面忍受不了婆婆的骂,一面又觉得女儿的做法欠妥,当孙女的怎么可能跟奶奶较劲呢?结果就是,李桃里外不是人,二桃夹在几人中间,被养成了外表怯懦内心作天作地的古怪性子。 可有二桃有句话没错,要不是她姐想护着亲妈,何苦故意跳出来找骂? 李妈明显没料到二桃会翻出陈年往事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同时,也带出了一丝恼怒:“我说的是蔡家的事儿!你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干啥?也不是蔡家,我就是觉得你姐干的不地道,她要报复就报复蔡家去,拿人家无辜的小媳妇儿出气算什么能耐?” “是啊,人家小媳妇儿多无辜呢,只你闺女心肠歹毒,缺德没良知,活该下十八层地狱是?”李桃再度开了口,语气里仍旧没有半分温度。 “你怎么这么说……” “闭嘴!听我说!”李桃忽的变了脸色,面露狠戾,“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解释,也是最后一次,你最好给我仔细听清楚也记清楚了!” “第一,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就算婆婆故意找茬还能跪着舔她脚背!我生了三个闺女怎么了?保不准就是他们老蔡家做了恶意,这辈子活该断子绝孙,怪我吗?” “第二,好马不吃回头草,早在蔡家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再跟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从头到尾,我就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复婚,谁编排的谣言,就叫她烂舌头烂嘴巴!” “第三,你是我妈我才对你一忍再忍,不过也够了,我不欠你了!人要讲良心,就算我对不起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行了,我这就走,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撂下这话,李桃转身离开,门板被她重重的甩到墙上,又反弹回来。 “姐!”二桃赶紧叫她,李妈见状,忙拽了她一把:“你个没良心的,倒是先扶我起来啊!” 二桃一把甩脱了她妈,扭头吼道:“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好赖不分说的就是你!我姐对你多好啊,咱们家最孝顺的人就是她了,你还这么伤她的心,真当她是你生的你就可以随便作践她了?走开,我要去找我姐。” “找啥找!你还真说对了,她是我生的,我说她两句怎么了?她还真能不认我这个妈?”李妈气急败坏的叫道。 二桃嘲讽的扯了扯嘴角:“是啊,我也是你生的,我就不管你,你还能不认我?横竖现在家里就靠我的工资过活,我就算现在去追我姐了,回头你还敢把我赶出去?” 说完最后一句话,二桃也跟着跑了,剩下一个李妈瘫坐在地上,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真的是上不去下不来,捶胸顿足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把那口气给缓过去了。 “这天杀的,没良心的东西……” 这厢,李妈在家里哭天抢地的,那厢,二桃费了点儿工夫终于追上了她姐。 也亏得她之前被许妈作践了大半年,虽说现在还不曾瘦回她当姑娘时,不过一百来斤的体重倒是正常的,加上她姐穿着细高跟鞋,本来走得也不快,总算在家属区大铁门前,把人拦了下来。 “姐,姐你别走,我刚才说过妈了。姐你要相信,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二桃急急的表明立场。 李桃白了她一眼:“少给我装蒜,你就是有好处跑得比谁都快。” “那我也比妈讲道理啊!”二桃委委屈屈的去拉她姐,好在这回她姐没甩开她的手,“咱们那个妈啊,就是拎不清,小时候没少在我跟前说奶对她不好,这两年日子好过了,又觉得奶死得太早了,要是活着该多好啊,好日子一天都没过过,连大孙子都没亲眼看一看。” “哼,奶要是多活几年,她还能有命?”李桃抿了抿嘴,见这边人来人往的,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就带着二桃往街面上去,她也不挑,随便找了家个体户开的小馆子,进去后点了俩菜应付走服务员,这才对二桃说起了心里话。 “咱那个妈,光心疼别人日子不好过,怎么从来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听风就是雨,人家说我要复婚,她就打算给我牵线搭桥?别人明里暗里的全是贬低我,她听着还觉得特别对?敢情我就得回老蔡家,继续给他们当牛做马?” 二桃看了看四周,小声的问道:“姐,不是我不信你,复婚那个事儿,真的不是你说的?” “要是我说的,就让我被车撞死、被雷劈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姐姐姐姐姐姐……”二桃吓得舌头都打结了,赶紧拦住她,“我信,我信!可那到底是谁传的谣言呢?” “鬼知道!”李桃满脸的怒容,“从我回来后,就过年那会儿,拿了点衣服鞋子去蔡家给我闺女们,就算那样,我跟蔡家其他人也没说过一个字。” “那你也是真的不打算复婚了?那我仨外甥女呢?不然你去把孩子要回来?”二桃又出主意。 李桃再度翻了翻白眼:“你就是个傻货!离婚带着孩子吃苦又受罪,关键是讨不了好!就该叫孩子爸管着孩子,横竖孩子是我生的,等她们长大了还能不认我?不认也无所谓,那时候我手里捏着钱,就是看着钱的份上,她们也得乖乖过来喊我妈。再说了,我就不信蔡家那个老虔婆会好好对她们,跟着亲爹才知道亲妈有多好!” 二桃弱弱的垂下头来,乖乖的聆听教训。 “妈还说我坑了蔡家后娶的媳妇儿?关我什么事儿?他蔡家缺德丧良的,还能栽赃给我?是我娶的媳妇儿,还是我抛弃了媳妇儿?”李桃越说越生气,桌子拍得啪啪响,偏她一副凌厉至极的模样,小吃店老板娘远远的站着,敢怒不敢言,服务员更是一脸惊恐的恨不得躲出去才好。 “还不就是谣言给闹的……” “算了,我今天就走,先去市里,转道再去火车站。”李桃是真的被气炸了,“你也给我警醒点儿!别叫人欺负去了,也别学妈成天作天作地的。你说你怀个孕,从你婆婆手里多抠点儿钱不好吗?吃吃吃,就知道吃,早产的孩子都能有十斤重,要是足月生,你还不得一尸两命?多动动你脖子上那玩意儿,它是脑子,不是夜壶!” 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沓大团结,李桃也没数,直接往前一推,塞给了二桃:“拿着!别回头又给了妈,她当家做主十多年了,再怎么哭穷也有钱的!回头等我到了港城,会给你写信的,到时候直接写到厂子里。” “嗯,好,我都听姐的。” 就在李妈满心满眼等着俩闺女回来时,李桃已经走人了,她走得半点儿都不留念,只一个小时后,就离开了县城。 至于二桃,她想来想去,觉得既然已经点了菜了,她姐不吃那就她来吃,总不能给浪费了。于是,她慢悠悠的吃着饭菜,等吃饱喝足了,盘算着家里还没消停,又揣着满兜的钱去街面上逛了逛,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裳,也给闺女买了两样小玩具,瞅着天色将晚,才磨磨蹭蹭的往家里去。 只不过,她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是谁乱编排是非,她姐明明说从来没想过要复婚的。 …… 谁编排的?当然是蔡家。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逃不过“利益”二字,蔡家想要前妻回来,偏偏现任不肯退让,又不愿意背负抛妻薄情的名头,就索性把锅往前妻身上甩,作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到时候,无用的现任滚蛋了,有钱的前妻回来了,大家只会觉得两个女人争风吃醋,被抛弃的可怜虫,要恨也只会很李桃。 说真的,被抛弃的那女人确实挺恨李桃的,她已经想好了,等那两个黑心黑肺的东西复婚时,她一定要亲自到场送一份大礼。 唯一的问题就是,李桃显然不可能配合她了。 事实上,不止一人盼着复婚那日早早的到来,而其中最殷切期盼的,估计就是蔡母了。 蔡母等了半天,才终于把马大妈盼来了。这俩是亲姐妹,自然不像外人那么客套,一见妹妹过来,蔡母忙问:“成了?有说什么时候办酒吗?按说复婚也不用那么麻烦,不过谁叫桃儿那孩子现在出息了呢?是该大办一场,也好叫人知道,她才是我蔡家的正经儿媳妇儿。” 马大妈一脸的尴尬,除了尴尬她还带着不少的愤怒:“她没同意,还骂了你。” “什么意思?”蔡母愣住了,“你是不是说错话了?赶紧把事儿原原本本的跟我说一遍!” 对这个要求,马大妈倒是没什么不能满足的,她也没有添油加醋,只一五一十的把自己跟李妈的对话,以及李桃之后跳出来的那一通痛骂都说了,即便做不到完全准确的叙述,起码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蔡母越听越不懂:“这不句句在理吗?也没说错啊,那她为啥不同意?”至于最后那番痛骂的话,说真的,蔡母已经免疫了,毕竟李桃在去年被赶出门时,骂得比现在厉害多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马大妈一肚子的委屈无处说,“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都生了仨闺女了,年纪也不小了,都快三十了,就算长得好看,可好看能值多少钱?会赚钱是不假,可女人的钱不就是为了给男人孩子花吗?现在你家肯再要她,又把前头那个休了,她还不满?有啥不满的?她脾气那么冲,嘴巴还坏,你都不嫌弃了,还想咋样?” 这两人真不愧是亲姐妹,从三观到脑回路就跟完美复制一般,又把事情从头到尾的细细琢磨了一番,还是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错。 最终,马大妈提出一个建议:“兴许是嫌面子不够?不然姐你亲自跑一趟,就说你不嫌弃她生不出儿子来,也不嫌弃她年纪大了,把态度摆出来。” “能成?”蔡母有些犹豫。 “咋不能成了?她要是不想着复婚,那还回来干什么?光回来还能说是她舍不得亲闺女,可她还打扮成那样,妖里妖气的,男人不就吃这一套?要不是想勾住我大外甥的心,她至于那么费劲儿打扮吗?还有啊,她那么辛苦赚钱是为了谁?一个女人,吃啥不是吃,哪里就需要花钱了?肯定是为了我大外甥,想着闺女们靠不住,多多的赚钱攒钱,俩口子下半辈子就算没人奉养,也照样不愁吃穿。”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我说咋桃儿那孩子一下子就能耐了呢?唉,也怨我,瞧把她给逼的,外头哪儿有家里好?为了能回这个家,也是委屈他了。” 亲姐俩边叹息李桃的不易,边决定第二天就去李家再度提亲。 可命中注定,她俩要扑空了。 因为第二天正是卤肉店开张的日子,李桃是跑了,可其他的李家人还是去捧场了,不单李家人都去了,家属楼里的其他左邻右舍也跟着去凑热闹了。 当天吉时一到,唐耀祖拿着长长的香,点燃了挂在房檐下的长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条街。不光老街坊们过来捧场了,连带一些走过路过的人,也都跟着驻足观看,想着是不是有啥热闹可看,就连一条街上做其他买卖的人,也忍不住探出头来细看。 糕点铺子关门那事儿,不少人都知道。只不过,等发现糕点铺子关门后,再去托人找门路要租这间店面房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扼腕不已的生意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边粉刷墙壁、重装窗户、打柜台架子等等。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捣乱,可思及有门路弄到这么好位置铺面的人,一定有后台,所以刚有些躁动的心思,就瞬间沉寂下去了。 这些个私底下的事儿,唐婶儿并不清楚,家里的其他人就更不懂了。 反正,卤肉店是顺利开张了。 唐红玫今个儿凌晨三点就起床了,拿出了全部的本事精心卤了好几锅各色卤味儿。这会儿,她已经把卤味一一分装好后,放到了崭新的白搪瓷托盘里,再搁到了玻璃柜台里。 新的店铺,她很喜欢。 就像早先说的那般,卤肉店的门依然是保存的,也不禁止顾客进入,不过为了方便起见,窗户底下摆了两个柜子,台面是玻璃的,既不影响食客观看挑选,也能遮挡沙尘。关键是,看着就有档次。 窗户口下头的柜台,是由唐婶儿管着的,主要是唐红玫面皮薄,以前面对的多半都是老顾客,既不会讨价还价也不会故意找事儿,可现在,等于窗户这边是最忙碌的,自然需要个老手看顾着。 后厨前头的一排玻璃柜还是摆着的,这些是便宜跟以前的糕点铺子买来的,仔细的清洗改装后,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时旧的。 这边也摆了不少卤味儿,唐红玫站在柜台后头,一面看顾着厨房里的卤肉,一面也招待偶尔进店的食客,算是半过渡形式的,假如窗台那头卖光了,唐婶儿不用进厨房就能补货。又因为铺面本就不大,去掉了大半厨房后,婆媳俩都不用走动,伸长手就能交替卤味儿。 不过今个儿是个特例,到底是开张,就算没打算买,听着这动静,进铺子里瞧新鲜的人也不少。 因此,唐耀祖在放完一挂鞭炮后,就赶紧回后厨洗了把手,拿过切肉刀开始负责切墩。 别看唐耀祖烧饭做菜不咋地,可他却仿佛是个天生切墩的,切起卤肉来,速度奇快不说,切得还薄。虽说大块卤肉吃起来痛快,可要是切得薄点儿,摆盘不是好看吗?以前就有街坊叫他帮忙切好,往后只怕更多。 “这块您看行吗?要切吗?”唐红玫负责帮顾客挑选,确定后再询问是否要切好,若是不要,她就直接称过算账,要是需要就称好份量再让顾客确认一下,然后交给唐耀祖切块或切片。 唐婶儿那头是一人在忙的,别看她没上过几天学,算账那叫一个利索,而且她的刀工也还行,没唐耀祖好,不过糊弄人倒是够了。这年头的人还是实诚占了多,对卤肉的要求也是醇香美味,并不会太计较刀工的问题。 本来,很多人都是奔着凑热闹的心思,过来瞧一瞧的,甚至其中还有不少县里其他做吃食行当的个体户,可这热闹凑着凑着,就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了。 “真香啊!” “这是怎么卤的?它怎么就能那么香呢?别是闻着香,吃着一般?” “那你倒是别挤我啊!后头去,统共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哪儿闻不到味儿啊?” “我不得尝尝才能知道是不是闻着香吃着一般呢?我说不买了吗?人老板都没赶我走!” 老板已经忙疯了。 还是唐耀祖催他姐:“姐你倒是去后厨继续卤啊,这儿有我呢。” 唐红玫一看这架势,觉得确实得再接着准备,忙抽身往后头去。剩下一个唐耀祖倒也不急不慌,主要,他这人稳得住,横竖卤味儿就那么多,急吼吼它也变不出来,慢吞吞的客人也跑不了。 不光是跑不了,国人都有凑热闹的心理,瞅着这边都排上长队,还以为又出什么特价品了,忙颠颠儿的奔到队伍后头,尤其越排得近越能闻到那股子肉香,就更不愿意走了。 这个时候,你就是告诉他,不是特价品,是高价卤肉,那人家也得尝尝。 没钱就少买一点,起码也得尝尝味儿?只要尝过了,回头就是吹牛也能添个谈资。 只不过,尝过以后究竟是心满意足,还是越吃越想吃,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因着忙碌,唐婶儿这边还不知道李桃已经离开了,她还盘算着回头好好谢谢人家,哪怕还未盘账,光估算下这人数,也知道在正经街面上开店,比在家属区那头赚多了。 事实上,李桃离开的消息,就连李家人都还没弄明白呢。二桃昨个儿晚上回去后,只含含糊糊的说,她姐走了。李爸李妈以为大闺女是赌气回了县招待所,都没在意。李旦就更不用说了,他还在除了吃喝就是玩闹的年纪,又因为家里添了个只会嗷嗷哭叫的小婴儿,他最近一天到晚的出去疯,万事不理会。 至于其他人…… 眼巴巴等在李家门口的蔡母和马大妈就是最好的例子了,不过她们很快就有伴了,因为许家也来人了。 许建民倒是没闹腾,他只是单纯的被伤了心,亲妈他惹不起,媳妇儿又杠不住,怎一个两面受气。然而,等二桃真的带着闺女走了,他左思右想还是舍不得,求了他妈一个年关,终于求得同意,今个儿又过来求和了。 在许妈看来,二桃尽管狠心闹了离婚,可她不也拒绝了其他人的求娶吗?那就代表她跟以前一样都是在瞎闹,心还是在许建民身上的。 结果,两边在李家门口顺利会师,相看两厌的同时,又都舍不得就此离开,索性各蹲一边,跟门神一样,戳在了楼道里。 这些事儿,老街坊们全然不知,他们除了今个儿要上班的人,尽数都去了卤肉店捧场,包括像胖小子和十金这种小孩子。 李妈抱着十金,羡慕的看着人家婆媳俩把日子过得这般火红,又瞧了瞧同样抱着孩子的许学军,她瞬间就心理平衡了。 女人呀,还是得倚靠男人和儿子,自个儿有本事有啥用呢?像她多好,以前她男人赚钱,现在俩闺女给她钱花,等以后啊,就该享儿子的福了。 正做着美梦呢,怀里的外孙女突然哭了起来,李妈赶紧低头哄着,一旁许学军怀里的胖小子却拿小胖手捏住了鼻子,还用空着的手扇了扇:“臭臭!走走!” 许学军怕他也跟着哭起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幸好他们没挤到店里去,外头的话,风一吹,味儿就散了。 李妈也明白十金为什么哭了,留下一句“我带孩子回去洗洗”就赶紧开溜了。 此时,许学军就没顾得上这个多年的老邻居,他只忙向街头方向紧走两步,急得胖小子一个劲儿的挣扎,嘴里更是叫着:“不走!不走!妈!奶!” “二姐好。”许学军一面抱紧胖小子,一面上前跟唐红玫二姐打招呼,“大弟也来了?红玫在店里忙着呢。” 乡下地头正值春耕,自然没法全部人都到齐,唐红玫她二姐就带着大弟进了县城,结果还没看到亲妹子,就已经先看到了抱着娃儿的妹夫。 “怎么叫你带着孩子?红玫也真是的。”二姐一脸的无语,伸手就去接胖小子,偏偏胖小子早已不认识她了,拧过身子,拿肥嘟嘟的屁股朝着她,愣是不叫抱。哭笑不得的二姐,索性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小坏蛋这就不认得我了?我是你二姨。” 胖小子用两只小胖胳膊牢牢的抱住他爸的脖子,抗争的意味相当强烈。 “这孩子倒认生。”二姐想起自家闺女,跟胖小子不同,那是个来者不拒的。其实,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只不过随着他们俩口子的相继离家,小闺女等于是谁有空谁抱一会儿,都没空就由着她趴地上玩,以至于只要有人愿意抱着她玩她就乐得不行,要不是乡下地头没啥生人往来,她还真怕闺女叫人抱走了。 “回头叫他妈说他。”许学军一脸尴尬的解释着,“我说了他不听,只听他妈他奶的。” 二姐:…………可看出你在家里的地位了。 唐红玫她二姐倒没说啥,大弟却忍不住笑起来了,不过他也没点破,只冲着许学军点了点头,说了句:“我进里头瞅瞅去。” 许学军自然不会拦着:“成成。二姐也进去瞧瞧,红玫在里头。” 对于这个明明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偏一口一个二姐叫着的老实人妹夫,唐红玫她二姐也是深深的无奈了。横竖妹夫他人好,对妹妹也好,家里人口简单,婆婆好相处,所以……就这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是亲姐妹,其实也管不了那么多。 本来,唐二姐是打算找个空挡跟唐红玫好好聊聊的,没想到卤肉店的生意太好了,就算后面客人没那么多了,可店里店外就没断过人。又不好在人来人往的店里说话,二姐索性掏钱买了十块钱的卤肉,叫上大弟准备回去了。 “二姐,你这不是特地寒碜我吗?”唐红玫正好端着卤肉出来,可没等她把话说完,唐耀祖已经麻利的切好肉拿油纸包装好,顺手就将钱收进了台面下边的抽屉里了,“小弟!” “一码归一码,做买卖哪儿有不给钱的?” “就是就是,二姐贼有钱,三姐你倒是心疼心疼我,我切了这半天肉了!” 眼瞅着二姐和小弟一搭一唱的配合默契,唐红玫也无话可说。其实,她也明白做生意得收钱,不然只怕是各种亲戚都要争相赶过来了。这年头,别的不说,谁家还没几门亲戚呢?别等下开门做生意,辛苦不说还亏本。 因此,唐红玫只能歉意的冲着二姐笑了笑:“下回得了空,咱们姐妹好好聊。” “没事儿的。”唐二姐瞧着生意又来了,只冲着唐红玫摆了摆手,“行了,你忙,咱们姐妹什么时候不能聊天?我先走了。” “好,下回得空聊。” “二姐再见,二姐记得下回再来光顾啊!” 懒得理会耍宝的小弟,唐二姐提着卤肉出去了,临出门前才发现大弟没跟上来,诧异的回头唤他:“光宗你还看啥呢?走了走了。” “嗯。”最后又扫视了一圈,唐光宗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旋即快步跟了上去。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看隔壁李家就知道了,姐弟仨就是三种性子。其实,唐家那头也是如此。 唐大姐因为是长女,天生责任感强烈,勤快能干,唯一就是家里负担重,哪怕她男人工资不低,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是够呛,她在娘家干了近二十年的活儿,在婆家接着继续熬,且目测还得接着再熬一段时间。 老二的性子却是几人里头最烈了,加上婆家的催化,乍一看都快赶上李桃了,不过因为唐家整体环境没李家那么糟心,二姐的戾气永远都是对外的,对娘家人完全称得上是尽心尽力的。 唐红玫自是不必多说,她看着是没脾气,其实却是因人而异的,别人对她好,她自是百倍报答,反之可就又是另一说了。毕竟,好脾气不代表就是面团子。 至于底下两个弟弟,差别就更大了去了。 当天晚上,唐光宗就趁二姐回婆家之际,把萦绕在心头多时的念头,告诉了父母:“我跟小五换下,卤肉店挺好的,让小五跟着二姐当倒爷去。” 唐爸唐妈都愣住了。 最早分配时,唐爸考虑的其实就是让老二带着小五,让老四跟着老三。 这么安排的原因很简单,老四是家里的长子,有结了婚有了娃儿,还承担着照顾父母的责任,跟着人在县里的唐红玫,不提能学到什么,起码离家近了,再说,在家前日好出门万事难,即便当倒爷赚钱不少,其中的辛苦也是可想而知的。 然而,这个分配方案还未提出就先遭到了反对。 老二点名要老四跟着她。 尽管唐爸很是心疼长子,怕他在外奔波太辛苦,可仔细一想,老二俩口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出去闯闯见到的世面也不是区区一个小县城能比的。再一个就是,在做出这番安排时,唐红玫还没有开卤肉店的想法,许学军又只是个机械厂的车间工人,根本没能耐把老四弄进厂子里,跟着这俩的意义不大。 当时,摆在唐爸跟前的难题就是,跟着老二俩口子有出息但是太辛苦,跟着老三正好反过来,轻松是轻松了,只怕没啥用。 正好老二提出由她来带老四,唐爸就顺势做出了改变。 只不过,唐爸并不知道,他二闺女也是有小心思的,当然现在说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可世事就是那么难料,唐红玫突然就出息了,先是在自家开店,又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居然能弄到县里商业街的铺面,就算是租的好了,那也不是随便哪个能租到手的。 见唐爸陷入了沉思之中,唐光宗耐心的开始分说起来:“爸,我是这么想的,我跟媳妇儿已经分开一年多了,她是生了个大胖小子,可我总不能只生一个?上头的政策前些日子二姐也跟您说了,什么时候开始说不准,我就琢磨着,我留下来,好再给爸您添个孙子。” 唐爸面上的神情一下子松快了,这话可真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毕竟人哪儿有嫌孙子多的? 就听唐光宗继续道:“还有一个,我离家在外最是惦记二老,都说父母在不远游,偏偏我身为长子,却不能陪在父母身边尽孝,实在是……儿子不孝啊!” “好好,你有这份心就好了。”唐爸被他说的眼圈都红了,忙开口保证道,“等明个儿你二姐过来了,我跟她说,都是亲弟弟,带谁不是带?” …… 与此同时,毫不知情的唐耀祖高高兴兴的收拾着卤肉店,他让家里其他人先回去了,自己留下来仔细打扫清理。因为知道他三姐对后厨要求非常严苛,光是台面他就擦了不下十遍,真叫一个锃光瓦亮,都能反光了。其他的边边角角也都弄干净了,店里就更不用说了,卖吃食的店,除了味道好,就是卫生最重要了。 及至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唐耀祖锁好门颠颠儿的回家了。 家里,唐红玫在做晚饭,他们中午是在店里对付了一顿,所以她晚上想多炒几个菜,正经吃顿热饭热菜,也正好借此庆祝一下。 哪怕知道开张第一天属于特殊情况,也明白以后未必每一天都会有那么好的生意,全家人依然很高兴。尤其是唐婶儿,生怕自己算错账,连着点了三遍,这才心满意足的把小铁皮箱子搁了回去。 等唐婶儿搁好钱箱,许学军替胖小子换好尿布,唐耀祖也跟着进门了。 随着唐红玫一声“开饭了”,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围坐在饭桌旁,开始了这顿略有些迟的幸福晚餐。 第036章 第036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 唐爸就让人叫来了二闺女,把昨个儿家里人商量好的事情告诉了她。 “这算什么意思?水往低处流, 人往高处走?瞧着他三姐家里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就嫌弃我这个当二姐的没用是?”唐二姐才听了个开头就皱起了眉头,等听完之后, 脸拉得老长, 下意识的就去用眼神搜寻大弟,可大弟并不在堂屋这边。 唐爸也不太高兴:“你怎么能这样想你大弟?光宗是什么人,你这个当姐姐的, 还能不清楚?” 见二闺女低着头不吭声,唐爸又道:“你自己想想看,诚安他一个人南下那阵子,你心里能不惦记?你大弟他们俩口子年岁比你们还轻, 老这么分开来,能成?再说了,你大弟是咱们唐家的长子,不得趁着那什么计划政策没下来之前, 赶紧多生几个儿子?” 都不用细想, 唐二姐也知道这些话一定是她大弟说的, 她爸是绝对想不到这些的。偏偏每句话都在理, 还正正好戳中了她爸的心,她就是想反驳, 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出理由来。 不得已, 唐二姐只能点了点头:“我倒是没啥, 可爸你得想想,这事儿是我说了就算的?” “诚安不都听你的?南下做买卖肯定有出息,就是光宗这两年没法跟着去。不然这样,跟老三商量一下,这两年先让光宗跟着她,等回头耀祖娶媳妇儿了,两人再换回来就是了。” 唐爸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事实上,两家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就说唐耀祖好了,他离得倒是近,也没人亏待他,瞅着就比以前胖乎了许多,年底还得了红包,可真要算起来,赚的钱是完全不能跟唐光宗比的。 这年头的倒爷,是真的在赚血汗钱,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闹个不好还有可能被抓进去。可不能否认的是,利润也是极大的,要不然怎么会有人不断的下海捞金呢? 钱得赚,孙子也得要,这俩是一样重要的。 而且在唐爸看来,这两者并不矛盾,横竖就是俩儿子交换一下,都是亲生的,有啥大不了的? 唐二姐听了她爸这番话,忍不住开口泼冷水:“还是那句话,这事儿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答应了,诚安还能有意见?还是你怕你那婆婆闹腾?” “诚安没有意见,我婆婆爱闹就闹,谁在乎。可红玫那头呢?耀祖呢?” “没事儿,你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俩听话就行。再说了,带谁不是带?光宗不比耀祖更机灵?红玫性子好,不会反对的。耀祖就更不用说了,他要是不干,你让他来找我!”唐爸自信满满的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唐二姐就算心有不满,也不能再反对下去了,只好含糊的答应着:“那行,我回头跟红玫说说。” “他们不是开着店?今天有点儿小雨,生意一准好不了,正好方便你们姐俩说话。” “行行行,我这就去!” 唐二姐本来还想找大弟问个清楚,可没想到唐爸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只催着她立刻动身。今个儿下雨天,一般来说,生意是不会太好,可怎么都不想想,这乡下的路本就难走,一到下雨天,简直折腾死个人。 等她费劲千辛万苦赶到县城里时,已经是快中午时分了。 “二姐?二姐你咋来了?三姐!二姐她来了!”守在窗户后头的唐耀祖回头高声唤了一声,转而就匆匆的跑出来把人拉进了店里,还不忘寻了块干净的毛巾给他二姐擦擦脸,焦急的问,“是不是家里出了啥事儿?还是我姐夫又被谁怂恿了跟你吵吵?” 唐二姐还没开口,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四月里,还属于乍暖还寒时,平常艳阳高照倒还算好,偏偏今个儿从早上起就在下雨,看着倒是不大,可下雨天往往都伴随着刮风,对于刚脱去冬衣不久的人们来说,着实冷得慌。 从他们村里到县城,壮劳力快步走过来都得要一两个钟头,唐耀祖看他二姐鞋子上、小腿裤脚上全是泥巴,又算了算时间,怕是走了得有三个钟头了。 要不是出了事儿,谁会在这种天气进县城逛街? “没事儿,家里一切都好。”唐二姐缓过来后,先报了平安,这才接过小弟递过来的毛巾,她倒是打了伞,可路上耽搁得太久,身上好些地方都湿透了。 这时,唐红玫也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二姐你先喝口水暖和暖和,我去给你煮点儿姜汤。” “不用了,诶……”没等二姐阻止,唐红玫已经回了后厨。想着有些话不好叫小弟听到,二姐索性道,“这屋是挺冷的,不如我也进厨房暖和暖和?” 唐红玫停下了脚步,招呼二姐:“好啊,厨房暖和得很。耀祖,你有事儿叫我一声。” “包在我身上!”唐耀祖很是干脆的应承了下来。 等进了厨房,二姐略喝了两口水,组织了一下语气,才道出了来意。说完唐爸要求转告的话后,她自己都觉得脸红,又急急的描补道:“这事儿我是反对的,可大弟他……” 唐红玫一脸的迟疑。 其实,究竟是大弟还是小弟跟着她,对她来说,区别还真的不大。也许大弟是没小弟那么勤快,可有婆婆唐婶儿在,不怕他不干活。唯一的问题就是,小弟跟她二姐夫是合不来的。更确切的说,不单单是合不合得来的问题,而是早些年为了二姐多年未孕受到婆家蹉跎一事,小弟能大闹过几次,为姐姐出头。 亲戚情分这东西,根本就很微妙,要是近房血亲倒也罢了,姻亲之间一旦有了裂痕,再想要弥补修复是很困难的。假如是一年到头见一次面的,哪怕装装样子,也能糊弄过去。可小弟要是跟了二姐,那他跟二姐夫等于就是朝夕相处,这不迟早得闹僵吗? 见唐红玫熬着姜汤不吭声,二姐以为她是不愿意,忙又开口劝道:“这事儿怎么说呢?爸既然提了出来,只怕由不得咱们不乐意。要不然,且暂时换换,回头我想个法子,再换回来?” “没旁的法子了?”唐红玫问道。 “不然呢?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唉,人心都是偏着长的,咱们当儿女的,除了顺着他们,还能怎么样?” “是呀,人心都是偏着长的。”本来,唐红玫还在犹豫,听了这话后,她就不犹豫了。大弟跟着她是没啥,可小弟要跟了二姐夫,少不了得吃苦头。她很确定,两个弟弟里头,她更心疼小弟,“让我婆婆拿主意好了,横竖我说了不算。” 唐二姐一愣,她当家做主都习惯了,忘了自家妹妹似乎做不得主。 正说着呢,唐婶儿提着饭盒过来了。 本来,他们是商量着,中午在店里对付一顿,晚上再吃正经饭菜。可唐婶儿瞧着今天的生意一般,胖小子又一直在打哈欠,索性把胖小子抱回家托邻居看着,她把饭菜做出来后,拿过来叫大家一起吃。 “红玫呀,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因为他们县不临河,鱼虾贵不说,还得碰运气。唐婶儿就是回家做饭时,看到有人在家属楼下卖鱼,瞧着鱼新鲜得很,她也顾不上贵,赶紧买了一条大的。 “哟,她二姐也在啊?来来,一起吃点儿。”唐婶儿一面把饭盒摆在靠里的台面上,一面滔滔不绝的说着,“要我说,回头把调料啥的都买一份,再买点儿油啊米啊面粉啊,都往这里搁点儿。咱们开店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每天中午都对付,哪里对付得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赚钱再要紧,肚子还得先填饱。” 说话间,唐耀祖已经搬了凳子,也拿了筷子勺子,都摆好后,乖巧的请唐婶儿坐下。 店里的凳子倒是够的,因为今个儿许学军上早班,正好把他的位置让给了唐二姐。 二姐客气了两句后,就顺势坐了下来,她出门急,从娘家出来又没回自家过,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再让她空着肚子走上两个钟头,怕是熬不住。 唐婶儿坐了三个菜,红烧鱼是一个,还有一盘蒜苗炒鸡蛋,一盘家常豆腐。她坐下后,先顺手拿过筷子,将红烧鱼上头最好的那块肚皮肉挟到了唐红玫碗里,笑脸盈盈的说:“吃,你不是爱吃这块吗?赶紧吃。” 二姐有点儿懵,不过看看弟弟妹妹都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就默默的住了嘴,挟了一筷子蒜苗扒饭吃。 普通人家都没有“饭不语”的习惯,多半都是边吃边聊天的。不过二姐心里揣着事儿,就没吭声,唐耀祖是壮小伙子,哪怕早饭吃得饱饱的,这会儿也饿了,自然是忙着吃饭。 就听着唐婶儿在那儿继续叨叨着:“我刚才还看到有人在卖大樱桃呢,我买了一把,等下吃完饭,洗给你吃啊。” “对了,刚才我听你周大妈说,像咱们家胖小子这样的,已经可以送托儿所了,我琢磨着,要不然就送他去?一个月也才六块钱,包一顿午饭呢。” “回头我问问二桃,看她送不,省得见天的都听她闺女在屋里哭个没完,嗓子都快哭哑了,还不如送去托儿所呢。” 对于唐婶儿的话,唐红玫一律都是服从,只是告一段落后,她小心斟酌着语句,把二姐的来意说了出来。 唐婶儿尚未发表意见,唐耀祖已经气得吃不下饭了:“我在婶儿这里干得好好的,凭啥叫我换?二姐,我不是嫌弃你,就是、就是……” 二姐苦笑一声,这事儿闹的…… “耀祖说的没错,他干得好好的,换啥换?咱不换!”唐婶儿拍板决定,“耀祖你放心,你爸妈既然把你送到我这儿来了,依着咱们这一带的规矩,你得干满三年才能走的。没的说,想走就走,想换就换的。要是你爸妈不乐意,也没啥,回头我问问这条街上的其他店铺缺不缺学徒工,帮着介绍一个就成。” “那还是算了。”二姐赶紧制止。 学徒工有多辛苦,哪怕没做过的人也能猜到几分。这要是亲戚,多少还能照顾着点儿,倘若真的落到毫无关系的人手里,那可真得做好在苦水里熬三年的准备。甚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碰上那些苛刻的,只怕往后逢年过节都得送礼,不送有闲话,送少了还能说你的不是。 “那就算了。”唐婶儿愉快的做出了决定。 唐耀祖:…………这就完事了? 懵了好一会儿,唐耀祖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的继续扒饭吃。 等吃过饭,唐婶儿拿大樱桃去后厨水龙头底下仔细洗了洗,拿了个小碗装好,出来招呼道:“红玫来吃点儿樱桃甜甜嘴,她二姐也吃。” 二姐笑得一脸僵硬,总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场子。 就算方才她心里揣着事儿,也不代表就没看到某些细节。 红烧鱼的鱼肚子全给了唐红玫,翻过面也是一样,唐婶儿自己只吃鱼尾巴部分;还有蒜苗炒鸡蛋,蒜苗是唐婶儿吃的,鸡蛋则叫唐红玫和唐耀祖分着吃了;家常豆腐大家倒是都吃了。轮到吃饭后水果时,唐婶儿又顺势把装着大樱桃的小碗给了唐红玫,之后用眼角瞄到她,才又添了一句。 据二姐观察,唐婶儿做这一切太顺手了,完全不像是故意当着她的面做戏。再说这也完全没有必要,就算她是娘家姐姐,也不会脸大到要去插手妹妹家的事儿。 这真是婆媳?亲生母女都不带这样的? 尤其她还看到,唐红玫真的连让都不让,伸手拿过一颗大樱桃就吃了起来,动作之自然令人侧目。 其实,这还真是二姐错过了她。不是唐红玫不谦让,而是她以前让过的,可每次她都败在了唐婶儿手里,久而久之,她也懒得说了,反正说不过。 “二姐你也吃啊。” 二姐吃不下,她不馋这些果子,就觉得心酸。人跟人的差距太大了,在她跟婆婆各种见招拆招、斗智斗勇、闹得不可开交时,完全没有想到,还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婆媳相处模式。 “我还是先回去,跟爸说下这事儿。”二姐嘴里苦涩不已,相较于婆家,娘家的情况更叫她无奈。毕竟,她可以跟婆婆大吵大闹,却实在是狠不下心来不理会亲爸亲妈。 唐婶儿倒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不过依旧回答得相当霸气:“对,你回去告诉你爸妈,这是我家的店,让谁来,不让谁来,我说了算!” 二姐尴尬的笑了笑,偏她那个傻人有傻福的傻妹子还在那儿点头附和着,还是边吃边点头,气得她彻底败下阵来,赶紧走人。 本以为这事儿已经了结了,没曾想,第二天快中午时,唐光宗来了。 跟前一天不同,今个儿那叫一个艳阳高照,感觉连温度都高出了好几度。不过开春就是这样的,晴一天雨一天,一会儿觉得热到不行,一会儿又冻得人瑟瑟发抖。 唐光宗来得比头天二姐早了大半个钟头,正是临近午饭时间,好多人都赶着这个点过来买卤肉,好回家下饭吃。 “我本来昨个儿就要来了,就这天,说下雨就下雨,一时犯懒就没往这边来。结果这夜里翻来覆去的,想的就是这个味儿。可真香啊,又香又好吃,吃了还想吃!” “大哥你这样还算好呢,我家邻居俩口子昨个儿就为了这卤肉,还干了一架呢!” “为啥啊?就因为没吃到卤肉?不该?又不是三岁的小毛孩子,还能为了口吃的干架?” “瞎说啥呢,才不是因为没吃到卤肉。我告诉你们,我邻居俩口子也是开熟食店的,离这儿不远,所以前两天这家开业时,就叫当家的过来买点儿尝尝味儿。哪知道当时买少了,吃了两口就没了,那当家的觉得没吃够,昨个儿又来了,顶着风雨特地过来买了两斤卤肉。气得他媳妇儿差点儿没拿板凳砸他个满头包!” “自家卖熟食的还来这边买?他是不是傻啊?该,真是活该!哈哈哈哈哈!” “还真别说,那俩口子为了这事儿,吵吵了有个把钟头,后来都打起来了,等咱们几个当邻居的听着动静不对叫开门后,才发现,这俩是因为谁吃最后一块肉打起来的。” “这俩口子真逗!哈哈哈哈……” 别说排队的食客笑开了,连忙着称肉收钱的唐婶儿都忍不住了。不过,她仔细回忆了一番,还是想不起来是哪个人了。也是,昨个儿生意是一般,这里是指不像开业当天排着长龙,毕竟下雨天,除非是路过顺便买了,特地绕道过来的终究是少数。 正说笑着呢,唐光宗进了店里。 相对于店外头,店内显得要冷清得多。人们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宁愿在外头等着,也懒得多走那两步路。当然,前提是前头人不多,假如要排长队,人家还是愿意来里头的。 唐光宗进店的时候,唐红玫在后厨里头,门没关,卤肉的香味充斥着整个店面。 而唐耀祖此时正在招呼店内仅有的一个客人,等收了钱递过肉后,这才抬头:“同志你要什么……哥?” 想到昨个儿二姐说的事情,唐耀祖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了,不过他也没冲着他哥发火,而是扭头冲着后厨喊道:“三姐,我哥他来了。” 唐红玫闻声走出来:“大弟来了?是家里有啥事儿吗?” “三姐你忙不?咱们出去说会儿话?” “我很忙,这里说也一样,我得盯着火候。”唐红玫站在后厨门口,侧过身子瞄了眼灶台,又回头道,“究竟啥事儿呢?” “就是昨个儿二姐跟你说的事儿,我就想问问看,怎么就不能换了?三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小弟勤快?不是我自夸,我既然要来帮忙,那肯定是勤快的,小弟能干的事儿,我一准儿没问题。”唐光宗拍着胸口保证道,“三姐你想想,当倒爷多磨砺人呢,我连那苦都吃得了,怎么就干不了店里的活儿了?这风吹不着雨打不到的……” 唐红玫留神注意着后厨的情况,正好需要她了,她就先进里头把火调小了点儿,往里头添了些料,弄好后,又出来:“怎么不说了?” “三姐,我就想跟小弟换换,小弟你同意不?” 唐耀祖当然不同意,可他从小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让着他哥,闻言只不高兴的别过脸去,没吭声。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不过很快,唐婶儿就发现了里头的不对劲儿,她高声唤着:“耀祖,你来这边管着。” 唐耀祖自然乐得如此,赶紧颠颠儿的离了这边,去窗台前守着了。 “这是光宗啊?你二姐昨个儿回去没把话说清楚?咱们不换。”眼见唐光宗要开口,唐婶儿直接截过了他的话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离得近了好孝敬父母?舍不得离开妻儿?想再要一个孩子?来我这儿干活可不兴这样的,你以为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是欺负我家人少?既然干活就要好好干,我看耀祖挺好的,啥都上手了,就这样。” “可婶儿……” “不然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干脆别走了,乡下地头不是已经开始承包土地了吗?你留下来给家里干活,让你爹妈好好歇着,也不耽搁你跟你媳妇儿生孩子,前头那些问题不都全解决了?” “不是啊,我……” “行了,别说了,趁着日头还早,赶紧回去。我跟你说,我家跟你家不一样。在我家,我说了算,我儿子儿媳孙子都得听我的,我最烦人家跟我顶嘴了。这一点,耀祖可比你好多了。你爸妈真要是不干,那把耀祖领走也行,我回娘家去找个子侄过来帮忙也成呢。” “可婶儿你娘家子侄,那不是不方便吗?”被抢了好几次话,唐光宗终于找到了理由,哪怕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封建了,可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还是得避嫌的。唐婶儿的娘家子侄虽然也姓唐,可两支离得太远太远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大不了我找我侄女,侄媳妇儿也成。老首长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说完,唐婶儿直接赶人,“说一千道一万,这事儿还是我说了算,你走。” 唐光宗来之前只想到自家三姐好说话,没想到她婆婆虽然是个油盐不进的,饶是他自认能说会道,摊上个完全不听他说话的人,还有什么法子?无奈,他只能先离开了,琢磨着要不要让他媳妇儿跑一趟,兴许女人跟女人之间容易说得上话? 这一点,唐婶儿也想到了,她感觉到唐光宗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老觉得接下来有的烦了,没想到的是,一连戒备了数日,尽数都落了空。 别说唐婶儿纳闷了,连唐红玫和唐耀祖都傻眼了。 私底下,唐耀祖吐槽道:“三姐,你说我哥他咋了?以前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这回咋那么容易就收手了?总不能是被婶儿吓跑了?” “我倒是认为他是有事儿耽搁了?” 唐红玫并没有纠结这个事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处境跟唐耀祖是完全不同的。说白了,耀祖迟早要回家去,乡下的唐家才是他真正的爹,得罪亲爸亲妈亲哥,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儿。可唐红玫是真的无所谓,她已经结婚生子了,假如她爸真的责怪她,她无非就是少往娘家去两趟,不妨事儿的。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胖小子上托儿所的事儿。 机械厂本身就有托儿所,事实上连小学和初中都有。教学质量如何暂且不提,反正听说老师们还是挺靠谱的,而且厂职工子女就读收费相当便宜。 托儿所还算是贵的,毕竟孩子太小照顾起来很是困难,又要管一顿午饭,每个月得收六块钱。小学和初中则是按学期收费的,连带书本费算在内,一个学期也才十来块钱。 这两年,厂子虽然不景气,可工资却没停止过涨。就说许学军好了,现在每个月到手的工资都有差不多五十块了,当然就算这样,舍得叫孩子去上学的也是少数。除非是夫妻双方都是厂子里的职工,又没有长辈帮着带,这才不得不送到托儿所的。 别人舍不舍得暂且不提,反正唐红玫是挺舍得的。主要是,现在家里人都太忙了,加上店里做的又是吃食行当,胖小子已经学会走路了,走得稳当不说,速度还挺快的,就担心他哪天偷溜进厨房,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办?再一个,家里是做生意的,人来人往,县里又不是村里,每个人都认得,假如有人抱走了胖小子…… 只这么着,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里,唐红玫把胖小子送进了托儿所。 胖小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穿上了合身的新衣服,蹬上了小鞋子,还背了个单肩小挎包,高高兴兴的被妈妈牵走了。他以为是出去玩,没想到妈妈居然把他送到了一个全是小孩子的可怕地方。 “妈妈妈妈妈妈!”胖小子本来是不想哭的,可周围的小哭包太多了,一个两个三个,数都数不过来,吓得他扭头去找妈妈,却看到狠心的妈妈冲着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 一脸懵逼的看着妈妈走远,等走过拐角处后,再也见不到时,胖小子才后知后觉的放声大哭:“妈妈不要我了!” 托儿所的阿姨赶紧过来安慰他,本来是想把他抱起来的,可考虑到自己的老腰,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蹲下来搂着安慰道:“你妈妈刚才不是告诉你了,等晚上会来接你的吗?你还答应会乖乖的。” 胖小子懵了,有这回事儿?不管有没有,也不管是真的假的,他后悔了,他要妈!! 于是,胖小子加入了哭包团队,跟其他小泪包们一起演奏出一曲此起彼伏的要妈之歌。 …… 另一边,唐红玫是半点儿担心都无,填了资料交了钱放下胖小子后,她就离开了托儿所。 这真不是她心大,而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乡下地头,所有的孩子都是放养着长大的,不管受宠不受宠,哪怕家里有年老的长辈在,那也是得干活的,除非是不会走路的小婴儿,但凡会走动了,就是由着他们到处浪的。 受宠如唐光宗,农忙时节一样会被丢在家里,唐红玫有时候会带他出去玩,有时候她懒得出门,就把院门一关,任凭弟弟在院子角落里捏泥巴玩。 也因此,把胖小子送到有阿姨全天候照顾、有同龄小朋友随时陪伴、以及有诸多玩具的托儿所后,唐红玫一身轻松的回到了店里,浑然不知胖小子哭成了一个小泪包。 直到下午放学时,唐红玫去接他放学,他还在小凳子上坐着运气。 太生气了,就算妈妈来接他,他也会继续生气的!他保证! “妈!”胖小子就跟个小炮弹似的,一下子冲到了唐红玫怀里,委屈得像个肉团团。 唐红玫才刚到教室门口,幸好她听到那声呼唤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然保不准还能被胖小子撞倒。 “走了,回家去,晚上咱们吃肉肉。”牵起小胖手,唐红玫不知道一般家长会在刚开始几天多跟阿姨沟通,只打了个招呼,就把胖小子牵走了。 胖小子本来是打算控诉的,可比起运动神经,他的语言能力还不完善,还在琢磨话呢,就被“肉肉”打断了。一瞬间,他口水开始分泌,彻底将告状一事抛到了脑后。 当妈的不知情,当儿子的又忘了说,至于托儿所的阿姨在送走了一位担心不已的家长后,转过身来就发现唐红玫母子俩不见了踪影。 同样的情况经历了差不多三天,胖小子麻木了。 行,只要在这个地方待上大半天光景,陪那帮流鼻涕的小朋友玩会儿游戏,妈妈就会来接他了。 就这样,胖小子放弃了当个小哭包,认命的在托儿所里安营扎寨了。 与此同时,卤肉店来了个熟人,隔壁李妈抱着外孙女十金颠颠儿的跑过来,直筒筒的问唐婶儿:“听说你家胖小子上托儿所了?唉,费这个钱干啥?交给我来带啊,这带一个是带,带俩还是带,咱们多少年的老邻居了,我照顾的不比那些小年轻强?你要是叫我带,一个月只两块钱,我还可以每天一早上门来接胖小子。” 凭良心说,一个月两块钱真的已经很少了,然而唐婶儿并不感动。 “你连这一个还带不好呢,我再丢给你一个?再说,两人差不多年岁也就算了,差了有近十个月呢,都快一岁了,咋带?” “有啥不能带的?别说差一岁了,差个十岁不也一样带?你还不信我?” 唐婶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目光还在她怀里的十金身上停留了一番,然后果断的摇头:“不信你。” 天已经被聊死了,李妈抱着十金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结果,就在这天下午,唐红玫照例去接胖小子时,却在门口碰上了二桃。 “许嫂子,我找你有事儿。” 尽管对二桃的性子敬谢不敏,可自家那铺子到底是承了李桃的人情,唐红玫还是冲着二桃笑了笑:“什么事儿?我能先去接下胖小子吗?” “一起去,我也想看看托儿所是啥样子的。” 唐红玫没有拒绝,领着二桃进了托儿所。 二桃边走边看,一副很认真打量的样子,遇到不解的地方还会开口询问。但凡唐红玫知道的,都回答了她,包括每个月收费多少,每个班大概几个孩子,阿姨态度如何,中午吃什么,她都尽可能回答了。 “许嫂子,你说我把十金也送来成吗?”二桃挺满意的,就是不知道人家收不收那么小的孩子。 这一点,唐红玫也不清楚,只给她出主意:“问问阿姨呗,可十金断奶了?这么早?” “不断奶怎么办?我要上班,还能时常溜出来给她喂奶?早就断了。之前我姐买了几罐子奶粉,十金吃了一些,多半都进了李旦的肚子。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轴,有糖不吃,非要吃奶粉,跟一个小婴孩儿抢吃的。” “那十金现在吃什么?”唐红玫已经知道二桃为什么会来这边堵她了,想着十金那孩子之前胖成了球,现在反而越养越瘦了,心下也不大好受。 “米汤、米粥。” 二桃不欲多说,正好胖小子的班级到了,唐红玫顺势叫住了阿姨,询问收不收小婴儿。 “去年七月才生的?不收不收,这连一周岁都还没呢。其实,按规定是得两周岁才收的,要是只差一两个月通融一下也没啥,你这差得也太多了。” 被拒绝后,二桃很是失落,好在她这人除非是被逼急了,通常情况下,脾气还是不错的。在跟阿姨和唐红玫道了谢后,她只能失望的离开。 等回了家,唐红玫顺口说了刚才的事儿,唐婶儿告诉她,李妈根本就没有好好带外孙女,哪怕现在李家只有二桃一个人在赚钱,她和李爸都歇在家里,对十金也是随便养养的。 “饿不着冻不着,就是李旦妈这人懒,尿了拉了有时候懒得换,就把脏东西抖一抖继续包着。这冬天还凑合,等天气热了,还不得闷坏屁股蛋子?”唐婶儿就是知道这个情况,才会在最初提了一句要问问二桃送不送十金去托儿所,可她后来听人说,托儿所只收会走路知屎尿的孩子,就歇了这份心。 说了一会儿别人家的闲话,唐婶儿忽的提到一个事儿:“你二姐那个婆家,是不是姓江啊?” “对,我二姐夫叫江诚安,怎么了?” “傍晚那会儿你不是先走了吗?来了几个顾客,好像是早以前你娘家同个公社的,说起了江家的事儿,好像他们家在闹什么,听口气闹得挺厉害的。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这个,你大弟才没往咱们这边来?” 唐婶儿说这话时,唐耀祖还没回来。事实上下午那几个客人来时,店里的卤肉已经所剩不多了,她就让耀祖先去后厨整理,因此这些事儿还都瞒着耀祖呢。 听到这些,唐红玫很是有些担心。 跟大姐不同,因为二姐嫁得近,加上婚后多年未孕,当初跟江婆婆闹了个天下皆知。其实最开始,二姐也是忍着的,忍到忍无可忍时,索性豁出去大吵大闹。唯一幸运的是,二姐没生,她婆家那俩弟媳也一样没生。 现在,江家三房里,只有大房得了个闺女,也就是小凤儿。另外两房都一无所出。 “不该啊,现在江家唯一的孙女是我二姐生的,赚钱最多的也是我二姐、二姐夫。江家那头能闹什么?还是其他人也怀孕了?” 唐红玫觉得不太靠谱,江家那俩弟媳她都是见过的,如果说她们生了儿子拽起来,那她信。可仗着怀孕就闹事的,应该不太可能,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像李二桃。 再仔细一琢磨,她隐隐有了猜测。 怕只怕还是大弟想跟小弟换活儿这事闹的,大弟不愿跟着二姐夫吃苦受罪,有的是人愿意接档。别的不说,二姐夫那俩亲弟弟是肯定愿意的。 把自己的猜测一说,唐婶儿也觉得很有道理:“人家都说摘了芝麻丢了西瓜,我看就是这样!他想换个轻巧的活儿,没想到自己那活儿早就被人盯上了?不过也怪了,为啥他不带自己的亲弟弟,反而带了大舅子?” 江家的情况跟唐婶儿这边是不同的,依着唐婶儿的想法,假如她有其他的儿子儿媳,那肯定优先拉拔自己人的。因此,她不明白江家这是什么情况。 “我二姐不放心二姐夫一人在外,怕他学坏,非要跟着去。她去了,小叔子总不好跟着。再说了,江婆婆做梦都想抱孙子,哪里就会让江家老二老三跟着去?横竖我二姐夫赚了钱,多半也是交了家用。”唐红玫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倒是不担心大弟,横竖那就是个不吃亏的,可她担心二姐,刚把日子过顺畅了,又摊上了糟心事儿。 又等了几日毫无消息,唐红玫盘算着是不是叫耀祖回去一趟,可她又怕耀祖性子太冲,万一江家那头闹腾得太厉害,恐怕耀祖又要忍不住替二姐出头。 出头倒没啥,就怕到时候没帮上忙反倒添了乱。 终于,快月底时,二姐过来了。 “我刚把你二姐夫、大弟送到了车站,顺便来你这儿转转,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唐红玫一脸的诧异。 “大弟想跟小弟换个活儿,没曾想我那俩小叔子早就盯上了,想着大不了把媳妇儿也带上,怎么着也不能光便宜了我娘家弟弟。知道这事儿后,光宗也不闹了,就想赶紧走人。正巧,我查出了怀孕,问题解决了。” 二姐说得格外简单,而且语气异常轻松,单看她这样,绝对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一场闹剧。 不过,她现在确实也轻松多了。别说她不信小叔子们,想也知道,当弟弟绝不会拦着哥哥在女人上头犯浑,保不准还巴不得他们俩口子闹翻。而她大弟,为人是自私了点儿,可绝对不傻,有他盯着,她自然放心。 第037章 第037章 别看唐二姐说的简单, 事实上却在老江家起了一场极大的风波。 江家有三兄弟,按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江诚安有了发财的路子,哪怕是有点儿风险, 可跟那巨额的利润比起来, 这点儿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前年, 江诚安只是探探路, 累得很, 却没赚着几个钱。那会儿,老江家的人都嫌弃他瞎折腾, 不好好在家里种地, 偏搞那些个花样。结果,地里的收成不好,钱也没挣着多少,反而差点儿把人累出毛病来。 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哪怕去年一整年,比起前年更累、更艰辛、更磨砺人,然而因为利润惊人, 仿佛所有一切的劳累都变得值得了。 这个时候, 老江家就开始眼红了。 就在去年春节前夕,江诚安带着媳妇儿和大舅子回到了久别的故乡。旁人家过年最多也就是割几斤肉, 买两身新衣裳, 唯独江诚安大包小包的一大堆, 足足装了一整辆牛车。 吃喝倒是没多少,最多也就是一些包装别致、色彩鲜艳的糖果块块。可那些颜色艳丽的成品衣服鞋子、需要凭票开后门才能弄到手的收音机、自行车等等,就跟不要钱似的,装满了整辆牛车,看得乡亲们两眼发直。 即便后来,江诚安也解释了,这里多半都是别人托付他带来的,小部分也是掏了本钱打算运到老家赚个差价的。 可跟那成堆的紧俏商品比起来,他的解释显得既苍白又无力。 反正在乡亲们眼里,江诚安这是出息了,本事了,发大财了。 别人都这么想了,更别提他那两个亲弟弟了。 就在旁人家都和乐融融的准备过年时,老江家很是闹了一场,江婆婆被俩小儿子怂恿着去找了大儿子,非要他开春离开时再上弟弟们。 江诚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再解释南下当倒爷真的真的很辛苦。 “挣钱哪儿能不辛苦?放心,你那俩弟弟都是能吃苦的,再说了,你是当哥哥的,就算他俩有啥做不了的,你帮他们干呗。” 这是江母的原话,也是她的心里话。 在江母看来,大儿子既然有赚钱的门路,当然得紧着二儿子、三儿子来,哪儿能白白便宜了唐家呢?没听说过谁家有亲弟弟不带,特地跑去带大舅子的。 不止江母是这么认为的,江父以及江家两个弟弟、弟媳妇儿,全都是这么想的。 倒不是他们眼皮子浅,而是这一年来,江诚安确实捞了不少钱。 头一年,刚改革开放不久,干啥都是束手束脚的,生怕啥时候政策再改回去,那他们这些倒爷等于就是出头鸟,只等着被打。可人呢,都是这样的,尤其是那胆量,就是一点儿一点儿的练出来的。最开始,做一些小本买卖,像手绢、头花一类的,就算被抓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罪过。后来,江诚安开始插手一些紧俏商品,南方城市里最流行的鲜亮成品衣服鞋子利润就很高,再往后干脆连收音机、电视机等等,都忍不住入了手。 八十年代初期,南方沿海城市真的是遍地黄金,只要你有本钱有胆子,还有能耐将南方的东西运往内地销售,那就没有亏本的可能。 而江诚安又有头一年踩地盘打底,各处人脉都有,加上后来插手了紧俏的家用电器,根本就不需要他出面兜售,有的是人打探清楚消息后,急吼吼的连夜蹲守在火车站里,一看到他甚至连货品都还没看清楚,就已经亟不可待的从兜里掏出钱往他手里塞。 辛苦是难免的,从南至北,这年头又全是慢吞吞的绿皮火车,整个旅行中吃不好睡不好,更多的时候连口水都喝不上。而且别人是偶尔坐一次火车,他们则是连轴转,还经常昼夜颠倒,或者干脆几宿几宿的忙活。 多亏几人年岁轻,这才勉强熬了下来。当然,等年底盘算账目后,看着这么丰厚的利润,再多的辛苦也值当了。 江诚安也想带亲弟弟们一起发财,可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 “妈,我这门路是从哪儿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我媳妇儿的大姐夫是铁道局的,给我们批下来了乘坐火车的条子,光路费你知道要多少吗?我这么给你算,从咱们这儿去海城,单趟坐票就要四十五块钱。要是去的是鹏城,中途还得转车,一来一回,利润就全砸里头了。” 全砸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路费也确实是大头。更重要的是,唐家大姐夫因为在铁道局工作多年,认识的人多了,门路自然也宽了,他本人没打算做买卖,家里的弟妹不是年岁小就是窝里横没能耐。这人情不用过期作废,他自然愿意拉拔一下连襟,顺便也能捞几个钱改善一下家里的情况。 可以说,江诚安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得有三百天是在火车上度过的,这笔开支可真不是小数目。 道理江母懂,可她还是认为大儿子应该带上俩小儿子。 “你把你媳妇儿留在家里,那不就少了一个人的路费吃喝?正好,现在地都是自家的了,叫你媳妇儿留在家里种地多好?你带着你俩弟弟,兄弟齐心,年底不是能赚更多的钱?再说了,你们四个大男人一起出门,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待在家里不也更放心?到时候,你们三兄弟偷摸着分账,那个唐光宗,给他吃喝不就结了?分啥钱,就数你大方!” 江诚安一点儿也不大方,他只是比他妈聪明而已。 偏巧,就在他犹豫时,唐光宗自己作死,闹着要跟唐耀祖换活儿,一听到这事儿,老江家直接炸锅了,纷纷要求把唐家姐弟一并留下,正好江家三兄弟齐上阵发大财! 那段时间,江家和唐家简直就是整个村里经久不息的笑话,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倚靠他们两家了。 关键时刻,唐二姐怀孕了。 “红玫,我也实话跟你说,你别以为你二姐夫就真心对他那俩弟弟好。光宗跟着他,他什么苦活累活都是叫光宗去干的,轮班熬夜时,也是他先睡舒坦了,再换光宗去眯俩钟头。可要是换成他那俩亲弟弟,那就保不准了。我敢说,到时候活儿多半都是他的,利润肯定得三人平分。你以为他舍得?” 唐二姐看得相当透彻,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借着肚子里的这块肉闹了一场,顺势将这场风波轻松摆平。 与其说是她厉害,不如说打从一开始,江诚安就没打算带着弟弟们一起发财。 “老江家那头就没说点儿啥?”唐红玫也很好奇,亏她早先还提心吊胆的,生怕大弟固执得想要交换,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恶人自有恶人磨。 “说了,怎么没说呢?这不,还特地让大姐夫发了个电报过来,说是不准撇下唐家,不然年后的条子他是不会盖章的。”唐二姐一个没忍住就笑喷了出来,“大姐夫呀,他初五就去上班了,电报又不是写信,连个笔迹都不能分辨,可就算这样,还是把老江家的人给唬住了。” “二姐夫可真能耐。”唐红玫由衷的夸赞道。 “他也就把心思全花在这种事儿上头了。” “可是二姐,你都怀孕了,怎么还往县城里来?这事儿托人带个信儿就好了,或者等我这儿空下来了,往村里跑一趟,横竖又不着急,你慌什么?” “怀孕啊……”唐二姐下意识抚了抚肚子,她的月份还太小,加上现在天气也不是很热,乍一看完全看不出来显怀的迹象,“也不知道这一胎能不能生个儿子。” 过年那会儿,大姐已经怀了孕,她说的倒是含糊,可姐妹几个都听明白了。现在,二姐又怀上了,估摸着也就相差了两三个月。可比起已经有一子傍身的大姐,二姐的压力太大太大了。 “我陪你上医院瞧瞧?不说男女,起码让医生看看你这怀相好不好,毕竟你前一年可没少吃苦受罪。” 事实上,唐二姐就是这么想的,哪怕算算日子,这孩子应该是在回家过年才怀上的。可不得不说,去年一整年,二姐太辛苦太辛苦了,好几次都是带病熬着的。加上她前年才生了孩子,本来月子就没好好坐,之后又一直奔波劳累,身子骨有所亏损也是很正常的。 本来就有些心里发虚的二姐,在唐红玫的一再劝说下,还是松口同意去医院看看。 老一辈的想法是,没病没灾的往医院去干什么?那又不是什么吉利的地儿。好在,二姐也算是去南方见过世面的人,没那么封建迷信,再说这也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确实应该小心着点儿。 也幸亏去医院看了看。 医生告诉她,因为上一胎生完后没好好养,加上她本身体质也算不上很好,这一胎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只这一句话,就吓得二姐面色大变,亏得她本身就坐在就诊的凳子上,不然都能直接腿软瘫坐在地。 唐红玫虽然生过一胎了,可因为当时所有的事情都是唐婶儿帮着操办的,她本身怀相也不错,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出院,一直都很平顺,以至于听医生说了这话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缓了缓后,唐红玫问医生,是要吃药还是打针,或者挂水? 这年头的医生相当得有职业道德,三个选项皆不是,而是建议唐二姐回家卧床休养两个月。 头三个月本来就是不稳定期,唐二姐这情况,最好是一直卧床到四个月,等彻底把胎坐稳以后,再适当的运动锻炼。考虑到孕妇是农村户口,医生特地叮嘱,春耕秋收就别参与了,即便是坐稳了胎之后,最多也就是收拾收拾家里,喂喂鸡鸭鹅之类的。 等唐红玫扶着二姐从医院回到铺子里后,她第一时间叫来了唐耀祖。 “耀祖,你回家一趟,把你姐夫的自行车骑来,我给二姐下碗面条垫垫肚子,等下你就把二姐送回去。记得千万要慢点儿骑,小心为上,哪怕耽搁得久了,你晚上歇家里,明个儿一早再过来也没事儿。” 唐耀祖说啥都是好,看向二姐的眼神里更是满满的担忧,等唐红玫说完后,他就快步飞奔回家了。 这时,唐婶儿也抽空问了一嘴,得知唐二姐这胎不太稳当后,她也急了:“你说你这孩子平日那么要强干什么?赚钱是要紧,可身子骨不得更要紧?赶紧先坐着歇会儿,红玫你快去给她下面条,这都过了饭点了,记得再卧俩鸡蛋,还想吃点儿啥?婶儿给你买去。” 到了这时,二姐其实已经缓过来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脆弱的人,早先也是一鼓作气从村里往县里赶。只是刚才听医生说得那么严重,有点儿被吓到了,这会儿仔细想想,她觉得也没那么糟糕,真要是情况不妙,医生早就建议住院了,哪儿还会让她回家歇着? “婶儿,我没事儿。其实我不饿,就是刚才在医院有点儿心慌慌的,现在好多了。” “不饿也得吃,你不吃你肚里那个总要吃?”唐婶儿索性不管前头了,叫唐红玫看着,自个儿转身进了厨房,还边走边说,“你别看红玫卤肉喷香,其实别的小菜,还是我炒的好,面条也是我做的好吃。红玫你陪着你二姐说说话。” 还真别说,二姐自己也觉得,这会儿有个人陪着说话能减轻不少压力。等姐俩随便聊了些别的,唐婶儿也端着碗细面条出来了,二姐本来是不忍辜负了唐婶儿的好意,等吃了两口,胃口也开了,没一会儿一碗面条就下了肚。 “婶儿你的手艺真好。”二姐由衷的夸道。 “还要吗?现在条件好了,不像以前想吃细粮都难。我呀,前几日叫耀祖买了三十斤上好的细面粉,你想吃多少都成!” “我真的吃饱了,说起来,这还是半个月里第一次吃得那么舒服。”她其实也不想责怪谁,可不得不说,婆家的小叔子和她娘家亲弟弟闹腾起来,夹在中间的她是真的左右为难,平白受了夹板气。 就算没听全乎,唐婶儿也猜到了七八分,只安慰道:“你现在别的啥都不要想,赚钱有你男人,种地有你公婆小叔子们,你就安心只管好好养胎。对了,先前一年赚的钱,你男人给你了吗?” “给了,刨去带去南方的本钱,余下的都在我这儿。”二姐笑了笑,“我可不像红玫那么乖,我婆婆跟婶儿你也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男人有俩亲弟弟,这当妈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恨不得把钱和疼爱都平分给几个儿子,你是该警醒着点儿。”唐婶儿相当得赞同,其实,若不是她就一个儿子,当初那钱她根本就不会收,单保存就不行,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儿。当妈的,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儿子发大财吃香的喝辣的,而另几个吃糠喝稀。 这天,是唐耀祖送二姐回家的,因为怕路上太颠簸,他根本不敢骑车,而是叫二姐坐着,他推着自行车,慢悠悠的把人送回去。 自然,这天晚上他没能赶回来,好在卤肉店又不是早餐店,第二天早上他就骑车飞快的赶了过来,到店铺里时,唐婶儿都还没到呢。 据唐耀祖所说,江母被吓了个半死,尤其在听了转述的医嘱后,更是惊得面无人色,跟搀老佛爷似的,把唐二姐迎进了家门,亲自扶她去床上躺着,并保证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定会把儿媳照顾得精细无比。 因为那模样不太像是装出来的,唐耀祖倒是安了心,不过他还是跟唐妈提了一嘴,在他看来,除非是唐婶儿这种婆婆,不然一般情况下,婆婆肯定是不如亲妈靠谱的。 不提江、唐两家人又再一次乱成了一锅粥,县城这边好歹是恢复了平静。 唐光宗已经离开了县城,算算时间,这会儿怕是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依着去年的情形,估摸着下次见面就该是今年春节前夕了。对此,唐耀祖相当得庆幸,庆幸自己保住了卤肉店跑腿小二兼切墩的活儿。 就是唐婶儿偶尔念叨两句,她的胖孙女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来,更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来。 有些事儿,它就不能念叨。 这不,在唐二姐这胎渐渐坐稳时,唐红玫越琢磨越不对劲儿,自己那日子好像已经推迟了有五六天?还是七八天了? 揣着心事,她切卤肉时,差点儿没把自个儿的手指头给切了,吓得一旁的唐耀祖赶紧把活儿抢过来,只忙不迭的说:“三姐你去收钱!你去收钱!” 收钱一样能出问题,倒不是找错了钱,而是有顾客深觉不满。 “都是肉,咋就你家的肉卖得那么贵呢?前头自由市场里,上好的五花肉一斤也才九毛钱,你家肉卖多少?半个猪蹄都得三块钱了!” 这问题太深刻,本来就在想心事儿的唐红玫傻眼的看着眼前的中年大妈,很想问问她,既然这样,那为啥不去自由市场买呢?一共才几分钟的路程。 她还没问出口,旁边忙着切墩的唐耀祖却忍不住了:“那你咋不去自由市场买呢?” 听唐耀祖这么说,唐红玫一时间都差点儿以为是自己脱口而出了,等回过神来,忙笑着问对方:“那您还买卤猪蹄吗?” “买啊,咋不买了?可你们不能卖那么贵啊,便宜点儿!”中年大妈显然是讨价还价的好手,一张嘴就来了个超狠的砍价,“你看着猪蹄还有骨头呢,给你按五花肉的价钱算,你还赚了呢!” 唐红玫并不觉得赚了,她只是认为自己被当成傻子了:“我们店里不接受讨价还价,要是熟客,可以给点儿杂碎当添头。” “买东西哪有不还价的道理!”中年大妈不屑的翻了翻白眼,“不然你告诉我,为啥你家的肉卖得那么贵?” “因为好吃啊!” “再好吃也就是猪肉啊,不行不行,这个价我是不买的。”中年大妈还要说话,后头的顾客却忍不住了。 “我说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让开,我就是因为窗口那头人太多了才特地进来买的,赶时间呢,让让,让让!” “让什么让?你有点儿公德心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老爱幼?我排你前头你知道不?得等我买完了才能轮到你!” “那你倒是买啊!”后头的人也不耐烦了,“这是卤肉,又不是白菜萝卜!嫌贵你咋不自己买肉自己卤呢?” “卤肉咋了?卤肉就能卖那么贵?街尾拐角处那边也有一家熟食店,他们家的卤肉才没那么贵呢!”中年大妈来了气,偏她心里惦记着过两个月就要高考的小儿子,想着儿子不好别的就好这一口,既想咬咬牙买了,又忍不住一阵阵的肉疼。 咋就那么贵呢? 这是猪肉,又不是龙肉! 就算好吃也不能那么贵啊!! “街尾拐角处的熟食店?”唐红玫惊讶的挑了挑眉,“大妈你说的是那家夫妻店?就年轻俩口子的那家店?” “对呀!他家的卤肉可比你家便宜多了,你说,不都是卤肉吗?”说着,中年大妈忍不住抱怨了两句,“我家小子咋就非要吃你家的呢?都是他老子惯的!” 唐红玫迟疑了一下,指了指正在唐婶儿守着的窗口前伸长脖子排队等候的年轻女子:“大妈你说的是她吗?街头拐角处熟食店的老板娘。” 第038章 第038章 对于这位中年大妈而言,人生最尴尬的时刻大概就是这会儿了。 在眯着眼睛确定了窗口前那人就是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熟食店的老板娘后, 中年大妈的脸色真可谓是一阵青一阵白的, 愣是半晌没吭声。 唐耀祖还想嘲笑两声, 被唐红玫制止了,她只继续耐心问道:“大妈,您看您要哪个?今个儿的卤猪蹄不多,不然我给您切半个?” “嗯嗯。”中年大妈也不讨价还价了, 赶紧依着唐红玫报出来的价钱,掏钱拿回了油纸包,低头转身就走。 走到店门口时,她渐渐缓过来了,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儿, 可偏偏又没立场说这家老板的不是, 正好熟食店的老板娘捧着个搪瓷缸子美滋滋的从自个儿身边走过, 她干脆拉住那人, 问:“你家不是开着熟食店吗?咋上这儿来买?” 熟食店老板娘起初先是一愣,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人瞅着有点儿眼熟,大概是熟客之一, 当下面上就露出了一点儿不好意思来:“这不是……偶尔也该换个口味儿嘛。” “是你家卤肉味道不咋地?”中年大妈怀疑的看了看老板娘,她是经常光顾不假, 可事实上买了肉都是紧着家里的男人孩子吃的, 自己却是从来不舍得动筷子的。 老板娘听了这话, 一下子被戳中了痛脚, 不高兴的瞪了对方一眼, 扬着头高傲的说:“可我家的卤肉便宜!” 说罢,她就跟一只斗赢了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扬的走了。 走了…… 中年大妈差点儿没被她这话给噎死,尤其是她那话哟,听着咋那么耳熟呢? 街头拐角处的那家熟食店哟,他们卖的卤肉便宜!! 险些心梗的中年大妈护着金贵无比的半个卤猪蹄回家去了,她决定了,这回一定要尝一筷子,她还不信邪了!! …… 不信邪的中年大妈并非特例,事实上有不少人质疑卤肉价格太高。 也是,哪怕这两年各大国企的工资都有不少的涨幅,可因为这年头多半都是一人工作养活全家的,其实家家户户条件都不算特别好。 搁在以前,那是一针一线都是要票证购买的,正因为什么都是限量供应,即便有钱,没有相应的票证一样抓瞎。可现在不同了,撇开一些奢侈品不提,多半日常用品都可以花钱买到手,就是比凭票购买的要贵一些。 以往是买不到,现在都能买了,为啥不买? 刚开始,大家伙儿都是这么想的,横竖前些年因为物资紧缺,几乎每家都攒了一笔钱,都毫不犹豫的花钱去买高价品。 自由市场里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新鲜蔬果,带着余温的鸡蛋鸭蛋,绑着翅膀拼命挣扎的活鸡活鸭,或甜或带着涩味儿的野果子…… 这些东西还算便宜,菜农们也是想赚几个辛苦钱,城里人买的高兴吃的痛快,尤其瞅着自家孩子越发白胖滚圆了,纷纷觉得这个钱花得值当。 可市面上售卖的东西不单单是这些,尤其是在南方沿海城市的东西陆续通过倒爷的手,流入他们县里时,年轻人都炸锅了。 色彩鲜亮、款式新颖、面料舒服的成衣成裤、帽子鞋子,最先抢占了年轻姑娘们的心。小伙子们也不甘示弱,毕竟他们也有一颗追求美的心。早些年满目都是蓝灰黑三色的料子,连想买块稍微喜庆点儿的料子都得走门路、托关系。现在一下子闯入了那么多绚丽颜色,还不需要任何票证,花钱就能到手,哪里还忍得住? 有钱的,买成衣成裤。没钱的,买成匹的料子。 被抑制了多年的购买欲,在一下子爆发后,直接导致市场瞬间火热起来。有些较为传统的老年人还不太适应,可疼爱孩子却是国人的通病,即便在自己身上再怎么舍不得吃穿,却愿意为孩子们花费大量的钱财。 在这种势头下,钱成了个绝无仅有的好东西。 “妈妈,我想要买花头绳,我们班上的女同学人人都有,就我没有。买买,求求你了!” “爸,咱们明天吃肉好不好?我想吃红烧肉,大块的!” “奶你就给我点儿零花钱,我想买新的本子和笔。旧的?旧的用完了啊,哎呀呀,你就当我吃了,我就是想要新的……” 一出出状似闹剧的情形在家家户户上演,仿佛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人人都开始缺钱了,明明工资一直在涨,可钱却反而不够用了。 确切的说,并不是不够用,而是能花钱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是能花钱的地方,而非必须花钱的地方。 就在这期间,各大国企也开始依着自己的步调慢慢的改革了。 机械厂就是其中之一。 早在几个月前,机械厂就开了职工大会,宣布了大换血的消息。大换血并非裁员,而是让老员工自行离开,将原本的工作位置让给自家小辈。因此,绝大多数的人并无异议。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有异议也没用,反正老员工离开已经成为事实,只是厂子里念在他们劳苦功高的份上,允许他们的子女或者其他小辈顶替而已。 这事儿同许学军倒是无关,可同在一个家属区里的其他老街坊们,几乎家家户户都躺枪了。 隔壁李家算是比较果断的,主要是他们家大闺女李桃不稀罕,小儿子李旦才上小学,左看右看也只能选中二闺女。当然,无论是李爸还是李妈,都有不少亲戚家的孩子,可重男轻女不代表脑子有病,李爸李妈压根就没考虑过那些亲戚们。 比起这几个算是幸运的人家,有些人口多关系又复杂的,可算是吃了苦头。 周大妈就是其中一个。 这天上午,又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唐红玫拿了个板凳坐在铺子里的厨房门口,一面照看生意一面看着里头的火候,间或跟守着窗口的唐婶儿说着闲话。 自打胖小子送去了幼儿园后,唐红玫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不少,现在她只需要早晚接送胖小子,旁的时候全都在做自己的事儿。就连晚上,胖小子也是跟唐婶儿睡的,毕竟这娃儿已经成功的断奶了。 话虽如此,随着日子的推移,在轻松之余,她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亏得店里还挺忙的,占据了她的不少时间。 再一个,她也越来越笃定肚子里又多了一块肉。 差不多九点半的时候,周大妈抹着眼泪过来了。 “唐姐哟,我这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你帮我拿拿主意可好?” 恰好这会儿没人光顾,唐婶儿忙拿了个板凳给周大妈:“好端端的,你这是干什么?家里出啥事儿了?昨个儿不还好好的吗?” “还不都是顶职那事儿给闹的!”周大妈说起这事儿就忍不住抹泪,“一个两个的,早先都装的那么好,一下子听说老头子的工作要让位了,争着抢着就是想要,都争红了眼!” 听说是为了这个事儿,唐婶儿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一旁的唐红玫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她虽然不爱同人打交道,可因为都是一个家属区的,加上之前胖小子还小时,她也时常抱着孩子出门遛弯儿。久而久之,对于多半老街坊还是很熟悉的,更别说周大妈还是唐婶儿的老姐妹。 周大妈家里的人口不老少,就算撇开已经出嫁了的女儿们,她光儿子就有四个,其中三个大的已经成了家也有了娃儿,只最小的那个还在相看中。 其实,周大妈那几个儿子能耐都不错。 她大儿子运气好,毕业没多久就赶上了当时机械厂难得一次的招人,尽管招的是学徒工,可辛苦干了两年后,还是被转了正,更在前些年幸运的分到了两间房,夫妻俩带着几个孩子都住在新的家属区那头。 二儿子学问好,在县里的初中教书,找的媳妇儿也是学校里的老师,就是学校的房子不多,俩人至今还住在单身宿舍里,据说是两张上下铺,正好夫妻俩一张,剩下三张铺睡三个孩子。 老三的情况跟老大差不多,也是在国有厂子里上班,就是结婚至今都没能分到房子,因此他们现在还住父母家里。 “……你说我容易吗?老大老二家里还成,老三的儿子至今都是我带着的,为了给他们挪地方,我和老头子只能住在饭厅里。人家好心给老四介绍对象,一看我家这情况,哪里还敢过来?我就想着,没房子也算了,叫老头子把工作让给老四,兴许人家姑娘看了,愿意也说不定。” 想法是很不错,架不住有人不配合。 “我咋都没想到,老大老三居然也有脸开口抢,说什么他们媳妇儿都没工作,一样都是儿子,怎么父母就只疼小儿子了?老大说他是家里的长子,以后我和老头子的养老还要靠他们,所以这工作要给他。老三说,他们家至今没房子,要是工作不给他,那就把房子给他,没的啥好处都落不着。” 周大妈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落了泪。偏这时有人来买肉,唐红玫示意婆婆安抚周大妈,自己上前招呼生意。 等她称好肉收好钱时,周大妈又已经哭过一轮了,这会儿正在说老二。 “我本来以为老二是个好的,结果他也说了,说啥我帮老大老三都带过孩子,独独没帮他们带过,他们俩口子还是双职工呢,忙不过来也没见过搭把手……” 唐红玫默默的从周大妈身后走了过去,回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见还没到时候,就继续坐到板凳上。 安慰人这事儿她实在是帮不上忙,尤其这家务事儿本身就不好处理。老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真的设身处地想一想,都是肉是没错,想要一碗水端平谈何容易? 不由的,她想起了自个儿娘家的事儿,其实她很清楚爸妈对于他们五姐弟都很疼爱,可十个手指尚有长短,偏心那是在所难免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厨房里的卤肉已经好了,她忙进厨房舀肉放凉,一番折腾后,当她再度出来时,周大妈已经不见了踪影。 “妈,周大妈她人呢?” “走了,再不走中午饭就赶不及做了。”唐婶儿也很无奈,她刚才还在绞尽脑汁劝着呢,结果她老姐妹忽的一拍大腿,说时间太晚了,家里的饭还没做呢,然后就起身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那身手,那速度,跟方才还在伤春悲秋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她总算想出了辙儿来?”唐红玫好奇的问。 “哪儿就那么容易了?人人都想要,给谁都不对,估计她这回有的烦了。”拿主意是那么好拿的?万一有个什么不好,还不得被人怨死?唐婶儿刚才倒是帮着劝了几句,却完全没有帮着做决定的意思。 不过,那是对周大妈,在面对自家儿媳时,唐婶儿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我猜她最后还是会给小儿子的,没法子,谁家她那小儿子最小最弱呢?” 老大俩口子好歹一人有工作,家里还有房子;老二俩口子是双职工,好歹也有个单身宿舍当栖身之地;老三条件虽然比不得两个弟弟,可自打结婚后就一直住在家里,连生活费都没出,周大妈可不觉得有愧;唯独最最小的老四,毕业了又没工作,年岁大了还没对象,不给他都说不过去。 唐红玫了然的点了点头,她刚才也是这么猜测的,怜弱心理是最普遍的。 “就是呀,怕就怕其他三个儿子心里有了恼意,往后养老又成了问题。”唐婶儿皱了皱眉头,国家是给养老,可这一批退下来的人,其实并不到能拿养老金的年纪。这也是为什么厂子里会允许顶职的缘故,先让子女顶上去,等到了国家规定的年纪,再由国家给付养老金。 等于说,顶职一旦成功,周大妈俩口子就都没了收入。 “叫老四养呗。”唐红玫想的很简单,隔壁李家就是这么做的,李二桃现在就在厂子里上班,得来的钱全给了父母。 谁顶职谁养家,唐红玫觉得挺有道理的。毕竟,总不能光得好处不认账? “道理是没错,可你想过没,那老三俩口子咋办?他们原先吃住在家里,可是一分钱都不掏的。要是叫老四交出了所有的工资,往后介绍对象的时候又该怎么说?还有一个事儿,红玫你是不是忘了,刚入厂的新职工全都是学徒工,拿的也是最低工资。” 周大妈的老伴已经是有着三十年工龄的老员工了,虽说这些年来也没啥太大的贡献,可总得来说,没功劳也有苦劳,起码每年的涨工资他都没落下,加上这两年涨工资的幅度大,他现在每个月都能拿六十二块钱。 可顶职并非简简单单的儿女顶了父母的职,而仅仅是厂子那边同意老员工的儿女入厂,至于工作岗位那是得重新分配,还得进行考核,要是考核不过,都不一样叫人入职。 新员工统一都是学徒工,高中毕业生一年转正,初中生两年转正,当然前提是通过考核。 至于学徒工的工资,不论岗位一律都是二十一块五。 搁在前些年倒无所谓,横竖没票证,光有钱也没用。可现在却不同了,有钱没票照样把日子过得美滋滋,反而因为东西多了,没钱显得格外可怜。 “你周大妈的小儿子就算顶了职,他也养不起一大家子人,顶多养他爸妈和他自己。你觉得老三能不闹?” 唐婶儿的这一席话却是把唐红玫说得哑口无言,思忖再三后,她选择了放弃:“不想了,我这脑子还是继续做卤肉。” 见她选择了逃避,唐婶儿反而乐了:“你可得先做好准备,学军也有工作,你俩要是能在政策下来前再生一个,保不准还能争抢起来。” 提到这个,唐红玫沉默了一瞬,跟之前心里有个影影绰绰的想法不同,到了今天,算算日子她的老朋友都已经有快二十天没来了,可以说基本上就能断定了。 “咋了?还真愁上了?”唐婶儿见她发愣,愈发好笑了,“没影儿的事情也能犯愁,可真有你的。要我说,满心满眼就只知道盯着父母手上那点儿东西的,都不是什么有出息的。真要能耐,自己去闯自己去拼,天大地大,好东西多得是!” “那个……妈,我那个有段日子没来了,我感觉可能是有了。”唐红玫弱弱的说。 “想当年我和学军他爸分家单过时,就只带出了一条棉被,还有两个搪瓷缸子……你说啥?你刚才说啥?!”唐婶儿正在美滋滋的回味当年呢,冷不丁的回了神。 “婶儿,给我来半斤卤鸡爪!”有顾客在窗口叫道。 生意要紧,饶是唐婶儿心思全在唐红玫身上,还是先把这波生意对付过去了,没等她再度发问,唐红玫索性走出柜台又跟她说了一遍,不过她也没有百分百的笃定,毕竟有时候身子骨不舒坦也会影响正常规律的。 相较于唐红玫的不确定,唐婶儿倒是一脸的笃笃定。她心知唐红玫的性子一贯都很稳妥,要不然已经基本确定了,才不会告诉她。因此便道:“等学军下班,我叫他陪你上医院瞧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去医院没忌讳的,就算身子骨没啥问题,叫医生瞧瞧,看有啥要补的没,横竖咱们家手头宽松,多吃点儿好的,没坏处。” 等又片刻后,唐耀祖拎着白条鸡过来,唐婶儿叫他管着,自己急忙忙的回家炖汤去了。 唐耀祖现在真的就像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去哪里。 每天头一个起床,家里的早饭基本上就包给他了。吃过早饭后跟着唐婶儿一起去自由市场,采买上一大堆的食材,包括开店需要的以及自家人要吃的,统统买上。又因为自由市场一般只卖活鸡活鸭,买来后还得自己宰杀褪毛,这些活儿又都是他的事儿。偶尔国营的肉店卖一些需要票证的肉,他还得去排队,间或去粮油店买油,去副食品店买各种调料等等。 又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后,他刚回到店铺里,就看到唐婶儿撂下一句话就匆匆忙忙的走了,顿时纳闷了:“这是怎么了?我今个儿来得特别迟吗?” 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摆在柜台靠墙角落里的三五牌座钟——这是自打开店以后,唐婶儿觉得家里没人,座钟摆家里太浪费了,特地挪过来的——才十一点半:“不算很晚?”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个点只怕都已经吃完午饭了,可他们毕竟是开店的,本来就不能依着正常作息来。因此,他们午饭多半是在一点左右才吃的,那会儿来买卤肉的顾客最少,有时候一个都没有。 唐红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跟婆婆谈论生理期还仅仅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弟弟时,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因此,她只含糊的应了一声:“大概是有事儿?” 眼见唐耀祖还在那儿好奇,唐红玫指了指窗口:“有客人来了。” 一句话,唐耀祖瞬间化身成飞人,“嗖”的一下蹿到了窗口前,满脸堆笑的问顾客想要来点儿什么。 糊弄小弟还是很容易的,唐红玫擦了擦额间不经意渗出来的汗珠,盘算着下午要去医院的事儿。 跟早几年不同,她现在也算是对医院熟门熟路了,毕竟前次生胖小子时,她也没少往医院去。这二胎跟头胎终究还是不一样的,生胖小子时,她有的是各种紧张各种忐忑不安,现在嘛,只有满心的幸福。 这次总归是个胖闺女了? 凑巧的是,唐婶儿也是这么想的。 等下午,许学军陪着唐红玫从医院回来时,唐婶儿就笑盈盈的凑了过来:“咋样?医生怎么说?这回总该是个小丫头了?” 唐红玫一脸的无奈。 还是许学军难得一次抢先开了口:“才两个月不到,谁知道是男是女?万一又是儿子呢?” “不会说话就闭嘴!”唐婶儿跟其他惯孩子的爹妈可不同,一开口就怼了回去,“上回生的是胖小子,这回肯定是胖丫头了,一准儿错不了。” 唐婶儿不光是这么说的,同时还拿眼去瞪许学军,一副你敢反驳我就敢怼你的超凶模样。 见状,许学军只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吭声,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闭嘴。算了,反正怼不过,倒不如乖乖听话。 …… 他们这边倒是和乐融融时,殊不知,一场大风波已经席卷整个省城。 哪怕很早之前就有传闻说,史上最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就要实施了。可传闻就是传闻,一天没有落实,就没人把这事儿当真。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不敢当真,也不愿意当真。 话是这么说的,可眼见邻省已经为了这个事儿闹开了,所有人都明里暗里的各种鼓吹早怀早生。其实,光看这些,各人的心思也早已明了了。 几乎在唐红玫确认了怀孕消息的同时,计划生育政策正式登陆省城,震傻了无数人。 “什么?以后真的只能生一个孩子了?家家户户都这样?那万一要是头胎生了女娃儿呢?也不让生了?真不让生了?断了传承香火还是其次,咱们老了怎么办?谁来养老?” “说啥生男生女都一样?开什么玩笑,既然都一样,你家老子娘咋不让你姐妹去养?谁家闺女不是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以前生不出儿子还能叫闺女招个上门女婿,再不济过继兄弟的儿子也成,以后咋办?家家户户都只一个孩子了?谁给你当上门女婿?谁让你过继?” “什么见鬼的政策,真要是想生还能拖着人家大肚子孕妇去打胎?疯了?想生就生,谁怕谁!” “就是!谁怕谁!真要是敢拖人,我跟他拼了!!” “……” 类似的话频频在省城各处响起,人人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也是,就算家里已经有儿子好了,可谁会嫌儿子多呢?多子才多福,瞅着家里只有一个独苗苗的,人家姑娘要嫁都得仔细考虑一下。 比起这些人,最胆寒的反而是已经怀上了孩子的,在确定这个政策暂时只在省城实施后,不少人家都想方设法的将自家的孕妇托付给非省城地区的亲戚们。 谁家还没个亲戚呢?暂时躲一躲,多带上一些钱,正好现在物资没以前那么紧张了,只要钱到位了,想寻个地儿躲上几个月并不难。到时候,孩子一生,襁褓一裹,就算计生办的人再厉害,还能抢走孩子不成?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最开始,这些事情只在省城发生,可这年头消息已经很灵通了,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到了各个市里,最后通过一些常去各地倒买倒卖的倒爷们,进入了县城里。 一旦进入了县城里,传到各家各户的耳中仅仅只需要一两天时间,唐红玫自己还开着店呢,没多久她也知道了。 因为月份还小,加上唐红玫本身就不是高调的人,除去家里人,外人都不知道她又怀孕了。可不知道怀孕是一码事儿,这并不妨碍大家活儿同情她。 “唐姐,那事儿你听说了吗?我记得你家儿媳也才生了一个娃儿?还好是个胖小子,可就算这样,一个也太少了。” “可不是?唐姐你自己就得了一个儿子,现在又只有一个孙子,家里人口还是太少了,怪冷清的。” “要是能急赶着怀上一个,大概还来得及。现在才在省城里实行那啥计划生育的,传到咱们这里肯定得要一段时间。” “对对,上头做事一贯都是磨磨唧唧的,拖上半年一年都正常。现在赶紧生,应该来得及。” 唐婶儿默默的听着这些话,并不发表意见,只是抽空回头看了眼儿媳,见儿媳淡定依旧,以前该干什么现在还是干什么,心下很是赞赏。 对,就是这样,肉要埋在饭里吃,闷声才能发大财。 尽管拿生孩子跟发财比较是有些不大恰当。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谁不知道现在改革开放了,稍微有些本事或者干脆只要有胆子的人,都能赚钱。可生孩子嘛,错过这一茬,只怕到时候真的难了。 唐红玫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比起自己,她更担心远在乡下的二姐。 这天,她就叮嘱唐耀祖,明个儿多买一些食材,最好能采买够两天的量,等后天大清早骑着自行车往乡下跑一趟,把消息递给二姐。 不是她故意找事儿,而是这些消息,早点儿知道至少能早点儿做出打算来。再说了,她二姐又不是柔弱的人,一贯比她都有成算。 只这般,隔了一天后,唐耀祖就骑车飞快的往乡下村里去了一趟。 因为就他一个人,不用顾忌其他,来回倒迅速得很。大清早过去的,不到中午他就回来了。 “三姐,我把事情跟二姐说了,还特地往家里去了一趟,叫妈有事没事都盯着点儿。放心,事情的轻重我都讲了的,说很有可能以后就不能再生了,叫她千万要看牢点儿。” 因为来去太过于匆忙,唐耀祖热出了一身汗,别说头脸了,连身上的汗衫都湿透了,可见他赶得有多着急了。 见状,唐红玫是又心疼又好气:“你说你这么赶做什么?消息都已经通知到了,慢慢来不成吗?” “不成,万一店里有活儿呢?”唐耀祖笑嘻嘻的接了腔,“三姐你先歇着,我回家放好自行车就过来。” “别着急,在家洗把脸换身衣服再来。”唐红玫忙急急的叮嘱道,可惜唐耀祖动作太快了,这档口已经飞身上了自行车,一下子就冲了出去,她也不清楚自己那话小弟听到了没有。 她更不知道的是,唐耀祖今个儿的这番举动,吓惨了整个村子的人,又通过这些人的嘴,很快整个乡里都被吓到了。 原来不是传言啊,居然是来真的了? 比起城里人,乡下地头的人本身就更注重子嗣传承,一下子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可不是吓惨了人?更重要的是,头胎生女儿的情况在村里并非少数,基本上就是五五开的概率。 也是,即便有些人不喜欢闺女,也没得把第一胎闺女就送人的道理。以前,有那种连着生了三四个闺女,把最小的送人,可第一个孩子啊,就算是个闺女,也都是很稀罕的。 就有人急吼吼的开始打听起来,是只在省城实施这么严苛的计划生育政策,还是整个省都要?如果都要的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到底有多严苛呢?假如现在怀还来得及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人心惶惶,不停的自我安慰,兴许不会的,国家不可能这么严格,哪儿能不给人活路呢?尤其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了,谁家不盼着多生几个孩子?别的不说,分土地可是依着人头来分的,多生孩子不就能多得土地? 退一步说,还有养老问题呢,现在是几户人家养老,其中一家出力其他几家出钱,就算这样有不少老人依然过不好,要是换成只生一个,日子还能过?不能…… 可有时候,越盼着什么,越容易起反效果。 就在省城开始实施计划生育政策后的第一个月,市里也接到了消息,更叫人心生不安的是,紧随而来的另外一个附加消息。 所有已经生育过孩子的国营公司、厂子的女性职工,都必须去指定医院上环。 一开始,大家伙还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不过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过来。 上环就等于不能再生了。 谁能接受这种事情?一时间,女工们之间聊得最多的话题就变成了“如何躲避上环”。然而,就算所有人都积极开动脑筋,依然没能阻止这事。上头说的很清楚,拒绝可以,立刻去人事办公室办理辞职手续。而且,因为是主动辞职的,就算以后到了退休年纪,依旧不能领取退休金。 没有人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就算听着很假,明显就是在唬人的,可一样没有人敢于冒这个风险。 辞工倒是容易,信不信都不用了一天,你的工作就被人给顶了?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省里、市里首先完成了第一步计划,又开始了第二步。 如果说,第一步仅仅是不让怀,那么第二步就是不让生。 比起不让怀,不让生明显更加得骇人听闻。 已经怀上的开始被计生办的人围追堵截,只要被抓住了,立刻送往医院流产。那些原本心怀侥幸的人,都被实际情况吓得目瞪口呆。而那些本来信誓旦旦的说,谁敢来拖绝对拼命的,在残酷的现实跟前,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省城、市里瞬间乱成一锅粥,县里各个国营单位也开始纷纷召开职工大会,一方面是宣传上头的政策,另一方面也是让大家伙儿提高警惕,或者暗示赶紧想法子。 有法子的赶紧想,有门路的赶紧跑,人情不用过期作废,真要是把人拉到了医院,到时候后悔也已经晚了。 许学军开完职工大会回到家时,就是一脸的木然。 上头的领导太能说了,而且那些话,听着就特别有道理。然而再有道理也架不住触犯了实际利益。 不让怀还好说,可不让生也太过分了。当然,他们县里还没到这个地步,厂领导也只是先给他们打个预防针,万一以后政策真的下来了,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心理准备明显是起反效果的。 还没怀的,就是典型的不到黄河心不死,拼了命也要抓紧时间怀上一个。已经怀了的就更不用说了,总不能因为这些言论,自个儿主动跑去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流掉?等于说,开完职工大会,除了一片骂娘声外,毫无效果。 至于家有孕妇的许学军,则匆匆别过了同事,急急的往家里赶。 幸亏他打小就是个锯嘴葫芦,就算是在熟悉的人跟前,也是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大家伙儿都知晓他这个性子,加上他们这个车间,原本就是老员工多,前些日子顶替上来好些个小年轻,别看年岁是接近了,对于许学军来说,反而更没了说话的人。 于是,即便唐红玫都怀孕是按个月了,依然没有外人知晓她怀孕的事儿。 问题是,就算现在不知道,以后肯定是知道的。尤其天气越来越热了,都不用等七八个月,再过俩月就肯定瞒不住了。 怎么办? 许学军一到家就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唐婶儿,等着看她有啥法子。 “县里有通知了?没通知就拉倒,一旦有通知了,立刻叫耀祖把红玫送娘家去,对外就说,你们俩口子吵架了……不对,是打架了。” 说到这里,唐婶儿还来气了:“你说你有个什么用!连说你俩吵架都没人信!” 第039章 第039章 相较于唐婶儿的抓狂, 唐红玫反而显得淡定多了。 “妈, 你也不用太着急, 这不还没到咱们县里吗?从邻省到咱们省城中间就隔了快两年光景, 我猜,这大概就是邻省全省推广需要的时间了。如果真是那样, 咱们这儿应该也差不离。” 唐红玫虽然只念完了初中, 可这年头老师接地气得很,从不教世界地图,连全国地图都没详细的教, 就是讲了他们省内以及周边的大致情况。估计不是老师觉得同学们不大可能跑得太远, 大概就是他本人没离开过本省。 就说他们省, 位置介于南北中间,略有些靠南一些,基本上可以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离国家首都远得很,也跟南方沿海发达城市距离不近, 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土地还算多,就是最艰难的那些年月,好赖都能勉强糊口, 有营养不良病死的, 倒真没听说哪家饿死了人。 邻省的情况比他们好一点儿,因为更接近南方, 又是历史上比较著名的文化名城, 整体的条件要比他们更好。这种好平日里也没太多体现, 就是在落实国家政策时,被急吼吼的推到了最前列。 就像唐红玫说得那样,邻省从开始试行计划生育政策,到在全省推广,中间真可谓是磨难重重。国家政策是一回事儿,可关系到自家的香火传承以及自身的养老问题,几乎没人会轻易妥协。因此,在最开始真的是举步维艰。 花费了两年光景,这才堪堪有了成效。 “万事开头难,这道理谁还能不懂?邻省已经折腾过一次了,那些人还不得都有经验了?咱们再闹再折腾,这些手段还不是他们眼里的老把戏了?”唐婶儿并没有被说服,她想的更多,“我就怕的还不是红玫你被拉去医院流产,你想想,你现在才三个多月,政策倒是不可能立刻下来,如果能等你生完下来那当然是最好的,可万一过几个月呢?七八个月,或者八.九个月的时候,那才叫吓人呢!” 唐红玫沉默了,的确,邻省的情况可以作为参考,却也不能完全信了这个速度。不怕这边动作太快,也不怕他们太慢,怕只怕卡在中间…… “七八个月还能打掉?那不得都成型了?”唐耀祖刚才在忙活着,抽空听了一耳朵,吓得面无人色,“我二姐头胎的那闺女不就是早产的?我记得就是八个多月,孩子生下来是比旁的弱一些,斤两也不太足,可人是好好的,全须全尾的。” 唐婶儿叹了一口气:“可不是?隔壁李家那二桃也是早产,我忘了她早产多少日子了,反正她生的那闺女挺胖乎的,说是差不多得有十斤。” 一旁的许学军看看满脸无奈的亲妈,又瞧了瞧异常担忧的妻子,再瞥了一眼气愤外加不敢置信的小舅子,建议道:“别管那些了,干脆我明个儿就把红玫送回娘家去,理由随便找个就是。” 听到这话,唐红玫只微微摇头,提醒道:“学军,我嫁给你都两年半,将将三年了,早些时候没刻意隐瞒着,街坊邻里的,哪个不知道我娘家在哪儿?真要打听,太容易了。” “也是,你娘家不大合适。”唐婶儿又琢磨开了,不多会儿还真叫她想出个法子来,“你不是有个嫁得挺远的大姐吗?不然你去找你大姐?咱们带足钱,粮食也带上,你大姐也不至于把你这个亲妹子往外赶?” 不提大姐还好,一听到大姐,唐红玫更愁了:“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大姐正月里那会儿就有了,具体月份她没说,可我估摸着,到现在,她怎么着也该有六七个月大小了。” 也是凑巧,等于她们娘家姐妹仨轮流怀孕,大姐是正月就已经确信有了,也就是至少一两个月的身孕,二姐则是正月里怀上的,而她更晚一些,仨人的间隔估摸着都是两个月左右。 “六七个月倒是不怕,上头的动作再快也没那么快,倒是你二姐跟你,更危险一些。”唐婶儿还在想辙儿,“我明个儿去娘家那头问问,兴许有亲戚离得比较远,找个能托付的,大不了到时候你跟耀祖一道儿去。正好,你娘家跟我娘家连着宗,关系在远,好歹也有关系不是?嗯,就这么办! 暂时,算是这么定下来了,具体的还得看唐婶儿明个儿回娘家问问情况。 只不过,唐红玫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 她隐约记得,早些时候就有人说过,对于那些非要生,偷摸着也要生下来的人,一律都会被单位开除。若是只这样,那还行,横竖现在改革开放了,到处都有赚钱的机会,怕只怕除了这个外,还会有其他更严苛的惩罚措施。 再一个,她要是离开了,卤肉店怎么办?刚刚有了起色的生意,说不要就不要了?就算她给了方子,唐婶儿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学会的。 卤肉,简单的卤一卤倒是没啥,可要卤得好,卤得入味儿,卤得叫人一吃就念念不忘,实在是很需要手艺的。犹记得,睡梦中的她就是整个家族里最有灵性的手艺人,同辈之中无人可及。 入夜,唐红玫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勉强入睡,与她情况相似的还有很多人,不光是家有孕妇的心惊肉跳,那些没有怀孕的人家一样不好受。 没儿子的想要儿子,有儿子的想再要个儿子,当然也有想要闺女的,儿女双全对于不少人来说都是个念想,总之,没人觉得只生一个有什么好的。 更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机械厂的职工大会并不是只开一次就了事的,在这天以后,几乎每周都必召开例会,每一次都有领导提到计划生育这个事儿,号召大家响应国家政策,积极做出配合。 又两周了,天气是越来越热了,热得只叫人心焦不已,偏偏厂里的领导并未放弃洗脑计划,依旧孜孜不倦的开着千篇一律的大会,说着陈词滥调的毒鸡汤。 “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 “生男生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 “要想富,少生娃多种树!” 就算厂里的领导已经尽可能的把口号喊得很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可这种关乎切身利益的事情,是很难得到响应的。厂里的所有职工都漠然以对,即便是本身早已歇了再怀一个想法的中年人,那也是有近亲好友的,对于这种政策,让他们沉默已经是极致了,再想求什么都是奢望。 这个时候,也就只能依靠妇女主任了。 妇女主任当然很清楚这个政策要推行下去究竟有多难,可再难又能怎么办呢?三年超英五年赶美,难不难?上头既然发了话,哪怕明知道不可能,那也得硬着头皮去干呢。 清楚这些事儿跟大老爷们没法谈,妇女主任就是比厂委那些人看得透,她直接撇开了其他工人,只召集全体女工开了大会。 摆事实讲道理,又将上头发下来的宣传手册一一朗诵给大家听,还特地说了几个比较惨痛的教训当作案例。说白了,就是希望女工们能够主动配合。 一时间,本来就已经人心浮动的机械厂,彻底被搅合成了一潭浑水,弄得人心惶惶,好多人连上班都不专心了。偏偏,机械厂好多车间都是需要进行车床加工的,就为了这个,安全科的人差点儿没炸毛了,只因随便一查就查出了不少安全隐患,还全部都是因为工人不专心导致的。 当然,也有人完全不在乎这个事儿。 相较于前段时间厂子里大换血,这回的事儿隔壁李家就不大在乎了。也不是说完全不在乎,可起码在短时间里,他们是不需要考虑这些的。 这不,李妈就闲来无事抱着外孙女十金,晃悠到了唐婶儿家的卤肉店里,絮絮叨叨的唠着嗑。 “我说你们家不是有关系吗?啥时候也托人弄个电扇来?落地扇是难弄,可你们去弄那种,大的吊扇,就是挂在屋里天花板上的,电钮一拧,吊扇那大叶子是‘唰唰’的作响,可凉快了!” 唐红玫虽然一直在为肚子里这块肉发愁,可因为近段时间妇女主任接过了宣传教育这档子事儿,偏她又只爱教育女工,许学军被排除在外了,家里也就没了消息来源。还真别说,这么一来,心里反而安定多了。 这会儿,听李妈手舞足蹈的边比划边说吊扇的事儿,唐红玫一方面心惊肉跳十金会不会被李妈甩到地上,一方面也确实好奇。 “李大妈,要不然你坐着说?我看十金快睡觉了。” “放心,没事儿,这丫头好养。”李妈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不过还是顺势落了座,“还真别说,站了蛮久的,坐下来挺舒服的。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吊扇……” “对对,就是那个吊扇啊,可凉快可舒服了,那大叶子一转,转得就跟飞一样的快,‘咻咻’的。那风啊,就‘呼啦呼啦’的从大叶子里钻出来,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什么热啊汗啊,全没了。” “真有那么好?”唐红玫还没见过大吊扇,倒是听说机械厂厂委的办公室有,再就是县政府那边也有,可这些地方她都没去过,也就无从可见了。 “好,太好了,我家桃儿上回还说,要给咱们家也装一个。”李妈美滋滋的说,“要我说,像我家这样也挺好的,早些日子我还替俩闺女发愁,现在好了,家家户户都为了那啥计划那啥政策发愁的,我倒是彻底安心了。” 唐婶儿做完一笔生意,回头就看到李妈唾沫横飞的在那头坐着叨逼着,她怀里的十金就跟专门训练过一样,用大脸盘子把唾沫星子接了个全乎。哪怕这样,十金照样睡得喷香,顶多就是声音太大时,不耐烦的皱皱眉头。 “你是安心啊,横竖李旦还有好多年才结婚。”唐婶儿无奈的接了一嘴,提醒道,“你就不能让十金好好睡?她快被你吵死了。” “瞎说!这不睡得挺好的?”李妈低头看了眼十金,再一次喷了她一脸唾沫星子。 这回,唐婶儿是彻底无奈了,索性也懒得多嘴了,拿过抹布,将柜台和窗户口仔仔细细的都抹了一遍。 李妈却不知道自己被老街坊嫌弃了,自顾自的说着:“我家李旦起码得要再过十年才能说亲,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生一个还是生几个,我能有啥办法?横竖没法子,爱咋咋地。” “那倒是,就跟当初我家学军似的,他也说,等胖小子长大到能顶职了,怕是不知道咱们这个厂子还在不在。”唐婶儿一个没忍住,又搭了个腔。 “你又瞎说!厂子还能不在?这是国家的厂子,可不是个体户!” “那也说不准,早先我家这个铺面不也是国营商店?说关门就关门了。”唐婶儿随口应了一句,眼角瞥见李妈又要炸了,生怕她一个激动把十金给甩出去,忙开口认输,“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成不?咱们这个厂子,少说也有几千号人的大厂子,咋可能说关门就关门呢?国营商店算得了什么?再说了,商店现在允许个人开了,厂子肯定得国家开啊!” 要说巧也是巧,偏此时,就有顾客过来买卤肉,正好听到了唐婶儿这话,顺势接了一句:“以后厂子也会有个人办的,现在南方那头,海城、鹏城、申城那边,据说都已经有个人的服装厂子了。” “那是服装厂,机械厂关系大了去了,咋可能叫个人开呢?”唐婶儿一面快速帮着切肉称重算钱,一面赶紧把顾客送走。天气够热了,某人的火气已经够大了,到底是多年的老街坊,犯不着火上浇油。 即便如此,李妈还是气了个倒仰:“算了算了,我回家去!” 唐婶儿随口道:“不买点儿肉给你家李旦吃?半大小子整天吃素哪里受得了?买点儿去呗。”听了这半天,哪能不叫出出血呢? 李妈不知道唐婶儿心里的想法,看她面上的神色,还真有些松动了:“那就给我称个……” “妈!!你不在家待着咋还跑出来了呢?妈!厂子里出大事儿了,我不管,这回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不然这活儿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二桃突然从外头冲了进来,一张口就是连串大爆炸,“妇女主任发动了全厂的女工去医院带环,连我都要去,凭什么?我宁愿不要这个工作了,反正我不带环!” “你瞎说啥呢?你带什么环?你不都离婚了吗?” 别说李妈目瞪口呆了,连唐婶儿和唐红玫婆媳俩都呆住了。 唐婶儿急急的问道:“咋了?是上头的政策已经到咱们县里了?可这事儿跟你有啥关系?” “就是跟我没关系还要我去带环,才扯淡呢!我都离婚了,离婚了!我连个男人都没有,我咋可能再生呢?可妇女主任就在那头不依不饶,说啥每个女工都要带环,还说与其等到上头的人下来强制带环,不如自个儿主动一些,好叫上头的人看看咱们机械厂的素质!” 别看二桃以前是唯唯诺诺的,可自打结过婚又离过婚后,她每次一着急,一张嘴就跟连环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能把人说懵为止。 唐婶儿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这一幕了,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不由的在心里感概,二桃和桃儿真不愧是亲姐妹啊,这气急了说话的样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就算这样,该问的还得问。 暂且制止了李妈的发问,唐婶儿定了定神,先好声好气的安抚住了二桃,又叫唐红玫端了凉茶给她消消火气,这才慢慢的开导她,叫她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一遍。 如此这般,二桃总算是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明白。 原来,计划生育政策尚未到达县里,可作为全县最大的国营厂子,机械厂这边迫切的想要做出点儿成绩来。试想想,别的地方推行不易,全都是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而要是他们这儿,上头的人还来没,下面就已经主动上了环,作为领导班子,面上也有光。 这个想法不单单是机械厂一家,包括县政府在内,各大国营单位都统一了意见,争取尽快推行落实正确方针。 用他们的话来说,现在去上环只是不让你是怀,假如再往后一些,万一在这期间怀上了,那就变成不让你生了。 不让怀和不让生,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可还是那句话,关二桃啥事儿啊? 二桃都快给气哭了:“他们说,现在的政策就是每个家里只准一个孩子,像我已经有十金了,就算将来再改嫁,那也不准生。反正就是不管对方是初婚还是再婚,有孩子还是没孩子,不准生就是不准生!” 如果真的是这样,二桃的选择余地就太小太小了,等于说,她只能选对方有儿子的,不然以后日子咋过?可对方既然有了儿子,她嫁过去,辛辛苦苦过日子攒家当,到时候肯定是对方的儿子的,那她又图个啥? 唐婶儿还在沉思中,李妈已经明白了过来,抱着十金就从凳子上滑坐到了地上,哭天抢地的嚎了起来:“作孽啊!作孽啊!该死的许家太欺负人了!他们一定是早就知道上头的政策,特地把十金丢给我们,这是逼着我家二桃改嫁不了啊,作孽啊……” 这般剧烈的动作,饶是十金方才睡得喷香,这会儿也给闹醒了,她年岁还太小了,根本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一被闹醒就裂开嘴巴放声大哭。 一时间,二桃拿手背抹着泪花花,李妈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十金扯着嗓门嗷嗷的哭叫…… 唐婶儿额头上青筋暴露,深呼吸几口气后,才咬着牙说道:“我说李旦妈!你有这个工夫,倒是去厂长家里哭啊,去厂委办公室哭啊,去妇女主任跟前哭啊,你在我这儿就算喊破了喉咙,有个啥用?!” 李妈的哭声戛然而止,恍然大悟道:“对,对对,二桃啊,咱们走,去许家哭去!” 二桃抹着眼泪有点儿懵:“为啥要去许家哭?” “厂委那头的人不得听上头领导的话?再说真要是闹得过了,他们把你的工作开了怎么办?咱们去找许家,把十金给他们家,本来就是许家的闺女,凭啥叫咱们养着?我都没跟他们要这几个月的伙食费呢。走走,咱不要十金了,给许家去!” 说罢,也不管二桃如何反抗,李妈当机立断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没有拍,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卤肉店的门。 眼见她都走了,二桃自然没了法子,忙急吼吼的追了上去:“妈!别把十金送人,我要,我要她啊!妈……” 片刻后,世界终于清静了。 唐红玫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到了这会儿她还是觉得有点儿懵。 仔细的理了一下头绪,她担忧的问道:“妈,看来这次是来真的,那我……” 已经是盛夏了,按说就现在这个样子,但凡仔细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唐红玫这个腰身不太大。不过,兴许是因为他们家自打开了店后,就跟老街坊来往少了,哪怕偶尔还是有老街坊过来买肉,因为唐红玫一直都是站在柜台后头的,一方面是遮挡,另一方面则是她有意掩盖,除了故意穿宽松的衣服外,还在外头套了个食品店专用的白大褂。 因此,直到现在,除了自家人之外,还没有人发现真相。 可就算这样,该有的担忧一样是有的。 唐婶儿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后,才道:“等我今个儿回去仔细打听一下,看到底是个啥情况。按说不应该呢,甭管啥政策,也不带这么玩的,他们就不考虑政策没实施前就已经怀上了的人?” 顿了顿,她自己也跟着苦笑起来:“也对,要是考虑到这些人,那后头的人大可以说自己也是政策下来前怀上的。”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唐红玫并不是厂子里的女工,又因为她自打开店以后都是早出晚归的,加上以前她跟老街坊的来往也不密切,直到女工们一个个被迫带环后,她的秘密依然没有曝光。 至于十金,终究没有被送人。 原因倒是很简单,许家不想要,二桃却很想要,两边正僵持着呢,得了消息特地赶过来的妇女主任跟李家说了这么一番话。 “不怕告诉你们,现在这个政策严格得很,你以为你送掉孩子就能生了?别做梦了,保不准以后都不许生了。懂吗?你把十金送人了,一样不能生,因为你是生过的。还有,别想着许家那头占了便宜,要是政策不变,他们家就算娶个黄花大闺女也没用,不能生就是不能生。” 李妈呆住了:“咋会那么严格呢?” “这就严格了?我实话告诉你,邻省那头还有头胎被抓去打了的!你哭着喊着说是头胎有啥用?先抓着去打了才是紧要的。到时候再证明了你是头胎,孩子都打了,你就算哭死也没用!” 妇女主任说着也叹了一口气,她自个儿也是有儿女的,亲闺女、儿媳妇儿都正值生育的年纪,尤其是她小儿媳妇儿,前头只得了个闺女,正想养好身子再生一个,结果偏就来了这么一出。 把自家的事儿一说,妇女主任放缓了语调劝道:“咱们现在是自家人查自家人,先上了环,那只是不能怀。这万一真的要是怀上了再打,既伤身子又伤阴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还有啊,我去问过了,这个环能上也能取,万一以后政策要是再变了,大不了取下来。二桃年岁还轻,等得起。” 听了全程的唐婶儿,到了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那要是已经怀了呢?” 妇女主任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口猛的一颤:“已经怀了的,要是月份大了,只差一两个月就能生的,那就赶紧找地方躲躲,说不准上头的人啥时候就下来了。再不然去找找关系托托门路,看能不能打个催产针,早产也比引产好。这要是月份小的,趁早流了,不然等日子长了,一旦弄个不好,一尸两命也是有的。” 唐婶儿尴尬得笑了笑:“对对,主任您说得对。” “现在都是自家人,你看我嘴上说得厉害,可从没跟你们来硬的?这但凡有法子,我也不想干这阴损的事儿,可这不是没法子吗?行了行了,你们也都是过来人了,自己想想。”妇女主任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就是在离开之前,深深的看了唐婶儿一眼。 唐婶儿赶紧蹭蹭的挪回到家里,凑到正在厨房忙活的唐红玫说:“得了,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明个儿一大清早就回你娘家去。别管铺子咋样了,生意黄了还能再重新开始,你现在这月份也不小了,真要有个什么闪失,你这身子骨怕是也得毁了。” “真要走啊?”唐红玫还有些迟疑,“这不是没到县里吗?” “到了县里你还走得脱?算算日子,你大姐应该快生了?也别说你跟学军吵架打架了,就说你娘家大姐生产了没人伺候,叫你回去照顾两天,先糊弄过去再说。” “嗯,我听妈的。” 收拾东西倒是简单,几身换洗衣裳并一沓子各种面额的钱,旁的就没了。 真不是唐红玫没给孩子准备东西,主要是这档口她不敢啊,胖小子以前用过的东西倒是还在,她想了想,还是拣了几样好的,一并归拢在包袱里,于次日一早,叫唐耀祖骑车带她回娘家了。 因为带着她,唐耀祖不敢骑快,甚至在出了县城后,怕颠簸只能下车推着她往前走。见状,唐红玫索性自己下车慢慢走,其实她月份不大,身子骨也一贯不错,走这点儿路不成问题。 就是,感觉挺荒谬的。 “耀祖你说,我不就是怀个孩子吗?至于跟逃难一样吗?” “三姐,你这不是逃难,人家逃难是光明正大的,你这叫逃犯,偷偷摸摸的趁着天不亮走人……哎哟!”唐耀祖不敢置信的摸着脑门,“三姐你咋打人?” “你再乱说,我还打你。”唐红玫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旋即又担心的摸了摸肚子,“这还有好几个月呢。” “怕啥,县里这不是还没开始吗?说不定能磨叽到你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呢。” “也只能这么想了。” 姐弟俩慢悠悠的走在乡间小路上,亏得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天气也不算太热,不过等他们快到自家所在的村子时,还是又累又热又困。 起得太早了,哪怕平日里要开卤肉店,唐红玫一般也都是六七点才起床的,毕竟没有哪个人会大清早的跑来买卤肉。可今个儿,她却是不到四点就被婆婆喊起来的。 “到家就能好好歇歇了。”唐耀祖安慰她,“我也能歇歇了,反正没你店也开不下去。我说三姐啊,你咋就那么会卤肉呢?婶儿居然还不如你,你说稀罕不稀罕?” 不稀罕,因为她在睡梦中卤了成千上万遍的肉…… 真实的理由不能说,唐红玫一时间也编排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来,索性闭了嘴只闷头赶路。见她没吭声,唐耀祖还道是她累了,也就顺势不再追问了。 终于,唐家到了。 没想到会见到三闺女回来,唐妈站在自家大院里揉了揉眼睛,一脸的茫然:“她爸!她爸!这是红玫回来了?这不年不节的,红玫你咋了?跟你婆婆吵嘴了?哎哟我说你这孩子,咋能跟你婆婆顶嘴呢?她说啥你就照着做,当人儿媳妇儿的,吃点儿亏不算啥,怎么着也不能跟她对着干呢?你看你,你看看你!” 唐红玫:………… 唐耀祖:………… 姐弟俩皆是一副傻眼的模样,就这么愣愣的看着唐妈又是懊悔的叹气又是焦急的跺脚,等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后,唐爸闻声也出来了。 “红玫你咋回娘家?被你婆婆骂了?她赶你出来了?这是欺负我们唐家没人了?耀祖,你去把你堂兄弟们都叫上,我们一起去县里!!” 唐红玫还能怎么办?赶紧解释呗! “爸,妈,我又怀上了,可县里查得太严了,我婆婆叫我回娘家躲一阵子。你们放心,我没跟她吵架,她也没赶我出来,真的!” 一旁的唐耀祖也忙着帮腔解答,好一番忙活后,总算让唐爸唐妈明白是老俩口误会了。 然而,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唐爸唐妈并没有就此安心,他们反而更担心了,让唐耀祖去唤二闺女过来,打算好生商量商量。 不多会儿,唐二姐过来了,跟她一起过来的还有满脸紧张不安的江婆婆。 “咋了?谁敢动我的大孙子,我就跟他拼了!”江婆婆一面发着狠,一面也帮着出了主意,“我娘家有门远亲是山民,要不然我带她们姐俩往山里躲躲?放心,那地儿没人知道。” 唐妈还是不大放心:“没其他法子了?就算她俩都不是头胎了,没人护着,能平安生下来吗?不然我去陪着她们?” “我也陪着,横竖我家地有儿子儿媳种着。”江婆婆也不甘示弱。 与此同时,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唐二姐,等着她开口说话。 唐二姐很是无奈,她倒是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去大姐那边,她也该生了。” “我婆婆也这么说。她本来想叫她娘家人想想辙儿,可县里风声紧,到底怕出意外。”唐红玫迟疑着说,“不如去大姐那边。” 只是生个孩子罢了,怎么就闹出了这么多事儿呢?真就像唐耀祖说的那样,她们姐俩都要赶上逃犯了。 姐俩并没有久留,很快就又离开了,不过这一次倒是多了人,除了唐耀祖外,还有唐妈和江婆婆,护着两人坐上借来的牛车往唐大姐家所在的方向去了。 第040章 第040章 唐大姐的情况有点儿复杂, 按说, 大姐夫是铁路局的正式员工, 她家应该不穷才对,可因为大姐夫的父亲早逝, 母亲身子骨也不好, 底下又是一撮弟弟妹妹,年岁相差大不说,到现在都没有分家。 也就是说,整个家里十几口人, 全靠唐大姐俩口子撑着。 在这种情况下, 就算大姐夫的工资着实不低, 家里的生活条件也是够呛的。 这边, 唐耀祖负责带东西,唐妈护着唐红玫, 江母搀着唐二姐, 一行五人都没顾得上歇口气, 径直赶往了唐大姐家。 一路上, 倒也不算走得太艰难,只是因为已经快中午了,太阳烈得很,加上只匆匆吃了口干粮, 等赶到唐大姐所在的镇上时, 就已经天黑了。偏生, 大姐他们家还不住在镇上, 而是位于镇上靠西南的一个小村子的祖屋里。 草草休息了一晚后,直到第二天下午快傍晚时,一行人才总算是到了大姐家。 唐大姐一脸的惊讶。 “这是怎么了?妈,二妹,三妹你们……快快,先进来再说。”惊讶归惊讶,唐大姐还是先把人迎了进来。 这个时间,已经临近秋收了,年岁小的几人都去上学了,其他人不是去地头上忙活,就是忙着多拾点柴禾备着农忙时用,家里只有唐大姐一人。 再看她本人,肚子已经很大很大了,差不多到了临盆的点儿。 唐红玫和二姐都累坏了,饶是她俩身子骨一贯都不错,也架不住这么折腾,这会儿忙着歇口气喝口水,压根就没顾得上回答。唐妈和江母的情况也差不多,到底上了年纪,跑了这两天一夜的,可累得不轻。 于是,唐耀祖变成了解释事情前因后果的人。 简单的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唐大姐表示相当理解。 “计划生育对?早先我就听我男人说了,不过不要紧的,暂时应该到不了我们这儿,他还跟我说,叫我生完了这胎后,千万别推脱,该上环就上环,犯不着为了多生个孩子跟上头较劲儿。他还说,上环这玩意儿,以后想取也容易,大不了等政策松一点儿了,去掉后再怀也成。” 唐大姐是铁路职工家属,自然清楚这个情况,再一个,她家的情况也不一样,她小叔子小姑子一大堆,家里人口多得很,加上前头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为了自家男人的事业,她是愿意配合的。 前提是,肚子里的这个先出来再说。 “以前不怀也没啥,但肚子里这个总要生出来?”唐妈歇了一会儿,总算是缓了过来,只是面上的愁容却是不减,“大妹倒是没啥,你也快生了?” “大概就这么几天里。”唐大姐笑得很是幸福,“这两年日子好过多了,他爸工资也涨了,前头不是帮大弟和二妹夫批了条子吗?他俩赚了钱也有经常帮我带东西,这一胎可比先前养得好多了。” “我就盼着晚点儿,再晚点儿。”唐妈双手合十,一个劲儿的念叨着,“咱们可不是想跟国家作对,实在是几个孩子怀上的时候,这不是还没出政策吗?等这回生完了,一定老老实实的上环,不再怀了。” 唐妈是当妈的,现在是仨闺女都准备要生了,她其实是最犯愁的那一个。这会儿,她早就顾不得生男生女了,就盼着赶紧生,平安的生下来,甚至真要是生不了,那也希望女儿们都平平安安的。 相较而言,江母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除了揪心儿媳肚子里这胎是男是女外,她也从唐大姐这话里得知了两个事儿。 其一,这次政策是来真的,不存在讨价还价的可能性,至于说以后可以取环啥的,她也听懂了,可这个以后到底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真要是需要那么久,取了又能怎样?儿媳们还能再怀? 其二,她也不确定唐大姐刚才那话是无意脱口而出,还是有意在敲打她,特地提了唐家大姐夫给大弟和二妹夫批了条子…… 人家当姐姐是给大弟批了条子,或者干脆就是想偏颇娘家弟妹!江母只要一想到先前家里俩小儿子闹着要代替唐耀祖,她面上就臊得慌。 之后,一行人在唐大姐的安排下,匆匆吃了点儿东西,跟随后回家的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就先行休息了。 唐大姐的人口多,房舍也不少,乡下地头前些年批宅基地还是很容易的,加上大姐夫有出息,他是六十年代末的高中生,一毕业就分配了好单位,工资也不低,全交给了家里用来改善生活。 在这家里,唐大姐和儿子住一屋,已结婚的两个小叔子和媳妇儿们各有一屋,未婚的小叔子一屋,小姑子又是一屋。还有一个靠厨房的小屋子则是给年迈又身子骨不好的婆婆住的。 因为是娘家人过来,唐大姐让儿子去跟婆婆挤挤,她那屋是一长条炕,多躺几个人也不是问题。至于唐耀祖,就只能去跟她未婚小叔子们挤一挤,横竖他第二天一早就得走人。 次日一早,唐耀祖就骑车离开了这边,他还得帮着去带口信,他自己家里,江家那头,还有唐婶儿处。 只这样,唐红玫姐仨暂时安顿了下来。 在别人家肯定不如自家来得自在,好在看样子,唐大姐在家里的地位不低,加上二姐格外会做人,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把钱递给了大姐的婆婆,好话也是不要钱的往外冒,把老婆婆哄得眉开眼笑的,当下拍着胸口表示,想住多久都行。 “别担心那些人会来查,咱们这个村子全是自己人,多少年没生人过来了,真要是来一个脸生的,连村口都进不来!” 想起自己一行人进村时,差点儿没被当成贼给逮住了,唐红玫等人后怕的同时,也安心了不少。 又因为孕妇不方便干这些农活,唐妈和江母主动帮着收拾家里家外,留她们姐仨在家里休息。 说来也是无奈,自打大姐出嫁后,她们姐妹仨就很少能聚在一起。哪怕偶尔有机会碰面,那也是逢年过节时,匆匆的见个面吃顿饭,最多再闲聊几句,没多久就又得分开了。 “你俩过得咋样?我看我都不用问三妹了,瞧她这脸圆乎的,在家没少吃好吃的?你家那小店咋样了?生意还成?”大姐随口问着。 不等唐红玫开口,二姐就噼里啪啦的说开了:“大姐你可别担心她了,她呀,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别提有多舒心了。先前还是把自家后院打了个窗户卖卤肉,现在她可能耐了,在县城里大街上租了个铺子,就是以前的国营糕点铺,愣是被她给拿下了,专卖各种卤味儿,生意好得不得了。” “真的?那敢情好,我还怕她那软绵性子被人欺负呢。” “怕啥?她那个婆婆哟,我都不知道该咋说了,比咱妈都像亲妈,吃鱼都帮她挟肚皮上那块最好的肉,还给她买老贵的稀罕水果吃,你要知道,那会儿她还没怀孕呢!”二姐说着,还抬了抬眼皮横了唐红玫一眼,“这叫啥?傻人有傻福?” 唐红玫笑眯眯的看着她:“对呀,二姐你羡慕不?” “羡慕你傻啊?”二姐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要说羡慕,也不是没有,我特羡慕你们俩,一胎就能生儿子。” “小凤儿不好?你这话可不能叫她给听到了,别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回头她得记着。”大姐劝道,“我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可这事儿急不来,再说了,你那俩弟媳不都没生吗?” “我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不然还能咋样?”二姐边说边伸手抚着肚子,她的月份也不小了,肚子早就鼓出来了,加上夏日里衣裳穿得少,瞧着格外得显眼。 大姐看了看俩妹子,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早先,她肯定更担心三妹一点儿,毕竟那丫头太实心眼儿了,好在如今看来,三妹总算是心里有谱。再看二妹,倒是个能立得住的人,却偏偏摊上老江家这种情况,儿子不少却一个孙子都没得,也难怪江母天天在家闹腾上火了。 又想起先前那一出,大姐道:“你那俩小叔子安分了?也真是好笑,我让我男人帮着娘家弟弟妹妹寻条发财的路子,跟她老江家有什么关系?还想把我弟弟挤走,让她两个小儿子去?亏她想得出来!” 二姐也跟着叹气:“快别提这事儿了,那阵子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幸好我跟着发现怀孕了,不然还不知道咋解决呢。” “唉,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唐红玫好脾气的听着大姐和二姐絮絮叨叨的说着各家的事儿,只安心做着针线。 就因为上头的政策太吓人,她也就是怀孕最初往医院跑了一趟,确定了是怀孕后,就再没敢去医院。之后,也不曾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什么,唯一有的那几样东西,还是临出门前,翻找胖小子以前用过的旧东西。 并不是说嫌弃旧东西,像她们这种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来说,弟弟妹妹穿哥哥姐姐的衣服裤子是很寻常的事儿,可一般来说,只要是家里过得去的,还是会给新生儿准备点儿新东西。哪怕是个襁褓皮,或者是小肚兜、小裤衩之类的,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两样的。 正好,她现在总算闲下来了,缝制个一两样,再把胖小子的旧东西稍稍改改,看有没有磨破损坏的,修补一下,还能接着用。 除此之外,手头上有点儿事情做,也省得她想东想西的。 …… 一下子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不提唐红玫,连二姐这种要强的人都有些不大适应了。她跟唐红玫还不同,后者是想着一撮人,孩子老公婆婆她都惦记,二姐却是只想着她闺女小凤儿。 小凤儿最初是由江母带着的,可自打她今年开春觉察到怀孕后,就干脆自己带着小凤儿了。小凤儿年岁虽小,却很懂事,加上亲妈和奶奶到底是不同了,才带了这大半年,就已经跟妈妈的感情极好了,平日里恨不得一天到晚黏着妈妈,乍一下分开了,估计这会儿该在家里哭闹了。 二姐对唐红玫诉着苦:“我真担心我那俩弟媳妇儿不好好照顾小凤儿,现在不单我走了,我婆婆也跟着来了,你说小凤儿还能不哭不闹?要不你也帮着劝劝,我自己一个人有什么不行的?再说不是还有妈在吗?让我婆婆赶紧回去。” 唐红玫倒是依言劝了,可惜毫无效果。 江母很是自信:“你还怕那俩不下蛋的母鸡害了小凤儿?我跟你说,我来的时候叮嘱过她们了,要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小凤儿少了一根头发我都会找她们算账的。嫁到我们江家都那么多年了,光吃不生,还敢闹事!大不了离婚!” 见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二姐只能暂时按下这个念头,想着也没多久了,等她生完孩子肯定就能回去了。 再一个,她担心的是俩弟媳不好好照顾小凤儿,害人那是不可能的,就算那俩敢,她两个小叔子也不会让的,到底是江家的独苗苗啊!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着,这天一大早,大姐先发动了。 村里就有产婆,大姐当初第一胎也是在家里生的,请来的产婆加上有着丰富经验的大姐婆婆,并唐妈三人一起帮忙,大约快中午时分,大姐就平安生下了一个大闺女。 产婆得了红包就走人了,横竖这家人口多,本来也不用她来操心。 唐妈只盼着闺女们都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对于生男生女她早就没感觉了,因此只高兴的帮忙收拾这个收拾那个,又去厨房里给做好吃的。 唯一有些失望的大概就是大姐的婆婆了,好在前头已经有一个大孙子打底了,再说现在整个家里都靠有出息的大儿子,她就算失望也没太露出来,只抱着孙女哄她入了睡,之后就跟着去厨房忙活了。 唐红玫和二姐是等屋里都收拾好了,才相继进来的。 其实,按着某些风俗,孕妇是不能进产房的,甚至是收拾好了的也最好避免。不过,她俩也不是那么讲究,再说也没法太讲究,晚上她们还得住这屋里呢。 大姐的二胎闺女份量不轻,因为前些年苦日子太难熬了,现在还是习惯以新生儿的份量说事儿。长得胖乎就是有福气,顺便也证明了这家对媳妇儿好,不多吃点儿咋可能养胖呢? 只是,大姐一生,二姐就开始紧张了。 她还拉着唐红玫说:“刚才我真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就那个产婆说,大姐生了个闺女,我一下子又是高兴又是想哭。你说,都到这份上了,我万一再生个……” 最后那话,她没说完,不过唐红玫还是听明白了。 “别担心了,你看大姐有了个儿子,她是想着儿女双全,老天爷才给她送了个闺女。放心,咱们姐仨都能儿女双全的。” “嗯,希望是这样。” 事实证明,希望跟现实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距离居然还不小。 二姐最后生下来的是个女儿。 胖乎也好,漂亮也罢,就算按上了再多的赞美之词,还是盖不住这是个小闺女。 江母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那哭声一下子就盖过了刚出生的小闺女。至于其他人,也只能选择沉默了。 当天晚些时候,江母缓过来后就说要走,好说歹说才劝着她再留两天。不然,她倒是走了,二姐怎么办?跟着留下来是不可能的,孩子已经生完了,也没听说政策下来,所以得赶紧趁早回去把孩子的户口给上了,晚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可就在二姐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唐耀祖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 坐在外头屋檐底下做针线活儿的唐红玫第一个发现了他,忙问:“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政策下来?天,就差一点儿,二姐她昨天刚生了。” “不是政策下来了,是政策推迟了,市里头出了大事儿!”唐耀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还有就是,二姐她小叔子,就是江老二来唐婶儿那头报信,说他媳妇儿有喜了,叫江大娘赶紧回去。” 唐红玫愣了愣,正要起身回屋叫人,就见江母一下子冲了出来,跟疯了一样,猛的伸手拽住了唐耀祖,差点儿没把他直接带倒在地:“你说啥?你刚才说啥?你这孩子,赶紧把刚才那话再跟大娘说一遍,我家咋了?你说啊!!” “江老二叫你赶紧回去,他媳妇儿怀孕了,吐得很厉害。”唐耀祖的脾气还是很不错的,哪怕被人差点儿拽到地上去,还是好声好气的解释着,“反正这儿也有我妈在,不然你先回去?等等,三姐你刚才说啥?二姐昨天生了?” “我回去,我这就回去,哎哟我的孙子哟,奶奶这就回来找你!!”江母瞬间松开了抓住唐耀祖衣服的手,转身又冲回了屋子,估摸着是去收拾东西了。 乡下地头的房子几乎谈不上隔音,基本上在地头上嚷嚷一嗓子,附近的农户都能听到。 自然,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屋里的人肯定是能听到的。 唐二姐满脸的苦涩,她只对后一步进屋来看她的唐妈说:“妈,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正好耀祖在,叫他带着我走,总比叫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背着行李走几十里来得强。” 一听她这话,唐妈的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只是她还记得月子里不能哭,生怕自己引了闺女伤心,慌忙拿袖子抹掉眼泪,强颜欢笑的说:“好,妈帮你收拾,叫你小弟载你回去。” 江母归家心切,她倒是不在乎唐二姐母女俩回不回去,只一心自己赶路。 没奈何,唐耀祖接过了所有的差事儿,跟唐妈保证一定将二姐母女俩全须全尾的送回家去。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农家小院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大姐婆家人都各有事儿做,平日里是不往家里待着的。就连已经出了月子的大姐,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活,她先前生的闺女倒是安生,几乎不哭不闹,一天到晚就光顾着睡觉了,只大姐掐着点儿回来给她喂奶兼换洗尿布。 现在,大姐不在家,二姐母女俩以及江母都离开了,偌大的农家院子里就只剩下大着肚子的唐红玫以及偷摸着抹眼泪的唐妈。 唐妈不敢在二闺女跟前抹眼泪,她也同样不想惹得三闺女跟自己一道儿伤心,只得一个人借口去做饭,躲在灶间里偷着哭。 以前老江家只得小凤儿一个,哪怕是个闺女,江母也不得不对她好。现在又添了个小闺女,唐妈本来就犯愁得很,偏偏江老二的媳妇儿还赶在这个点儿怀上了…… 别说唐妈了,唐红玫心里也是闷闷的,很不好受,这个时间,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小板凳都不能坐了,只能拿了大姐婆婆以前老爱坐的藤条躺椅,半躺半坐着想心事。 等唐妈收拾好心情再出来时,对唐红玫说:“起码你倒是能如愿了,你婆婆早先就跟我说,一直想要个胖孙女,我看呀,小孩子都是扎堆生的,你们姐仨都得生小闺女。” 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二闺女的处境,眼泪又要冒出来,忙又说:“我去看看小娃儿。” 唐红玫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开始回想刚才唐耀祖说的事儿。 她依稀仿佛记得,耀祖说市里出了大事儿?会是什么事儿呢?大到足以让计划生育政策推迟? 这个疑问,没过两天就得到了解答。 是外出进镇上打短工的大姐那俩小叔子说的,尤其可见,事情也的确闹得相当大,大到连着偏远的小镇上都听说了。 “太惨了,不过这下你们倒是不用愁了,出了这种事儿,推迟个两三月的,肯定不成问题。” “就是可怜了那家人……”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市里计划生育查得分外严格,有专人大街小巷的乱窜,就为了抓住那些超生的妇女。可怎么判断到底是超生的,还是人家就是第一胎呢?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特容易。 一般情况下,就算是城里人,女孩子结婚也很早,多半都是刚成年就结婚的,也有人十六七岁就结婚了的,极少极少数才会超过二十嫁人。加上这年头化妆品、护肤品太稀罕了,判断人的岁数极为容易。 打眼看过去,一看就是过了二十岁的,又鼓着个大肚子,十有八.九就是超生的。如果是过了二十五岁的,那一准错不了。 当然,也得考虑那种特殊的情况,比如说因为某些原因,晚嫁了的。这种是有的,医院也不会随便处置,那就得看到底生没生过孩子了。 生过孩子的,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妊娠纹,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衣服一撩就明显了。偶尔极为罕见的出现没有妊娠纹,那就让医生看一眼,内行人也能通过其他手段判断是否头胎。 如果是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任凭你说破嘴都没用了,你说你还是头胎?你说你有户口本?你说可以问街坊邻里? 没用! 户口本又没带照片的,不能拿家里其他人冒充?不然二姐怕个啥?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是江家二媳妇儿或者三媳妇儿,横竖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至于街坊邻里就更扯了,就不说是交情好的,哪怕交情一般,人家都问到你头上了,有仇也得护着啊,不然还不得叫人恨死? 然而,就算市里已经很严格了,却照样出了事儿。 因为当初领导在制定策略时,遗漏了一个很特殊的情况。 有没有人,她的确是生过孩子了,可她又确确实实是头胎呢?这个很好理解,就是她先前平安生产了,可惜孩子却早夭了。 那个出事的女人就是这样,她非但生过孩子了,还生了两个。可那两个孩子却在好几年前,因为夏天贪凉去公园的湖里玩耍,溺水身亡了。偏偏那女人在生第二个孩子时坏了身子骨,得知孩子们出事后又狠狠的大病了一场,之后几年哪怕用心的调理了,也一直没有好消息。 直到今年,好消息姗姗来迟,她差不多是跟唐红玫一个时间怀孕的,可惜她是市里人,还是有工作的人。更惨的是,她年纪已经不小了,今年三十有三,加上前些年受到了不小打击,看上去年纪比她实际岁数还要更大一些。 悲剧就是这么造成的。 明明她有奋力抵抗,也有拼命的解释事情经过,可那些人完全不信,只当她在扯谎。在确定她有很明显的妊娠纹后,她被推上了手术台打了引产针。 再之后,又一次失去孩子的她,从医院楼上跳了下去,大头朝下,当场死亡。 事情闹大了。 出了这种事儿,接下来的所有安排全部都被打乱了,包括将计划生育政策推行到各个县城、乡镇上。 及至唐红玫也平安生产,急吼吼带着孩子回到了县里的家中,唐婶儿和许学军心急火燎的帮孩子上户口,为此差点儿跑断了腿。 等一切尘埃落地,政策也还没实施。 就是,唐婶儿没顾得上欣喜,先对着怀里的孩子一阵叹息:“我的大孙女哟……没了。” 是的,哪怕唐妈已经安慰过了唐红玫,依然无法改变新生儿的性别。她又生了个胖小子,当然,这个孩子的小名就不能随哥哥了,他的小名叫皮猴子,大名许瀚。 户口都登记上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些随时会下来的可怕政策了。 唐红玫躺在床上,时不时的看一眼在摇篮上睡得喷香的小儿子,又偷偷的瞄了眼黑着脸生气的大儿子。 “胖小子,不生妈妈的气好不好?妈妈给你吃果果。” 胖小子的小肥脸已经在这几个月里渐渐消了下去,也是在这个时候,唐红玫才发现她的大儿子居然是张瓜子脸,眉清目秀的,看着格外得秀气可爱。 “胖小子?妈妈的胖小子,真的还生气啊?你都当哥哥了,不高兴吗?”唐红玫好无奈,她真的不会安慰别人,更不会安慰气鼓鼓的胖小子。 “妈妈坏!妈妈不要胖小子了!妈妈不见了!”胖小子好气啊,气到快要原地爆炸了! 他一觉睡醒发现妈妈不见了,还被奶奶哄着说,妈妈去了店里。他信了,乖乖的去上幼儿园了,本来以为到了晚上放学的点,妈妈一定会来接他的,结果他又错了,妈妈没来。 再这之后,他听了无数个版本的“妈妈为什么离家”,有去外婆家的,有去其他亲戚家的,有去生宝宝的…… 反正借口是一大堆,然而他的妈妈就是没回家。 好气啊! “小斌家里也有弟弟,他妈妈就是在家里生的弟弟!妈妈你为什么要去别人家生弟弟呢?你为什么不能待在自己家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唐红玫:……………… 她也好想问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家胖小子明明以前只会一个字一个字,最多也就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话,怎么她就生个孩子的工夫,胖小子一下子变成话唠了呢? 胖小子,你为什么不能像你爸爸呢? 最惨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唐红玫即便不像许学军那般少言寡语,本质上来说,她也同样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 所以,怎么跟胖小子解释这个问题,成了她回家之后的头一个大难题。 “那你喜欢弟弟吗?”逼不得已,唐红玫只能把话题扯开去。 胖小子挪啊挪,挪到了小摇篮旁边,低着头认认真真的开始打量着摇篮里的小娃儿,不久就露出了嫌弃的神情来:“奶奶说,妈妈去生妹妹了,爸爸也说妈妈去生妹妹,妈妈到底是去生弟弟还是去生妹妹了?” “生弟弟。”唐红玫决定少说话,横竖她也是多说多错的。 “好,弟弟起码比妹妹好。”胖小子好半天才总算接受了这个设定,只是面上那嫌弃的神情并未就此收敛。 一个没忍住,唐红玫问:“为什么弟弟比妹妹好?” “弟弟可以打,妹妹不能打。”胖小子还真就回答了,非但回答了,他还给唐红玫举了好几个真实例子,全是他幼儿园的小朋友。 听罢大儿子的话,唐红玫一脸心疼的看着还在摇篮里睡得喷喷香的小儿子,觉得这娃儿以后的路估计会很坎坷。 …… 一个月后,唐红玫出了月子,再度回到了铺子里。 卤肉店并没有跟她料想的那般,少了她直接关门大吉了,事实上她留下了不少卤水,唐婶儿配卤水不行,盯着火候还成。当然,也有老顾客反应,卤肉的味道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好了,不过这么说的人很少,估计是少有的几个金舌头。 对此,唐婶儿也做出了解释,她没说唐红玫怀孕生孩子去了,只说儿媳妇儿回娘家了。 因为当时县里头风声鹤唳,就算她不明着说,还是有人猜到了。然而,被要求主动上环的,只有厂子里的女工,唐红玫属于家属,不在上环的名单之列,至少暂时是不用的。 妇女主任心里也有数,不过她真没那么坏,一方面假装不知道,另一方面也是紧盯着上头的政策,盼着能晚一天是一天。只要卡过那个点,就一切太平了。 差不多就在唐红玫出了月子,重新回到卤肉店没几天,先前被暂时叫了停的政策姗姗来迟。 可很多事情却已经晚了。 因为有些女工胆子小,听上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宣传开会,心里就已经怂了,一个没崩住就听话的去了医院,先把月份还小的孩子给流了,然后老老实实的上环。 谁能想到呢? 政策说来就来,说停又停了。 等看到唐红玫放在柜台边摇篮里的小婴儿,有些人忍不住哭了。就差那么一步啊,早知道崩住了,自家是不是也会多这么个可爱的孩子呢? 就差一步啊!! 第041章 第041章 政策正式在县里落实后, 出现的情况却叫人大为意外。 兴许是因为之前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暂停的那两三个月反而弄得大家心有不安。现在总算定了下来, 多半人都感觉像是最后一只靴子落了地,即便心里五味杂陈, 却也没人跳出来说什么。 机械厂里, 绝大多数的已育女工都上了环,还有像唐红玫这种职工家属,也在政策下来后,老老实实去了医院。 大环境就是这样, 县里瞧着反倒是比市里头平静得多。 这期间, 又一个年关过去了, 所有人在走亲访友的同时, 也算是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日子总得过,人总归还得往前看。 至于卤肉店的生意, 也在唐红玫回归之后, 又上了一个档次, 那些已经习惯了唐婶儿手艺的老顾客, 猛的再度吃到了唐红玫亲手卤的肉,都纷纷赞叹不已。 “我说咋以前尝着有些不对味儿呢?早先就一直没想明白,还觉得挺好吃的。” “可不是?以前是挺好吃的,这个是特别特别好吃啊!嫂子你可得继续卤啊, 叫咱们婶儿也歇歇。” “哈哈哈哈哈, 婶儿歇不了, 婶儿可以负责切肉收钱啊!” 唐婶儿笑眯眯的看着食客们打趣她, 手上一刻不停的帮着切肉、称肉、算账、收钱。先前唐红玫躲乡下生孩子去了,店里主要靠她和唐耀祖撑着,忙是忙得过来,因为人手少了,食客也少了啊! 现在可好了,儿媳回来了,食客们一尝这味道,再帮着左邻右舍这么一宣传,好多有日子没见的老饕鬄都纷纷现身。也是到了这档口,唐婶儿才清晰的了解到自家儿媳的手艺究竟有多好。 等晚间盘账时,唐婶儿乐得眉开眼笑,这以前虽然收入也不少,可那种看着一日不如一日的账目,哪怕钱不少她也高兴不起来。自打唐红玫回来后,店里的生意那才叫一个蒸蒸日上,每天都有新顾客到来,还有回归的老食客们呼朋唤友的赶来一饱口福。 “红玫啊,我原先还犯愁,万一咱们家这手艺叫人学了去可咋办?对了,就街头拐角处那家熟食店,你还记得不?那俩口子都是好吃的,以往就老来咱们店里买卤肉,我就怕吃着吃着,就叫他们给学走了。” 唐婶儿正感概着呢,儿子儿媳尚未接口,倒是唐耀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来:“那我吃了那么久的卤肉,咋还没学会呢?” “真要是学得会,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咱们凭什么拦着呢?”唐红玫也道,“以前就听人家说书的说过,有些人天生金舌头,一尝就知道用了什么料,每一种料搁了多少份量,是用大火熬煮还是用文火慢炖,连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儿都能尝出来……” “啧,编的?我咋只能吃出肉味儿来?”唐婶儿完全不信。 “兴许真有这种人也说不定,万一真的有,那也是老天爷赏饭吃,人家正经花钱买肉吃,咱们也没辙儿呢。对了,我回来那么长时间了,咋没瞧见那俩口子呢?”唐红玫说着,还认真的回想了片刻,她确定自己这些日子都没瞧见人。 “城北那头新建了个大菜场,那俩口子年前就搬过去了。就算没搬过去你也瞧不着他们,自打你去乡下以后,他们就只过来买了一回肉,之后就再没来过。我看呀,他们是没金舌头,银舌头倒是有,学不走你的手艺,可一尝不是你卤的肉,就再不来光顾了。” 唐婶儿也纳闷呢,难道自己的手艺真就那么差?再一想,横竖儿媳回来了,管他呢,自己只要负责管账收钱就成。 很快,唐婶儿就调解好了心情,美滋滋的把她用来记账的小本本收了起来,又把归整好的纸币硬币都搁到了小钱箱里,欢欢喜喜的放回了自己房里。 家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这才是好日子的征兆。唐婶儿几乎都想不起来以前冷静的日子了,她觉得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真的很好。 …… 不光是唐婶儿家里变化很大,其实县里各家各户的变化都不小。哪怕好多人是对某些政策心有不满,可不得不说,现在的生活确确实实比早几年以前好上太多太多了。 就像唐婶儿提到的城北新菜场,这是年前建起来了,光建这个菜场,就给了县里、乡镇不少壮劳力打短工的机会。等菜场建完了,那还不算完,稍微有些远见的菜农都掏了钱租了一个摊位,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现钱的,就几户人家拼一拼,怎么着也要在菜场里弄个地儿。 等新菜场正式开张那天,唐红玫倒是已经回来了,可她那会儿忙着坐月子,并不清楚外头的事儿。事实上,那天菜场里是人山人海,几乎整个县城的婶子大妈都过来凑热闹了,你买一把青菜,我买几颗萝卜,没多久,就将整个菜场席卷一空。 菜农们自然乐呵,还有一些舍不得钱的就只能扼腕不已了,因为当初承租的时候,全都是签了正式合同的,而且有约定,这些已承租的有续约的优先权。 因为是整个儿的大菜场,其实不光有乡下的菜农,还有从临县特地赶过来的渔夫,临县县内有大河经过,渔业可比他们这儿发达多了,他们这边的农村只是承包土地,人家却早在前年就琢磨上了承包鱼塘。当然,临县那头的人不可能直接驻扎在这边,就有人跟已经承包了摊位的菜农商量,每天清晨过来送鱼,以批发价兜售。 没多久,连鱼虾蟹都进入了菜场。自然,像鸡鸭鹅、猪牛羊这些肉类,更是少不了。 仿佛一夕之间,家家户户的餐桌一下子变得丰盛起来。本来以为没了票证的限制市场上的东西肯定会涨价,没想到的是,有了竞争,鱼肉菜价不升返降。当然,对于菜农们来说赚头肯定是有的,瞧着他们每日里乐呵呵的,就知道赚得不少。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里,富人和穷人就差一个眼力和胆量。 等菜市场步入了正轨后,县里又一气建造了两个商场,鼓励个体户加入。 到了这个时候,再没有人怀疑政策了,想发财就得上,光靠几个死工资能干啥?不过,唐婶儿这边倒是没参与进去,在她看来,临街的铺面怎么说都要比商场里的好。再说了,人家进商场是买衣服鞋子、买电视机等等日常用品,谁会上商场里买卤肉呢?这不是扯淡吗? 不过,唐婶儿也曾动过心,想跟着去菜市场那头,实在是因为那边的人流量太大了,每天早上四五点就开门了,能一直热闹到上午十点,等下午三点多又开始闹腾,持续到晚饭前。 可心动归心动,离行动还是差了点儿的。主要是商业街这边生意也不错,又跟人家单位签订了租房合同,离各个住宅区也不远。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的铺面是较为靠近城南的,跟自家很近,要是搬到了城北的菜市场,一来一回却是麻烦得很。 这么一犹豫,等之后再心动,却有些晚了,只因菜市场里已经一铺难求了。 唐婶儿挺懊恼的,这个懊恼在唐二姐到来后,愈发强烈了。 二姐是四月初过来的。她本来应该在去年生完孩子做完月子就离家南下的,可因为舍不得丢下两个年幼的女儿,想着有自己的亲弟弟看着,应该没啥问题。干脆,就打算先把小女儿养大一些,视情况再决定是否南下。 这一等,半年光景就过去了。 也是这天天气好,她把小女儿托给了唐妈照顾,自己牵着大女儿,坐了牛车进了县城里。先去商场里逛了一圈,给自己和女儿都换了一身新春装,又买了几件鲜亮的夏衫备着,这才提了几样点心来卤肉店看妹子。 她过来时,唐婶儿正在懊恼着呢,懊恼的点在于,这边的生意真不错,实在是舍不得丢掉,可菜市场的人流量又太惊人,毕竟来商业街这边逛街的人虽多,却不一定会买肉,菜市场那边却恰恰相反。 这头丢不下,那边也一样舍不得,就这么迟疑的工夫,菜市场已经一铺难求了,可越是这般紧俏,唐婶儿越是后悔。 二姐听她说了个大概,就惊讶的挑了眉:“婶儿你既然有余钱,干嘛不先租下几个摊位?管它以后会咋样,先租了再说呗,就算自己不做买卖,也可以转手租给别人呢。再说了,为什么要纠结去哪边好?你大可以让红玫专心后厨的事儿,前头的事情雇人呗,派个专人每天来回卤肉店跟菜市场,权当是开个分店。” 唐婶儿有点儿懵,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还能这么干?那不成了资本主义了?”懵过之后,唐婶儿这回是真的心动了,就是担心会不会又引来是非。 “婶儿你逗我?雇几个人干活就成资本主义了?那我男人在南方雇了几十个人帮他到处跑腿接货,还有专人给他开车送货,那他成什么了?”二姐索性把自家的事儿掰开了给唐婶儿说。 原来,最初那阵子,二姐夫是借了大姐夫在铁路局上班的便利,把南方沿海城市的紧俏货物,免运费送往各地内陆城市。可那是最初了,他现在学得更精了,采买紧俏货物的是一拨人,负责送到火车站的又是另外的人,他只带货走火车,到站之后还有专人等着接货,送往各处急着要货的老板处。 甚至于,他现在都不提前给钱了,先拿货再结账,或者一个月结算一次,有些因为已经做熟了,还有半年结算一次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年过年二姐夫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当然唐光宗也是,俩人倒都寄了钱过来,写了信叫家里人别担心,一切都好。 二姐有时候也在盘算,她男人连过年都不回家是不是因为她又生了个闺女。可看着家信里那些详尽的生意内容,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她也跟着南下过,知道做买卖有多忙多累,再说年关时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赚钱哪里还能挑日子?当然是能多赚就多赚。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男人年前给她寄来的那一大笔钱,足以表明心迹了。 “婶儿你就放心,你这点儿家底算得了什么?不怕告诉你,我男人年前光给我婆婆就是三千块钱,至于我嘛,早就是万元户了。” 唐婶儿越听越感兴趣,招呼唐红玫一起听,把也想凑过来的唐耀祖赶去窗口做买卖了:“你接着说,现在外头都这么玩了?” “南方那头,万元户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十万元户都出来了。”二姐给她算了一笔账,“我这么说,我男人不是专门做哪一行买卖的,他是什么都买都卖。比如说,他今天弄到了一千件新款春装,拿到手是批发价,转手出去却加了一两成的利润,往少了算,每件赚个三块钱,那不就是三千块了?他把各处都安排好了,扣掉自己人的工资,那也落得不少钱。” 最赚钱的永远是二道贩子。 假如是开厂子的,怕没好的原材料,怕工人临时撂摊子不干,怕出来的衣裳款式不够好,怕卖不出去砸手里,怕…… 可要是二道贩子,那就无所谓了,他先拿了你的货转手交给个体户,能卖掉当然好,卖不掉退给他,他再转手还给厂子里,只结算卖掉部分的钱。至于你会不会因此亏本,关他什么事儿? 当然,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反正迄今为止,除了个别瑕疵品,还真没碰上过卖不掉退回来的东西。更多的时候,就连瑕疵品也有人抢着要,大不了比完美的货物便宜个五毛八毛的,人家还乐呵呢。 “婶儿呀,我早先就叫我三妹夫跟着一道儿干,偏你说他玩不转。玩不转就玩不转,横竖赚钱的法子那么多,我看,你家既然铁了心做卤肉,干脆多开几家。” “那还不得把红玫累坏了?” “怕啥?买肉切肉谁不会?把那些琐碎的事情都包出去,她只一心卤肉就成,也不用站柜台后头称肉收钱啥的,这些是个人都干得了。你呀,就叫她往厨房待着,别的事儿全帮她包圆了不就成了?” 只要一说起生意经,二姐整个人就焕发了神采,其实要不是为了俩闺女,她老早就跑去南方找她男人了。 老首长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唐婶儿边听边点头:“有道理,那我找找人,看能不能在菜市场那头弄个摊位下来。” “最好是铺面,你家毕竟是卤肉,总不能跟生的肉啊菜啊,摆一道儿。” 二姐又帮着完善了法子,等说完了,扭头一看,自家大闺女正跟自家三妹一起围着摇篮打转,都两眼晶晶亮的看着摇篮里的胖娃娃。 没法对着亲闺女生气,二姐冲着唐红玫狂瞪眼:“说你没出息你还真没出息,咱们运气多好啊,正好摊上了好时候,你呀你,就知道围着家里灶台转。” 唐红玫笑眯眯的看过来:“二姐你一贯就厉害,我婆婆也能耐,那我还能怎样?反正卤肉店的生意挺好的,现在我呀,天天能吃上肉,也能穿上没补丁的新衣服新鞋子,还不够好吗?” “当然不够!”二姐见唐婶儿忙生意去了,索性叫过了唐耀祖守着里面这边,自己拽着唐红玫去了厨房里头。 这一幕当然叫唐婶儿瞧见了,不过她无所谓,人家亲姐俩还不兴说说私房话了?背着她又怎么样?横竖她就一个儿子,赚了再多的钱也是给儿子儿媳孙子们存着的。 至于唐耀祖…… 他就不明白了,难道他真的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去哪里?然而,唐婶儿他惹不起,打小就厉害的二姐他更惹不起,毕竟唐婶儿最多凶他,二姐毛了就把他的耳朵拧下来。 “小舅舅。”小凤儿仰着脸看他,又指了指摇篮里蹬着小胖腿的皮猴子,说,“弟弟好玩!” 唐耀祖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自我催眠着,我是一块砖,我是一块砖,我是一块砖…… 可去他的,砖现在都要负责看孩子了吗?! 不提外头崩溃的唐耀祖,厨房里头的姐俩倒是聊得不错。当然,事实上是二姐在说,唐红玫负责听而已。 “当初听说爸妈要把你许给一户独生子,我是又犯愁又庆幸,愁的是你性子软,家里再没人帮衬,以后叫外人欺负了可怎么办?不过再一想,独生子也挺好的,没妯娌少了多少是非呢,起码不会被家里人欺负。” “别光顾着笑,我知道你婆婆对你好,也亏得这样,不然你就知道婆媳矛盾有多糟心了。” “就说我那个婆婆,幸好我男人不糊涂,他还知道侄子再好也没亲生的闺女好,给了他妈那些钱也算是把面子情做好了,大头部分还是叫我拿着。不然凭啥辛苦的是我们俩口子,赚的钱却叫别人花了去?” 听到二姐说起婆家的事儿,唐红玫这才开了口:“你家还好?不是说江老二他媳妇儿怀孕了?算算日子快生了?” “还有一个半月近两月呢。”提起婆家二弟媳,二姐嘴角浮现了一丝冷笑,“她还想仗着怀孕当祖宗?做梦!我婆婆都不能叫她如愿了。跟我前后脚进门的,我都生了两胎了,她才怀孕,还不知道男女呢,就敢作幺。也不想想,她男人是个窝囊废,又是夹中间爹不疼娘不爱的,她自个儿的娘家一门废物,连个立得住的都没有。就她那样儿还想当祖宗?就算生的是个儿子,那也是我婆婆仗着有孙子管我男人要钱,她算什么?一个生儿子的机器而已。” “所以她闹了?结果没成功?”唐红玫隐约觉得,这个剧情有点儿耳熟。 “就作了一回,立马就被我婆婆收拾了。”二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说白了,这年头有钱的才是大爷,二姐自身有能耐,她娘家大姐夫又是铁路局的,妹子也在县里开了家生意兴隆的店铺,大弟又一直跟在她男人身边。去年那会儿,她生的是女儿,婆婆是不高兴,可也仅仅是不高兴而已,却不敢作践她。 “你也不想想,她怕我闹腾,一个是怕大姐夫断了财路,一个是想要长子嫡孙。明白了不?她要的是长媳生的长孙,而不单单是孙子。当然,孙子也好,可不代表生了孙子的儿媳就能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直到现在,二姐还记得,她婆婆当日当着全家的面,冲着作幺的江老二媳妇儿吼了一句“爱生生,不生滚”,把江老二俩口子吓得瞬间怂成了球。 本身就不受宠,又没有赚钱的本事,如果连生孩子都不能,要他们有何用? 可以说,在这之前,江母不光是反感老二媳妇儿,连带她亲生的二儿子都烦得不得了。 这长子是用来顶门立户的,再说江诚安也确确实实有几分本事在。小儿子是用来疼用来宠的,再说小儿子娶妻晚了好几年,本来就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现在好了,连老二家的都要翻天了? 江母那一天是兴冲冲的赶回来,隔天就被气到原地爆炸,简直不明白为啥人家当婆婆的,都是作威作福,她却要捧着儿媳妇儿?凭什么!! 这天临走前,二姐私底下叮嘱唐红玫。 “你日子过得顺,我本不该说这些丧气话。可这钱,你得捏在手里才算钱,都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你得自己立起来才算真能耐。你看我,我先前是想生个儿子,可不是想叫儿子护着我,而是我跟你二姐夫齐心打下一份家产,供俩孩子花用。记住了没?你要自己强硬了,谁都不怕。” 唐红玫默默的点头,她觉得她能记住,却未必做得到。 亲姐妹仨人里头,大姐一贯是长姐如母的形象,把妹妹们照顾得很好;二姐一直以来都是掐尖要强的,个性硬得不得了,用唐妈的话来说,人家生儿子都没她这个闺女牛气;至于唐红玫本人,说真的,排行靠后的孩子容易被养娇,偏偏她是姐妹里排行最后,得了姐姐们庇护,又习惯了打小让着弟弟们,直接导致她没了那份上进心。 卤肉店生意蒸蒸日上,家里婆媳和睦、夫妻和乐,还有俩小混蛋给她不停的制造麻烦和惊喜,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幸福了。 二姐离开后的这天晚上,唐婶儿在吃晚饭时,忽的来了一句:“你们这一代真的是幸运的,早以前女人要过得好,就得嫁个好男人生一串儿子。现在,国家给了你们机会,生男生女还真就是一样的,就看自个儿有多少能耐。” 很显然,二姐是属于特别能耐的那个,不过特别的二桃也不予多让,就在第二天,二桃跟厂子里递交了离职申请,包袱款款上了长途车,转道上了南下的火车。 莫说街坊邻里都懵圈了,连李爸李妈都彻彻底底的傻眼了,哪怕看到了她离家前留下的信,还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二桃跑了,因为厂子里硬性规定已育女工必须上环,哪怕是像她这种离异的,但凡已经生过一个的,上环是一定的。 百般推诿都不成,二桃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眼见厂子里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她干脆来了个招狠的,拔腿走人。 她是跑了,留下爹妈小弟还有她亲生的闺女十金,四口人张着嘴等饭吃等钱用。李爸豁出去老脸求厂领导,想回到厂子里继续上班,却被断然拒绝。 这回是真的怪不了厂领导,因为二桃不光辞职了,还在离职申请上写了一堆牢骚,反正一句话,提倡计划生育政策的就是蠢蛋,这个政策从头到尾都是不合理的,她就是不愿意配合,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见了诸位。 假如是在几十年后,言论相对自由的年代,只是发几句牢骚不至于如何。可她偏偏在这档口,执行国策的关键时刻,闹出了这么一桩事情。要不是厂领导看在李爸是多年的老工人,把这个事儿压了下去,还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后果来。 二桃拍拍屁股走人了,李爸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不得不拖着年迈的身体走上了力工的道路,天天大清早的往车站那头跑,给人抗包,帮人搬家,去建筑工地打短工。因为社会正在飞快发展,这种打短工的机会倒是不少,可人家出去干力工的全是年轻人,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岁的都有,李爸却已经是差不多五十岁的人了。 唯一好的是,厂领导经过了商量,还是保留李爸退休职工的身份,等他到了法定的退休年纪,仍可以拿到退休工资。 转眼又是半个月,在二桃闹出来的事情渐渐在家属区里销声匿迹时,二姐眉开眼笑的背了个大包袱赶到了卤肉店。 “我二弟媳生了!她可真是太能耐了,那话是咋说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进门多少年了都没开过怀,一开怀不得了,早产了一个月不说,还一口气生了俩。” “可惜是俩闺女。她现在啊,就窝在自己那屋里,当鹌鹑呢。” 第042章 第042章 二姐是收拾了行囊打算今个儿就坐长途车去省城火车站的, 也是顺路经过这边, 才跟唐红玫打了个招呼。 唐红玫也问了俩外甥女的情况, 二姐一一答了,其实她先前之所以一直留在家乡不曾南下, 也确实是担心婆婆对她那俩闺女不上心。虐待倒是不可能的, 怕的是江老二媳妇儿生了儿子,江母光顾着孙子忽略了孙女。现在倒是好了,横竖都是孙女,不求别的, 起码公平对待是没问题的。 临分别前, 唐红玫给二姐拿了些卤肉, 又特地装了两斤卤蛋。也亏得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 吃的也还算放得住,哪怕她自己没坐过火车, 先前也听大弟抱怨过火车上有多辛苦, 经常连口水都没得喝。 亲姐妹倒不用那么客套, 二姐道了谢, 又跟唐婶儿道了别,偏巧唐耀祖这时不在店里,二姐是掐着点过来了,索性不等他了, 提上行囊拎着卤肉离开了。 及至二姐走得没影儿了, 唐红玫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到了柜台后头, 唐婶儿见状, 安慰道:“你不是知道你二姐先前住的地方吗?得空了多写写信呗,不然就叫耀祖往你娘家多跑两趟,顺道去瞧瞧你那俩外甥女。这当妈的,出门在外肯定惦记自己的娃儿。”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就是不一定惦记爹妈。” “妈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唐红玫收了离别的心情,乍一听这话当下就奇怪上了,“我二姐这人特孝顺,别看她跟我书信联系不多,前两年南下那会儿,她每隔半月都往家里寄信。” “我怎么会说你二姐呢?她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唐婶儿叹了一口气,“我说的是二桃。” 这话一出,唐红玫也沉默了。 二桃离开的太突然了,真的就是毫无征兆,一下子说走就走了。当然,二桃还是留了书信的,给厂领导的一封离职申请,以及在她那屋枕头旁边留了一张便笺。 离职申请的内容具体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厂领导几乎气炸天,要不是因为李爸为人忠厚老实,又在厂子里勤勤恳恳的干了差不多三十年,就光凭那离职申请上的内容,真可以给二桃按个不轻的罪名了。 至于那张便笺,因为李爸李妈识字不多,李旦又才上了两年小学,估计也没怎么用心,最后便笺还是让正好在家忙活的唐耀祖帮着念的。 据耀祖所说,二桃在便笺上写了她要南下去港城找她姐姐,还说天大地大总有她施展才华一展抱负的地方,让爸妈别担心她,等她发了大财就回来。 那会儿,耀祖还私底下吐槽道,只说二桃那张便笺上,统共也就几十个字,字迹歪七扭八丑得要命也就算了,还缺胳膊少腿儿的,为了辨认那些字,差点儿没叫他瞪成斗鸡眼。 二桃走得干脆,留下家里四口人却差点儿没集体扎脖。 “这做人呢,有啥别有病,没啥千万不能没良心。要说李家那俩口子,就算他们是有些小毛病,可对仨孩子也算是尽心尽力了。真说亏欠,那亏欠的也是桃儿那孩子,她是老大,这年头哪家不是当老大的最吃亏?” 撇开独生子女不提,多子女家庭里,确确实实是第一个孩子最吃亏。 唐婶儿边拿抹布擦着柜台,边跟唐红玫叨叨着:“大的吃亏,小的占便宜,夹中间的爹不疼娘不爱,吃亏倒不至于,疼爱也少。” 这是适用于大众的,当然肯定有例外,唐红玫娘家就是个特例,谁叫唐妈一口气生了仨闺女,对于千辛万苦盼来的儿子当然是恨不得宠上天去。 别人家的事儿终究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等没多久,生意又忙活起来了,唐婶儿瞬间就把隔壁家的倒霉孩子倒霉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生活条件好了,最先改善的可不就是吃食吗? 就不说其他人家了,连唐婶儿最近就喜欢往菜市场去,天不亮就去,运气好还能买到大个头的活鱼。就算没有大鱼也有旁的好东西,像以前他们这地儿,只有苹果和橘子这两种水果,再不然就是上山摘点儿野果子提着篮子卖。可自打新的菜市场开门后,水果的种类一下子多了,今个儿买两斤梨,明个儿买个小瓜,偶尔还有大樱桃和草莓卖。 唐婶儿就喜欢买这些稀罕东西,买回来她自个儿根本就不吃,洗干净收拾好,该削皮的削皮,该切块的切块,归拢好搁盘子里,叫儿媳、孙子一道儿吃。 呃,不光她自己没份,连许学军和唐耀祖基本上也轮不到,反正苹果橘子有的是,金贵东西还是紧着儿媳孙子的。 对此,许学军已经习以为常了。唐耀祖也是高高兴兴的告诉街坊邻里,他婶儿拿他当亲儿子看,反正他的待遇跟许学军是一般无二的——都不受待见。 而唐婶儿往菜市场多跑了几趟,就又招来了老顾客。 就是早以前,开在街口拐角处那家熟食店的老板娘,先前老来他们店里买卤肉解馋,只是因为唐红玫躲乡下生孩子去了,她觉得味儿没以前好了,加上店铺也搬家了,已经很久很久没过来了。这回,还是唐婶儿老往菜市场跑,俩人碰面聊起来了才知道唐红玫回来了。 “大妹子你这卤肉味儿就是好,可比我家做的好多了。我呀,这一年多就光惦记这个味儿了。”熟食店老板娘一边挑着肉一边跟里头的唐红玫打招呼,“就是咱们现在离得远了,我家那店就我们俩口子忙活,不然下回叫婶儿帮我带个两斤?” 唐婶儿倒是无所谓,闻言当下就答应了:“我现在天天往那头跑,啥时候想吃了你跟我说一声,我第二天保准帮你拎过去。” “那敢情好。”熟食店老板娘高兴了,“其实要我说,你们也可以搬去那边,横竖我们家又不止卖卤肉,我家那口子做的酱肉、腊肉味道都可好了!” 卤肉店是专门卖各种卤制品的,事实上唐红玫这边主打还是卤猪肉、卤杂碎,以及辣卤鸡爪、鸭头之类的,连卤蛋都是附带的。 可那家夫妻熟食店,品种却是着实不少,卤肉只有少少的一两种,主打是各种酱肉以及腊肉,他们家的腊肠能保存很长时间,煮熟后切几片就能下饭吃,在县城里很是受欢迎。 严格来说,两家卖的东西虽然偶有重叠,但问题不大,唯一的问题就是…… “我当时一个犹豫,没来得及盘个摊位下来。现在就算想去都不成了。”唐婶儿那叫一个懊悔啊,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扼腕叹息。偏偏现在菜市场的生意太好了,傻子才会把到了手的铺面让出来。 熟食店老板娘也点头称是:“对对,就连我守在店里,都老能碰上来问铺子租不租的。不然我帮婶儿你留意下,到底我也是天天蹲菜市场里的。” “好好,你啥时候想吃了就跟我说一声。” 唐婶儿特地给多加了些添头,喜笑颜开的把人送走了。唐红玫却忍不住陷入了沉思中,家里开的是卤肉店,可她梦境里的卤肉却不仅仅只有这几种,也许是时候重新制作新的卤方了,再不济也该将原先的方子更为优化一些。 卤是传承了千年的烹调方式,品种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光是各类卤方就有成千上万种。 梦境里的那些极品卤方,无一不是经典中的经典,有些更是耗费了几十年的工夫精心制成的。可唐红玫当初复原时,因为材料有限,其实是做了很多简化的。 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唐红玫决定暂且不增加新的品种,不过可以将卤水加以改良,只要卤水能更为接近古方,卤出来的肉类自然味道会更加香醇鲜美、润而不腻。 不过,唐红玫也有个顾虑,她不能直接将原材料说出来,这跟先前要辣椒不同,毕竟辣椒本来就是她能够接触到的调味品,可古方里头的很多调料,都是寻常人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的。 思来想去,她只能借口想去菜市场逛逛,希望借此看能不能寻到有些调料,再以尝试的方式,匀出一些卤水小范围内改良。 这些事儿想想是挺容易的,实际操作起来却比她预料中的难上很多。 他们这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就算现在改革开放了,各类日常生活用品都已经不限量了,可很显然,中药材类的佐料并不在此之列。加上他们这边并非盛产中药材的地方,哪怕只是想要寻到其中的几样,都难上加难。 忙活了月余时间,唐红玫也只寻到了三样新佐料。然而,能放入卤水里改善口味的,仅有其中的一种而已。 古方卤水里需要用到的佐料太多太多,偏偏每一个方子都有着不小的差距,唐红玫寻到的三种佐料正好分别适用于不同的三种方子。无奈之下,她只能在着手改良的同时,把暂时用不到的佐料密封保存。 她还是相信时代在进步的,总有一天,古方上的百余种精细原材料,她都能一一寻获。 而就在重新静下心来,认真的开始改良卤水后,唐红玫又一次的梦到了曾经的梦境。 梦里的她,还是那样一脸虔诚的站在灶台前,将精心挑选的上等好肉小心翼翼的放入卤水中,细火慢炖的照料着,在经过一层层慢卤后,锅内的卤水逐渐浸透渗入肉中,迸发出浓郁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 心无杂念。 待到梦醒之后,唐红玫心中只余下这四个字,她不记得这是梦里的谁说的,可她却牢牢的记住了,只有做到心无杂念,才能卤出真正的极品卤肉。 再一次站在自家那口大铁锅前时,唐红玫终于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卤肉,不应该只是为了赚钱,而是将这门特殊的烹调手艺传承下去,一锅卤肉十里飘香,为的是让更多的人能够感受到来自于卤肉的绝顶魅力。 …… 这天早上,唐婶儿险些被吓出毛病来。 她照例大清早的起床去菜市场买食材,唐耀祖是跟着她一道儿去的,毕竟自家是开店的,需要用到的食材着实不少,那份量也是够呛。就因为这个,自家去年托二姐买的自行车,基本上都是唐耀祖在用,许学军根本摸不到。 因为起的早,唐婶儿回到商业街这边时,其实也才上午八点,就这还是因为她在菜市场耽误了时间,不然还能更早一些到。 家里一般情况下,都是唐红玫吃过早饭送大儿子去幼儿园,然后抱着小儿子去店里安顿到摇篮里,再就是开始调制卤水。要知道,就算不改良,卤水也需要每天将杂质剔除,加入缺少的原材料,高温熬煮消毒。而等新鲜食材买来后,才开始正式卤肉,正好能赶上午饭前那一拨。 毕竟,正常情况下,也没人会大清早跑来买卤肉不是? 呃,也有特殊情况。 唐婶儿才刚迈入商业街,就被眼前的情形唬了一跳,上百号人排成长队的样子太吓人,让她不由的一朝梦回数年前,连夜排队抢购物资的可怕情形。 更吓人的,等她沿着长队走到尽头时,看到的是她家铺子。 一直跟在她后头的唐耀祖也懵了,因为脑子发懵,差点儿没稳住自行车,又因为自行车前头篮子、后座两边挂着的大筐子全都是今天要用的食材,吓得他愈发的脑子发懵。 懵过之后,他才抽了抽鼻子,忍不住眯起眼睛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真香啊!婶儿我饿了……” 唐婶儿一个白眼飞过去,顺便掏兜拿钥匙开门。 当初租下店铺时,她也是很讲究的,除了里外都重新粉刷装修过之外,门窗都换了新的。尤其是门锁,深知这个钱绝对不能省,她还咬牙买了个比较贵的锁头。 每次店里只有一个人管着时,这门都是锁着的,毕竟有窗口那个柜台也够了。只有当店里有两人以上时,这边的门才会敞开着,省得生意太好的时候忙不过来,叫顾客白白浪费时间。 可这次,当唐婶儿开了锁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那种浓郁至极的香味,直接扑面而来。一下子,外头排队的人齐刷刷的长吸了一口气,而遭受正面攻击的唐婶儿,瞬间肚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婶儿你也饿了?”唐耀祖颠颠儿的跟在她后头把自行车往店里推,立好又赶紧把食材卸下来,“哈,怪不得那么香呢,三姐没关厨房的门。” 头一次,唐婶儿觉得,像她儿子许学军这种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子挺好的,至少不会掀她的老底。 什么叫作她也饿了?她那是饿了吗?她是馋的!不光肚子造反,连口水都要下来了! 唐红玫听着外头的动静,忙出声叫耀祖把食材送进来。 “你在熬卤水啊?三姐你咋那么厉害呢?卤水都那么香,放了肉不得更香?”唐耀祖吸溜着口水进厨房帮忙洗切起来。 “说什么傻话,卤水里不得有肉?我把昨天留下的两副猪大骨熬了,你把鸡肉给我,有老母鸡肉吗?老鸡肉更入味儿。” 唐耀祖不说话了,反正他姐让干啥他就干啥,除了乖乖听话外,他更怕的是自己再张嘴时,口水会忍不住滴下来。 等忙过这一段后,唐耀祖还真发现有人忍不住流了口水,不是别人,正是躺在摇篮里的皮猴子。其实人家一点儿也不皮,这会儿睡得也香,就是边睡边唧嘴,那哈喇子,简直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 唐婶儿抽空给小孙子换了条口水巾,真就是能滴下水来的那种湿法,她还没说什么,唐耀祖就在那头嘴欠道:“跟尿了一样。” “你今天没得吃肉!”唐红玫正好熬完一锅,想叫唐耀祖拿白瓷盘子端出去,就听到了这话,直接威胁道。 “不不不,姐!三姐!我的亲姐哟!”搁在平时真无所谓,一来唐耀祖也不是很馋,二来家里现在正不缺肉。可今个儿不是特例吗?闻了那么久的香味,结果不让他吃肉??? 一旁的唐婶儿也横着眼睛看过来:“我猜你吃不着,咱们估计都吃不着。” 那感觉怎么说呢?就跟多年前,唐红玫刚嫁过来那会儿,她第一次做了卤肉,直接把整个机械厂家属区都给祸害了。 这回比上一次更厉害,没见外头那么多排队的人吗? 还真叫唐婶儿也猜着了,哪怕卤肉一锅一锅的往外端,外头排队的人感觉就没少过。当然,唐红玫已经放弃了称肉收银的活儿,她一直都待在厨房里,等肉好了,才端一白搪瓷盘子出去。 没人知道她先前经历了什么,以及她暗自下的决心。 像她二姐,还有她婆婆唐婶儿都喜欢做买卖赚大钱。可说真的,她不适合。不是不会做,而是真的不适合。人各有志,她决定对自己好一点,老老实实的在厨房卤肉,旁的事情交给别人处理。 唐婶儿本就事事顺着她,再说,切肉称肉收银之类的事儿太简单了,反正是卤肉无可替代。 于是,唐婶儿更坚定了在菜市场盘个铺子开分店的想法,而在此之前,她决定得再招个人过来帮忙。 还没等她想好找谁帮忙,李妈就急吼吼的找了过来,吓得她还以为李妈新学会了读心术。 “你家孩子在不?那个耀祖啊,帮大妈念念信!” 一听是这事儿,唐婶儿就无所谓了,摆手叫李妈自个儿进来,继续忙活起来。 生意都是一阵一阵的,李妈过来时,最先排成长龙的那帮人都已经如愿的拎着卤肉回家吃午饭了。这会儿属于饭后,相对的顾客少了很多,等唐婶儿忙过跟前这俩顾客后,扭头一看…… “人呢?耀祖,你李大妈哪儿去了?” “信念完了,她就跑了。”唐耀祖龇牙咧嘴的说道。 唐婶儿就奇怪了:“你咋了?牙疼?那正好,今个儿的肉还不够卖了。” “不是我牙疼,我是……”唐耀祖想啊想,绞尽脑汁的拼命想,然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初中文化程度,还是那种没好好学习的,所以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寻到合适的形容词,只挪到唐婶儿身旁,压低声音说,“李二桃给家里来信了。” “那咋了?”唐婶儿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唐耀祖,不明白离家的人寄回家信有啥值得他牙疼的。 “信上说,她在外头找到了第二春,对方是个特别好的人,长得好看,能赚钱,对她特别好,还说家里有一门贵亲戚。”唐耀祖捂着腮帮子,边说边觉得牙根发酸,“她还说,她不去港城找她姐了,打算就在鹏城住下了,她要跟那人结婚,要给那人生儿子。” 信上的内容更直白,唐耀祖这说的起码还是美化过的,较为委婉的版本。 可就算这样,也把唐婶儿惊得不轻:“她脑子给驴踢了?” 唐耀祖猛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即便现在已经改革开放,并且步入了八十年代,可自由恋爱更像是电影、电视上才有的东西。最起码,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没听说谁家俩口子是自由恋爱在一起的,甚至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还会把自由恋爱跟耍流氓划上等号。 别说老一辈儿的不太能接受自由恋爱,哪怕像唐耀祖这样的年轻人,也觉得够呛。 乖乖的等相亲不好吗?知根知底不好吗?如果是一个县里的,那还凑合,像这种隔了千山万水,连对方是啥底线都不清楚的,真敢结婚? 一想起信里那掩饰不住的甜蜜气息,唐耀祖除了牙根发酸外,还忍不住佩服起李二桃了。 “我一男的都不敢随便找个人,她还是女的呢,她胆子咋就那么大呢?真不怕叫人给骗了卖到大山里去?胆儿真肥!” “那不叫胆肥,那叫傻!” 唐婶儿一语定乾坤,不过就算二桃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又不是她的闺女,她能怎么样?只得叮嘱唐耀祖别把这个事儿说出去,二桃在外面咋样都成,李家俩口子还是要颜面的。 “我知道,我这不是跟婶儿你说说嘛?”唐耀祖拍着胸口保证不会乱说,事实上他在县里好几年了,因为素日里太过于忙碌,根本就没什么朋友,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是家里人了。 算下家里人,唐婶儿自己的口风肯定是很紧的,唐红玫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卤水、卤肉上头,懒得理会外头的事儿,许学军就更不用说了,唯一有可能漏出去的,大概只有胖小子了。 “不准跟胖小子说,那孩子也不知像了谁,嘴皮子忒利索。” “好好,谁都不说,我连我姐都不说。” 他们这边倒是保密了,没想到才隔了一天,又有事了。 李妈把十金送还给了许家,也就是孩子亲爸那头。不知道两边是怎么商量的,反正李妈抱着十金出去,却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这事儿没有避着人,很快多半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可因为是别人家的家事,再说也不是把孩子丢了,而是给了亲爸,多数人也只在心里有想法,明面上倒没怎么样。 没等老街坊们感概完毕,许家那头又把孩子送回来了,中间只隔了不到半个月,原本养得胖乎乎的孩子,整个儿瘦了一圈,还面色泛红,嘴唇开裂,稍微有经验的人就知道这是烧糊涂了。 送孩子回来的是许建民本人,把孩子往李妈怀里一塞,他只匆匆撂下一句话后,扭头就走:“哄不好,不吃不喝好几天了,赶紧想法子。” 想啥法子?还能咋样?当然是立刻送医院啊!! 李妈哭都哭不出来,家里因为二桃辞工不干,已经很久没稳定收入了,全靠李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打零工。别看现在县里缺人手的地方不少,可比起年近五十的李爸,人家更愿意招收年轻人,李爸只好把工钱往下压,钱拿得少活儿干得却不少,这才勉强养家糊口。 本来是被二桃伤了心,李妈才狠心把外孙女送走,现在看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外孙女病成这样,又心疼又后悔,差点儿没把自己给呕死。 还是街坊提醒她赶紧去医院,她才急吼吼的回家拿了所有的钱,马不停蹄的往医院赶。 等唐婶儿再次看到李妈时,就见她两眼肿成了大核桃,还没开口先落了泪。 “唐姐你先借我点儿钱,我回头就写信给桃儿,叫她寄钱回来还给你。我家十金……医生说要住院,要钱,我没有啊!” 唐婶儿被她唬了一大跳,偏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哭腔,反复问了好几次才总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赶紧掏了钱叫她先把住院费给交上,旁的回头再说。 还好,孩子不是什么大毛病,交了钱住了院,又挂了几瓶水打了几针后,渐渐就退了烧,不到三天就出了院。不过,就算烧是退了,孩子还是吃了大苦头,脸上的肉肉全没了,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蔫蔫儿缩在李妈怀里,小拳头还拽紧了李妈的衣服,一刻都不松手。 等十金稍微好点儿了,李妈才拿着纸笔叫唐耀祖帮她写信。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二桃并不是空着手离开的,她非但拿走了早先她姐留给她的钱,还把李妈的压箱底积蓄全给拿走了。 “我能怎么办啊?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报警抓她吗?唐姐,你说她咋就那么狠心呢?把钱全拿走了,这是铁了心想要饿死家里人啊!就算她不心疼我和她爸,她弟她闺女总不能不管?” 李妈这几天也累得不轻,亏得李旦皮归皮,总算岁数大了点儿能把自己照顾好了,不然等十金好了,她也该病倒了。 唐婶儿认真的想了想,她觉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别是二桃以前桃儿给了你很多钱,想着你是不是分开放了?我咋觉得她不至于那么心狠呢?” “她不狠就是蠢!桃儿是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妹妹的不知道?就算给我钱,那也是叫我花用的,桃儿也要做买卖,大头肯定是自己捏着的,能给我?”李妈真的是眼泪都要哭干了,“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二桃以前还怨我重男轻女,只疼李旦,可谁家不是紧着最小的?她弟比她小了十多岁啊!” 唐耀祖默默的低头写信,基本上常用字他还是会的,就算偶尔遇到几个不会写的字,他也会用其他话替代,反正整封信就两个意思,一是说二桃不好,二就是要钱。 他私以为,第二个比第一个重要多了,毕竟李家现在已经山穷水尽还倒欠了钱。 力工是很难攒下钱来的,假如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当然例外。可李爸是一个人要管四张嘴,偏生他们这儿,一到夏季就多雨,倒不一定是暴雨,就是阴雨绵绵。这种天气生意一般都会受影响,力工那种活儿就更别提了。当然,也有人不顾下雨也要出门干活,可要是年轻人也就算了,像李爸这种,下雨天出门干体力活,回头赚的钱还不够药钱的。 认认真真的把信写好,唐耀祖还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问李妈还有没有要添加的。 李妈想了想,忽的又道:“你告诉桃儿,小蔡那个早先离婚了的后老婆又回来了,俩人居然又复婚了,上个月还去民政局扯证了,可气死我了!” 唐耀祖还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一旁的唐婶儿忍不住了:“你快别给桃儿添乱了!她都跟小蔡离婚了,分开了,管他坟头草有三尺高,两人以后再没关系了!你还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啥?嫌糟心事儿还不够多?” “我这不是……”李妈努力辩解着。 “耀祖可以了,把纸给她,叫她自个儿上邮局买信封买邮票去!”唐婶儿一声令下,唐耀祖瞬间把笔放下,该听哪个他一贯心里有数。 见状,李妈也没辙儿了,只得接过纸笔,弱弱的说:“那个……我没钱买信封邮票了,昨个儿下大雨,李旦他爸没出门干活……” 送佛送到西,唐婶儿赶紧掏钱送客,她还念着李桃帮过自家大忙,又加了一句:“记得就这么寄过去,别再往上添糟心事儿了!” 第043章 第043章 等李妈走了之后, 唐耀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李妈刚才口中所说的蔡家, 就是早先为了跟李桃复婚而不惜跟二婚妻子离婚的那人。 “所以这是又要结婚了?不对,这叫复婚?”唐耀祖表示大开眼界。 乡下地头本就保守得很, 别说结婚后再离婚了, 就连订婚后反悔这种事儿都极少发生。倒是前几年知青返城,当时他们村还是隶属于永安公社下属的生产队,有几个知青为了返城不惜离婚、装病等等,反正能使上的手段都使了, 很是叫他们这些庄稼把式大开眼界。 可就算这样, 也没听说过谁家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 然后居然还又复婚了? 这么能折腾, 居然也还嫌累得慌? 唐耀祖一脸的震惊,唐婶儿瞅着左右没事儿, 索性跟他叨叨了起来。 “你别看蔡家现在是不咋地, 以前可牛气了!父子俩一个是肉联厂的, 一个是屠宰场的, 全都是跟肉沾边的。你别看现在咱们买肉可容易了,往前十年,那是拿着票都别想买到肉,家家户户都是数着米粒下锅的, 一个个都瘦巴巴的, 也就是蔡家时不时的能吃到一点儿猪下水, 或者拿猪大骨炖汤喝, 瞧着气色还不错。” 其实都不用唐婶儿说,唐耀祖也知道早些年的日子有多苦。这城里起码有供应粮,每个月都按时发放的,就算忍饥挨饿,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要是搁在乡下地头,那可真的是饿得挖草根吃,肉之类的,没有,完全没有。 “那咋还离婚了呢?”唐耀祖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情况却不清楚。 “你应该问为啥这俩能结婚。” 唐婶儿提起这个事儿也是一肚子叹息,她早先是没想到这俩人能离婚,可她却也相当清楚,那俩人凑一块儿是不可能把日子过好的。 却说李桃原先是有一个对象的,还是机械厂里的人给介绍的,有正式工作,长得人高马大,对李桃也相当得好,可以说自身条件确实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家里的负担太重了。 爷奶老迈病弱,爹妈年纪也不算轻了,上有哥嫂下有弟妹,他不但要赡养长辈抚养弟妹,甚至还要时不时的接济哥嫂家的侄子侄女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一开始,李爸李妈倒也没咋反对,毕竟闺女的性子他们也很清楚,找个脾气相对软和会包容的,肯定日子也能过得顺遂一些。没想到,这俩还没订婚呢,李妈突然发觉自己怀了孕,找了有经验的人仔细看过后,只道这胎一定是个儿子。 这有儿子没儿子却是两种过法,李爸李妈开始盘算怎样才能多给儿子攒些家当。恰好,此时蔡家过来说亲,愿意出高价彩礼。 “所以他们就把桃儿姐给卖了?”唐耀祖惊讶极了,“这也太过分了?” 唐婶儿反问道:“收高价彩礼卖闺女不是挺常见的吗?你们村儿里没有?” “有有有,可没那种已经有相中对象还拆散的。”唐耀祖欲言又止,“那个李桃不是很厉害吗?她能同意?” “有啥不同意的?她爸妈先去前头那家把话给说死了,她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可她也是个倔脾气,愣是跟她爸妈顶牛,也不知道跟蔡家那头咋说的,一分钱彩礼没到手,她直接就嫁过去了。” 这时,唐红玫端着装了卤肉的白搪瓷托盘出来,正好听了最后那话,惊讶的道:“妈你在说李桃?可以前李大妈跟我说,她家李桃是有了婆家忘了娘家,出嫁好多年都不回。” “她还说李桃是白眼狼呢!”唐婶儿顺势接过托盘,嫌弃的撇了撇嘴,“她就那样儿!以前被婆婆欺负狠了,她反而怕了她婆婆,倒是对一直护着她的大闺女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后来大闺女不要她了,她又开始折腾二闺女,等二闺女也开始作幺了,她倒是又在乎上了。当初街坊就劝她把十金抱给许家那头去,二桃不肯,她说了两次也就软和了。我看呀,她就是欠的,谁对她好她就作幺,人家不稀罕她了,她又贴上去。” 唐红玫无言以对,她觉得自己还是回厨房继续卤肉算了。 要唐婶儿来说,李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问题,就连一贯存在感最弱的李爸,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好的。明明是个大男人,又是一家之主,以前眼睁睁的看着亲妈欺负媳妇儿闺女,等亲妈去世后,又继续瞧着媳妇儿作践俩闺女,后来俩闺女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他仍然就这么瞧着。 “耀祖啊,婶儿跟你说,当男人一定不能这么窝囊,得有顶门立户的气魄,和稀泥可不兴。” “嗯嗯,婶儿你说得对。” “那我问题,以后你娶了媳妇儿,你媳妇儿和你妈闹了矛盾,你站哪边?” 唐耀祖:………… 这不是正在说隔壁家的闲话吗?咋就忽然将战火蔓延到他身上了?他连媳妇儿都没有,他知道咋办啊? “嘿嘿嘿,婶儿你看着生意,我好像听到我姐在厨房里头喊我帮忙呢,我过去瞧瞧,瞧瞧啊!” “有吗?”唐婶儿纳闷的回头看。 “当然有!……那个三姐啊,你别喊了,我这就过来帮忙了,我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唐耀祖麻溜儿转身走人,第一次感觉到聊八卦也是一件危险性相当高的事情。 …… 却说另一边,李妈把信寄了出去,还特地问了邮局的工作人员,寄信所需的具体时间。听说去港城还不是直接邮的,顿时急得不得了。 “同志你帮我想想法子?我是真的有急事,特别紧要的事儿!” “急事发电报呢,写信本来就慢吞吞的,你还是寄去港城的,没一两个月到不了。”那人态度还算不错,又提醒了一句,“回信的时间估摸着也差不多。” “那不得三四个月?” “不是跟你说了发电报?去那头,电报是五到七天就能收到的,你要是发加急,三天就成。” 李妈是真的不懂这些事儿,就连写信都是破天荒的第一遭,问了人家电报该怎么发,又问了详细的价格,得知一个字就要一毛钱后,吓得面无人色。 人家还提醒她:“你要是知道电话号码,还可以直接打电话,我们这儿倒是没电话机,可市里的邮电局有。年前刚装上的,一分钟好像是要八毛钱,不过你是打给港城的,这个估计得转接,还得更贵。” 李妈:………… 寄封信只要八分钱,发电报一个字就要一毛钱,打电话居然更贵? “我还是寄信。”等不住也得等,不行也只能叫她男人撑着点儿,起码在李桃把钱寄回来前,不能叫家里断了炊。 当然,李桃没有辜负她妈的期望,一接到信就立刻给家里汇了钱。然而,等她接到那封远道而来的家信时,已经是两个半月之后了。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的李妈对于邮局的速度还没有一个真切的体会,她只是揪心家里的日常生活,再有就是欠唐婶儿的钱。 甭管这人有多少缺点,起码欠债她是认的,而且还会觉得相当有压力,偏她自己没有赚钱的本事,只能想方设法叫她男人出去干力工,后又跟李旦商量,让他干脆别念书了。 李旦有点儿懵,他是不爱学习,可再怎么不爱学习,去学校也成了习惯,毕竟他这个岁数,不去学校还能干啥? “你在家里看着十金,妈出去给人打短工。”李妈是仔细盘算过的,她并不清楚唐婶儿店铺里打算招人,可因为这一两年里,县里多了不少个体户,请人的不在少数。当然,人家更倾向于雇佣自家亲戚,可真的铁了心想要找个活儿干,也不算特别难。 于是,李旦更懵了。 指望一个十岁的熊孩子去照顾一个两岁的小娃儿? 李妈代入的是当年李桃照顾二桃时的情形,又想着自己没出嫁前,一样在家里照顾弟妹们,只觉得这个想法相当得靠谱。正好,这个学期也没多少日子了,干脆第二天就没叫李旦去学校,直接守在家里看孩子,她本人则开始寻找靠谱的活儿。 结果,活儿还没找到,机械厂附属小学的老师上门来了…… 不出几天,李家又成了家属区里的大笑话,甚至连车间里都开始传这些事儿,还有人问到了许学军身上。 谁让李爸已经没了工作呢?李二桃又留下那么一封离职申请溜之大吉,再算上之前李桃姐俩排着队离婚的事儿,所有不管以前熟悉不熟悉的人,都对李家充满了好奇。 作为李家的隔壁邻居,许学军自然遭到了盘问,可惜他什么都不知道。 被逼得没辙儿了,他这天下班随口问了几句,没想到亲妈和媳妇儿还没开口,就被话唠小舅子。 “三姐夫你是不知道哟,李家简直各个都是人才!那个二桃啊……那个李大妈啊……那个李大爷啊……” 许学军才开口问了一句,唐耀祖就一口气叨逼了小一个钟头,要不是唐红玫想哄皮猴子睡觉叫他闭嘴,他还能继续叨逼下去。 及至唐耀祖闭了嘴,许学军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还抹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不敢置信的说:“我就问了一句……” “是厂子里谁提了这事儿吗?”唐红玫一猜就中,毕竟许学军看着就不是好打听的人。 “最近老有人来问我李家的事儿。”许学军也是佩服李妈的,让刚上小学的儿子退学回家带孩子,这种操作也是闻所未闻。 彼时,已经是八一年了,过去彻底远去,又因为国家急缺人才,知识分子的地位瞬间一跃而起。现在,最光荣的变成了考大学,谁家要是出了个大学生,那绝对是足以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儿。 这档口,李妈还能想出这种神奇的操作来,不得不叫人对她的脑子报以极大的怀疑。 用唐婶儿的话来说:“可算看出二桃是她亲生的了。” 说她坏,其实也不一定,说白了这人就是蠢。然而,蠢到了极致,比坏还要可怕。 偏偏又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唐婶儿惦记着李桃当初帮过自家,之后虽然没直接拿钱给李妈,倒也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唤李妈过来帮着洗肉切肉,用卖剩下的肉来结账。 凭着李爸打散工赚的钱,凭着李妈时不时回娘家拎两斤米三两油,凭着唐婶儿以及诸位老街坊隔三差五的拉拔一把,李家四口人勉勉强强活到了李桃寄钱过来。 李桃寄钱其实比李妈想象中的要更快,毕竟邮局的人帮她算的是回信的时间,而李桃并不想给她妈写信。 她直接汇了钱过来,汇款单上还写了一句话,急事发电报。 拿到了大闺女给寄来的一千块钱,李妈在邮局里就哭开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看得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差点儿误以为这不是汇款单而是丧报了。 回头,她就把钱还给了唐婶儿,另外又多买了好些卤肉,打算给街坊邻居分一分,感谢两个多月以来的关照。她还跟唐婶儿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谁说闺女就是赔钱货了?我看我们俩口子以后还得靠闺女养老。我家桃儿是个好的,我老早就知道,她比二桃那个死丫头好太多了!” 唐婶儿默默的接过钱,默默的帮着切肉打包,默默的目送她走远。 直到李妈走得连背影都瞧不到了,她才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实话:“作践了十七八年,又骂了十年的白眼狼,还能接着给钱,真挺好的。” 不过,唐婶儿心里还是觉得悬乎,离家千里从来不知道给家里写信,李桃怕是早已对父母生了埋怨。 再一想,距离李桃上次离家又过去了一年多近两年光景,李爸李妈除了寄过一封要钱的信外,也没关心过李桃半句。这么看来,还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正吐槽着呢,不想李妈却去而复返。 “你家的信!你家没人我就给要过来了,还特地帮你送来,我好?”李妈把手里捏着的信塞给了唐婶儿,还好奇的问,“谁会给你写信啊?” 唐婶儿也有着同样的疑惑,捏着信看来看去看了半天:“红玫啊!” 信封上是有个“唐”字,可后面那俩字她不认识啊! “我二姐寄来的。”唐红玫接过信看了一眼,又揣回了兜里,“现在忙,晚上再看,应该没啥要紧事儿。” 打发走了一脸好奇的李妈,唐红玫最终还是没忍到晚上再拆信,回头就坐在厨房门口,把信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她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完全是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唐婶儿忙完一波就看到儿媳面色不对劲儿,回忆了一下那信是儿媳二姐寄的,当下就想起了二姐婆家那堆糟心事儿。 “咋了?是她婆婆又作幺了?四个孙女还不够她折腾的?非要生孙子也该去催小儿媳呢!不对,这隔了老远呢,折腾不到呢。难道是你二姐和你二姐夫……” 男人有钱就变坏,唐婶儿当下就眉头紧皱,觉得唐二姐太苦命了。 “是我大弟俩口子闹矛盾了。” 唐婶儿一脸“你逗我”的表情看了过来,见唐红玫不像是在说笑,她更傻眼了:“那俩口子一起南下了?还是隔着老远写信闹矛盾?” 都说远香近臭,照唐婶儿看来,小夫妻俩相隔千里是不太好,可也不至于闹矛盾?特地写信来的意思,是矛盾已经大到难以调解了? 想起上次看到的那满脸精明样儿的唐光宗,唐婶儿本能的就不喜。 其实,客观来说,唐光宗长得比唐耀祖好,他个头高挑、身形匀称、五官深邃,又天生有副好口舌,格外得会讨人喜欢。 可唐婶儿是看颜值的人吗?她一贯觉得,勤快能干的人才是最好的,比如她自己,比如唐红玫,再比如唐耀祖。 唐光宗哄得了唐家爷奶、爸妈,也能哄得他读中专的同班女同学不顾一切的跟他在一起,却独独哄不了唐婶儿。 “说呀,咋了?”唐婶儿等着唐红玫给她解惑,可唐红玫还是一副三观俱裂的模样。 半晌,她才开口:“我二姐说,大弟在南方有人了。” “啥?你大弟?你二姐夫没事儿?”见唐红玫摇了摇头,唐婶儿更无奈了,“不是说你二姐夫赚了大钱吗?你大弟应该就跟耀祖那样,跟着帮做些事儿?就算给辛苦钱,也是年前给点儿,他能有钱?不是……这跟有钱没钱是没多大关系,可他都没钱,咋有人愿意跟着他呢?还是人家不知道他在老家乡下有媳妇儿子了?” 唐红玫低头看了看信纸,再度抬头时,还是一脸的懵逼:“二姐说对方什么都知道,还说我大弟想跟现在那个结婚,还要跟我弟媳离婚,而且已经瞒着她偷偷写信回家了,她想截没能截住,叫我赶紧回家一趟,千万不能叫我弟媳看到那封信。” 话音落下后,婆媳俩同时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许久之后,唐婶儿先开了口:“现在是年轻人的时代了,我老了,我跟不上了。耀祖呢?等下他过来了,你赶紧跟着他回娘家一趟,能劝就劝,好好的一个家……唉。” 唐红玫却觉得,这事儿怕是不好劝。假如是因为家庭琐事,或者婆媳矛盾之类的,那她肯定能帮着劝。可现在是她大弟在外头有了人,还铁了心要离婚,那咋劝?能咋劝呢? 偏生,她还不得不回娘家一趟。 等唐耀祖过来后,她顾不得解释,就让他骑车带自己回娘家。 可就算这样,还是晚了一步。 事实上,二姐发现不对劲儿时,那封要求离婚的信已经寄出去有一周时间了。不过,乡下地头并不是天天都有邮递员去送信的,一般会囤个几天,一次性送完。好巧不巧的是,唐光宗寄来的那封信,就提前了一天送到了他媳妇儿手里。 反正等唐红玫和唐耀祖急匆匆赶到家里时,整个儿家都是鸡飞狗跳的。 唐妈一看到儿子闺女回来,忙抹着眼泪哭诉:“红玫,光宗家的也不知道咋了,非闹着要回娘家,还要把文哲抱走,说什么光宗不要她了,她也不要留这儿了。你说这不是瞎胡闹吗?” “她没把信给你看?”话一出口,唐红玫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因为唐妈不识字。 事实上,唐妈这一代人基本上都是文盲,像唐婶儿是生活在县城里的,好歹还随大流上过几年学,可也仅此而已。 果不其然,唐妈没好气的道:“给我看有啥用?我又不认得。”又把唐红玫往屋里拽,“赶紧帮我劝劝,好好的说啥分不分的,这不是拿正经事当儿戏吗?” 唐红玫无奈的进了屋,紧接着就看到哭成泪人的大弟媳,也看到了她手里已经被揉成一团的信纸。 及至看完了信,唐红玫再一次的刷新了三观。 她什么都不想说了,默默的把信递给了唐耀祖。 信的内容挺多的,足足写了三页信纸,总结一下差不多就是两个意思:第一,你配不上我;第二,我们离婚儿子归我。 要是说得更详尽有些的话,就是唐光宗在信上,大段大段的数落了妻子的不是。说他最初愿意跟她在一起,是因为她是个城里姑娘,看着就跟那些地里刨食的乡下姑娘不一样,又白又嫩又有气质。然而,她变得太快了,从怀孕到退学,再到下农村生孩子带孩子做家务等等,她现在就跟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妇人一模一样,两人已经没了共同语言。 “……‘你已从珍珠沦为鱼目,我们早就渐行渐远,干脆就这样分开,至少还能留下些许美好的回忆。’”唐耀祖惊呆了,“我哥这是想离婚?” 唐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瞎说什么?你哥咋会想离婚呢?他哪里有说‘离婚’这俩字了?不准胡说!” 都要分开了,这还能不是离婚? “妈!你自己听……‘我在鹏城找到了一生的挚爱安妮小姐,她是蒙尘的明珠,我要跟她在一起。’……这不是离婚是啥?”唐耀祖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我哥疯了?” “反正我不会让什么泥巴小姐进门的!”唐妈信誓旦旦的说着,又转身去劝儿媳,“老四家的你放心,外头的狐狸精想要进门没那么容易,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儿媳妇儿!” 本以为唐光宗媳妇会跟以前一样沉默不语,或者干脆接受了唐妈的说法,然而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态的爆发了。 “进门没彩礼我忍了,在乡下办酒我忍了,他要南下跟二姐夫做买卖我忍了,现在呢?我忙着操持家里家外,忙着给他生儿子带儿子,还要照顾他父母,他又在干什么?我嫁的是唐光宗!不是嫁给了你们唐家!!” 唐妈懵了,在场的其他人也有些缓不过来,这档口,她已经抱上了儿子,径直出了门。 “快!快!快拦住她啊!耀祖!!” 眼见她要把自家唯一的大孙子抱走,唐妈连站都要站不住了。如果之前唐妈只是因为儿子儿媳在闹别扭,那么听了刚才那一席话,总算是明白了。 这不是闹别扭,就是在闹离婚啊! 唐耀祖到底是壮小伙儿,真要拦住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是很容易的。可等真的拦下来了,他又不知所措了:“嫂、嫂子……” “你们家都是混蛋!!”眼见走不了了,唐光宗媳妇儿直接火了,“要不是你死活不跟他换,南下的人就是你了!你怕啥,你又没媳妇儿,南下又怎么了?你偏不去,非要叫他去,现在好了他偷人了,他在外面有人了,我能怎么办?我们俩口子结婚三四年了,处的时间连三四个月都没有……你为什么不换?” 唐妈匆匆赶了过来,一把抢过了自家大孙子,左看右看好一番折腾,见没啥事儿后,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退后几步回到屋里,站在门口冲着大儿媳说:“文哲是我唐家的孙子,我不管你们俩口子闹成啥样儿,不准把文哲扯进来!” 顿了顿,唐妈又忍不住抱怨起来:“耀祖你也是,早知道当初就换一下好了,多大的事儿呢?你哥能吃的苦,你就不能吃了?红玫也是!都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老偏心耀祖呢?” 唐红玫、唐耀祖:………… 姐弟二人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模一样的迷茫无措。 趁着这个机会,唐光宗媳妇儿转身走人,因为她这回没抱上儿子,唐妈倒也没上前拦住她,只是一叠声的念叨着:“怎么就成这样了?唉,这事儿咋就闹成这样了呢?” 第044章 第044章 唐妈的情况跟李妈很是相似, 就连自我感觉也有很多的共通之处。 就拿李妈来说, 整个机械厂家属区谁不知道这人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可你若是问她自个儿, 她可不觉得哪里就重男轻女了。 自我感觉和客观判断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在李妈看来, 前头两个闺女都长成了, 现在当然要紧着最小的儿子了。她从也没有虐打过两个闺女,也叫她们都吃饱了饭,当然最艰苦的那几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可全家都这样, 又不是独独饿着俩闺女。 至于把闺女嫁出去要高价彩礼, 谁家不是这样的?更别说, 李桃当年因为跟家里赌气, 略掉了订婚后过个一两年才结婚的规矩,利索的就把自己打包嫁了, 她一分钱没落着不说, 还落了一通埋怨。等到了二桃那会儿, 为了长远考虑, 她一样没拿到彩礼,反而倒贴了两床被子给二桃当嫁妆。 李妈一直觉得,她对仨孩子一视同仁,什么重男轻女, 没有的事儿。 你问为啥同样都是孩子, 李桃和二桃未出嫁时都要忙里忙外的操持家务, 李旦就不需要?李妈的理由足足的, 女孩儿迟早要嫁人,嫁了人还能什么都不会干?横竖都要学的,当然是趁早学会了更好。男孩儿就不同了,没娶媳妇儿有妈和姐姐照顾,娶了媳妇儿就更不用多说了,学这些家务事儿有什么用? 再问她为啥要给李旦攒钱,却不给李桃姐俩攒钱?那更简单了,女孩儿嫁人以后就靠夫家过活了,要钱干什么?男孩儿就不同了,没钱谁嫁给你? ……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能去跟三观不同的人讲道理,因为确确实实是讲不通的。 就像李妈从不认为自己重男轻女,最多最多也就是偏疼年岁小的孩子。那么,换做唐妈亦是如此,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否太过于偏心了。 怎么会偏心呢?儿子女儿都一样养大了,又没骂过更没打过,养得这么好,她当然是个完美的母亲了。 至于唐光宗这回出的事儿,她先前是没意识到,只觉得孩子怎么就这般糊涂呢,等听到了大儿媳临走前那番话,她不由的责怪上了。 怪大儿媳连个男人都哄不住,没见她二闺女也长时间跟二女婿分隔两地吗?怎么女婿没事儿,儿子偏就叫人哄了去?当然是大儿媳自个儿没用了。 又怪年前那会儿,大儿子要跟小儿子交换活儿,却被拒了。仔细想想,南方沿海城市本来就比他们这块发达多了,经历的诱惑肯定也多,假如大儿子老老实实待在县里,又怎会有这种事情呢? 抱怨来抱怨去,唐妈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 “你俩不是还要忙活店里的事儿吗?赶紧回去。光宗家的……”唐妈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想叫他俩分开,可要是她自个儿都不想辙儿,我又能咋样呢?算了算了,由着他们去。” 唐耀祖本来就容易炸,听了这话,直接就受不了了:“妈,这回是哥他做错了事儿,你倒是好,埋怨这个埋怨那个的,你为啥不去劝劝我哥呢?” “是是是,他是做错了事儿,可他这会儿又没在我跟前,我能咋办?再说就他错了,他媳妇儿没错?那会儿你二姐也说了,不然就叫她跟着一起去南方,她不乐意啊!一副好像我会虐待了她儿子的样子,说啥都不愿意去,还拿咱们老俩口作筏子,说要照顾我们俩……我们多大年岁?你爷爷还在种地呢,我和你爸就已经老到要人照顾了?说是照顾,她最多也就是扫扫地、喂喂鸡,连生火做饭都弄不好,更别提下地干活了。唉……” 平日里,唐妈是属于做得多说得少的,可这回像是真的把她气到了,接连说了一大通话,总算是把憋在心里的气都给出了。 眼见儿子女儿还等在自个儿跟前,她又摆了摆手:“走走,横竖光宗打小就主意大,要结婚的是他,要离婚的也是他,我能怎么办?” 既然连唐妈都没法子,唐红玫姐弟就更没法插手这事儿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假如今天只是唐光宗闹着要离婚,他媳妇儿不愿意的话,作为家里人是可以帮着劝和的。问题在于,现在是俩口子都不想过下去了,外人怎么劝?当妈的都放弃了,当姐姐、弟弟的,除了看着还能咋样? 只这般,唐红玫姐弟俩匆匆的走又匆匆的回,回到卤肉店告诉唐婶儿,事情很严重,然而他俩没法子。 “你妈说了不叫你们管,你们就别管。”唐婶儿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里头的弯弯绕绕,她看得更透彻些,毕竟唐光宗那媳妇儿是个城里姑娘。 相较于乡下姑娘热衷于嫁到城里,城里姑娘却极少有人会嫁到村里去的。当然,再少还是有的,可除非是定居在城里的,但凡长期住在乡下的,极少极少日子能过顺当的。 等晚间回了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完饭时,唐婶儿才接了之前的话茬,耐着性子跟唐红玫姐弟俩分说。 “上山下乡的事儿你们总该知道?咱们县偏僻得很,前些年政策也不严格,好些人家都想法子避开了,就算真的避不开,一户人家最多送走一个就成了,走的也不会很远,多半就在附近乡镇里。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我娘家有个妹子,早些年嫁到了省城里,她家仨孩子,头尾都是儿子,中间得了个闺女。那会儿省城里,一家只准留一个孩子,她家长子要鼎立门户,肯定走不了,小儿子那会儿年纪还小,就先叫闺女去了。去的还不是左近地方,而是西双版纳。” 其实唐婶儿也不知道西双版纳在哪里,大概就知道离他们这儿特别特别远,坐火车都要几天几夜,而且到了地头还要各种转车,是个相当穷困的地区。 她那外甥女去了八年,在那头安了家落了户,当然也生了孩子。等到前两年政策变了,能回来时,男知青多半都狠心抛弃了妻儿回了家乡,她也想回,却实在是舍不得,最后只带着俩孩子回来探亲一趟,又走了。 本来是省城里的娇娇小姐,家里条件也相当不错,打小倒也帮着干些家务活儿,可总得来说,日子过得还是挺好的。 结果,下乡以后真的是把什么苦头都吃了,走的时候才十七岁,回来时却已经老得像是三四十岁的人了。 说委屈也是真委屈,尤其是看到自己的父母已经退休在家含饴弄孙,看到自己的大哥进了机关单位,娶了同样坐办公室的嫂子,再看看走时还是个小豆丁,现在却已经上了省城最好高中的弟弟…… 唐婶儿前两年回娘家时,就听到她妹子哭这个事儿,直念叨对不起闺女,又说了一大通城里姑娘在乡下太不容易了。 做个饭还要自己推磨碾好,还要生火煮饭;吃水、洗衣要跑老远去河边上;洗澡要么结伴去河里草草洗一下,要么就好几个月半年才洗一次;更别提还有繁重的农活儿要做了。 就听唐婶儿问:“红玫、耀祖,你俩在乡下有那么苦吗?” 一旁的许学军听了这话也皱起了眉头,凝神看向媳妇儿。 唐红玫轻笑道:“哪儿就那么夸张了?早起生个火做个饭,吃过饭顺便扫下院子喂个鸡,收拾收拾把碗筷衣服拿去洗。我家院子里就有口井,用水别提多方便了。还有碾米啥的,一次多弄点儿,能吃好久,犯不着天天磨,再说这些事儿有我爸妈在做呢。” “你是觉得没啥,你叫个城里姑娘去乡下住着试试看。” “也对,城里太方便了,一拧水龙头就能出水,还有蜂窝煤也方便,电灯亮堂堂的。地方小了收拾也省力了,又不养鸡鸭的,隔几天收拾一回都使得。”唐红玫终于意识到她大弟媳为什么会那么委屈了,怕只怕唐妈觉得她什么都不会做,她却认为自己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了。 这时,唐耀祖忽的蹦出一句:“她自愿的呀,又不是咱们家求她嫁过来的。” 唐红玫扭头问他:“家里人都这么想的?叔婶家呢?其他人也全这么想?” “不然呢?”唐耀祖摊了摊手,“没有媒人帮着说合,两家早先都没见过面,连定亲都没有,直接就急吼吼的扯证办酒了,没几个月她就生了……三姐,你总不能叫我们都捧着她?” 不等唐红玫回答,他又添了一句:“对了,她还总说她娘家没要彩礼,可谁想省这个钱了?我哥娶媳妇儿的钱,妈早就攒好了,就等着擦亮眼睛给我哥相看一个十里八乡最好的姑娘,就算彩礼高点儿也不怕。谁能想到呢?” “照你这么说,他俩离婚还是好事儿了?”唐红玫反问道。 “管他是好是坏,又没咱们说话的份儿!”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这话已经不适用于现今社会了。事实上,唐光宗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得多。 就在他媳妇儿赌气回娘家不到十天,唐光宗就来了,他是来办离婚的。 不管是扯结婚证还是扯离婚证,都必须本人到场,更确切的说,是夫妻双方都得到场。唐光宗态度坚决,儿子他要,媳妇儿不要,其他方面倒是可以商量。不过,他虽然结了婚,却一直没分家,个人财产几乎为零。 因此,两家闹腾了几天后,最终唐光宗媳妇儿也只是把她当年的嫁妆都抬回去了,另外商议决定,儿子唐文哲归唐光宗抚养,当妈的无需另外给抚养费。 不是唐光宗突然大方了起来,而是他在南方见多了世面,既然有些看不上这点儿小钱,又明确的知道,在一方没有经济来源的前提下,就算让她给钱,她也是给不出来的。 于是,在唐红玫和唐耀祖完全被蒙在鼓里之时,唐光宗已经快刀斩乱麻的将所有的一切都处置完毕了。 办完了离婚手续后,他自然还得抓紧时间回南方,不过在临走之前,他还是特地往卤肉店来了一趟。 当看到唐光宗出现在卤肉店前是,唐红玫一脸的惊讶。 “大弟,你怎么……” “我跟文哲他妈离婚了,手续都办了,以后我跟她就再没任何关系了。三姐你住在县里,万一以后碰巧遇到了她,也不用理她,权当不认识就行了。” 唐红玫目瞪口呆,饶是她在见识过了李家那接二连三的闹剧后,也被自家大弟的离婚速度惊到了。 就听唐光宗又道:“我在南方又找了一个,比文哲妈年轻漂亮多了,家里条件还好,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还有个姐姐嫁到了港城,是出了名的大富商。她本人学问也不错,谈吐举止都不是文哲妈能比的,还会说外国话呢。” “那……” “等过年,我把她带回来给爸妈瞧瞧,顺便把喜酒给办了。不过她年后不会留下来的,她是鹏城人,会跟我一起南下继续创业的。” 唐红玫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啥。她完全跟不上自家大弟这个速度,前头刚在说离婚,后头就变成再婚了?连以后的事情都想好了,她还能怎样? “小弟人呢?我还急着去车站呢。” “他去办事儿了,估计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要不然你先走,横竖过年就能见面的。”唐红玫终于找到了她能接的话,顺手切了些卤肉包上递给了他,“路上小心,到南方以后记得写封保平安的信给爸妈,妈一直很挂念你。” “嗯嗯,行了,我记住了。”唐光宗同唐婶儿打了个招呼,拎上卤肉提上行囊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唐婶儿才道:“这样也挺好的,甭管他们俩口子以后过得咋样,离得那么远,一年到头最多见一面,想闹腾都没辙儿。” 唐红玫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惆怅:“大弟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肯定是会变的,你不是说他以前考上过中专吗?跟他朋友学的呗。还有,南方那头跟咱们这儿差别太大了,你以为我为啥不让学军跟着去发大财?怕的就是他被人带到沟里去。” 亲戚家的孩子她管不着,自家的儿孙却得好好管着。 正说话间,又有生意来了,唐婶儿只嘀咕着:“回头一定要找个妥当的人来帮忙。”转身就又忙活上了。 找人这个事儿,她嘀咕了不少时间。可这年头跟后世不同,如果只是雇佣个短工干些力气活儿倒是容易,像他们这种铺面,要雇个可靠的人看店着实不易。 照唐婶儿的想法,她想找个手脚勤快又爱干净的女的,最好是岁数轻点儿的,瞧着也比她这个老婆子好。可找来找去却一直没寻到合心意的。 年岁轻的,要是没出嫁的肯定忙着相看,再说也不能找个十七八岁的干个半年一年就跑了的。已经嫁出去的,不是怀上了就是准备怀,再不济就是已经生了要带孩子,肯定不能全天蹲守在店里。 也是这个时候,唐婶儿才明白过来,国家政策是很有道理的,要是人人都只生一个,等第一个能上学了,当妈的也就可以脱开身干些自个儿的事情了,甭管是赚钱还是别的,都有精力了。要是放开了随便生,只怕等最小的那个能脱开手了,大的已经生了孙子叫她帮着带了。 问题是,计划生育刚刚实施没多久,就算只生一个的家庭,这会儿也还不能腾开手干别的事儿。 眼瞅着天气见凉后,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唐婶儿不得以放宽了要求,跑去找了她弟媳妇儿帮忙。 “说好了,你得认认真真的干,要勤快要弄得干净点儿,还不能把账给算错了。先干两天我瞧瞧,干得好,我就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三十块钱。” 改革开放以后,各种机遇是多了,可那是在南方沿海地区。他们这边,主要缺的是力工,毕竟很多旧房都要改造,各处也都在兴建新楼房,再不然就是车站愈发忙碌了,扛大包的需求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然而,女人找工作却依然难得很,跟以前没什么太大区别。 唐婶儿弟媳妇儿娘家姓柳,她比唐婶儿年轻多了,还不到四十岁,长得不算特别好看,倒也干净清爽。当然,能被唐婶儿看中,就说明她方方面面都还是不错的。 “姐你说啥呢,自家人不说两家人,你好心给我份活儿贴补家里,我肯定好好干。” 柳舅妈是个利索人,本来她自个儿备下了袖套,不过唐婶儿又给了她一身白大褂,她直接穿上了,又戴上了帽子口罩,跟在唐婶儿身边开始学做买卖。 唐红玫作为晚辈,哪怕对方是雇工,她也不好说太多,只冲着柳舅妈笑了笑,唤了声舅妈后,就回到了厨房里继续卤肉。 “你看仔细点儿,价格也要都记住。别的就没啥了,切肉你肯定是会的,先看着,看个半天就待那边柜台后头去守着,那边清闲。” “好,都听姐你的。” 等唐耀祖回来就看到店里多了人,问过了他姐后,他干脆也跟着叫舅妈好。对方是个利索人,干活麻利得很,就是算账略慢了点儿。不过问题不大,这种活儿多练练自然能快的。 ……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对于做买卖的人家来说,如果这家有个小婴儿的话,就更能感觉到时间溜得快了。 转眼间,又到了年关里。 在这期间,店里的生意愈发好了,哪怕算上柳舅妈,仍然经常忙不过来。好在许学军倒是愈发空了,只要休息,他都会过来帮忙,总算把最忙碌的年关给熬过去了。 不过,许学军不忙其实并非是个好消息,因为机械厂的效益越来越差了。 明明前两年还在提议再盖新的家属楼和单身宿舍,转眼间,订单越来越少,先是取消了夜班,之后又关停了两个车间。到了如今,许学军的班次几乎能跟机关单位相媲美了,每天七点半去厂子里,中午休息俩小时,下午五点就能到家了。 看似是轻松了,工资也没有降低,可厂子里却愈发得人心惶惶了。 大家都不傻,尽管谁都想轻松赚钱,可万一厂子垮了,那他们都得齐刷刷的扎脖。哪怕有人安慰国家的厂子是不会倒了,可邻省的事儿却给他们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邻省的经济发展比他们好上太多了,可也因为如此,快年底时,关停了几个小厂子。对外,美名其曰厂子合并,以便更好的管理,员工们也都保留工作和工资,可饶是如此,这也是个极坏的兆头。 没有效益,就不可能有福利,像单位分房这种事情,只有效益极好的单位才会有。再有就是逢年过节的各种单位福利,也是能减则减,甚至干脆没有。再一个,他们的工资本来就是按着班次算的,现在订单少了,班次也少了,像值夜班这种能加钱的全都取消了。 何止人心惶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唱衰了,纷纷说各大国有厂子怕是早晚都垮。 比起机械厂的其他人,许学军那叫一个淡定,他本来就是个闷葫芦,现在自个儿的工作清闲多了,他自然能帮家里多做些活儿。别的不说,买肉、洗切之类的,他还是没问题的,连大儿子接送的事儿最后也都交给了他。 就这般,小年先到了。 谢过年后,唐红玫和唐耀祖动身赶往乡下唐家。本来,该是唐耀祖一个人回去准备过年,唐红玫正月里才会跟许学军一道儿回门。可今年却是个例外,因为唐光宗带新媳妇儿回家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唐二姐和二姐夫,不过他俩就算回了也是去江家,最多就是在办喜酒当天提前过去帮忙。 因为店里实在是太忙碌了,唐红玫生怕唐婶儿卤不好肉,大过年的被老顾客念叨,因此她今天是提前了两个小时起床开始卤肉。饶是如此,等他俩急匆匆的赶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老高了。 二姐他们是昨个儿来的,正好在车站那头看到了熟面孔,托人带了口信,只道光宗的未婚妻也来了。 就因为知道那个家境优渥的高知家庭小姑娘也在,唐红玫特地换了一身新衣,唐耀祖也差不多,少有的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自我感觉相当不错。 正骑车进村呢,就有几个路过的村民高声跟他们打招呼。 “耀祖,你哥都要娶第二回媳妇儿了,你啥时候办酒啊?” “你那个新嫂子长得可好看了,哎哟,就算以前公社那会儿城里来的女知青都没那么好看。她还穿了身特别洋气的衣裳,县里人都不那么穿的。” “南方来的能跟咱们一样?听说呀,南方那边出了好多个万元户。” “是啊是啊,听说那姑娘家里也特有钱,姐姐还嫁到了港城那边。那可是港城啊,那边的人还会说叽里呱啦的外国话。对了,耀祖你那个新嫂子会说外国话不?” 唐耀祖知道啥?他连上一回他哥去卤肉店都没碰上,还是听唐红玫提了一耳朵。问题是,唐红玫就算不像许学军那么沉默寡言,她也不可能原原本本的把前因后果复述一遍的。只告诉他,唐光宗来过了,办了离婚后,又走了。 就这么三言两语的,能知道个啥? “走走,到家就知道了。”因为有村民跟着,唐耀祖干脆也不骑车了,跳下来推着走,边走跟随意的聊着。 听村民说,二姐他们虽然是昨个儿到的,不过那会儿已经太晚了,想去凑热闹都不行。可今个儿一早,但凡没啥要紧事儿的,都跑去瞧了。 难得有城里人过来,还是高级知识分子家的小姐,搁在前些年那是要批dou的,现在就好了,知识分子水涨船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临近午饭时间,还有人捧着饭碗去凑热闹的,反正等唐红玫姐弟俩赶到家里时,自家已经围了一圈人。 除却唐家自家人,多半都是近房隔房的亲戚家,还有一些则是平日里常来常往的乡亲们。 “红玫、耀祖来了啊!” 姐弟俩刚进院子,就有性子爽朗的婶子高声唤着他们,叫他们赶紧进屋里去看新媳妇儿。 唐红玫快步进了屋,刚要跟爸妈爷奶打招呼,就被屋里坐着的一人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他们这个村,年中的时候已经拉了电线,当然没别的家用电器,不过电灯倒是家家户户都有了。然而,有了也没用,唐家长辈早已习惯了早起早睡,几乎没有亮灯的机会。可今个儿不同了,堂屋里的那盏大灯泡亮堂堂的,把屋里所有人的脸都照了个清清楚楚。 “二桃???” 唐红玫惊呆了:“二桃真的是你啊?你咋在这儿?你咋不回家呢?你妈天天都念叨着你。” 一屋子的人都呆住了,包括被点到名的李二桃,以及开始怀疑人生的唐耀祖。 原本,唐耀祖还有点儿拿不准,毕竟人有相似,万一只是长得像呢?尤其这人的衣着打扮跟以前差距太大太大了,一时间他有点儿不敢认。 不过,听到唐红玫那话,唐耀祖瞬间就笃定了,忙点头:“对对,你妈天天都说,等你回来要打断你的腿,让你把女儿领走自己带。” “耀祖!”唐红玫听他说得过分了,忙制止了他,还帮着描补,“李大妈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惦记你。二桃,你那会儿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对啊,你咋说走就走呢?丢下你女儿不管不说,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你咋能这样呢?你都不知道,你那闺女太可怜了,原先就断奶瘦了好几斤,你一走,你妈气不过就把她送到了你前夫家里,结果不知道咋弄得,孩子还病了,住院的钱还是管我家婶子借的,好在总算救回来了,就是养到现在还蔫蔫的,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 唐耀祖说到这里,一拍巴掌:“还好你现在回来了,这下你闺女有依靠了,你妈也能出一口恶气了。” “好了好了,这些事儿等二桃回县城再说。”唐红玫总算发觉二桃的面色不对了,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大弟的未婚妻呢?怎么没看到人?不是说带回来了?” 左看右看的,唐红玫扫了一圈也没看到有啥生面孔,毕竟这屋里待着的不是近亲就是关系较好的相亲,哪怕她不常回娘家,也全是认识的。 场面一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还是先前招呼唐红玫的那婶子忍不住拿手遥遥的指了下二桃,说:“那个女的就是你大弟的新媳妇儿。” “这不可能!!” 唐红玫和唐耀祖异口同声的说道,语气里是满满的坚定。 短暂的停顿后,唐红玫皱着眉头看向说话的婶子:“婶儿你可别乱说了,李二桃咋可能是我大弟的新媳妇儿呢?他跟我说过的,他新找的那个是南方沿海人,家里爸妈还是高级知识分子,本人学问高……这跟李二桃一条都对不上呢,除了都长得挺好看的。” 是的,李二桃真的变好看了很多,如果说,她之前是因为生活苦闷,穿着打扮又不讲究,看着最多也就是比同龄人漂亮一些外,那么现在却是完全不同了。 时隔差不多一年光景,二桃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明明还是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 原本略显暗沉的皮肤白净了很多,人看着也比以前更瘦了些,却不是那种吃过苦头的消瘦,而是身形苗条,哪怕坐着也能看出她的条子很好。不光这些,她现在的穿着打扮也跟以前判若两人,就说今天,她穿着最时兴的长款羊毛衫和貂皮大衣,脚上还蹬了双高跟的皮靴,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在地头上走路。 除此之外,二桃浑身上下都珠光宝气的,手上戴着戒指,脖子上有一串珍珠项链,配上同款的珍珠耳环,显得格外的雍容华贵。 要不是因为唐红玫跟二桃见过太多太多次了,她也有点儿不敢认。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加上二桃这会儿彻底变了脸色,是个人都看出有问题了,唐爸忙起身送客,只道回头摆酒时再请乡亲们好好喝一顿。 “还不去把院门关上!”唐爸送走了亲朋好友,扭头恨恨的冲着唐妈一吆喝,转身又再度进了屋里,气恼的冲着唐红玫和唐耀祖叱道,“有话不能等只有自家人时再说吗?家丑不能外扬,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亏你俩还念过书,脑子呢?” 唐红玫还有些缓不过来,她其实本身就不赞同大弟和弟媳离婚,只是因为俩人态度都很坚决,再说人家也没打算要她来调解,她就算不赞同也只能憋着。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唐光宗新找的媳妇儿居然是李二桃??? 这不是开玩笑吗?! 想起唐光宗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她只觉得荒唐。本来听说新弟媳是南方鹏城人,个性好、人漂亮、打扮得体、大家小姐、姐姐是大商人、父母还是高级知识分子…… 叨逼叨逼的说了一大堆,结果一看,是李二桃?! 她就想问,除了人漂亮这一点外,还有哪一条能对上了? “爸,大弟他……大弟你叫她给骗了。”唐红玫抿了抿嘴,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李二桃的真实情况。 她还没开口,唐耀祖已经噼里啪啦的说开了:“这人根本不是哥你先前说的什么安妮小姐,她叫李二桃,她爸是机械厂的员工,去年退下来把工作给她了,没想到她没好好干不说,还写了离职报告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南方去了。对了,她也不是什么小姑娘,她早些结过一次婚的,前夫叫许建民,就是我三姐夫的堂弟。她还有个闺女,她……” “够了!”唐光宗黑着脸打断了小弟的话,扭头冲着李二桃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二桃不敢不听话,只得僵硬着身子,跟在唐光宗后头走出了堂屋。 等这俩人一走,唐爸抬手冲着唐耀祖的后背狠狠的来了一下:“就你能耐!就你啥都知道!” “爸你打我干啥?我总不能叫我哥白白给人骗了?”唐耀祖连声喊冤,“现在知道了还不算晚,他俩还没扯证办酒?正好,赶紧去把我前嫂子接回来啊,她就算有再多的不好,比李二桃好太多太多了!” 唐光宗的前妻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她觉得牺牲了太多太多,可唐家这边完全没接收到,反而觉得是自家迁就了她。 说白了,就是两边的观念差距太大了。加上她又是婚前就怀了孕,乡下地头还不太能接受这种事儿,打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她,偏她又自认为是下嫁的,付出了那么多,却连半点儿感激都没得到。一来二去的,可不得碰上点儿事情就闹翻了。 但那些都只是小毛病,不值一提的那种。反正跟李二桃比起来,唐光宗的前妻简直就是完美到无可挑剔。 “你可闭嘴!”唐爸又气又急,拿手虚指着唐耀祖,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是不让你说,可你为啥要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的面说这些话?你给谁没脸呢?你以为丢脸的只有那个李安妮?你哥是我们家的长孙!你叫他丢尽了脸面!” 唐妈原本还在愣神之中,听到这话一下子跳了起来:“对啊,这下外头的人该咋说光宗呢?耀祖你也真是的,你就不能关上门慢慢说吗?你急个啥!” “是我急吗?搁妈你摊上这事儿你能不急?我憋不住啊!”唐耀祖连声喊冤。 见状,唐红玫也帮衬道:“这事儿不能怨耀祖,是我太惊讶了,没崩住……妈,那女的真是我婆家老街坊的女儿,她真的骗了光宗。” “这这这、这事儿闹的!”唐妈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她已经信了女儿的话,偏又心疼儿子受了骗,气恼之下恨不得撕了李二桃。 …… 同样想撕了李二桃,还有唐光宗本人。 在拽着二桃出了堂屋后,他径直来到了自个儿那屋里,黑着脸怒目而视。 李二桃是心虚的,可在心虚的同时,她又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儿。怎么先前唐光宗没说家里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只提了在鹏城赫赫有名的江诚安是他姐夫? 抢在唐光宗质问她之前,二桃先开了口。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家里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唐婶儿家的儿媳娘家有五个兄弟姐妹,也就是说,你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可你之前口口声声只告诉我,你家就一个姐姐,还格外护着你。” “还有,你还跟我说,家里爸妈是因为在乡下住惯了不愿意搬,你那个三姐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娘家就是穷,精穷精穷的,当初她嫁给许学军,唐婶儿还掏了不少钱和米面!”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你可别忘了,一开始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你没结婚,结果你不但结了婚,连儿子都有了,你是想让我做现成的后妈?” “唐光宗!你给我解释清楚!!” 唐光宗冷着脸看向她,曾经叫他赞叹不已的美好容颜,放在当下却好似淬了毒一般。 “解释?那你先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高知家庭出身,什么叫做鹏城本地人!还有,你在说我隐瞒结婚的时候,你呢?你自己呢?你的前夫是怎么回事儿?你的闺女又是怎么回事?你说!!!” 终日打雁,未曾想,真有一日叫雁啄瞎了眼。 打死唐光宗都没有想到,一贯擅长哄骗,忽悠人技术一流的自己,居然会栽在了这么一个小县城女人的手里。 如果说,第一次婚姻他是被迫的,只是因为一时激情出了岔子,之后根本就由不得他做出选择,要么娶要么坐牢,那还怎么选?兴许刚开始还有点儿新鲜感,可其实不到半年,他就乏味了。 他觉得,他能值得更好的。 后来,他跟着二姐夫在南方沿海各个城市里倒买倒卖,见多了各种是是非非,本来就没啥底线的他,更是疯了一般的盼着一夜暴富。 可那都是二姐夫赚的钱,虽然也有给他零花钱,却不能让他肆意挥霍,有心单干,又没这个能力,更没有本钱。他就想着,盼着,希望有朝一日能娶到一个漂亮的千金小姐,让他过上吃香的喝辣的幸福生活。 结果,还真叫他给遇到了。 直到今时今日,他依然没有想通,一个小县城出去的姑娘,还是结婚又离婚过的,怎么就能把自己捯饬得那么洋气? 没错,唐光宗见到李二桃时,后者已经改头换面了。她离家时,卷走了她妈压箱底的钱,除了这些年攒下来准备给李旦娶媳妇儿的钱,还有李桃上次回来塞给她妈的钱,更有前年从许家那头坑来的赔偿金等等。 那真的是为数不少的一笔钱,足够叫她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捯饬一遍,顺便编造出近乎完美没有漏洞的出身来历。 不得不说,李二桃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别看她上学时成绩差得可以,可她的模仿能力真心不弱。在手头不缺钱的情况下,她除了购置一堆衣服鞋子包包外,还认真的学习并模仿了鹏城本地人的说话口气,甚至还跟人学会了几句日常的英语。 她本就生得不差,在有心模仿下,没过几个月就成了地道的鹏城姑娘,还是最时髦好看的那一拨。 再然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江诚安。 本来她是打算勾搭江诚安的,毕竟那人一看就是个成功人士。一句话,从头到尾都写着有钱,据说还格外有门路,鹏城里出了名的有钱人。可惜的是,这人有老婆,居然还追到了鹏城来。 放弃了江诚安后,二桃仍不死心,很快就打听到江诚安是个小舅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听说还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不就是退而求其次吗?二桃很快就转移了目标,专心致志的开始攻略唐光宗。 长得好看,鹏城本地人,家境优渥,出身良好…… 除了第一个外,其他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二桃也不傻,她知道谎话要半真半假的说才更能叫人信服,所以她特地联系到了她姐李桃,让唐光宗对她所说的谎话确信不疑。 唐光宗是没怀疑过,主要是他没想到,还能碰上跟自己实力相当的骗子。 二桃看中了唐光宗是江诚安的小舅子,尤其好多人都说,江诚安那媳妇儿格外的在乎娘家弟弟。反过来,唐光宗看中了二桃编排的那些话,尤其是关于李桃的那部分,港城的大富商听着就比鹏城这边的倒爷强上许多。 俩骗子,在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鹏城相遇,却在回到家乡后遭到了致命打击。 二桃恨死唐红玫了,给她第一声绝望的就是唐红玫。还有那个唐耀祖也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排着队给她难堪。 事实上,不光是二桃恨死了唐红玫和唐耀祖,连唐光宗也恨上了姐弟二人。 他极好面子,哪怕真的被骗了,他也不希望别人直筒筒的说出来,还是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的面。他就不明白了,为啥不能私底下委婉的跟他说,非要把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才甘心? 原本,俩人想的都是过来办几桌酒,年后就南下继续创业,怎么着也不至于把谎言戳破的。 万万没想到啊,做了这么周全的准备,最后还是被狙击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想法子把这一关过去。”最终,还是唐光宗认了栽,不过这也是因为他知道二桃姐姐的那部分是真的,别的东西他也懒得计较了。 “那咱们……” “我儿子叫我爸妈带着,你闺女也不用想带去鹏城,就当没这回事儿。”唐光宗顿了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我会说服爸妈,年前就叫咱们办酒,过完年立刻就走。你呢?你还打算去看你爸妈你闺女?” 二桃哪里敢回去,她跟她姐可不同,她姐当初只是把自己快速打包嫁了,可她却是拿走了她妈压箱底的钱。 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二桃赶紧摇头:“不然咱们过两天就走?千万不能叫我爸妈知道,他们特别重男轻女,有了钱就只想都留给我弟弟。那个家里,只有我姐对我好。还有个事儿,光宗,我怀孕了。” 两人早就在一起了,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给干了。对于二桃怀孕,唐光宗并不惊讶,反而觉得可以借此应对父母长辈。 “行了,我会跟我三姐小弟说的,叫他们别跟你父母说这事儿。我们过完年就走,就这样。” 唐光宗烦躁的捶了下墙,开门出去了。 他跟家里人肯定不能说实话,只得摆出一副痴情模样,又说二桃怀了孕,坚决要娶。 见他这般坚决,长辈们最终由他了,想着横竖前头那个已经离了,这个又怀上了,还能怎么样呢?只是唐妈还有顾虑,她仍记得计划生育政策。 “过完年我们就南下了,这么点日子,怎么就不能瞒了?现在是冬天,自家人不说出去,谁看得出来?” “对了。”唐光宗话锋一转,开始叮嘱唐红玫和唐耀祖,先别把这事儿说出去,“安妮说她父母重男轻女,她早就受够了那家人,她不会回去的。我们就在家里住几天,三姐、小弟,你们也不想大过年的,家里闹哄哄?” 第045章 第045章 两个骗子倒是商量妥当了, 毕竟只要最重要的利益未损, 两人还是可以百年好合的。 可另一边, 堂屋里的唐家人却快要疯了。 “什么?你还打算娶这个女的?” “老四你在想什么呢?她结过婚生过孩子,根本就不像她说的那样!她骗了你!!” “你要再娶我不反对, 可你倒是挑个好的啊!这世上那么多好姑娘, 不行就叫你妈帮你在这十里八乡里挑个能持家的姑娘,你可不能胡来!” “这桩婚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也不答应,绝对不可能……” 就算亲朋好友都已离开了, 只剩下唐家自家人, 依然可以吵闹成菜市场,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家爸妈、爷奶相继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唐红玫虽然没开口说什么,可她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至于最小的唐耀祖, 他倒是特别想发表自己的看法, 却被唐红玫制止了, 用眼神叫他安静待着。 总之, 除了两个骗子本身,其他人的意见倒是相当的统一,全都反对到底。 见到此情此景,二桃的面色也是相当得难看, 她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脸色煞白, 毕竟唐光宗跟她商量妥当了, 至少结婚这事儿是有保证的。饶是如此, 见唐家人一个两个的都摇头反对,她心里除了愤怒和不甘外,还有满满的不屑。 早先就说了,乡下姑娘都渴望嫁到城里去吃供应粮。可反过来,城里姑娘可不愿意嫁到乡下去。 就二桃看来,要不是因为唐光宗有个能耐的姐夫,她根本不会将这人纳入考虑的范围之内。结果,现在倒是好,一帮子乡下庄稼汉子,居然还嫌弃上她了。 不过,二桃还未丧失理智,根据他们刚才商议好的,唐家这头该是由唐光宗自己搞定才对。 果不其然,就在唐家人吵着闹着反对时,唐光宗示意大家听他说:“爸妈,爷奶,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我也是真的喜欢安妮,而且她已经怀孕了。” 怀孕?? 唐妈第一个抢着问:“她不是已经生过了吗?你也有了文哲,她还能再生?” “按照计划生育政策肯定是不行的,可她姐姐确实是港城的大富商,我跟她已经商量好了,叫她到时候去港城生,住在她姐姐家里。妈,咱们的政策管不到港城的。” “这……”唐妈有点儿懵。 最近这几个月来,正好是计划生育政策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不光是县城里人心惶惶,连带乡下地头也没能逃过去。更叫人害怕的是,城里的已育妇女都纷纷结扎了,包括唐红玫。可乡下这边真的做不到,很多女的在这几个月时间里,意外怀孕又被强行拖走打胎,十里八乡类似的情况着实有不少。 “妈你放心,孩子是我的,我还能不为他考虑?对了,她姐姐找人帮她看过了,她怀的是个男孩儿。” 这话一出,原本就在动摇的唐妈,瞬间改了主意:“那还是生下来。” 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唐奶奶也跟着说:“对对,男孩儿肯定是要生下来的。生,多生几个才叫好!” 随着唐妈和唐奶奶的倒戈,唐爸和唐爷爷也开始犹豫起来。本能的,他们不喜二桃,先前是被二桃那华丽的谎言所蒙骗,觉得是自家高攀了她,可现在谎言被戳破了,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她肚子里却怀了唐光宗的儿子…… 别看当初唐光宗前妻未婚先孕,惹得唐家这边很是瞧不上她。可一码归一码,那会儿一来没肯定她怀的是儿子,二来完全没想到后续竟然会碰上这么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现在,一听说二桃怀孕了,还是个男孩儿,唐家这几人纷纷犹豫了起来。 就唐爸而言,孙子他想要,可这个儿媳却实在是叫人糟心不已。 “老四,你想没想过怎么跟亲戚朋友说这个事儿?”唐爸实在是狠不下心来不要这个孙子,只得先把话题岔开。 不提这事儿也罢,一提到这事儿唐光宗就忍不住看了坐在一旁的唐红玫和唐耀祖:“本来自家人知道也就算了,三姐和小弟……” 说着,唐光宗忍不住低头长叹一声,满满都是无奈和委屈。 唐爸尤是看重长子,见状不由的再度旧话重提:“我就说他俩一点儿也沉不住气,有什么话关上门来说不行吗?遇到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就到处嚷嚷。现在好了,甭管老四娶不娶她这事儿都没完了,咱们老唐家的脸面都给丢光了。” “爸,你说来说去不就是我的错吗?对,我是沉不住气,可你自个儿想想,哥他先前说的有多好多好,我打眼一看,居然是隔壁李二桃!爸你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在城南那片名声有多差,猫嫌狗厌的!” “你给我闭嘴!”唐爸怒斥道。 唐耀祖并不想闭嘴,他觉得掀了二桃老底不算错,最多最多也就是说得太快了。可这能怪他吗?谁摊上这么荒谬的事情还能绷得住?反正他是没这个能耐。 “小弟!耀祖!”唐红玫伸手拉了拉,示意他不要跟唐爸吵起来。 “可就由着她这么骗了我哥?”唐耀祖不服气,“她骗了人还能进咱们家的门?凭什么?” 唐爸也有这个顾虑,哪怕自家小五说话再怎么不中听,有句话还是对的。哪儿有被骗了还娶她进门的?可偏生她肚子里有了唐光宗的种。 见家里长辈们又再度陷入了犹豫之中,唐光宗是又气又急,恨不得把多嘴又多事的小弟拖出去狠揍一顿。 站在他身边的二桃眼神也极度不善,她还不光是痛恨坏了她好事的姐弟二人,还厌恶上了唐光宗。 唐家人只知道是她编了谎话骗了人,殊不知她也是受害者。要是早知道唐光宗家里是这么个情况,她说什么都不会沾上来的。鹏城别的不说,有钱人还是很多的,只不过多半人形象都不怎么样,也就是唐光宗了,年轻帅气又能说会道,一开始是她自己主动贴上去的,可不得不说,后来她却是被捧上了天,哄得眉开眼笑的。如若不然,也不会叫人轻易的就得了人。 最叫她左右为难的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计划生育,假如她不能嫁给唐光宗,肚子里这块肉肯定是不能生下来的。 可一旦她去医院流了产,只怕回头就能给她戴上环。当然,她也可以去港城那边流产,要命的是,在港城流产是不合法的,只能去一些地下小医馆里。 别看二桃其他方面无所谓,对于自己的身子骨,她可是很在乎的,决计不会拿来开玩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能傍住唐光宗已经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唐光宗的心态也差不多,不是不想找好的,而是二桃已经是他所能找到的人中条件最好的了。 想起刚才的约法三章,尤其是二桃答应过的关于她姐姐的那部分,唐光宗定了定神,再度开口当起了和事佬。 “爸,您听我说。” 唐家的情况一直都是以长子为主,等于他只要说服了唐爸,其他人是不会有意见的。反过来说,对待底下五个孩子,唐爸也一贯只尊重唐光宗这个长子。 “我很喜欢安妮,现在安妮也有了我的孩子,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还有文哲,他妈不称职,我总得再给他找个妈,总不能叫他真变成没妈的孩子?至于咱们家那些亲朋好友,要笑话的,就算这桩婚事最后没成,也仍旧会笑话咱们家。正好,趁着这回的事儿看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眼见唐爸面上的神色松动了不少,唐光宗再接再厉。 “爸,你看咱们现在政策那么严,就算我将来再找个,只要政策不变,再想生孩子也难,就算生了也不能保证一定是儿子。你看安妮,她姐姐在港城有房有产业,到时候想生几个都行,你不就盼着咱们家儿孙满堂吗?” 子嗣这事儿,终于戳中了唐爸的心。 思量片刻,唐爸长出了一口气,带着满满的无奈妥协了:“算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唐光宗刚松口气,就听到外头的院门被人敲得砰砰作响,伴随而来的还有他二姐的喊声:“大白天的关院门做什么?开门啊!爸,妈!” 生怕她大喊大叫的又引来别人,唐妈忙急吼吼的去把院门给打开了,又一再的跟她示意,叫她小声点儿。 二姐一脸的莫名其妙,看了看唐妈,又望向了堂屋那头:“你们在搞什么?对了,我这一路过来,咋老觉得人家瞅我的眼神怪怪的?小婶儿还跟我说啥,叫我赶紧来瞧瞧,别给打起来了……啥意思?” 这唐家的人,兴许只是把二姐当做自家比较出息的小辈,可对于唐光宗和二桃来说,那可是金大腿。 尤其是二桃,她姐是疼她没错,可自打上回收到从家里寄过来的家信后,有阵子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再一个,她姐本来就是个主意大的,手头松泛点儿愿意给她点儿零花钱,可大头却是永远捏在自己手里的。 所以说,想要过上好日子,还得靠唐家这头,确切的说,就是靠唐光宗这个二姐。 就刚才,二桃还暗暗冲着唐红玫瞪眼睛,扭头她就笑脸盈盈的冲着二姐迎了上去,她的分寸向来拿捏的很好,既不显得谄媚,又给足了尊重,边打了招呼边简单的说了下事情,略过了很多关键性词汇,只提了在商量婚事。 要是没人拆台,二桃这个说法还是很能糊弄人的,毕竟一般人都想不到还能发生这种戏剧化的事情。 唯一的问题就是,专业拆台的人还没走呢。 唐耀祖拿眼四下扫了一圈,发现在场的全是自家人,当下大感轻松,并道:“二姐我跟你说,这人不叫什么李安妮,她叫李二桃,就是那个……你也知道的?李平原他闺女,就是嫁给了许建民的那个女的!” 如果眼神能杀人,此时的唐耀祖怕是已经千疮百孔死状凄惨了。 不光二桃和唐光宗气到脸变形,连唐爸都恨不得给这个棒槌儿子一棍子。 “不会说话就闭嘴!!”唐爸有心狠狠收拾小儿子,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大儿子的婚事定下来,“红玫家里不是开店做生意吗?卖卤肉的年里该是最忙活的时候,你俩赶紧回去,等家里把办酒时间定下来了再去喊你们。” 唐红玫和唐耀祖面面相觑,一方面是没想到唐爸会这么直白的赶人,另一方面也是惊讶于大家居然这么快就接纳了李二桃的真实身份。 是说得还不够清楚? 还是这年头已经大方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了? 真不是他俩歧视离异的,事实上,在二桃离异后的一段时间里,她跟唐红玫走得还挺近的,毕竟俩孩子也就只差了一年,俩人本身年岁也相近,因为孩子的问题偶尔也会说上几句话。 唐红玫不歧视她离异,甚至可以接受她辞职南下,唯一无法接受的就是她在南下之前卷走了家里全部的钱。 这人太冷血了,叫人忍不住质疑她的人品。 “爸,你真的要接受这样的儿媳妇儿吗?”唐红玫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想她还未把话说完,她二姐就忍不住抢过了话头。 “等等!什么叫做她是李二桃?”二姐好歹去看过唐红玫好几次,也没少跟唐婶儿闲聊,偏偏二桃在他们那片太出名了,哪怕二姐并未跟她见过面,却也听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事迹。 也许用劣迹来形容更恰当一些。 眼见二姐的脸色变了,唐光宗忙上前和稀泥:“二姐,你跟安妮认识也有小半年光景了,她的为人你是清楚的。这里头,其实是有些误会的。” 然而,二姐并不想听解释,她只想确定事情的真相:“你是李二桃?我妹夫堂弟的前妻?” 在二姐的注视下,二桃默默的低下了头,面上一阵阵燥热,喏喏的说:“二姐,我先前有什么做的不妥当的,以后一定会改的。可我对光宗是真心的,我还怀了他的儿子,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二姐没说话,又拿眼去瞧自家大弟,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到了这个时候,唐光宗已经没退路了,说白了,只要不想放弃二桃,再追究以前的事情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至于强调自己是受骗上当更是扯淡。 他只能帮着二桃把事情圆过去,既非出于爱情,更跟责任无关,只是单纯的因为二桃有个富商姐姐。 好在,比起家里其他人,二姐因为见多了世面,气归气,倒不至于当场爆炸。末了,她只说知道了,又提议先让唐红玫和唐耀祖离开,她则送送他们。 离开倒是没啥,在场的家人没一个希望把事情闹大,偏唐耀祖又是个管不住嘴巴的人。 在离开前,唐光宗特地叮嘱道:“这个事儿就先到此为止,千万别再往外传了,白叫人家笑话咱们家。” 唐红玫没吭声,只垂着眼微微点头。唐耀祖看起来很想再说点儿什么,被他二姐一胳膊肘直接给怼回去了。 等三人离开唐家后,二姐瞅着四下无人,这才叮嘱道:“你俩别插手这事儿,红玫本来就不会跟人吵嘴,身份还尴尬,那个二桃原是你男人的弟媳妇儿,现在又成了咱们的弟媳妇儿,你说啥都是错的,那还有啥好说的?没的讨不到好处,还平白惹得一身骚。” “二姐,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弟好,可你以为他就是清清白白的?啧,我原先还奇怪着呢,那李安妮又不瞎又不傻的,怎么就叫大弟给哄了去。敢情这俩人是互相骗着玩的?得了,爱咋咋地的,反正就大弟那性子,吃亏的也不是他。” “大弟也骗她了?” “不然呢?编排出这么好的出身,为的就是嫁给一个已婚有儿子的男的?她图什么?这俩人,半斤对八两,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二姐思来想去,还是不觉得自家大弟会吃亏,这点笃定以后,她就放心了,“反正你俩先回县城里,等回头得空了我进城找你。” “那我要把这个事儿跟李家那头支会一声吗?说了感觉对不住大弟,可是不说我心里又过不去。”唐红玫一脸的为难,尤其在看到李二桃穿金戴银的样儿后,愈发为李家感到不值了。 二姐砸着嘴,嗤笑一声:“大弟刚才说啥来着?叫你别往外传?那不就得了,你别跟外人说,跟你自家人提一嘴又没啥。行了,我回去了,你俩路上小心点儿。” 唐红玫答应了一声,坐到了唐耀祖的自行车后座上,姐弟俩空着肚子慢悠悠的往县城方向赶去。 一路上,俩人也有沟通交流,就唐红玫感觉,二姐也不乐意促成这门婚事,不过依着以往的惯例来看,只怕最终还是得听唐爸的话。偏生,唐爸最看重的就是唐光宗这个长子的意见。 及至到了县城里,已经是下半晌了。 姐弟俩都是饥肠辘辘,看着日头已经快落下了,也就没往卤肉店去,径直回家淘米做饭,顺便盘算着等下要怎么说。 等唐婶儿回家后,还被吓了一跳:“不是打算住一宿明个儿一早再回来吗?哎哟,连晚饭都做好了,你俩啥时候回的?你大弟的新媳妇儿咋样?真有那么好?” 离异带儿子的男的,找黄花大闺女结婚的不是没有,可对方的条件也太好了,关键是唐婶儿并没有挖掘到唐光宗身上的闪光点,只觉得对方十有八.九是个傻子。 不是傻就是瞎。只是这话不好直筒筒的说出来罢了。 “妈……”唐红玫苦笑一声,索性把今个儿那神奇的经历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唐婶儿。 二姐说的对,唐光宗只叮嘱了不能外传,可唐婶儿是外人吗?既是老唐家的远方亲戚,又是她唐红玫的婆婆,加上二桃早先还是唐婶儿的侄媳妇儿,于情于理都应该告知前因后果。 至于唐婶儿知道以后…… “我的乖乖!二桃要嫁给你大弟?她还穿金戴银的?还编排了那么多?等等,她这会儿还搁你娘家待着呢?我出去下,一会儿就回来!” 唐婶儿用身体语言完美的阐述了什么叫做风一般的女子。 对此,唐红玫只能默默的目送她窜出家门。 也不知道唐婶儿在隔壁说了些什么,反正没一会儿就传来李妈杀猪般的哭喊声。筒子楼本来隔音效果就差得很,加上李妈毫不做作、撕心裂肺般的哭喊了起来,没一会儿整栋楼都被惊动了,顺便被迫听了全程。 “二桃你个杀千刀的死丫头!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生下来也该直接把你丢尿盆里溺死!!” “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拔长大,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把家里的钱全卷走了,一点儿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就算你不管我们老俩口的死活,你也不能不管你弟弟你闺女啊!” “李二桃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要是有种回来,我一定打断你的腿!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 因为李妈边哭边骂,骂人的话还是颠来倒去,有些话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可不管怎么样,就算只听了个大概,也知道她这是在骂二桃。 一栋楼的邻居就纳了闷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二桃不像话,可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咋突然又骂上了?算算日子,可没几天就该过大年了,这是干啥呢? 同情心大家伙儿都有,就是,比起看热闹更想好好过自家的小日子。 好在,这个点儿其实就是傍晚时候,下午五点多六点不到,因为腊月天黑得特别早,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过也就是饭点,影响不太大。 李妈哭过喊过又闹过后,慢慢的也就消停了下来。 唐婶儿告诉唐红玫,她只简单的提了句二桃在哪儿,没说具体的地址,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试想想,唐红玫都嫁过来那么多年了,邻里邻居的,咋可能不知道她娘家在哪儿呢?更别提当初说亲的时候,媒人还当着很多人的面提过永安公社。 以前的永安公社,现在的永安乡,再问问唐家在哪儿,冬日里正闲着的村民自然会帮着领过去的。 只这般,没过两天,唐家就再一次遭到了狙击。 李妈抱着十金杀到了老唐家院门口,扯着嗓子嗷嗷喊着:“李二桃你给出来!别以为你改了名就能不认祖宗了!就算不要祖宗你总得要你闺女?我告诉你,我就算是你妈也没的帮你带孩子的!闺女给你,以后你别进我家的门!” 撂下这番话后,李妈当着聚过来看热闹的村民面,直接把十金丢到了地上。 当然,十金已经有两岁多了,就算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站得还是挺稳当的。可等她站稳后扭头一看,姥姥居然丢下她跑了,当即吓得哭着要去追:“姥……姥……” “你给我站住,找你妈去,你姥我不伺候了!”李妈喝住了十金,紧接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略慢一步赶出来的唐妈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等十金眼见追不上了,哭着转过身子时露出满是眼泪鼻涕的正脸时,更是把唐妈吓得两腿一软,直接坐了个屁股墩儿。 讲句良心话,十金是真的丑,丑破天际的那种丑法。就算她看着还算白净,可一张大方脸直接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再配上跟蘸了墨汁画上去的粗浓眉毛,看着就怪渗人的,偏偏这娃儿小时候看着是浓眉大眼的,长大以后眼睛却反而变小了。 大方脸,粗眉毛,眯眯眼,塌鼻梁,满脸的眼泪鼻涕,再配上头顶的冲天辫和一身八成新的粉色大棉袄,那样子简直就没眼看。 机械厂家属区的人兴许是看多了,也看惯了,可头一回看到的唐妈却是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这孩子,长得也太随意了? 没等唐妈缓过来,就有热心的村民告诉她,这孩子是你家老四新媳妇儿的闺女。 一瞬间,唐妈的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有心不承认,可人家都把孩子丢家门口了,又听相熟的相亲口口声声说对方提到了“李二桃”,再回想一下前几日听自家那不省事的小儿子提到的事儿…… 得了,这丑孩子大概就是她后孙女。 这么多人瞧着呢,唐妈就算再怎么不情愿都得先把孩子接到屋里来,不然那么冷的天,万一冻出个好歹来,又得落个不是。 不提唐家那头被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闹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单说李妈这边,在丢下十金跑掉后,她越想越心慌,生怕又跟上回送到许家一样,没把孩子送走还落了个一身毛病。可再一想到,她在家里省吃俭用了这么多年,二桃一转身就把家里全部的积蓄都卷走了,当闺女的这么无情,她这个当妈的又凭什么帮着带孩子呢?又不是她李家的娃儿。 边走边自我安慰着,李妈总算忍住了没回去要孩子。 可惜,好景不长,就当天傍晚,二桃就又把孩子送回来了。 这事儿,唐红玫本来还不知道,毕竟她们婆媳二人白日里都是待在店里的,包括唐耀祖也是,忙进忙出的,根本就没工夫回家。尤其帮忙的柳舅妈家里有事儿提前走了,整个卤肉店是忙得不可开交,仿佛食客们突然发现县里头还有如此上等美味,争着抢着也要买到手。 还是许学军看到了这一幕,他干脆没进家门,转个身儿就去了卤肉店这边。 许学军是下班回家的途中顺便去接了胖小子,还听了老师好一番叮嘱,直道胖小子太淘气了,今个儿还生生的说哭了班上的一个同学。 这事儿,许学军真没辙儿,除了瞪了胖小子好几眼后,他也只能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亲妈和媳妇儿说这事儿。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回到家就看了这么一出大戏。 “爸,咱们不回家了?”胖小子有点儿懵,他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晚上被妈收拾了,兴许还会被罚不准吃肉,可怎么突然变成连家都回不得了? 只是跟小伙伴吵架吵赢了,顺便把对方弄哭了而已,连家都不叫回了,这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了? 胖小子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哪怕他刚才发问了,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得到回答。 事实上,许学军他回答了:“咱们身份尴尬,避开点儿。” 他的意思是,李二桃原本是他堂弟许建民的媳妇儿,现在又嫁给了唐红玫的大弟,卡在中间的他们小夫妻俩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更要命的是,按着一般的传统,十金是许家的孩子,应该是由许建民来抚养的,偏偏当时二桃刚生下孩子还不是很久,正是母爱最为泛滥之际,一个舍不得就把孩子留下了,恰好合了许家的心意,却也造成了现在这番局面。 李家的家事究竟应该怎么处理,许学军不想管也管不着,他只能默默的先避开。 可惜,他的解释胖小子听不懂,至少在短时间内,胖小子是理解不了什么叫做尴尬的。 等父子俩赶到卤肉店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今个儿因为从早到晚生意都很好,唐红玫特地多卤了一锅。饶是如此,现在也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唐婶儿正站在窗口前,高声劝排在后头的人明个儿赶早。 其实,卤肉店就算平日里生意再忙,真正忙活的时间段也就两个。 一是午饭前,二是晚饭前。 这会儿不就是快到饭点了吗?想着就快过年了,也该买点儿好吃的叫家里人高兴高兴,自然而然的,卤肉店的生意愈发兴旺了。 见许学军领着孩子往店里头挤,还有一些眼生的顾客不乐意了。 “我说你怎么不排队呢?挤什么挤,都要是跟你一样,还不得乱套了?” “还领着孩子呢,也不想想咋给孩子做个好榜样。看啥看!去排队啊!说的就是你!” “就是!太不像话了!” 许学军无奈的看着声讨他的那几人,还没等他开口,胖小子先炸了:“这是我家的店!肉肉都是我妈卤的!” 唐红玫已经开始收拾厨房了,最近因为天色暗得早,天又冷得很,大家都想忙活完了赶紧回家。因此,在看到唐婶儿和唐耀祖忙得过来后,她就进厨房该洗的洗,该归整的归整,估摸着等她干完,外头的卤肉也该卖完了。 尽管唐红玫完全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儿,可站在店里柜台后头忙活的唐耀祖倒是听到了外甥那熟悉的声音:“胖小子来了?诶,姐夫!” 有唐耀祖开了腔,几个食客瞬间就改了口。 “哟,原来是唐婶儿家的女婿啊,小伙儿长得挺精神的,在哪儿上班呢?哦,机械厂啊!” “小伙子真是好福气,你丈母娘和媳妇儿都那么能干,小舅子还是个勤快的,还有俩儿子,多叫人羡慕啊!” 许学军:………… 等等,大妈大婶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做唐姐家的女婿? 可怜许学军本来就嘴笨,偏偏开口说话的那两人本来就快排到了。没两句话后,就轮到她们了,生怕后头的人抢了先,她们赶紧跟唐耀祖吆喝要啥要多少,转身就拎着卤肉走人了。 那动作,怎叫一番行云流水,反正完全没给许学军说话的机会。对了,在临走之前,那几人还不忘向许学军投了个羡慕又带着点儿意味深长的眼神。 啥意思自个儿领会。 等罪魁祸首走得都没影儿了,许学军更迷茫了。其实,哪怕人家还没走,他也不可能跑去质问,就是觉得特别荒谬,又有点儿好笑。 等这一拨人都走干净了,憋了半天的唐耀祖一个没忍住就趴在柜台上哈哈大笑。要不是生怕把玻璃台面给砸坏了,他还想捶桌大笑呢。 刚把窗口收拾好的唐婶儿,乍一听到这么疯狂的笑声,被唬了一跳的同时,当下就没好气的喷道:“一惊一乍的这是干啥?捡到金子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耀祖继续大笑,止都止不住。 听到外头声儿好像有些不太对,唐红玫打开厨房的门,探出头来:“怎么了?” “姐……哈哈哈哈姐啊!我的三姐哟,刚才有人说……哈哈哈哈!说我姐夫……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唐婶儿和唐红玫婆媳俩,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向笑疯了的唐耀祖,那眼神似乎在说,这孩子傻了? 最终还是许学军帮着解答了,更确切的说,是复述了一遍刚才那两位大妈大婶的话。 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的婆媳俩,先是对视一眼,而后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还真别说,兴许是因为许学军待店里的时间不多,好多慕名前来的食客真的不知道还有他这个人。 更巧的是,店里聚集了一窝姓唐的。 唐婶儿婆媳俩就不用说了,唐耀祖也姓唐啊。柳舅妈倒是不姓唐了,可她男人姓唐,早先就有熟人路过看到了她,管她叫唐大妈。 撇开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皮猴子,整个店里,简直就是唐家天下。 再加上唐婶儿本来就特疼儿媳,但凡有啥好吃好喝的,就紧着她。一来二去的,也难怪别人会误会了。 最初是许学军帮着解释,解释完毕就变成了目睹一场笑声集结,紧接着唐婶儿反过来跟他解释,还是边笑边说的那种。最后…… 许学军一脸的怀疑人生,为了把话题岔开,他不得不提到了在自家门口撞到的事儿。 提到李家,唐红玫不由的无奈了:“好好过日子不成吗?怎么就非要闹成这样呢?” 好像整个李家,从李爸李妈到李桃、二桃、李旦,包括最小现在还看不出来品性的十金,似乎都是爱闹腾的主儿。也许李爸是唯一的特例,可就算他本人不想折腾,也架不住他媳妇儿太能折腾。 唐婶儿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还提到了已逝多年的李奶奶。 “他们家就跟祖传的一样,一个两个的就爱瞎折腾。桃儿那孩子就不说了,也是个苦命的,总算现在把日子给过顺了。你说二桃她闹啥?讲人情,十金该是她爸养着,**律,既然当初二桃非要,那当然该叫二桃养着。” 顿了顿,唐婶儿总结道:“不管了,横竖也是别人家的事儿。” 严格来说,二桃跟唐光宗还未摆酒,可这却是迟早的事儿。好在,上回听二姐那话,大意就是叫唐红玫和唐耀祖只管好自己就成,别掺合进去。 一个已出嫁性子还软和的姐姐,另一个则干脆是弟弟,确实不好多插手。 算算时间,那头应该已经消停了,唐婶儿索性就唤大家伙儿先回去。隔壁家的再怎么折腾,总不能叫他们有家回不得? “妈,我也想吃肉肉。”胖小子先前叫大人们都在说事儿,便凑到了正在摇篮里开心得拍肚子玩爪爪的弟弟皮猴子跟前,可很明显,皮猴子一人就可以玩得很好,并不想理这个傻哥哥。 得不到弟弟的回应,胖小子转了一圈,直接抱上了妈妈的大腿,仰着小胖脸,可怜兮兮的瘪着嘴,委屈唧唧的央求着:“肉肉,妈妈,胖小子想吃香喷喷的卤肉肉。” 第046章 第046章 别以为开着卤肉店就可以敞开肚子随便吃卤肉了, 事实上, 因为卤肉格外得受欢迎, 十天里面能有一两天剩下就算不错了。当然,唐婶儿也没那么苛刻, 她总在中午吃饭时, 给大家伙儿切盘卤肉解解馋。 问题是,胖小子要上幼儿园,而幼儿园是早上送去傍晚才接回来的,他每回都完美的错过了中午开荤时间。 不是家里人不心疼胖小子, 实在是他有点儿太胖了。 还记得刚上幼儿园那会儿, 因为午饭不合口味, 加上跟家人分开心里难受, 他很是掉了两三斤肉。可没过多久,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幼儿园里玩得特别开心。于是乎, 刚掉下不久的肉肉, 瞬间又给长回来了, 还额外增加了不老少。 瞅着愈发肉墩墩的胖小子,家里人商量了一番,成功的坑到了他。 问题是,就算不吃卤肉, 也没见他瘦下来。 唐红玫对胖小子的体重一直很犯愁, 这会儿见已经胖成球的胖小子扒着她的大腿, 眼泪汪汪的求吃肉肉, 实在是有些狠不下心来。 孩子还这么小,又只是这么点儿要求,是不是应该满足他? 就在唐红玫犹豫不决之际,许学军忽的道:“别给他吃肉,今天老师又跟我告状了。” “行,那就不吃了。”唐红玫很高兴,理智上她是觉得小孩子吃太多卤肉不好,情感上又舍不得胖小子委屈。可既然有人帮她做出了决定,她自然乐得如此。 胖小子:………… 万万没想到亲爸会这么狠心,胖小子“唰”的一下扭过头来,不敢置信的瞪着他爸,小肥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过,转瞬震惊就变成了委屈,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嘴里还不忘控诉道:“爸爸坏!坏爸爸!” “下次再把小朋友说哭,还是不能吃卤肉。”许学军一脸的淡定,欺负儿子算什么?他这个可是有家传的。 “说哭?咋回事儿呀?”唐婶儿边收拾东西边随口问了下情况,许学军简单的把老师告状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万万没想到,听完这番话后,唐婶儿一个眼刀子丢了过去:“你儿子好歹还能把人家孩子说哭,你呢?八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许学军:………… 坑儿子啥的,果然是家学渊源。 反正直到最后,许学军也没能怼回去,当然胖小子依然没能够吃到卤肉。等吃完晚饭,委屈成球的胖小子直接回屋窝床上去了,他自个儿有个小床,就搁在他爸妈那屋里,至于皮猴子则一直都是跟唐婶儿睡的。不过,因为生气,胖小子并没有躺到自己那张小床上,而是吭哧吭哧的爬到了他爸妈的大床上。 许学军完全不知道胖小子又要坑他了,他正跟唐耀祖俩人收拾猪肉。 冬天最大的好处就是,室外就是天然的冰箱,可以一次性囤上不少肉类,洗干净切好分类冻住,要用了直接就可以拿来用。 当然,不好的地方也很多,像猪肉这种还方便收拾,毕竟买的时候对方就帮着切成块了。可鸡肉就不方便了,这年头的菜市场还进化到后世那种程度,白条鸡几乎是没有的,一般卖的都是活鸡活鸭,得买回来自己杀。大冬天的,杀鸡杀鸭可真是个苦差事儿,偏偏还不能不做。 唐红玫也没闲着,她正在捞渣滓,特制的卤水是可以反复使用,可每天都需要将残渣捞干净,再高温煮沸消毒。别看说着简单,做起来却格外得需要耐心和细心。好在,这些活儿她都是做惯了的,倒是顺手得很。 至于唐婶儿,她也在忙活家务事儿。事实上,整个家里所有的家务活儿几乎都是她包圆了的,洗衣做饭打扫等等,光是俩孩子的衣物就够头疼的,尤其皮猴子还在穿尿布。 全家人都忙着呢,就听外头有人敲门。 “谁啊?这么晚了。”唐婶儿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起身去开门。 自打家里唯一的一个三五牌座钟拿到店里去后,连时间都吃不准了。好在,多年养成的作息习惯倒是不至于睡过头,白日里也可以看天色分辨时间。就是,腊月里天黑得太早了,这才刚吃完饭不久,从屋里往外头一瞧,全是黑乎乎的。 等唐婶儿开了门,借着屋里的灯光看清楚来人时,还微微有些诧异:“周妹子你有事儿?” “对对,就是有事儿。” 周大妈被唐婶儿让了进来,大冬天的天气冷,敞开门可不得冻坏了。等进来后,唐婶儿又拿饭桌上的暖水瓶给她倒了杯开水,问她有啥事儿。 “这不是为了我家老小吗?前头妇女主任给说了一桩婚事儿,俩人也见过面了,挺满意的,就说明天中午两家聚在一起吃个饭,也好叫她爸妈瞧瞧咱们家是个啥光景。”周大妈手里捧着茶缸子,乐呵呵的笑着,“我就想着,家里也没啥好菜,就打算跟你订些卤肉。” “成啊!”卖谁不是卖,唐婶儿本来就跟周大妈交好,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你想要啥?啥时候要?” “想弄得丰盛一点儿,就打算买一只卤鸡。到时候,一盘子卤鸡翅鸡爪,一盘子切开的卤鸡块,再来两个鸡大腿,我自个儿弄几个小菜,摆出来好看得紧。” 世道不同了,以前都讲究碗头肉,就是一大碗的素菜上头盖上两片肉,假装就是个荤菜了。甚至连碗头肉都是重复多次使用的,只因一般的客人不会去挟那两片肉。 可那真的是从前了,现在讲究的就是大肉,是纯肉。要是谁家请客能摆上一大盘红烧肉,或者上个炖鸡啥的,这才叫有面子。最好是一桌七八个菜里头,能有一半是荤菜,客人才会觉得受到了重视。 周大妈估摸着明天光是客人就得来六七个,媒人算一个,姑娘家倒是不会来的,可她爸妈哥嫂肯定会来,听说还有俩弟弟,就是不清楚会不会过来。她现在也只能往多了算,可不能临时掉链子。 一个卤鸡看着是不多,可要是动动脑子,凑个三四盘肉菜还是可以的。关键是,自家做红烧肉也不便宜,味道儿还没卤肉好。 唐婶儿也帮着盘算了一下,正好家里下午买了不少食材,她干脆就领着周大妈挑了起来,确定之后,给算了个相对优惠的价格,商量好明个儿早上九点过来拿。 尽管卤肉店里什么工具都有,可其实他们每次关门都有把卤水之类的拿回来。下午采购的食材更是直接送到家里来,留在店里的,也就是那些白搪瓷盘子,以及少量的佐料。 之所以每回都不辞辛苦的这么干,也是因为担心有人窍门偷东西。商业街那边,白日里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一到天黑,半个人影儿都瞧不到。索性,唐婶儿就不怕麻烦的每次都拿光,横竖有自行车在,也不算太折腾。 她还盘算着,等年后,想法子托人买辆三轮车,这样采买食材可就方便太多了。 次日一早,唐红玫听着外头的叮咚声儿,起身下床去鼓捣胖小子。帮胖小子收拾妥当后,这才出了房门去洗漱。 胖小子踢着小棉鞋,啪嗒啪嗒的走出房门,仰着小脑袋纳闷的问:“我昨天不是睡在大床上吗?为啥我在小床上醒了?” 许学军已经洗漱完毕了,正在帮做完早饭的唐耀祖盛饭拿筷子,闻言当即就横了胖小子一眼:“我抱你过去的。” “为啥要抱我?不准抱我走!我要跟妈妈睡!”胖小子好气啊,亏得他昨天晚上早不早的摸回房间里,吭哧吭哧的爬上大床,结果呢? “噢。”许学军连眼皮子都不抬,随口答应了一声,不过看他这副态度就知道说了也是白说的,横竖胖小子敢爬床,他就敢把人抱走。 胖小子到底年岁小,还以为他爸这是答应了,高高兴兴的跳上板凳,吃起了热乎乎的米粥,还不怕烫的自己剥了个白煮蛋。 全家现在都差不多是七点起床,也就是唐耀祖再早点儿。等吃过早饭后,许学军领着胖小子出门,他自己去厂子里上班,顺便把胖小子丢到幼儿园去。唐婶儿和唐耀祖出门买食材,早上的食材新鲜且品种多,下午的食材价格倒是相对便宜了,可品种数量那都是随缘的,店里的卤肉主要还得靠早上这一波。 转眼间,家里就剩下还在呼呼大睡的皮猴子,以及忙着卤今天第一波肉的唐红玫。 卤肉成习惯以后,倒是不用一直盯着,唐红玫在卤肉间隙,还去看了看皮猴子。见他睡得呼呼响,心道,当初的小名还真取错了,反正到目前为止,皮猴子一点儿都没瞧出有啥淘气的举动,除了吃就是睡,比他哥胖小子还好带。 家里的灶台是双个的,第一波也就是两锅卤肉,唐红玫自然记得周大妈的预定,其中一锅就是卤鸡肉,另一锅才是卤猪肉。 周大妈只要最普通的那种卤法,她觉得那种闻起来最香。虽然卤鸡爪之类的是辣卤法吃起来更劲道,可她吃不准亲家那边吃不吃辣,万一不吃岂不是弄巧成拙。 唐红玫还记得周大妈家里的情况,她家四个儿子两个闺女,除了老小还没着落外,其他几个儿女全都结婚生了孩子。自然,周家老小也是最叫周大妈操心的了。 为此,唐红玫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争取这一锅卤出比以往更好的味道来,好叫对方吃了心情极佳,以便促成这桩婚事。 转瞬就到了九点,周大妈准时得很,掐着点儿拿着钱过来拿卤肉,为了方便,她还干脆拎了个空锅子来,直接把卤鸡肉装里头,美滋滋的端着走了。 周大妈离开后不久,唐耀祖也回来了,他跟唐红玫一起把之前卤好的肉以及其他的工具搬上自行车拿回店里。自然,唐婶儿已经跟早上采购的食材一并到了店里,这会儿怕是开始收拾了。 开店越久,很多活儿就越顺手。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开卤肉店真的很繁琐,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要顾全。尤其在生意愈发兴隆后,活儿是越来越多了,偏偏柳舅妈还得年后才能回来,一家人只好忙得滴溜溜转。 不过,忙就代表赚钱多,大家伙儿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这腊月里,生意好归好,冷也是真的冷。不过今个儿是难得的好天气,才上午十点多,太阳就升得老高了,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唐婶儿就倚在窗户口,边晒太阳边跟食客们唠嗑。 做生意的时间久了,啥时候生意好,啥时候生意冷淡都心里有数了。像每天上午的十点到十一点半,往往是食客最多的时候,尤其是十一点刚过那会儿,就有下班的人回家时顺便拿些卤肉带回去解解馋。过了这阵子,食客们一下子就少了很多,要等下午四点过后,才会徒然出现一大波食客,甚至经常会有排队的现象。 “这味儿,真的是越闻越香啊!” “哎哟我就想知道婶儿你闺女在厨房里头干啥呢?我咋闻到一股子卤猪蹄的味道了呢?是不是卤猪蹄啊?是不是呢!” “对呀,这是卤猪蹄的味道啊,婶儿你进去问问你闺女还有多久能好?要快的话,我就再等等,好久没吃卤猪蹄了。” “我也要一个!” “那我……要半个!” 唐婶儿已经懒得跟别人解释唐红玫是她儿媳而非闺女了,她只回头冲着唐耀祖喊了一声:“问下你姐,还有多久?” “姐……”唐耀祖问清楚后,扭头道,“我姐说还有七八分钟。” 这么点儿工夫还是等得住的,起码真正的吃货是不在乎那么点儿时间的。当下就有闹着要吃的那几个食客,转身离开窗户口,径直走进了店里,只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卤猪蹄真得看运气,一只猪就四个蹄子,抢的人却着实不少。这也是没办法,谁叫这年头讲究的就是油水多呢,猪蹄和大肥肉特别畅销,大家伙儿还觉得这些都是大补之物。 等卤猪蹄出锅后,真的是还不等放凉,就被抢购得七七八八了。买到了心仪之物,食客们满意而归。 唐婶儿正打算稍稍歇一会儿,没想到刚一抬头就看到周大妈抹着眼泪过来了,没等她走到跟前,唐婶儿就忍不住提高声音问道:“周妹子咋了?出啥事儿了?” 心下盘算着,不是说要请未来的亲家和介绍人吃饭吗?这马上就要饭点了,还能出来遛弯?还是对方不满意?可这不是还没到饭点吗? 没等唐婶儿想明白,周大妈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红着眼圈问:“唐姐,你这儿还有卤肉不?我再买点儿。” “有有,刚出锅的卤猪蹄还剩下俩呢,还有那个卤鸭肝、鸭胗……” 正是饭点前,卤肉店自然不可能断货,不过整只的卤鸡是肯定没有的,七七八八倒是能凑不少东西。 周大妈也不挑剔,猪啊鸡啊鸭啊,都挑了一些,还格外买了几个卤蛋,盘算着蛋也勉强算个荤菜,切开几瓣摆个盘儿应该也蛮好看的。 “猪皮冻要不要?我特地留着自家人中午吃的,等我寻个盘子给你,浇点儿辣椒油,多给你撒点儿蒜末葱花,味道好,卖相也好。”唐婶儿猜也猜到是之前的卤鸡肉出了什么问题,既然周大妈再度过来购买,就说明不是卤鸡肉本身有问题,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人拿走了。 “好,都好。”周大妈从兜里掏出个手帕,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心情的关系,两手都在哆嗦,“唐姐啊,这些多少钱呢。” “猪皮冻就当是我给你家添个菜,祝他婚事顺顺当当的,其他的我给你算个优惠价……” 唐婶儿算了总价又给抹了零头,完事后还唤了唐耀祖帮着送一程,毕竟东西也是真不少,时间也不早了。 “唐姐,这回真的是谢谢你了,等我家老小的事儿妥了,我叫他来谢你!”周大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回头我再来找你说话。” 这个时候,唐婶儿还只是猜了个大概,及至下午约莫三点多,周大妈再度过来时,才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周家老小的婚事挺顺利的,据周大妈所说,未来的亲家和介绍人吃了这一桌菜肴后,简直就是赞不绝口,尤其是老小对象的俩弟弟,一人啃了半个卤猪蹄,吃得满嘴流油,高兴得不得了。 “唐姐啊,这次多亏了有你,还有你家红玫,幸亏啊……” 吃好喝好,起码事儿成功了一大半,周大妈对自家小儿子一直都有亏欠,小儿子的婚事更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病。眼下婚事有着落了,她也算是安心了。 “唉,我现在想想,国家规定啥一家都生一个的,真挺好的。这家里就一个孩子,就能好好照顾好好教养,有出息又孝顺的话,一个也够了。哪儿像我家,俩口子没啥本事,偏生了这么多孩子,前头儿子闺女都结婚生了孩子,等到我家老小时,那是要什么没什么。唉!” 早先,周大妈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她跟大多数人都一样,觉得多子多福。至于家里条件不好,大家伙儿不都一样吗?先把前头几个大的供出来,再让当哥哥的搭把手,把弟妹供出来,不就结了? 可惜,现实不是幻想,绝不可能事事如她所愿。 周大妈家里是四个儿子两个闺女,更确切的说,她是先生了三个儿子又接连生了两个闺女,最后才是这个老小。 她家前头俩儿子条件都不错,有稳定工作不说,单位也都分了房子。当然,大小先不论,反正这年头有一间房子也算是条件好的了。 那会儿,她想的是,先咬咬牙把前头最大的俩儿子供出来,结婚彩礼摆酒都没小气,想着解决掉两个大的,回头就算钱不凑手,当哥哥的还能不帮着点儿弟妹? 结果…… 老大老二都觉得吃亏,自个儿赚的钱给爸妈也就罢了,凭啥要给弟妹花用?他们都结了婚,婚后不久也有了孩子,就算工资不少,那不得攒着点儿以后给孩子们花? 就因为老大老二都有小心思,到了老三时,周家的钱就不凑手了,也因此,老三比两个哥哥都要晚好几年才结婚。这期间,周家俩闺女陆续出嫁,得的彩礼钱不算多,好在也总算够给老三娶一个媳妇儿了。 偏这时,老大老二还有意见了,再度觉得自己吃亏了,凭啥钱都给老三了呢?气愤之下,老大老二连每月的孝敬钱就不给了,横竖他们的父亲还在赚工资。 再然后就是去年顶职那回事儿了。 “唐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去年顶职,家家户户都只能上去一个,我有什么办法?其他儿子起码都成家了,就我家老小没成家,我还能看着他孤单单的一个人?工作给了他,他刚入厂子工资也低,没办法养活老三一家子,我就叫他们拿了生活费,偏又惹得老三不高兴。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偏心,处处都紧着老四,工作给了他不说,还叫他出生活费。可这钱不是花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的?” 周大妈只要想起那些事儿,心都是凉的,她自问没做错过啥事儿,咋孩子们一个两个的,都跟讨债鬼一样呢? “那今个儿……”唐婶儿迟疑的问道。 “别提了,还不是老三媳妇儿。你说她算是啥意思?平时吃个肉没啥,可她不知道今个儿是请老小对象家里吃饭?她倒是好,平常没觉得她有多聪明,今个儿太能耐了!” “先是叫我小孙孙拿走了我放在五斗橱里的糖块,我一看没了糖块,赶紧上街买。等我回家以后,卤鸡肉也没了。我都已经切好装盘了啊!全叫她给拿到娘家去了!” “这算啥?铁了心叫我难看?” “唐姐啊,我这不是算好了卤鸡肉够摆个三四盘的,就没买其他肉。要不是我发现得早,等客人来了,还来得及再回头找你买?那老脸不是都丢尽了吗?这桩婚事还能成?” 不是说对方就真眼皮子那么浅,看中那几盘子肉菜,实在是人家第一次上门做客,连盘肉都没有,这到底有没有把人家放在眼里? 周大妈连连叹气,说自己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还是唐婶儿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不定年后正月里就该办喜事了。 “可别提了,我还在发愁房子的事儿呢。早先还说单位要在分房,我就琢磨着能不能给换间大的。现在是彻底没戏了,可我家那房子,最大的那屋给了老三一家子,小的是我们老俩口在住,老小就在饭厅里搭了个铺。你说这桩婚事要是真的成了,住哪儿呢?不行就只能我们老俩口让出来了。” 周家的房子跟唐婶儿自家是一个格局的,最多也就是镜像格局,反正大小肯定是一样的。 像唐婶儿家,其实严格来说,也就是凑合。胖小子跟着爸妈住,皮猴子跟着奶奶住,唐耀祖一个人在饭厅里凑合住着。 可那是现在,等俩孩子稍微大一些,肯定是住不开的。只不过周家那头形式要更严峻一些。 偏偏这个问题无解,谁叫这年头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呢?就说他们机械厂的家属区这边,有几户人家,甚至是十几口人挤在小房子里,把个大房间隔成两间,硬往里头塞上下铺都是常事儿。 “会好的,日子总归是一天好过于一天的。”唐婶儿倒是淡定,她还默默的盘算一下自家的积蓄,又看了眼在柜台里头睡得昏天暗地的皮猴子,觉得赶在俩孙子长大之前置办下房子应该不难。 “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周大妈还是很乐观的,说完自家的事儿,又提到了老街坊,“唐姐你老不在家,还不知道昨个儿李家又闹腾了?那个二桃啊,把她闺女又给送回娘家了。” “我听学军提过一嘴,可他没说清楚。”唐婶儿奇了怪了,她可没忘记前几日李妈从她这儿得知消息后,差点儿没气到原地爆炸的样子,想不明白咋这才两天工夫,又好了? “要不老话咋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当爹妈的,总归还是拗不过孩子。我跟你说,二桃在外头又找了一个,听说条件还不差,对她也好,也在男方家里办过酒了,她还怀孕了……唉,当妈的肯定是希望孩子好,都这样了,还能怎么着?” 唐婶儿听了不由的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她倒不认为周大妈消息错误,只觉得二桃又扯谎话了。 啥已经办过酒了,啥条件好还对她好,这话也就糊弄一下不知情的老街坊,想骗她可不容易。 再转念一想,唐光宗娶了二桃,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还是别帮着宣传了。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周大妈还惦记着做晚饭,见卤肉店忙碌起来了,赶紧走人了。 周大妈前脚刚走,唐耀祖也跟着闪人了,他得趁着这档口赶紧再去采购些食材。而唐红玫也从厨房里出来了,毕竟都这个点了,也不可能再卤肉了,她来看着店,早点儿卖光早点儿回家。 结果,唐耀祖刚离开才十几分钟,就看到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嗖”的一下直接骑着车冲进了店里,吓得食客们纷纷往旁边闪。 “你这是干啥!”唐婶儿也被唬了一跳,“碰上啥事儿了?” 唐耀祖高兴的嘴巴都裂开了,随手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撂,颠颠儿的凑到唐婶儿跟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菜市场熟食店那老板娘叫我跟婶儿你说,帮咱们找到铺子了,就是早以前卖山货的,听说是家里临时有事儿,不打算做了,急着把铺子盘出来。我看过了,那铺子大是不够大,可位置是真的好,特别好!” “好!你去给我定下来!”唐婶儿高兴极了,刚要掏钱给唐耀祖,就被制止了。 “婶儿,这个你还是自个儿去,我守着店,你赶紧去菜市场找那老板娘,盘铺子也不是小事儿啊!” 唐婶儿还是担心出啥变故,毕竟一天没盘下来,这心就不踏实。 干脆,她关了窗户这边的柜台,叫食客们往店里去。然后拿了店里全部的钱,叫唐耀祖骑车带她去菜市场。 等唐红玫将今个儿的卤肉卖了个精光后,又劝走了几个没买到卤肉的顾客,就看到唐婶儿喜气洋洋的回来了。 “办妥了,以后咱们在菜市场也有铺子了!” 第047章 第047章 自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后, 各家各户的生活水平差距真的是越来越大了。头一年, 就算有差距也不是特别明显, 可又一年后,就算再傻也能看出来做买卖是个来钱的事儿。 别的不说, 位于城北的菜市场, 统共建造了也就这么一年光景,却已经成为了很多人心目中的风水宝地。 试想想,家家户户都得开火做饭,岂不是所有人都得往那头去?莫说蔬菜瓜果鸡鸭鱼肉了, 就算是在那头卖其他小零小碎的东西, 也比旁的地方赚钱。 人流量才是关键, 即便这年头的人还没有这个概念, 也隐隐知道,菜市场那边热闹得很。 唐婶儿这回是连半点儿犹豫都没有, 一下子就把定金交了, 等第二天又去补交了一年的租金, 依着约定给了对方收拾时间, 从正月初一起,铺子才算真正归了她。 有了这桩喜事儿,唐婶儿整个年里头都是乐颠颠的,她本来就长着一副笑面儿, 现在更是见人先三分笑, 碰上熟客了, 还能多聊几天, 高高兴兴的迎新年。 虽说理论上从正月初一起,铺子就归了自家,可因为还要简单的装修布置一下,哪怕速度再快,开张估计也得初七初八了。毕竟,之前铺面是卖山货的,压根就没摆什么柜台,仅仅是简单的在里头摆上一溜儿的长条凳,地上全是摊开的麻布袋,长条凳上也是各种山货样品,凌乱得很。 等事儿确定之后,在春节的前一日,唐红玫跟随唐婶儿去瞧了一眼,铺面是真的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平方,不过那位置是真的好,就在菜市场的大门边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会经过那边。 “咱们街上那铺面,比这儿大得多,一个月也才不到十五块钱。这儿可不得了,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一个月居然得要三十块钱,还得一次性付一年的租金,可吓死我了。” 嘴上说着吓死人,可唐婶儿面上却照样笑盈盈的。三十块钱看着是多,都足够一大家子日常开销的了。可别忘了,这边的人流量太大了,大到这点儿租金压根就不算啥。 再一个,商业街那边,虽然来逛街的人也不算少,可人家逛街主要还是买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品,像他们这样卖卤肉的,还是得往菜市场这边靠。 唐婶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唯一麻烦的是,人手又不够了。 “红玫你倒是不用挪地方,菜市场这边人多也乱,皮猴子还得你看着,你就照样待在店里就成。耀祖得帮着我一道儿买肉,这事儿我可不放心叫别人去做,看来到时候得叫你柳舅妈往这边来了。” “一个人忙不过来?”唐红玫瞧了瞧四下,今个儿是大年二十九了,这会儿更是已经差不多下午五点了,菜市场里却依然热闹非凡,很多人都怕过两天买不到菜了,正在疯狂的囤菜,也有想过个滋润年,买起肉来毫不手软。 尽管平日里跟年关是不能比的,可也不可能叫一个人守着铺子。卤肉这玩意儿也怪麻烦的,他们家现在的品种着实不算少,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得有十来种,毕竟就算是一锅卤的,因为部位不同,价格也是不同的。 再有就是,很多顾客都会要求帮着切好,这又是称又是切,还得细算账。闲时倒还好,一旦忙活起来,确实有些手忙脚乱的。 唐婶儿也想到了,请人是肯定的,两边铺子都要顾到的话,还得有个人专门负责送货。譬如将菜市场里的食材送到街面上的铺子里,再将卤好的肉送到菜市场这边来…… 说来倒是容易,做起来着实繁琐得很。 “这样,正月里叫学军和耀祖盯着这边,把墙仔细抹一抹,再打几个柜台,白搪瓷盘子肯定也不够了,这些都得办好。”唐婶儿边思量边道,“咱们俩要不干脆去一趟市里?听说那头有卖三轮车的。” 县里只有卖自行车的,有些紧俏的牌子依然需要票证。倒是市里,因为靠近火车站,经常有南方的稀罕货运到,甚至还有卖机动三轮车的。 唐红玫也想去市里逛逛,她希望能找到卤方里缺少的几味配料,不过就她们俩出门,怕只怕到了市里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往哪儿去。 “干脆我问问我二姐,横竖她也没那么快南下。正月里,她应该也没啥事儿。” “那行,你先问问,你二姐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唐婶儿很是赞同。 至于店铺收拾归整的事儿,倒是不用婆媳俩费脑子了,毕竟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这回铺子更小了,又因为菜市场建造好也就一年左右,墙面地面都挺好的,需要修补的地方几乎没有,最多也就是刷白以及请木匠打几个柜台。 回家安排了一下,唐耀祖拍着胸口表示说,用不着姐夫帮忙,他一个人就能搞定。转而又愉快的表示,完全可以让姐夫看着俩宝贝蛋。 对此,唐婶儿完全没有异议,还仿佛鼓励一般,又给唐耀祖塞了个大红包。 许学军:………… 次日一早,唐耀祖就回家了,毕竟是大年三十了,他就算再怎么亲近三姐一家子,也得回家孝顺爸妈去。尽管他心里头相当清楚,只要有他哥在,他爸妈一准儿眼里没他。 可还是得回家不是? 结果,他大年三十回去了,正月初一又跑来给唐婶儿拜年,并告诉大家,唐光宗的喜酒定在了正月初三,邀请唐婶儿一家子前往。 家里人商量了一下,索性初二这日先陪着唐婶儿回了一趟娘家。 唐婶儿父母虽然过世了,可娘家还是得回的,她兄弟姐妹多,又基本上都在县里住着,哪怕素日里各忙各的,大过年的还是遵守传统,到处走亲访友联络感情。 走亲访友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互相问候下一年的情况,看到小孩子问下学习,大了的问有没有对象,没有就赶紧找一个,或者说说条件帮着留意着,结了婚的自然就是催生了,现在国家只让生一个了,那更得赶紧生呢。 这些问题,都跟唐红玫没多大关系,她只扶着抱着皮猴子笑眯眯的看着亲朋好友闲唠嗑,得空了瞥一眼满屋子乱窜的胖小子,心下还好奇明明胖小子那么爱闹爱动弹,咋就一直瘦不下来呢? 不过仔细说起来,今年跟往年的情况还是有些区别的。 “咱们红玫哟,卤肉的手艺真的是一绝,好吃的恨不得叫人把舌头都给吞下去!”柳舅妈逮住一个人就猛夸她,夸她手艺好,夸她勤快又孝顺,夸她…… 反正在柳舅妈嘴里,她就是哪儿哪儿都好的,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饶是唐红玫惯常淡定的人,也被这种夸法弄得有点儿懵。没等她从懵圈中回过神来,就发现夸她的人愈发多了。 “是呀,咱们姐打小就眼光好,瞧瞧她挑的儿媳妇儿,模样长得好不说,能耐还不小。家里家外一把抓,俩儿子还带得那么好,居然还有赚钱的本事,可把咱们家这些小辈儿都给比下去了。” “学军娶了这么个媳妇儿真是赚大发了,咱们姐也是有福气的。” “听说你们年后还要在菜市场那边开个铺子?是这样吗?缺不缺人手?我卤肉肯定不行,切个肉算个账还是可以的。” “这些我也会,我干活还比你利索呢!” “……” 唐红玫也就一开始有点儿懵,之后就释然了。 亲戚们怕是看到柳舅妈得了工钱,也想跟着找份工。这其实挺好理解的,以前城里人家,一般也就一个人上班养一大家子。因为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凭票限购的,也不存在钱不够花的情况,反正能买到的也就那么点儿,柴米油盐酱醋茶,足够家里人吃喝就成了。 现在就不同了,市面上的好东西越来越多,想要就得有钱。一个人赚钱肯定已经无法满足一大家子人的需求,想来,双职工会变成八十年代的常态。 “我家年后是要在菜市场那边再开个卤肉店,不过这个事儿嘛,我听妈的。”唐红玫猜到了亲朋好友的想法,可她只笑笑,并不主动揽事儿。 这边的亲戚们倒是好应付,听到唐红玫这么一说,再联想到唐婶儿素日里的做派,当下就信了这话,盘算着怎么从唐婶儿那头开口子。 请人是必然的,先前单一个铺子时,他们一家人就忙不过来,现在是两个铺子了,肯定得请人帮忙。 既然是请人帮忙,自家人不比外人妥当?唐婶儿娘家的兄弟媳妇儿、妹妹等等,都开始盘算起来了,毕竟这年头女人家找工作难,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连干力工都没人要。 唐红玫笑看着他们扭头攻略唐婶儿去了,却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县城就那么大,真要有心打听事情,哪里能打听不到的?更别提唐耀祖提前回了村里,熟门熟路的寻上了先前帮卤肉店打家具的两个堂兄,拿量好的尺寸给了他们,叫他们正月里也别闲着,赶紧打出来。 等正月初三这天,唐红玫跟家里人一起赶往乡下吃喜酒时,愕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又成了中心人物,而且这回还推脱不了了。 是啊,她可以跟唐婶儿的娘家亲戚说,让他们直接去找唐婶儿求差事儿。可她自个儿的娘家亲戚又怎么办?亏得两个亲姐姐都不稀罕,不然她根本就没法拒绝。 大姐二姐是不稀罕,架不住旁的亲戚再三劝说,还有人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告诉她婆家再好也没有娘家人来得可靠,两家铺子呢,怎么着也得安排个娘家人看着? 不说娘家近房隔房的亲戚了,就连二姐婆家那头的妯娌都寻上了她。 唐红玫哭笑不得的看着搂着双胞胎闺女凑过来跟她闲聊的江老二媳妇儿,实在是没闹明白她俩怎么就成熟人了。 “我大嫂是你亲姐,咱俩不就是姐妹了?我虚长你一岁,你也可以喊我声姐。我跟你说,这女人呢,靠着婆家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太信婆家了。你知道你家铺子一个月赚多少钱?钱都叫谁捏着?我要是过去帮忙,我不得帮你看着点儿?” 江老二媳妇儿一脸自来熟的模样,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自己的好处,当然也不忘提到自家的情况,好博取点儿同情。 诚然,她的处境是不太好,进门多年没怀孕,好不容易开了怀,一口气来了俩大胖闺女,还真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惊得江母差点儿没上吊。眼见计划生育政策这么严格,就算以后会放宽好了,她年岁也不算小了,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要不然也不会多年未孕了,偏偏生完双胞胎后又没好好坐月子,她估摸着,自己这辈子怕是没儿子命了。 没儿子,可不得多捏些钱?她现在是连自己男人都信不过了,只想着多攒些养老钱,不然等俩丫头片子长大了嫁人了,谁来养她? “红玫呀,不是姐姐说你……” “你是谁的姐姐啊?边儿待着去!” 就在江老二媳妇儿努力游说唐红玫时,唐二姐赶来了,一过来就听到傻妯娌正在自家亲妹子跟前摆谱,气得她差点儿没崩住喷人。 把人撵到一边后,二姐还不解气,用她弟媳能听到的音量对唐红玫说:“你也是面团子,她说啥你就听啥?你管她死活!” 唐红玫知晓二姐护着她,只笑着安慰道:“别说我没搭一句腔,就算我答应了又怎样?我家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二姐一想,也对:“这倒是不错,回头那些人央求你时,你也这么说。” “说啥呀?我婆婆又不是没有娘家人,那头还都是县里的,请她们起码不用管住宿,连中午那顿人家都是回家吃的。要是请村里人,吃的住的又是一笔钱,我婆婆哪里舍得?” “不说这些了,你家都要开第二家铺子了,那是生意不错?” “还成,对了,我正好有个事儿托二姐帮忙。”想起了买三轮车一事,唐红玫顺便提了一嘴。 二姐回忆了一下:“人力三轮车?还是柴油三轮车?如果是人力的,能拉的东西不会太多,估摸也就能拉一头猪。买倒是容易,价格估摸着也就三四百。” “那柴油三轮车呢?”唐红玫好奇问道。 “你姐夫在南方倒是买了两辆柴油三轮车,特别方便,能一口气拉四五百斤的货,开起来快得很,碰到上坡路也不怕。就这样,他还嫌弃不够,琢磨着年后买个小货车。” 见妹子有些心动,二姐仔细的回忆了一番:“我吃不准市里有没有卖这种的,不过省城肯定是有的,你姐夫买的是一千两百块。贵是贵了点儿,可那个是真不错,不载货的时候还能载人赚钱,一辆车上挤一挤能做十来人。” 说真的,唐红玫挺心动的,就是价格着实吓人。 一千两百块是什么概念?许学军现在一个月也就五十块的工资,他得不吃不喝干上整整两年才能攒够这个钱。 “你去跟家里人商量下呗,横竖我要出了正月才走。”顿了顿,二姐又添了一句,“等下光宗媳妇儿要是找你说话,甭管她说啥你都别理她,知道了吗?” 光宗媳妇儿? 唐红玫愣是绕了个弯儿才意识到二姐说的人是二桃,当下失笑道:“搁在早以前,我还是挺同情她的,可自打她丢下父母弟弟闺女不管,卷了家里所有钱跑掉后,我就再也不拿她当个人看了。她找我说话?她还有这个脸?” “她咋没脸了?她们姐俩别的不说,脸皮都厚得很,怕是连城墙都比不过了。”二姐不屑的冷哼一声,“有些事儿我原先没信,只道是有人故意使坏编排的,现在想想,哼!” “姐俩?”唐红玫皱了皱眉头。 “对,就是姐俩!你以为那个李安琪是什么好东西?也怪我,早先信了她的鬼话,倒是把人家一片好心当了驴肝肺!” “什么意思?” “现在先不提这些,等我去了鹏城仔细跟人打听清楚了再告诉你。”二姐隐晦了扫了下四下,“你只要记住,李安琪手上的钱不干净就行了。” “我……好,我记住了。” 唐红玫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二姐的意思,哪怕她已经做生意好几年了,可事实上,铺子里的事儿都是唐婶儿在操持,她每日里在还是单纯的卤肉罢了。 钱不干净?不懂…… 因为连二姐都还没确定,唐红玫把这事儿隐下不表,只同唐婶儿说了三轮车的事儿。 听说三轮车的区别还那么大,唐婶儿还愣了下,仔细琢磨后,到底还是屈服于现实,决定先买一辆人力三轮车。 她这么考虑也是有原因的。 “咱们县里还没从见过柴油三轮车,一下子给买回来一辆,还不得吓死人?我倒不怕吓死别人,就怕人家真以为咱们家发了大财,你来问他来问的,白耽搁事儿不说,弄个不好还能结仇。” 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起码这个年关里,唐红玫就感受到了亲朋好友们的热情,哪怕仅仅是卤肉店打杂的活儿,因为工钱不算低,有心想干的人还真是不少。 如果再加上一辆柴油三轮车,估计得打破头了。 婆媳俩在角落里商量好后,就由唐红玫去找二姐说了一声。 “婶儿说的有道理,也是,横竖咱们这儿也没啥上坡路,人力三轮车也够使了。你们啥时候去?我知道哪儿有卖。” “哪天都成,就是我跟婶儿都不会骑车,到时候咋弄回来呢?耀祖得盯着新店那头。”唐红玫有些头疼,她又不是唐耀祖,三下两下的就把自行车给学会了,看起来三轮车好像是比自行车容易点儿,可真骑起来,绝对更费劲儿。 “光宗不是没事儿吗?人力的、柴油的,他都会。正好,咱们先去把车子买了,然后叫他载着咱们在市里头绕一圈。就这么办了!” 眼看二姐都做出了决定,唐红玫自然不会反对,只道麻烦了。 因为这天是办喜酒的日子,二桃哪怕想凑过来套套近乎,也一直没寻到机会。不过,等她后来知道要去市里的事儿后,直闹着要一起去。 去也就去呗,那几个车钱二姐压根不在乎,只是最后苦了唐光宗,得把四个人拉回来,大冬天的,累得他汗流浃背的,还不敢当着二姐的面抱怨。 最后的最后,二桃也没寻到机会跟唐红玫套近乎,只因去市里的一路上,唐红玫都跟二姐紧挨着。哪怕二桃在几天后又回了一趟娘家,因为卤肉店已经开门营业了,她以及没能如愿。 正月初六,菜市场那边的新店开张了,为了庆祝,也为了告诉大家伙儿这边有新店开张,唐婶儿特地叫唐耀祖买了一长串的大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许久,引得闲来无事的人们都跑出来看热闹。 就算过年有放炮的习惯,可因为前些年节省惯了,极少有人舍得在这些事情上花钱的。也就是结婚才会放几个二脚踢,像这种响上好长时间的鞭炮,那是少之又少。 不过,这钱也没白花,起初那些人是被鞭炮的声音吸引来的,之后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卤肉上头。 大过年的,就该吃点儿好的! 城北的卤肉店首战告捷,第一天营业就赚了个满盘,到晚间唐婶儿把两个店的营业款一算,笑得那可真的是见眉不见眼的。 “等以后,咱们可以在城西和城东都开一家。这样东西南北都有咱们的卤肉店了,到时候还不得赚翻了?” 唐婶儿高兴得很,她盘算着赚了钱该给家里添置些什么,剩余的钱是存下来还是另作他用,或者可以趁手头宽裕的时候看看县里有没有房子卖,自家住的或者开铺面的都可以。她可是有俩孙子的人,不得趁早打算清楚了? 同样高兴的还有唐红玫,在上次去市里时,她寻到了几样好料,经过了几天的尝试,她有信心再度改良卤方,卤出更香浓可口的肉来。 第048章 第048章 改良卤方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尽管唐红玫脑海里有着格外清晰并且详尽的古卤方, 可问题是, 现阶段她根本就没法配齐所有的配料。而一样样的寻找缺失的配料, 即便能提升口感,可她并不能寻到一样就往里头丢一样, 得一次又一次的常识改良, 在失败了数次后,才能得到一份相对于先前更好的卤方来。 很难,相当的具有挑战性,可人生不就是需要经历种种常识, 才更有趣味吗? 事实上, 自打正月里开了新店以后, 唐红玫是彻底撂开手不管店铺里头的事儿了, 只专心致志的埋首于改良卤方,以及更专注的卤肉中。 当然, 这也多亏了唐婶儿在年后雇了人, 不光是先前帮忙的柳舅妈回来了, 还额外又请了两个人, 一个是唐婶儿的亲妹子,另一个是她的堂弟媳妇儿,都是手脚勤快又吃苦耐劳的传统劳动妇女。 考虑到菜市场那边人流量相当大,又是集中在两个时间段的, 唐婶儿就索性两边跑, 忙的时候说在菜市场那边, 得空了就往商业街这边跑。至于柳舅妈, 算是常驻在菜市场了,跟她搭班的是唐婶儿的亲妹子。另一位就来商业街这边驻守着,务必将两边都完美的拿下。 还有唐耀祖,他现在只负责采购食材。 因为有了三轮车方便了不少,他甚至不光只是在菜市场这边买食材,还经常跟人家约好了去乡下地头拿鸡鸭,偶尔还有人家杀猪前,会提前过来通知他前往。久而久之,他算是把县城周边的几个村子都摸遍了。 瞧见自家小弟越来越能干了,唐红玫也深感欣慰,还想着要是下回再开分店,倒是可以叫唐耀祖也守着一家。 管店,总是比风里去雨里来的舒坦多了。 这期间,二姐他们又再度南下了,照例临走前来唐红玫这边瞧了瞧,可以看得出来,二桃似乎有话要说,可惜从头到尾也没寻到私下说话的机会,只在临走前托唐红玫帮她多看着点儿十金。 唐红玫并没有应承下来,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看着十金?她以什么身份帮忙看着十金?按血缘来说,十金的亲爸跟许学军是堂兄弟,那么她就是十金的堂伯母了。偏偏眼下二桃嫁给了唐光宗,十金勉强也可以唤她一声姑姑,可惜唐家那头明显不想承认这个事儿。 等二姐一行人都离开了,唐婶儿瞧着没啥客人在,低声嘱咐唐红玫:“别管李家的事儿,人家亲姥姥、姥爷在,咱们凭啥插手?” 唐红玫本就没想管,当下便点头答应了。 就听唐婶儿又说:“这儿女本来就该是当爸妈的责任,跟别人有什么关系?要是二桃觉得她爸妈没把她闺女照顾好,那就干脆带走,谁还稀罕带了。” “二桃说了什么吗?”唐红玫微微皱眉,刚才肯定是没有,二桃只说了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叫她帮忙看着点儿。 “先前听周大妹子提过两句,好像是上次二桃送十金回娘家时,让她妈年后送十金上幼儿园,还特地叮嘱了以后要让十金上学,不准中途辍学。”唐婶儿认真的回忆了一下,又道,“还提了一句,好好读书才有出息。” 唐红玫瞬间无言以对。 谁不知道好好读书才有出息,可你倒是掏钱叫你闺女上学呢。虽说这年头读书也不算太贵,就幼儿园来说,一个月六块钱听着是不算多,可一年下来不得要百八十块?这还没算上其他的衣食住行。 “那二桃给她爸妈钱了吗?”憋了半天,唐红玫才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个钱,指的不是孝敬赡养费,而是单指十金的抚养费。 “想啥呢,当然没有,她又不会赚钱。”唐婶儿说着,还叹了一口气,“儿女都是债哟,我估计你李大妈上辈子大概欠了二桃一屁股债。” 欠了二桃一屁股债的李妈都快烦死了。 就前两天,李爸出门干活时,一不留神踩到了还没完全化掉的冰上,倒没啥大问题,就是闪了腰。 这事儿看着不严重,可特别烦人,贴了几贴膏药也不管用,医生只说在家养几天,横竖日常生活影响不大。 是影响不大,就是没法干力工了。 连正月都还没出,李妈就已经在算生活费了。一家四口的日常嚼用是一笔钱,每月的水电气又是钱,李旦要上学,书本学杂费也不老少,二桃又叮嘱她年后送十金去幼儿园,这又是一项花费。 尽管先前李桃寄了一千块钱过来,还了欠债后也还剩下多半,可钱这个东西本身就不经用,坐吃山空的感觉更是叫人心里难受得很。 李妈还盘算着,等二桃下回过来,劝她把十金带走,不然就每个月固定寄钱回来,哪儿能就这么光嘴皮子说说就成的? 她的想法倒是不错,可当天晚上,就从唐婶儿口中得知,二桃已经走了。 “啥?她走了?她咋能走了呢?都没跟我说一声她就走了?”李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她是临时发现家里的酱油用完了,拿了个小碗过来借点儿,可这会儿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了。 唐婶儿也纳闷呢:“她就是走了啊,今天上午走的,跟红玫她二姐、二姐夫,还有她大弟一起走的。我记得他们应该是先去汽车站坐车去火车站,对?” “对。”唐红玫自个儿是没出过远门,可她听二姐说过不止一次,倒是清楚得很,“应该是下午三点的火车。这趟是没说,可早以前都是这一班的,应该错不了。” 李妈整个人就跟活在梦里一样,恍恍惚惚的就转身走了。 等她走了,唐红玫才愕然的问唐婶儿:“她来咱们家就专门问这个事儿?” “哦不,她是来借酱油的……还是老醋?不然是来借……管她呢!”唐婶儿很快就不纠结这个事儿了,横竖真有急用,就算走了也会再来的,毕竟就隔了一道墙。 然而,李妈并未去而复返,她甚至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在外人看来,李家的日子应该是很不错的,旁的不说,他们家至少出了个能耐的大闺女。可李妈却知道,家里不可能长长久久的靠着李桃。 这么说,李桃要是愿意给钱,那没问题。可只要她哪天不乐意了,李妈根本就毫无办法,对于这个闺女,她早就拿捏不住了。 偏偏,日子还得照样过。 待出了正月,李妈还是把到了年岁的十金送到了幼儿园。 与此同时,县里还发生了一个事儿,那就是从邻县搬过来一家店,卤肉店。 按说,别人开什么店那是他们的自由,就像卖衣服的店,整个县里起码有二三十家,甚至更多。其他的小吃店、饭馆子等等,数量也很多,包括吃货夫妻俩开的熟食店,哪怕并不全卖卤肉,有部分商品还是重叠的。至于菜市场里,更是多半摊位卖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的。 也因此,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唐婶儿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甚至都没跟唐红玫提过。 有啥好提的,总不能自家开了卤肉店,就不准别人开?太霸道了。 没想到,唐婶儿是没在意,对方却上了心。 卤是一种烹饪方式,卤味则是专指初步加工处理后的食材放入调配好的卤水里熬煮制成的菜肴。 而卤味菜的历史,其实已经传承了千年之久,哪怕先前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致使传承断开,可到底还是有胆儿大的人拼死护住了传承。 只不过,就算勉强护住了,也不代表这些人还愿意重新出山。更多的,都只愿意守着老方子度过余生,压根就没这个心思再重现祖上的光辉了。 就有那玲珑心思的人重金买了方子,做起了饮食生意。 邻县那家好巧不巧的,就是买了几个卤方,他们不像唐红玫拥有成百上千个古方,只得了少少的几个。其中熬制的最好的,就是豉油卤水,招牌卤味则是豉油皇鸽。 唐红玫最常用到的,是精卤水和川味卤水。豉油卤水她也会,只是先前一直没上心。 两家类似的卤肉店,竞争起来那是顺理成章的。只不过唐婶儿这边还未在意,对方就已经碰了壁。 那家卤肉店老板姓方,在邻县已经开了三家卤肉店,打算今年扩充到附近的五个县,再稳扎稳打的进军市里,争取在三年之内,往省城里开店。 结果,宏图伟业尚未展开,就在这里碰了壁。 最惨烈的是,对方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方老板是个年近三十的男子,早先就觉得衣食住行是最来钱的。不过,他这人对衣服没感觉,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直男审美,反而对吃有很大的执念。于是,在改革开放后,他就想法子弄到了几个卤方,决定当个卤大王。 卤大王怀揣着雄心壮志做起了生意,花了一年时间在自家那个县城里开了三家卤肉店,自信满满的杀到了这里。 叫他意外的是,生意并不好。 也不能说很不好,而是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 邻县因为有一条河流经过,吃各种河鲜相对方便得很,他在仅有的几个卤方之中,选择豉油卤方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因为豉油卤味是以咸和鲜为特点的,豉油卤水主要卤制的也是禽肉、海鲜、河鲜。 “这个县城的人不爱吃卤肉?” 刚出正月,天气还冷得很,方老板瞅着店里寥寥无几的客人,急得都快上火了。 别看只是区区一家小店,这关系到他日后的事业发展方向。都说十里不同俗,假如只隔了这么点儿距离,人们就吃不惯卤味了,那他还怎么往外头扩充? 耐着性子仔细的品尝了放凉的卤味,方老板品了半天也没觉出问题来。 “哥,卤肉肯定没问题,早先我也是这么卤的。” 方老板是做生意的,他自己也会卤,可多半情况下却是家中兄弟帮忙的,毕竟他得统管所有事情,不可能面面俱到。 今次因为新店开张,他带过来的厨子是他亲弟弟,也是所有人中卤得最地道的一个。所以,问题应该不是出在卤味本身上头。 “总不可能真的是这里的人不爱吃卤肉?这卤肉多香呢,味儿多好呢,百吃不腻!” “也许是兜里没钱?” “咱们店里除了豉油皇鸽贵了点儿,其他也还好?”方老板盘算了一下,因为眼下交通不便,他取消了在本县卖得很好的卤水产,只专卖禽肉类。 卤鸡翅、卤鸡腿、卤鸡架、卤鸡脚、卤鸡杂…… 除了招牌菜豉油皇鸽外,其他全是清一色的鸡肉,叫人看了简直以为老板是跟鸡干上了一般。 至于价钱,凭良心说,是有点儿小贵的,可这个价格还是挺对得起这个味道的,起码在他们县城里是这样的。 纠结了好几天,方老板就是没寻到原因,最后的最后,他将原因归咎于地段不好。 这个县城多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城东主要是几个学校,初高中都在那边,最近两年也应上头的文件,又建了两个中专技校,这个是给城里人的福利,报考的其中一个要求就是拥有本县的城镇户口。 那边,最火爆的店是各种文具店,以及小吃店、路边摊。 城西和城南都是各大工厂的聚集地,相较于城南有个本县最大的机械厂,城西那边就比较杂了,像纺织厂、肉联厂等等,都在那头。 至于城北,撇开刚造好不到一年的大型农贸市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菜市场,多以居民区为主。 换句话说,本来就是因为城北的人口最多,县政府才决定将菜市场建造城北的,最大程度方便老百姓嘛。 可这位方老板,因为时间紧迫,当初就选择了正好有现成店面出租的城西,紧挨着的就是肉联厂。 当初想的是,挨着肉联厂挺好的,买肉容易不说,肉联厂的福利也不错,工人们各个都有稳定的工作,花起钱来肯定也不手软。 结果,他猜错了。 连着一个月生意冷清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给自家店挪个位置。首选自然是本县最大的菜市场。 紧接着,他就意外的发现了门庭若市的卤肉店。 “婶儿来半斤辣卤凤爪!” “大姐,我要一个卤猪蹄、一斤猪耳朵,再给我半斤猪皮冻,我要你们家那个辣椒酱!” “猪杂猪杂!给我来半斤猪杂!” “别挤啊,排队知不知道?婶儿啊!我家今天请客,给我来两斤猪颈肉……” 今年过年比较晚,加上方老板开店时已经出了正月了,他又纠结了不短时间,到了今时今日,已经是四月初了。 按说过了清明后,天气就一天热过一天了。可方老板站在热闹非凡的菜市场门口,却觉得寒风刺骨,犹如瞬间回到了寒冬腊月一般,只觉得满满的恶意扑面而来。 原来啊,这个县里的人不是不爱吃卤味,仅仅是不爱吃他家店里的卤味。不信你瞧,这家卤肉店的生意多好啊! 是挺好的,本来菜市场的人流量就颇大,唐红玫卤制的卤味又经得起市场考验。在连着开了近俩月后,几乎来过菜市场的人都知道这边新开了家味道极赞的卤肉店。 恰好,今个儿又是周末,来的人比平日里更多,很多人忙活了一周,可不得趁着难得的休息天多买点儿食材,回家做一顿好的犒劳自己和家人? 尤其是越来越多的双职工家庭,一方面想吃顿好的,另一方面又不想太累着自己,这个时候卤肉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买个半斤一斤带回去,随便切一切就是一盘上等的美味佳肴了。要是连切都懒得切,完全可以叫卤肉店里的员工帮忙,切完以后拿干净的食品袋装起来,拎回家倒出来就能上桌了。 如此这般,几乎一到休息日,卤肉店里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唐婶儿掐着点过来帮忙,就连负责食材、卤肉运送的唐耀祖,看到排队的食客太多了,也赶紧锁好三轮车进店帮忙。 称肉、切肉、装包、收钱…… 即便几人的速度并不慢,因为一直有食客源源不断的过来,卤肉店门口的长龙愣是没少过。还有人瞅着排队的人太多,索性先进菜市场买菜,没想到等溜达了一圈出来后,外头的人还是那么多,只得耐着性子等在队伍后头。 看着人来人往的别人家卤肉店,想想门庭冷清到食客比员工还少的自家卤肉店,方老板还能说啥? 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的在菜市场里转悠了一圈,看有没有空的铺面出租。 答案当然是没有,不过他并不灰心,决定想法子一定要盘下一家店,或者离得稍微远点儿也不怕,反正一定要将铺面搬到城北来。同样都是卤肉店,没道理自家无人光顾,别人家却忙不过来的。所以,一定是地段的原因。 打定主意后,方老板也没多做停留,转身离开想其他法子去了。 本来,他还是想顺便买个一两斤回去尝尝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问题是,他遭遇了跟之前买菜的人们一样的问题。那就是,等他从菜市场里溜达一圈出来后,等在卤肉店门口的人只多不少,瞅着那条长长的队伍,他只想捂心走人。 正因为如此,方老板错失了了解真相的机会。 又一月后,当唐婶儿再度跟唐耀祖一起来采买今天的食材时,却愕然发现,自家店铺的正对面,新开了一家卤肉店。 人家还有招牌,上书:方哥卤肉店。 还真别说,人家就是比唐婶儿更舍得花本钱,不光装修看着就上档次,还在外头挂了一串的菜单,全是用刻了字的木牌牌串成的,瞧着格外得抢眼。 唐婶儿拿胳膊肘鼓捣了下唐耀祖:“上头写着啥?” “招牌是方哥卤肉店,木牌牌上是菜名……我看看,招牌菜豉油皇鸽?啥意思?他们把鸽子染黄放油里卤了?” 可怜唐耀祖看的是一脸懵圈,他虽然是地道的乡下汉子,可因为上头哥姐一串,农活倒是会干,做饭真的够呛。当然,单纯的煮个稀饭热个饼子肯定没问题,可一些繁复的菜肴却是难倒他了。 而这时,唐婶儿也慢慢回过味儿来了:“早先就有食客跟我说城西肉联厂附近开了一家卤肉店,好像就是卤什么鸽子的。他们在城西开了还不够,又来这边开分店了?倒是有眼光。” “婶儿你还夸他们!!” “菜市场里卖菜的卖肉的,也都不是只有一家,许咱们开卤肉店,还不兴别人跟风学样了?瞧把你给小气的。” 唐耀祖一琢磨,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气不过怎么办? “不就是卤鸽子吗?我姐那么能耐,还能不会卤鸽子了?” “去去去,进里头买菜去,别先折腾。” 这唐婶儿是真的绷得住,主要是她对唐红玫充满了信心。唐耀祖就不行了,年轻气盛的他回头就趁唐婶儿没注意,跑去买了两只肉鸽。 鸽子肉是大补之物,他们这一带有习惯给产妇或者病人炖鸽子汤的习惯,因此肉鸽倒是不难买。唯一的问题就是,炖汤的鸽子和卤肉的鸽子那是两回事儿,当然,也不是不能卤,只是会影响口感而已。 唐耀祖不知道内里,提着两只肉鸽,拉着一车食材回到了商业街这边,回头就央求唐红玫:“姐,三姐,亲姐!你给我卤个鸽子吃呗。” “你又不坐月子,吃鸽子?”唐红玫有些诧异,不过难得小弟提了要求,又已经把肉鸽买回来了,她倒不会拒绝。 只不过,卤鸽子不能用现成的川味卤水和精卤水,得重新配一锅豉油卤水才成。 豉油卤水不难配,早先只是因为其他两种味道更好,唐红玫才放弃了更好配的豉油卤水。更确切一些说,是因为她自己更喜欢另外两种而已。 取猪骨、老鸡肉若干,香叶、桂皮、八角、小茴香……各色配料足足十余种,再取新鲜葱头、蒜头、香菜少许,厚肥肉一条,再有就是隔渣袋一个。 当然,调味品也不能少,不过因为反复使用的卤水也需要经常添加调味料,这些反而是最充足的。为了方便起见,唐红玫还特地买了十来个陶瓷小罐子,摆了一条排。 一切就绪,开始熬煮豉油卤水。 比起其他的卤水,豉油卤水不单用料相对简单,连卤制的时间也较短。 前后不过一个半小时,豉油卤水基本成型。更确切的说,现在已经可以卤鸽子了,只不过新鲜熬制成的卤水不像老卤那么浓郁香醇,这个没办法,谁叫卤味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时间来磨砺的美味呢? 卤水制作完成后,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肉鸽已经被唐耀祖处理干净了,倒是不用唐红玫再费心,她要做的就是加水倒酒卤鸽子。 豉油皇鸽跟先前那些卤鸡鸭不同的就是,在卤的过程中,要加入少许料酒,以及冰糖。还有一个注意事项,卤鸽时一定要使用小火慢卤,一来能让鸽肉更入味,二来也能保证鸽肉皮的完整,使得卖相极佳。 一句话,就是万万急不得! 而且为了能更入味,卤鸽时通常是一锅只卤一只鸽子,不像卤猪肉之类的,一大锅大十几斤。 所以说,豉油皇鸽卖得贵是有道理的,本钱就不少,费的工夫更多,偏偏还急不得,一锅出一只最是美味。 第一只鸽子刚出锅,胖小子屁颠屁颠的钻进了厨房:“妈,陈曜曜出水痘了,老师叫我们放假几天……好香啊,这是啥?你们每天中午都吃好吃的吗?” 胖小子委屈唧唧,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在幼儿园吃白菜萝卜的时候,家里每天中午都做这么香的好吃的!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第049章 第049章 胖小子那叫一个委屈啊, 转身就一头扑在了落后一步的许学军身上, 抱住他的大腿仰着脑袋眼泪汪汪的看向他。 这根本就是明晃晃的告状, 可惜许学军并不吃这套。 “你已经够胖了,等瘦下来再说。” 说着, 许学军自己也有些纳闷了, 抽了抽鼻子,确定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子陌生的香味,拿眼神一扫后,很快就落到了刚出锅不久还冒着热气的豉油皇鸽上。 不等许学军开口发问, 胖小子已经瘪着嘴冲出厨房, 边跑边喊:“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他决定换个目标继续告状。 许学军并不在意, 见碍事儿的跑了, 只问道:“这是什么?鸽子肉?” 豉油皇鸽的做法跟其他的卤肉有所不同,像猪那就不用说了, 肯定得切成小块才能卤。鸡鸭鹅的情况也类似, 又因为不同的部位卤的时间不同, 不可能整只丢进去。可鸽子却是整只入卤, 期间最好不要翻动,以保持外表完好无缺。 除了鸽子,鹌鹑也类似,除了美味之外, 也更注重颜值。 也因此, 许学军几乎没有迟疑就看出了这刚出锅的是两只鸽子。 这时, 唐红玫也已经收了尾, 豉油卤水跟其他卤水一样,都可以反复使用,她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后,这才回答了许学军的问话:“耀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买了两只鸽子来,没想到还叫胖小子撞了个正着。” “没事,他在幼儿园吃过午饭了。”许学军卖儿子卖得毫不犹豫,且完全不带一丝一毫愧疚的。卖完儿子后,他也顺便把先前的事儿简单的解释了一遍。 正如胖小子所说,他们班上有个小朋友出了水痘,家长也是今个儿上午见情况不对送去医院后才知道的,回头就赶紧来通知幼儿园了。也因此,老师就叫其他家长先把孩子接回去观察一下,毕竟水痘的传染性太高了。 因为本身就是机械厂附属幼儿园,里面所有孩子都是厂职工子弟,通知起来倒是挺方便的,直接去家属区吼一嗓子就成。当然,也有一时间没通知到的,老师就领着小朋友们先吃了顿午饭。 胖小子就是其中之一。 “我去的时候,他刚吃完。”许学军觉得胖小子那胃口,看着就不像是被传染的,不过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他就把孩子领回来了,下午也不会再送去。 “水痘啊……” 唐红玫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这病倒是谈不上有多严重,可万一真的得了,得吃不少苦头。想到这儿,她决定下午还是抽空领着胖小子往医院去一趟,哪怕安安心。 不过,午饭这一关还是得先过去。 店铺里,唐婶儿一再的跟胖小子解释,家里头中午这顿都是随便对付一下的,毕竟还得忙着做生意呢,谁有空琢磨饭菜?也就是今个儿特殊,特殊的原因就在于唐耀祖馋嘴了。 然而,胖小子并不接受这个说法:“小舅馋嘴了就能吃到香喷喷的肉,我呢?我呢!我也馋嘴了,我馋了!奶,我真的真的真的嘴馋了!!” 等唐红玫和许学军一前一后从厨房里出来时,就看到胖小子鼓着腮帮子在那头跟唐婶儿说理,只差没拍着胸口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唐婶儿一脸的无奈,不过等她抬头看到许学军时,无奈就变成了控诉:“你说你好端端的把他接回来干啥?要接回来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大胖孙子舍不得骂,儿子就不同了,皮糙肉厚的,多骂几声也无所谓。 其实,许学军也是这么想的。 “别管他,他吃过午饭了。” 落后一步的唐红玫赶紧帮着解释,等唐婶儿听说胖小子班上有孩子得了水痘,立马急了:“那可不能乱吃东西,我记得鸡是发物,鸽子呢?” “不吃最保险。”许学军看了眼正扭头冲他发射死亡光波的胖小子,淡定的指了指在摇篮里啃爪爪的皮猴子,“没吃饱就跟你弟弟吃点儿米糊糊。” 胖小子委屈啊,心说,你怎么不干脆叫我啃脚丫子呢? 然而,反抗是注定没用的,他到最后也只能吸溜着哈喇子看着爸妈奶奶和小舅一起美滋滋的吃鸽子肉。 唐耀祖还是很有良知的,他深觉对不住胖小子,在吃饱喝足抹了一把嘴后,由衷的表示:“胖小子你放心,以后啥时候你不在家了,我再买鸽子肉吃,我向你保证!” 胖小子:………… 最惨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午饭结束后,胖小子被唐红玫拉去了医院,光检查还不算,居然被医生逮住打了一针预防针,效果未知,不过屁股哟,真的是生疼生疼的。 事实证明,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因为暂时不能上幼儿园,胖小子被迫留在了家中,一天三顿米粥咸菜,唯一叫他心情好点儿就是饭后的大苹果。 才熬了三天,胖小子就想念起美好的幼儿园生活了。没得吃没得玩,整天还得面对屎尿不知的皮猴子,冷不丁的就尿了拉了不说,最惨的还是卤肉店太香了。 给闻不给吃…… 也就在这个时候,整个幼儿园关门了。 “你家胖小子没事儿?唐姐你可得看仔细点儿,你家俩孙孙呢,大的还好,小的万一被传染上了可不得了。对了,那个……二桃生的那个十金,就得了水痘!” 唐婶儿原本是真没当回事儿,反正据她观察,胖小子是吃嘛嘛香,还每日里上蹿下跳的压根就没个安生的时候。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传染了,而且这都过去三天了,要发也该发出来了。 没想到的是,胖小子是没事儿,他班上的其他小朋友却陆续发了水痘,甚至幼儿园其他几个班,也曝出了有人被传染了。 其中就有许十金。 这下,唐婶儿可犯愁了。 在确定消息无误后,她跟唐红玫商量着:“不行咱们就先住在店里?两家隔了那么近,窗户都是对着的,还有楼道里,你进我出的,万一给传染了咋办?胖小子倒是结实,皮猴子岁数太小了。” 唐红玫也觉得避开点儿好,其实不光是隔壁家,同栋楼还有其他人家的孩子也得了水痘。 这就是附属幼儿园的坏处了。 先前胖小子他们班倒是放假了,可因为家都在一块儿,得空了都是玩在一起的。当然,胖小子是例外,他被带到了店里,毕竟家里没人也不可能把他随便往外头一丢。 因此,他成功的避开了,可家属区其他孩子却传染了个彻底。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俩孩子了,怕是大人都不能回去,怕被过了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家里是做饮食生意的,本来就该小心一点儿。 最终,在多方商量下,唐婶儿一家子暂时分开住在了几个地方。 这年头的住房问题太多了,谁家都没个空。柳舅妈家里倒是有个还没结婚的小儿子,就让唐耀祖跟她儿子暂时挤一挤。还有另外两个雇员,也想法子挪出了一间屋,唐婶儿带着皮猴子住一家,唐红玫和许学军带着胖小子住另外一家。 住在别人家里,那肯定是不方便居多。好在,他们家是做买卖的,多半时候都待在店里,倒也还算凑合。 而这一凑合,就是差不多一月半的光景。 这一回的水痘真的是来势汹汹,起初还是年岁较小的幼儿生病,到后来连已经上小学的孩子也跟着病了,一些抵抗力较低的大人也未能幸免于难。 一时间,县人民医院真的是人满为患,在这种情况下,最受影响的必然是饮食行当。 就算这年头还没有那么多的卫生意识,可一旦疫病横行,人们多半都会躲在家里,尽可能的减少外出。假如必须要外出,也会尽快把正经事办妥,然后赶紧回家,绝不会贸贸然的在外头逗留。 这么一来,连商业街都冷清了不少,小吃店、饭馆子更是受到了重创。 卤肉店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唐红玫倒还好,她本来就不大管店里的事儿,只一门心思琢磨卤方。正好,前段时间唐耀祖要吃鸽子,她想着既然熬了豉油卤水,总不能就这么给浪费了,又因为豉油卤味咸鲜可口,哪怕她本人不是特别中意,可自然有人会喜欢。 卤水这东西就是得用时间来磨,因为客流量减少,每日里售卖的卤肉也少了很多,唐红玫倒是更有时间琢磨方子了。 她是真的不着急,毕竟这属于天灾**,又不是她的卤肉不好吃。 唐婶儿本来还有些心急,见儿媳淡定依旧,她索性也就放开了。每日里,空的时间多了,她就拿着块抹布,东擦擦西抹抹,把小小一家店面擦得到处都锃光瓦亮的,连一丝丝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有她作为表率,店里的雇员肯定得跟着干。一时间,卤肉店简直成了街上的奇葩,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干净的几乎能反光。 不光是商业街这边的卤肉店,菜市场那边也是如此,两家店就跟人家示范店似的,一天十八回的打扫卫生,隔着大老远的就能看到窗户玻璃闪着光。 这期间,唐婶儿还抽空去了人家木材厂,问了做牌匾的事儿。 他们这个县,其实没有做牌匾的习惯,就连百货大楼,那也是在外头的墙上贴了硕大的字。其他的国营商店也是如此,不是贴在墙上就是贴在玻璃窗上。像他们家的卤肉店,前身是国营糕饼铺,就是在玻璃窗上贴了两个大大的“糕饼”。 可菜市场门口先前不是新开了一家卤肉店吗?上头那明晃晃的“方哥卤肉店”五个大字,那是深深的刻在了唐婶儿心头。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问过了木材厂可以做商店匾额后,唐婶儿高高兴兴的回铺子里问大家伙儿的意见。 “就叫卤肉店呗。”唐耀祖随口答了一句,成功的接受到白眼数枚。 “最好吃的卤肉店?” “天下第一?” “香飘飘卤肉!” “我看不如学一下那个方哥,咱们叫……唐姐、唐婶儿?叫那个、那个、那个……” 唐婶儿当机立断:“人家叫哥,咱们叫妈!唐妈卤肉店!反正我跟红玫都姓唐。” 这个说法倒是不错,可真要是这么干了,就真的不怕对面方哥气到原地爆炸? 眼见大家伙儿都赞成这个名字,唐红玫迟疑了又迟疑,她记得在梦境里,她做的卤肉是叫唐卤食府。 “唐妈食府怎么样?”犹豫再三,唐红玫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唐婶儿猛的一拍坐在她身旁的唐耀祖后背,用力之大差点儿没直接把他拍到地上去:“就这么办!” …… 又是生意冷清的一天,方哥愁得发际线都往后挪了好多,他就想不明白了,怎么在自家县城里事事顺遂,到了这里问题就那么多呢?好不容易解决了地段问题,偏偏开春后又爆发了水痘,眼瞅着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开始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坐在店里实在是闷得慌,他索性去外头倚着墙抽了根烟。结果,烟刚点上他就彻底傻了眼。 咬着烟嘴的方哥目瞪口呆的看着对面簇簇新的匾额,还不敢置信的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唐妈食府。 店还是那个店,干净到一尘不染甚至在阳光下还能反光。可啥时候他们家还挂了新的匾额?他叫方哥,对面叫唐妈?这算是占他的便宜吗? 不得不说,他给自家店取名时,也是仔细琢磨过的。因为他本人是家里的老大,打小就习惯了被人叫哥,起名的时候就顺口叫了这个。当时,他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可眼下…… 沉默了又沉默,方哥盯着对面的匾额,愣是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一声惨叫传来。 “啊!哎哟我的嘴哦!” 惨叫过后,方哥跳着脚捂着嘴,面对闻声赶出来问出了啥事儿的自家弟弟,他完全无言以对。 对面的唐妈食府里,唐婶儿目睹了这一切,嫌弃的撇了撇嘴:“抽个烟还能烫到嘴,也是能耐了。” 唐婶儿有怨念是可以理解的,哪怕理智告诉她,竞争对手是难免的,没的自家开了卤肉店就不准别人开的。可要她高高兴兴的欢迎对方,那是绝不可能的。 幸好,对面的生意一直不好,偶尔有人误闯进去后,不是被高价吓跑,就是吃过一回后就放弃了。 倒不是方哥卤肉不好吃,而是没好吃到那份上。 更确切的说,就是尝在嘴里味道还不错,可事后却完全不会惦记着。 还有人不明白,为啥看着一副精明相的方老板会这么想不开选在菜市场开卤肉店。 尤其是熟食店老板娘,每次经过时都会用看傻子的眼神往那头瞥一眼,要知道,就连她在唐婶儿他们搬过来后,就彻底放弃了卤肉,改为增加其他熟食的量,着实想不通还有人傻到这地步,明知道斗不过,还特地上门给人虐的。 方老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早已被人戳上了傻子的标签,在处理好嘴上的烫伤后,他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了,认真考虑自家卤肉店的未来。 当然,这一次他是不敢在思考问题时抽烟了。 且不提方老板,单说县里的各大中小学幼儿园,在水痘情况有所好转后,纷纷先后复了课。 复课嘛,当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高兴的肯定是当家长的,熊孩子终于有人管了,家里也终于可以清净半天了。 愁的就是熊孩子们了,先前不用上课时,那是想啥时候起就啥时候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种喜从天降一般的假期,简直就是充满了自由和美好,真希望能一直这么下去。 可惜,美梦终有醒来的一天,熊孩子们也该去学校接受熏陶了。 在把胖小子送回幼儿园的那天,唐婶儿也带着柳舅妈一起把自家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当天晚上,家里人都搬了回来。 本以为是一夜好眠,万万没想到,家属楼里的所有家长就跟说好了一样,在同一天晚上开始收拾孩子了。 “玩玩玩,就知道玩!老师布置的作业你为啥不做?你说啊,你为啥不做?一天到晚都在玩,你有本事玩一辈子啊!不好好学习,我看你长大了以后怎么办!” “写!我盯着你写!!写不完今天不用睡觉!!!” “长本事了嘛,以前是作业写错了,现在干脆连作业都不做了?忘了?你咋不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玩呢?就单把作业给忘了?那行,我叫你长长记性!!” “今个儿老子不打死你就跟你姓!!” …… 唐红玫一脸懵圈的听着左邻右舍楼上的邻居教训孩子,还隐约从外头传来别栋楼类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别样惨烈的交响乐。 胖小子本来都已经爬到大床上了,他现在越来越嫌弃自己的小床了,只想抢占他爸的位置。 结果,还没等他躺下,就听到外头传来打骂孩子的声音。 稍稍一愣,胖小子又转身“蹭蹭蹭”的下了床,肥嘟嘟的身躯半点儿不影响他的灵活,赶在许学军进门的一刹那,他成功的窜回了小床,并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脱掉衣服钻进被窝。 后一步进门的却正好目睹这一切的许学军:………… 孩子太熊了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许学军深深的认为,老街坊们给他做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教育示范,他以后就知道怎么教孩子了。 “今个儿是怎么了?咋都打上孩子了?”唐红玫回过神来,纳闷的问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嗯,大概是专门打孩子的日子。”许学军嘴上回答着媳妇儿的话,眼睛却是瞄向小床上的胖小子。 胖小子死死的闭着双眼,长长的眼睫毛却不停的抖动着,小嘴巴也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瞎说什么呢。”唐红玫哭笑不得的瞪了许学军一眼,又看了眼装睡的胖小子,“吓到孩子了。” 许学军不想背这个锅,他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隔壁,示意是邻居们的问题。 因为距离的关系,的确是楼上和隔壁的打骂声最大。尤其是楼上,动静大到感觉天花板都在震动,不光有大人的叫骂声,还有巴掌落在屁股蛋子上的声音和板凳的拖拽声,以及最为惨烈的孩子哭喊声。 如今跟以前不同了,尽管大部分人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叫做知识改变命运,可眼瞅着学问高的人进入机关单位,进入国营厂子的领导班子,拿的工资也比普通人高,心里的天平自然知道往哪边倾斜。 只要能考上中专,国家就会包分配,搁以前就是吃皇粮的! 假如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那简直就是祖坟冒了青烟…… 不知不觉中,家长们开始重视起孩子们的学习问题。不过说实话,现在还不算恐怖,毕竟已经上小学的孩子们,多半底下都有弟弟妹妹,并非独生子女。等史上第一批独生子女上学后,惨剧才算真的上映。 因为这次集体放假后的集体教训孩子,家属区里的熊孩子们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包括像胖小子这种才上幼儿园的,也心有戚戚然的怂了起来。 当然,一段时间后,熊孩子们还是再一次固态萌发。 只不过这个时候,却没人在意这事儿了。 机械厂在时隔多年后,终于又决定造福利房了。这一消息震惊了整个厂子,与此同时,好些原先还在犹豫的小年轻们,齐刷刷牵手成功,扯证办酒结婚,一气呵成,然后就是向厂子提交分房申请。 在建房消息宣布后的三天里,唐婶儿收喜糖收到手软,倒是胖小子吃得无比高兴,紧接着就开始牙疼了。 “都长蛀牙了!以后不许再吃糖!”唐红玫又气又心疼,大刀阔斧的整顿家里,把所有的糖块尽数收拢丢给了唐耀祖,并严禁任何人再给胖小子吃糖。 在继少吃肉后,胖小子又迎接了不准吃糖的规定。 可肉起码只是少吃,糖是一块都不让他吃啊!! 第050章 第050章 福利分房就好似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瞬间惊起了一圈圈涟漪。 说起来, 机械厂也是有过辉煌时刻的, 毕竟是建国之后第一批造起来的厂子,哪怕一直以前也就是生产一些五金配件以及厨具、农具, 那也曾是县里的纳税大户。 可惜,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至于机械厂的家属区,唐婶儿他们住的是第一批的老区,全是五六十年代建造的筒子楼。尽管在当时而言,这些筒子楼也是叫人羡慕不已的, 可搁在现在, 确确实实已经是老建筑了。 筒子楼的缺点有很多, 房型小、功能区划分不合理、层高低、隔音差、通风效果堪忧等等。 当然, 优点也是有的,毕竟也只有筒子楼这种形式, 才能尽可能的容纳更多的人。 别说当时了, 就算现在, 能得到一个房子都是一件足以叫人欢呼雀跃的事情。甚至一个单间都有的是人抢, 毕竟住房条件这么紧张,有总比没有来得强。 偏偏,机械厂进入七十年代末后,就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从以前的纳税大户, 瞬间陷入了连自家工人的工资福利都拿不出来的窘境。这些年, 年年都在提建造福利用房, 可依然每回都只是一纸空谈。 谁也没想到,就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时候,造福利房的事儿就这么成了。 那可是分房子啊!! 说是轰动都不为夸张,从确凿消息公布之后,整个机械厂就处于沸腾之中。饶是像许学军这种沉默的人,回家时忍不住说起了厂子里的事儿。 没办法,实在是太轰动了,领导们如何他们不知道,可一线工人全都没心思上班了,一个劲儿的谈论着从各处听来的消息。 有人说,这回厂子里是下了血本,买下了离厂子约有三四里地的一块空地,打算全部建造六层的高楼,还说要仿照大城市里那种门对门的单元楼,而不是以前一条过道串起来的无数个小单间。 也有人说,这次的房子全都是又大又敞亮的,清一色都是七八十平方的大房子,里头怎么说也能隔个三间卧室。如果是楼上的,还有一个大大的阳台,洗晒衣服不要太方便了。 还有人偷摸着打听到了另外一个情况,听说这一回很有可能是厂子里最后一次分房了。 乱七八糟来源于各种渠道的消息,或真或假的全凑到了一起,叫人心动的同时又忍不住心慌慌,彻底没了安心上班的年头。 也亏得最近机械厂本来就没几个订单,倒不至于耽搁进度。 不过,分房这事儿对许学军倒是没什么影响,他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深知自己是没什么希望分到房子的。 他们家的这套小两居的旧房子,还是许学军他爸千辛万苦到处托人才分到的。而当时,许学军也已经出生了,因为唐婶儿跟婆婆关系极差,实在是没办法继续住在一起,辗转了好几道手,终于才弄到了这套房子。 房子看着是小,住得也有些艰苦,可平心而论,跟其他的老街坊相比,他们已经算是很宽敞了。 像其他人家,多半都是上头公婆下有儿女,儿女都老大了,还经常兄弟姐妹们挤在一间房里。别的不说,他们楼上就有户人家,当爹妈的住在小间里,又把大间一分为二,儿子们住一半,女儿们住一半,听说还正在筹划着改造饭厅,好给大儿子结婚用。 各家各户都为了能分到房子使尽了浑身解数,尤其在听说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分房后,更是恨不得学那孙悟空,把七十二般本领都拿出来。 …… 唐红玫本以为这事儿跟自家的关系不大,顶多就是喜糖收的多了,得盯紧了胖小子别吃糖,没想到不出几日,店里的生意却一下子好了起来。 前段时间,就因为春日里疫病泛滥,除了水痘还有流行性感冒之类的,一时间连街面上都冷清了不少。可这几日,因为好多小年轻急赶着扯证结婚好打报告申请房子,就跟冰雪消融一样,瞬间冷清寂静被打破,直接就跟往油锅里泼了瓢油一样,哗啦啦的,别提有多闹腾了。 商业街这边的卤肉店,原本生意是不如菜市场那头的,没想到随着一对对新人相继扯证,家家户户都得办酒请客,就跟集体约好了一样,呼啦啦的全涌到了这边,跟不要钱似的把卤肉五斤十斤的往家里拎。 这里头,也包括了一贯跟唐婶儿交情不错的周大妈。 周大妈最近心情相当好,困扰了她多年的小儿子婚事终于解决了,前个儿小俩口领着证,因为分房近在眼前,倒是没太计较家里住房紧张的事儿。毕竟,只要能分到房子,先熬个一两年也无所谓。 最叫她高兴的还有另外一个事儿。 “唐姐哟,你是不知道,我那亲家居然还挺有本事的,居然把我小儿媳妇儿给弄到厂子食堂里去了。这下可好了,他们小俩口都在厂子里上班,这回分房,怎么着也该分到一间了。” 唐婶儿也相当意外,要知道,机械厂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对外招人了,新人进厂也是因为顶了父辈们的工作。 别看只是个食堂的活儿,只要能进入厂子里,那就是一份工资,再有就是,分房的时候优先考虑双职工家庭。 “这下好了,你们家本来人口就多,老领导们都知道的。现在俩孩子又都在厂子里上班,这回铁定有份!”唐婶儿也替老姐妹高兴,“就算分不到新的,领导们搬走了,空下来的估计也不少。”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特地跟我儿子说了,要好好写申请表,别光盯着新房子。咱们不跟领导们抢,就住在老区挺好的,离得近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可不是?你看这回,去年刚升任当了科长的牛家一定能搬走,他家就在咱们隔壁一栋,也是小两居,还是朝南的边套。我看呀,你盯着他们家就挺好的。” “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像唐婶儿和周大妈经历了很多事儿的人,跟那些好高骛远的年轻人想法截然不同。这无论新房子说得有多么的好,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到时候新房子一造好,还不是厂领导先搬进去了?好在,厂领导一旦搬家,空下来的房子还是可以分给其他工人家庭住的。 俩人兴致勃勃的聊开了,也畅想了未来,聊得相当尽兴。 唐婶儿是替老姐妹感到高兴,觉得她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这当妈的,一辈子都在为儿女们操心,前头几个不管怎么样,都结了婚生了娃,哪怕日子稍微有点儿紧巴巴的,可终究还算过得不错。也就是最后这个老小,一直都是周大妈的心病,好在总算是过去了。 周大妈也是这么想的,她一直对小儿子心怀愧疚,毕竟前头几个孩子婚嫁花了太多的钱,小儿子年岁最小受得委屈却是最多的。幸好,他运气不错,刚顶了父职没多久,就迎来了福利分房的好事儿。 然而有句话叫做好事多磨。 福利房才刚开始建造,分房一事还遥遥无期,家属区这边从最初的兴奋,很快就过渡到吵闹争抢了。 谁都想要房子,偏偏房子就这么多,先不提厂子里会如何分,光是每家每户的兄弟姐妹闹起来,就够当爹妈的吃一壶了。 前两天还乐颠颠的过来买肉办酒的周大妈,一转眼又苦闷上了。 偏巧,等她再度过来时,唐婶儿去菜市场那边还未归,管店的是唐婶儿的娘家亲戚,跟周大妈并不熟,就去叫了唐红玫。 唐红玫正在厨房盯着火候呢,其实,卤肉习惯后,倒还真的不算费神,毕竟他们店里用的是煤气罐,火候都是很稳的,不存在乡下土灶那样需要无时无刻不盯着炉灶。也因此,唐红玫有空时,还能出去帮着看会儿店。 见周大妈来了,唐红玫拿了跟板凳给她,俩人一齐坐在厨房门口。 “我妈大概再过半个钟头就回来了。”唐红玫看了一眼摆在柜台上的三五牌座钟,估算了一下唐婶儿平日的时间,安慰道,“周大妈您要是没事儿就等会儿,最多半个钟头肯定回来。” “我有什么事儿呢,儿女都大了,孙子也送学前班了,可不是闲了吗?”周大妈满脸的愁容,边说话边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如今的她跟前两天那浑身洋溢幸福快乐的模样判若两人。 唐红玫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儿,好在家家户户都有孩子,正好周大妈也提到了她孙子,谈论孩子这个话题总归是没问题的。 “说起学前班,我家胖小子过个一年也该上了。” “你们不急,七岁上也来得及,正好八岁上小学,孩子大点儿老师好管。”周大妈愁归愁,还是帮着拿主意,“你别看有几家六七岁就把孩子往小学里面送,还不定性呢,根本坐不住。老师一看闹腾成这样,还能有好脸色?闹个几次,铁定把人往最后面丢,没好好学,考试能好?一来二去的,怕是垫底都成了习惯。” “还有这样?”唐红玫听得一脸惊讶。 她哪里懂这些?乡下地头虽然也上学,可公社小学、初中素来都是放牛班,你爱学学,不学拉倒,一年到头也就考两回。不过,就算是一学期一次的期末考试,也没几个父母会在乎的,考个鸭蛋又如何?该咋过还咋过。 要说唐红玫姐弟几个,其实都还算挺聪明的,可唐爸唐妈都不管学习的问题,看着大家都把孩子往学校里送,也就跟风送去了。 唐大姐和二姐念得少,因为那会儿家里缺生火做饭的,毕竟大人都要下地赚工分,家务活只能由她们俩大的操持。也因此,她俩一共也没上过几年学。 到了唐红玫这儿,因为她跟两个弟弟年岁差距小,尤其跟她大弟,一共也就差了一岁半。因此,她是九岁时才跟着大弟一起上了小学一年级。然而,等她大弟上了初中后,她读了一年就回家了。一方面唐爸唐妈是觉得闺女读书多没意义,另一方面唐红玫本人也确实不爱读书。 及至嫁了人生了娃,唐红玫的某些观念还是没能转换过来。她把胖小子送到幼儿园,不是因为她觉得幼儿园有多好,而是想找个地方帮着带孩子,毕竟家里人都要围着卤肉店打转,没精力照顾好孩子。 怎么说呢,谁都知道应该倾尽全力教育孩子,可在教育之前,得先有钱养大孩子才行。 有些局外人或许觉得,当爸妈的应该为孩子做这个做那个,又或者干脆就站着说话不腰疼,认为你这个没做好那个又不妥当。可他们并不知道,很多人为了生存就已经倾尽全力了。 周大妈也算是过来人了:“红玫呀,我这么跟你说,早送有早送的好处,晚送也有晚送的好处,就看你自己怎么看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 “孩子嘛,要是打小就特别乖特别聪明的,那行,到了七岁就送上学,也可以再早一点,六岁、六岁半都成,横竖咱们机械厂的附属小学管得也不严。早点儿上学,就能早点儿毕业,干啥事儿都比别的人早个一两年,你说好不好?就是将来算工龄,你早上个一年班,工资级别、分房福利啥啥的,不都比别人抢先了一步?” “那周大妈你为什么先前说晚送点儿好呢?” “我先头说了,孩子听话聪明就早送,可要是皮得要命呢?我家大孙子那会儿就是没人看着,早不早就给丢到学校里去了。哎哟,老师是见天的告状,他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压根就不管用。我大孙子就跟屁股上头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啊!考试就从来没及格过,也亏得咱们子弟学校不讲究这个,人人都能上初中。可等以后念完了初中咋办呢?往前十年,初中生也是香饽饽,你看现在,高中生都不稀罕了。” 唐红玫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这话相当有道理,可她又吃不准胖小子属于哪一挂的。 周大妈看出了她的心思,建议道:“回头你先叫他上学前班,那个叫啥,先适应一下。不成的话,叫他上两年学前班也成啊,到时候再问问他们老师,老师比咱们懂得多。” “也对,问老师一准错不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唐红玫心里却很是没底,就算接送孩子这事儿多半都是由许学军负责的,可胖小子有多淘气她还能不知道?老师都说了好几次了,说他没少气哭同班小朋友。 没等唐红玫想好对策,唐婶儿倒是回来了,一脸的高兴。 “红玫……哟,周妹子也在呀。”跟周大妈打了个招呼,唐婶儿继续兴冲冲的跟唐红玫说道,“分店那头接了个大订单,人家要二十斤卤猪肉,后天就要,能来得及不?” “来得及。”唐红玫稍稍一盘算,点了点头,“前头那一拨办喜酒的过去了,昨天和今天生意又回落了些,肯定来得及。” “那就好,那就好。”唐婶儿喜气洋洋的凑到周大妈跟前,“周妹子来寻我有事儿不?” 周大妈本来跟唐红玫聊着孩子上学的事儿,忘掉了自家的烦心事儿。可这会儿听到这话,又再度勾起了心事,当下先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倒没什么事儿,就是在家里呆不下去。” 见有人待客了,唐红玫转身进了厨房,不过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厨房门仍旧是打开的,外头的声儿直往里头钻。 就听周大妈边叹息边说起了自家的糟心事儿。 福利分房本来是个好事儿,可再好的事儿也架不住窝里反。 周家孩子多,撇开已出嫁的俩闺女,光是四个儿子之间,就是一笔糊涂账。 在周大妈看来,她对几个孩子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真要说偏心的话,那也是对大的那几个。毕竟大的几个结婚时,家里都帮衬了不少,可以说,轮到老小时,家底早就被掏空了,她就是想帮衬都没法子。 问题在于,她的几个孩子并不是这么想的。 老大觉得爸妈偏心弟弟,自己能过得好全是因为自家俩口子努力工作赚钱的缘故,当然还有自己绷得住,没听爸妈的话贴补家里。 老二自认最委屈,老话都说了,‘阿二头夹扁头,爹不疼娘不爱’,说的就是他这种家里排行中不溜丢的。尤其他们俩口子明明是双职工却直到现在还住在学校分配的单间里,家里又有仨孩子,真的是在家连转身都难。 至于老三,在他看来,父母最是偏心不过,偏心哥哥偏心弟妹,他绝对绝对是兄弟姐妹中最可怜的那个。你问为什么?没看到俩哥哥都有房子吗?不像他,孩子都上学前班了,还跟父母挤在一块。更惨的是,连父亲的工作都给了小弟,他是丁点儿好处都没捞到。 随着这次福利分房的消息传出,周家几个儿子瞬间全都炸锅了,一开始还只是夫妻之间私底下商量,这两天似乎是商量好了,一下子全涌到了周大妈老俩口面前,抢着要房子。 凭什么呢?工作给了小弟,房子也要给他?都是儿子,怎么能这么偏心呢? 周大妈前两天还在高高兴兴的给小儿子办喜酒,转个身就被另外仨儿子逼着讨要房子。除了懵圈之外,更多的也是被伤透了心。 “唐姐,你说我这辈子辛辛苦苦的,到底是为了谁呢?一个两个的,都恨不得把我们俩口子掏空,有这么当儿子的吗?” 唐婶儿跟周大妈是同龄人,肯定代入的是周大妈这边。她认真的想了想,假如许学军逼着她要房子,不给就闹就吵,她大概会…… “能耐得他!咱们自个儿赚下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哪国的法律规定了钱和房子必须给孩子?”唐婶儿气炸了,她觉得假如许学军这会儿在她跟前,她绝对忍不住揍他。 周大妈却没她这么硬气,说到伤心处,还忍不住拿手背抹了抹眼睛,眼眶红红的说:“道理我是懂,可孩子们……” 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但凡有法子,她肯定是舍不得他们吃苦受罪的。 “该收拾的时候还是得收拾,棍棒底下出孝子!”唐婶儿边说还边握了握拳头,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咱们辛辛苦苦了一辈子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就图孩子们过得好?”周大妈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说白了,她是来跟唐婶儿诉苦的,而非讨主意。 唐婶儿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也就没多劝,毕竟周大妈也是过来人,该怎么做心里清楚得很,端看她狠不狠心罢了。 要是狠得下心来,当长辈的本身就有天然优势,哪怕真的闹起来了,舆论也是站在周大妈这边的。可要是实在是不忍心,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自个儿都立不起来,别人怎么帮你? 帮不了,没法帮,总不能忙没帮成,还平白惹得一身骚? 大概是哭诉了一通,总算把心底里的苦水给倒干净了,等离开的时候,周大妈的情绪倒是比先前好了不少。 及至周大妈离开后,唐红玫才再度出了厨房,把刚才她在里头盘算好的事儿,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唐婶儿。 当然,是关于胖小子上学一事。 第051章 第051章 家里没有文化人, 连讨教的人都没有, 不过唐红玫倒是觉得, 她婆婆一贯有主见,估摸着应该能给个不错的建议。 其实这年头, 普通人都是跟着上头政策走的, 等于上头说啥就是啥,一般都不会有其他的意见。 就好比往前十年,打击投机倒把,打击臭老九等等, 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而现在, 政策突然就变了, 开始鼓励老百姓们自主创业, 个体户也不再被人瞧不起,至于知识分子们也再度得到了国家的推崇。 反正, 想要日子过得顺遂无忧, 跟着政策走是最简单便捷的法子。 唐红玫便提议来年送胖小子去学前班, 也好赶上最早一批开学。 “妈, 我算过了,咱们家胖小子是十月的生日,学校里算日子是截止到八月底的,按规矩来, 他得八周岁才能上学。不过我想了想, 咱们机械厂子弟学校, 应该不妨事儿?毕竟也就差了这么点儿日子。” 小学生都是九月一日开学的, 就胖小子那尴尬的出生日期,他得开学一个半月以后才满七周岁。其实倒也没啥,可因为这年头小孩子普遍都八岁上学,九岁也不是没有,估计会显得他特别小。 唐婶儿倒是不在乎这个,顺着唐红玫的说法想了想,点头道:“你想早送的话,大不了回头我找厂领导说一声,这个问题不大。” 顿了顿,唐婶儿又好奇的问:“咋突然提到了这个?就算提前上学,这不还有一年多吗?” “有学前班呀,要是咱们打算让胖小子提前上学,那今年九月就该叫他上学前班去了。上个一年,正好上小学,也好叫小学老师轻松一点儿。”唐红玫说着,又提起了周大妈先前告诉她的一些事儿,主要就是学前班的内容,大概说起来,就是介于幼儿园和小学之间的。 “行,到哪儿玩不是玩?横竖赶早不赶晚,挺好的。”唐婶儿是真不在意,摆了摆手就忙活去了。 尽管没能得到好的建议,不过既然唐婶儿都赞同了,唐红玫就更笃定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让胖小子早点儿上学前班,顺势提前一年上小学。 不过,为了搞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得了个空,唐红玫和许学军一起去了一趟幼儿园。 像他们这样做生意的人家,反而阴雨天更有空一些,毕竟店里不忙。至于许学军,他现在的活儿越来越轻松了,以前是三班倒连轴转的赶订单,现在是一两个月才有一个订单,就算整日里磨洋工,磨磨唧唧的干也肯定能干完。 从侧面来说,机械厂的情况也是越来越糟糕了。 这天,小夫妻俩一起去了幼儿园,没直接去胖小子的班级,而是去了园长办公室,问了问学前班和小学的情况。 园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看着很是和气,尤其见来的俩口子对孩子的学习问题很重视,愈发的乐意配合解惑。 “国家现在正大力发展建设,正是最最需要人才的时刻。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定型了,未来还得靠小娃娃们。” “你们当父母的,能有这样的觉悟,我们这些老师肯定愿意配合。就目前,咱们只有一个学前班,是依着小学的模式,让老师教一些简单的拼音、算术。不过县教育局前不久也开了会议,强调增设学前教育,估计下个学期,小学里也会增设学前班了。” “我建议啊,你们干脆送许浩小朋友直接去小学,在子弟小学先上一年学前班,再升到一年级。” 那老园长说得相当实诚,这幼儿园和小学的师资力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档次。 假如留在幼儿园上学前班,无非就是这边的老师学人家小学老师,教教汉语拼音,再教个十以内的加减法。可要是送到了小学,先不说别的,最最起码小学老师都是高中以上的学历。而且直升上去的话,同学都是熟悉的,省得到时候重新融入反而麻烦。 唐红玫谢过了老园长,出了办公室门才同许学军商量:“不然,咱们让胖小子念完这学期,就升到小学去?” “好,就这么办。”许学军答得相当干脆,迫不及待的想送儿子去上学。 见他答应得飞快,唐红玫还有些纳闷,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不过许学军是习惯性的没啥表情,倒是没叫她看穿,反而问:“不好吗?” 意见重合有什么不好的?唐红玫摇了摇头,又道:“那好,回头跟胖小子说一声。” 许学军揽活儿揽得飞快:“我跟他说。” 见他对孩子上学的事儿上心,唐红玫哪怕不明白缘由,也相当得高兴。当下,她盘算着回头给胖小子做个书包,再买个文具盒,哪怕是上学前班,那也得有个学生的样儿。 唐红玫本人没有上过幼儿园,以前的公社小学跟县城里的子弟小学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因此,她实在是不太明白幼儿园跟小学的区别。 这么说,幼儿园的主旨是玩乐,就算偶尔学习课程,那也是唱歌跳舞讲故事。而且幼儿园是允许孩子突然要尿尿之类的,只要你举手表示,老师并不太介意这些。 可要是换成了小学,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语文算数常识美术音乐劳作体育…… 而学前班,几乎跟正常小学课程齐平,就是难度上会降低许多。 胖小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投入小学的怀抱,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啥,因为他爸已经铁了心打算送他上学。 当天晚上,许学军就问了他关于上学的事儿,胖小子对小学并不了解,只一脸懵逼的看着他爸:“上学?” “上学的话,你中午就得回家吃饭……嗯,去店里吃午饭,跟我们吃一样的饭菜。” “好!!!!!!!!”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许学军压根就没哄骗什么,胖小子就乐颠颠的主动跳下了陷阱。 至今为止,他还记得当初去店里看到爸妈奶和小舅背着他吃好东西时的心情,虽然之后几天中午那顿倒是恢复了正常水准,可他依然不信。 哼,你们就是背着我吃好东西! 现在好了,只要他去上学了,中午这顿就要回家吃,不是偶尔一次,而是每天! 也是从这一天起,胖小子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期待着暑假尽快到来,也期待着九月一日上小学。 他的幼儿园老师还纳闷呢,这孩子以前就很淘气,可也不至于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完全坐不住,偏偏,他还是一脸兴奋期待的算日子,不知道每天在乐个啥。 纳闷了有段时日,他的老师忍不住逮着他问了缘由。 胖小子乐淘淘的说:“老师!我下个学期不来了,我爸要送我上小学!” 老师:…………这孩子莫不是傻了? 就算幼儿园老师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能来这边上班的,起码也是小学或者初中毕业的。老师问完以后,还认认真真的回忆了一番自己的学生生涯,愈发不理解胖小子了。 不管理解不理解,日子倒是如胖小子希望的那般,过得飞快。 在这期间,作为家里最闲的那个,许学军一手接过了胖小子上学一事,找领导批条子,办妥了提前入学的事儿。 及至暑假到来,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齐了,这也多亏了厂领导大开方便之门,那可真的是半点儿为难都没有,顺顺畅畅的把一切都安排多了。 说起来,厂领导自个儿还在纳闷呢,正值福利分房的消息传开没多久,厂子里所有的职工都一门心思的扑在分房这事儿上,一天到晚全是分房分房分房。可房子一共就那么多,能分给多少人家?眼瞅着自家门槛都快被求分房的职工踩平了,忽的就来了个想送儿子提前上学的许学军…… 厂领导大笔一挥,同意! 不光同意了,厂领导回家后还跟家里人叹息,要是职工们人人都跟许学军那样知足,那他可就省心太多了。 让自家孩子提前一年半年的上小学,跟求着分房那就不是一个等级的。子弟小学办来就是为了方便职工子弟,当然同意啊! 这边才说着,那边又出了事儿。 分房这事儿牵扯太大了,尤其这回摆明了是最后一次建造福利房,整个厂子至少九成以上的人参与了进来。 拼资历的,寻门路托关系的,卖惨博同情的…… 一波又一波,简直天天都在上演一出出大戏。 试想想,人的精力就这些,这一天两天的闹腾,哪个还能好好上班? 尽管订单减少了,可减少不代表就完全没有了,眼看着心思都放在了分房一事上,等于说出意外是注定的,就看出在谁身上。 就在八月中旬的一天,一线车间里突发意外,有工人在操作机床时,因为分心导致工伤,据说是整条胳膊被卷了进去,哪怕有人及时按了开关键,又立刻将人送往县医院,命是保住了,卷进去胳膊却已经不可能重新按上去了。 这次的事情直接闹翻了天,连县里唯一的日报上都刊登了这起意外,并表示会持续关注后续情况。 什么后续情况?当然是厂子里的应对了。 对于机械厂来说,各种意外是难以避免的,这几年还好,毕竟各种规章制度已经逐步完善了。事实上,在建厂之初,光是女工头发卷进车床扯掉头皮的事情,就发生过好几起。最后,厂子里规定女工一定要剪短发,再后来干脆就不招收女工了,哪怕有女工,也多半是安排在宣传部、人事部、食堂等后勤这块的。 许学军他爸当年也是发生了机械意外,不过并非因为自身原因,而是机器发生了故障,属于毫无争议的工伤事故。 可这回…… 因为自己操作不当引起了事故,厂子里负责此次事故的干部态度就有些微妙了,尤其等彻查下去后,发现出意外的工人最近两三个月以来,经常迟到早退,却没少往负责分房的部门去,且之前就陆续出过几个意外,就是没威胁到生命安全,可他个人的出错率太高了,制作出来的五金零件差误相当之高。 这些情况一五一十的被写入了调查报告里,也同时送到了厂委各个领导办公桌上。 可以说,看过这份报告的人,都明白这人出事是迟早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面,偏偏在一线车间里操作机床本来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儿,这不就是明晃晃的作死吗? 厂委领导一致决定,让受伤工人好好养伤,医药费厂子里会出的,不过也就仅此而已,等伤势好转以后,也可以转成后勤,不然就提前退休,按病退处理,按月拿退休工资。 这个条件开出来后,知情的人都觉得厂子里还是很仁义的,哪怕不怎么知道内情的,对于厂领导的处置,也不会有意见的,独独受伤这人的家里却再度闹翻了天。 他们家的意见很简单,就是希望厂子里能赔一套房子。 …… 事情闹得那么大,饶是唐红玫一心扑在卤肉上头,也肯定听说了。 不过,她听说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眼瞅着暑假即将结束,胖小子就快成为一个小学生了,她正忙着给胖小子置办新衣以及书包文具,冷不丁的听说了这事儿,还半晌没回过神来。 “整条胳膊卷进了机床里?”饶是没看到现场画面,听到这种说法,唐红玫还是被惊吓到了,“学军他们的工作那么危险吗?” 再一回想,许学军他爸就是因为工伤意外身亡的,所以机械厂的工作真就那么恐怖? 知道她想岔了,唐婶儿赶紧安慰道:“不危险,真的不危险。那人肯定是没认真操作机床,不定那会儿心里想的啥呢。” “可那也太吓人了……”唐红玫当然明白做事应该认真,可她不明白怎么稍稍走个神就能出这么大的事儿。 就像她做菜,要是走个神最多也就是菜糊了,或者手指切伤了,问题都不大。换做以前在乡下干活,不用心种地也是秋日里歉收,再不济也就是收割时候被镰刀弄伤脚等等,像这种整条胳膊卷到了机床里这种事儿,真的是闻所未闻。 唐婶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想了想,索性道:“厂子里现在效益一天差过一天,学军上回也说了,隔一两个月才来一份订单,清闲得要命。我看呀,不行过个一两年就叫他别干了,咱们家卖卤肉生意就挺好,要是学军回来了,耀祖那头就松快太多了。” 顿了顿,唐婶儿还小声的添了一句:“也不知道耀祖能帮咱们干多久。” 这话声儿太小,唐红玫正在想事儿,并没有听到,她只一叠声的附和道:“对对,这个倒是不错,横竖以后生意好了,咱们还可以再开分店,最是缺人手了。” “反正你不用担心,学军干活认真着呢。” 能不认真吗?厂子里分房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们家根本就不属于住房紧张的,人口少不说,许学军本人的工龄也太低,而且他们也不是双职工家庭。 等于说,优先分房的一切条件他们家都没有满足,既如此,还折腾那些干啥? 唐婶儿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不是放弃换大房子,而是放弃了从厂子里分房。 在她看来,买房子是迟早的事儿,与其跟人家挤破头一样的抢福利房,不如趁这个时间多多赚钱回头买地盖房子。 见唐红玫还有些心神不宁,唐婶儿索性岔开话题,提到了心里一直在琢磨的事儿:“红玫啊,你看胖小子长得那么快,皮猴子再过一年也该上幼儿园了。咱们家的房子迟早不够住,分房是没戏了,你看要不要花钱买块地自个儿盖房子住?” “县城里也能这样吗?” 唐红玫果然被带跑了心思,她娘家村子里倒是可以批宅基地,可她不清楚县里是怎么样的,毕竟有工作的人家都可以申请分房,即便一直没有房子,也可以住在单身宿舍里。 对了,周大妈的二儿子一家五口住的就是学校的单身宿舍,据说是在不足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摆上两张高低铺,俩口子住一张铺,其他仨孩子一人睡一张铺。 肯定挤得慌,也肯定是处处不方便,可这是他们的权利啊,有工作的人就是可以分到房子住,的房子! 人人都有,自家凭什么没有?! 抱着这样的想法,整个县里几乎没有买卖房屋的事情。当然,几乎没有并非完全没有,本地人多半都有一两套老房子,许学军家里没有是因为当初唐婶儿跟婆婆合不来,一家三口自行搬离了老房子。 可要是能自己买地造房子的话,唐红玫当然愿意了。 “真的可以?我好想要前面带大院子的房子。”眼见唐婶儿点了头,唐红玫高兴极了,她打小就在乡下地头长大,自然更喜欢宽大的屋子院子。也亏得自家是在一楼,这要是住在三楼四楼,估计她当初适应起来就更困难了。 唐婶儿是知道县城里的情况的,她想了一下,才道:“商业街附近那是不可能的,可城北那头,就是菜市场那块,你想想,本来不是靠着农村吗?农村本来就可以批宅基地,咱们可以多花点儿钱,托人弄一块地不难的。” “菜市场?那敢情好,人多,生意肯定好,要是咱们自家盖了房子,还可以跟以前一样,前头开店,后头住人。” “这主意不错。”唐婶儿盘算了一下,“我明个儿上午回一趟娘家,叫我弟帮着打听一下,我记得他媳妇儿的亲妹子好像就是嫁到了城北附近的村子里。” 租的铺面跟自家的房子哪儿能比? 就说现在家里的两个铺子,商业街这边的是当初借了李桃的光,以低价租赁下来的,短时间内倒不会有问题,可时间一长,先不说对方还愿不愿意继续租给他们,就算愿意租,还能不涨价? 菜市场那头就更不用说了,转租本来就麻烦,万一回头有人托了门路抢先租下了铺子,他们咋办?合同只签了两年,只要过了这个年限,租给谁不是租?又没写明了只租给他们家。 思来想去,还是自家房子最靠谱。 于是,在胖小子的暑假只剩下最后五天时,家里人忽的又忙翻了,将他即将开学一事彻彻底底的忘在了脑后。 胖小子:………… 新衣服只做了一套,新书包还剩下一半没缝好,答应给买的新文具盒连个影儿都没有,还有铅笔橡皮本子等等,都在哪儿呢? 爸妈都是不靠谱的。 幸好,胖小子有个相当靠谱的二姨。 赶在八月的最后一天,邮递员通知他们有包裹到了,让赶紧去取。 正好这一天是许学军休息,他就领着胖小子去了一趟邮电局,结果回来时,他本人两手空空,胖小子抱了个巨大的包裹,步履蹒跚的往回走。 唐婶儿正巧收了钱递了肉,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拉着脸看向许学军:“皮痒了?” “是他自己非要拿,我总不能跟他抢?”许学军一脸的无辜,包裹是他二姨姐寄来的,刚在邮电局拆了一点,里头全是胖小子和皮猴子的衣服鞋子,以及新潮时尚的书包文具。 胖小子乐死了,抱着包裹说啥都不撒手。 许学军能怎么样呢?儿子上赶着犯蠢,他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了。 第052章 第052章 唐婶儿忍不住连连叹气, 就像当初她老想不明白, 自己这么精明一人儿, 怎么就生了个木鱼脑袋兼锯嘴葫芦的儿子呢?现在,她依旧没有想通, 大孙子怎么就傻乎乎的那么好骗呢? 被亲奶盖上了傻乎乎戳的胖小子, 这会儿已经迈开小短腿,吭哧吭哧的搂着有他半人高的大包裹,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进到了店里。 把大包裹往地上一放, 他开始埋头翻找礼物。 漂亮的天蓝小海军服是他的, 印着卡通画的小书包也是他的, 还有彩色文具盒、铅笔橡皮等等, 反正胖小子掏出来的东西里头,十有八.九都是他的。 除了两件明显小了一大圈的衣服, 以及拨浪鼓和摇摇铃。 “弟弟, 给你。”胖小子极有兄弟爱的把小衣服和玩具全倒在了皮猴子的摇篮里, 然后美滋滋的跟他那一大堆的礼物相亲相爱去了, “二姨真好啊!” 彼时,听到外头动静的唐红玫也走了出来,瞧了眼整个人都几乎要埋到包裹里头的胖小子,她用眼神询问许学军, 怎么回事儿? 许学军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 走上前递给了唐红玫:“从包裹里拿出来的。” 他能说他刚才在邮电局里, 才拆开包裹瞅了一眼, 就被胖小子强行挤到了边边上。亏得他胳膊长,好赖抢到了信,至于别的东西,他瞄了一眼,也就由着胖小子犯蠢了。 唐红玫接过信,上头没有贴邮票,连封口也是随便折起来的,倒是摸上厚厚的,抽出信纸一看,果然少说也得有七八张。 当下,唐红玫忍不住纳了闷。 二姐是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妹妹的还能不知道?假如真的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该是发电报过来。要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二姐才不会给她写那么多字,毕竟论文化程度,她二姐还不如她呢。 回头瞅了眼还在咕咕响的大铁锅,唐红玫靠着厨房门,低头细看起了家信。 看笔迹,信肯定是二姐写的,那手弯弯扭扭的字迹,一般人还真模仿不出来。开头那一页还算正常,就是最普通的问候信,问下家里什么情况,各人是否安好,皮猴子会说话会走路了没,胖小子是不是又胖了一圈…… 唐红玫边看信边忍不住抬头瞅了眼胖小子,心下暗道,别的不好说,胖小子的确是又胖了,还是胖了不止一圈,当然个头也高了不少,整个人瞅着愈发像是一个发面大馒头了。 等翻到了第二页,事情就有些不对头了。 看着明显比之前更扭曲的字迹,唐红玫仿佛感受到二姐写信时,那愤怒的心情,对比第一页,后面的那几页明显就不是同一天写的。 翻着看着,唐红玫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甚至颇有些怀疑人生。 …… 唐婶儿和她娘家弟媳一道儿把一**客人送走,眼见柜台里放着的卤肉已经不多了,便扭头招呼唐红玫,却看到她一副懵圈样儿。 再看其他人,胖子还在跟他的礼物作搏斗中,皮猴子对哥哥拿过来的摇摇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很是高兴的抓起来往嘴里送,许学军赶紧上前制止他…… 兵荒马乱之中,唐红玫的迷茫更显得突兀。 “咋了?总不能是你大弟又打算再离一次婚?”唐婶儿绕开蠢儿子笨孙子,走到唐红玫面前,边问边扭头往厨房瞧,“卤肉好了没?” 唐红玫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回去先关了火,只是面上的失魂落魄却并未因此减少多少。 “还真……”唐婶儿被自己脑补出来的事情吓了一跳,“不会?这结啊离啊,还真没个消停了?” “不是离婚。”唐红玫关了火,掀开盖子叫卤肉凉着,缓了一下后,才道,“是我二姐发现了一个事儿。” “啥事儿?二桃的事儿?你没告诉她李家是啥情况?我记得耀祖跟我提过,他说他把二桃的底都给掀了,连许建民是二桃前夫的事儿都说了,还有啥事儿是不知道的?” 唐红玫满脸苦涩,她忆起了年初开春那会儿,二姐离开家乡前,曾委婉的跟她提了一句,说李桃那些钱恐怕不干净。那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想着李桃一直在鹏城和港城来回转悠,还倒是类似于买卖的货物来路不正。 这事儿,错是肯定错的,可真要唐红玫说的话,她是真的没啥感觉。 早几年,投机倒把不也是错的?如今国家还大力提倡呢。可她没想到的是,李桃…… “你别不说话啊,二桃咋了?”唐婶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记得她过年那会儿就说自己怀孕了?那现在也得有八.九个月了?生了?” “信上没提这事儿。”唐红玫低头翻看了一下信纸,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妈,我二姐说,李桃在港城给人当情.妇,对方有家有室还有好几个孩子,年纪都可以当她爸了。” 唐婶儿:………… 她先前满脑子都是二桃又咋了,是作死了还是作幺了,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哪怕再度离婚好了,头一次离婚的冲击都比较大,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感觉也没啥不能接受的了。 万万没想到啊,人家二桃还没咋地,倒是李桃被掀了老底。 真要开口时,唐红玫又说:“二桃会跟我大弟看对眼,也是李桃唆使的。而且,她最初帮二桃挑的目标还不是我大弟,是……是我二姐夫。” 唐婶儿真的是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儿没缓过来。 “啥意思啊?李桃叫她妹妹去勾搭有妇之夫?”甭管是唐红玫的二姐夫还是大弟,那会儿全是有家室的人。 “嗯,据说李桃最最开始还帮着相中了另外一个港城老板,就是年纪太大了,好像已经超过六十岁了,二桃不愿意,李桃才帮她改了目标,挑上了我二姐夫。” 叫人没想到的是,这一票又没成。 其实,唐红玫的二姐夫卖相真的不大好,个头有点儿矮,又因为赚了钱日子好过了,人到中年就有些发福。二桃倒是勉强说服自己看在钱的份上忍了,可那会儿二姐已经南下,饶是二桃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人家妻子跟前明目张胆的撬墙角。再一个,别看二姐夫卖相不好,人家可不瞎,手头有钱了眼界就高了,他还看不上二桃这样的。 退而求其次,二桃把目标从鹏城富商江诚安,挪到了江诚安的大舅子唐光宗身上。 总的来说,二桃没爱过江诚安,就连一开始设定了目标,那也是私底下自己琢磨盘算的,事实上她就没真正行动过。等她真的开始施展手脚时,目标已然改变。 可这话要怎么说呢?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这番做派叫人家当老婆的发现了,也是够恶心的。 更恶心的是,这人还成了自己的弟媳妇儿,这会儿还怀着自己的亲侄儿。 二姐恶心坏了,也气疯了,看在二桃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份上,她勉强忍下了这口气,毕竟说一千道一万,二桃只是有撬墙角的想法,她从未真正做过什么,至少没去二姐夫做过什么事儿。 对二桃,二姐她忍了,可对帮着亲妹妹择目标拉皮条的李桃,她就没这么好的气性了。 “我二姐说,先前因为知道他们家在鹏城已经干出了名堂来,老乡们有不少慕名去投奔他们的,这事儿已经在鹏城闹开了,早晚都会传到咱们县里来。” 唐红玫心里很是有些不是滋味,在她心目中,李桃和二桃虽然是亲姐妹,可两者给她的印象却是截然不同的。 二桃好逸恶劳,明明没本事还成日里各种作,且不提许建民家里人怎么样,最叫唐红玫无法接受的是,二桃当初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完全不顾家人死活的举动。 而李桃,能在被前夫家里扫地出门后,坚强的离开家乡南下经商,最终在赚了大钱后,荣耀回归,还不计前嫌的给了父母孝敬钱,帮助妹妹从泥潭里站起来,等等一切,都叫人对她不由的产生了敬意。 更别提,李桃还曾经帮过自家,就连卤肉店能顺利开起来,都离不开她当初的帮忙。 结果,二姐却说,这人根本就不是表露出来的那个样子,她赚的是不干净的钱,是依靠破坏别人家庭赚来的,又因为钱来得太容易了,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也好不心疼。甚至二姐还揣测道,这人荣归故里,为的根本就是炫耀,而非所谓的不计前嫌孝顺父母。 ——我就是想要那些曾经瞧不上我的人看看,离了你们我过得有多逍遥自在。 这些是二姐揣测的,不过按照现有的依据,可能性非常非常得大。 换句话说,李桃跟二桃真不愧是亲姐妹,从性子到人品都是一模一样的,兴许区别只在于一个聪明一个傻。 “……我二姐在信上就是这么说的。”唐红玫将信中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唐婶儿,瞅着锅里的卤肉渐渐没了热气,她拿大漏勺将肉都捞到大白搪瓷盘子里,准备端到外头去。 唐婶儿大脑还处于当机之中,愣是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如果说,对于唐红玫而言,李家姐妹只是普通邻居,顶多就是二桃换了身份变成了她的大弟媳妇儿。可问题是,她跟大弟的感情都快被磨光了,弟媳如何跟她关系还真不大。 可唐婶儿就不同了,李家姐妹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李妈这人一贯不好相与,兴许当初她都能让许学军娶了姐俩之一为妻。事实上,就连当初妇女主任帮着做媒,她嫌弃的也都是李妈,而非在她眼里完全无辜的二桃。 “这都是什么事儿哟!”许久以后,唐婶儿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儿媳手里的盘子,转身走出了厨房。 唐红玫伸手摸了摸兜里的信,也跟着叹息了起来。 二姐的意思她明白,就是叮嘱她警醒一点,别叫人哄了去,毕竟就算李桃姐俩在南方,李家却还在她家隔壁住着。用二姐一贯的思维方式来说,能生出这么俩祸害闺女的,当爹妈的能有好的? 好不好的,现在也难说,反正唐红玫向来都很听姐姐的话,她觉得跟李家断交也无所谓,哪怕仅仅是为了二姐心里能舒服一点。 她也不担心唐婶儿和许学军的态度,别看二桃的闺女十金是许建民的亲闺女,可一来唐婶儿跟许家那头的关系相当恶劣,二来连许建民这个亲爹都不管闺女了,他们家凭啥管?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二姐在信的末尾所说的话,这事儿已经闹大了,传到县里完全只是个时间问题。 偏偏现在不比从前了,无论是写信、发电报,还是外出打工的人回来,多的是法子让事情彻底传开。 又仔细盘算了一阵子,唐红玫最终还是决定避开妥当一些。 “妈,你先前不是说在找人看宅基地了吗?我是想着,咱们也没必要买空地,要是有人家愿意卖旧房子,也成呢,大不了出点儿钱修缮一下,比咱们自家起房子方便多了,还省钱。” 唐婶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也明白,在这个事情里,最为难的就是唐红玫。 说白了,唐婶儿早二十年前就跟许家那头彻底闹掰了,再多掰一个老邻居又算得了什么呢?偏偏二桃现在是唐红玫的大弟媳妇儿,这点才是最恶心人的。 “行,我会考虑的。” 光说不做假把式,唐婶儿完全是个行动派,刚答应好了,下午就抽空回了一趟娘家,愿意把条件改一改。 要是有大块并位置好的空地当然是最好的,没有也行,只要位置在菜市场附近的,面积别太小,房子旧点无所谓,她愿意出钱买下来。 条件一改,选择范围瞬间就广了许多。 在胖小子开学的第三天,就有了结果。 那地位置还算不错,离菜市场的大概就百来米的距离,起了个农家小院,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四间大瓦房带院子的。房子看着还算挺新的,看得出来主人家有好好的维护,地方也蛮大,屋前屋后都有院子,而且还在去年菜市场热闹起来后,接通了自来水管道,电线也是拉好的。 啥啥都还成,就是价格有点儿高。 早先,唐婶儿觉得这瓦房迟早得扒掉,因为她想要的是县城里这种两层或者三层的房子,最好是前头一溜儿宽敞的店面房,后头才是院子。可这个房子却是正好相反的,屋后只有两垄葱蒜地,约莫十来平方的样子,屋前倒是有个大院子,就是他们家用不上。 盘算着这个样子接下来,瓦房是算钱的,扒掉又要钱,然后再盖房子还是得要钱,那就太不划算了,而且钱也不凑手了。 可主意都是一时的,唐婶儿现在改了想法,觉得这房子也还成,大不了先买下来囤着,横竖店铺一时半会儿的也抢不走。 抱着这样的想法,唐婶儿在跟家里人商量之后,以一千五百块的天价买下了这个面积足足有三百多平方的瓦房加院子。 哪怕买了下来,完成了过户等一系列的复杂手续,唐婶儿还是心疼得直哆嗦。 一千五百块是什么概念? 他们家忙活了这些年,统共也就积攒了不到两千块,这一下子就去了一多半,可不得心疼死她了?要是拿许学军的工资打比方的话,他干一年都攒不下五百块来,尤其在工厂效益越来越差的当下,只怕得干个至少四五年,还得不吃不喝才能有这些钱。 心疼到差点儿要心梗的唐婶儿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花了一千五百块买下的这个房子,在几十年后会涨成真正的天价。当然,后世的房子本身就是天价,别说这个地段那么好了,哪怕是闭着眼睛瞎买乱买,想要亏本也挺难的。 不过,就算已经买下了房子,唐婶儿却完全没有声张的意思。 “先把消息瞒着,横竖一时半会儿咱们也搬不走,我看呀,最少也得等福利房的消息落实后再说,不然我怕有人又要嚼舌根闹事情。” 唐婶儿指的是先前出了工伤意外那人的家里人,因为闹着要分房,他们没得到厂领导的同情,反而惹恼了厂子里的其他工人。 试想想,你多拿一套房,就意味着别人得少了一套房,偏受伤那人平日里也不是埋头苦干的人,以前不得人心,现在多的是人落井下石。那家人相当得不服气,甚至还攀扯到了许学军已故的父亲。 同样是工伤意外,怎么待遇就这么不同呢? 这些话,唐婶儿听说了,平白惹了一肚子气。要知道,许学军他爸当初是因为机械故障才意外身故的,并不是本人操作不当。还有就是,在意外发生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就已经搬进了家属区里。事实上,在那个年代只要是正式工人都能分到房子,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极端。 意外发生后,厂领导没有将房子收回去,还帮着保留了工作,等许学军长大后叫他来厂子里上班,一时成了厂子里的美谈,人人都觉得厂领导有人情味儿,大家伙上班也更有动力了。 一句话,这两出意外是完全不同的,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然而,那家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固执的认为,既然是因公负伤的,厂子就该负责到底,给钱给房给养老一辈子。 得了这些消息后,唐婶儿气归气,却没有跳出来理论的打算。 说白了,她完全不相信厂子里会因为那些跳梁小丑不停的闹腾而妥协给房。假如今个儿真的松口给了房子,她敢保证,下一刻人人都能跑去厂长跟前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个口子开不得,那家人绝不可能如愿的。 既然都知道结果了,唐婶儿决定冷眼旁观,只是在这之前,她不打算叫外人知道自家买了房子。 肉要埋在饭里吃,闷声才能发大财。 唐红玫其实挺想搬的,她是真的被李家姐妹恶心到了,不想再跟那家人打交道。不过,仔细想想,李家那头又不来买卤肉,她每日里早出晚归的,哪怕只隔了一堵墙,想见面也不容易。 才这么想着,李妈却颠颠儿的跑来了。 “唐姐,我家二桃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哎哟,红玫也在啊,你们唐家有后了!” 然而,唐红玫并不稀罕,她有大侄子,哪怕前大弟媳性子有些闷,不太讨喜,可比起二桃简直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李妈不知道唐红玫心里的想法,只径自高兴的说着:“我前头还担心呢,生怕二桃这孩子随了我和她姐,万一又生了个闺女可咋办呢?旁的不说,这费劲巴拉的跑到港城那头,钱都花了不老少了,还生闺女就太亏本了。还好还好,二桃是个有福气的,现在有了儿子,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唐婶儿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哦,那可真是挺好的。” “可不是?我这颗悬着的心啊,总算是放下来了。” 李妈沉浸在难得的喜悦之中,完全没察觉到唐婶儿婆媳俩的不对劲儿,自顾自的掰着手指头算着。 “二桃没法回来,我琢磨着,该办的还得办,席面就算了,喜蛋还是得给的。正好,红玫你不是会卤蛋吗?喜蛋肯定也没问题,也不用太多,弄上两百个喜蛋就成,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记得上色要匀点儿,我明天过来拿,省得我跑乡下找你妈要去。” 第053章 第053章 “你去要, 反正我是不会准备的。” 这一次, 难得的唐婶儿尚未开口, 唐红玫就直接拒绝了,还是断然决绝, 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李妈一瞬间脸都涨红了, 明显是没料到唐红玫会这么说,憋得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好半晌才不敢置信的问道:“那可是你侄儿!亲侄儿!是你爸妈的大孙子!” 唐红玫纠正道:“不是大孙子,我爸妈的大孙子是哲哲。” 哲哲是唐光宗的长子, 也就是他跟前妻所生的儿子, 小名哲哲, 大名唐文哲。 这话对于唐红玫来说, 纯粹就是一个陈述性的话语,不带别的意思的。可在李妈听来, 却好似直接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你这是嫌弃我家二桃不是原配?你这人也太刻薄了!” 唐红玫一脸的冤枉, 她提都没提二桃一句, 而且她也并不歧视再婚, 真要说起来,二桃是再婚的,她大弟也是啊,俩人一路货色, 谁也犯不着嫌弃谁。 “李大妈, 我没那个意思, 就是提醒你, 哲哲才是我爸妈的大孙子。”见李妈一脸的气急败坏,唐红玫也知道自己这个解释基本没用,遂放弃了解释,妥协道,“就算是大孙子好了,哲哲当年出生,我妈也没叫我准备喜蛋呢。” 然而,李妈并未就此放过唐红玫,事实上听到这话后,她愈发生气了:“你是说,我家二桃生的儿子还比不上前头生的那个?” 唐红玫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面上、眼神里俱是满满的震惊:“小的还能跟大的比?” 这话却是真的点了马蜂窝,李妈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差点儿没直接噎死过去:“你你你……你真是好样子!我这就去你娘家问问,你妈到底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噢。”唐红玫无所谓的答应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连威胁都没起效果,李妈是真的恨不得原地爆炸。恨恨的瞪了唐红玫几眼后,她转身往街面的另一头走去,那方向肯定不是回机械厂家属区,看着像是要去唐红玫娘家。 见她走了,唐婶儿担心的皱了皱眉头,说真的,两百个喜蛋不算什么,哪怕家里刚花了一大笔钱置办了房子,买些食材的钱还是掏的出来了。当然,掏的出来不代表她愿意掏,可假如因此闹得儿媳跟娘家产生了矛盾,唐婶儿还是愿意忍下这口气的。 “红玫……” “妈你放心,她要是能要来喜蛋,算她有本事。”唐红玫是真的无所谓,都说知女莫若母,其实反过来也是说得通的,她很了解她妈,知道李妈这一次去告状绝对是会铩羽而归的。 唐婶儿还有些不大明白,在她看来,亲家母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略偏心了点儿,就拿唐红玫两个弟弟来说,明摆着耀祖比光宗强得多,可亲家母就好似看不到耀祖的优点一般,径自把光宗碰上天。 这还是俩儿子搁在一块儿比较,要是儿子跟女儿比呢?说真的,唐婶儿信不过亲家母。 仔细想了想,她索性把话挑明了说:“红玫,我的意思是,你妈会不会因为这事儿怪你?我看她挺疼你大弟的。” “她当然疼大弟,我娘家爸妈爷奶都拿我大弟当成宝儿。”唐红玫奇道,“可这跟李大妈有什么关系?” 俩儿子比较起来,肯定是光宗的地位高于耀祖,当然也比唐红玫姐妹仨更强。然而现在是这个问题吗?是谁告诉你,儿子跟儿媳是一样的?假如是一样的,为啥唐光宗前妻会被坑得那么惨? 唐红玫很有信心,假如李妈非要闹腾,她妈能建议光宗再换个媳妇儿,横竖离一次跟离两次也没差了,更别提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 当下,唐红玫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婆婆,直把人听得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唐婶儿才憋出一句话:“你妈这脾气搁你们姐弟身上挺气人的,咋搁在这事儿上头那么解气呢?” 不由的,唐婶儿开始期待起李妈的乡下之行了。 …… 李妈是带着一肚子火气去乡下那头的,也亏得她之前就去过一趟,就是年关里送十金过去那次,她记性不错,一趟就把路给记熟了,加上这会儿可比过年那时好走多了,约莫两个钟头后,她到达了目的地。 就是把她热了个够呛。 找准了地头后,她顾不得擦把汗,就怒气冲冲的闯进了唐家院子,然后又飞似的跑了。 正是农忙时节,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体型庞大的土狗趴在堂屋檐下打瞌睡。 别看只是条土狗,先前也因为热得不行,显得无精打采的,可一看有生人进来,那狗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背眯着眼睛,危险的低吠了两声,一副随时随地都要进攻的可怕模样。 李妈差点儿没给吓尿了,顾不得腿软,转身就夺路而逃。 还好,唐家养的狗子没打算追出去,毕竟它只负责看家,捉贼不是它的任务。 话虽如此,李妈还是吓坏了,冲出去百十米后才勉强挺了下来。本来顶着大太阳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就已经挺累了,还被这么一吓,只感觉在酷暑时分被惊了个透心凉。 撑着膝盖缓了许久,她才勉强起身,沿着乡间土路,边走边四下张望,打算找个人问问。 乡下地头不比县城里,家家户户都挨在一块儿,一般每户人家跟乡亲们都会有段距离,除非是连着亲的,可能会毗邻而居。 走了一段路后,李妈才勉强找到了一户人家,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孩子,旁边搁了俩摇篮,还有几个小屁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滚了一身的尘土。 忍着嫌恶进去问了情况,李妈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从老太太浓浓的乡音里把事情给弄了个清楚明白,又根据人家的指点,摸索着去了唐家的承包田里。 其实,搁在几年前,还是赚工分的时候,家里多半都会留个人,烧饭做饭之类的。可现在不是土地都分了出去吗?给自家干活可不能惜力气,所以唐妈把大孙子哲哲托付给了亲戚家的老人,全家齐上阵下地干农活。 等李妈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她已经没了先前的气愤,只觉得又累又渴又饿,背后还都汗湿了,就是不清楚是热的还是刚才被吓的。 把前因后果一说,唐妈满脸惊讶:“哦,你说老四家的又生了个儿子?嗯嗯,谢谢亲家母你来报喜……喜蛋?没问题,回头我会准备的,是该给自家亲戚发喜蛋乐呵乐呵,放心,这事儿我有数,亲家母你不用操心。” 李妈听到这话时,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可随即一琢磨,却发现这话好像有点儿不对味儿,索性就把话说开了。 “我来你们这边一趟也不容易,你干脆收拾一下,我拎走好了,染色我自己来。” “拎走?”唐妈愕然的抬头,似乎有些不明白,转瞬才恍然大悟,“对对,是该给亲家母几个喜蛋,你等等,我回家给你拿几个。” 话是这么说的,唐妈心里还直嘀咕,都说城里人大方,她咋觉得亲家那么不上台面呢?特地跑到家里讨几个喜蛋,也是真能耐了。 不过,到底唐妈还是回家拿了几个喜蛋,觉得给两三个不好看,干脆就拿了六个,又给找了个草编小篮子装上,递给了李妈:“拿着。” 李妈:………… 这不对啊!! 懵了半晌,李妈终于彻底的把话说开了:“这些不够啊,我要给亲戚朋友分喜蛋,起码也得准备两三百个啊!要我说,本来我都不用跑这一趟,都是你那三闺女,就是叫红玫的那个,我去跟她要鸡蛋,她还不给,可真是气死我了!” “什么?”唐妈本来给了鸡蛋又顺手灌了水,正准备回地头上时,却听到了后头那一席话,惊得她连手上的水壶都没拿住,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湿了一地。 “还有什么?许学军家的太小气了!她弟弟家添了儿子,她这个当姑姑的给出两三百个鸡蛋不是应该的吗?她居然不给!有她这么做人的吗?”李妈气呼呼的给唐红玫添罪名,完全没发现唐妈已经吓白了脸。 片刻,唐妈才哆哆嗦嗦的张开了嘴:“你、你叫红玫给你拿鸡蛋?她婆婆知道吗?” “知道啊,她婆婆也在。” 唐妈差点儿没撅过去:“那她婆婆咋说啊?哎哟,我的三儿啊,她婆婆那么厉害一人,回头还不得说她啊!你你你……你这人咋这样呢,我家要发喜蛋是我家的事儿,不用你说我也会给亲戚家发的,你凭啥去找我的三儿啊!……算了,我去一趟县里,我跟亲家母解释去!” 说罢,唐妈也顾不得捡水壶,先往地头上跑了一趟,把事儿简单的说了一遍,忙要往县里跑。 亏得唐家的地紧挨着唐红玫二叔他们家,见唐妈急成这样,二叔家的三儿子自告奋勇送她一程:“大伯母你别急,我骑车送你进城,我那自行车还是托你家我二堂姐买来的呢!” 有人送当然好,唐妈一叠声的道谢,赶紧跟人走了,完全不记得还有个倒霉催的李妈被她丢在了家里。 骑自行车肯定要快很多,就是唐妈这急吼吼的奔了一路,却是把唐红玫吓了一跳。 “妈,你这是……” “红玫你先等等,我同你婆婆说两句话。”唐妈一到店里就直奔主题,一叠声的跟唐婶儿道了歉,态度之诚恳直接把唐婶儿弄了个一脸懵逼。 好在,这事儿本来也不算复杂,很快唐婶儿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忍住了没笑出声儿来。 唐婶儿终于理解了亲家母那神奇的脑回路,忙安抚道:“放心放心,红玫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还有那个李家,跟我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就是个能折腾的主儿,天天想着占便宜,对了,你给她鸡蛋了没?” “就算她要占便宜,我家到底添了个孙子,喜蛋还是该给的,我给了足足六个呢。”唐妈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今个儿来得急了点儿,回头我也给你们送点儿,沾沾喜气。” 六个啊,足足给了六个啊! 唐婶儿憋笑憋得肚子疼,又问:“你家还准备给亲戚发喜蛋呢?” “肯定啊,近亲隔房都得准备。放心,这事儿我有数的,比照着当初文哲那样来就好了。”唐妈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样子,弄得唐婶儿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再度把笑声憋了回去。 是啊,添丁进口要发喜蛋,可唐妈明显只算了自家亲戚,像唐二叔、三叔几家,还有其他几个隔房家里,估计村子里交好的人家也不会忘记的,当然亲家也在其中。问题是,假如亲家要发喜蛋给别人沾沾喜气,关她什么事儿你?你要是嫌浪费,你可以不发喜蛋的。 唐婶儿还是很能安抚人的,劝了几句后,还硬塞给唐妈一包卤肉:“不用客气,红玫她二姐上回还给胖小子哥俩寄了好些礼物过来,再说这是自家卤的肉,拿着。” “这怎么好意思呢?都是能卖钱的东西。”唐妈实在是推辞不过,这才收了下来,心下盘算着等忙过这阵子以后,趁着中秋节,也置办一些礼物,毕竟她家小儿子还叫人家带着呢。 及至唐妈走了,唐红玫也没跟她说上话。 主要是在她确定了唐婶儿并不曾因为傻亲家的一番话记恨上自家闺女后,唐妈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惦记着家里的活儿,赶紧回去了。 唐红玫一脸无奈的目送她妈走远。 “你妈也是个妙人,先前她叫你带耀祖时,我也没看她客气呢。”唐婶儿奇道。 “耀祖是我亲弟弟……”唐红玫想了想,解释道,“我妈她不在乎儿媳妇儿,尤其是已经生完了的儿媳妇儿。” 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儿媳妇儿得罪闺女的婆婆,太不值当了。唐妈最怕唐婶儿因此给自家闺女小鞋穿,更别提唐耀祖还在这边讨生活呢。 “那她就不怕开罪李大妈?” “……她大概不在乎?”唐红玫想起了她大弟的前妻,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没见家里人跟那头有什么联系,反正嫁都嫁了还怕跑了不成。 唐婶儿点了点头:“也是,她怕我记仇苛待你,又不怕李大妈苛待她儿子。” 顿了顿,唐婶儿终于忍不住了,抱着肚子好一通大笑,把正好下班顺路接了胖小子回来的许学军吓了一大跳。 许学军很是认真的上下打量着他妈,一副“你吃了什么奇怪东西”的样子。 等笑够了回过神来后,唐婶儿终于发现了她儿子那看西洋镜般的眼神,怒道:“还愣着干啥?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不会自己找事儿干吗?” 抱着我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想法,许学军转身找活儿干去了。 最惨的还是李妈,她是突然兴起了告状的念头,等于说她连午饭都没吃,就急赶着往乡下去了。结果,一来一往费了太多时间,也亏得现在天日还长,总算不至于抹黑回家。饶是如此,跑了这么一天,也差点儿没把她给累虚脱了,等回到了家里直接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两条腿真当是跟灌了铅一样重,坐下就起不来了。 喜蛋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好在也没人会上门讨要喜蛋,正常的情况下,你给我收着,你不给我也就当没这回事儿,当然背后说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李妈觉得丢脸丢大了,尤其是她娘家那头,早先吹嘘了太多回,说二桃嫁得有多好多好,又说那头对二桃有多重视,结果…… 没过多久,又一个重磅消息传来,证实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本地去南方打工的人不少,因为江诚安的缘故,直接去鹏城投奔的也有好多,没几天,李桃在港城当人情.妇的消息就彻底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平原那个大闺女是给人当小老婆的,我说呢,咋一个女人啥本钱啥门路都没有,跑到南方一年就赚了大钱,看她花钱那劲儿,比咱们县最有钱的人家厉害多了。” “哟,你还不知道?她好像还给人拉.皮.条呢,听说她亲妹子就是她帮忙牵线搭桥的,闹得人家俩口子离了婚,这才答应结婚的。” “真的假的?还能这样?” “我还听说啊……” 二桃成了唐红玫弟媳妇儿这个事儿,在村子里那是早就已经传开了,可反过来说,县城这边没几个人知道。唐红玫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承认,巧合的是,李家那头也一样,他们对外一直都说二桃钓了个金龟婿,有钱有貌,对她还特别好。 托两边互相不愿承认的福,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机械厂家属区这边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事儿。 知道的没往外说,剩下那些不知道的人,一个两个的都根据道听途说的消息,加上自己的理解,瞬间编排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纷呈的小故事,都不用人催促,自动自发的往外宣传着。 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妈先前还在为喜蛋那事儿生气,觉得唐红玫和唐家都不给她面子,害得她老脸都丢光了。 及至这个时候,李妈才终于明白,跟后续的事情比起来,前头那桩事儿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更惨的是,机械厂这边人人都知道李家断了收入来源,哪怕李爸在腰伤好转以后仍然去找活儿干了,可事实上以李家的开销,主要还是靠李桃去年下半年寄来的那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啊,好好规划能用很久了。 李妈当时还乐淘淘的炫耀过她家李桃多孝顺,现在却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他们家用的是闺女卖身子赚来的钱,啧啧,用的还挺舒坦的,真是好爹妈。” “生啥儿子呢?生儿子还得倒贴钱,操一辈子心,生闺女多好?你看人家李平原俩口子,这才俩闺女呢,就吃香的喝辣的了,要是多生几个,日子还不过得跟神仙似的?” “大闺女当了人小老婆,二闺女把别人好端端的一户人家给拆散了,当爹妈的还到处炫耀闺女们多孝顺,真有脸啊!” “啥样的爹妈生啥样的孩子呗,原先我还当李桃是个好的,没了男人依靠自个儿也能赚钱,现在想想哟……” “啧啧,一家子坏胚子。”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简直就跟无孔不入似的,疯狂的钻进了李妈的耳朵里,弄得她寝食难安,夜夜做噩梦,就连李旦也因为学校里的同学嘲笑他,拒绝再去上学。 也就是十金了,因为年岁小不懂事,成为了李家独一个高高兴兴的人。 可惜,好景不长,幼儿园里也不一定是太太平平的。在事情曝光后某天下午,李妈去接十金放学,就看到十金哭着跑出来说自己被小朋友欺负了。 “姥!小朋友们说我妈和姨都是大坏蛋!他们不跟我玩儿了!” 一瞬间,李妈只觉得眼前猛的一黑,紧接着就是一阵阵天旋地转。要不是撑着十金的小身子,她差点儿就要软倒在地了。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下可怎么办呢? 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呢? 第054章 第054章 小县城就那么大, 虽然近两年附近乡镇的人进县城来打工了, 可总得来说, 人还是不算多。 这直接导致了风言风语传播的速度极快,甚至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别人的问题, 可李妈走在路上, 总觉得别人在偷瞄她,偶尔有老街坊站在拐角处闲聊,她也认为那是在说她家的闲话,哪怕只是从不远处传来的阵阵笑声, 她一样会联系到自己身上。 更糟糕的是, 李爸自打从厂子里退下来后, 就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 只能拖着年迈的身体跟一帮年轻人抢活儿干。 以前,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 有些轻便的活儿还是轮得到他的, 赚的钱虽然不多, 可好赖也够勉强糊口了。可自打李桃当人情妇的事情传开后, 李爸就再也找不到活儿了,无奈之下,他只能蹲在家里,经常半天不挪窝也不吭一声。 现在又轮到了十金…… 李妈勉强崩住了才能直接在十金面前哭出声儿来, 她早就知道这世道对女人严苛得很, 先前二桃闹着要离婚, 她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没想到, 离婚那事儿倒是顺利的过去了,可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踉踉跄跄的把十金带回了家里,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可她也没心思做晚饭,只开了一小点儿门,时不时的瞄上一眼,注意着楼道里的情况。 又一个钟头后,唐婶儿一家子回来了,李妈掐准了时间,跑出家门去了隔壁。 唐婶儿一脸的愕然:“你干啥呢?” 瞧不上归瞧不上,两家也没闹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唐婶儿见李妈一脸的恍惚,眼底里还透着浓浓的绝望,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只让开一步,叫她进来说话。 眼见李妈进来了,唐红玫倒是没太在意,就算嫁过来多年了,其实她跟家属区里的老街坊也就是混了个面儿熟。像周大妈这样的还好,因为时不时的会往卤肉店去说说话,还算是比较熟稔的。可李妈…… 敬谢不敏了。 “学军家的!”这时,李妈忽的开口叫住了要往厨房去的唐红玫,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的开口问道,“你、你知道不知道……那个,我家桃儿……说桃儿坏话的消息是……假的?” 唐红玫侧过身子看了李妈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其实,是真是假完全可以自己判断的,再说了,唐红玫的消息也不过是来源自二姐,真要说证据实锤之类的,她也没有。 李妈没听到回答,片刻后又追问道:“是不是假的?你告诉我,那些话都是别人编排出来陷害我家桃儿的,对不对?” “李大妈你觉得呢?”唐红玫反问道。 很多事情都不能往深了想,一旦仔仔细细的把事情从头到尾撸过一遍后,先前忽略的细节会徒然放大,逼得你不得不相信这些事儿。 简单来说,李桃发财这个事儿本身就不正常,从她被前夫家里赶出来,到她荣耀归乡,期间只过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而且当时才刚改革开放,也许南方沿海城市充满了机遇,可毕竟不是遍地金子,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发了大财呢? 还有,她是没有本钱的,蔡家不可能在赶她出门时,还给她一大笔钱,哪怕她之前偷偷的攒了点儿私房,又能有多少呢?去南方不要钱?路上吃喝不要钱?真的到了那边,没本钱、没门路、没人手…… 说句难听的,她凭什么发财? 唐红玫本人没去过南方,可她不止一次的听到她二姐抱怨辛苦。要知道,二姐夫和唐光宗都是壮年人,即便这样也累了个半死,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远在离家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哪怕只是生存都是千辛万苦的,更别提创业本身不易,纵使机遇再多,你也得拼尽全力抓住。 想想唐光宗被逼得都把主意打到跟小弟交换上头了,大概也可以猜测出创业有多辛苦了。 “李大妈,我只能这么说,我二姐他们也在南方做生意,做的是倒卖生意,起早贪黑不说,经常熬夜赶路送货。赚钱不易,我二姐就算赚了些钱,也不敢乱花,因为不知道啥时候就需要付货款了,万一临时有急用呢?他们赚了不少钱,也砸进去不少钱,为了路子铺得大一些,还请了同乡帮忙……” 这些话,唐红玫说得很慢,她想给李妈多留点儿思考的空间,好叫她知道,创业这事儿真的很难很难。 难到什么程度呢?别看二姐家里赚了不少钱,可论起穿着打扮,却完全不能跟李家姐俩相比。 辛苦赚来的血汗钱,随时可以用到生意上,谁能肆意挥霍在没必要的地方? “还有,我二姐长得也不错,可我上次看到她,她老了不少,双手很是粗糙,眼圈也是黑黑的。她告诉我,出门在外很多事情都要考虑周全,尤其我二姐夫忙得脚不沾地,作为妻子,她肯定得帮着一起扛……” 李妈越听越面色煞白,她其实不傻,哪怕小毛病一大堆,这些话她还是听得懂的。 同样都是做生意的,明显人家江家俩口子的生意做得更大,钱赚得也更多,怎么人家就那么辛苦,还舍不得乱花钱,可她闺女就无所谓呢? 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每天说的不是港城最时兴的衣服,就是顶级手工匠人做的珠宝,还有哪家的茶餐厅味道好,什么地方经常会举行舞会…… 二姐也去过港城,当然她主要还是待在鹏城那地儿的。然而,直到现在她都不清楚鹏城哪儿好玩,毕竟每天忙活生意都来不及,空出来的时间也用来补眠了,谁有心情鼓捣这些有的没的? “你、你是说……”李妈浑身都在颤抖,她还是不相信,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唐红玫没了法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李妈还是不信,她又能怎样呢?总不可能叫她拿出确凿的证据来? 见状,唐婶儿开了口:“红玫她娘家二姐做的是倒买倒卖的生意,为了方便做生意,买了烧柴油的三轮车,先前还说要买辆小货车方便送货……李大妹子,我就想问问你,你知道李桃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吗?” “不知道。”李妈两眼空洞,几乎用气声挤出了一句话,“她就说她做生意赚了大钱,做生意。” 说着说着,李妈眼泪就掉了下来,拿手挡了挡转身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回家做饭了,你们忙……” 胖小子高高兴兴的跑去关了门,没等他转身回来,就听到他爸在后头磨牙的声音:“回来写作业。” 一瞬间,胖小子就蔫了。 写作业啊!!!!!!!!!!! 可怜胖小子在幼儿园愉快的待了好几年,愣是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偏偏,他被忽悠去了小学,哪怕只是学前班好了,那跟幼儿园也是截然不同的。 在幼儿园里,是一群小朋友围着老师唱歌跳舞做游戏。 在小学里,是老师站在讲台下,所有的学生都有课桌,天天除了上课还是上课。哦,对了,还有考试。 胖小子委屈巴巴的从门口走到了饭桌前,仰着头看着许学军:“爸,马上就要吃饭了。” “没关系,可以等你写完作业再吃饭。”许学军完全不接受这种蹩脚的借口,“赶紧写。” 抄写作业有两份,语文要抄写笔画,算数要抄写数字,不难,数量也不多,可胖小子还是被这些作业弄得生无可恋。 “爸,皮猴子好像拉臭臭了。” 皮猴子听到哥哥叫自己,迅速扭头看过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写你的作业!”许学军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再度无视了胖小子的借口。 眼见前途无亮,胖小子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写作业,顺便哀叹自己的不幸人生。 他的好多幼儿园同班小朋友还在欢快的玩耍着,为什么人家就能这么快活,他就那么可怜呢?早知道,他就不答应去上学了。 还有皮猴子,多开心啊…… 外头饭厅里,父子俩正在不间断的交锋,里头厨房里,唐红玫侧耳听了一会儿,偷笑不已:“没想到学军还挺适合当严父的。” “也就这点儿用处了。”唐婶儿日常嫌弃儿子,同时快手快脚的准备起了晚饭,“李大妈也是惨,可这能怪谁呢?世道在变啊!” 是啊,世道在变,以前的人不管心思多还是少,日子总归得过,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琐事就能把人的全部耐性磨光,保准再没任何精力去想东想西。 可现在不同了,漂亮成了一种资本,只要你愿意抛弃底线,就能轻易的获得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李桃败在了现实面前,只是手段太叫人不齿。 如果说,夫妻不和离婚是件很私人的事情,那么在明知道对方有家室还自甘堕落当人情.妇,就已经是道德层面的问题了。 为了能有好生活,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吗?”唐婶儿想起当年那个笑得肆意的漂亮小姑娘,很是唏嘘不已。 唐红玫边琢磨晚饭的菜色,边分神答道:“谁不想过好日子?那就努力呗,像我二姐那样,拼命赚钱,自然能过上好日子。” “咱们家也不错呢,没那么辛苦,日子不一样挺好的?” “嗯,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眼下他们家是两个摊子铺开来,以后肯定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店铺。都不用说太久以后了,单就是等先前那个房子修缮之后,再开起来就是第三家了。不过,因为那房子离菜市场较为近,估计会互抢生意,要是往后租金涨起来了,倒是可以把那边的店关了,专心弄自家房子这块。 唯一的问题就是,修房子又得一笔钱。 早先,为了买房子,家里就出了一千五百块买下来那处带院子的房子。如果仅仅是修缮一新,那花费的钱倒是不算多,可因为房子是坐北朝南,院子对着街面的,等于说,他们要做的是再重新起一排,那价格就贵多了。 原先那瓦房还挺新的,家里人先前也商量了一下,到底是舍不得拆掉。干脆就打算再攒点儿钱,把靠着街面的那堵院墙给推了,在那边盖一排平房,只用来做生意。 这主意倒是不错,可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一个钱字。 也是这个时候,唐红玫愈发的相信了二姐先前那封信上的内容。试想想,他们家也算是赚得不少了,可花起钱来还是跟割肉似的。 一大家子日常的吃喝用度要花钱,两处店面房要租金,水电煤也都是钱,还有雇工的工资,买做生意用的各种食材、调料等等。 试问,哪处的钱能省下来?而且做生意,本身就得抠小钱,如果是特别爽朗大方的性子,那根本就别想攒下钱来。 简单的说,真要是不把钱当一回事儿,你就别想赚到钱。 唐婶儿盘算了许久,保守估算下来,到年底应该就有钱起房子了。她的意思是,既然要干,就得干得漂亮。那房子本身就是比较宽的房型,推掉院墙后,能起一排平房,而且朝向好,大喇喇的面朝街面,还是去菜市口必经的一条街,完全不用担心没人光顾。 为了能早日达成这个目标,婆媳俩干活更卖力了,连带雇工们也被带动了积极性,加上过了九月以后,天气就逐渐转凉了,生意一天好过一天,哪怕累点儿苦点儿,心里头总是美滋滋的。 这期间,胖小子已经被作业包围,许学军眼瞅着家里的生意自己帮不了什么忙,索性一心督促胖小子写功课。间或得了空,他也去幼儿园问了下情况,看啥时候能把皮猴子也塞进去。 他们这边倒是一切如常,哪怕是辛苦了点儿,可人有盼头精神面貌都是不同的。 然而,隔壁李家才叫真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些流言蜚语尚未散去,李旦又出了事儿。 小学跟幼儿园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说十金仅仅是在幼儿园被小朋友们集体孤立,那么李旦的处境更糟糕。只因很多时候,孩子比大人都恶毒。 李旦不止一次的跟父母诉说过在学校里的遭遇,可大人是无法对孩子们所说的事情感同身受的,只道是小孩子之间的闹腾,完全没当回事儿。没想到的是,十月下旬的一天,李旦跟同学打了架,推搡之中,有个女同学被推下了楼梯。 得亏小学只是一栋二层小楼,楼梯也不高,人家孩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虽然把腿摔成了骨折,可至少没出更大的事故。 小学是机械厂的子弟小学,里头的学生家长全都是认识的,只是有时候越认识越不好办。 最要命的是,这个女同学完全没有参与到整个嘲笑事件之中,她是全然无辜的,只是正好路过被波及到了。还有就是,她爷爷是副厂长。 闹到最后,李家赔偿了五百块的医药费,各种好话说尽,李妈差点儿没给人跪下磕头了,这才叫对方松了口,没再咬着这事儿不放。 可经过了这事儿,就算对方不再追究,李旦还是退了学,他年纪还太小,上工肯定没人要,更别提现在国营的厂子人员过剩,怎么可能再招新。而私营的个体户,只要是县城里的,谁不知道他姐姐的事儿,都不用开口就会被人拒之门外。 一时间,整个李家除了尚且年幼的十金仍旧每天哭哭啼啼的上幼儿园外,其他三人全都赋闲在家。 闲在家里不是最大的问题,关键是坐吃山空。 早两年前,李桃给家里寄了一千块,在那会儿,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当然现在也差不多。可这都两年过去了,各种开销本来就不少,赔偿医药费又是一大笔钱,直接导致李家瞬间拮据了。 李妈不想再跟李桃伸手,她嫌李桃的钱来路不正,脏得很。可她又没本事自己赚钱,有心先跟老街坊们借点儿救救急,然而这一次,却再也没人借钱给她了。 不得已,李妈再度找上了唐红玫。 偏凑巧的是,江老二俩口子也在卤肉店,还有他们家的双胞胎女儿。 说来,这还是唐红玫头一次见到江家的这对双胞胎。其实,江家的人长得不怎么好看,男的还勉强凑合,放在小姑娘身上就很减分了。好在,年岁尚小都占便宜,瞧着白嫩嫩的一团,哪怕不好看也很讨喜。 尤其是,双胞胎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脑袋上都扎了个冲天辫,配上滚圆的包子脸,确实叫人忍不住笑开来。 唐红玫因着她二姐的缘故,不大喜欢江母,可小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她拿了糖块给俩小姑娘吃,又把皮猴子放下来陪小妹妹们玩。 皮猴子已经会走路了,还走得挺稳当,只是他太安静了,不吵不闹,要不是每天都咧开嘴傻笑,还真当他像极了许学军。 这会儿,见有小朋友来了店里,他好奇的凑近瞅了两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唐红玫:……………… “三妹你不用忙。”江老二的媳妇笑眯眯的拉过唐红玫的手,“你是我大嫂的亲妹子,我随她叫你一声三妹可以?正好,我也比你大了一岁,没占你便宜。” “你随意就好。”唐红玫笑了笑,横竖糖块也给了,她便准备继续忙她的,“想要什么你说一声,我给你算便宜点儿。” “不急不急,你要是没事儿,陪姐姐说几句话嘛。” 江老二媳妇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先是把店里打量了一圈,而后抓着唐红玫的手就是一通称赞,只道她能干。 唐红玫猜到她是有话要说,仔细想了想,无非就是想有个赚钱的门路,可说真的,假如江家是在县里,那雇江老二媳妇当员工也无所谓。可这不是离得远吗?来去不方便,包住更不切实际,所以打从一开始,唐红玫就没考虑过这些事儿。 正思量着,就听江老二媳妇压低声音问了个事儿:“城北菜市场前头那条街的石家房子,是叫你们家买了?” 一开始,唐红玫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对方说的是自家先前置办的房子时,才惊讶的抬眼看了过去。 原房主的确姓石,可因为这个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唐婶儿托娘家人办妥的,其实她就是在房子到手前后各去看了一眼,旁的都不大清楚。 “是?……我也不大清楚这里头的事儿,我家的事儿都是我婆婆安排的。” “怎么能不知道呢?你说你这人呢,婆婆又不是亲妈,你咋就放心把啥事儿都交给她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的店全靠你的手艺在支撑,那赚来的钱不都应该归你?” 江老二媳妇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模样,只是这样子在唐红玫看来,就相当不喜了。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哪怕唐红玫在里头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也绝对不可能抹掉其他人的全部功劳。 旁的不说,租店面、装修、采买食材、接待食客等等,别看这些事情琐碎得很,可就是这些小事足以磨掉人的全部耐心。 唐红玫现在只剩下卤肉这唯一的一个事儿,就连肉买回来后的清洗工作都有人包了,还有切墩的活儿,也有人干,她要做的事情很少很少,而且做得相当开心。 “我婆婆挺好的。”不欲多言,唐红玫顺势挣脱了江老二媳妇的手,准备回厨房,“你们先看看,我去后厨了。” “诶!”江老二媳妇气得跺脚,偏店里的雇工眼神不善的打量着她,加上这里到底不是她熟悉的村子里,在外头,她多少还是有些犯怵的。 “她们姐俩咋都这样呢?她姐就知道拉拔娘家的弟妹,都不管咱们的死活,人家是兄弟一起上阵,咱们家倒是好,当哥嫂的富得流油,咱们穷得要喝西北风!” “妈也是,好像给了吃喝其他都不用钱一样,你看小凤儿她们姐俩平常过得什么样儿,进口的奶粉、从港城买来的衣服鞋子。咱们家俩孩子呢?扯布自己做衣服!” “江老二!你倒是说话啊!我嫁给你可不是来过穷日子的!” 第055章 第055章 江老二黑着脸, 不言不语。 好日子谁不想过?可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作为家里的二儿子, 江老二是真正的爹不疼娘不爱, 尤其在老大能耐滔天,老三又嘴甜会哄人的前提下, 他被忽略了个彻底。 再一想, 要不是爹妈对自己一直不上心,又怎么会娶这么个倒霉婆娘呢? 江家三个儿子,当初为了给老大江诚安挑个好媳妇儿,江母是贴了老脸到处找人说媒, 最终看上了唐家二闺女, 也就是唐红玫的二姐, 人长得好看, 干活利索,性子爽朗大方…… 也许单看其中一个方面, 二姐不一定是最出挑的, 可因为她方方面面都极好, 叫人轻易挑不出错来, 倒是叫江家那头万分满意。 满意之后就是找人说媒下聘礼,可以说,当初为了能让二姐进门,江家也是下了大本钱的。偏偏, 江家的老大和老二年岁接近, 娶了二姐之后, 家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 扣扣索索的凑了点儿钱米,江母给二儿子挑了个勉强凑合的媳妇儿。 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江母对两个儿媳妇儿的态度了,又因为二姐虽然一直没生儿子,可她把整个家都操持得极好,最重要的是,她娘家大姐愿意帮衬她,加上她本人也是极为能干的,可以说十里八乡再没有比她更能赚钱的女人了。 江母跟唐妈的性子类似,本身就是格外在意长子的,见状,遗憾归遗憾,但因为每年得的钱不少,她就算心有不满,也仅仅是放在心上罢了。 可江老二就不同了,如果说,老大俩口子是十全九美,那么老二俩口子就是从头到尾没一处看得过眼的,干啥啥不成,连个孩子都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生下来了,结果还是一对双胞胎女儿。 从双胞胎女儿生下来后,江老二在家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他有心跟大哥去南方打拼,可江诚安不愿意呢。 眼看同为兄弟,大哥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自己却只能靠着种地为生,他是万分憋屈。 直至前两天。 “那老石家的房子卖掉了,你猜买主是谁?就是你那好大嫂的娘家妹妹!” “我娘家二嫂的姐姐就嫁到了那个村子里,我门儿清!那处房子不光大得很,位置也特别好,所有要去菜市场的人都得经过那条街。我猜呀,没个一两千块钱,根本就拿不下来!” “你说卤肉店生意就算再好,真能攒得下那么多钱?就这种小本生意,费时费力,撑死了一天赚个十块八块的,我就不信他们买这处房子还能全都用自己的钱。” “喂!江老二你倒是说话啊!保不准就是你那好大嫂心疼娘家妹子,暗中贴补了不少?哼,有啥好处都惦记着娘家弟妹,凭什么?她还是不是我们老江家的人了?” …… 站在卤肉店里,江老二听着媳妇抱怨这个抱怨那个,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前两日他媳妇絮絮叨叨的一席话。 还真别说,有些话听多了,烦归烦,却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假如说,卤肉店真有那么赚钱,他们家完全可以跟唐红玫学了卤肉的法子,自己也去开一家。反过来说,要是没那么赚钱,那唐红玫是哪儿来的钱买下的房子?别指望她婆家,寡妇拉扯着儿子长大,只怕就算有几个钱,也都花在了彩礼上头了。 反正说来说去,不管答案如何,他们都有便宜可占。 可叫江老二没想到的是,他大嫂这娘家妹子,看着倒是一副好脾气好拿捏的模样,可愣是油盐不进,这会儿更是一拧身子径直回了后头厨房里,那可怎么办? “江老二!!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他媳妇气炸了,先前盘算得挺好的,也提前商量好了到了卤肉店以后要怎么开口怎么占便宜,没想到她倒是说了,可江老二一点儿也不帮腔,弄得她现在便宜没占到,反而愈发下不来台了。 “你想怎么样?”江老二无奈了,他们先前是商量了对策,可人家压根就不接招,能怎么办呢?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个废物呢?”他媳妇气得心肝肺揪在一起疼,索性不管不顾的闹开了,心道,这便宜要是占不了,不如吵闹一通,唐红玫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俩口子吵架闹腾,铁定得出来劝架,只要一出来劝架,就该轮到她提要求了。 万万没想到,她才嚎了一嗓子,唐婶儿就回来了。 “干啥呢?跑我这儿来闹腾了?行啊,你去一趟派出所,把这两个闹事的人关进去!”唐婶儿已经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了,大致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直接上前呛声道。 江老二本来就怂,闻言赶紧制止了媳妇吵闹,又将自己的身份说了一遍,解释今个儿就是带着媳妇闺女们来逛街的,路过顺便来看望亲戚的。 唐婶儿也奇了:“看亲戚?你大嫂叫你们俩口子特地来看她出嫁了的妹妹?” “呃……”江老二也觉得这个借口有点儿扯,毕竟他大嫂那为人,别说叫他们来探望她娘家妹妹了,那是连她娘家爹妈都不带叫他们探望的。 “行,看过就走,别耽搁我们家做买卖。”唐婶儿瞥了这两人一眼,“不然想买点儿啥?我做主把零头给你们抹了。” 本来,江老二媳妇还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哪怕她并没有见过唐婶儿,见这人一副当家人的模样,猜也猜到了身份。正巧,听了这话后,她顺势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婶儿啊,我们家穷,吃不起肉。” “哦,那就算了。”唐婶儿敷衍的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了柜台那边。 江老二媳妇:………… 没料到唐婶儿会这么不按牌理出牌,俩口子懵了一会儿后,眼见没便宜可占,只得丧气的离开,毕竟他们对县城还是有点儿犯怵的,万一弄个不好真的被派出所的人抓进去了,脸可就丢尽了。 殊不知,这一幕全叫李妈看了个正着,她本来就是迟疑着要不要进来借钱,没料到还能看到这出大戏,只不过,看完之后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凉了。 李妈当然知道唐红玫二姐,这二桃上次回娘家时,说到唐光宗的事儿不多,尽光提二姐了。弄得李妈一度认为,二桃之所以嫁给唐光宗,全是因为他有个能耐的姐姐。 可她没想到的是,二姐居然那么心狠,连小叔子俩口子都不肯拉拔。再看唐红玫没说两句话就回了厨房,心下更是瓦凉瓦凉的。 真不愧是亲姐俩啊,咋一个赛过一个心狠呢? 叹着气,李妈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咬牙进了卤肉店:“唐姐,我、我……” 唐婶儿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哪怕李妈尚未说明来意,也能大致上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毕竟之前李旦闯祸将副厂长孙女推下楼梯一事,在机械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孩子最后是没啥事儿,可骨折也不是小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哪怕能好,这期间也得吃不少苦头。 当然,李家赔了大笔钱的事儿,也早已传遍了。 “李妹子,按说咱们是多少年的老街坊了,真要有个困难,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瞧着。可你也知道……唉,这样,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手头上多的不说,十几块总该是有的?你去车站,找个往市里去的车,我上次坐过的,只要一块二。到了以后,再问路去找市里的邮电局,他们那儿有电话机,李桃不是给你留了电话吗?你跟她说一说家里的事儿,这汇钱呀,可比寄信快得多。” 李妈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尤其在听到唐婶儿说“李桃”时,更是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搁在以前,老街坊们都是管李桃叫“桃儿”的。可现在…… “我知道了。”李妈垂着头离开了,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了,可别说十几块了,几十块都是有的。可自打票证陆续淡出了市场以后,这物资是一下子丰富了不少,相应的价格也贵了好几成。 及至李妈离开后,唐红玫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双耳大锅。 见状,唐婶儿也顾不得说旁的,先把卤肉安置好,正巧又到了高峰期,几人齐刷刷的忙碌了起来。 这一忙,就是一个多钟头。 店里的生意很不错,忙归忙,可也有盼头。不说唐婶儿婆媳俩了,就连店里的雇工都是高高兴兴的。雇工都是唐婶儿娘家的亲戚,待遇是比着人家国企工人来算的,干的活儿却不算累,而且逢年过节都会给点儿红包,再不济也有卖剩下的卤肉送,福利杠杠的。也因此,大家伙儿动力都很足。 等忙过这个阶段后,唐婶儿得了空才问起了先前那事儿。 当然,不是李妈,而是江老二俩口子。 唐红玫道:“我跟江家不大熟,没出嫁时,也都是在家里忙活的,那会儿我们村还是公社底下的生产队,忙得不得了。等我嫁了,就更加没啥联系了。” 尽管唐红玫说得不是很详细,可唐婶儿也听出来了,她对江家没什么好感。 “那今个儿呢?他们来干啥?想白拿卤肉?” “应该不至于。”唐红玫想了下她二姐夫的做派,觉得二姐夫应该会把家里人安顿好的,旁的不说,生活费总是该给的,毕竟小凤儿姐俩还留在乡下呢。 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事儿,唐红玫又道:“他们刚才提到了石家……就是咱们买下房子的事儿。” “咋叫人知道了?”唐婶儿皱了皱眉头,机械厂的福利房还未完全分配好,她不欲在这关卡多生事端。再一个,起平房的钱也还没凑齐,她是想着等钱凑够了,平房也起了,再全家搬到那边去生活。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乡下地头各处结亲?兴许是她什么亲戚跟石家在一个村里?” 唐红玫是随口猜测的,不过也确实是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已经这样了,再去追究这些小事就没必要了。唐婶儿思量了片刻后,只道:“算了,知道就知道,横竖是咱们自己赚的辛苦钱,爱咋花就咋花,跟别人有啥关系?” 不想多生事端,并不代表就是怕事。唐婶儿盘算着,大不了提前搬过去,这样一来,自家就离菜市场近了,离这边商业街远了,其实本质上也差不多。 唯一有点儿麻烦的是,家属区这边的房子,是分到个人头上,却没有产权证的,假如他们一家子搬走了,这房子怕是也留不下来了。 才这么想着,到了晚间,许学军带来了一个叫人相当意外的消息。 “什么?公房转私房?还要贴钱进去?他们是疯了吗?” 许学军扫视了一圈,见家里人人都瞪圆了眼睛,包括完全没听懂的胖小子和皮猴子,也都学着大人的样儿,瞪着眼珠子瞅着他。 “妈,这是政策,是大趋势。再说咱们厂子里的领导也就是这么一提,不一定是真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唐婶儿皱着眉头说:“你觉得领导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的人?既然都提出来了,那就是马上要推行了。就算不是马上,迟早也会是。” 仔细想想,公房转私房虽然听着是不可思议了点儿,可比起前些年乍然提出来的“一家生一个孩子”的计划生育政策,唐婶儿由衷的觉得,这个说法还是挺靠谱的,一点儿也不吓人。 “领导还说了什么?”唐婶儿又问。 “现在就这么一说,等过几天还会开个大会,具体的等我开完了员工大会再告诉你。”许学军伸手拍了拍皮猴子,“别瞪了,你也不嫌累。” 皮猴子这才收回了眼神,拿小胖手拍了拍他哥的大脑门,嘴里叽叽咕咕的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不过姿态却是学了个十足,全然是刚才许学军说他时的那副样子。 胖小子好气啊,鼓着腮帮子瞪着弟弟,可这么一来,皮猴子就玩得更起劲儿了,不停的嘀咕着话,好似在劝他别瞪了也不嫌累。 无视俩傻孩子闹腾,唐红玫很快就宣布吃饭了,吃饱喝足后,不免又提到了房改政策。 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提出来了,就有可能实施。 这一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在几天之后,员工大会结束后,整个机械厂都沸腾了。 原来,因为新的福利房面积大朝向好,格局设施等等,样样都比先前的筒子楼好,弄得好多人眼馋不已。 可假如按着以往的分房制度,其实很多人都是没资格分房的。像唐婶儿他们家,有房子的还分什么房儿?这就是为什么打从一开始,唐婶儿就没对这事儿上过心的原因。 当然,领导肯定是例外的,可能够破例的领导其实也不多,更多的像一些中层领导,是不可能在有房子的前提下,再度分房的。尤其,那些领导住的房子比唐婶儿这边的要好多了,多半都是七八年前建的那批,还挺新的。 巧合的是,前不久领导们去省城开了会,尽管主题是关于如何让国营工厂再一次兴旺起来,可在开会期间,领导们也听闻了一些事儿,其中就有关于房改的内容。 就有那脑子活络的想了个好办法,明码标价,本来是按需分配给各家各户的房子,按照面积等其他元素,算出一个价格,当然总价肯定是低于市场价的,再按资排辈的分下来。 假如是本身就有房子的,再派人估算一下老房子的价格,回购给厂子里,优先换房。 至于得来的钱,那也不是叫领导花的,而是用这个钱再买地买砖头水泥,起新的福利房。 这事儿得到了绝大部分人的支持,尤其是已经有房子的人家,毕竟能分到房子的,本身就是有些本事的。盘算着只要花一笔不多的钱,就能住到宽敞明亮的新楼房里,那得多美呢。 唐婶儿也不例外,唯一叫她烦恼的是,家里绝大多数的钱都已经砸进了先前买的那处房子里。 “妈,您也不用着急,咱们就算想要换房子,这处房子肯定不会要了。算下来,花的钱不会很多的。”唐红玫安慰她,“再说店里一直都在赚钱,福利房又还没造好,不用急。” “话是这么说,到时候肯定有人开后门的,咱们不赶紧把钱备齐了,等人家都把钱交上去了,还剩下什么呢?” 开后门这种事儿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厂子里也不敢做的太过分,该给的钱肯定得给,只是有门路的人可以优先挑选好楼层好朝向的房子。剩下的,或是论资排辈,或是按照优先原则,肯定不可能叫所有人满意的。 不过,往好的算,厂子里得了底下工人的买房钱,肯定又会造房子的。所以,只要厂子还在,迟早会叫每家每户满意的。 ……真的吗? 回头周大妈就来找唐婶儿哭诉了,本来,大儿子家里有房子,虽然面上不高兴爸妈偏心老小,可起码闹得不算过分。现在可好了,同为机械厂的员工,他也有资格换房子,就是,钱不够。 老大一闹腾,其他儿子也跟着闹,反正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等于自从新的办法公布后,周大妈就连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过。 搁在以前,唐婶儿是能劝就劝,毕竟老姐妹也不容易。可现在她不是自个儿也在为了钱的事儿发愁吗?当下就懒得劝了,见她哭诉个没完,索性扯开了说。 “不是我说你,当妈就该有当妈的样子,你把他们几个都养大成人了,现在就该他们养你了!老摆出一副你欠了他们的样子干啥?就算你家里条件不宽裕,那又咋的?谁叫他们投胎时没擦亮眼睛?敢情生了他们还得负责一辈子?屁!” “老哭有啥用呢?你倒是自个儿立起来呢!你是当妈的,你说句话他们敢不听?不听也成啊,滚蛋好了!没房子住就睡大街上去,没听说过结婚成家生孩子了还是小孩的,叫他们滚蛋!” “还有啊,你家四个儿子全都是有正经工作的,你怕他们干啥?叫他们一人拿一部分生活费,不用太多,一家十块就成。敢不给?成啊,找他们领导去,直接从每个月的工资里扣!” “明明法子有那么多,你一个都不使,就知道哭哭哭,比我家皮猴子都能耐。” 皮猴子听到有人叫他,猛一抬头,两眼放光的看着唐婶儿。 唐婶儿冲着他摆了摆手:“玩你的,没吃的。” 这边,皮猴子又开始掰他的手摇铃了,那边,周大妈彻底懵圈了,坐在凳子上认认真真的想了起来。 期间唐婶儿见她想得出神,也不去管她,只自顾自的忙活生意。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跟唐红玫打了个招呼,往菜市场那边去了。 等周大妈终于想明白了,抬头一眼,早就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再一瞅摆在柜台靠墙那块儿的三五牌座钟…… “这都快一点了?”周大妈惊呆了。 唐红玫一脸同情的看着她:“我妈叫我别喊你,你想坐多久都成。” 周大妈两眼发直,搁在以前,她肯定着急了,毕竟午饭都没做呢,可这会儿,她只慢腾腾的站了起来:“行,我回家去了,下回再来找你妈聊。” 顿了顿,周大妈到底没忍住,对唐红玫说了心里话:“你说我辛苦了一辈子图个啥?六个孩子啊,一个个拉扯长大,看着他们都成家立业,我容易吗?还是你妈说的对,是该我享福的时候了。” 唐红玫目送周大妈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卤肉店,不禁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婆婆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啊? 第056章 第056章 等唐婶儿回来后, 唐红玫把事儿一说, 连她自己也觉得相当诧异。 “我说了啥?不就是以前那些话吗?就是早先呢, 我都是有话好好说,也没一股脑的把那些难听的话全砸她一脸……要我看, 也不定是我的缘故, 兴许是她自个儿想通了?” 唐婶儿径自猜测了一阵子,很快就又丢开不管了,她有的是活儿要忙,哪里有闲工夫关心老街坊? 还真别说, 这一次, 唐婶儿猜得确实不错, 哪怕没全对, 也八.九不离十了。 周大妈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上,哪怕以前儿子们闹得再厉害, 因为老大老二惯常不在家, 老小又忍让惯了, 哪怕老三俩口子不停歇的瞎蹦跶, 因为没人唱对台戏,闹得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到时间就消停了? 可现在不同了,事关以后的住房问题,老大干脆把已经大了的几个孩子全丢了过来, 事先又仔细教好了应对的话, 想着儿子不行, 孙子孙女总成?没想到, 见到这一幕,老二也有样学样,把他家那仨小豆丁也丢了过来。 一时间,周大妈家里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不大的小两居里成天吵啊叫啊闹啊。偏因为老小已经结婚了,他本人倒是愿意忍耐,架不住他媳妇儿受不了。再有本来就作得不行的老三俩口子…… 周大妈自己也明白了,是到了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离开卤肉店后,她先把老大老二家的几个小孩崽子全送了回去,又下了最后通牒,在三天里,让老三和老小也都搬走。横竖现在改革开放了,市场经济好得很,哪怕一时半会儿买不了房子,租总是可以的? …… 等唐婶儿忙过这一阵,感觉自己有段时间没见过周大妈了,留心打听了一下,才愕然发觉她干了票大的。 儿子孙子全轰走,看在老三和老小家里条件不好的份上,每家每月给他们二老五块钱,老大和老二则给十块,闺女们已经嫁了就不提了,如有反对直接找领导哭去。 唐婶儿都懵了,她万万没想到啊,软和了几十年的老姐妹居然有朝一日能干出这种事情来。不过仔细一想也没错,老实人不一定没脾气,可能是没把人逼到绝境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人呢? 不过,这事儿也没彻底了结,等过了半个月后,周大妈那已出嫁的两个闺女结伴回了娘家,她们自个儿也有家室,平日里也不闲,因而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娘家发生的事儿。 她俩来了之后,又请了妇女主任当见证人,说是妇女也顶半边天,没的只叫兄弟们养老的道理。 等再一次见到周大妈时,她已经不复先前的憋屈和颓废了。 “唐姐,来两斤卤肉,卤蹄髈!再来一斤凤爪半斤卤蛋!”周大妈喜气洋洋的立在柜台前,嗓门格外得洪亮,颇有年轻时候的风范。 “行啊你,我这才忙活了多久,你就把家里的事儿都料理清楚了?”唐婶儿嘴上调侃着,却也很是替老姐妹感到高兴。 日子本来就是人过出来了,自哀自怨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今个儿人全乎,我多买点儿好吃的,也给家里人解解馋。”周大妈笑脸盈盈的,“唐姐你说得对,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可不得享福了吗?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懒得管他们了。我家小闺女也劝我,老三老小家里条件是不好,可这不是他们不孝顺我的理由。再说了,他们两家不是就一个娃儿就是还没生娃儿,其实还好啦!” “那现在你家是怎么算的?” “我小闺女当了和事佬,说他们六个兄弟姐妹,一人出七块钱,也够我和老头子花用了。她还说,万一以后不够用了,到时再商量也不迟。” 就算这几天市场放开了,其实最基础的生活用品包括米粮之类的,涨价幅度并不大。以前三四十块就能养活十几口人,现在养活老俩口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唐婶儿由衷的为老姐妹感到高兴,又给拿了些卤鸡胗利索的切成片:“这卤鸡胗味儿也不错,就当是我给你家添个菜。记得啊,回去拿酸萝卜或者芹菜炒一炒,倒点料酒,再弄点辣椒酱,或者辣椒丝也成,味道可好了。” “好好,那就谢谢唐姐了!” 这两道菜都是胖小子的最爱,也是唐红玫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肉菜。 家里开着卤肉店,吃肉肯定不成问题,有问题的是胖小子那体质,吃啥都胖简直太遭罪了。 无奈之下,唐红玫只得拼命想辙儿,琢磨着有没有什么菜,既是肉菜,又没那么多肉。好些时候才叫她想到了这两样,酸萝卜炒鸡胗、芹菜炒鸡胗。 胖小子吃的高兴,哪怕他更喜欢大口啃鸡腿腿,可既然没有鸡腿,炒鸡胗也不错嘛。就他自己感觉,上学就算有千万种不好,最起码中午饭的确是回家吃了。 可胖小子是知足了,唐婶儿却又愁上了。 还是老问题,钱。 以前,家里穷的叮当响,又因为是配给制度,每天连做饭都是数着米粒的,不然今天吃得多了,到了月底可就没粮食了。 那个时候,唐婶儿虽然也觉得过日子不容易,可说句实话,她并没感觉缺钱。 钱有啥用呢?买啥不都要票吗?紧着点儿过日子,钱总归是能攒下来的,可票呢?那才是最最紧要的好东西! 然而,这世道说变就变,跟以前比起来,现在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多了,可家里的钱也确实是不凑手了。 唐婶儿现在是每日一盘账,到了月底,再重新核对这个月的收入支出,而且她还准备了两本账,一本是店里的,一本是家里的。 还真别说,哪怕唐婶儿没念过两年书,可她那个账本哟,做得可仔细了。以前许学军好奇得瞅过两眼,发现完全看不明白。 别人看不懂无所谓,反正唐婶儿自己是门儿清,一条条账目是无比清晰,而且日子一久,她连啥时候哪种食材卖得便宜都能记住,比菜市场里的菜贩子都能耐。 非但如此,她现在越来越精了,因为肉的需求一直就没少过,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她已经不去菜市场买肉了,而是让唐耀祖在附近几个乡镇里绕,看谁家的猪快出栏了,赶紧定下来。不然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开杀,也无所谓,赶紧先记下来,掐准了日子上门去收。 还真别说,有唐婶儿在,想不赚钱都难。毕竟,小本生意就是这样的,控制成本,增加客源。 他们店里的客源倒是没增没减,不过因为各家各户手头上都宽裕了不少,来买肉的频率增加了不少,而且也不像以前那么斤斤计较了,要是家里来了客人,三五斤买也成了家常便饭。 可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还是缺钱呢。 唐婶儿盘完这个月的账目后,也没急着收起来,就坐在凳子上长吁短叹。 许学军就纳闷了:“店里的生意不好?” “好啊,都快忙不过来了,我琢磨着,回头再招个人。” “那妈你怎么了?”许学军很是不可思议,在他看来,他妈不是一贯看到钱就眉开眼笑吗?既然生意好得很,月末盘账就该很高兴才对? 听到儿子难得的关怀声,唐婶儿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是时候让儿子为难为难了,不然凭啥难题都丢给她了?她就算愁死也想不出辙儿来。 “这不是,先前咱们家掏了一千五百块买了菜市场那头的房子……”唐婶儿决定以这个为突破口,把家里的经济状况好好跟儿子掰扯掰扯。 熟料,许学军很是惊讶的挑眉:“咱们家居然有那么多钱?一千五百块?” 唐婶儿死鱼眼的看向他:“不然呢?你还听不听我继续说了?” “妈您继续。” “那一千五百块,已经是咱们家这些年来积蓄里的一大半了。”唐婶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哪怕买房子已经两个月了,一想起这事儿她的心还是很痛很痛。 “这么多钱还没把咱们掏空?那咱们家是挺有钱的。”许学军惊呆了,他承认他确实没关心过家里的财政问题。事实上,就算厂子里现在已经不忙了,他得空也常常去店里帮忙,可他并不管收钱这事儿,干的多半都是体力活儿。 唐婶儿已经被气到翻白眼了:“平常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这会儿倒是学会抬杠了?还听不听啊!” “听听,您说。” “你想听我还不想说了!”唐婶儿气呼呼的收拢着跟前的账本,想着哪怕再算上几遍,短了的钱也不能凭空变出来,有这个工夫,她还不如早点儿歇觉,明个儿也好早点儿起来开门做买卖。 许学军只能目送他妈赌气回了房里,无奈的捞起胖小子就丢到了自个儿那屋。 屋里,唐红玫正把几匹料子铺在床上,比划着该做些什么衣服,又该怎么做。听到许学军进来的声儿,她头也不抬的问道:“跟妈在外头说什么呢?我怎么听着妈像是生气了?” “没啥……”许学军简单的把事儿说了一遍,又见唐红玫似乎是真想做衣裳,只道,“还做衣裳?你都这么忙了,有工夫做吗?不然还是买成衣。” 唐红玫现在内心同情了一下婆婆,想着明个儿开店以后,再跟婆婆好好说一说,看到底短了多少钱,要是能解决的就赶紧想辙儿解决,不然就算了,任谁也没法事事顺遂。 又听到许学军后面那一席话,她好笑的直起身子:“全买成衣?那可败活多少钱呢?成衣呀,有那么一两件撑场面就够了。要我说,成衣是好看,可自己做的衣服更舒服呢。” “那你来得及?”许学军又看了眼,指了指胖小子,“不然别给胖小子做了,横竖二姐先前寄来的衣服也不少。皮猴子也不用了,让他穿胖小子的旧衣服。” 已经爬到床上正准备乖乖睡觉的胖小子:……………… 幸好,唐红玫没那么狠心,只笑道:“放心,就算我来不及了,这不是还能找裁缝帮着做吗?再说了,现在已经快冬天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冷,到时候咱们店里能忙得脚不沾地,可不得现在先忙活起过年的新衣来?” 瞧着差不多了,唐红玫把料子归整好了搁到了大衣柜里,边盘算边说:“过年的衣服其实还好,料子棉花都是够的,只是我想回头给咱妈弹一床新的厚棉被,她那床棉被已经很久了,上回天气好晒被子,我摸着里头的棉花都成块块了。” “棉花不够?”见唐红玫点头,许学军又道,“正好这几天厂子里没任务,我回头骑着车去附近转转,应该会有人卖棉花的。” “成,要是碰着了,多买点儿回来。” “就是妈刚才还说了,家里缺钱……” 唐红玫一听这话就笑开了:“妈缺的是买房子的钱,可不是买棉花的钱。再说了,你看妈每个月都有给我零花钱,我又没啥可花用的地儿,攒了也有六七十块了,明个儿都拿给你。” 棉花不贵,就是,个体户开的杂货店里都不卖这个。百货商店倒是有专门卖棉花的柜台,问题是那头仍然是需要票的。 这两年,市场呈很奇怪的趋势,很多事物都是并存的。 像凭票购买的粮油依然还有,可不需要票证的也有。而且,乡下挑着担子进城卖米的人,人家的米又新鲜又便宜还不要票。弄得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为啥国家不干脆取消粮票得了。 当然,像棉花仍然很麻烦,不过百货商店也有卖不要票的棉花,叫蚕丝棉,是外地过来的货,价格是本地棉花的十五倍。 唐红玫还真心动过,不过也仅仅是心动而已,压根就没下手。 真正辛苦赚钱的人很清楚钱来之不易,自然愈发的舍不得花用了。 在接下来几天时间里,许学军还真骑着自行车满乡下的乱窜,看有啥好东西能收购的。 也亏得家里年初买了三轮车,唐耀祖是骑三轮车收食材的,家里的自行车也就没人骑了,毕竟唐婶儿和唐红玫都没学会怎么骑车。 没想到的是,本该去收棉花的许学军碰巧遇上了人家杀猪办喜事,除开自家请客用以及留点儿过年吃,剩下的还有不少,想卖掉换钱。正好看到了许学军,那人还认识他,直接拉着他非要卖给他。 许学军是想解释的,结果人家一句话把他堵得半晌没找到话来接。 “我认识你,你是县里开卤肉店唐婶儿的女婿!”老乡很是热情,“来来,我知道唐婶儿收购猪肉的价钱,我不坑你,这些猪肉刚才都称过了,我给你算个便宜价,你直接拖走,也省得我回头再进城了!” “……成。” 原本用来买棉花的钱,全变成了猪肉。 看着后座上那近五十斤的猪肉,许学军也没心思再收购棉花了,再说钱也不够了,只得打道回城,径直去了店里。 唐婶儿都惊呆了,她冲着许学军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用眼神表明她觉得儿子脑壳坏掉了。 “你想帮着家里收猪肉咋不跟我要钱呢?还骑着自行车去……为啥不骑三轮车?你不是会骑吗?” “三轮车不是耀祖在用?” “他爷病了,他今个儿回乡下去了。”唐婶儿提到这个,愈发不可思议起来,“他说自行车你要用,他就干脆走路回去了。” 唐红玫娘家离县城实在是太远了,就算要收购食材也不会往那边去的。再说一路上的路况也是糟糕,自行车也就算了,顶多就是颠簸一些,三轮车真心够呛,速度快不了,人反而更受罪。 许学军:………… 好在,唐婶儿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主要,她一直觉得儿子挺傻的,现在顶多也就是坐实了这个猜测,没啥好说的。 而唐耀祖这一回去就是两天,及至第二天傍晚才赶到县城里,一进屋就高兴的跟唐婶儿说道:“婶儿,我家几个堂兄弟联合起来办了个小工程队,专门给乡里乡亲的建房子打家具,我问过了,要是叫他们起房子的话,便宜好多呢!” 唐家人口多,近房隔房兄弟一大堆,里头泥瓦匠木匠都有,还有人特地跟着县里的人学了电工,加上全都是一群棒小伙子,觉得单纯的给人打短工没出息,干脆就联合起来干一番事业。 事业能不能干成还不好说,反正就目前看来,生意挺好的。 “能盖怎样的房子?怎么算价格的?”唐婶儿一听就来了兴趣,临时又想起来了,“你爷咋样了?” “他没事儿,就是想我哥了。”唐耀祖无所谓的一摆手,就开始给唐婶儿掰手指算了起来,“我都仔细问过了,他们现在只接平房,也可以盖那种一层半的小楼,就是底下一溜儿平房住人,上头的屋顶是平的,人可以走上去晒衣服晒粮食,特方便。要是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给上头结个顶,当杂物间使。” 只接平房当然是为了安全,毕竟乡间多半都是一层的,最多也就是有个阁楼。像县城里动辄三五层的楼房,他们可没这个本事。 “那啥材质呢?” “泥墙瓦房咱们就不说了,他们能盖砖瓦房,红砖青砖都成,还跟人家砖厂说好了,大量拿货便宜。咱们要盖房子直接跟他们要砖头就好了,比外头卖的,每块都能便宜一分钱呢!瓦也是,他们都有门路,干惯了的。” 唐耀祖兴冲冲的给唐婶儿算:“咱们要是盖一排平房,依着原先那个算法,交给我堂哥他们,能便宜足足好几十块呢。” “对了!”唐耀祖说着又想起来了,“光盖房子还不够呢,到时候不得打货柜啥的?咱们两家店里的货柜都是我堂哥他们打的,结实耐用!” 就是长得不咋地…… 最后一句话,唐耀祖还是没说出来,毕竟这年头,家具就是讲究一个结实耐用的,要好看的话,像新婚用的大床衣柜之类的还是挺好看的,可一般的桌椅板凳根本就分不出来好看难看,全都一个样儿。 唐婶儿很是心动,她当然明白房子闲搁在那边是没意义的,早一天动工就能早一天开店,一旦开了店,肯定有生意上门,这钱不就又来了? 认真盘算了一会儿,她干脆拍板决定了:“成,那就赶紧叫他们开工,咱们争取年前完事儿,年后新店开张!” “那成,我明天再回去一趟,跟他们把时间定一下。” 平房造起来容易,算算日子,离过年还有好三个月呢,怎么算都该造好了。当然,光造好没用,还得装门窗打家具。重点是,一旦家里准备把那边当成据点后,唐红玫和俩孩子肯定是要搬过去的,也就是说,厨房少不了。 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考虑进去的话,这么点时间还挺紧张的。 唯一麻烦的是,福利房那边就真的悬乎了。 平心而论,唐婶儿真的挺喜欢楼房的,等于说她是县城里第一批住到楼房里的人,哪怕只是一楼,也一样高兴得很。为了这个事儿,早以前她可是在小姐妹和妯娌面前倍儿有面子的。 可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选择了盖平房,福利房这边势必就要放弃了。 确定了之后,唐耀祖借了许学军的自行车,又往乡下跑了一趟,之后那边就开工了。唐婶儿倒是很放心,因为先前两家店的柜台之类的,也是他们打的。 而许学军在连着被人叫了好几次“唐婶儿的女婿”后,也终于收购到了足够数量的棉花。人家卖棉花的还问他收那么多干啥,他自然如实回答了,是给他妈弹厚棉花被用的。 于是,许学军得到了众口一词的称赞,纷纷赞扬他是个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好女婿。 许学军:……………… 就这样,还能咋地? 等棉花收齐之后,接下来的弹厚棉花被倒是简单得很。家里棉布不少,又自己准备了足够的棉线,出了工钱叫人弹,半天就彻底搞定了。拿回来给唐婶儿看了后,她是既觉得惊喜又感觉白败活了钱。 “这么好的被子给我用干啥?拿去拿去,我那床被子挺好的,你们小俩口自个儿用。” 唐婶儿说啥都不要,实在是推脱不下了,索性去他们那屋抱走了棉被:“那就交换一下!” 他们那屋的棉被是当年结婚前特地弹的,保存得倒是挺好,可毕竟不能跟新棉被相比。无奈唐婶儿素来做主惯了,她非要这样,小夫妻俩是没法子的。 倒是胖小子乐坏了,一头栽进了厚棉被里,恨不得把自己裹成蚕茧,并且郑重宣布:“晚上我要跟妈妈睡!” 许学军:…………呵呵,你猜我会不会把你丢出去。 且不提胖小子最终是否能如愿以偿,倒是唐婶儿在第二天碰上了一个难得的客人。 这天,她在菜市场这边的卤肉店里忙活着,过了一会儿后,柳舅妈用手肘捣鼓了一下,提醒她:“对面的方老板来了。” 唐婶儿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抬头看清楚了来人,她才忽的醒悟过来。 这不是“方哥卤肉店”的老板吗?她为了膈应对方,都给自家卤肉店起名叫“唐妈食府”了。听着就比对面的高贵大气上档次。 “方老板这是来给我拜早年?”唐婶儿笑眯眯的走出柜台,跟方老板打着招呼,“新年好哟!” 方老板一脸的无奈:“唐老板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要给您拜个早年了。顺便也来告诉你一声,我这家店开到年底,明年就不开了。” 这话倒是挺出乎唐婶儿意料的。其实,严格来说,两家哪怕都是做卤肉的,但冲突并不大,反正唐婶儿本人是没感受到有啥冲突。再想想菜市场里,一样卖肉卖菜的摊位不知道有多少,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家店里的生意就一直没差过,自然就更不在意了。 可方老板显然就不成了,他是有着大梦想的人,本来依着他的估算,三个月内就能在这个县城里扎稳脚跟,半年内开第二家分店,一年内三到四家分店齐头并进,直接垄断整个县城里的卤肉业。 然而,一年时间转眼就快到了…… “明年我换个地儿再开。”方老板苦笑连连,摇着头说,“是我手艺不佳也没啥好说的,谁叫唐老板你闺女那么能干呢?” 唐婶儿:……………… 没等唐婶儿解释,方老板又开了口,这回却是压低了声音:“我也提醒你一句,小心明年租不下这铺面,上头有人想给自家亲戚行方便。” 这话却是完全出乎唐婶儿的意料了,她诧异的问:“就为了菜市场的一个小铺面?” “小铺面咋了?唐老板你不懂,现在呢,讲究的是一个市场经济,只要有合适的铺面,卖啥都是赚钱的。你看看你家这铺面,位置多好呢!小是小点儿了,可甭管是卖熟食还是开个小杂货店,生意都绝对好!” 说着,方老板叹了一口气:“横竖我是外地人,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我换个地方重新开起来,正好也能避开你们家。你说都是做卤肉的,咋你们家就那么好吃呢?算了,我认栽。” “至于唐老板,您就自求多福,怕只怕好不容易做出个招牌来,人家一过来,直接抢了你家的店,也不卖别的,就专门卖卤肉,还挂你家的牌子,你又能怎么办?” “这世道啊,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就这样。” 第057章 第057章 看得出来方老板是好意, 唐婶儿没提自家已经另有打算了,只是谢过了他。 方老板也是言尽于此, 俩人又叨叨了几句后,他就回对面去了。 一旁忙活的柳舅妈听了个全程, 当下有些担心,忍不住问道:“咱们不是花钱租的这个铺面吗?还能这么着?就算铺面收回去了, 还能抢咱们的生意?” 唐婶儿就算并不愁接下来的事儿, 也难免有些不愉快, 毕竟任谁摊上这种事儿都不可能高兴的, 闻言只道:“只要没贪咱们的房租,能怎么办?” 私人房子都可以随时收回使用,公家的自然也不例外。别说是到了年底, 就算年中突然赶人也没辙儿, 哪怕追究合同问题,最多也就是赔付一个月的房租, 跟每日里的营业额相比,一个月的房租唐婶儿还真没放在眼里。 “那怎么办啊?”柳舅妈忍不住叹起气来。 唐婶儿无语的瞥了她一眼:“你是忘了吗?我买前头那处房子,你不也帮忙了吗?” 提到这事儿, 柳舅妈当下一拍巴掌:“对呀!我咋把这事儿给忘了呢?我看前头一排房子都快成型了,最多半个月, 就完工了!” “不着急, 就算要开张也得等正月里再说了。”想了想, 唐婶儿又道, “自家的房子跟租来的不一样, 我打算好好归整一下,弄得好看点儿。” “应该的,气死那些抢店铺的人!” 店铺的问题不难解决,唯一犯愁的是,假如人家非要用他们家的招牌,卖一样的东西,似乎是没啥办法。 到底心里揣了事儿,唐婶儿这之后心情一直不大好,她不忿自家辛辛苦苦做出的招牌叫别人用了去,偏这事儿不是你想拦就能拦得住的。 家里人倒是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问了之后,却也一样没啥好法子。 只唐红玫道:“咱们家的店在前,来买卤肉的又多半是老顾客,不可能不认识店里的人,不该弄错?就算弄错了,我感觉应该也能吃得出来。” 唐婶儿:…………对哟! 食客们又不是傻子,假如是一样的价格,味道全然不同了,最多也就上一次当,哪儿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光顾?反过来说,要是对方卖得极便宜,那就更无所谓了,菜市场里本来就不止一家卖卤肉的,像他们相熟的熟食店老板娘,店里卖的一小部分东西就是跟他们重了的。 那家老板娘还挺自豪的,直言,虽然她家的东西味道一般,可她卖得便宜啊! 唐婶儿琢磨再三,觉得对方真的开起来了,哪怕有原先的招牌在,也只能蒙蒙傻子。 这么一想,她这心里就痛快多了,径自继续做自个儿的事情,每日里开门营业忙活个不停,得闲了也是跑新房子那头,看施工进度,还得托人买大块的玻璃。 买玻璃还是唐红玫帮着出的主意,她犹记得年初那会儿,他们去市里买三轮车时,也曾去市里的几个大商场逛过,那里的玻璃柜台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就问了堂兄能不能帮着打几个。 玻璃柜台倒没什么难度,堂兄弟几个商量了一下,大不了就当是安装大衣柜上的镜子,或者把几面窗户拼起来嘛,不存在工艺上的难度,顶多不如人家市里头商店里的柜台那么好看。 甚至于,为了更好的研究唐红玫所说的玻璃柜台,几人还坐车去了一趟市里,回来就设计出了具体方案。 市里的玻璃柜台是铝合金包边的,他们肯定做不到,不过完全可以改成木条条的,就当是安装窗户了,做成前面和上面都是玻璃的,底下和靠收银员处是木板的,其中靠里的那面还是移动的,拿东西很方便,也考虑到了防尘问题。 当然,因为自家卖的是卤肉,柜台不需要太大,加上大块的玻璃本来就挺难买到的,几人研究了一下,只做了个扁长型的柜子,高度跟一条小板凳差不多,中间搁了块板子,算是两层式构造,直接搁在木桌子上,正好是方便人拿取东西的高度。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也是蛮复杂的,关键是玻璃这玩意儿太不好伺候,一个不小心就给弄裂了,费了好几天工夫,几人才总算弄好了第一个样品。 这天天气有些不大好,北风呼呼的刮着,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还有几个骑自行车的经过,结果被风吹得不停往后退,不得不下车推着走。 看着店里的生意一般,估算着剩下的应该够卖了,唐红玫唤上刚回来的唐耀祖,说要一起去菜市场买年货。 “姐!三姐!我的亲姐姐哟!你可放过我!你要啥年货不成呢?等明个儿天气好转了,我给你拉来!” 唐耀祖叫苦不迭,这天气出门太糟心了,他今个儿拉了两趟了,每趟都是一头大肥猪,偏偏从城南这头去菜市场还是逆风,吹得他连脑门子都给冻僵了,头发是根根立着,瞧着有一种喜剧片的感觉。 “叫你不戴帽子。”唐红玫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了数落起了小弟,“我前头给你做的棉帽呢?你看看胖小子多听话,让他带帽子就乖乖戴上,你呢?” “哎哟我的姐姐,你能不拿我跟胖小子比吗?”唐耀祖快哭了,他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跟个小屁孩子比,也是够了。 唐红玫横了他一眼:“是不能比,你可比胖小子叫人操心多了。” “什么操心?”许学军进了门,先抖落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和帽子,“这是飘雪子了?” “看看,都飘雪子了!”唐耀祖立刻找到了借口,高兴的嚷嚷了起来,回头见姐姐、姐夫都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又临时改了口,“不然姐夫你带我姐去菜市场那边呗,这叫什么来着?雪中漫步,浪漫啊!” 唐红玫没觉得这有啥浪费,只觉得傻。 “你要去菜市场?”许学军本来已经摘掉帽子了,又给戴了回去,“走,咱们可以坐公交车去。” “看见没?聪明人才不会傻到在雪中漫步呢。”唐红玫顺手拿过竖靠在墙脚的大伞,又被许学军接了过去,俩人撑着伞往公交车站台走去。 改革开放的好处真挺多的,别的不说,光是县城里的公交车就多了好几辆。像以前,只有往城东和城南的公交车,现在每个方向都有,基本上十几分钟就能等到车子。 因为今个儿天气不怎么好,这个点也不是上下班的点儿,车上位置相当得空,吱吱咯咯的公交车驶过大街小巷,没多久就停在了菜市场附近的站点。 说来也是凑巧,这个站点正好就在唐红玫他们家刚买的房子旁边,间隔不到十米的地方。 “这个位置好,回头不说卤肉店了,就是开家小杂货店,生意也不会冷清的。”唐红玫下了车,倒不急着走,四下张望了一阵后,很是满意的道。 许学军笑道:“妈就是看中这个,才宁愿花比别处高一些的钱买下来的。” “妈就是聪明,咱们跟她比差远了。” 俩人说着话走到了自家房子前头,也就是以前的院墙处。 原本那一人半高的院墙被拆掉了,因为院墙的主体是黄泥,基本上没啥太大作用,直接敲了了事。现在新盖起来的平房,清一色全是青砖大瓦房,不过顶上是平的,看样子是从后头上去的,方便以后晾晒东西。毕竟,盖了一排平房后,原本宽敞的院子被挤没了一多半,剩下的地方干啥都不够用了。 平房很敞亮,因为早先就想好了是用来开店的,门脸开得很大,哪怕今个儿没出太阳,依旧不显昏暗。 “没想到地方不够还有这种好处?里头都是亮堂堂的。”唐红玫细细的看了一遍,早先考虑到院子不算太大,因此盖的平房进深不太够,原还担心地方不够用,没想到现在造好了一看,反而正中下怀了。 许学军也跟着看了一圈,还跟正在忙活的堂舅子们打了招呼,看完了问唐红玫:“咱们家用的了那么大地儿吗?” 平房的进深是不够,可长度却是够了,毕竟本来就是由狭长的院子改造成的。负责建房子的又是唐红玫的娘家堂兄弟们,愣是仔仔细细的把能用到的地方全给用上了,分割成了好几间。 “这应该是妈的主意?我记得她早先提过一句的,好像是说,咱们家自个儿用个一间,其他都租出去,赚几个零花钱。” 这也是为什么唐红玫觉得公交车站点就在自家附近好得很。哪怕开杂货店的不是自家,租给人家生意好了,作为房东的自家不也有好处吗? 唯一的担忧就是,怕早些年的事情重演,被人戴上资本家的坏帽子。 可再一想,要戴早就戴了,光凭他们家现在一南一北开了两家卤肉店,这资本家的帽子就已经摘不掉了。所以,还是既来之则安之。 俩人把新起的房子都瞧了一遍,重点看了刚打好的玻璃展柜。 还真别说,尽管没市里商场中那些玻璃铝合金柜台来得敞亮,可木头边框又是另外一种感觉,瞧着一点儿也不比人家差。 就听唐红玫其中一个堂兄提议道:“你们家回头还可以去买个吊扇来,就跟百货商店顶上那种的,转起来风呼呼的响,大夏天的吹得可舒服了。那玩意儿已经不用票了,贵是贵了点儿,可我感觉在店里装一个还是很不错的。” 言下之意,自家用还是太奢侈了。 “这倒是挺不错的,现在是自家的铺满了,是该讲究一些的。”唐红玫琢磨着,等过年时,二姐回来了,可以跟她打听一下,凡是稀罕的东西,问她一准儿没错。 聊了一会儿后,俩人就往菜市场那头去了,本来是想先跟唐婶儿打个招呼,再去里头买点儿年货的,不想却正好看到自家店里挤了好几个人。 唐婶儿正皱着眉头跟人说话。 “真要这样?可咱们不是签了那啥合同的?就算要赶人,也得到年底?你可问清楚了,这回被赶的都是卖卤肉、卖熟食的?没其他家?” 面对着唐婶儿,但正好背对着店门口的人焦急的说:“就是啊!我都问过了,前头有个卖腊肉的,已经被他们给吓住了,直说换个地方保平安……婶儿哟,你说咋能这么干呢?咱们的店开得好好的,房租也按时交了,咋说赶人就赶人呢?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会儿走,我上哪儿寻合适的铺面去?” “他们是咋说的?直接叫咱们走?还是最迟到年底?” “说啥要做到年底也是可以的,到时候一分钱都不赔给咱们。要是提前半个月走,就多给咱们一个月的租子。” “提前半个月搬走,就只给一个月的租子?这里头半个月的租子本来就该是咱们的?不走,我反正不走,半个月的租子我几天就能赚回来了。”唐婶儿没好气的嘀咕着,“哄小孩子呢。” “话是这么说的,我担心他们使坏。”那人顿了顿,又道,“你们家对面的方老板好像就同意了,说是干脆提前走,回家过年去。” “他本来就是外地人,我干啥呢?不走,不干到最后一天,我是肯定不走的。” 唐婶儿盘算了一下,估摸着对方是想提前入住乘机赚年前这一笔钱。毕竟,传统就是年前得吃好点,哪怕再穷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买几两肉回家打打牙祭。 那人似乎是被说服了,想了想,也说:“那我也不走,反正年后都不干了,凭啥便宜他们。” 旁边还有几人愁眉苦脸的看着这两人,眼见谈到了这份上,大约是知道没指望了,叹着气相继离开了。 等人走得只剩下跟唐婶儿说话的这人时,唐婶儿也发现了儿子儿媳,惊讶的道:“你俩咋来了?” 当着外人的面,唐红玫不好说他们刚才去看了新房子,毕竟这个事儿家里头还没对外宣扬,因此只道:“店里生意冷清,咱们过来买点儿年货。” 唐婶儿不疑有他,又劝了几句,对面那人这才转身离开了。 及至人家转身走了,唐红玫才总算认出了来人是谁:“妈,她不是以前咱们店那条街拐角处熟食店的老板娘吗?” “就是她。”唐婶儿眉头紧锁,简单明了的道,“前头方老板说的事儿成真了,有人想联合亲戚们卖熟食。” 市场一复苏,衣食住行一下子就提上了章程。 他们所在的菜市场,无疑跟食物是紧密联系的。这平常的蔬菜瓜果都是蝇头小利,再说好多都是几十户菜农联合起来才租下了一处摊位,真的要下手也不容易。 反而是熟食店,因为利润不少,又多半都是一家人开的,成了别人下手的目标。 说句实在话,熟食这个事儿,九成以上的家庭妇女都会做,以前只是因为条件所限,再说连肚子都填不饱了,谁还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可现在就不同了,眼瞅着家家户户的条件好起来了,自然而然,肉类的地位愈发的水涨船高了。 在某些人看来,只要是肉,味道本身就差不了,再仔细用各种调料卤着或者蒸着,肯定卖得上价。 这么想其实也没错,毕竟这年头的人对吃食的要求确确实实不算高,像街面上开的小吃店,卖一些油条大饼,一样生意兴隆。还有前头开的那家馄饨店,别提有多少回头客了。 哦对了,馄饨店也是被清退的店家之一。 “人家想要便宜亲戚,咱们有啥法子呢?”唐婶儿有些丧气,毕竟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闹到最后变成了给他人做嫁衣裳,哪怕她还有后招,也难免情绪低落。 唐红玫转了转眼珠子,压低声音道:“妈,刚才我和学军看了看新房子那边,铺面有四间呢,大是不算大,可架不住位置好,再说也够用了。” “你想干啥?” “咱们家卤肉店最多用一家铺面,还有三家呢?假如是租给亲戚们,你说是收租子好,还是不收的好?再说,三间铺面够租给谁?怕回头还落了埋怨。” “那租给刚才熟食店的老板娘?”唐婶儿明显得犹豫了起来,“咱们是不怕他们家抢生意,可有些人贪便宜,还是会买他家的卤肉。” “妈,往后可不止她家的卤肉卖得便宜了。”唐红玫意有所指,“再说,咱们租给她店,大不了跟她约定好,不准卖卤肉。而且我觉得,等年后,菜市场里一家家肉店开起来,她自个儿就会歇了这份心的。” 比滋味,比不过唐红玫所做的卤肉;比价格,估计后开的那几家也不弱。 那还有啥好说的?不如直接卖卤凉菜,以及其他的熟食。 唐婶儿心动了:“这个不错,回头还可以留一间给馄饨店,那家馄饨做得可好吃了,胖小子顶顶爱吃……呃。” 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唐婶儿忍不住有点儿心虚。 听到这话,唐红玫哭笑不得,她说呢,咋胖小子在她的严格管制下依旧胖成了球,原来是家里有人帮他暗度陈仓呢。 要是干这事儿的人是唐耀祖,唐红玫回头一定收拾他,可换成唐婶儿,她就没辙儿了,只能装作没听到这话,笑着表示:“妈您做主就好了。” 唐婶儿说:“本来我还真想便宜租给亲戚的,现在还是算了,顶多留一间租给熟人开杂货店。” 一家卖卤肉的,一家卖凉菜熟食的,一家开小吃店卖馄饨饺子等面食的,最后一家开成杂货店也确实挺合适的。 关键是冲突不大。 他们倒是盘算好了,之后也确实去菜市场里头买了不少年货,但因为事情还未完全确定,就暂时没跟熟食店老板娘提。 转眼,又是十来日。 这几天时不时的就刮风下雪,不过越是临近年关,店里的生意反而越好,似乎刮风下雪也难以阻挡人们的热情。毕竟,年总归是要过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厂子里终于公布了福利房的换房要求。 规定得不算特别细致,大致就说,新盖的房子不论楼层面积,统一都是八百块。当然,假如是已经申请过福利房的,先前的房子要归还,厂子里会按照新旧这算钱。 唐婶儿跟周大妈都去仔细打听过了,回来告诉家里人,他们这边的老家属区房子统一都是两百块。 也就是说,假如要换房的话,中间要出六百块的差价。 说实话,这个价格不算高了,任凭你怎么讲价,这个价格也绝对不可能在县里买到类似的房子,哪怕已经很破旧的老房子也不可能。 可反过来说,这也不算便宜了,至少没厂子里其他人原先料想的那么便宜。 六百块的差价,一般的员工是绝不可能掏得出来的。 周大妈就快速的放弃了,假如今个儿只要一两百,她怎么说也凑凑了,可惜这个价格太高了,她就算把仅剩的养老钱都砸进去,那也还是不够。 唐婶儿又为难住了,先前盖平房花了不少钱,打柜台的钱也不便宜,一下子叫她出那么多,她一样出不起。 倒是隔壁李家,在其他人家还犹豫不决的情况下,李妈格外痛快的掏了差价,成了他们家属区里头一个交钱的人家,也有了优先挑房子的权利。 第058章 第058章 唐婶儿他们家所在的老家属区,是属于机械厂建厂之初, 头一批建造的福利房。因此, 住在这里的也都是厂子里的老职工, 多半都是元老级别的。 好汉不提当年勇, 时至今日,已经没人在意这些了,毕竟真正能耐的人,这些年来也该爬到了管理层。像许学军他爸当年的几个至交好友, 至少也是车间主任级别的。 这二三十年里, 机械厂陆陆续续的建造了几次福利房, 但凡有本事、有门路的, 相继都搬离了这边。还留下来的,不是没啥能耐, 就是格外恋旧的。 又因为前些年乱了太多日子, 其实仔细算起来, 最近的十年里, 机械厂是没有再造过福利房,一下子新房子的消息放开之后,自然叫所有人放在了心上。哪怕又有消息说,这并不是最后一批,还是早有人按捺不住了,恨不得第一个交钱, 第一个选房子。 人人都想抢第一, 然而第一却只有一个,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最终在他们这个家属区里夺得头筹的,居然会是李家。 “李平原他们家前些日子不还到处借钱吗?早先李旦那小子打伤了人,赔了五百块的医药费啊,咋还能拿出那么多钱呢?” “是六百?那个谁,徐家的,你娘家姐夫不是管这个的吗?你问过没?是真的?” “真的真的,钱已经付了,名字也签了,到时候房子一修好,他们家就可以去挑房子了。” “啧啧,可真有钱啊,毕竟是出来卖的,得钱可比咱们这些干苦活的容易太多了。” “你还羡慕啊?我看不好说,现在李桃是年轻漂亮,可算算年纪,她也三十了?那一行吃的就是青春饭,她往后还能干几年?李家迟早喝西北风。” “那房子也买了,人家可比咱们强……” 风言风语好似在一天之内成功发酵,不光是他们这个老家属区,就连上工的车间里,都不停的有人提到这个。 李家彻底成了是非的漩涡中心。 其实,准确的来说,李家并不是真正第一个交钱的人,在他们家前头,已经有好些个领导交了钱,甚至提前选好了楼层朝向。 更早一些,在最初设计规划的时候,新造的单元楼就是分成两种的。一种是专门为领导们建造的,每个房子至少一百平方,有些是一百二三十个平方的,又大又敞亮;而另一种则是统一的七八十个平方,这些才是针对普通职工的。 两种房子是相对独立的,等于领导们和普通职工在日常生活中是很难碰面的,至少不会在楼道里碰面。 当然,领导们也考虑到的名声问题,对外明言他们分房也是要交钱的。只不过,他们原先的房子就挺好,回购的价格不低,新的单元楼又是统一的八百元价格,差价并不高。 而撇开领导们,李家就成了第一个。 都说枪打出头鸟,假如打头的是有真本事的,那自然是无所谓的。问题在于,哪怕没深入了解,大家伙儿也都知道李家买房子的钱来路不正。 前段时间,因为李旦伤人一事,李妈还愁过好些日子,也跟亲近的人家借过钱,可惜包括唐婶儿在内,都没人愿意借钱给她。倒是唐婶儿帮她出了个主意,叫她去市里的邮电局给李桃打电话。 李妈照做了,因为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还有其他的法子。 再然后,她收到了来自于李桃的汇款,背着人去取了钱,一声不吭的过着自家的小日子,尽可能低调不生事。 因为这个缘故,家属区这边确确实实有段时间没注意到他们家。可惜,这次换房一事,又一次将李家炸了出来,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还有人跑到唐婶儿这边来问。 “唐姐啊,你家店里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咋没换房子呢?老房子兑给厂子里,再出六百块钱就够了,你家又不是出不起,怎么着也不能叫那家人占了先呢。” 唐婶儿心道,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她要是真的赶在第一个付了钱定了房,还不知道怎么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呢。当她不知道这两年里,有多少人在盘算卤肉店的利润吗? 尽管内心呵呵哒,她面上倒还是笑盈盈的:“生意好也不能说赚得多呢,本来就是赚几个辛苦钱,这些肉不得花钱买?店铺租金不得要钱?还有我雇了人,一大家子人的吃喝嚼用,哪样儿不花钱了?” “说的也是,吃食生意嘛,本来就是又苦又累,赚的是辛苦钱。” “也还行,比那些卖早饭的总归要好,要是卖馄饨饺子包子这样的,怕是一年到头连个安生觉都别想睡了。” “那是那是……对了,唐姐你们家不换房啊?还是打算再缓缓……凑凑钱?” 唐婶儿想了想,其实她也不是说完全拿不出来,问题是,肉价确实不便宜,考虑到年前好多人家都会杀猪,而正月里又可能一头猪都收不到,正好现在天气冷得很,她就想着多囤些肉,反正肯定能卖得掉。 这样一来,她手头上就只剩下百八十块钱了。 “房子肯定是想换的,到底我家也有俩孙子呢,不为咱们这些老的打算,总该考虑家里俩小的。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我是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我就想,年前年后生意好,趁着过年多干活多攒钱,回头再跟亲戚朋友们借点儿,兴许来年开春就凑够了呢。” 来人代入自己想了想,深以为这个法子还是可行的,高兴的道:“对对,我回头也去娘家问问,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说不准就够了呢!唐姐你接着忙,我去凑钱了!” 唐婶儿目送傻子离去,心道,借钱哪里就有那么容易了? 六百块,看着好像是不多,算下现阶段工人们的工资,好像一年半就过了。 问题在于,这年头多半的人家都是一个人上班养活一大家子的。就不说这两年改革开放以后,各家花钱的速度猛得快了不少,单说前些年好了,哪怕各种供应都限量发售,那一个人的工资也就堪堪养活家里人。 要是碰上勤俭持家的家庭主妇,一个月或许可以省下个四五块钱,一年到头撑死也就五六十块。 可这年头,谁家的亲戚都多,碰上哪个办喜酒,这个办满月酒,光随礼只怕都能去掉不少。还有每家的孩子也多,哪怕学校收的学费、书本费极便宜,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一样不是小数目。 就拿唐婶儿来说,她以前抠得要命,这些年来也就攒了不到一百块,给儿子娶媳妇儿花了掉一笔,置办新的被褥衣裳,又添置了两样家具,剩下的也不多了。 家属区里类似情况人家不少,除非是改革开放以后做起了小生意的,不然光靠死工资,那六百块钱的差价就能逼死人了。 借钱是个好选择,怕只怕,你想借别人不乐意借。 唐婶儿边忙活边在心里吐槽,当然也顺便盘算了一下自己凑到钱的时间。 要是一切顺利的,大概能在三月份把钱凑够,最多四月应该没问题了,就是到时候流动资金为很紧张,毕竟肉价真的不便宜。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放出了自家钱不凑手准备跟亲朋好友借钱的消息,周大妈就捏着钱匆匆来找她了。 “唐姐你还差多少?我这儿还有两百块,借你!你赶紧去把房子定下来,晚了好房子都叫人给挑走了!” 唐婶儿哭笑不得,不过心里也确实是挺感动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啥啊!你以为咱们厂子里都是穷光蛋?才不是!他们先前是怕第一个交了钱被人说家里富得流油,就先等了几天。现在好了,李平原那傻媳妇儿一把钱交上去,后头连着十来个交了钱。你要是再晚点儿,就算房子还有,也只剩下被人挑拣剩下的了。” “你当是挑白菜萝卜呢?还挑拣剩下了。”唐婶儿把钱推了回去,笑道,“我是说真的,我心里有数。这要是真的没剩下了,也只当是没缘分呗。” 周大妈狐疑的看了看她,半晌才道:“算了,你一贯都是个有主意的,不过说好了,要是真差了钱,你跟我说,反正我这钱也不够换房子。” “成成,咱俩谁跟谁呢!”唐婶儿一口答应下来,随后又奇道,“早先你不是还说没钱,过不下去了,咋又突然有钱了?” “要不怎么说唐姐你聪明呢?我就是个死脑筋,见天的盘算怎么对孩子们好,我对他们掏心掏肺,他们不见得就领情呢。后来,我索性硬了心肠,该赶走的立马赶走,该收钱的绝不手软。这不,他们反而对我好了,每个月一发工资就过来交钱,趟趟不落,还不用我催!” 周大妈说着,还砸了下嘴,自个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别是他们跟我一样,天生欠得慌!” “我看不见得。” 唐婶儿低头盘算了一番,她觉得,可能真的应了那句老话,不患贫患不公。 老大觉得自己一直在付出,小时候照顾弟妹,长大了还得往家里交钱,凭啥呢?老二觉得自己中不溜丢的不受重视,又见老三老四一直住在家中,更是越发不平起来。老三的情况也类似,瞅着爹妈一直偏疼老小,觉得老小年岁小吃亏了,肯定心里也有想法。至于老小,或许成家之前是真的纯孝,可成家以后呢?他媳妇儿就真的那么孝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兄弟占了便宜,能对爹妈好才叫奇了怪了。 现在倒是好了,人人都别想往爹妈家里住,谁也甭想占便宜,赡养费每家都要出,还是一模一样的数目,甚至连已经出嫁的闺女都得出钱,这不就是他们苦心求的公平吗? 再有一个,唐婶儿也不愿意太把人心往坏了想,可既然现在国家提倡男女平等,周大妈的六个儿女又都是交了同样数目的赡养费,是不是意味着老俩口百年之后,所有人都有一样的继承权? 这最后一点,唐婶儿没直接说出来,毕竟万一猜的不对,她就成了挑拨离间的人,要是不凑巧正好猜对了,周大妈该多伤心呢。 不过前头几个猜测,她倒是都说了,又特地强调道:“……反正你别心软,说好的条件该咋样就咋样,咱们是当妈的,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小孩崽子喂大,现在可不得轮到咱们享福了?” “对对,唐姐你说的太对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周大妈急匆匆的来,不过离开时倒是欢欢喜喜的,她还买了些卤猪杂,打算给她家老头子添个菜。 等周大妈前脚刚走,唐家二姐后脚就来了。 唐婶儿看到她过来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愣了一下之后才回身喊人:“红玫!你二姐来了!” 人在厨房的唐红玫倒是听到了喊声,可就连她也没能在第一时间里缓过来。过了片刻后,她才探出头问:“妈你刚才说什么?我二……二姐!” 二姐穿了件洋红色的长款羽绒服,款式是港城那边的,在这个小县城里保准是头一份,走在街上回头率不要太高。事实上,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店门口就聚了一撮人,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儿,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她……身上的衣服。 “咋了?这一年不见,你还不认识你二姐了?”见自家傻妹子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二姐在跟唐婶儿打过招呼后,笑着走上前,将手上拎着的一大包东西搁在了柜台上,顺势走进了柜台里,一把将肥嘟嘟的皮猴子揽在了怀里,“来,叫二姨,二姨给你买糖吃。” 皮猴子一脸懵逼,他完全不记得他这个二姨了,只努力的扭过头来去看亲妈,嘴里嗯嗯呀呀的求救着。 唐红玫见小儿子这副模样顿时乐了,也不上前解救,只笑着说道:“二姐,回头胖小子要是见了你,一准乐颠颠的扑上来叫二姨。皮猴子就算了,他肯定不记得你了。” “啧。”二姐把皮猴子放了回去,顺手解开了带来的大包裹,从里头拿出了个色彩斑斓的小棉帽,直接就套在了皮猴子头上。 皮猴子摸摸小脑袋,又把帽子给拽了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个没完,一副既好奇又高兴的小模样。 二姐又道:“你忙不?不忙咱们说几句呗。” “肉在锅里卤着呢,我盯着点儿火就好了,又不是娘家的大土灶,还得时不时的添点儿柴禾,那才费劲儿呢。” 唐红玫笑盈盈的给二姐倒了水,又搁了两块土红糖,叫二姐捧着暖暖手也暖暖胃。 算算时间,姐俩也是有将近一年没见面了,一时间,既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还是二姐喝了口红糖水,主动道:“我呀,这一年忙归忙,收获还不少。你姐夫半年前终于买了车子,最早买的是小面包车,后头的座位给拆掉了,能拉不少货。然后,大概三四个月前,他又买了一辆东风牌大货车,那才叫真的好,能拉好几吨的货物呢。就是后头得跟着人,怕丢货,怕那些不要命的爬车抢货。前头天气热还好,这个月太冷了,南方也冷,在后头看货的人出去一趟,能叫风给吹傻了。” “噗嗤……” 见二姐一如既往的乐观开朗,唐红玫彻底放下心来,也顺着说起了自家的事儿。 等说到自家在城北买了块宅基地,请堂兄弟们盖了一排平房时,二姐的眼睛都亮了。 “哟,看不出来你婆婆倒是挺有魄力的。难怪呀,我说就你们家这个赚钱速度,不该连几百块钱都拿不出来,这是把钱都填在城北那块了?” “什么几百块钱?”唐红玫愣了一下,一时跟不上二姐的节奏。 “你别装傻,我在你家店门口待了有一会儿的,听到你婆婆的朋友说,她家不打算换房,愿意借你家两百块,不过你婆婆没要。” 因为刚才在忙活,唐红玫还真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因此周大妈来了又走的事儿,她完全不知道。 当然,这也是因为现在是冬天了,搁在以往,厨房的门是不关的,方便通风换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卤肉的时候味道实在是太香了,一阵阵香味飘扬出去,弄得那些原本没打算光顾的客人也忍不住驻足,经常一个立场不坚定就被腐蚀了。 没办法,卤肉的味道太勾人,把持不住也是很正常的嘛! 可冬天就不一定了,有时候就顺手关上了,或者是半开半关的,也因此没注意到外头的情况。 及至听到二姐的话,唐红玫才弄明白了大致情况,笑道:“二姐你可冤枉我了,我真不是装傻,是一时没回过神儿来。” “嗯,我知道了,你没装傻你是真傻!” 二姐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又问:“说,还差多少钱?” 唐红玫再度愣了愣,随后忙推辞:“二姐,真的不用,其实家里是有钱的,这不是过年囤了太多的肉吗?等这批卖出去了,就有钱回来了。” “问你你就答,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还是你嫁人了不听二姐的话了?” “二姐……”唐红玫真的是苦笑不得,其实,像她娘家这种情况是恰恰跟周大妈家相反的,唐家那头一贯的教育方针就是叫小的听大的话。亦如唐红玫从小就被教导要听大姐二姐的话,两个弟弟也是一样的,在决定跟姐姐后,唐妈不止一次的叮嘱他们,一定要听姐姐的话。 唐光宗就是因为二姐太凶,他怕了怂了,才想着换到打小性子好脾气软的三姐这边。只是他没想到,三姐压根就不能做主,像唐耀祖名义上是跟着姐姐,实际上却一直在当唐婶儿的尾巴。 当然,最后的结果已经很清楚了,唐光宗非但没能如愿,更是在去了南方后又被二姐狠狠的收拾了一顿。 “叫姐也没用,说,还是你想叫我自个儿去打听?” 听到二姐这么说,唐红玫是真的没办法了,毕竟她二姐打小就比较强势,还真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当下,她只得好声好气的劝道:“二姐,真的没多少钱……六百块。” 怂就是怂,最终唐红玫也没扛得住二姐的眼神攻势,瞬间就把自己的老底给掀了。 二姐笑眯眯的瞅着自家亲妹子:“早这样不就好了?行了,别苦着个脸,回头叫你婆婆瞧见了,还道是我欺负你了。我这趟过来没带那么多钱,下回给你,你记得赶紧去把钱交了,听到没?” “二姐……” “叫你干啥你就干啥,我是你亲姐还能坑你不成?我跟你说,南方那头房子涨价得飞快,还听说,最晚也就这两三年了,国家肯定得插手房子市场。以后,有没有福利房还是两说。” 见唐红玫一脸的惊讶,二姐又道:“不光是福利房可能会被取消,保不准你家我妹夫他们那个厂子也得垮掉。别瞪眼,跟你说真的呢,南方已经有厂子快不行了,是纺织厂。” 相较于机械厂,纺织厂才是真正的倒了血霉,面对市场的冲击,他们是最先玩完的,其中又以南方沿海地区为最。 其实,不光是纺织厂,像一些制作的糕点的食品厂,还有罐头厂、肉联厂经受的压力也不小。就算没到生死关头,也确确实实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国家不可能放任那么多人没工作的。起码这几年不会发生国营厂子大规模的倒闭,可以后就不好说了。” 二姐说着,还挺赞赏的看了傻妹子一眼:“你有手艺怕什么?世道再怎么变,老天爷也饿不死手艺人。” 第059章 第059章 “我二姨来了?二姨二姨二姨!!” 正当唐红玫和二姐在厨房里闲聊之际, 外头传来了胖小子中气十足的吼声, 还夹杂着皮猴子高兴的欢呼声, 可很显然, 胖小子并不稀罕每日里都能见到的弟弟, 只径直冲到了厨房里,大吼一声:“二姨!我好想你!” 唐红玫气得磨牙:“你到底是想你二姨,还是想她送的礼物?” 胖小子嘿嘿笑着往前凑:“都想呀, 也想妈和奶。” 得亏许学军这会儿不在店里, 不然他又得忍不住收拾这欠抽的小子了。像他们这种住在家属区里的人家, 因为周围的街坊邻居全都是老熟人了, 老一辈儿的人里头多半都有逗弄孩子的习惯, 因此胖小子也曾被逗过不止一次。人家问他,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换做别的孩子,怎么着也得考虑一下,可每回胖小子都能毫不犹豫的告诉大家, 他喜欢妈妈,而后还能再买一送一的附赠一句话,第二喜欢奶奶第三喜欢弟弟。 许学军:………… 而此时, 唐红玫眼睁睁的瞅着自家胖小子一头栽进了二姐的怀里, 心道,可别许学军的地位又往后落了一位。才这么想着, 胖小子就已经嚷嚷开了。 “二姨最好了, 你送我的玩具、文具, 全是同学们没有的。我告诉他们,那些都是我二姨从南方给我买来的,他们别提有多羡慕了。” 小孩子嘛,本来就喜欢新鲜玩意儿,偏现在就算已经改革开放好几年了,多出来的基本上也都是日常用品,像玩具之类的,就算有也是简陋寒酸的,小学门口就有小卖部售卖一些两三毛钱的劣质玩具,即便如此也依然受到了孩子们的追捧。 不光是玩具和文具,因为二姐时常寄儿童成衣过来,胖小子直接成了学校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毕竟,眼下还是以自家扯布做衣裳为潮流的,最多也就是请裁缝帮着做。就算百货商店里有卖成衣,一般会光顾的多半都是成年人,目的基本上也就一个,为了结婚置办新衣来着。给孩子们买昂贵的成衣,至少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是极少见的。 唐红玫瞅着胖小子对她二姐黏黏糊糊的,刚要说什么,就听二姐忽的道:“胖小子,你妈告诉我,你已经开始上学了?” 胖小子瞬间脸色一变,支支吾吾的解释道:“是学前班呢。” “学前班不也是上学了?”二姐笑眯眯的低头瞅着他,“来,告诉二姨,你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这话一出,胖小子立马逃离了怀抱,三步并作两步的窜出了厨房,只丢下一句话:“我去跟弟弟玩儿!” “这小子!”唐红玫瞧着落荒而逃的胖小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回头叫他爸收拾他。” 二姐笑了:“你也别太严格了,小孩子嘛,本来就是爱玩爱闹的。对了,耀祖呢?” 唐红玫便将这一年来,唐耀祖进步颇大的事儿告诉了二姐。随着卤肉店的发展,人手紧缺问题已经是摆在了案头上,也不是说缺人,而是缺少能耐的人。唐耀祖现在是身兼数职,主要负责收购食材,得闲了帮着清理食材以及切墩,假如店里忙活起来了,他还得帮着收银等等。 哪怕唐红玫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对于小弟的情况她还是很了解的。 这不,一听二姐问起来,她就满口子称赞开了,要是唐耀祖在场,非被说得满脸通红不可。 二姐笑着听完了唐红玫的赞赏,才道:“我倒不担心耀祖不听话,可红玫呀,耀祖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唐红玫愣了愣,一时间,愧疚涌上了心头。 他们家姐弟五人里,前头仨姐妹年岁差得还挺大,可后头却挨得极近,尤其是大弟和小弟,仅仅相差了一岁半。 可大弟老早就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两个了,小弟的婚事却连个提的人都没有。 见唐红玫一脸愧疚的低着头,二姐失笑道:“行了,我又不是怪你,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本来就不是面面俱到的人,原先我还担心你嫁人以后处不好婆媳关系,叫婆家人嫌弃作践呢。你现在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至于耀祖……” 二姐顿了顿,面上的笑容淡了淡:“这事儿原就不该咱们做姐姐的来操心。” 民间常有长兄如父长姊如母的说法,可真要说起来,亲爸亲妈都还健在,怎么就轮到兄姐操心了? 唐红玫明白二姐话里暗藏的意思,抿了抿嘴,下意识的替唐妈分辨:“可能妈也是忙。” “忙什么?我年初走的时候,已经把家里多半的地托付给了叔叔他们,毕竟咱们家的地不少,大弟小弟又都不在家,再说光凭种地也过不上好日子,留个一两亩地叫爸妈种着,自家吃着够就成了。你说,妈还能忙什么?” 这下,唐红玫是真的沉默了。 乡下庄稼人家原本都是很忙碌很辛苦的,因为早以前都是要算工分呢,轻易闲不了。而现在,因为土地都下放到了各家各户,种的都是自家的地了,从某方面来说,累还是累的,可时间却自由太多了。 再一个,唐家现在,爷奶年岁虽大,却还不到需要人日夜照顾的地步,底下的儿女都走了个干净,说来也就只剩下大弟家的儿子在了。 二姐说的也不错,唐妈确实没啥好忙活的。 “我也不是埋怨谁,反正这趟回来我能住个把月的,正好跟妈一起帮着相看一下。你呢,不然也叫你婆婆帮着留意一下,虽然咱们姐妹都是乡下出身的,可要是有的选择,我可不想找个乡下弟媳。” “嗯,我会跟我婆婆提的。” 考虑到唐耀祖这几年多半时间都是留在县城里的,找个乡下的媳妇确实有些不大妥当。到时候,真要是结婚了,媳妇是留在乡下照顾爸妈好,还是跟着进城好? 再一个,唐耀祖跟了他们那么久,对于做买卖的路数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是该叫他自己试着创业了。 待二姐离开后,唐红玫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唐婶儿。 唐婶儿挑眉:“我还道你妈早就帮着相看好了,先前还有人跟我打听呢,不过人家以为那是我儿子,我说清楚后,那人就闭嘴了。” “这可真是……”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客们之间都流传着唐红玫是唐婶儿亲闺女这个说法。当事人都纳闷极了,毕竟单从模样身段上来看,她俩长得并无相似之处。问题是,许学军像极了他已逝的父亲,跟唐婶儿也没啥相似的。久而久之,关于唐婶儿和女儿女婿合开卤肉店的说法彻底的流传出去了。 早先,家里人也听说了,就是当作一个笑话,也没认真澄清过,毕竟在唐婶儿看来,儿媳也是半个闺女,没啥好解释的。 谁知,就有人真的误会了,以为唐耀祖是唐婶儿的小儿子,笑着说要帮着做媒。 这小儿子跟儿媳的小弟差距可就大了,唐婶儿不会去计较玩笑话,可事关婚姻大事,她是不可能含糊的敷衍过去的,自然就把话给说清楚了。结果,她一把事情说明了,就再没人过来说媒了。 唐婶儿也很无奈:“红玫呀,就算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一般县城里的女孩子还是不愿意嫁到乡下去,这个是真没法子。” “这个我不明白。”唐红玫迟疑了一下,“也是我疏忽了,一直觉得耀祖还小,没留神他一下子就到了结婚的年岁。妈,您帮我想想,可有法子帮他一把?” “就算我没闺女,我也明白有闺女的人家想的是啥。你想想,最起码落脚的地方得有?甭管大小,房子肯定得有一间的,再就是男的得有一份像模像样的工作,毕竟得养家糊口是不?我看呀,咱们可以往这方面去考虑。” 唐红玫点了点头,暗暗盘算着,这几年耀祖跟着他们家干活,虽说明面上是不给工钱的,可事实上每年年底,唐婶儿都会给个大红包,再算上包吃包住,其实耀祖并没有亏,以他的性子应该能攒下一笔钱才是。 “我回头问问耀祖。” “问我啥?” 说曹操,曹操就到。唐耀祖骑着三轮车到了店门口,跳下车后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喘气几口后,又问:“婶儿,三姐,你们要问我啥呢?” 唐婶儿促狭的道:“问你想要个咋样的媳妇儿。” “啊?啊!”唐耀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顿时脸上一片爆红。 偏偏,不省事儿的胖小子才凑了上来,两眼瞪得滚圆,咋咋呼呼的道:“舅!小舅啊!你的脸红了,比猴屁股都红!” 唐耀祖一个没忍住,往他后脑勺糊了一巴掌:“说啥呢你!” “胖小子,把你的成绩单给我。”唐红玫危险的眯了眯眼睛,一句话就把胖小子吓得连滚带爬缩到了皮猴子身后。 “嘿,学校出成绩单了?胖小子考得咋样?”唐耀祖又乐了,不过看他那明显不自然的表情,一看就知道这是故意在转移话题。 胖小子已经逃命去了,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而唐婶儿和唐红玫显然是不可能上当的。 唐婶儿笑道:“你看他那样儿还能猜不到他考成啥样儿了?左右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耀祖呀,来跟婶儿说说,想讨个怎样的媳妇儿?对了,要不你年后也开个店?给人打工跑腿,跟自己开店当老板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姐弟俩完全没料到唐婶儿会这么说,面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迷茫来。还是唐红玫先回过神来,觉得这法子挺好的,就问他:“你现在存了多少钱?够不够租房子添柜台?不然姐借你。” “三姐,我哪儿来的钱?”唐耀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的后脑勺,“还开店当老板呢,我咋这么本事呢?你可别损我了。” 正好有顾客过来,唐婶儿先忙活去了,留下姐弟俩说话。 唐红玫是认为,耀祖跟了她许久,会的也就是买卖这一摊子事儿,开店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了。最简单的,就是从他们这里以低价进货,再添点儿钱卖出去,就算利润没那么高,也比种地或者给人打工强多了。 可唐耀祖说他没钱,再问下去,就挠着头说,钱全给妈了。 这就不太好办了,唐红玫决定先缓缓,等过两天二姐来看她了,姐俩再商议一下。 就现在这个情况,给唐耀祖找个老实本分的乡下姑娘倒是不难,可要是想找个出挑一些的,没房没工作,哪个愿意嫁了? “算了,先把这事儿搁着,回头咱们再说。” “好好好。”唐耀祖大松了一口气,他是真的怕他姐扯着这个事儿不放,能暂时搁置实在是太好了。 后怕不已的唐耀祖擦着冷汗跑去卸货了,卸到一半时,许学军回来了,见他正忙着,赶紧也撸起袖子准备一起干。 “姐夫姐夫!”唐耀祖怕死了他三姐旧话重提,宁愿自己一个人搬货卸货,见状赶紧开口祸水东引,“姐夫啊,我跟你说个事儿,胖小子他们学校发成绩单了!” 许学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然后呢?” “你这个当爸的怎么能不关心儿子的学习成绩呢?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要读书,读好书,上大学,这样才有出息。姐夫啊,我觉得你应该跟胖小子好好谈谈。” 打死胖小子都不会想到,他小舅能这么狠,这已经不能算是祸水东引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坑外甥。 “行,那辛苦你了。”许学军虽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可他也不傻,看出了小舅子是不想让自己帮忙,就顺势应了下来。再一个,他也好奇了,胖小子第一次考试能考出个啥成绩来。 学前班虽然不属于义务教育范畴内,可既然是在小学里头上课的,那自然也是需要考试的。 跟后世那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恐怖题海政策比起来,现在的小学生别提有多幸福了。反正就胖小子他们班来说,一学期考一次,一年也就两回考试而已。 多容易啊,多轻松啊,多幸福啊! 可惜胖小子并不这么认为。 在面对亲爸出声要成绩单后,胖小子简直就是欲哭无泪,扭扭捏捏的半天,最后才无奈的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叠成了小方块的纸。 许学军黑着脸接过皱巴巴的纸。 成绩单不大,就是三十二开的纸一张,本来应该是对折一次的,左边写着各科目的成绩、返校的时间,右边则是老师的评语。 结果,就这么一张纸,被胖小子上下左右各种折叠,愣是叠成了小豆腐块块,边角上还被蹭得毛毛的,特倒胃口。 可就算这么干了,拆开来还是暴露了胖小子的成绩。 许学军越看越黑脸,半晌才道:“你就体育考了满分?” “对呀!我体育课的成绩可好了!”胖小子自豪的挺了挺小胸脯。这个动作,换个人来做估计是能体现自豪感,可惜放在胖小子身上,除了能凸显他的小肚子感人外,并无任何作用。 体育满分,音乐劳作等副科也还算凑合,可两门主课语文和算术却是惨不忍睹。 许学军看着成绩单,本来就词穷的他,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平心而论,他自个儿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一般,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他上学那会儿,不光是学生和家长不在乎成绩,连学校的老师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敷衍到不行。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是自己真心喜欢读书,不然成绩都好不到哪里去。 可现在不同了。 “罚你过年别吃肉了。”许学军憋了半天,最终目光落在了胖小子那鼓鼓的小肚子上,“我会跟你妈你奶说的,叫她们别给你吃肉!” 胖小子被镇住了。 不能吃肉啊! 大过年的居然不给吃肉啊! 这简直就是惊天噩耗,就跟五雷轰顶一样,啪叽一下砸在了胖小子头上,把他劈了个外焦里嫩,浑身上下都泛起了糊味儿。 “妈!!!!!!!!” “奶!!!!!!!!” 胖小子嗷嗷叫着去搬救兵了,然而这俩救兵一个忙着收钱切肉,另一个正好卤肉出锅,生怕胖小子烫着,赶紧把他轰出去,顺便关上了厨房的门。 这一幕简直是听者伤心见者落泪,太惨了。 可怜的胖小子欲哭无泪,偏偏皮猴子高兴得又是拍巴掌又是跳着叫着,愈发衬得他悲惨绝伦了。 还有什么比大过年的吃不上肉更惨的? 当然是有的,那就是自家是开卤肉店的。 又到了年关里,每年这个时候,各家商户都忙碌开了,不光是卖卤肉店,像一些副食品店、布店、裁缝铺……生意好得不得了,好像所有人突然发现家里样样都缺,争着抢着也要赶在年前大买特买一回。 个体户们都乐坏了,哪怕气温已经低至零下,早起成了一件格外痛苦的事情,依然没能抵挡得住赚钱的冲动。 事实上,不单个体户们,连国营商店都有复苏的迹象。就拿百货商店来说,平常的日子生意不说萧条,起码比起以前是冷清太多了,也就年关这段时间,再一次恢复了往昔的生机。又因为市场竞争的可怕,搁在以前各个都趾高气扬的售货员们,现在态度是好了不止一成,毕竟形势比人强,哪怕傻子都感觉出来国营商店快不行了。 这期间,唐红玫真的忙翻天了,她每天五六点就起床了,因为以前还要等食材到来再开始卤,现在就不用了,哪怕没冰箱,就这个气温,想放坏肉都不可能。 再加上两边的店都需要大量卤肉,她从以前的一天六七锅,已经变成一天十来锅了。 要知道,这个锅子可不是普通家用的小铁锅,而是唐婶儿特地托人定制的大容量锅子,一锅十几斤的肉。 忙活起来真的顾不了别的,就连许学军也跟厂子里请了假,回家里帮忙。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厂子里现在清闲得很,上班也是闲聊的时间多,少他一个真心不算啥。 胖小子是痛并快乐着,因为家里人太忙了,自然没工夫收拾他,可又因为被勒令不准吃肉,他的寒假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二姨上次带过来不少好东西,他起码还能去跟小伙伴们显摆玩耍。 这一忙就是好几天。 直到某天傍晚,李妈跑来了卤肉店里,张口就问:“我家二桃回来了没?” 忙疯了的唐婶儿一时间都没能回过神来,及至李妈问了第二遍,她才一脸诧异的反问道:“我咋知道?” “不是啊!那个谁……有人说红玫她二姐来过你家店里了,是不是真的?没说我家二桃的事儿吗?” 二姐是来过,问题是那会儿唐婶儿正忙着呢,压根就没跟人家说上几句话,更不会知道二桃的事儿了。 不过,唐婶儿也是好脾气,到底还是帮着问了:“你先等等,忙过这阵我帮你问问红玫。” 李妈忙点头说好,等了有十来分钟,总算忙过这段了,唐婶儿去厨房问了下,回头告诉她:“红玫说她二姐没提过。” “那到底回来没啊?大过年的,总不能不回家过年?” 这回,不用唐婶儿说了,唐红玫主动开口:“我二姐是没提到二桃,不过她说过几天还来我这儿,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那成,你一定要问问啊,总不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李妈失魂落魄的低头嘟囔了几句,因为声音太轻,其他人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不过光看她面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失望极了。 唐红玫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又添了一句:“多半是回来了,不然大过年的又能去哪儿呢?回头我托我二姐带个话,叫二桃抱着儿子回趟娘家。” “诶,诶……谢谢你了。” 李妈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迟疑了很久,到底还是又开了口,不过却是跟唐婶儿说的:“唐姐,你听说了没,厂子里有人写了举报信,说是不让我家买房子,说我家没那个资格。” 第060章 第060章 “还、还有这种事儿?” 唐婶儿眼睛都直了, 因为年关忙碌的原因, 她已经有许久没同老街坊们闲聊了, 就连往常还能给她递个消息的周大妈,也因为孙辈儿们都放假了的缘故,忙里忙外的照顾孩子以及置办年货, 根本就没那个闲工夫上门聊天。 因此, 乍一听到这话, 唐婶儿第一反应就是咂舌, 一脸的不敢置信。 李妈眼圈立刻红了。 “唐姐, 你说有这种道理吗?我家老李在厂子里干了三十多年, 没功劳也有苦劳?就算他现在退下来了,那就不是厂子里的职工了?要真是这样的话,厂领导说一声,退休的全部是机械厂的人了, 对别家也一样,那我就没话说了。” 唐婶儿砸砸嘴, 还是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 半晌才开口:“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不可能! 这年头讲究的是,一天是厂子里的人一辈子都是。以厂为家那是很正常的事儿, 毕竟调职这种事情是千载难逢的,正常情况下,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进了单位后, 这一辈子就不会再换工作了。 也就是说, 哪怕李爸已经退下来了, 那他依然属于机械厂的职工。 就好比当初许学军的父亲因工伤过世,那段时间里,等于整个家没有一人在厂子里上班,可对外唐婶儿依然自豪的宣称自家是机械厂的,而每年过节过年发放福利,也从没一次落下过他们家。 再有就是,像李家这种情况,搁在偌大的一个机械厂里并不是没有先例的。 尽管厂子里有顶职的说法,问题是,厂子那么大职工那么多,并不是家家户户都会选择让儿女顶职,也有儿女都特别出息,自个儿寻到了好工作的。难道自己退休了,儿女又不在厂子里上班,自家就不算是厂子里的人了? 开什么玩笑! 这要是旁的事儿,唐婶儿还能劝着一点,可今个儿这事情明摆着就是欺人太甚了。 “你就没去寻到领导?问问他们,是针对你们一家子,还是全厂子都这样的。这要是我家俩孙子以后不进厂子,等许学军退休了,我家还不算机械厂的人了?” 李妈一脸的苦涩,张了张嘴,却到底没开口说话。 还是唐红玫冷静一点儿,仔细思量了一番后,问道:“李大妈,你要是真想叫咱们帮你,不如把事情都说了。” “你还瞒了啥事儿?”唐婶儿不乐意了,“多少年的老街坊了,你要真叫人给欺负了,咱们说啥都要护着你,说。” “还不是因为二桃那死丫头!!”李妈到底还是说出了实情。 原来,老职工虽然算是厂子里的人,可李家这情况有点儿特殊。等于说,李爸已经把工作给了二桃,然而二桃并未珍惜,任性的撂摊子走人。从明面上来看,她是主动辞职的,可在厂子里的档案里,她却是被辞退的。 简单地说,国营单位辞职不是你说一声就走的,那是得走流程的,必须先申请,等领导了解情况并批复后,才能结钱走人。 假如辞职之人的岗位很重要,缺不了人或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来代替,那么你还不能立刻走,最起码也得等到接替的人到来后,才能离开。 通常情况下,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个月,而这期间,哪怕你去意已决,也必须把本职工作做完不可。 国营单位的规矩就是这样的,繁琐归繁琐,可该遵守的还是应该好好遵守。 “……二桃那死丫头,说不干就不干了,她根本就没跟家里人商量,也没好好打报告,还写了一通埋怨的话,说国家不好,说计划生育政策不对,说她就是还想再生。”李妈提起这事就满满都是绝望。 厂领导已经算是不错了,也没追究二桃的责任,毕竟诋毁国策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了。 不过,厂子里最终还是给予了一定惩罚,直接让人事部门将二桃开除,理由还是无故且恶意旷工,永不再录用。 这个处罚决定,李家是知道的,可当时他们也没办法,你说二桃不是无故旷工,那你把她找来呢!李家没办法,只能默认了这个处罚,却没想到隔了这么久,突然就报应来了。 “唐姐,你说我家该怎么办呢?”李妈欲哭无泪,事实上她在家里已经哭了好几日了。 唐婶儿能怎么办?她只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颠覆了。 虽说是老街坊,可毕竟不是一家人,加上自家又是做生意的,哪怕不是逢年过节那也一样忙碌得很。因此,对于李家的事情,唐婶儿也就知道个大概,根本不清楚内里的详细情况。 等听完李妈的哭诉,唐婶儿狠狠的抹了一把脸,恶声恶气的说:“你问我怎么办?我知道个啥?不过要我说,你也别怨领导们把二桃开除了,就说我家这小店,雇工也都是提前说好的,不是不让辞工,可总归得支会一声?没人顶上来多干几天不成吗?要是哪天谁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人家不给我留脸,我还给人家做脸面吗?!” 李妈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你就得了,老老实实等着厂领导商量出结果来,横竖就算不给你房子,买房子的那六百块钱也肯定会退给你的,放心好了!” “那我……”李妈迟疑的又开了口。 “还有啥事!” “不是不是,就那个,我家二桃啊,你回头托人帮我带个口信呗,要是她回来了,叫她抽空回娘家一趟。” 唐婶儿冷漠的看了她一眼,不过到底还是没拒绝:“成,我记着了。” 虽说是答应了,可唐婶儿也没叫唐耀祖特地往乡下唐家跑一趟。店里忙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舍不得糟蹋人,毕竟冬日里太冷了,就算骑车好了,来回也得要一个多钟头,就为了递个口信,真没这个必要。 唐红玫也告诉她,二姐过两日会再来县城,到时候一并跟她说就是了。 果不其然,也就是李妈跑来的第二天,二姐就来了,还领了个小凤儿。 “赶巧了今天隔房堂哥赶着牛车进县城,我就蹭了他的车,顺便也带小凤儿过来转转。”二姐笑着解释了两句,又对小凤儿说,“去,找你表弟玩去。” 小凤儿是个圆脸的漂亮小姑娘,这会儿正好奇的东张西望着,很快就把目光落在了福娃娃一般的皮猴子身上,刚犹豫要不要过去,就得了妈妈的话,当下立刻飞奔上前。 她们娘俩出门早,即便路上耽搁了些时候,这会儿也不过才上午九点不到。基本上,这个点算是卤肉店最清闲的时候了,几乎看不到人。 “婶儿不在呢?去菜市场那头了?”二姐瞧了眼玩得挺好的闺女和外甥,扭头问迎出来的唐红玫。 “嗯,她一般十点过后才会过来。” 唐红玫答了话,想问一下关于二桃的事儿,可她本能的知道二姐肯定不喜欢提到二桃,因此很是有些迟疑。 见她这样,二姐却是误会了,顺势解开外头的羽绒服,从里面兜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直接塞到了唐红玫的手里:“给,六百块钱,回头赶紧叫婶儿把房子定下来。” “二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唐红玫赶紧解释,可是很明显,她二姐并不是一个听得进去解释的人。 “我管你是啥意思,给你你就收着,啥时候赚了钱再还我就是了。还是你翅膀硬了,不听二姐的话了?”二姐挑着眉,一脸危险的神情。 唐红玫瞬间认怂,只得把钱接下来,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问出了准备许久的问题。 “二桃?”果不其然,二姐听到这个名字就先皱了皱眉头,“她当然回来了,不回来留在鹏城喝西北风吗?这要是咱们家不知道她的底细,说不定她还真能留下来,去那个没影儿的本地家里。” 除了不喜,二姐的眼里还有满满的嘲讽。 “我也不管她到底叫李二桃还是李安妮,人家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自打生了儿子以后,整个人可牛气多了,成天打着儿子的旗号要这个要那个,我就问她,我欠她的吗?儿子又不是我的,我凭啥帮她养儿子?真以为自己生了太子爷吗?” “二姐……”唐红玫担心的看着她,“她是不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你也不用替我担心,这人呢,不能惯着,我直接告诉她,要钱自己去赚,不爽就给我滚蛋,我不缺侄子。” 按说当姑姑的,给侄子买点儿东西也没啥,毕竟二姐有钱不说,还是个爽朗大方的性子。问题是,她主动给是她的事儿,别人闹着要这个要那个,那味道可就变了。 就拿唐红玫来说,也收到过好几次礼物,哪次她都是万分感激的。可换成了二桃,她只会嫌弃东西太少,或者不够好,给的再多也别想听到一句好话,就跟欠她的一样。 二姐又不是欠虐的性子,回头当着唐光宗的面就怼了她一脸,吓得二桃分分钟缩回乌龟壳里。 可惜好景不长,在鹏城二桃还算老实,可回到家乡后,却很快又再度复发了。 “咱们到家还没十天呢,我还是住在我婆婆家里的,就不止一次的看到她跟妈顶嘴。妈也是个软性子,只知道背着人抹眼泪。”一提起这个事,二姐就只剩下满腔愤怒。诚然,唐妈是有千万个缺点,可再怎么样,那也是她妈,是生了她养了她的亲妈,她凭啥看着亲妈被李二桃那女人这般欺负? 二姐本身就是出了名的护短,她不光是护着弟妹,也护着爸妈。 “你都不知道那女人干了什么,她又是说妈偏心眼儿,只疼爱文哲不管文彬,又是非要妈把文哲送到孩子亲妈那头去。你说世上有这种道理吗?自己当了不要脸的小三,翘了别人的墙脚,逼走了原配妻子,现在还要把我大侄子也逼走?她以为她是谁!” 文哲是唐光宗前妻生的大儿子,而文彬则是二桃生的小儿子。 就唐红玫对唐妈的了解,偏心这个事情,估计是真的。唐妈本身就比较在意长子长孙,文哲这孩子又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怜惜他小小年纪就父母分离,多疼一些也属正常。 可这话,别人兴许说得,唯独二桃没这个立场。只因在最初她和唐光宗刚勾搭上时,二姐就明确的告诉了她,唐光宗是有老婆孩子的。 明知道对方已有家室还上赶着凑上去,这本身就已经落了下乘。 “文哲他妈已经再嫁了。”唐红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嫁不嫁那是她自己的事,咱们家已经够对不起她了,断没有再把孩子送过去添乱的道理。”二姐就算再怎么护短,也明白在离婚这个事情上,错全在唐光宗身上。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了,横竖两人已经分开,不如从此别再联系。 “嗯。”唐红玫赞同的点了点头,又道,“再说妈那么疼文哲那孩子,真要是送走了,她能哭晕过去。” “送啥送!有本事她自己滚蛋!”提到了二桃那不省心的,二姐又想起了二桃那亲姐,“她们姐俩真是一路货色,我先前写信跟你说的那些事情你还记得?我后来又仔细打听过了,李安琪跟的港城老头都年过花甲了,家里不光是有老婆孩子,连孙辈都有好几个了。还自称港城的富商,可真有她的,以为做生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端着红酒跟人谈天说地吗?交际花才这样!” 高级酒会不是没有,可惜一般人是达不到这个档次的,包括已经成为鹏城有头有脸生意人的江诚安,对外的形象也不是什么富商,而是最典型的暴发户。 暴发户就暴发户呗,二姐并不在意这些,又或者说,她还没在意形象的阶段。 姐俩有聊了一会儿后,唐红玫也顺口说了李妈叮嘱的事情,二姐一口答应,只道回家就告诉二桃,叫她赶紧往娘家来一趟。 “对了,李家买房子了没?” 唐红玫苦笑一声:“买了,咱们老家属区头一个买的,不过厂子里有人写了举报信,现在还不好说。” “咋回事儿呢?” 简单的把事情一说,唐红玫摊了摊手,格外的无奈:“房子是好房子,这个价格听着是高,其实比外头便宜太多太多了。才六百块啊,随便去县城哪里问,六百块也绝对买不到七八十平方的楼房。” “所以就是有人红眼病犯了?还是说,其他人家也在忙着筹钱?” “两者都有,听说已经有一半人交了钱,剩下的估计都在想办法。当然,放弃的人肯定也不少。” “懂了。”二姐勾着嘴笑了笑,“可真有她的,半点儿本事没有,倒是挺会祸害人的。” 这里的她,指的当然是二桃。 说完正事后,二姐就要领着小凤儿走了,唐红玫哪里能让她们娘俩就这么走了?赶紧出言留客。 不想,二姐却道:“你可省省,要是你家没开店,我来一趟肯定留下来吃饭。可你是做生意的,年关又忙,何苦那么麻烦?再说了,我还要带小凤儿去百货商店里逛逛,回头下馆子吃顿好的,到了点正好蹭堂哥的牛车回去。” 论口才,十个唐红玫也不是二姐的对手,很快她就败下阵来,目送二姐牵着小凤儿离开了。 二姐离开后不久,唐婶儿就回来了。 唐红玫把兜里的一包钱交给了唐婶儿,简单的解释了两句后,催她赶紧去交钱定下房子。 “你二姐借你的?”唐婶儿都懵了,“你管她借的钱?” “二姐说,南方那头房子都涨价了,叫我只管买下这房子,还说赶早不赶晚,先定下来再说……等咱们赚了钱就还她。” 唐婶儿还想推辞,可她也发现了,这事估计不是她儿媳想出来的,回忆了一下唐二姐素日里强势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行,那我干脆先去把钱交了,等年后凑出来了,立马给她,应该能在她南下之前凑够的。” 卤肉店平常生意就不错,扣除各种成本,每个月都能赚三百以上,要不是因为先前买房子、盖房子等等花销太大了,也不至于一时钱不凑钱。当然,还有年前囤货的关系,肉价不便宜,唐婶儿又一口气囤了好几百斤的肉,这里头又压进去了一大笔钱。 不过,甭管怎么算,元宵节前,这个钱肯定是能凑出来的。唐婶儿先前盘算着,厂子里的福利房虽然有很多人盯着,可在短时间内能凑出这么一大笔钱的,估计少得可怜,因此也不是特别担心。 当然,去的晚了好的楼层朝向肯定别想了,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唐婶儿是不会去考虑的。 “行,那我赶紧去了,挑个好的!” 其实她也不是不考虑,而是先前没这个条件。如今手头上有钱了,那不得抓紧时间赶紧把房子定下来。 眼瞅着唐婶儿颠颠的跑了出去,唐红玫转身往皮猴子脸上亲香了一大口:“宝贝,咱们很快就能住上新楼房了。” 然而,皮猴子并不感动,他拿手背蹭了蹭被亲过的脸蛋,一副嫌弃的模样。 唐红玫:………… 万幸的是,许学军回来了,成功的解救了尴尬至极的唐红玫,还顺手接过了皮猴子,问他今个儿乖不乖。 趁着生意还不算太忙,唐红玫赶紧说了今个儿的事情,主要是二姐借了钱给自家买房的事,没提二桃。 “二姐她人好,咱们赚了钱就赶紧还给人家,六百块不是小钱。”许学军掂了掂怀里的小儿子,深以为这小子又胖了,回忆了一下大儿子那体型,顿感不妙。 也是奇了怪了,他和唐红玫都不胖,甚至可以说是瘦的,哪怕唐红玫怀孕后是圆润了点儿,可都那么长时间了,早就瘦下来了。至于唐婶儿,她是偏矮胖的那种,严格来说是矮墩墩的,也不能说她胖乎。 当然,这年头本来就少有胖子,偏自家就占了俩,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妈也是这么说的。”唐红玫没注意许学军掂量小儿子的手法就跟买猪肉似的,她只问道,“胖小子呢?平常要上学见不到他,怎么放假了还是没影儿?” “找他小伙伴玩去了?”许学军也不是很肯定,主要是胖小子年岁不算小了,这年头管孩子也不严,都是由着小孩子四处跑闹蹦跳的。 “寒假作业还一个字都没写呢。” 唐红玫有些发愁,她倒是明白了这年头要读书才能有出息,可她本人学问实在是够呛,就算不忙店里的生意,那也没法教导孩子。偏她也舍不得打骂,一来二去的,反倒是惯得胖小子愈发的不怕她了。 打骂孩子肯定是不对的,可不打不骂,孩子根本就不听话呢。 许学军把皮猴子的手从嘴里抠出来,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以示教训,这才开口道:“寒假作业是吗?我盯着他,保证在年前叫他做完。” “嗯,那就交给你了!” 严父慈母才是主流,唐红玫也知道有些人家是慈父严母,可她实在是严格不起来,只能委屈许学军当这个恶人了。 第061章 第061章 越是临近年关, 机械厂里反而越是热闹。 倒不是临时又增添了新的订单,而是忙着发年货、结算奖金。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用在机械厂里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也适用于一切国营单位。哪怕今年一整年厂子里也没能接到几个大订单,依然不妨碍年底职工们乐呵乐呵。 厂子里没收益还可以跟上头单位化缘,毕竟这么多职工呢, 总不能叫大家伙儿都去喝西北风。再一个, 工人阶级可是领导一切的,哪怕陆续有国营单位倒闭,他们仍坚信厂子一定能长长久久的办下去。 真的吗? …… 唐婶儿因为忙活自家卤肉店的缘故, 已经很久很久没往厂子里来了。依稀记得,上一次过来好像为的也是福利房的事情, 不过那时候消息刚公布,房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而现在, 福利房已经快结顶了,年后就可以进行外部装修了。这年头还没有后世那种豪装的概念, 一般都是铺平水泥地, 再把墙面用石灰粉刷几遍, 拉几条电线,安装好电灯以及电源插座, 齐活了。 等唐婶儿从厂里小路上走来, 一直走到厂领导办公楼这块时, 已经不止一次听路过的职工说最迟来年四月就可以搬家了。 对了, 即便这会儿才十点半光景, 可职工们已经提着饭缸子往食堂去了,还有人跟唐婶儿走来一路,跟到了领导办公楼的楼下小仓库,才停下了脚步,拿厂牌翻找花名册,确认之后提走了年货。 暗暗把这事儿记在心上,唐婶儿没跟路过的职工打招呼,只径自上了二楼,她记得很清楚,主管福利房的季副厂长就在二楼靠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里。 机械厂当然不可能给所有的领导都安排独立办公室,因此季副厂长那屋除了他本人外,还有好几个干事。不过这会儿,季副厂长并不在办公室里,倒是干事们正聊得欢呢,可赶了巧了,说的正是福利房的事情,还跟李家有关。 “李平原又来闹了?以前瞧着蛮木讷一人,还当他真是个老实人,这不碰上事情了也闹腾吗?领导怎么说?” “不就是想给个教训,杀鸡儆猴懂不懂?” “真不把房子分给他们啊?可他们不是给了钱吗?万一不给房子,他们家真的闹腾起来了,咋办?” “怎么可能真的不给呢?领导也怕底下的职工寒心。说白了,给还是要给的,可不能这么痛快的就给了。听说是打算各退一步,房子还是给,可不能随他们选了,得等其他人交了钱挑好了房子,只剩下最后那一套,就是归他们的。” “那万一人家不干呢?” “爱干不干,你猜领导能稀罕他们不能?哈哈哈哈……你谁啊?来这儿干什么?” 尽管扯不上偷听,不过唐婶儿也确实在门口站着听了会儿,眼下见人家注意到她了,她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进办公室,掏出钱来:“我是来下定钱的,房子。” 干事们年纪都不算太大,一般也就二三十岁的,也有今年刚高中毕业的,又因为唐婶儿本身就不大往厂子里来,哪怕来了也不会往领导办公楼挤,这些人听唐婶儿仔细说了好半晌,也才堪堪确认了她的身份,还不大肯定。 “许学军……是有这么个人,可你怎么不叫他来交钱呢?这样,你先把钱交了,我把单子开给你,可要是回头许学军来闹,这个钱还是还给你,房子也不给了。” 唐婶儿满口子答应下来,想起一个事儿,又问道:“我问问厂子里是啥时候交上旧房子?不会是交完钱就要咱们搬家?” “哪儿能呢,咱们厂子还是很照顾职工的,你只管住着你家旧房子,等来年搬了新家,再把旧房子腾出来就成。” “那旧房子呢?”唐婶儿又问。 “腾空以后,再叫其他职工买呗。” 这法子算是比较人性化的,而且唐婶儿仔细盘算了一下,他们家那老房子才两百块,像周大妈拿不出六百块的巨款,凑个两百块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家老三和老小,自打被她轰出去以后,就租了个老破小凑合过着日子。老三且不说,老小顶了他爸的工作,是有资格分房的,买个小房子不是挺好的? 因为不确定这个事儿周大妈是不是知道,唐婶儿决定回头碰着人了,就提一句。依着干事们的说法,新房子搬进去都是来年开春以后了,旧房子腾空登记再宣布购买,还早着呢。 等手续办妥了,唐婶儿捏着凭据,也没直接往店里赶,而是先乐颠颠的回了家,把单据锁到了她屋里那小铁皮箱子里,这才心满意足的关门出去。 走到楼道口时,她才忽的想起一个事儿,又转身回去,敲响了隔壁李家的门。 开门的是李妈。 “唐姐?” “跟你说个事儿,厂子那头没打算真跟你过不去,听说房子还是会给你家的,就是不让挑了,到时候剩下哪套就是哪套,你要是不想要,钱还是会退给你的。” 李妈最初还没理解这话,等细细的品了品后,虽然心底里很不是滋味,可到底先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总得来说还是高兴的:“谢谢唐姐了,打听到事儿还特地回来告诉我,我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有总比没有好。 也不是李妈有多看得开,而是形势比人强。 唐婶儿又道:“今天我家红玫她二姐又来了,红玫问了她二桃的事儿,也叫她带了口信,你就等在家里,左右也就这几日了,该回来看看你们了。” “二桃回来了?”李妈先是笑了一下,可紧接着却有垮了脸,“唐姐你忙不?你进来坐坐,跟我说会儿话呗。我家没人,都跑出去了。” 说句实在话,唐婶儿挺不情愿进李家说话的,可到底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李妈一副凄惨到极点的模样,唐婶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抹不开面子,进了李家。 “唐姐,我可真羡慕你,儿子儿媳都孝顺,还有俩大胖孙子。我呀,人家都说老了该享福了,你说我这过得是什么日子。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儿子女儿全都是来讨债的。”知道二桃已经归来,却压根没往家里后,李妈更丧气了,又想到自打在学校伤了人后就辍学彻底野了的小儿子李旦,她愈发的感觉苦涩难耐。 唐婶儿还想安慰她:“二桃是有些不靠谱,可她不是还年轻吗?” “二桃啊……我就不说她了,唐姐你知道不,那时候你叫我打电话给桃儿,我听了你的话,坐车去市里的邮电局给桃儿打电话,也说了家里的事情,还问她……问她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 这话说的含糊,可唐婶儿毕竟是知情者,再说那时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装傻充愣才是不可取的。不过,唐婶儿也算是给老街坊留情面了,点头表示听懂了,示意李妈继续往下说。 李妈眉眼全耷拉着,完全是一副典型苦瓜脸的模样,好在万事开头难,都已经说出来了,顺下去倒也不难。 原来,她给李桃打电话要钱时,实在是忍耐不住了,提了几句流言蜚语,本来是想叫李桃主动澄清此事,万万没想到,李桃居然一口承认,还反将她好一通训斥。 ‘妈你念的是哪门子的老经?世道变了,笑贫不笑娼你懂不懂?现在这世道,有钱的就是老大,没钱的死了也不足惜。’ ‘别劝我,有什么好劝的?你以为我愿意干这个?说来说去,还不是全怪你,要不是你非要拆散我的姻缘,我至于赌气嫁进了蔡家吗?还说什么这门婚事好,好个屁!你看看我的下场,我给他们家当牛做马十年啊,生了三个闺女,每次都是拿命生的,可他们呢?他们老蔡家又是怎么对我的?大冬天的,把我赶出家门。’ ‘为什么不去找你们?我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说好了从此跟娘家一刀两断再不来往,你以为我会上门哭着喊着求你们?得了。不过我也算对得起你们了,有钱时漏点儿给你们倒无所谓。’ …… 李桃训归训,钱还是照样给了,又是一千块整,让李家成功回血的同时,还有余钱换房子。 然而,只要一想到这些钱是亲闺女用身子换来的,李妈就觉得浑身难受,膈应得很。可她不花也不成,毕竟家里再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了。 花了难受,不花没命。 几个月下来,李妈的心态差点儿就崩了。 唐婶儿还能说什么?她是真的连劝都不知道从何下手。瞅了眼窗户外头,她赶紧借口时间不早了,乘机脱身离开。 好在,李妈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如今心愿达成,又接连收到了两个好消息,不说彻底放宽了心,起码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只不过,李妈的轻松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这天,唐婶儿回到店里后,先是告诉家里人,房子已经定下来了,之后又提了提拿年货的事儿,叫许学军跑了一趟。许学军也没白跑,就拿年货那点儿工夫,他正巧就看到上蹿下跳恨不得化身成猴子的胖小子,气得他左手提着年货右手领着儿子,就这样回去了。 光这样肯定不够,之后几天里,胖小子一下发现日子难捱了,他爸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愣是一天到晚的盯着他不放,既不让出去玩,还得写寒假作业,简直叫他委屈成球。 寒假作业啊! 那不是说着玩儿的东西吗?他倒是记得放假前老师说过要好好写作业,可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吗?以前放短假时,老师也这么说的,他都没写,不一样没挨批吗? 许学军其实没上过学前班,他是到了年纪以后直接上了小学一年级。当然,就算是小学一年级好了,那也是极少有作业的,老师不管,家长不问,一切全凭自觉。 可那是以前啊! 世道变了,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胖小子差点儿没叫亲爸给逼死,好在学前班的寒假作业不算多,哭丧着脸做了两天后,就完成了个七七八八。可惜许学军并不满意,他还帮着看了,挑出错误的让胖小子重写,直把胖小子写得怀疑人生。 直到大年二十九,胖小子才终于完成了全部的寒假作业,累得他整个儿呈大字摊在床上。 而此时,唐耀祖也离开县城回到了乡下老家。唐红玫没跟他一起回去,倒是给他准备了不少年货,叫他一并带回去给家里。唐婶儿也照例塞了他一个红包。 只是在分别前,唐红玫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唐耀祖,让他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唐妈把钱要回来,毕竟无论年后是想做点儿小生意,还是干些别的,本钱都是少不了的。 再接着,就是过大年了。 跟往年一样,家家户户都是热闹非凡。当然,不同的地方还是有的,比如说经济条件好了以后,就有人咬咬牙买了些鞭炮,叫自己过过瘾,也能让过年更喧闹一些。 接下来就是各种走亲访友…… 而就在正月初二,二桃气呼呼的回了趟娘家,她没抱儿子,更没带上唐光宗,就独自一人冲到了娘家。 “妈!你可真多事!我又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年初二还能不回娘家来瞧瞧吗?你做什么让人捎口信给我?还找谁不好,偏找了我二姑姐,叫我平白挨了一通数落。大过年的,真晦气!” 二桃这连珠炮一般的埋怨声,把李妈弄得愣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也把十金吓了一大跳,瘪着嘴委屈的哭了起来。 “我爸呢?李旦呢?”二桃扫视了一圈,见家里只有光知道哭的十金,不耐烦的冲着她喊道,“哭什么哭!闭嘴!” 十金又被吓了一次,迈着小短腿躲到了李妈身后,边小声啜泣着边打着嗝。 “你爸带着你弟去走亲戚了。”李妈有心想叫二桃别嚷嚷,可不知道是因为二桃气势太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哪怕心头带着气,她开口时,也是添了些心虚,一听就没啥底气。 “那你怎么不跟着去?”二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催促道,“给我倒杯水来,这一路过来,又冷又渴的。” 李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叹息,转身倒水去了。 不光倒了水,她还拣了几样好的点心,凑了一盘子端到了桌上:“吃。” “什么破玩意儿。”二桃嫌弃的撇了撇嘴,压根就没拿正眼瞧上一瞧。倒是一旁的十金,满脸渴望的看着桌上的点心,想吃又不敢伸手拿,可怜兮兮的去拉李妈的衣袖,直到李妈拿了一块放到了她手里。 二桃更不忿了,不过这次她没说啥,端着杯子暖了会儿手,才不冷不热的问:“急吼吼的找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你一走就是一年,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这不是担心你过得不好吗?” “我看你是生怕我过得太好?”二桃没好气的哼哼着,“是啊,我是过得不好,要是早知道光宗家里是这么个情况,我说啥都不会嫁给他的!” 不等李妈开口发问,二桃主动说了这一年来在南方发生的事儿,尽管谈不上声泪俱下,却也是满腹苦水。 诚然,唐光宗的二姐夫是个能耐人,也确实在几年间攒下了一笔钱,可这钱却跟唐光宗本人没多大关系,因为二姐夫只给工资,甚至就连工资也不过是比其他人多上一倍而已。 “……一个月才给八十块!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小气的人吗?还大老板,我看他简直就是周扒皮!我二姑姐也不是个好东西,自家的钱倒是看得牢,可光宗的工资都不让我沾手,每回我想要买个什么东西,都得一次两次的跟他讨要。就是买盒雪花膏都得手心朝上要钱去买,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光钱少也就算了,他们家还死抠死抠的,我姐还雇了个老妈子打扫做饭,二姑姐小气到连请短工都舍不得,我嫁给光宗是来享福的,不是给人当老妈子的!” “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我就不明白了,这是亲姐还是亲妈?!” “说到光宗他亲妈,简直太不像话了!把大孙子当成了宝,一天几十遍的叫‘文哲文哲’……恶心谁呢!我说要把那小子送走,她居然直接哭开了,什么心肝宝儿的叫了一通,还赶巧叫我二姑姐看到了!哎哟,可气死人了,就那天,我二姑姐差点儿没活扒了我的皮!” 二桃越说越气,捏着杯子的手指都开始泛白了。李妈倒是还好,十金是真被吓得不轻,捏着已经变了形的点心颤颤巍巍的躲到了里间屋子里,只敢透过门缝小心的往外头张望。 李妈听她说了一通,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忙乘机劝道:“二桃,你……” “叫我李安妮!二桃二桃的,难听死了!” “行行。”李妈不欲在这种小事上头跟她吵嘴,只跳过称呼,继续劝道,“你也别太任性了,到底已经嫁过两回的人了。再说,你不是生了儿子吗?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没用!!”二桃将手里的杯子重重的放到桌上,气得五官都几乎挪位了,“妈,你是不知道我婆婆有多恶心,我真不骗你,她眼里只有她的大孙子,我都回家这些天了,她从没主动提过要帮我带孩子。就今天,我说要回娘家,叫她帮我看一天,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她忙,她仨闺女都要回门,没空帮我带孩子,还问我怎么不把孩子抱回娘家,叫娘家人也瞧瞧。” 闺女还能跟孙子比?二桃一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就恨不得打死唐妈,更可气的是,唐奶奶也在旁边附和着,说没空! 偏李妈低头琢磨了一番后,也问她:“那你怎么不干脆把孩子抱来?我还没见过小外孙呢。” “说的轻巧,那么冷的天,冻了病了怎么办?” 眼见二桃又要发火,李妈赶紧息事宁人:“好好好,你说啥就是啥。我就想问问,你男人对你还行?” “他对我好有啥用?一个月就赚那么点儿钱,他又要抽烟又要喝酒,还老跟哥们打几把小牌,能剩下几块钱?”二桃也不折腾手里的杯子了,只恨恨的拧着自己的袖口,一叠声的念叨着,“有钱人怎么就那么小气呢?我二姑姐有的是钱,还老给她妹家的孩子买衣服鞋子玩具,怎么就不想着点儿我家呢?她妹都嫁出去了,管她死活!” 提到隔壁家,李妈就不太开口了。不说别的,在别人连跟她说话都嫌脏的时候,也就只有唐婶儿愿意帮着拿个主意出个力儿,有消息还记得通知她,光这些她就不能不领情。 幸好,二桃没聪明到这份上,并没有察觉到她妈有什么不对的,只继续做着各种抱怨。 李妈很想帮着劝劝,可几次开口都被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弄到最后,她索性就只听不说了,还琢磨着是不是闺女在外头受了大委屈,想找个人吐露一下。 正琢磨着,就听二桃又说了个事儿:“就昨天!文彬闹着不睡觉,我想抱着他去厨房瞧瞧还有啥吃的,结果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婆婆居然塞钱给她小儿子!” “还有这种事?”李妈也惊了,“我怎么记得你婆婆一贯偏心你男人呢?” “嘴上说说罢了,暗地里还不知道做了什么。我都看到了,一沓的大团结呢,少说也有好几百块了,就这么贴补给了她小儿子!她怎么不想想,她小儿子吃住在姐姐、姐夫家里,又没讨媳妇儿,更没孩子的,哪里就用得了花钱了?倒是我家,出门在外,一针一线都得花钱,就那么点工资,怎么够用呢?” 李妈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安慰起,憋了半天,只问:“那你没告诉你男人?” “说了!我当时就闹开了。搞笑的是,我婆婆居然说那是耀祖的工钱,好几百块钱啊,这还能是唐耀祖自己赚的?他有这个本事?” “然后呢?” “我闹了,他们还说有证人,就许学军他媳妇,说是她给的工钱。啧啧,越掰扯越离谱了,就唐婶儿那小气劲儿会给她儿媳那么多钱?多到都能贴补娘家了?这种鬼话,谁信谁傻!” 说到这里,二桃忽的俯下身子凑近说道:“唐婶儿在家不?你帮我去问问呗,保不准是她儿媳偷的钱。” “这……这不太好?大过年的,闹得人家家里不安生。”李妈明显迟疑了,她犹记得早些时候听人说过,唐婶儿没凑够买房子的钱,后来又说好不容易凑齐了,可这样的话,肯定就没有余钱给唐耀祖了。 可惜,二桃早已不是曾经那个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的姑娘了,眼见她妈不赞同,她索性自己去隔壁敲门。 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啪啪的拍门声,以及二桃略显尖利的叫喊声:“唐婶儿你在家不?你开开门啊,我有事儿跟你说!” 第062章 第062章 李妈一脸的懵圈。 筒子楼的隔音问题一直都存在, 而且相当严重,更别提二桃出门前并没有把门带上, 以至于这会儿二桃的话清晰的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的二桃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是说打从最开始二桃就是这么个性子,仅仅是掩饰得好? 李妈想不通,可其实答案相当得简单。 二桃的悲剧在于,现实中发生的一切跟她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让她根本就无法接受的地步。 曾经, 尚且年幼的她眼睁睁的看着她奶变着法子作践她妈她姐, 因为她妈没能给李家留后, 也因为她姐成天护着她妈跟她奶作对。 再后来,她的弟弟出生了, 尽管那个时候她奶已经过世了, 可她妈却用实际行动向她表明了一个道理, 弟弟比她和姐姐重要千百倍。换句话说,跟弟弟比起来, 她们姐俩包括她妈在内,都一文不值。 假如,她奶的行为在她的童年时期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那么她妈后来所做的一切, 更是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期。 可惜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她姐李桃因为连生三个闺女被夫家扫地出门, 而她本人的第一次婚姻也同样的遭遇了冰火两重天,怀孕时她是祖宗,被婆婆捧上了天,生下闺女后……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坏人,只能说二桃以前的种种经历导致她产生了一种错误的想法。 生儿子,生儿子,生儿子。 人生在世,唯独只有生儿子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别的都不重要。 然而,就在二桃拼了命生下宝贝儿子后,她以为她可以作威作福了,终于可以过人上人的生活了,现实却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 没人在乎啊! 二桃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要知道,她之所以当初在得知了实情后,还愿意嫁给唐光宗,不光是看到了唐光宗二姐的能耐,更兼她也发现了唐家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家庭。 乍一看是不怎么样,甚至是能叫很多人退避三舍的槽点,可在二桃看来,再没有比这样的家庭更适合她的了,因为那一次,她确实可以肯定自己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 可最终的结果却叫她无法接受。 她男人倒是挺高兴又多了个儿子,可也仅仅是高兴而已。事实上,尽管唐光宗年岁也不小了,经历了两段婚姻又有了两个儿子,然而他从本质上来说仍然是个大男孩,他为儿子的诞生感到高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指望他照顾孩子?做梦还比较快,从孩子诞生到现在也有半年光景了,他别说帮孩子换洗尿布了,那是连抱都没有抱过一次的。他说他不会抱那么小的孩子,怕伤到了孩子,问题是,连试都不试,怎么可能学得会? 见自家男人这头没了指望,二桃就转而攻克她男人的二姐,心道我给你们家生了儿子,你还能不供着我? 别说,还真能。 哪怕二姐本人没生出儿子来,她也不认为生了儿子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再说了,她忙啊,忙得昏天暗地,连自己亲生的俩闺女都不得不丢给了婆婆照顾,她怎么可能有空去照顾侄子呢? 生意人忙碌很正常,像唐红玫也忙,可二姐的忙法是不同的。简单的说,她是真正的做到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毫不夸张的说,江诚安之所以能有现在这样的财富和地位,她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二姑姐又碰了壁,二桃苦思冥想的好久,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婆婆身上。 一个连生了仨闺女才得了儿子的老太婆,又是出了名的最疼惜长子唐光宗,肯定会对亲孙子另眼相看? 可惜,她又猜错了。 她婆婆是挺在乎孙子的,却更在意唐光宗前妻生的那个大孙子,她不忿,跟婆婆大吵大闹,偏背运的叫二姑姐撞了个正着,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 “唐婶儿,你开开门,我是二桃啊!”隔壁家的门久敲不开,弄得二桃不得不又再度捡回了她用了十几二十年的本名。 二桃的想法相当简单,她觉得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倒霉,怎么着也得拉个垫背的。再说了,凭什么她事事不顺,隔壁家的儿媳却过得那么幸福呢? ……难道是儿子生得不够多? 这个念头在二桃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没等她抓住细想,眼前的门就开了。 唐婶儿皱着眉头,瓮声瓮气的说:“大过年的你叫啥呢?我在给小孙子换尿布!” 哪怕没有明说,唐婶儿脸上的不耐烦和鄙夷,也应该清楚的展现出来了。 二桃很想翻脸来着,关键时刻她绷住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番,当然重点就是唐红玫偷了夫家的钱贴补娘家的事儿:“……婶儿呀,咱们两家到底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吃亏,你说是?” “是你个头!”没头没尾的来告了一通状,告的还是自己最喜欢的儿媳妇,唐婶儿本来就不喜二桃,这会儿更是把厌恶摆在了脸上,没好气的喷道,“我家咋样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吗?这有闲工夫,多帮你妈干点儿活,别让她老觉得生了个闺女还比不上养一头猪,好歹养猪能吃能换钱,养个闺女只会叫她把一辈子的脸面都给丢光了!” 还真别说,哪怕李妈以往在家属区里的人缘也挺一般的,可真没到现在这种猫嫌狗厌的地步。 以前,李妈就是以小气抠门出名的。可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过得不容易,就算抠了点儿,其实也不算什么太大的毛病。 可惜那是以前了,现在的李妈包括她所有的家人,乃至她的娘家人都被人诟病不已,背后说道都不算啥了,多的是人当面开嘲讽。哪怕李妈本人有再多的缺点,平心而论,这一切也不该是由她来承受的。 唐婶儿自认说了一番公道话,可这些话听在二桃耳里,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二桃被气了个倒仰,差点儿没忍住跟唐婶儿拼了。 什么叫做养她不如养头猪?什么叫做她叫她妈丢尽了脸面? 就在二桃即将爆发的那一刻,她想起来了!! 唐婶儿是啥人呢?她能在年轻守寡之初,跟厉害的婆家对撕一场,得到了独子的抚养权,并且跟婆家一刀两断;她还争取了厂里的福利,留房子留职位给抚恤金;这些年来,也不是没人说闲话,毕竟一个寡妇带着独子,日子肯定很艰难的,然而她还是撑了过来…… 用撑还不妥当,事实上唐婶儿能叫任何质疑她的人后悔,偏她的人缘还很好,长得一副笑面儿,不管遭遇了什么,都始终笑对人生,把小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想到了这些,二桃瞬间怂了。 论嘴炮能力她比不过人家大几十年的功力,论武力值更是渣渣,毕竟唐婶儿是打小干重活的,尤其是开店以后,原本就不小的力气有了显著的提升。 说又说不过,打又不敢打,二桃憋得满脸通红,眼珠子都突出来了,可见是气得不轻。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妈匆匆从家里出来,一把拉住了二桃,还一叠声的跟唐婶儿赔礼道歉:“唐姐对不住了,二桃这孩子也是好心办了坏事,你别跟她计较。” “好心办了坏事?”唐婶儿冷着脸反问道。 李妈虽然不赞成二桃把事情捅破,可事实上她并没有怀疑过这事的真实性。简单的说,她只是不想当这个坏人,也不想大过年的把人家家里搅合得天翻地覆。 问题是,现在二桃已经把话给说开了。 既然都说了,那还有啥可顾虑的?李妈叹了一口气,放软了姿态劝说:“唐姐,我知道你疼儿媳,可家里的钱还是得把在手里……” “废话!我家的钱当然是我管的,甭管是店里做生意得来的钱,还是学军的工资,全是我管着的!学军又不花钱,我连一分钱都不给他,红玫嘛,到底偶尔要买点儿雪花膏啥的,我每个月都给她五块钱!” 其实最初是给三块的,后来物价涨了,唐婶儿主动把零花钱提到了五块,又叮嘱了说,不够问她要。 可在唐红玫看来,没有什么不够用的。一应的吃喝用度都是在家里出的,又因为自家做的是吃食买卖,想吃口啥说一声就好了,买店里的食材时,顺手捎带回来就是了。 至于俩孩子需要的一切,那也是由唐婶儿一手搞定的,包括家里人需要的布料、成衣、鞋子等等。甭管需要啥,跟唐婶儿支会一声,不出两天就能到手了。 反正这些年来,唐红玫非但没缺过钱,还攒下了几十块。 唐婶儿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听得李妈和二桃目瞪口呆。 所以,是自己弄错了? 没等问出心里的疑惑,唐婶儿就挥手赶客了:“大过年的跑到我家来挑拨,也真有你们的。走走走,以后都别来我家了,这么能耐的客人我可招待不起。” 李妈面红耳赤,她是羞愧的。 跟她脸色类似的二桃却是完完全全被气的。 可惜这时,唐婶儿却已经毫无留恋的关上了门,只是在关门的那一刻,她低声嘟囔的话却还是传到了李家母女俩耳中。 “做人就不能太善良,猫嫌狗厌的东西……” 不光如此,因为是大过年的,今天又恰好是年初二,好些人家都在迎回门的闺女。哪怕因为冬天冷得很,家家户户都关了门,楼道里有那么大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随着唐婶儿“咚”的一下关了门,楼道里反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不过肯定没好话就是了。 李妈低着头不吭声,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却也意识到,自己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个愿意给她好脸色的老街坊,等待自家的未来估计是全家属区同仇敌忾的嫌弃和鄙夷。 二桃却是真的没那么好的气性,眼见唐婶儿当着自己的面,就这么把门给关上了,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又听到楼道里的动静,一个没忍住就呛声道:“小人才在背后嚼舌头呢,有本事出来说话啊!” 有些话呀,不能乱说…… 谁也忍不了这话,更别提到了这会儿,已经没人担心撕破脸后的情况了。 转瞬间,同一楼层的好几户人家都开了门,就连楼上都有动静了。怪只怪他们俩家正好位于楼梯口,二桃这嗓子又太响亮,没多会儿工夫,她跟前就站了几十个人,黑压压的一片堵住了半个楼道。 二三十年前建造的筒子楼都是这样的,跟最近一两年刚流行起来的单元楼完全不同。 前者,同一层有好几户甚至十几二十户人家,共用同一个楼道,状如一条长长的筒子,拥挤且吵闹。后者则是典型的一梯两户,面对面的造型,清静又方便。 几十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二桃又忍不住怂了,腿肚子直发颤,头上也冒出了虚汗来,张了张嘴,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还是李妈红着眼圈给老街坊们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赔礼道歉,不光是各种好话说尽了,还连推带搡的把二桃弄出了楼道,总算是勉强把事情摆平了。 二桃这时是真的害怕了,没敢放话,也不敢多做停留,只一溜小跑的离了家属区。 她倒是能跑,李妈她跑不了啊。 老街坊们哪怕没真动念头要把李家母女咋样,可心底里的厌恶却经过此事,彻彻底底的摆在了明面上。 “等出了年关我就去找领导,新房子可不能再跟这种人当邻居了,太恶心了!” “这种人就不该让他们还留在厂子里,厂子是我们大家的,凭啥叫他们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要去举报他们家,实名举报!” “算我一个!” “我也去,咱们大家干脆一起去,我就不信领导还能护着他们家!” 李妈又是气又是怕,这种独自一人面对数量众多的恶意时,没几个人能够顶得住的。喃喃的说了几句话,李妈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远在乡下娘家的唐红玫并不知道自家楼道里发生了这些事儿,她只叮嘱胖小子别瞎跑,就去帮唐妈干活去了。 哪怕离家许久,那些活儿也还是跟刻在了骨子里似的,轻轻松松就上手了。 唐妈还奇怪:“你在城里不是烧那个什么炉子吗?我瞧着你也不手生呢。” “那是煤球炉,不过现在已经不用这个了。”见唐妈诧异,唐红玫解释说,“现在城里用的是煤气罐,一拧火就来了,特别方便,就是用的人还不算多,咱们家不是做吃食买卖吗?这才赶了潮流尝了个鲜。不过也没啥手生不手生的,老早就会的东西,怎么可能就忘了呢?” “城里人真能折腾。”唐妈没听明白煤气罐是啥玩意儿,只觉得自家土灶挺好的,折腾那些干啥呢?她闺女要给她换煤球炉她都没同意。 当然,好意是心领了,包括她家三闺女一回来就撸袖子帮她干活。 “你去找你大姐二姐说话,别杵在这儿了,横竖就那么一点活计,我一个人就能行。你出去,省得把这么好的衣服给弄坏了。” 在唐妈的百般劝说之下,唐红玫不得不离开了灶间,一出门就得了大姐二姐的联手嘲笑。 大姐道:“被妈轰出来了?该!我刚才去帮忙也没落得好。” 二姐笑得尤为大声:“我看到大姐被赶出来了,就没进去触霉头,红玫你哟哈哈哈哈……” 唐红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走了几步,拉着俩姐姐去堂屋里了。 今个儿是年初二,唐家姐仨都回了娘家,大姐因为路远的关系,只带了大儿子过来,毕竟她家小闺女年岁还太小了,大姐夫又没一同前来,实在是不方便。唐红玫也是,她小儿子年纪更小,就只将胖小子领过来了,结果那小子转眼就玩嗨了,愣是把她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还好有许学军在旁边盯着,出不了事儿。 唯一一个把俩孩子都带来的,就是嫁得最近的二姐,小凤儿已经跑去找表哥表弟玩了,小鸾儿则被二姐抱在怀里,冲着两个姨眯着眼吐舌头。 算起来,她们姐仨又有好久没聚在一起了,每次仨人凑齐的时候,就叫人忍不住想起小时候,那会儿是天天碰面,没觉得有多亲近,偶尔还会嫌烦,可现在一年到头也就见上一两面,却愈发的叫人想得慌。 笑了几声后,各人就开始说起来了自家的近况。 大姐先开口的,她告诉俩妹妹,她男人又升职了,本来今年倒是可以放假的,可因为想多表现表现,主动申请了过年值班,希望能给领导留个好印象,下次提拔下属时,也能想到他。 铁道局一贯都是好去处,哪怕改革开放好了,也丝毫影响不到他们那边,是个目测能兴旺很久很久的部门。 比起自家,大姐更担心两个妹子,二妹倒是还好,打小就是个主意正的人,再说了,她男人也曾不止一次的告诉过她,老二俩口子在货运这世上干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小日子别提有多滋润了。可老三呢? 不等二姐开口,大姐先问起了最小的妹子。 唐红玫笑了笑:“学军那工作是不像大姐夫那么靠谱,可那么大的一个机械厂也不是说倒就倒的,大姐你放心。” “你叫我怎么放心?机械厂也是有区别的,要是那种重工企业,那我是挺放心的。可我怎么记得你家我三妹夫那个厂子,揽的都是一些小五金件加工活儿?你以为这个很靠谱?南方那边已经有这种小厂子了,不信你问你二姐。” 二姐倒不是很担心:“是有啊,可那些都是小作坊,起码三五年里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再说了,红玫他们家现在也不靠三妹夫那点儿工资过活,她把买卖做得红火得很,今年开了一家分店,过完年又有新店要开张了。” “真的?哎哟,都怪我嫁得太远了,连个消息都收不到……对了,你俩有没有想过装个电话啥的?你们大姐夫说了,他单位那边搞员工福利,他的职位刚好够装电话。” 大姐想的是,有电话就方便多了。哪怕她还没用过电话,也听她男人说过,电话是个好东西,隔了几千里远,一个电话过去,就能跟对方说话,而且那声音啊,比隔了房门对吼都清楚。真要是有了电话,岂不是得了空就可以跟俩妹妹闲聊天了?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费吓死个人,就算真的装了电话,闲聊天能心疼死她。 二姐倒是很赞同:“电话肯定是要装的,我跟你们说,港城那边还有寻呼机呢,只要买个寻呼机,你就算人在外头,呼过去人家立马就知道了。可惜呀,咱们这儿还没听说过,没有寻呼台的话,我就是托人买了也没用呢。” 寻呼机? 唐红玫和大姐面面相觑,请原谅她们土冒没见识,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说过,至于使用方式更是完全想象不出来。试想想,电话机起码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有电线和电话线,所以还是勉强可以理解的。寻呼机的话,照二姐这说法,搁在身上?那该咋使呢? 见一姐一妹都满脸狐疑的望着自己,二姐索性摆了摆手,也懒得解释了:“等着,电话传到咱们这边才几年?还不都是先在港城那头流行起来的?我估摸着,最多也就是三五年,咱们这儿一定会流行起寻呼机来的。”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不过介于二姐一贯都很靠谱,另外俩姐妹都表示很愿意相信她,并相当期待美好的未来。 等姐妹几个都说完了近况后,唐红玫突然想起一个事儿来。 “大姐,兵兵上学了吗?” “当然上学了,都好几年了。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个事儿了?”大姐诧异的看了看唐红玫,在她的印象里,她家三妹不像是那种会关心小孩成绩的人。 主要是,唐家这边都不怎么关注,这是大环境导致的,哪怕都知道考上中专、大专、大学可以分配工作,大家伙儿也不相信这种好事能轮得上他们。再有就是,唐光宗做了个坏榜样,他好不容易考上了中专的录取分数线,家里也费钱费力的帮他弄了进去,结果书没读完不说,最后不过也就是跟着姐姐姐夫混日子。乡亲们见他这样,愈发不在乎孩子们的学习成绩了。 爱咋咋地,横竖庄稼把式只要会种地就行了,再不然就几户人家凑点儿钱,去城里的农贸市场里租个摊位卖菜卖肉都好。 都是一个家里长大的,大姐本人就不是很在乎这个,所以她清楚的知道,她俩妹妹都跟她差不多。 “我家胖小子上小学了,学前班。”唐红玫言简意赅的说道。 大姐更奇怪了:“这么早?我家兵兵七岁上的学,要不是他爸非要叫他去,我是想再等他长大一两岁再去的。不过也没啥,横竖他上的是铁道局的子弟小学,学费啥的都不用交,就拿块把钱交个书费就成了。” 顿了顿,大姐又道:“我本来是不支持的,后来一想也成呢,省得那小子成天东奔西跑的给我惹麻烦。你想想,一年就花块把钱,就有人替我看着孩子了,多划算呢。” 唐红玫笑得有些无奈。 她大姐的想法,简直跟以前的她如出一撤,该说什么才好?真不愧是亲姐妹? 再看二姐也是一副颇为赞同的表情,唐红玫更无奈了,只道:“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听了我家一个老街坊说……” 毕竟读书少,大道理她是说不出来的,可现在世道在变,很多事情都跟以前截然不同了,这个确是真理。哪怕因为自家开店做小买卖赚了些钱,日子也过得很不错,可唐红玫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多念书,你说万一考上了大学呢? 大姐唧着嘴,点了点头:“你大姐夫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还说老宋家没出过一个大学生,要是咱家的宋兵兵能考上大学,就太有面子。” 可惜,话一出口,她自己就给反驳了:“就兵兵那熊孩子,他能顺顺当当的把初中读完我就谢天谢地了。年年考试挂红灯,气得他爸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全耗在打孩子上头了。” 唐红玫也道:“甭管怎么样,该送孩子上学还得送呢,就算考不上大学,多读两年书也没坏处。再说了,孩子不上学能干啥?还不是整天疯玩疯闹。”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大姐用力的一拍大腿,赞同的说。 与此同时,大姐和唐红玫的目光也一致瞄向了二姐,把二姐弄得一脸狐疑,不禁问道:“你俩说的好好的,看我干啥?难不成还想送我去上学?” 大姐一个没忍住,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我吃饱了撑着送你上学?还是红玫吃饱了撑着扯这些?我家兵兵上学了,丹丹还小呢,你说她跟我说这些干啥?” 二姐愣了愣,这才悟了:“哦,原来你俩一唱一和的是想叫我把小凤儿送去上学?” 姐俩齐齐的点了点头。 哪知,二姐断然拒绝:“这不可能,先不说小凤儿年纪还小,就咱们村连个学校都没有,去上学得走上好几里地呢,我哪里舍得这么委屈小凤儿?再说了,甭管是唐家还是江家,连个同龄的孩子都没有。就算哥哥姐姐照顾不了小凤儿,好歹也能相互做个伴儿,就她一人,我不可能让她去上学的。” 这话其实也挺有道理的,唯一的问题就是…… “那她以后不上学了?”唐红玫诧异的问道,“还是你打算过几年在村子里造个小学?” “噗!”大姐本来觉得嗓子有点儿干,拿了水想喝来着,结果才刚喝了一口,就被这话给呛到了,干咳了几声后,抗议道,“你俩不要在我喝水的时候讲笑话!” 二姐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抱着小女儿往旁边挪了挪,还示意唐红玫坐过来:“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想说啥来着?咱们亲姐俩,别老拐弯抹角的,有话就直说。” 既然二姐都这么说了,唐红玫也就不客套了。 “我想接小凤儿去我那儿住。” 这话一出,不光二姐惊呆了,连好不容易咳嗽完毕打算继续喝水润嗓子的大姐也懵了,她赶紧把缸子放下,还往桌子里头推了推,决定专心听唐红玫把话说完以后,再抽空喝个水。 “你仔细说说。”二姐没立刻表态,只叫唐红玫继续说。 “二姐,你别看咱们小时候是无所谓的,七八岁上学的时候,九岁十岁才去上学的也有,上个两三年退学的也很平常。可咱们那会儿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知识分子已经不是臭.老.九了,咱们国家建设需要的就是各种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既轻松又自在,还能得了旁人的尊重。” “我自个儿是不行的,看到有字的纸都头晕,可还不兴我培养自家的孩子吗?说不准,我俩儿子里头就能出个大学生呢。” “其实,二姐你的顾虑我是明白的,就咱们乡那小学,不考虑来回有多辛苦,单那个教育质量我就不报什么希望。可机械厂的子弟小学就不一样了,我不敢跟市里省里比,比咱们乡那个好了太多太多了。” “小凤儿比胖小子大了两个月,俩人同班上学不是挺好的吗?说实话,半年前我就有这个念头了,可你人在南方,我跟你婆婆我大娘也实在是说不上话,想着刚开始教得不会太难,就先忍住了没提。现在……” “二姐你自己决定。” 甭管怎么样,决定权肯定是在二姐手上的。哪怕唐红玫深以为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也不会打着为别人好的名头,肆意干预别人的人生。 她只说完了这一席话,就耐着性子等二姐开口。 二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等了有几分钟,因为二姐始终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这时,大姐开口解了围:“都是亲姐妹,甭管心里头是咋想的,都可以说出来嘛。不然,红玫你多给你二姐一点儿时间,叫她仔细想想,也跟诚安商量一下。” 唐红玫点了点头:“也行,横竖现在小学也放假了。” “嗯,我回去好好想想,最迟元宵节前给你答复。”二姐终于开了口,看得出来她相当得犹豫。 这事儿算是暂时掀过去了,姐妹仨又开始闲聊起自家的事儿来。 大姐问了几句唐红玫店里的生意,听说他们家买了别的村里的宅基地,又起了一排的门面房,直道有魄力。 已经恢复过来的二姐,却凉凉的说:“大姐你夸错人了,有魄力的是她婆婆,才不是她。” “是呀,谁叫我摊上了一个好婆婆呢?”唐红玫丝毫不觉得羞愧,挺着胸膛格外自豪的宣布,“任二姐你再本事,你婆婆就是不如我婆婆!” 二姐无话可说,并在一时间产生了打死亲妹妹的想法。 大姐一边笑着一边打圆场:“怪不得你能把小凤儿接去,我还想呢,就你家那小房子,住得下吗?现在好了,肯定住得下。” “住得下,住得下,一准儿住得下。”唐红玫笑眯眯的回道,“我都盘算好了,到时候可以让学军载俩孩子去上学,正好他每天都要去厂子里上班,顺路的事儿。我婆婆和学军也觉得这个主意棒得很,对了,我婆婆还说,到时候她可以去找厂子里的老熟人,不然一般外来户,都是不让读的,毕竟是子弟学校嘛。” 顿了顿,唐红玫又添了一句:“就一点,外来户是要另外交钱的,也不多,就是,我家胖小子这样的,不需要交学费,跟大姐的兵兵一样,每年交个块把钱的书本费就成。如果算上学费、学杂费之类的,一年大概得十块左右。” 一年十块钱而已,这点钱对二姐来说完全不算什么,甚至唐红玫也可以帮着出,只是她很清楚二姐是什么性子的人,与其到时候推来推去的反挨骂,还不如干脆别提这个事儿。 “所以婶儿她同意?”二姐忽的开了口。 “那当然,有些事儿还是她帮我想全乎的,比如说接送的问题,还有去领导那儿开后门说情……不然你以为我能懂这些?我还以为谁都能上学呢。” 唐红玫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再一次成功的把她二姐给噎死。 倒是大姐,相当得服气:“嗯,别的是不好说,可三妹你婆婆确实比二妹她婆婆来得强,强太多了。” 第063章 第063章 说真的,见过人家炫爹妈炫哥姐炫老公炫孩子的, 这要是搁在后世, 亲爹不给力还能炫炫干爹,可甭管怎么说, 像唐红玫这样炫婆婆的,亘古至今都是奇葩。 唐红玫并不知道, 就在她忙着花式夸婆婆时, 她那好婆婆正在自家插着腰怒怼二桃。 都是年初二回娘家,唐红玫和二桃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当然两家的情况原也不相同。 在跟俩姐姐闲聊了一会儿后,唐红玫就提议往唐奶奶那屋去。 “大姐, 你去吗?二姐呢?” 大姐倒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她是姐妹仨里头嫁得最远的, 偏婆家那头人多是非多,平日里就是想抽空回娘家一趟也不容易。这回既然过来了,她肯定得把每个娘家人都顾到的。 于是,姐俩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了二姐。 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姐, 明显有点儿怂了, 支支吾吾的说:“你俩去,我能在家待一个月呢, 再说年前刚回来时, 我已经去瞧过奶奶了。” 顿了顿, 她不等姐妹相劝, 干脆又扯了个借口:“这不是说到小凤儿上学的事儿吗?我怎么着也得去跟你姐夫说一声?” 说罢, 她赶紧起身麻溜儿的走人了,其速度之快,仿若有人在后头追她一般。 唐红玫和大姐面面相觑。 “算了,她也是怕奶念叨她。”大姐叹了一口气,“奶这人别的都好,就是老嘀咕没儿子咋办。你年岁小,兴许已经不记得了,妈当初差点儿没叫奶给逼死。” 重男轻女这种事儿,其实很多人都是受害者,她们不一定是主动嫌弃女儿不好,甚至有些人反而对女儿格外得好,可假如没有儿子,还是会不停的絮絮叨叨。说是差点儿逼死人,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夸张。 不过,唐奶奶跟二桃的奶奶还是有不同的,她对闺女、孙女们都不错,也用心给她们挑选亲事,尽其所能置办嫁妆。只是往前头二十年,唐妈头胎生了闺女,她仅仅是冷了脸,二胎还是得了闺女,那就不成了,开始各种叫骂训斥,偏三胎又是个闺女…… 唐红玫毕竟是姐仨里头最小的,事实上等她记事了,唐奶奶就是个温柔和善的小老太太,毕竟那会儿唐光宗和唐耀祖都已经相继出生了。 再一个,哪怕重男轻女好了,唐奶奶一直觉得唐红玫有福,要不然怎么能一口气带了俩弟弟出来呢?不单对她态度好,还做主让她留在家里干活,长那么大,唐红玫除了去地里送过饭菜外,那是压根就没干过一星半点的农活。 隔了一年没见到奶奶,唐红玫还是怪想的,她问过了大姐,得知大姐也带了礼物,就高兴的把早先就准备好的东西递了上去。 大姐是做了一身衣裳,扯布自己做的,考虑到唐奶奶这些年几乎没啥变化,再说冬衣本身就显得比较宽松,穿上一看,倒是正正好。 “奶你穿这一身真合适,敞亮气派的,回头出去叫老姐妹们瞧瞧,多洋气呢。”唐红玫帮着大姐说话,不过她也不全是吹嘘,毕竟乡下地头的人偏好深色系的衣服,尤其是黑色和深蓝色,大概是因为不显脏,可打眼瞧着就灰扑扑的,哪里比得上大姐做的这件深红色外套?瞧着就是比以前的衣裳敞亮。 唐奶奶很是高兴,老人家年岁大了,冬日里又冷得慌,没啥事儿压根就不想出门,只窝在屋里暖炕烘手,她倒是听到外头孩子的笑闹声了,又不想拘着娃儿,只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这会儿,摸着身上鲜亮的衣裳,唐奶奶笑得见眉不见眼的,一个劲儿的念叨着:“做啥新衣服呢?我都那么大年纪了,有这么好的布头给兵兵做衣裳多好呢,不然给丹丹做呢,我都还没瞧见过丹丹那孩子。” “等回头她再长大一点儿,天气也热乎了,我一定抱她来瞧瞧奶。”大姐拍着胸口保证道,又拿手肘捅了捅唐红玫,“你的东西呢?赶紧拿出来。” 唐红玫忙笑着拿出了自己带来的礼物,有一双千层底百纳鞋,还有一顶棉帽子,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见唐奶奶一脸惊讶的摸着鞋子和帽子的绣花纹:“这是你绣的?这得多费眼呢,你说你折腾这个干啥?” “哪儿呢。现在方便了,有那机器绣花的,我买了缝在了上头。奶,好看不?” “好看,真好看。”一听说是买来的,唐奶奶先是松了口气,回头又给心疼上了,“我一老太婆穿戴啥不都是个丑样儿?费那钱干啥?” 唐红玫和大姐都笑了,直劝奶奶别在意这些小钱,本来就到了享福的时候了。 “唉,瞧着你俩都好好的,我就发愁二丫头。”唐奶奶到底还是想起了二姐,忍不住念叨起来,“你说国家怎么就干出了这种事情呢?居然还能不让生孩子?二丫头就得了俩闺女,将来闺女都嫁出去了,她该怎么办呢?我前头就跟她说了,叫她别管她公婆小叔子,也别管光宗那小混蛋了。有钱自己捏着不好吗?她公婆还有俩儿子养着,光宗也有俩儿子,怕啥?就她呀……我都替她发愁,咋就摊上这事儿了呢?” 听到唐奶奶这番话,唐红玫和大姐皆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有些事情年轻人可能接受起来比较快,可对于年纪大的人来说,她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一下子叫她去接受新鲜事物,能拧过来才叫稀罕呢。 就说唐奶奶,大字不识一个,打小就被传统观念洗脑,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儿孙满堂……她们对幸福的定义就是这个,哪怕给万贯家产,也不换的那种。 正是因为知道唐奶奶这观念,记得年幼时候事情的大姐才没法冲着她生气。说白了,唐奶奶并不讨厌唐妈,只是单纯的担心大儿子将来没人养老无子送终。等唐光宗一出生,她对唐妈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婆媳矛盾瞬间化为乌有。 等到了二姐这事儿上,唐奶奶的态度又不同了,毕竟那是已经嫁出去的孙女。她一方面替二姐发愁,另一方面也不允许江家欺负她孙女,同时也盼着二姐能早早的生下儿子。 结果…… “你俩以后要好好照顾二丫头,她没儿子养老,还不得靠兄弟姐妹家的儿子?也帮我劝劝她,别老是大手大脚的乱花钱,她该存点养老钱了。” 说着,唐奶奶从枕头边拿了个半导体收音机过来,边叫俩孙女看,边说:“这是二丫头送我的,能听广播,里面还有小人在唱歌。唉,你们说,二丫头这么好的一孩子,咋就没个儿子呢?” 唐奶奶絮絮叨叨的说了一车话,好在唐红玫和大姐都是耐性很足的人,老人家说着,她们就听着,横竖到底要不要帮着传话,端看她们自身了。 只能说,得亏这不是后世,二姐仅仅是没生儿子,她还是有俩闺女的,都惹得年迈的奶奶忧心忡忡。这要是搁在后世,丁克族不婚族同性双性的,甚至还有跟虚拟人物结婚的……能直接把老人家吓得蹬腿? 不过,就唐奶奶那絮叨劲儿,二姐也只能选择跑路了。她还挺庆幸的,毕竟一年到头多半时间都在外地,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不说,就算回来了,她不得待在夫家孝顺公婆照顾孩子? 当然,所谓的孝顺公婆就…… 就在唐红玫和大姐在唐奶奶聆讯时,二姐也跟二姐夫提了小凤儿的事情。 二姐夫也就小学文化,江家倒不是供不起他上学,就是他自己觉得没啥意思,初中上了没两天,就高高兴兴的辍学了。之后,先是跟着生产队干活,得空就溜到镇上、县里玩,等娶了媳妇儿没多久,政策就松动了很多,哪怕当时没兴起做生意的念头来,也时常想法子弄点儿小钱,找哥们吃喝玩乐浪里个浪。 也因此,跟二姐夫谈论学习问题,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学费多少钱?”二姐夫听了半天,只抓住了这一点。 二姐简直要翻白眼了,随口将唐红玫报给她的数字一说,就听二姐夫格外豪爽的表示:“上!不就是十来块钱嘛,别人家孩子能上,咱们家也不能落后!” 哦对了,他是不在乎学习来着,可他不能忍受自家不如别人家。 “你答应了?那咱们可说好了,我把这事托给我三妹了,回头你可不能再反悔,不然我的面子可下不来。” “瞎说啥!一年才十来块,还不够我一顿酒钱的,有啥好反悔的?你放一百个心!” 二姐笑了,她猜到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这真的是钱的问题吗?假如真是一年十来块钱,那她自己就可以决定了。甚至说,唐红玫都不用特地多等半年,等她来了再提这个事儿。其实说白了,让小凤儿上学,最大的阻碍是江母啊!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得知了此事的江母就是好一通大闹。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 唐红玫这边,聊够了后,见唐奶奶有些精神不济了,忙跟大姐一起离开了屋里,好叫老人家歇一歇。 之后,她们姐妹几个就在家里用了午饭,又带着孩子拜访了近房亲戚。考虑到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到了下午三点多,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大姐倒是没急着走,她来一趟是真的不容易,再说大过年的,大姐夫还在单位里值班,她是真的不想这么早回去伺候家里的老老小小,干脆就决定住两天,回头叫个弟弟送她回去。 唐耀祖抢先答应了下来,还说把大姐送走后,正好去县城里。虽说卤肉店不急着开门,可年关里也没啥事儿,最迟正月初六肯定要开门了。 等唐红玫从娘家回到自家时,天色已经渐暗,胖小子迫不及待的冲到了厨房,高兴的大喊:“奶!我回来了!你做啥好吃的了?我在楼道里就闻到味儿了!” 比起直奔厨房的胖小子,皮猴子倒是给了唐红玫很大的安慰,早先时候还嫌弃她呢,这不一整天没见了,他高兴的要命,直扑到唐红玫怀里,亲香个没完。 这档口,唐婶儿就说起了白日里发生的事儿。 刚把自行车放好的许学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可真多事,有着工夫能管管自家吗?” “她管不了。”唐红玫苦笑一声,“光宗早就被父母宠坏了,他根本就不可能听二桃的话。而且在他看来,钱是他赚的,由他自己来花是再正常不过的,他脑子里没有养妻儿的概念。” 说是长子,其实唐光宗从小享受到的是幼子的待遇,毕竟前头三个姐姐呢。哪怕后面还有个弟弟,可耀祖又不爱闹腾,多半时候还是他让着光宗,用唐爸唐妈的话来说,耀祖是当弟弟的,本来就该听哥哥的话。 可问题是,当哥哥的确实没有个当哥哥的样儿。 上一段婚姻时,作为忍让方的一直都是光宗的前妻,现在换成了二桃,她不愿意忍,又掰不过光宗,除了把手伸向别处外,还能怎么样呢? 忽的,唐红玫想起一个事儿:“也不该呢,我记得李桃对二桃这个妹妹挺好的,鹏城离港城近得很,二桃之前生儿子,还是特地赶去了港城生的,她要是手头上没钱花,还能不跟李桃要?” “那我就不清楚了。”唐婶儿被这话说得一愣,转而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猜得应该没错,桃儿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个事儿你不知道?她打小就跟她奶奶对着干,插着腰对骂啊,可她奶奶真的没了,她哭得比她爸都伤心。先前她妈坑了她,硬是叫她跟喜欢的小年轻分了手,她骂得可凶了,还咒骂她妈不得好死呢,现在家里穷了,没钱也没米下锅了,往家里寄钱的人不还是她?” 人本来就是个矛盾体,李桃就是个中翘楚。也许外人可以骂她不知检点,可她对家里人确实是不错的。当然,也可以说她是为了炫耀显摆,甭管怎么样,给钱是真的。 就好像,南方那头已经出现了发财以后给家乡修桥铺路的,不管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只要是真的出钱去做了,那就是善事一桩。 唐婶儿说归说,手里的动作却是照常麻利,很快就把已经做好的饭菜热好端上了桌,顺口又提到:“你回娘家没见到耀祖?他没跟你说这个事儿?” “见到了,没说。”唐红玫也觉得纳闷,她先前瞧着耀祖挺正常的,唐爸唐妈也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就连二姐都丝毫未提起这桩事。 假如二桃真的闹开了,好歹那也是几百块钱,家里人会这副样子?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倒是猜到一个可能。”唐婶儿把碗筷拿过来,回头瞪了许学军一眼,“我忙里忙外伺候一大家子呢,你就不能帮我把汤端过来?一大汤碗的热汤啊!” 许学军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一下子被怼了个正脸,赶紧起身往厨房去。 看到这一幕的胖小子嘿嘿的笑着,他可没忘记他爸前些日子逼着他写寒假作业的事儿。结果,太高兴了一下子没能收到,正好被端着汤出来的许学军看了个正着,后者冲着他就是一个冷笑。 胖小子瞬间怂了,缩着脑袋就跟个鹌鹑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这回大笑的人变成了皮猴子,他已经吃过晚饭了,捏着块奶味饼干在那里磨牙。见到亲哥吃瘪,顿时开心的手舞足蹈,别提有多乐呵了。 唐婶儿一个没忍住,吐槽道:“当爹的跟当儿子的,傻到一块儿去了。” “噗!”唐红玫抿着嘴偷笑,可惜演技不过关,父子三人都看了过来,她索性也不装了,光明正大的笑开了,又问唐婶儿,“妈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什么猜测?” “哦,那个呀。”唐婶儿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句,“我想起二桃说过,她是入夜了去厨房里寻摸吃的,才正好看到了你妈给耀祖钱。都说是入夜了,怕是你二姐不知道?两家离得近,到底有多近呢?” “不近的。”唐红玫解释了一下,其实都说二姐嫁得近,这是相对来说的,毕竟比起大姐和唐红玫,当时一个公社不同生产队的二姐婆家肯定是近了。可严格来说,从唐家到二姐家,步行至少要十来分钟,要是冬日里路不好走,走上个二十分钟都是常事。 唐婶儿点了点头:“那肯定不知道呢,估计你爸妈安抚一下,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大部分人的心态。 这时,唐红玫也想起了去年那事儿,当时她和耀祖就是不小心脱口而出捅破了二桃的身份,那会儿唐爸差点儿没给气死。也就是说,唐婶儿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回头我问问耀祖。” 唐红玫也不是个较真的人,再说一家人,闹得彻底撕破脸本来就不太可能。不过,她也是有底线的,那些钱确实是这几年耀祖赚的辛苦钱,只要钱还是到了耀祖手里,旁的事儿装个糊涂也无所谓。 至于二桃编排的那些话,唐红玫并不在乎。 说白了,她都已经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弟媳跟嫂子是不同的,假如是嫂子,至少在她未出阁前相处过几年,怎么着也是有点儿感情的。换做是弟媳,还是第二任的那种,哪怕唐红玫早就认识了二桃,也完全没有加深交情的想法。 能处则处,实在是不能处,也就是过年碰上一面,要是凑巧的话,还能正好错开,没啥好在意的。 唐婶儿也是这么想的,事实上她娘家那头,先前处得也不是很好。主要是,当初娘家人是希望她再嫁的,毕竟她男人死的时候,她也才二十岁。把儿子丢给婆家,自己回娘家再嫁一次,这才是她娘家人尤其是她爸妈最大的希望。 可惜,她爸妈直到闭眼也没等到这一天,好在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随着日子越过越红火,娘家那头早已恢复了来往。 说白了,本来就不是什么生死大仇,多一门亲戚也好多条路。 次日一早,唐婶儿带着儿子儿媳并俩孙子,就往娘家去了。虽说她爸妈已经没了,可兄弟还在呢,回门这事还是省不得的。 那边早就等候多时了。 按理说,年初二才是回门的正日子,到了今天,也就是初三了,唐婶儿的娘家人到了全。有趁着昨个儿就陪了媳妇儿回娘家又赶紧回来的,还有已经嫁出去但是听闻姑姑出息赶过来看个新鲜的,当然更多的也想问问能不能帮着寻份工,或者出个赚钱主意啥的。 往前几年,谁都不敢张口闭口都是钱,一副清高的做派。到了现在,假如还是目不染尘的模样,保准被人怼一句假清高。 改革开放了啊,就是要谈钱,毕竟连国家都提倡经济发展,他们这么做都是顺应潮流。 人嘴两张皮,上下一拨弄,话就瞬间变了味儿。 “姐来了!” “赶紧把红糖水煮上呢,别直接用开水泡,不对味儿,要煮上,带放点儿姜片,去去寒。” “这是皮猴子?瞧着小胳膊结实的,长得也好,像姐你!来,叫声舅婆!叫一声就给你一块糖,来,叫舅——婆——” “胖小子来,过来叫姨婆抱抱,咱们的胖小子哟,一年没见了,都成大小伙子了?听你奶说,你去年就开始上学了?瞧你这模样,一看就是个聪明娃儿,来,告诉姨婆期末考试考得咋样?双百分?第一名?” 前头说话时,家里人都是高高兴兴的,轮到胖小子时,他已经盯上了人家手里的糖块花生米,心道抱完以后该给吃的了?就像搂着他弟不放手的舅婆那样,水果糖一抓就是一大把,直接往他弟兜里塞。 结果轮到他时,画风突变! 胖小子本来是笑着的,一听到“期末考试”这个关键词,瞬间就变了脸。 ——你问啥不好,非要问考试成绩? ——为啥不问问长高了多少长胖了多少,不然叫人也好呢! ——爸,爸你别瞪我,这次真不是我的错!! 第064章 第064章 悲伤不已的胖小子并不知道,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从他上学这一天起, 长辈们的过年例行问话都将不再友好, 并且这份不友好将伴随着他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真的不夸张,这年头哪家的长辈都是这个调调,面对像皮猴子这种连幼儿园都还没上的小娃儿,也就是单纯的逗弄一番, 拿水果糖哄他喊人,抱一抱亲一亲, 哪怕孩子淘气了,当长辈的也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帮着开脱。 可像胖小子这个年岁的…… 如今嘛,就先问问期末考试成绩, 回头再大点儿还可以问问升学考, 像什么中考啦、高考啦, 一个都不能落下, 偶尔再点评一下哪个学校好或者哪个专业容易就业, 纸上谈兵是每个长辈都无师自通的技能。即便之后顺利得升入了大学,能问的还是有很多, 或是有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 或是毕业后准备找什么工作,以及人生规划等等。及至毕业工作了, 不还能问找对象的问题吗?哪怕都结婚了也无所谓, 可以催生孩子嘛! 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胖小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沉浸在被问到成绩的悲哀之中, 浑然不知未来还有种种磨难早已磨刀霍霍的等着他。 唉,无知是幸福的。 撇开胖小子不提,唐红玫也被人围着问事儿。她倒是还好,也结婚也生娃了,托计划生育政策的福,没人会再提生娃问题,而俩孩子都还年幼,也没到婚嫁年纪,所以…… “你家耀祖说对象了没?” 逃不开的魔咒啊! 唐红玫也很关心耀祖的婚姻大事,昨个儿回娘家时,也曾提过这个问题,二姐表示唐妈已经托媒人相看着了,暂时还没眉目,让她有门路的话,完全可以先相看起来,广撒网多捞鱼嘛! 因此,见这边的亲戚问了起来,唐红玫也不矫情,只摇头道:“没呢,家里人也着急,可一时半会儿的,真没什么可心的人。” “正常,你家耀祖要是待在乡下地头种地,早就有人上门说亲了。可他这不是待在县里吗?乡下那头估计有这份心又怕你们家看不上,平白出了丑,县城这边终究还是看门第的,耀祖本事是不小,可架不住他是个农村户口。” 户口问题是一直存在的,并且很难叫人忽略过去。 哪怕现在大部分的票证都已经取消了,没取消的也都不影响日常生活了,可户口却仍杵在跟前,让人皱眉叹气,总是束手无策。 唐红玫明白这一点,事实上,当初唐婶儿找儿媳时,唐爸唐妈之所以一口答应,很大程度上也是看中了他们家城里户口,以及许学军国营厂子正式职工的身份。 “这个我也明白,耀祖,他虽然是农村户口,可应该不会再回乡下种地了,往后都会待在县城里的。”考虑到耀祖年岁也不小了,唐红玫到底还是有些心急了。 耀祖这个年岁,搁在乡下是妥妥的大龄青年,也就是在城里,兴许还是有些希望的。 “那有啥要求不?咱们都是亲戚,实话实说就成,也免得寻了人来再不满意,这不是闹出笑话了吗?像多大年岁,啥学历的,个头呀胖瘦呀,还有工作啥的,对了,父母兄弟有没有要求的?不瞒你说,之前我给我娘家侄子介绍对象,他就说了,一定不能要有小舅子的。” 似乎是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大娘又赶紧改口:“你也明白,这当姐姐的,跟当妈也没差了,这不是有些人不喜欢这样吗?我也骂他了,你说你不要人家姑娘有弟弟的,人家还嫌弃你有弟妹呢。你知道他咋说?他说我连自己弟妹都管不过来,还管媳妇家的?我一琢磨,把话说明白了也好,省得坑人呗。” 唐红玫还真不介意这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人家非要挑剔,也把条件摆在明面上了,愿不愿意接受自己决定呗。 因此,她只笑着说:“等再过二十年,怕是想要找有弟妹的都寻不到了。” 大娘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儿来了,一拍额头:“快别这么说了,我年纪大了,真想不通计划生育有啥好的。一家只生一个?万一有个啥情况,那可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亲戚多了是非也多,可遇上点儿事情,总归也有人拉拔一把。” 叹了一口气,大娘还是言归正传:“你还是跟我说说耀祖的要求,尽管往详细了说,没事儿。” “其实也没啥要求,就是好说话点儿,别太作,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弟都无所谓,城里户口还是农村户口都可以,有没有工作也没啥,但手脚要勤快,懒婆娘肯定是不成的。”唐红玫也不知道耀祖究竟喜欢哪种姑娘,只能笼统得提了几句,“哦对了,照顾父母倒是不用担心,我大弟这几年虽然在南方那头,可以后终归是要回来了,他是长子,赡养父母爷奶还是靠着他。” “就是结婚后单过?”大娘点了点头,“这个好,甭管爹妈能帮多少,单过是非就少。” “应该是这样的,兴许不会离我家太远。”想了想,唐红玫又添了一句,“其实耀祖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钱,到时候凑一凑,先在县城里置办个房子,安顿下来后,人家姑娘应该能高兴点儿。” “对对,有房子就好。”大娘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不过到底还不敢肯定,遂只道都记下了,有情况立刻告知。 想着过些日子自家大概要搬到农贸市场那边了,唐红玫赶紧道:“回头要是在商业街那头寻不到我,就去菜市场那边,城北那块。” “成,那还方便了,我隔三差五的都要去那儿买菜。” 总算是有些谱儿了,哪怕现在还未确定,唐红玫还是安心了不少。她跟她奶奶这些老一辈儿的人并不相同,可即便如此,也觉得耀祖应该成个家。 不光是唐红玫这边有了消息,唐婶儿也托了几个妯娌、妹子帮着留意一下,要求没咋提,毕竟就耀祖现在这个情况,提多了要求只会愈发显得不靠谱。等以后,房子置办好了,店铺开起来了,哪怕本身什么要求都没提,介绍人就会帮着剔除掉条件一般的。 这也算是时代特色了,哪怕已经有自由恋爱出现了,像他们这种十八线的小县城,提倡的还是媒人说合,相亲才是主流。 …… 之后的两天里,因为卤肉店还未开门营业,家里人都挺悠闲的。 唐婶儿提议,趁这个机会,干脆把家里的东西归整一下,搬到城北的大院子里去。她都这么说了,家里其他人自然没啥意见,而且因为大院子里的家具是齐全的,只需要搬走零碎物件,许学军骑着三轮车,来回拉了两趟,就已经把东西搬了个七七八八。 也是搬家的时候,才清晰的感觉到,老房子虽然小,这些年来攒下的东西却着实不算少。不过,因为并不着急把老房子腾空,一些用不上的就干脆先留着了。 “可不能都搬空了,回头人家还以为咱们不住了,万一抢占了房子可咋办?”唐婶儿还是有些顾虑的,虽说新盖的单元楼已经差不多结顶了,最多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正式分配给交了钱的各家各户。可考虑到一天未搬进去,就有可能产生变故,她就不得不多做点儿防备。 搁在以前,唐婶儿也不一定会这么干,主要是先前有人举报李家没资格购买新福利房的事儿,叫她心生警觉。 人家敢举报,道理肯定是有的,李家也确确实实不讨喜。然而,为人处世不一定事事都要讲道理,法律都不外乎人情,哪怕李家再不讨喜,不让人家买房子的确是过分了点儿。 提到这个事儿,唐红玫忍不住问道:“单元楼的房子都卖光了吗?” “咋可能呢,六百块又不是什么小钱,一时半会儿的,有几户人家凑得出来?我估摸着,剩下个十几套都是正常的。”唐婶儿随口道。 “那这些房子该咋样呢?” “不知道,兴许领导们会想法子的。”到底跟自家无关,唐婶儿并没有太过于好奇。事实上,要不是提出了换购的方案,她都没想过自己能分到这么好的福利房,毕竟许学军只是个很普通的一线车间工人。 唐红玫也只是随口一提,没得到答案也就很快放下不提了。不过,这事到底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有事没事也会琢磨一番。 当初,就是因为无法公平的分配新盖好的单元楼,才有人提出了换购方案。这个方案不单成功的解决了公平问题,更兼让厂子里回收了一大笔钱,足以继续盖新的福利房。然而问题也来了,最有钱的那一批人,已经掏钱买了第一期新房子,就算将来第二期房子盖好了,假如是同样的价值,只怕没几个人买得起,假如降价了,那第一批买房子的人能甘心? 没等她把这个问题想通透,新房子已经到了。 说是新房子,其实这个院子盖好已经蛮久了,不过农村人盖房子都讲究一个百年大计,兴许外表看着不怎么样,但绝对的结实耐用,而且前一任主人把房子保养得很好,乍一看得有八.九成新。 本来就挺不错的,加上先前拆掉院墙盖平房时,唐红玫又叫工人将后头那一排平房重新粉刷一新了,如今看起来,跟新房子也没啥区别了。 “哇!新房子新房子新房子!!” 相较于几个大人都来过至少一两次了,胖小子是真的头一次过来,当然皮猴子也是。只不过,后者还不到会观察房子新旧的问题上,他只叼着颗棒棒糖,开心得窝在妈妈怀里。 胖小子是真的高兴啊,从新弄好的院门冲进去,在院子里一阵横冲直撞,又一间间的打开房门往里头瞅,完事之后再跑到了最前头的平房里,可劲儿的闹腾撒欢。 最终,他被许学军提溜了回来,摁在堂屋的长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给我坐好了!” “哈哈哈哈哈……”皮猴子看着哥哥吃瘪,高兴地手舞足蹈,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唐红玫让许学军看着俩孩子,随后跟唐婶儿一起收拾起了屋子。 前头一排的平房暂且不提,毕竟这会儿都是空荡荡的,顶多就是自家的店里打了家具。而后头住人的地方,该收拾的就太多了。 前头都是四间房,后面住人的四间大瓦房纵深更深一些,方方正正的,瞅着就感觉格外敞亮。而且原先的纸糊窗子已经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全是一溜儿的玻璃窗,哪怕如今还是冬日里,室内依旧一片明亮。 唐婶儿还在那儿嘀嘀咕咕的解释着:“造房子的时候我就叫他们仔细算过了,宁可前头的平房矮一点小一点,可不能咱们太阳给挡住了。还好还好,真没挡住,就是院子被挤占了不少地儿,到时候晒衣服得爬到平房的顶上去。” “这样就很好了,比咱们以前住的宽敞多了。”唐红玫一面好脾气的附和着,一面手脚不停的收拾东西。 别看他们没把老家具带过来,可该收拾的东西仍旧不算少。其实,光两个孩子的东西就占了一多半,以前都摆在柜子、箱子里,瞧着倒不明显,现在全摊出来了,才愕然发现,他们家兴许真的有些宠孩子了。 这年头,哪怕最近几年物资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匮乏了,长期养成的习惯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改变的。谁家的衣服裤子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像家里有两兄弟的,肯定是哥哥穿新的,小了短了再给弟弟穿,当然姐妹之间也是这样的。甚至像一些兄妹组合,或者姐弟组合的,乱穿衣服更是常事,毕竟哪怕不是成衣,布料也一样费钱。 可以说,像唐红玫这样,每年都给俩孩子做新衣服,当二姨的还总是从南方寄新潮儿童成衣的,绝对是少之又少的。 不光是衣服裤子鞋子,就连玩具也有一大堆。 边收拾边摇头,唐红玫也没说什么,自家的心肝宝贝宠着点儿也没错,其实要不是碍于条件有限,哪个当父母的会不宠孩子? 婆媳俩一开始是先将各自的东西分拨放,之后则去了各自的房间收拾。就在唐红玫正收拾时,唐婶儿过来问:“你昨个儿忘记跟我说了,你二姐会不会叫小凤儿过来住?” “她……”唐红玫有些迟疑,“我感觉她应该是舍得的,就是好像有些为难。” 舍得闺女,也舍得钱,这两点是毋庸置疑的。叫唐红玫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二姐到底在为难个啥?明明连二姐夫都答应了。 唐婶儿无语的看着儿媳妇:“红玫呀……你二姐那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小孩子本来就麻烦得很,毕竟不是成年人,哪怕已经到上学的年纪了,不一样得事事要人照顾?当初,唐耀祖过来投奔时,都忐忑不安,唯恐唐婶儿不同意,他都是个大小伙子了,能干那么多活儿,也不需要别人照顾,还是没啥底气,换做小凤儿,唐二姐当然怕自家闺女给妹子添麻烦。 “你二姐把小凤儿留在江家,是叫孩子的亲奶奶照顾的,这个没啥好说了,我相信你二姐肯定有给她婆婆生活费的,再说小凤儿本来就是老江家的孙女。换做咱们家就不同了,你又是个软性子,她肯定在替你发愁呢。” 听婆婆这么一说,唐红玫忍不住傻眼了:“那现在怎么办?” “我问你,小凤儿真的过来,你是打算叫她住哪儿?”唐婶儿没直接回答,反而又问了一句。 唐红玫想了想:“跟我住?” “不妥当,还是跟我。”唐婶儿盘算了一下,“让俩臭小子跟着你们,另一间空着的给耀祖。回头,胖小子大些了,就叫他去跟耀祖住一屋。等耀祖以后结婚搬出去了,皮猴子也大了,正好俩兄弟住一屋。” 一共四间房,撇开当堂屋的那间外,唐婶儿一间,唐红玫跟许学军一间,剩下的归了耀祖。至于俩孩子,原先是大的跟爸妈住,小的跟奶奶住,现在大小都跟爸妈,唐婶儿那头空出来等小凤儿。 “我的意思是,说的再说不如直接做出来,咱们把一切都安排好,回头你二姐肯定还会来找你的,倒是一看这情况,心里就妥帖了,我再跟她说说话,她肯定能放心。”唐婶儿很有自信,自信的认为这世上没她摆不平的麻烦。 唯一的问题就是,皮猴子打小就跟着奶奶住,骤一分离,闹腾肯定是难免的。 于是,她又提出了一个建议:“菜市场是初六正式开门,咱们到时候也跟他们一样好了。我是这么想的,家里其他人都忙着,只学军爹俩最清闲。干脆,就叫他俩带着皮猴子,多亲近亲近,到时候也不会太闹腾。” 这主意太棒了,棒到唐红玫无话可说,只有一叠声的赞同。 不得不说,唐婶儿的进化速度太快了,她以前还只是坑儿子,现在这一手,简直就是把儿子和孙子一起坑,一坑坑一窝的感觉别提有多快活了。 最感人的是,当爹的和大小俩儿子都没法不同意。 皮猴子是纯粹还不懂事,他只奇怪为啥奶奶不抱他了,去店里也没带上他,就连他妈都不管他了。左看看,是他的胖哥哥,右看看,是他的傻爸爸,就算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也不妨碍他委屈的掉金豆豆。 许学军也能耐,他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练习册和教科书,在盯着大儿子学习的同时,偶尔也安抚一下小儿子,安抚的具体措施就是,给块饼干给颗糖,反正吃起来肯定不会哭闹了。 胖小子悲伤到了极点,他在这边忙着学习,坐在对面的弟弟却在忙着吃,吃完了就委屈哭,一哭就有的吃,吃完了继续哭,哭一阵还是吃…… 他!也!好!想!哭! 不光如此,因为新房子大得很,院子里还有一处比以前大卧室还宽敞的灶间,原先的房主用的是土灶,后来改造时,又搭了个煤气灶,此外煤饼炉也是有的,等于就是各种炊具一应俱全。 于是,唐红玫就不再往商业街那边去了,每天起床后,简单的收拾一下,就灶间忙活开了。 然而就算新房子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呢?就在一个院子里,从堂屋到灶间,统共也就十来步的距离,每当胖小子被迫认真学习的时候,总有一股子叫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味儿从灶间飘出来…… 飘呀飘,飘呀飘,一直飘到堂屋里胖小子的鼻尖上,忍不住抽抽鼻子闻一闻,哈喇子就拼命的往外涌。 生平头一次,胖小子开始期待着开学了。 …… 机械厂家属区那边,因为过年的关系,走亲访友的不在少数,加上唐婶儿一家人本来就很忙碌,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人发现他们家早已悄没声息的搬走了。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李妈。 自打那一日二桃说了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又因为犯了众怒落荒而逃后,李妈只觉得没脸见唐婶儿。本来想着,等过个几天,唐婶儿气消了以后,再找个机会服个软认个错,到底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没的真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 这是李妈的想法,唐婶儿压根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并非打算宽宏大量的原谅二桃,而是她实在是太忙了,哪里有空管别人家的闲事?处不来就别处,说句难听的,父母跟子女都有处不来的,夫妻还有闹离婚的,只不过是老街坊罢了,哪怕算上唐红玫那边的亲戚关系,对于唐婶儿来说,也没啥太大的意义。 等李妈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借着家里做了点儿新鲜吃食的由头,端着碗去隔壁敲门时,唐婶儿早已把这家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李妈注定扑了个空,不过她并没有放弃,而是打算晚些时候再过来。 稍晚些时候,她又来了,依旧没人开门。 绕到外头瞧了瞧,天都已经黑了,唐婶儿家里却是一片漆黑,连灯都没有点。李妈想了一夜,第二天赶早又去瞅,这回透过窗子倒是看到了里头的情形,尽管大件的家具并没有少,可很明显,一切琐碎的日常用品全没了。 李妈心里一个咯噔,赶忙简单收拾了一下跑去了离家属区不远的商业街,径直去了卤肉店里问情况。 因为时间尚早,店门刚刚开,雇工正忙着清理打扫,唐婶儿和唐红玫皆不在店里。李妈也不迟疑,径自问出了心头的狐疑。 雇工虽然是唐婶儿的亲戚,不过却真不知道年关里两家发生的事儿,见人家问起了,就将实情告知,只说他们搬到了菜市场那边住了,详细的倒是没说。 李妈心里瓦凉瓦凉的,连怎么回家的都不记得了。她觉得,唐婶儿一定是真的生气了,这么多年的交情啊,彻底掰了。 第065章 第065章 正月里, 吃食生意一贯热火得很,卤肉店这边是跟着农贸市场一起开的,毕竟城北这块终究有些偏僻了, 比不上县中心地段。 好在, 农贸市场一开门, 人流就会源源不断的过来,考虑到还没出年关,买个菜的同时顺便带半斤一斤的卤肉回家, 给家里人添些油水解解馋,是再好不过的了。 唐婶儿自然忙活得很,也亏得年前农贸市场门口那家店已经退回去了, 仍然是两家店, 因此还算忙得过来。 再说了,对于做生意的人家来说,越忙越有钱, 越忙越带劲。 他们一家子是边忙活边高兴, 可也有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年前, 方老板是最早离开的,他是考虑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再说也可以换个地方重新来过,因此早早的就退避三舍了。除了他之外, 还有好几家卖熟食的, 卖小吃早点特产品的, 也纷纷在过年前终止了合同。 其实对于这年头的人来说, 合同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多半人不太明白合同代表的意义,面对农贸市场管理方强行终止合同,也没有应对的法子。当然,就算到了后世,租客也永远是处于弱势的,退一万步说,哪怕房东再仁义,也不过是多补一个月的租金罢了。 尽管这些店纷纷易了主,可对于顾客们来说,感触却并不深。 想也是,天天来买白菜萝卜的人有,可每日里不间断往熟食店跑的却是一个都没有。再说了,哪怕是熟客好了,发现雇工换了人,也不可能立刻反应过来的,毕竟他们是冲着吃食来的,又不是冲人的。 因此,农贸市场刚年后开始营业的第一天,抢下诸个摊位、店铺的新老板们,赚个钵满盘满。 可惜好景不长。 新院子的位置好啊! 距离农贸市场也就几十米,而且恰好在公交站后面。 这年头的公交站可不能跟后世比,统共也就巴掌大点儿的地方,竖了个铁牌牌,上面只用油漆刷了三个字——公交站,旁的类似于途经的站点名之类的,全都没有。至于供乘客休息的长椅、挡雨挡太阳的遮阳棚,更是天方夜谭了。 就算这样,也架不住来来往往的乘客不断。 搁以前,县里的公交车是不到城北的,这不是农贸市场太火爆了吗?去年年初开辟了新的路线,早先只有从城东到城西的双趟车,后来又添了从城南到城北的双趟车,这两条路线都会经过百货商店所在的商业街,等于就是把整个县用十字相连。 路线少,就代表能做出的选择就少,恰逢冬日里,只要是手头不算紧的,都会选择坐车出行,毕竟小县城里的公交车便宜得很,哪怕是从始发站到这边,也才两分钱,要是中途上车的,只需要一分钱。 唯一的问题就是,县里不光是公交路线少,连公交车本身也少得可怜。 等车本来就无聊,冬日里冷得慌,乘客们自动自发的往唐红玫家前的门面房里钻,哪怕没打算买东西好了,起码店里暖和呢。 唐婶儿乐呵呵的招待着客人们,她并不介意人家进门取暖,横竖进来了就会忍不住的,毕竟门面房不大,冬日里空气很难流通,那可真的是满屋肉香。 掐着时间,唐婶儿还推出了卤蛋,将家里老旧的煤饼炉拿出来,调成小火,上头驾着个铁锅子,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卤蛋。 按说卤蛋这玩意儿,凉着吃才好,可谁叫现在是冬日里呢?闻着店里的卤肉香气,看着锅里卤蛋冒着白烟,再瞅瞅挂在店铺墙上的价钱牌,进屋取暖的乘客们分分钟改变了立场,成了格外捧场的食客。 不光唐婶儿这边生意兴隆,隔壁三家也一样。 就像她先前考虑的那样,把其他几间铺子赁了出去,那几家倒是做到了不跟他们家重叠,或是卖肉丸子汤,或是卖烤红薯、烤玉米,还有一家卖的是日常的杂货,类似于酱油米醋糖盐这种。 尽管并未做任何的广告宣传,这边一排的四间门面房还是引起了站在公交站等车的乘客们的注意。 农贸市场那边,热闹了一天后,才第二天就发现生意冷清了不少。 那家人是属于家里出了个能耐的,然后带领着全家致富奔小康。而那个所谓能耐的,就是去年下半年从别的位置调拨到农贸市场,主管全部事务的领导。 管这一摊子的,不一定是个大领导,事实上人家在县政府里根本就说不上话,可架不住县官不如现管。 新官上任三把火,人家一眼就瞧出了即食店的利润,大手笔的绝了原摊主、店主的路,将自家亲戚捧上了位。 那人还算有点儿脑子,知道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只选了五家下手,挑的还全都是没啥后台的普通人家。将自家亲戚碰上去之前,也曾殷切叮嘱了,好好干,食材配料都要好,毕竟这不是一票买卖。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占了店铺抢了招牌,这味道却不是一句好好干就能模仿得了的。 眼瞅着生意就好了,那家的老太太坐不住了,仔细跟人打听了情况,费了半天劲儿后,终于弄明白了。 小老太太踮着小脚往外头跑,没跑出多远,就一眼看到了人潮如流的四间门面房,再仔细一看,全是老熟人啊! 被赶走的六家人里,有四家都在这儿。 “这是铁了心来砸场子的哟!!” 小老太太气得站在路对面连连跺脚,大冬天的,脸都被气红了,插着腰喘着粗气瞪着对面。她所站的位置也是公交站,不过这会儿没车子来,等的人也不多,倒是有人瞧了她两眼,反被她瞪了回去。 看了约莫有五六分钟,小老太太就回去了,跑回自家铺子里,当下好一通发火:“人都去前头公交站那边的店里了!全是以前在菜市场干的人,我认识他们的,以前开卤肉店的,还有开熟食凉菜店的,那啥卖馄饨饺子的也在!” 在就在呗,那块已经出了农贸市场了,就算小老太太有个本事大的领导儿子,一样管不了外头的事情。 …… 唐婶儿并不清楚人家已经把他们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不过她也确实在早上采购食材时,往自家原先开的那铺子前头仔细瞧过。 店还是那个店,柜台也仿个一样的,就连日常摆放卤肉品种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当然还有员工制服等等,全都叫人学了去。至于他们家的招牌,离开前倒是摘掉了,可架不住人家寻到老木匠那头重做了一个。 不过,唐婶儿还是很有信心的。 “学了咱们的柜台、招牌,可卤肉店最要紧的是啥?是卤肉的味道!” “我家红玫卤的肉哟,不是我吹牛,绝对是吃了还想吃,我看她卤了好几年,也没学到这门手艺,别人就吃过两回还能学了去?” “作作!可劲儿的作!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作多久!” 就算自家留了后手,可平白遇上这档子事儿,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唐婶儿面上是笑盈盈的,心底里早已把抢占她铺子的人戳了个几十上百个孔。 要说以前县里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卤肉店,单就方老板好了,还把店开在了他们家对面呢。可人家凭本事开起来的店,就算是竞争对手也没啥好说的。再一个,像方老板,还有熟食店老板娘那头,尽管也卖卤肉,标价却比唐婶儿标得低两成。 就像熟食店老板娘说的那样,她家的卤肉虽然味道一般般,可便宜啊! 然而,抢了老店的那家人,兴许是太自信,又或者干脆就打算仿个彻底,连价格都是照搬照抄的。 唐婶儿耐着性子就等看好戏了,没想到,最终看到这一出闹剧的人却不是她,而是唐耀祖姐弟俩。 作为小老弟,唐耀祖是送完大姐送二姐,不过送二姐倒是顺便的,毕竟他本来也要回来帮忙。 依着习惯往商业街那头走后,离店门口还有十几二十米呢,二姐和耀祖就看到有人在闹事。 “你家卤肉变了味儿啊!” “大过年的,咋这么坑人呢!老顾客你也坑?还哄我说就是这个味儿。我买过起码十来次了,你家卤肉是个啥味道,我还能不知道?就算我年纪大了尝不出味道了,我家小孙孙总是会吃的!这味道变了啊!” “不是你家的?菜市场那家跟你家不是一个老板吗?我要见唐姐!你就告诉我,唐姐上哪儿去了,不然你叫她闺女出来,我只跟你们老板说!” 跳着脚闹事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大妈,边说还边伸长脖子往里头看,方向正冲着后厨那边。 年后刚被唐婶儿从菜市场那边的店拨过来当店长的柳舅妈一脸的哭笑不得。 她是不太记得这个人了,不过看这做派,听这话茬,应该是老顾客没错了。 “这位大姐,老板他们一家都搬去新店里了,老店呀,就是菜市场那家铺子年前就到期了,被领导收走了,不再租给咱们了。” 柳舅妈好声好气的先把老店的事情解释了一番,又指了指店里的其他卤肉:“我就不说别的,哪怕不尝,看看这色泽,闻闻这气味,也能知道咱们家的卤肉跟以前一个样儿。再说,咱们都开了这么多年店了,咋可能自砸招牌呢?” 就算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位大妈还是一脸的不信任,皱着眉黑着脸把店里店外都打量了一遍:“我哪知道那么多?这还是我头一次来这边,以前都是早上买完菜出来顺便买上一斤卤肉的。” “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听人说的呗!” 大妈似是想到了什么,气呼呼的说:“我就是太相信你们了,直接进去要了半只猪蹄髈,连看都没看,就照着你们家店员说的价钱付了钱。回去一看,份量起码少了二两,颜色也跟以前的不一样了,还有那味儿哟……以前我买了卤肉,才刚走到楼道里,我家小孙孙就能叫着笑着奔出来,这回我都装到盘子里了,他才看到!” “咱们这店,从来就没干过缺斤少两的事情,倒是买的多了,还能得些添头。”柳舅妈见她越说越过分,生怕叫食客们误解,忙拦下了话头。 好在,食客们并没有任何误解。 “唐姐家的店一贯份量给得实在,只有多没得少的。你说你是老顾客了,咋会连这点儿事情都不知道?还有,我每天来来回回就在这条街上走,我咋从没见过你?” “就是,唐姐多好一人呢,成天笑呵呵的,上回还教我凉拌鸭舌加点儿蒜末,添点芝麻油更好吃,我回去试了试,味道更好了!” “这是看人家生意好,红眼病犯了故意来闹事的?” 眼见食客们都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特地跑了半个县城来讨说法的大妈气红了眼圈:“你们咋这样呢?我家又不是吃不起卤肉,也不是干这行的,眼红啥啊?” “那谁知道,不然你说说,唐姐家的卤肉咋就变了味道?我才买的,刚特地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 大妈气不过,索性又掏出钱来,随手指了一样:“那个给我来二两,我就不信了!” 柳舅妈也没嫌弃人家买的少,赶紧切了二两出来,还特地给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顺便帮她拿了双筷子。 “我尝过就知道了!”大妈气呼呼的拿过筷子夹了一块卤肉放到嘴里,还没嚼呢,肉才一入口,她就愣住了,“咋回事儿呢?还真是老味道……我再尝尝!” 二两卤肉能有多少?几筷子下去就没了,大妈惊讶得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愣是半晌没开口。 围在这边看热闹的食客们哄堂大笑,柳舅妈也想笑来着,可她毕竟是唐婶儿新任命的店长,忙开口帮着打圆场:“我信你是老顾客,你这样子做不了假。那大姐你能信信我吗?原先菜市场那个铺子早就被收回去了,人家又照原样子开了一个,我们也没法子呢。可要我说,别的都好学,独独这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大妈忽的打断了柳舅妈的话,“再给我来半个猪蹄髈。” 柳舅妈一口答应了,边用油纸包好边告诉她:“你家要是离菜市场近,下回也还去那边,唐姐新开的店就在菜市场前头不远的公交站边上,你站在站牌底下往旁边瞅瞅,还是老招牌‘唐妈食府’。” 那大妈看似也完全消了气,接过油纸包时,还道:“我也是被气坏了,菜市场那头,我跟人家老板说卤肉味道不对,人家还叫来了菜市场那头的人,非说卤肉摆在柜台上,价格也写在墙上,说我肉都吃完了又来闹事,说破天也没这个道理。” “大姐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不去就是了。” “肯定不去了!太欺负人了!” 大妈说完这话,倒是拿着油纸包走了,可其他或是听了全场或者听了个半场的人却是议论了起来。 与此同时,二姐也拉过了唐耀祖,没往店里去,而是拐了个弯,往街角那边的公交站去了。 等坐上了公交车,唐耀祖先忍不住问:“二姐,他们就真那么欺负人?我先只知道租期到了,婶儿没跟我说他们还抢了咱们的招牌!” “到了地头就知道了。”二姐脸色有些不大妙,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发火的前兆了,唐耀祖看她这样,缩了缩脑袋,主动去售票员那边买了两张票,然后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全程一声都没敢吭。 及至到了城北菜市场站,姐弟二人下了车后,只径直往新铺面走去。 唐耀祖来过好多趟了,因为帮着盖房子的就是唐家的隔房堂兄弟们,干活精细不说,还给算了个优惠价:“二姐,走这边。” 这俩人进来时,唐婶儿正好琢磨着后厨的卤肉快起锅了,打算往后头去,见了来人,忙招呼道:“她二姐来了,耀祖也在呀,家里都好?” 边说着,唐婶儿边往外头走:“红玫她在厨房那头呢,我领你去。” 唐耀祖也正好有事跟唐婶儿说,赶紧跟上去。 “她二姐,我家这院子还不错?你看那间,最南面的那间,现在是我住着。”就在二姐疑惑为什么唐婶儿要特地指出自己住的那间时,唐婶儿又道,“等你家小凤儿过来了,让她跟我住一屋,正好我一直想要个小孙女,也算是全了我的念想。” 这下,二姐全懂了。 “婶儿,把小凤儿托给你,我那叫一百二十个放心。对了,我也跟我婆婆他们说过了,等我们去南方前,就把小凤儿带过来。” “好,好。”唐婶儿笑眯眯的接口道,又指了指另一间,对唐耀祖说,“那间给耀祖住,你留在家里的东西我也给全搬过去了,回头你自个儿进屋瞅瞅。” 唐耀祖高兴坏了,有好屋子好床谁会不乐意?这不是先前家里地方实在是太小了,他只能在饭厅里缩着,还是晚上睡觉前把铺盖摊平放好,一大清早起来再叠好搁好。麻烦是一回事儿,睡得也确实不舒坦呢。 “那我现在就去瞅瞅?对了。”唐耀祖一拍脑门,“婶儿你也来,我有话跟你说,就刚才,我们家在商业街那头的铺子里,有个大妈闹事,说卤肉味道不对。后来呀……” 二姐看小弟跟唐婶儿聊起来了,径直掀开厚帘子进了厨房里。 唐红玫早就听到外头的动静,久不见人进来,正打算出去瞧瞧呢,就看到她二姐过来了,忙高兴的打招呼:“二姐,小凤儿没一起来?” “我一年到头就回家住一个月,哪能不到日子就把她送过来的?放心,你有的是时间逗她。” “嗯,那我就放心了。” 姐俩相视一笑,互相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过转瞬,二姐就收了笑,把刚才看到的一幕,简单的说了说,沉着脸问道:“你们这样就完事了?白白吃了这个亏?” “二姐,我知道你打小就不爱吃亏,可这事儿咱们也没辙儿呢。菜市场里的摊位、铺面本来就是按年来租的,到了日子人家不租给咱们,这不是也没法子吗?” 二姐相当不满的翻了个白眼:“铺子租不租是他的权利,可他没权利用你家的招牌!” “招牌?”唐红玫有些不大明白,只问道,“那招牌是我婆婆去木匠那头定做的,人家仿了一个,咱们能怎样?” “我跟你说,这世上有个地方叫商标局,只要你花几个小钱把招牌注册一下,就是那个商标。等注册好了,任谁都不能随便用!” 不等唐红玫细问,二姐主动说:“咱们县里肯定没有商标局,市里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省里铁定有!你这样,把各种资料都准备一份……对了,我差点儿忘了问你,你们家这个铺子,有没有经营许可证?卫生证呢?” 这个问题可把唐红玫给问住了,她低头盘算了一会儿,只摇头:“店里对外的事情都是我婆婆在弄,不过应该是没有的。假如有,她不可能藏起来不给我看,对不对?” “对你个头!”二姐本来就是个暴脾气,一个没忍住,只气急败坏的说,“赶紧去办呢!回头人家见生意又被你们家抢过来了,还不得去举报你?商标的事情先放放,把开食品店的证件先办出来!” 第066章 第066章 从1978年12月宣布改革开放以来, 到现在八十年代初期,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 就这么短短几年时间里,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神州大地, 就连一些十八线的小县城也开始变得朝气蓬勃。 可即便如此,绝大多数的小商小贩仍是选择做一些小本买卖,起早贪黑的赚一些辛苦钱。 经营许可证、卫生许可证……这些到底是什么?别说小摊贩了, 只怕县政府的干事们都未必说得上来。至于商标,往后几十年都未必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在绝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商标都是跟自己毫无关系的。 因此,唐红玫被二姐这番话弄得一愣一愣的, 好在她打小就被父母教育要听两个姐姐的话, 在短暂的愣神后, 她赶紧点头:“嗯, 二姐,我听你的。” 二姐底下三个弟弟妹妹,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个妹子了。道理很简单, 哪怕小弟耀祖是个勤快能干的, 却真没那么听话懂事,比起俩熊弟弟, 二姐觉得有个事事听自己的妹子太有成就感了。 一高兴, 二姐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经营许可证等其他消息一股脑的全告诉了妹子。 还叮嘱道:“商标可以先缓缓, 大不了过段时间我和你姐夫要走了, 也叫上你,到时候在省里住两天办妥了再说。那个经营许可证一定得赶紧办了,谁知道那些黑心肝的啥时候发作呢?” 唐红玫忙不迭的点头,表示都记下了,又由衷的感概道:“二姐你懂得可真多啊!” 二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事关赚钱,再费脑子我也得记下呢。不是我吹牛,这要是我上学那会儿,能像赚钱那么认真,我老早就考上大学了。唉,我就是没把脑子用在正道上,现在就盼着小凤儿能出息点儿。” “会的,二姐你那么聪明,小凤儿瞧着也比我家胖小子乖多了。对了,江大娘没为难你?” “哪壶不提开哪壶呢!” 一提起自家婆婆,二姐就一肚子气。得亏她现在一年到头基本上都不着家,要不然婆媳俩只怕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早晚这个家得拆散了。 “我婆婆可没你婆婆这般好气性,烦人得很,直跟我说小姑娘家家的没必要念书,养大以后找户好人家嫁了就是了。哼,这要是她自个儿的想法也就算了,偏还是被人唆使的,你说恶不恶心?” 唐红玫就算不如二姐那么聪明,也很快就猜出了唆使人是谁:“江老二他媳妇儿?” “对!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对她差吗?逢年过节,别人有的她也有,就连她那双胞胎闺女,我也年年给她们买东西给压岁钱,真是个白眼狼,多少钱都喂不熟!” “二姐,你消消气。”唐红玫倒了两块土红糖在杯子里,又倒了水,拿调羹搅了搅,叫二姐捧着暖暖水,“说到这个事儿,我也有个问题存心里挺久了,听说乡里乡亲的去鹏城投奔的人不少,好些跟咱们家和姐夫家都没啥关系,为什么这些人都收下了,独独撇开了江老二?” “说你傻你还真是傻。”二姐捧着杯子无语的看着妹子,“这能是一样的?” 唐红玫确实不大理解:“我知道二姐你一贯都比我能耐,考虑事情也都很周全。可这事儿,我是真的想不通,二姐你教教我呗,万一我也碰上了这种事儿呢?” “你不会的。”二姐淡定的开口,“行,说说也没啥,我只告诉你,亲戚里头最难处理的关系,就是亲兄弟。其他的,甭管是姐妹还是姐弟、兄妹都没啥,独独这亲兄弟,一个处理不好,别说兄弟没得做了,就算是彻底撕破脸成了仇家的,也不算寻常。” 唐红玫乖乖坐好,一副认真聆听状。 见妹子这样,二姐简直就是哭笑不得,喝了一小口红糖水后,她索性敞开了讲。 “你自己想想,爸妈叫咱俩各带一个弟弟,就算光宗那性子不如耀祖,他又敢怎么样呢?最多也就是工钱比旁人多一倍,别的要求他敢提?他有脸提?就算他豁出去脸面提出我和你姐夫赚下的钱必须分他一半,你觉得我会理他?还是说,外人觉得他很有理?” “肯定不会。”唐红玫代入自己想了想,“假如耀祖说,卤肉店他要分一半,我也不能同意,没这样的道理。” “是呀,那假如今天耀祖不是你弟弟,而是学军的亲弟弟呢?他说,卤肉店必须分给他一半,你反对?好,就算你反对,你觉得有用?亲朋好友知道了,不得说你这个当大嫂的刻薄小叔子?”二姐勾嘴笑着,只是那笑容却有些冒着寒意,“我和你姐夫打拼下来的事业,凭什么叫别人拿了去?他穷没关系,我可以比照我弟弟的工资,每个月给他百八十块的,我给得起,我愿意给。旁的心思,想也别想!” “你有每个月给他钱?” “当然不可能是按月给的,谁有那个闲工夫每个月跑邮电局?不嫌事多?”二姐刚还在生气呢,听到唐红玫这话,顿时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般,一下子就泄了气,满脸无奈的说,“就拿这回过年来说,我给了我婆婆三千块,假使分成三份,也就是我公婆一千,江老二、老三一家一千。差不多就成了,谁跟他们算细账呢。” “我猜,江大娘肯定不会把钱给两个儿子。” “那就是她的问题了,反正我给钱了,你姐夫也是知道的。” 二姐冲着唐红玫眨了眨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红玫终于弄明白了二姐的意思,同时也发自内心的同情了江家那两个倒霉蛋。难怪呀,当初江老二俩口子进城时,拐弯抹角的说了那么多闲话,敢情是真的被二姐坑了一把。 “你想,反正我的义务是尽到了,谁家的大嫂有我这么好心善良又体贴人的?要知道,我可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拿出了钱来,连你姐夫都夸我孝顺老人、爱护弟弟。你看我对光宗好,可也没白给他钱,我对江老二、老三多好呢,心疼他们年岁小,出门干活辛苦,又担心公婆在家生活不易,这才白了一大笔钱……” 正说着呢,厨房的厚帘子被人掀开了,却是唐耀祖伸长了脖子探头进来:“二姐,你可千万别再自夸了,你说的我都犯恶心了。” 二姐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我刚说什么来着?弟弟就没一个是好东西!成天不是熊就是给你气受!” “不是啊!我只是进来端卤肉的……三姐救命啊!”哪怕二姐只是甩了眼刀子并没有做别的,唐耀祖还是被吓得够呛,两腿发软不说,还有一种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反正他是不受控制的两眼直往外头瞄,一副随时跑路的怂样儿。 可惜的是,唐红玫没比他好多少。 “卤肉在这儿,耀祖你进来端走就是了。”唐红玫假装没看到二姐和耀祖之间的交锋,毕竟她道行也浅,不敢正面杠上。 唐耀祖的目光顺着唐红玫的手指看过去,绝望的发现盛着卤肉的大搪瓷盆子就在离二姐不远处的木桌子上,顿时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这是天要亡他啊! 最终,还是唐婶儿等得着急,自个儿进来端上搪瓷盆子就走,还一脸狐疑的看了唐耀祖几眼。耀祖赶紧脚底抹油跟了上去,速度之快,就跟后头有鬼在追他一样。 不光如此,他还抓紧时间告状:“婶儿,刚才我姐她凶我,用眼睛狠狠的瞪我来着!” 唐婶儿完全不信:“红玫的性子那么好,咋可能瞪你呢。” “我说的不是三姐,是我二姐,她超凶的!” “所以呢?”唐婶儿用看傻子的眼神无比怜爱的看了耀祖一眼,“你要说是红玫,我还能帮你跟她说说,你二姐凶你,我能咋办?不然我再多放你一天的假,下午你再把她送回村里去,顺便跟你妈告个状?” 唐耀祖认真的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完全没意识到唐婶儿根本就是往他跟前挖了个巨大的天坑。 这天的午饭,二姐是留下来跟唐红玫一家子吃的。因为做生意的缘故,他们家吃饭比一般人家要晚上一些,大概一点了才开饭。 菜色挺丰富的,尽管都是家常饭菜,不过有荤有素有汤,吃得二姐相当得尽兴,只夸妹子能干。 “跟红玫比起来,我那手艺跟猪食也没差了,幸好你姐夫和光宗都不挑嘴。” 唐婶儿最喜欢听人夸她儿媳,事实上她跟二姐跨越年龄的友谊就是这么形成的,俩人能逮着一个点猛夸,夸完之后,才聊到正事上头。 二姐是把先前跟唐红玫叮嘱过的事情,挑重点跟唐婶儿说了一遍。说白了,她还是有些不大信任唐红玫,更确切的说,她老觉得亲妹妹脑子里缺根筋,还是唐婶儿看着更靠谱一些。 果然,唐婶儿听完之后很是思量了一会儿,然后就道:“县政府初七就正式上班了,我找人先打听打听,看能不能走下门路提前办好。想来是不难的,估计这年头都没想到还要办这个。” “老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横竖婶儿你也就是拿在手里安心一些,没人挑事是再好不过了,万一有人故意想搞事,那就不怪咱们不客气了。” “对!还有那个商标,回头我跟你们去。”唐婶儿想得更深一些,她总觉得对方不是善茬,以前是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现在知道了,肯定得先捏在自己手里,“早办早了事,万一叫他们家抢了先,到时候反而是咱们理亏了。” “不然这样好了,婶儿你先把本县的搞定,好了就让耀祖骑车回村里跟我说一声,到时候咱们提前去市里瞧瞧,最好是在市里就办了,实在不行再转道去省城。横竖现在还是年关里,对外就说是出去转转,只要记得回程时买点儿那头的东西,该显摆的就要显摆,外人想不到咱们是去干啥的。” “你说的太有道理了!” 唐红玫、许学军,还有唐耀祖,都一脸怕怕的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俩人,有志一同的决定,这辈子都不要跟这俩人对着干,不然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等她俩聊完了正事,唐婶儿吆喝道:“耀祖,你骑车把你二姐送回村子,把该办的事情办一办,明天再过来好了。” 不等唐耀祖去推车,就听二姐纳罕道:“他还有什么事情?现在农闲,家里啥事儿都没有,有也可以让光宗帮着做了。” “哦不,他说他要跟亲家母告状,说你凶他。”唐婶儿轻轻松松的卖了唐耀祖,“我想你不会在乎他告不告状的,不过这大冬天的,有人送总比自个儿走回去得好,让他送,这么结实的棒小伙子,没问题的。” 二姐笑了,笑得格外得灿烂,她先跟唐婶儿道了谢,又跟唐红玫等其他人告了别,然后招了招手,领着边推自行车边一脸凄惨绝望到叫人惨不忍睹的耀祖,出门去了。 …… 等第二天再看到耀祖时,他浑身都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不过大家都没理他,毕竟谁都忙着,就连胖小子也是想笑的同时又想起了他那可怕的功课,笑容瞬间消失。 唐婶儿花了两天时间找关系托人帮忙,好在小县城里人际关系也简单,再说这经营许可证,上头把条条框框都罗列好了,就是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在乎这些玩意儿。事实上,别说像他们这种个体户了,就连国营饭店都没有那玩意儿。 等于说,这些条款暂时只是个摆设,没人在意的那种。 好在,就算再怎么没人在意,你既然想办,交了钱依着流程走一遭,没过几天就办妥当了。 等经营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都到手了,唐婶儿长出了一口气:“前后送礼给手续费,一共花了十来块钱,希望这钱花得值得。” “肯定值得,我二姐这人一贯特有远见。” “是啊,就是我托的那人觉得我特傻,人家都不办这玩意儿,就我吃饱了撑着非要去办,又托人情又花钱的,傻里唧的。”唐婶儿叹了一口气,颇有种孤独求败的感觉。 唐红玫默默的闪人了。 许学军见状,也赶紧拎着胖小子继续写功课去,还小声的威胁道:“就剩下三天了!” 机械厂的子弟小学跟他们厂子里是一样的作息,正月十三开学兼上班,每周上六天课,周日休息。 话说回来,许学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上夜班了,甚至他们今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笔单子,而去年的早就在年前都已经做完了。等于说,就算上班了,许学军也是待在车间里闲磨牙,光拿工资不干活的那种。 也许这看起来很舒坦,可里头却透着浓重的不安,总仿佛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好在,今年的情况跟往年不大一样,因为开春以后就要分房了,尽管确切的日子还没定下来,可至少有个事儿挂在心上,让厂子里的工人们到底有个话题可以聊,不至于整日里为厂里的效益忧心忡忡。 而就在上学前一日,二姐和二姐夫一起进了城,与之同行的还有小凤儿。 于是,唐耀祖再一次被赶到了堂屋凑合一夜,他那屋让给了二姐一家子,并且他还兼任了明天送二姐他们去车站的重任。 小凤儿上学这个事儿,唐婶儿已经抽空跟子弟学校那边打了招呼,人家倒是愿意收,当然该交的费用肯定是不能少的,毕竟子弟学校是给厂里职工儿女的福利。 于是,第二日分兵三路。 二姐俩口子和唐婶儿由耀祖送去了车站,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许学军带上胖小子和小凤儿,先送俩孩子去学校,再去上班;唐红玫则领着皮猴子坐守家中。 一切顺利。 亏得唐红玫一整日里都提心吊胆的,她倒是不担心自家二姐那边,毕竟二姐和二姐夫的本事摆在那儿,没啥摆不平的。她最担心的就是小凤儿第一次上学,会不会哭闹。 结果,到了中午,小凤儿高高兴兴的奔了进来,后头跟着哭丧着脸的胖小子,最后才是推着自行车回来的许学军。 对了,许学军改造了他的自行车,在后座上加了个木头座儿,唐红玫还在上头包了块垫了棉花的花布垫子,让小凤儿坐在后座。至于胖小子则继续坐前头的大杠上。 目前看来,一切都挺好的,除了情绪不明原因低落不已的胖小子。 唐红玫先问了小凤儿是否适应学校的环境,得到了一声清脆的答应声还有甜甜的笑容,然后才关注到了胖小子,不解的看了几眼后,问许学军:“他怎么了?挨老师批评了?” “挨批算什么?他不是老挨批吗?”许学军不以为然的看了眼胖小子,顺手抱过一直蹦跶着要抱抱的皮猴子,“没啥大不了的,就是他写错了作业。” “写错了作业?” “对,寒假作业,写错了。” 唐红玫还是没明白过来,只拿眼看着许学军,等待他下一步的解答。 就听许学军明着平静暗里透着股解气的回答道:“他们老师让他把学过的笔画和数字抄写四遍,他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记错了,以为是抄十遍。” 胖小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吓得皮猴子一个哆嗦,等回过神来后,又指着哥哥大笑起来。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看哥哥哭鼻子真是高兴啊! …… 彼时,唐婶儿一行人刚到市里不久,幸运的是,市里就有商标局。当然,更确切的说法是,在政府机关大楼里,有一个专管商标的办公室,里面有两个办事人员。 接下来就容易多了,毕竟有二姐的提醒,唐婶儿把所有的资料都带齐了,一样样的查证后,对方表示已经上报了,现在只要等着审批通过就可以了。又因为审批过程中其实也是有法律效应的,哪怕现在还未通过,有人再想抢先一步,也已经来不及了。 抢占先机,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几人在市里并未做太多的停留,毕竟审批的时间最快也要一个月。因此,当天下午就坐了末班车回县里,准备再留宿一晚后,第二天回乡下村里。 这一路上,最苦恼的人是二姐夫,因为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媳妇儿跟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妈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他就纳闷了,怎么自家媳妇儿跟他亲妈那么不对付,跟这个老太太就能聊得那么高兴呢?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这个问题,可惜直到到了目的地,也没有想通。 转眼又是数日,二姐他们到了去南方的日子,原以为俩闺女会闹一番,没想到的是,或许因为原本就没怎么跟父母在一起的缘故,小凤儿姐俩完全没感觉。 大的忙着上学,小的还没有分别的概念,二姐带着苦涩的心情上了车。 “孩子呀,还是得自己带在身边照顾,不然长大以后都不跟自己亲了。二姐,你说对不对?” 要不怎么说有人就是没眼力劲儿呢?当然,更有可能是看出来了却故意使坏扎心来着。 二桃抱着她儿子,什么行李都没拿,先拣了个靠窗的好位置,高兴的坐下后,就开始哄儿子:“宝贝乖啊,妈妈这就带你回鹏城了,这破地方,咱们不稀罕待。还是鹏城好,买个奶粉也方便多了。” 第067章 第067章 有些人就是记不住教训, 永远不是作死进行中, 就是准备作死中。 二桃抱着小儿子,美滋滋的亲香了两口, 马上就要回南方去了,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对于家乡这个破地方,她是半点儿都不留恋。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再有下一次,直接给我滚回你娘家去。照你的说法,儿子都生了, 要你还有什么用?”二姐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吃哑巴亏的,冷冷的挤出这句话后,生怕还不够狠, 又添了一句, “反正你能嫁两回就能嫁三回四回,就算找不到下家,也可以学学你姐找个港城的老头。” 二桃一下子涨红了脸, 偏偏她俩是先上车的,唐光宗和江诚安正在下面放行李, 并没有发现车上的异常。二桃有心想要怼回去,可一想到刚才的警告,只能硬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又一次败下阵后, 二桃是既愤怒又憋屈, 不由的把怀里的儿子搂得紧了些。小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 一吃疼就“哇啦哇啦”的哭开了, 等唐光宗他们上车时,就看到二桃手忙脚乱的哄孩子。 唐光宗本能的不喜:“让你把孩子留下来,你非要带他走。他还那么小,路上得走好几天呢,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他?” “我怎么就不心疼他了?我这不是想亲自带着更放心些吗?”二桃也是个受不了委屈的,一个没忍住就脱口而出。 后座的二姐凉凉的接口:“是啊,自己带才更放心一些,这不就是信不过妈吗?难道亲奶奶还会苛待孙子?啧啧。” 本来事情没挑明倒还好,偏二姐记着刚才的事儿,直接把话给挑破了。唐光宗冲着二桃怒目而视,不单是他,连江诚安也有些不乐意:“去市里还成,回头在火车上孩子哭闹起来,扰得其他人都休息不好。我丈母娘多和气的人,你怎么就不放心呢?” 唐光宗也道:“就是!我妈从来就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出了名的老好人,再说这是她孙子,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二桃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一脸的迷茫,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被所有人针对了。更要命的是,同车的乘客听到这些对话也纷纷朝她看来,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肯定不会是好话就对了。 谁让唐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软性子呢?就连江诚安这个当女婿的,都不得不承认,他岳母比他亲妈好太多了。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有不放心把俩闺女交给亲妈照看,当然这回读书倒是例外,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该给的钱还是给,他妈就是死要钱,没啥别的毛病。 莫名其妙的,二桃就受到了围攻,偏她怀里的儿子还不争气,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哄都哄不好。 …… 长途车上发生的事情,乡下地头那边完全不清楚。不过,村里的气氛也不大好,唐家那边是舍不得唐光宗又离家了,唐妈更是自打人走了后,就老忍不住往门口看,时不时的抹一把眼泪。比起这个,江家的情况才是真的不好。 江诚安年前回家时,带了不少的礼物,绝大多数都是给江父江母的,当然家里其他人也没漏掉,包括一些近亲、隔房家的亲眷,最起码给小孩子们的红包是少不了的。 绝大多数人都很满意,除了江老二俩口子。 “大哥大嫂就这样走了?江老二,你到底有没有跟他们说啊!别给我扯他们给了爸妈钱,钱都到了妈手里,你自己说,谁能讨得出来的?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妈是个铁母鸡!” “你自己好好动动脑子想一想,咱们就生了俩闺女,就算吃喝不用愁,那以后呢?你能指望妈替咱们俩闺女考虑?等以后闺女们嫁出去了,咱们养老又靠谁?” “江老二!我说了半天你当我是在放屁?你倒是说话啊,咱们以后该咋办呢!” 江老二蹲在门槛旁正烦闷的抽着旱烟,被媳妇这么一长串的话嚷嚷得脑壳直发疼,气恼之下直接把手里的旱烟杆子往地上狠狠一磕头:“吵吵吵,你就知道吵!我又不是没跟我哥说,他不同意我有啥办法?” “他为啥不同意?他能拉拔大舅子,还能带着隔房的堂弟们一起发财,为啥就不能多带一个你?你告诉我,为啥啊!!” “我怎么知道?”江老二烦死了,以前家里虽然穷,可过年好歹还是和乐融融的,能扯布做一身新衣裳,能吃上一顿有油水的肉,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吹牛聊天打打牌,现在呢? 在外人看来,江家的日子简直不能更好了,虽然是生活在乡下的,可一天三顿都有鱼有肉,衣服永远都是簇新体面的,别人家连黑白电视机都没有的时候,他家已经用上了十四寸的彩电,像录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就更不用说了,就连江父一个老农民,手腕上都戴了块闪亮的外国货手表。 可只有他知道,生活有多难。 “我咋那么命苦啊,千挑万选就嫁了你个这个窝囊废!”他媳妇见他迟迟不曾开口,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日子咋过啊!人人都说我嫁到了福窝窝里,连我娘家人都伸手跟我借钱,可我哪来的钱?大哥大嫂只会把钱都给妈,叫我需要了跟妈要,谁不知道钱进了妈的兜里,再也要不出来了……” “哭个屁!”江老二终于毛了,霍然起立,冷着脸叱道,“你要真有本事,倒是给我生个儿子啊!进门三四年没开怀,一生就生了俩赔钱货,你还有理了!” “我……” “你要是生了个儿子,妈会不给钱?你不跟她要钱,她也会主动给你钱的!就算大哥不给钱,她也会帮着去要!” “江老二你……” “像大哥这么能耐会赚钱的人十里八乡你也找不出第二个,可能生儿子的女人到处都是。我也是倒了血霉了,咋就娶了你这么个连儿子都不会生的废物呢?” “我跟你拼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是不假,反正等江家其他人赶来劝架时,俩人已经掐了个满头包。 偏偏现在还是农闲时,毕竟连正月都还没出呢,多半人都是待在家里闲磨牙的。突然有了这么一桩大新闻,还是出在十里八乡最有能耐的江诚安家里,简直就如同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似的,瞬间传扬开了。 没过多久,唐红玫也知道了。 早先,她是想着娘家那头,刚过了热热闹闹的大年,一下子人全跑光了,又只剩下了爷奶爸妈以及唐光宗的大儿子。生怕长辈们不适应,她就让唐耀祖多跑了两趟,送点儿卤肉送点儿稀罕的鱼虾,也好叫长辈们别那么难过。 结果,唐妈有没有被安慰到尚且不知,唐耀祖倒是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回来分享。 “三姐,我跟你说,江老二俩口子简直太能耐了,大过年的窝在家里打架,俩都是狠人,江老二被他媳妇挠了个满脸开花,他媳妇也惨,眼窝子都被打肿了。听说,劝架都劝不动,最后还是江老三叫了俩堂哥硬生生给拉开的。就是,他们拉的是江老二,临拉开时,又叫江老二媳妇上前给扯了两把头发下来……哎哟,太惨了,简直太惨了!” “现在全村都知道他们俩口子打架了,为的还是江大娘不给钱的事情。说是咱们二姐夫给了三千块的家用,可江大娘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大家都知道啊,钱进了她的兜那是比进银行都保险的,绝对拿不出来。” 唐耀祖手舞足蹈的显摆着他得来的消息,尽管没能看到现场版本有些可惜,不过他还是尽可能的多方打听,总算是听了个全乎。 “三姐你说,咱们要不要写信告诉二姐啊?” 听到最后那句话,唐红玫总算是有了反应:“千万别,横竖他们人在鹏城,再说家用也给了,接下来是江大娘和江老二他们的问题,扯上二姐干啥?” “我没打算扯上二姐呢,我就是想叫她知道了乐呵乐呵。” 唐红玫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二姐总说我傻,我看你比我更傻。这个事儿,她要是不知道没个反应倒没啥,她一旦知道了,你说她该怎么办?多少总得表示些什么?” “这个……”唐耀祖挠了挠脑子,不好意思的说,“我还真没想过。可是三姐啊,万一江老二给他哥写信呢?” “写呗,谁还不准弟弟给哥哥写信抱怨了。我只是怕二姐夹在中间为难,至于二姐夫会不会被难倒,跟我有啥关系?那不原本就是他家的事儿吗?” 唐耀祖终于恍然大悟,猛的一拍脑门子:“对哦,咱们心疼的是二姐,二姐夫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叫亲弟弟和亲妈给逼死……管他呢!” 姐弟俩有志一同表示很看好二姐夫,这么能耐的大商人肯定有本事料理清楚家务事的。 “对了对了!”唐耀祖原本都要回去干活了,冷不丁的又转身绕了回来,“咱们三叔家的大堂哥,就是上回给帮着盖前头门面房的那个,他媳妇又怀上了!” 唐红玫想了想:“我怎么记得在我结婚前,他媳妇就生过了?” “是啊,你结婚前生了个闺女,你生胖小子那会儿,又生了个闺女。所以这回怀孕了,大堂哥就想再拼一把,听妈说,他们俩口子已经跑路了,不知道往哪个深山老林里躲着去了,说是等生完了再回来,大不了罚钱呗。大堂哥这两年好歹也攒了些钱。” 因为据说连人家亲爹妈都不知道这俩口子躲哪儿去了,唐耀祖并不在意消息外泄。再说了,连他这个不常回家的都听说了,估计这消息也早就外泄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江老二俩口子在听说了这个事儿后,已经光速和好了,因为他俩决定再拼一胎,只要能生下儿子来,不怕江母不帮着出罚款。 …… 就在村里各种鸡飞狗跳之时,唐红玫家的卤肉店又迎来了一大波生意热潮。 却是因为有外商看中了这边的办厂环境,过来实地考察时,尝了唐红玫卤的猪蹄髈,一下子就欲罢不能了。更要命的是,外商在寻到了地头后,在唐婶儿的忽悠下,尝试了辣卤鸡爪、鸭脖等等,瞬间忘了原本的打算计划,只恨不得在卤肉店旁边安营扎寨。 许建民脸都绿了。 没错,就是二桃的前夫许建民。 尽管第一次婚姻失败了,可因为他家里情况不错,自身条件也属于比较优越的,加上尽管生过一个闺女,可闺女归了二桃,他又一次性的付清了全部的抚养费。于他而言,再找一个并不算难。 是不难,可他却有些心灰意冷了。 甭管外人怎么说,在最初他对二桃是动了心的,哪怕在二桃最胖的那段日子,他依然是掏心掏肺的对她好。甚至面对离婚态度异常坚决的妻子,他也尽其所能努力挽回过。 当然,最后的结局就无需多言了。 及至二桃再婚,又再度怀孕产子,现在搁外人看来也算是嫁得金龟婿,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可许建民一直没有再婚,倒是有相亲,甚至一度订了婚,最终还是散了。 好在,婚姻是失败了,事业倒还不错,他成功的从一个小小的干事,荣升为新建立的对外商贸办公室副主任。尽管手底下也就小猫两三只,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国家大力发展经济建设,凡是跟商贸挂钩的,未来的前程都不会差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接待的第一名外商,虽然对卤肉店一见钟情,把正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说,还一副打算立足此地的痴情模样。 更叫他受不了的是,因为唐红玫几乎总待在后厨里,其实站在店里招呼食客的人是唐婶儿。 能想象吗?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头年轻老外,对着大饼脸矮胖身材的唐婶儿笑得各种讨好谄媚,甚至还摆出痴情脸…… 要不是顾忌到中外友好,许建民真想甩给老外四个字:妈的智障。 然而他非但不能这么做,还得一路同行,帮着翻译帮着沟通,生怕这货一不留神把自己给卖了。 “建民你来了啊!”唐婶儿无视一旁对她深情款款的安德鲁,只热情的招呼许建民,“想吃点儿啥?来,伯母请你吃!” 安德鲁很不乐意,他觉得许建民无论是身高长相或者别的条件,都没他来得好,可为什么唐婶儿永远都对这个傻乎乎的副主任笑脸相迎呢? 许建民实在是受不了对方一脸看情敌的眼神望着自己,在婉拒了唐婶儿的好意后,又帮着安德鲁翻译了一下要买的卤肉,赶紧带着人离开了。 更确切的说,是把人强行脱离此地。 不过,在回去的路上,他最终还是道出了实情,用英语磕磕绊绊的告诉安德鲁,唐婶儿是他的大伯母。生怕对方不理解,他又解释道,他爸和唐婶儿的老公是亲兄弟。 这下,安德鲁明白了,明白了后就是浓浓的羡慕嫉妒,随后强烈要求自己跟许建民结拜。 安德鲁的逻辑是这样的,我跟你成为了兄弟,那你的大伯母就是我的大伯母了。 许建民:…………??? 还是想说那句话,妈的智障。 考虑到这是自己升职以后接待的第一个外商,哪怕对方年纪很轻,看着就不大靠谱,他还是憋屈得忍耐了下来,只盼着对方能早日想起正事,搞定投资以后赶紧滚蛋。 可惜,安德鲁并不知道许建民的想法,他只高高兴兴的啃着猪蹄髈、鸡爪、鸭脖,偶尔再来点儿鸭舌、牛肚、鸡杂…… “味道好极了!” 许建民斜着眼看了看安德鲁,打死他都想不到,这傻老外学会的第一句中文居然会是这个,更意外的是,竟然还挺标准的,字正腔圆,而且每个字里都透着浓浓的喜悦和感恩之心。 不等安德鲁的投资下来,倒是机械厂那边的福利房彻底完工了。 这年头的房子跟后世不一样,压根就没有装修这个概念。事实上,厂子里还是很为职工们考虑的,所有的房子都铺了平整的水泥地,墙面也都粉刷一新了,门窗玻璃也全都有。厕所里安装的还不是最普通的蹲坑,而是新式马桶,甚至还铺了大块的瓷砖。还有厨房里,也都安装了最新的煤气灶,当然煤气罐还得自己扛上扛下的。 等厂里一宣布彻底完工,无论有没有买房子的职工都很兴奋。 因为店里相当得忙碌,唐婶儿就把这个事儿全权交给了许学军,让他把老房子里的家具都搬到新房子里去,再简单的打扫打扫。 其实,按说搬家应该弄些新家具,可现在店里的周转资金还不是很充裕,主要是因为先前二姐离家南下前,唐婶儿就把借的那六百块钱还给她了。因此,再叫她拿钱出来买新家具,确实有些紧巴巴了。 这房子得急赶着买,家具完全可以缓一缓。 考虑到自家人一般都住在城北的大院子里,那边的单元房平时也没啥人住,就先随便布置一下,占个坑就成,反正回头要住人了肯定得重新买的。 于是,许学军的好日子到了头,连着好几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好在周大妈的小儿子主动过来帮了忙,俩人一起才勉强安顿好。 唐婶儿想感谢周大妈的小儿子,不想那小子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说:“唐婶儿,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想买下你家的房子,这才来帮忙的。” “知道了,你也真是实诚。”唐婶儿一脸的无语,她算是明白了周大妈为啥要偏疼老小,这小子也太老实了,“行,那你再跟学军跑一趟,就说房子腾空了,交还给厂子里了。你顺便带上钱,把房子买下来。对了,你钱够不够?” “够的够的,我找我妈借了一百五十块,我妈叫我别到处乱说。” 唐婶儿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在内心里深深的同情了一把老姐妹,又切了些鸡杂猪杂给他带上:“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 一句话,让原本想推辞的周家小子瞬间安生了,老老实实的接过了油纸包,跟着许学军走了。 等他走了,唐婶儿才对唐耀祖感概道:“多好一孩子呢,娶了媳妇后还是被媳妇牵着鼻子往前走,唉。” 唐耀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说我啊?婶儿你放心,将来我就是娶了媳妇,还是听你的话!” 唐婶儿:…………这年头傻子真多啊! 新房子很漂亮,方正又敞亮,关键是离机械厂也不远,假如以后孩子们上了中学,要早自习晚自习之类的,还可以直接入住。 他们家的新房子位于三楼,朝南的边套房,南北通透,两室一厅,还有个大大的阳台。哪怕搁在市里都属于难得一见的好房子了,在县里更是独一份。 搬家完毕后,照例该是摆个乔迁宴,唐婶儿倒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小气,回头就请了几户亲戚的人家,在新家里摆了两桌席面。 席间,听客人们说起李家,原来他们家最终还是捡了剩下的房子,旁的还行,毕竟房子总体来说都是很好的,就是楼层有些叫人发愁,五楼的中间套,也就是顶楼。 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因为李家俩闺女的事情,整个厂子对他们家的看法都不小。李家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完全没吵没闹,安安静静的搬了家,只是没摆酒请客。 就在唐婶儿家办了乔迁宴不久后,周大妈的小儿子也顺利的搬了家,一样摆了酒,唐婶儿作为全家的代表过去喝酒,顺便安慰红了眼圈的周大妈。 “唐姐,我可总算是熬出头了,孩子们现在都很好,也都孝顺得很。对了,我打算在院子里你们家原先的卤肉店那头摆几个柜子桌子,开个小杂货铺,卖点酱油米醋糖块啥的,也好赚点儿零花钱贴补家用。我跟老小俩口子都说好了,我白借给他们钱,他们白把院子给我用。” 周大妈干劲十足:“我还没老,我还干的动,起码再干二十年!” 第068章 第068章 因为涉及到部分老房子, 有相当多的数量是需要由厂子里派人修缮的,再说各家各户的情况本来也不一样, 等这一番热闹彻底结束时,已经是六月里了。 通常情况下, 越是天气热的时候,卤肉店的生意就会相对的比较差。只不过,因为今年总体的情况要比前两年好上很多, 粗略的估算, 整个五月份的利润居然比去年正月里还多, 忙里偷闲, 唐红玫还要照顾家里的仨孩子。像小凤儿和胖小子倒是关系不大, 现在实行的是单休制度, 他俩一周里面有六天是要上学的,剩下的一天也不要紧,或是待在后头院子里玩, 或是跑到前面店里, 再不然就是往菜市场里跑上几圈。这年头的孩子都是散养的, 尤其是小凤儿, 别看她是个小姑娘, 打小就在村子里到处溜达, 平常看着是文文静静的, 野起来能蹭蹭蹭的上树, 比胖小子都能耐。 问题最大的还是皮猴子。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 还是唐红玫运气不好, 以前厂区里的幼儿园是属于那种不太正规的,年岁差点儿或者中途入学都没什么关系,偏偏打从今年起,既不允许年龄未到的入园,也不接受中途入园。 这下可好,唐红玫只能将皮猴子留家里,盘算着等下半年秋季开学后,一准丢他去幼儿园。 没等盼到正日子,唐红玫就先发现了不对劲儿。 小凤儿自打习惯了县城里的生活后,也常流露出顽皮的一面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两日她也不玩闹了,一放学就背着书房回房间,也就是她跟唐婶儿住的那屋。 唐红玫有些担心。 “妈,小凤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回到家也一声不吭的,连吃饭都是急吼吼的扒拉一口。” “还有这事儿?”唐婶儿惊讶的挑了挑眉,不过很快她就摇了摇头,“你别看她在家里是一副好骑行,真要出去了,还不定谁欺负谁呢。你想想看她妈是啥样儿,就该放心了。” 唐红玫还真顺着唐婶儿的意思,认真的回想了一遍,紧接着,被囧得无言以对。 小凤儿她妈是什么样儿?移动炮台,火力全开的那种! 犹记得小时候她被人欺负过,大姐是属于告家长告老师型的,二姐能直接冲上去把人怼一通,连叫带骂连踹带打,乱七八糟的一通下来,基本上对手都得跪。不跪也无所谓,回头大姐就该带人到了,唐家三姐妹长得都不错,二姐还是偏柔弱型的,那会儿她身子骨也瘦弱,眼圈一红嘴巴一瘪…… 反正欺负人的倒霉孩子不是被二姐怼死,就是被自家的亲爹亲妈拍死。 所以,小凤儿…… “我晚上去问问她,你二姐是个直肠子,她也差不离。咱们在这儿猜得再多,还不如直接开口问呢。” 唐婶儿信心十足,事实上她很轻易得就问到了真相。 就是,真相有些残忍。 小凤儿仰着脸一派天真的说:“老师说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要好好背书认真复习,争取考个第一名,叫我妈给我买个漂亮的洋娃娃!” “……真乖哟!”唐婶儿强忍住想要儿子孙子一起打死的冲动,只一脸慈爱的夸了小凤儿。 回头,唐婶儿就拽过许学军一通臭骂:“现在跟你小时候不一样了,不讲究劳动最光荣了,是知识就是力量!懂不懂?我问你,为啥小凤儿天天晚上都在复习,胖小子就一天到晚的傻乐呵?上回居然还带着他弟弟蹲墙角玩就泥巴了,还尿湿了再……哎哟,他跟你一样傻!” 许学军能怎么样呢? 他在最初的愣神之后,立马深刻的反省了自己,坚定的表示一定会改邪归正,正好厂子里从开年到现在统共就接了两笔订单,工作清闲的都快要长毛了,除了跟唐耀祖一起采购食材外,他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 唐红玫也深感愧疚:“妈,这事儿都怨我,不该忽略了胖小子。这样,横竖我晚上也没什么事儿,我来管着胖小子。” “也成,那让学军管着皮猴子?” 许学军一脸血的看了看他妈,又瞅了瞅他媳妇:“我觉得,还是由我来看着胖小子,他太皮了,盯着他特费劲儿。” 这番话,也就骗骗唐红玫了,反正唐婶儿压根就不信。不过,她也没有上赶着戳穿儿子,而是摊了摊手,语气颇为无奈的说:“反正俩小子都归你们管,我进屋瞧瞧小凤儿,问她肚子饿不饿,我给她蒸碗鸡蛋羹吃,不然问问她想吃什么。” “我饿!我饿!我超饿!”胖小子就跟个滚圆的皮球一样,颠颠儿的溜了过来,并且高举双手,大声的喊出了心里话,“奶奶,我不要吃鸡蛋羹,我想吃卤肉!卤猪蹄髈!” 唐婶儿笑嘻嘻的弯下腰摸了摸他被汗水湿透的脑袋,格外和善的说:“胖小子想吃卤肉?” “对!” “没得吃。” 就这样,笑容僵在了脸上,胖小子从一脸懵逼过渡到了一脸崩溃欲绝,几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般:“奶!奶!” 亲奶表示坑了孙子一点儿也不会良心痛了,转身就去了自己那屋。 他们家这门生意,中午是忙得很,晚上却相对要好很多。毕竟才八十年代初,基本上华灯初上就没什么人出来了,哪怕现在是夏天好了,过了六点,即便外头天色还是亮堂堂的,所有的铺面都早早的关门了。 许学军也难得冲着胖小子露出了笑容:“乖,等下赶紧把饭给吃了,回头我盯着你复习功课。” 胖小子一脸的绝望凄惨:“复习功课?为什么要复习?考试不就是带上笔和橡皮吗?复不复习不都是考试吗?爸,我想吃妈卤的肉。” “没有。” “我看到了!前面店里还有的!现在天气那么热,放到明天就会坏掉的,不能再卖了。爸,把卤肉给我吃,我不要卤猪蹄髈了,随便哪块肉都能。” “哦,我刚才说错了,不是没有卤肉,是没打算给你吃。” 唐红玫也搭腔道:“今天你小舅买了不少时令蔬菜,我都看过了,来个干煸四季豆、凉拌苦瓜、肉沫炒茄子,再来一个冬瓜汤,齐活了。行了,我去做饭了,你俩先去堂屋里,记得把皮猴子看牢点儿,别叫他又溜出院子去了。” 说罢,唐红玫也不去看胖小子的脸色,径自去了厨房。她进厨房后不久,唐婶儿也来了,笑道:“再来个炖鸡蛋羹,小凤儿爱吃。” “成,我等下再切一盘卤蛋,把剩下的卤杂碎也摆一盘,会有人吃的。” 婆媳俩都是做惯了厨活的,哪怕唐婶儿一直没学到卤肉的精髓,家常菜还是难不倒她的。 很快,一桌饭菜就上了桌,家里人倒没禁止胖小子伸筷子,他自然乐得把筷子往卤肉盘子里戳,也不知道天气这么热,他咋还会有那么好的胃口呢? 饭后,其他人消暑纳凉,即将面临期末考试的小凤儿和胖小子则要面对期末复习。 结果复习还没开始,胖小子又闹事。 “我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傻了,因为你们老是‘胖小子、胖小子’的喊我,我能不傻吗?你看小凤儿姐姐,她爸妈多好呢,就叫她小凤儿,都没乱起小名!” 还真别说,胖小子没提起这事儿时,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等他提出来了,家里人仔细一想,仿佛还真有点儿道理。 就连唐耀祖也说:“这小名确实寒碜,不然以后就叫他大名好了。” 胖小子这下高兴了:“我叫许浩,你们可以喊我浩浩。” 唐红玫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唐婶儿也是如此,唯独许学军眯着眼睛看了他许久,才道:“干脆直接叫你许浩不是更好?许浩!许!浩!” 新上任的许浩小朋友被亲爹徒然拔高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本能的想到:“我在!” “许浩比小凤儿听着硬气多了,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好了,你记得,这次期末考试得出个好成绩,最起码也得比上次好。” “换个名字代价那么大?”许浩小朋友开始迟疑了,他觉得胖小子这个名字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许浩完全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原本他只是每天去上学,一旦放学后,因为没作业的缘故,都是玩到吃饭,等吃过饭后,还能溜溜达达的逛悠一圈,差不多八点才睡觉。 现在,睡觉时间倒是没变,吃饭也照常,唯独一切的娱乐活动都被坚决取消了。 一放学就开始复习,吃过饭,还是继续复习。在许学军的高压之下,许浩越发的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我、怀疑真的能否顺利的活过期末考试。 他不知道的,后世比他惨烈千万倍的大有人在,他这种程度的“被压迫”又算的了什么呢? 还有一点算是很不错的,那就是,唐红玫看他辛苦得很,终于暂时放弃了叫他控制体重,尽管还不可能每天吃肉吃到饱,起码顿顿都能见到肉了。 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这一天。 或许是因为先前家里人多多少少都参与了一些,这一次倒是比过年前的那次期末考试更受重视,考试这天,唐红玫还熬了一锅绿豆汤,给俩孩子都灌了一壶,让他们拿到学校里去喝。 许浩只要有的吃就高兴,这一点跟他弟弟许瀚一模一样。 唐红玫他们决定尊重孩子的意见,以后都喊他们大名,并且答应了只要考试顺利,回头就让唐耀祖送他们去乡下老家多玩几天。 小凤儿尤为高兴:“三姨,我要拿个第一名回来,我还要给妹妹上课呢!” 挥别了俩孩子后,唐红玫刚打算往后厨走,却见熟食凉菜店的老板娘步履匆匆的朝这边赶了过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静的竞争对手突然有了消息,然而并不是对方终于冲他们亮了刀子,而是那家的靠山被抓了。 “婶儿,大妹子,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人被抓了!听说是上头要严打,拿他当了典型,好像是啥以权谋私?要我说,这不就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来了?老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现在好了,时辰到了,他就进去了。我看他家那些亲戚们蹦跶不,该他的!” 这个时候,没人知道,史上最苛刻的严打已经开始了。 第069章 第069章 熟食店老板娘一进来就咋咋呼呼的说了好长一串的话, 看得出来她很兴奋,只差没有敲锣打鼓庆祝一番了。 才这么想着,就听她高兴的说:“给我来一个肘子,好不容易摊上这么个好事儿, 可不得好好犒劳一下自个儿?” 唐婶儿一脸“你高兴就好”的神情, 顺手拿了个肘子称了称:“还是拿回去你自己切?” “对!” 也没包,唐婶儿就拿了个绳子把肘子一挂, 递了过去, 顺口又问了一句:“你们几家里头是哪个去举报?” “才不是我们几家,听说好像是已经走人了的方老板。”老板娘说着就把肘子拿到鼻子前可劲儿的嗅了嗅,脸上露出了无比陶醉的神情,“方老板在市里开了家新店, 好像得了贵人指点, 去弄了个什么商什么标的。大概好像是谁都不能再用他们家的招牌了, 谁用谁倒霉不说,还牵连出那家人开后门的事情。反正要我说, 就是该!” 因为老板娘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含糊的解释了两句后,就拎着肘子欢欢喜喜的奔了出去。 唐婶儿见她走远了, 又招手叫唐红玫往后头去, 及至俩人到了后头院子里的灶间,她才说:“原先我就想着, 咱们家到底是在县里的, 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了, 真要是撕破了脸,对方的靠山倒了倒是好事,万一被他报复就划不来了。” “嗯,我明白的,所以妈你才没一拿到商标注册就去举报他。” “是啊,我这不是等着他先出招吗?不然贸贸然的,咱们跑出去说,这个招牌是咱们家的,你们谁都不能用,别人理解还好,不理解的还当咱们是强盗土匪呢。” 这世道就是这样,法律不等于惯例,哪怕道理都站在自己这边,一下子闹出了这个事儿,怕只怕多半人都是无法理解的。 也正因为如此,在两个月前刚拿到商标注册成功的文件后,唐婶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藏到了她装钱的小铁皮盒子里,并没有立刻拿出来做文章,想着要是没事也罢,假如对方先发招怼自家了,到时候再拿出来,那不管法理还是情理就都是自家这边的了。 只是就连唐婶儿本人也没有想到,尽管自家忍着等对方先出招,方老板那边却忍不住了。 “其实也好理解,他们那边不光是挂了咱们家的招牌,方老板家的也一样。再说了,妈您考虑到咱们家还要在这个县里,方老板却是不在乎了。” “我也是这么猜的,那会儿他就先提醒了我,我猜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商标局这个地方,得了提醒注册以后才发难的。” 尽管唐婶儿不像熟食店老板娘那般喜形于色,不过看得出来,她的神情也松快了不老少。毕竟,一直防备着对方很烦人的,再一个,方老板当了这只出头鸟,接下来无论自家再做什么都合理了。 “找个机会,我再去一趟外头,假装是去注册商标的。”唐婶儿美滋滋的道,“就说是跟方老板学的!哎哟,方老板他人可真好啊!” 就这样,远在市区里的方老板莫名其妙就得了张好人卡,比起这个,更叫他发懵的是,他明明举报的是有人冒用他的招牌,怎么闹到最后,把那家人的靠山给撸了呢? 兴许真的叫熟食店老板娘给说着了,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原来,这家人的靠山以前的单位属于清水衙门,平调到了农贸市场当领导后,才终于初尝权利。谁知,这一下就不可收场了,除了以权谋私的将别人家的摊位强制性收回给自家和亲戚家外,他还不止一次的向菜市场里的其他摊贩、商户索.贿。考虑到县官不如现管,很多人都忍气吞声的把钱出了,毕竟他要的也不算很多,权衡摊位、商铺的收益后,甭管怎么算都是行.贿划算得多。 等方老板把人一告,上头派人一调查…… 凉了。 明明是炎炎酷暑,愣是凉透了。 又隔了一日,县政府那边也派了人过来调查,包括唐婶儿也被人问了话。唐婶儿倒是并不在意,其实经过了那么久,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哪怕偶尔有几个外地人走岔了地方,买错了卤肉,尝过一次后也不会再来了。毕竟,谁也不傻不是吗? 算下来,对方就算借了自家的招牌,实际上赚的钱却寥寥无几。不过就算这样,该说的还是得说,横竖全都是大实话。 等调查员出了卤肉店,又去了隔壁熟食店后,忽的外头传了一阵阵喧闹声。 “你们咋就那么刻薄呢?谁家不是当了官就帮自家人的?以前咱们生产队的大队长,一样是自家人干轻省的活儿记高工分,叫外人干苦活累活。谁说什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哪有不帮自家人帮外人的道理?” “说破天都没这样的事情!给自家人方便就做错了?那不是你们自己的租期到了吗?又不是收了你们的租金不叫你们开店做生意,我家也有交钱的!交了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我不管!你们不能这样!我儿子多出息啊,他是大专生!辛苦了十几年才升到这个位置的,咋能因为给自家人行了方便就把他撤职呢!不行!我不同意!” “啥?啥叫受.贿?你说的我听不懂!” 等唐婶儿出去看时,外头已经闹翻天了,有个看着眼熟的老太太正站在熟食店门口大吵大闹,老板娘插着腰对她怒目而视,估计要不是因为那老太太看上去有些年岁了,老板娘都能撸袖子上阵了。 事实上,老板娘已经气疯了。 “告你家的又不是我,你凭啥堵在我家门口闹腾?走走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老太太也气,红着眼睛跟她对呛:“咋不关你的事儿?我刚过来时,就听到你跟这位同志说我儿子的坏话。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乱说话是会毁了他的,他就是叫你搬走,他做啥了?你自个儿租期到了还想赖着不走?哪有这样的事情?” “对呀!所以我走了啊,我有多赖过哪怕一天吗?” “你走是走了,可你乱说话!” “我乱说话?我看你这个老太太才乱说话!呶,调查员同志也在,我刚才说的时候他也记下来了,你问问他,我到底说了什么!” 调查员有两人,通常情况下是一人发问一人记录的,在记录完毕后还会让被询问人看一下记录是否正确。刚才在卤肉店时,他们也是这么做的,不过唐婶儿认识的字不算多,出于对国家干部的信任,她只简单的扫了一眼。 老板娘就不同了,她跟唐红玫是一辈人,又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读完了初中的那种。方才,她也看过了,确定对方写下来的跟她说的几乎一样,所以她完全不怕老太太闹事。 这时,调查员也开了口:“我们只记录了被调查人强迫对方搬离店铺的事情……老太太你先别着急,依着约定,只要对方没有拖欠房租,没有对农贸市场有负面影响,是不可能停止续租的。就算要涨价,只要她愿意接手涨价后的租金,也应该优先租给她。” “我不管!”老太太气得满脸通红,本来就是大热天的,她又是听了消息匆匆从菜市场里面跑出来了,这会儿站在大太阳底下十来分钟了,愣是热得她汗流浃背,“反正我儿子没错,他是领导他说了算!” “那你去找大领导说啊,找县长去,找市长去,找省长去!”老板娘才不怕她,插着腰气势十足说,“我怼不过你儿子,叫他赶走了也没话说,你儿子怼不过大领导,被抓进去了也是活该!” “你才活该!你个臭婆娘!” “老太婆!老不死!就该叫你儿子关大牢!” 眼见俩人越吵越厉害,调查员赶紧叫停,还有顾客过来帮着当和事佬,包括唐婶儿也过来劝了劝:“你也消停点儿,咱们是做买卖的,没的跟人在大门口吵架的。你要相信国家相信党!” 老板娘刚才倒是吵得凶,结果被唐婶儿这话一堵,没噎死也噎得她直翻白眼,无奈只好投降:“行行,我不说了,哎哟这天气热得哟!” “没事儿,我家已经托人在南方订了那个大吊扇,你要不要?要的话,干脆也装一个,回头你要不租房子了,大吊扇拆掉也行,折价给我也行。” “哪种大吊扇?百货商店那种吗?来来,婶儿你进来,跟我慢慢说,横竖你家店里有人看着。” 这俩直接跑边说正事去了,调查员见状也不多做停留,毕竟这边该记录都记录好了,索性也出了门,继续往旁边的店走去。 原本还坐在地上边哭边嚷嚷的老太太一见这情形,赶紧麻溜儿的爬了起来,蹬蹬蹬的追了上去:“调查员同志,你们等等,你们听我说!” “都是那些人诬陷我儿子的,我儿子没错,他就是心好,记挂着自家人。老话也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租给谁不是租呢,咱们都老老实实的交了租金的!” “对了对了,还有那些人给钱……他们是自愿的!就是这样,他们硬要塞钱的,我儿子推脱不掉才收下的!不然呢?人家好心好意的给了礼物和钱,还能硬生生的推出去?那多不给面子呢,你们说对?调查员同志。” 老太太不依不饶的追在两个调查员身后嚷嚷着,成功的把原本只属于小范围内传播的事情,彻底的传扬开来。 菜市场本来就是很热闹的地方,而且这里跟百货商店这种地方还有个很显著的区别,那就是来这边的多半都是家庭妇女。 无论是哪个年代,家庭妇女都是传播小道消息的好手,她们得了消息后,多半都会忍不住走亲访友的说开来,还有就是夏天傍晚纳凉时,也是个传播消息的好时机。 不出一天时间,几乎整个县城都知道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原主管农贸市场的领导被人举报了,理由是以权谋私,并且连他亲妈都亲自出面证实了确有此事。 真的是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那个倒霉领导简直就是本命年犯太岁,前有方老板被人指点申请的商标举报他,中有竞争对手帮着收集资料连环告,后有亲妈豁出去老命拖后腿…… 本来,以权谋私还算是小事,毕竟他调过来也就这么半年光景,除了逼走了几家商户外,也就是跟菜市场内的摊贩和商户索取了一些食材和金钱,数额真心不大,满打满算最多也就百八十块钱的样子。 时间短,就代表胃口还未被养大。 可惜,因为亲妈拖后腿太严重,他不光坐实了全部的罪名,还因为造成了恶劣影响以及死不悔改,被加重判罚。更惨的是,他赶上了严打的头班车。 严打期间,就是追求一个“快”字。从方老板举报到最后出结果,统共也就过去了半个月。 就在机械厂子弟小学出成绩报告单时,那个倒霉蛋的判罚也下来了,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这个已经是很重很重的处罚了,毕竟收的钱真心不多,而且如此一来,他等于仕途全毁,哪怕刑满释放,拿着在如今还算相当稀罕的大专文凭,只怕也找不到好工作了。 据说,判罚下来这天,好多人都跑去他家亲戚的店里看热闹,可惜迎接人们的全是清一色的关门大吉。 唐红玫倒是没去凑热闹,因为她被俩孩子的成绩单深深的打击到了。 小凤儿考了双百分,事实上除了体育课得了个良好外,其他副科也全部都是优。 然而,小凤儿却红着眼圈委屈的问她:“三姨,我们班有十六个同学考了双百分,那我还是不是第一名啊?我妈说,我要是考了第一就给我买礼物,我还能拿到礼物吗?” 相较于委屈的眼泪汪汪的小凤儿,许浩小朋友高兴地只差没翻跟头了:“妈!我语文考了七十九,算术考了八十一!我咋这么聪明呢哈哈哈哈哈哈!” 唐红玫站在自己左手边看了看红眼睛红鼻头的小凤儿,又瞧了瞧原本站在自己右手边现在却已经快跳到天花板上的许浩,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070章 第070章 “进步还是有的。”许学军比俩孩子后一步进门, 看到唐红玫一脸的纠结, 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当下就道, “不然你还是安慰下小凤儿, 她难过了一路。” 言下之意, 许浩小朋友就哪里凉快待哪里去。 唐红玫觉得许学军这话很有道理,反正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只知道傻乐的儿子沟通了, 打骂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许浩进步确实非常大,可不打不骂甚至昧着良心夸赞的话…… 她办不到。 “小凤儿来,三姨给你洗把脸, 瞧把你给委屈的,都变成小花猫了。” “真的吗?那我去洗脸!” 小姑娘家家都是爱美的, 小凤儿一听这话, 都不用唐红玫再开口催促, 忙拿手挡着脸就往后头冲。唐红玫也就顺势跟了过去,临出店门前, 还无奈的说了一句:“闺女比儿子好多了, 我说一百声泥猴儿都没用。” 说着, 她也跟着到后头去了。 眼见亲妈和表姐都走了,刚才还闹腾个不休的许浩小朋友愣了一下, 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爸:“爸啊, 我这次考得那么好, 你是不是该奖励我点儿什么呢?我要求不高, 你给我拿个卤猪蹄髈。” 许学军黑着脸看向傻儿子,也陷入了为难之中。 他在思考,是打孩子呢?还是打孩子呢?还是打孩子呢? 在这个关键时刻,唐耀祖拯救了浑然不知危险即将到来的许浩。 “三姐夫,我前个儿回家时,我妈还问呢,问胖……浩浩啥时候放假。对了,我妈说,干脆把浩浩哥俩还有小凤儿都送回去,反正还没到农忙时候,乡下地头比县城里也要凉快多了,去玩个把月再说。” 还没等许学军开口,许浩就已经高声欢呼着冲向了唐耀祖:“舅啊!小舅舅啊!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舅舅!你今天就带我去我姥家好不好?别带皮猴子了,就带我和姐姐,我坐前面,姐姐坐后面!” 唐耀祖斜眼看着小外甥,随后冲着许学军努了努嘴:“问你爸。” 许浩从善如流的改道奔向他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闭嘴,去收拾东西。”许学军并不留恋这个傻小子,拿手指了指后头,示意有多远滚多远。见傻小子走了,他才不太确定的问唐耀祖,“浩浩也就算了,瀚瀚……” “没事儿的,浩浩和小凤儿可以一起玩,瀚瀚也可以跟我哥家的文哲玩一起。再说了,我家也不止这些孩子,我堂哥他们几乎每家都有两个以上的孩子,好多都大了,到时候凑一起玩,不打紧的。” 许学军想了想好像是没什么不妥的,就点头同意了,不过还是又多添了一句:“不然就先送去,要是添了麻烦,我再去接回来。” 唐耀祖也认真的想了想,然后一个没忍住说了大实话:“三姐夫,就我自己感觉,瀚瀚没啥问题,这孩子好带好养,没事都能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傻乐。比起瀚瀚,我更担心浩浩,他太闹腾了。” “没事,我会跟他说的,敢闯祸,立刻回家写作业。” 绝杀! 在唐红玫的帮助下收拾好东西的许浩,一听到他爸后补的要求,顿时吓得脸颊上的小肉肉都颤抖了起来,忙不迭的保证自己一定乖乖听姥姥的话,绝不闯祸。 许学军挺愿意相信他的:“行,反正一旦闯祸就回家,还是由我看着你写作业。” “嗯嗯,我保证一定听话的,很听话的!!” 搞定了祸头子,小凤儿和瀚瀚倒是不要紧。小凤儿到时肯定要回她奶奶家,不然江母非得闹腾上门不可。瀚瀚年纪还小,只是因为先前太黏着奶奶和妈了,许学军也有想过再这么下去怕到时候上幼儿园了能哭闹不休,正好趁这个机会分离一下,也顺便多接触一下自然,省得天天不是待后院就是待店里,人都关傻了。 决定以后,倒没什么要准备的,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索性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天还没黑,就由唐耀祖给送走了。 唐耀祖想了个绝妙的办法,让体重明显超标的许浩坐在前头横杠上,然后在后座的两边各架了一个大箩筐,小凤儿和许瀚一边搁一个,然后蹬着自行车在唐婶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飞驰而去。 “他以为他是在扛猪肉啊?”唐婶儿瞪得两眼滚圆,不过她也确实没啥好担心的,毕竟唐耀祖干惯了这种事,而这年头的家长也不确实不能跟后世相比。 …… 家里一下子跑了仨孩子,着实冷清了不少。 一开始,家里人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唐婶儿,每到要做饭时,都会下意识的想浩浩爱吃啥、小凤儿爱吃啥,直到进了厨房才忽的想起来,包括瀚瀚在内的仨孩子都跑了。 “唉,红玫哟,你说那仨在他们姥家,会想我吗?”唐婶儿忍不住唉声叹气,“以前他们在家时,嫌他们太吵太折腾。现在好了,人都跑远了,我又想上了。” “我也想他们,可我觉得他们一定不想咱们。”唐红玫苦笑着看向婆婆,“一样的,我当初刚嫁过来时,是有惦记娘家,可更多的还是各种期待、好奇。不像我妈,从我出嫁的那一刻起,就担心得不得了,又怕我吃不惯住不惯,还怕跟婆家人处不好。后来见我气色好不说,还胖了一圈,这才知道是白操心了。” “对对,我也担心他们仨吃不惯亲家母做的饭菜,还有小凤儿呀,正月里刚来咱们家时,小胳膊小腿儿瘦巴巴的,养了半年才给养胖了,可别又给我掉回去了。” 唐红玫回忆了一下以前在乡下的生活,诚恳的说:“瘦倒是不至于,黑是肯定的。” “啥?” 这个时候,唐婶儿还是不懂唐红玫这话的意思,不过没关系的,她终究会懂的。 好在,很快家里人就顾不得操心那仨皮孩子了,因为大吊扇到了。 唐婶儿一口气买了五个大吊扇,自家卤肉店一个,后头的四间房每间都一个。本来隔壁熟食店老板娘也要买的,不过因为吊扇的价格略有些贵,她就犹豫着要不要买,或者是看情况再决定买不买。 这一犹豫,唐婶儿家就已经装好了。 自家后头的屋子,白日里是没人的,自然用不着开。前头的店面,却是在装好以后,就被唐婶儿欢欢喜喜的拧到了最大档。 这年头的电扇不像后世有那么多功能,吊扇的话,就更简单的,一共五档,开关是个圆形的扭,头尾各是“开”、“关”,中间则是画了“1”到“5”的数字档,可以手动调节大小。 最小的那一档,开着倒是也有风,可因为现在吊扇装好时已经是七月初了,门面店又是临街的,前头无遮无挡不说,连大门都是完全敞开的,太阳直晒进来,半个店面都被炙烤得热乎乎的。 小的肯定满足不了,唐婶儿一点儿也不心疼电费的拧到了最大档。 然后…… 风呼呼的吹着,吹得人头发直往上头飘,飘还不算,关键是打着旋儿的转,没一会儿就被吹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直呼凉得慌。 “姐你倒是调小点儿!这东西呼啦啦的吹着,吓人得紧。哎哟,它结实?可别掉下来了,瞅着怪渗人的。” 唐婶儿把眼一瞪:“瞎说啥呢,当然结实!”话是这么说的,她还是听进了群众们的意见,把开关调到了三档,“这样行了?嗯,真凉快啊!” 熟食店老板娘听说他们的吊扇装好了,忙一溜烟儿的奔了过来:“我看看……哇,转得那么快啊!好凉快!这个比我以前在百货商店里看到的好!” “那是肯定的,这个是今年的新产品。”唐婶儿得意极了,“叫你不买,我家可是一口气买了五个!回头晚上还能开着睡觉,多舒坦呢。” “嘿嘿嘿,唐婶儿哟,你是我的亲婶子……哦不,你是我干妈……”熟食店老板娘蹭蹭蹭的凑了过来,哪怕得了唐婶儿的白眼都不以为然,“咱们再来商量商量嘛,横竖你后头也还没装好。” “那是不是我不答应下来,你都要喊我亲妈了?” “可以啊!”熟食店老板娘很是亲热的挽住了唐婶儿的胳膊,“横竖你又没亲闺女,我给你当闺女不是挺好的?” 唐婶儿被说得没脾气了,不过还是嘴硬的怼了一句:“早先是谁说红玫是我亲闺女,学军是我上门女婿的?” “谁说的?真是睁眼说瞎话!婶儿,干妈,亲妈……” “得得得!匀你一个吊扇,赶紧走。”唐婶儿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没必要每个屋都装,再不然,她完全可以去堂屋打地铺嘛。 熟食店老板娘终于如愿了,高高兴兴的奔回去拿了钱,又飞一般的冲回来:“就这么说定了啊!婶儿,让工人师傅先帮我家装好不好?” 唐婶儿又同意了,然后直接摆手赶人:“赶紧走。我还得再想想,商业街那头要不要装一个……” 不光是唐婶儿,唐红玫也觉得这个装家里有些浪费,考虑了一下后,便说:“咱们这儿夏日里也不算太热,入夜后起了风,睡着竹席盖着小薄毯挺好的。” “那也去那边的店里装一个?我还是先打听打听,看那边明年还租给咱们不。”正想着该向谁打听时,唐婶儿忽的眼前一亮,高兴的招呼道,“建民呀!建民你来了,你爸妈好不?你奶身子骨还好?” 许建民:…………爸妈也就算了,你为啥会关心我奶??? 第071章 第071章 在许建民看来, 他大伯娘是个麻烦人物, 毕竟连他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奶奶都不是他大伯娘的对手。不过,平心而论, 人家也没把他怎么样, 每次过来光顾还都能给点儿添头或者给些优惠, 也算是很给面子了。 唯一叫许建民难受的是,哪怕店已经不是同一间店了, 每次光顾卤肉店时,他还是会想起他的前妻李二桃。 “对了,那个傻乎乎的大个头老外呢?”唐婶儿没有立刻把自己的请求提出来,她也是要面子的, 排场还是要讲究的,索性随口扯了个话题聊了起来。 “他走了,回国了。”许建民还有些忐忑不安,主要是刚才提到了他奶奶,他本能的觉得唐婶儿不怀好意。 “啧啧……”唐婶儿挺遗憾的唧着嘴, “傻老外挺能吃的,走了蛮可惜的。” “放心,最多一个月,他一准回来。”许建民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甚至觉得根本就用不了一个月。 唐婶儿确实放心了,也满意了, 可她并未就此放过了许建民, 而是笑容满意的走上前去, 拽着许建民的胳膊,热情洋溢的跟他聊开了。 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唐婶儿单方面的发动语言攻击,从傻老外说到了许家的其他亲戚,又询问了许建民的工作情况,直到把话题往他的终身大事上头扯时,许建民才终于举双手投降了。 “大伯娘您就直说了,到底想干啥呢?我今天不是来买卤肉的,我就是去菜市场里买点儿……行行行,我买还不行嘛,您说,您想叫我买什么?” 唐婶儿不屑一顾的翻了翻白眼,尽管夏日里的生意肯定不如冬天,可同样的,货量也减少了许多,所以完全不存在滞销的问题。她才犯不着为了这点儿小生意跟许家的小辈赔笑脸呢。 当下,她把商业街那头铺面的情况直白的说了出来,也说了当初签的合同快到期了,至于到期以后该怎么办,到目前为止,还没个定数。 许建民听完这一席话后,差点儿没直接哭出来:“大伯娘您放心,虽然我不是管这档子事儿的,但我回去以后一定帮您仔细打听清楚了。您也答应我,以后别再这么吓唬我了,成吗?” “怂孩子!”唐婶儿十分干脆的点了点头,“成!” 听了这话,许建民终于满意了,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目光往堆在地上的吊扇上头转了转:“大伯娘……” “说!” “你这个吊扇,卖我一个成吗?放心,我不白占你的便宜,回头我帮你弄个落地扇的票,贵是贵了点儿,可那玩意儿洋气啊!” “也行,我家红玫还怕它在脑袋顶上瞎转悠呢。那就匀一个给你。” 有一就有二,有了二离三也差不远了。 二姐是帮着弄了五个吊扇过来,这玩意儿搁南方已经不稀罕了,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却还是只有机关单位和百货商店里才能用到的。见唐婶儿让了个给熟食店的老板娘,又让了个给夫家侄子,回头就又有人求上门来,不光原价买走,还贴了半扇猪肉。 嗯,没错,就是杀猪匠买走的。 剩下最后两个,唐婶儿说啥都不卖了,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把话给说死了,只说要是还有就帮着留。 “哎哟,红玫呀,这些人太难搞了,非要抢我们家的吊扇,不给,不给了。” 眼见唐婶儿因为吊扇一事,弄得比平常更加的大汗淋漓,唐红玫笑盈盈的问她:“真的不给了?还是我再问问我二姐?” “下次的话,就得加价了,咱们可以当成中转站,不能叫你二姐白捎带,她也是要赚钱的。”唐婶儿盘算了一下,拉过唐红玫说悄悄话。 “红玫,咱们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前年加起来都要好,又有三个铺子的租金在,这半年下来,抵得上前头两三年呢。你想想,咱们今年也没花什么钱,搬家那会儿又没买新家具,酒席一共也就几个菜钱,你二姐的钱咱们正月就还上了,后面全是现钱,纯利润!” “妈你是不是打算做点别的?”唐红玫一猜就中,毕竟无缘无故的,唐婶儿也不会跟她说这个。 “对!我就琢磨着,要不要……那个叫啥?投资!” “我是不懂的,不然妈你去给我二姐打个电话?咱们县里的邮电局听说也新装了电话,可方便了,我回头把电话号码抄给你。” “成,我去问问,顺便告诉她小凤儿头一回考试就得了双百,叫她也高兴高兴。” …… 二姐只怕高兴不起来了。 还没接到唐婶儿的报喜电话,她就喜欢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儿。 先是该收到的货款一直没收到,而且全都是唐光宗负责的那部分,问他也只说对方还没给,因为他接手的那部分都是老客户,迟一些日子也属于正常的。可不正常的是,怎么突然之间,几个老客户就跟约好了一样,全都临时手头紧了? 再然后,她发现最近一段日子,二桃总找不到人,问唐光宗,要么就说去逛街了,要么就说去港城找她姐了,每一次都是连孩子一起带走的。 冷着看了七八日,就在二姐决定当晚把话说清楚时,唐光宗主动来找她,把前段时间拖欠的货款一股脑的给了她,并且分文不差。 “二姐,你点点,对个账。”唐光宗笑嘻嘻的把钱推了过来,“我已经数了两遍,一点儿也没差,这是我记的账,你对下。” 二姐冷着脸接过钱,当面清点了起来,确定无误后,摆手让唐光宗离开。 不多会儿,二姐夫江诚安就回了家,满身的酒气,一瞬间将整个屋内弄得臭气熏天。好在,他酒量好,喝成这样还是难得的保持了清醒,见媳妇一脸的不悦,还主动承认错误:“都是老林,一直灌我的酒,不过你放心,后来我就偷偷倒了,其实也没喝多少。” “老林?那个做家具木材生意的老林?前头他托咱们帮着弄五十车好木头给他,是这个?” “对啊。怎么了?” “他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呢,他去年花了重金挖了个喝过洋墨水的画师,弄出了好多新式的家具,现在抢都抢不过来,我还琢磨着,等咱们家的房子弄好了,也去他那边订一套家具。” “我知道了,你难受不?我给你煮碗醒酒汤。”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反正二姐已经懂了。 殊不知,她这边还算淡定,二桃却在家里一直喋喋不休的闹唐光宗。 “你啥时候才能把钱还给我姐啊?我是跟她借的钱,肯定得还啊,要我说,你还不如直接告诉你二姐,说你赌输了钱,直说不就好了,她是你亲姐,还能不管你?” 唐光宗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出了门:“我去耍两把就回来,有个项目挺好的,等谈成了,我就还钱。” 二桃有点儿懵,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不大对,有心追上去仔细问问,偏这时,儿子又哇啦哇啦的哭了起来,她不得不停下来先把儿子哄好,这一耽搁,就迟了。 等两三天后,唐婶儿高高兴兴的给二姐打电话,告知了小凤儿考了双百的喜讯,正要问还有没有吊扇时,觉察到对方的兴致不高,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改口问道:“她二姐,你那边是不是碰上麻烦事儿了?我咋听着你不大高兴呢?小凤儿考了双百呢,比我家浩浩聪明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婶儿呀,要是光宗跟你借钱,你记得千万别借给他,一分都不用借。” “这是咋了?”唐婶儿被唬了一跳。 “他学人赌钱,一开始只是零碎的小钱,输个几块也没啥。后来能耐了,开始耍大的,一不留神把货款都填了进去,还怕挨骂不敢跟我说,偷偷的哄二桃去跟她姐姐借钱……” 唐婶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借口才好。 那头二姐还在说着:“我也不知道二桃是怎么跟她姐说的,反正货款我是分文不少的收到了,费了点儿工夫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我要仔细想想怎么收拾那小子,居然敢赌!钱!!” 最后两个字,二姐完全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唐婶儿毫不怀疑,假如唐光宗现在站在二姐面前,估计小命已经不保了。 “好,我这边肯定不会借钱的,我想啊,你应该跟你男人好好说说。” “我会的。小凤儿就谢谢婶儿照顾了,等我回去了,一定上门感谢。对了,有个事情差点儿忘了说了,咱们这里有冰箱了,你要不?冰箱冰柜都有,如果是冰柜的话,价格就高了,起码得一千五。” “要要要!不拘冰箱还是冰柜,弄到哪个算哪个,我回头先把钱汇给你,一千五是?” “不用先汇钱,这点儿闲钱我还是有的,再说我也吃不准啥时候能送过去,尽快。” 唐婶儿也没想到,大吊扇的事情没谈,反而多了个冰箱的喜讯。仔细想想,横竖自家已经有吊扇了,管别人咋样。 兴冲冲的回到了店里,唐婶儿还来不及跟家里人分享这个喜讯,就看到许建民已经等候在店里了,见状忙告诉她:“大伯娘,事情我帮你办了,租金不变,再续个五年,你看成不?” “成成成!建民啊,你小子越来越能干了,我看你比你哥强。你爸妈能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儿子,以后只等着享福,哪像我,天生的劳碌命,这一天天的,可累坏我了。”话是这么说的,可唐婶儿脸上却是满满的笑意,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乐意至极,甘之若饴。 “我妈她……”许建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宁可她忙活一点,省地她成天再我耳边念叨着要抱孙子。” “那你赶紧找一个啊!跟大伯娘说说,你想找个啥样儿的。正好,我也在给耀祖相看媳妇,不过你俩差了有十岁呢,不妨碍。来,告诉我,我好帮你留意着。” 许建民一脸的迟疑,眼神也有些躲闪,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 “害啥臊呢,我是你亲大伯娘!” 终于,许建民似乎下定了决心,咬牙说道:“大伯娘,我还真有个事情想问问你,你可千万别跟我妈说……我就是想问一下,二桃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第072章 第072章 二桃还好吗? 这可真是个为难人的问题, 别说唐婶儿了, 只怕是二桃本人也没法给出标准答案。 嫁人本来就有风险,要是本人有能耐倒是无所谓, 偏偏二桃是那种完全依赖夫家的人。头婚男人还算可以,婆婆却差点儿逼死她;二婚公婆倒不在身边了, 可唐光宗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只能说, 两段婚姻各有各的苦法,没法一概而论。 唐婶儿想起了刚才打的那通电话,忍不住腮帮子疼,嘴角抽抽了半天, 才一脸为难的开了口:“建民啊, 你俩已经离了,她再嫁了不说,还又生了孩子……我这么说你能明白?” 许建民只是妈宝,他又不是傻子, 听到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大伯娘, 你的意思我明白, 我跟二桃都已经分开那么久了, 不管她现在过得好还是不好,跟我没关系了。”话是这么说的,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建民一脸的不舍和落寞, 根本就没有完全放下来。 到底是亲戚家的孩子, 唐婶儿颇有些不忍, 只劝道:“你呀,还是赶紧再找一个,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还是棵歪脖子树。 “嗯,我会的。”许建民叹着气就要离开,都已经转身要走了,忽的又回过头来,小声的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我跟二桃总归都是夫妻一场,大伯娘您帮我提醒提醒我……十金她姥,让他们家最近都悠着点儿,这不是在严打吗?有人盯上了他们家。” 说完这话后,许建民是真的走了,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活似背后有人在追。 唐婶儿有些愣神,缓了缓后才问旁边的雇员,也就是她的娘家亲戚:“你刚听到他最后说的那话了吗?” “叫姐你提醒一下十金她姥?还有什么严打?什么盯上了他们家了?” “对对。”唐婶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略有些失神的道,“他还真说了这话啊,不是我听岔了?严打我知道,可这事儿跟李家有啥关系?一家子小老百姓,还能帮人开后门,走关系?” 必须不能啊! 李爸当了一辈子的车间工人,到内退时,都没能当上个小组长,李家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李妈没上过班,李旦就是个小混混,十金还在上幼儿园…… 想破脑袋都没想通这两者是怎么联系上的,可唐婶儿也不认为许建民是拿她开涮,索性就等许学军傍晚下班回来后,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问他:“你在厂子里听到了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许学军连思考都没有,干脆利索的回答,“李叔都内退了,谁还会提起他?再说他这人挺好的,几十年来都没迟到早退过,也没请过假,一直都勤勤恳恳的上班。” “也是,他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他木讷了,当了一辈子的车间工人。可话说回来,建民那孩子到底是啥意思?” 这时,唐红玫出来插了句嘴:“管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想让妈提醒一下吗?要是碰巧遇上了,捎句话也没什么。” “对对!他是叫我捎话,又没说别的。不过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想打听打听。” 唐婶儿得了主意,很快就淡定下来了,还嫌弃的看了许学军一眼,仿佛在说,你还不如你媳妇。 许学军并不在意,他已经被嫌弃惯了,比起这个,他其实也挺好奇李家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尽管他们家已经搬离了家属区,可真想要打听什么消息,还是很容易的。唐婶儿都没刻意回去,而是守株待兔一般的坐守在店里,等着老街坊们来菜市场买菜。从大清早开门盯起,不出一个小时,就叫她看到了熟人。 一个家属区住了有三十年,几乎各个都是唐婶儿的老熟人,略打了声招呼,唐婶儿也没叫人进店里闲聊,而是随手拎了个篮子,跟着进了菜市场。 唐红玫到前头送刚卤好的卤味时,就看到她婆婆颠颠儿的提着篮子往菜市场那头去了,还纳闷的问道:“耀祖今天没买菜吗?” “买了,他起了个大清早买的。”雇员神神秘秘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告诉唐红玫,“耀祖他呀,我看他买完菜后,还洗了脸洗了头,穿上了体面的新衣服,骑着自行车就出门了。我问了,姐说他是回家去了,你不知道吗?” “呃……哦对了,他应该是回家相亲去了。”唐红玫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还掰手指算道,“这个月第三次了,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成。” “他也就比你小了三岁?是该急起来了。前头两回是咋了?没看上?” “我也不大清楚。”唐红玫笑了笑,拿过已经空了的白搪瓷盘子又回到了后头。有些话她也不方便说,毕竟她既不能落了自家小弟的面子,又不能随意诋毁跟耀祖相亲的女孩子。不过,耀祖的婚事确实是蛮愁人的。 等约莫一个钟头后,唐婶儿提着她新买的蔬果往厨房里来时,唐红玫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妈,耀祖的婚事到底该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娘家村子里的人好像都觉得耀祖发了财,介绍的姑娘倒挺好的,叫出的彩礼钱吓死个人。” 唐婶儿本来正要跟唐红玫分享她刚得来的消息,一听这话,忙改口道:“耀祖怎么没跟我提起这事儿?嫁姑娘要彩礼是应该的,他们要多少?还差点儿的话,咱们帮着凑凑。” “真要是还差一点就好了。” “咋了?到底多少钱?” “人家要新的三转一响。”不等唐婶儿追问,唐红玫继续说道,“不是老的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是最近一两年刚流行起来的新四大件,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电风扇。” 唐婶儿:……………… 像他们家已经算是县城里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了,可就算这样,家里也不过只有电风扇而已,还是大吊扇。至于老的四大件,除了不怎么实用的手表外倒是都齐活了,可新四大件,怕是最近几年都不可能了。 憋了半天,唐婶儿只憋出一句话:“这是卖闺女?到时候结婚了,这些东西陪嫁不?” “彩礼……应该不会陪嫁?”唐红玫想到了自己,她娘家当初也要了十块钱和二十斤米面,也没有陪嫁过来,当时她只带来了两身衣服和几双鞋。 这几乎是农村的通病了,当然城里的情况也差不多,绝大多数都是要了较高的彩礼,给了极少的陪嫁。而那些嫁女儿得来的高价彩礼,多半也都是用在了给儿子娶媳妇上头。 问题在于,唐家五姐弟的年岁差距还是比较大的,像大姐都嫁出去十多年了,就连老三唐红玫,这不也有六年了。最近这些年来,尤其是进入八十年代后的这两三年,物价飞涨,以前十块钱能买不少东西,现在好多东西动辄就要上百上千块。 “我妈还叫耀祖给二姐打电话,问下电视机要多少钱,耀祖压根就没打,直接就给回绝了。对了,也不光是新四大件,对方还要求在县城里买房子,家具什么的都得齐活,还要准备八条新被褥,其他的一应生活用品都得备齐,同时还得承诺以后不赡养双亲和爷奶。” 唐红玫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耀祖谈崩了两个,我觉得这回也差不多。” 这已经跟看得上看不上没关系了,假使对方只是要求有个房子,那还能各家各户凑一凑。问题在于,新四大件太费钱了,完了还跟耀祖没关系,那谁能受得了。 就连自认见多了世面的唐婶儿都忍不住咂舌:“我怎么突然觉得亲家母人那么好呢?回头中秋到了,你多拿些礼物回去,好好孝顺下你爸妈。” “呃……”唐红玫被噎了半天都没找到话来搭腔,只得扶额转移话题,“妈,耀祖先前不是买了菜吗?怎么你又去了一趟菜市场?是缺了什么?” 顺势往搁在一旁的菜篮子里瞄了一眼,唐红玫更迷茫了。 半篮子的葱蒜姜,还有一圈冬瓜,以及五六个硕大的西红柿。 “嘿嘿,我哪里是去买菜的,这不是去打听了一下消息吗?我跟你说,建民那孩子还真不是胡说八道,你猜怎么着?有人举报李家出了两个女流氓!” 女流氓这响当当的三个字,砸得唐红玫目瞪口呆,比刚才更懵了,完全不明白这跟李家有什么关系。 “傻眼了?他们说的是二桃姐俩。” “妈,你要说李桃,我还能理解,听我二姐说,她在港城跟了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人家不光结了婚,听说连孙子孙女都有了。可二桃……她跟光宗领了结婚证的。” “你算算日子。” “日子?那也……哦,我明白了。”明白是明白了,唐红玫更愁了。 这简直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耀祖那没着落的婚事,光宗这事儿明显更愁人。 别看如今唐光宗和李二桃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假如有人认真计较起来,绝对可以把日子推到唐光宗离婚之前。因为本来唐光宗就是在婚内出轨二桃,并且俩人还是未婚先孕,确定二桃怀的是儿子后,才领回家来补办酒席,补领结婚证的。 见唐红玫眉头紧锁,唐婶儿一面收拾她买来的菜,一面出声安慰道:“其实也没啥的,这事儿明摆着就是有人针对李家,再说他们都在南方,谁还能跨省抓人?又不是杀人犯。” “针对李家?” “是啊,我打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泡的,又写了举报信去县政府,说李平原教女无方,两个女儿都是女流氓,大女儿给人港城老头当了情妇,二女儿勾搭有妇之夫,还逼着人家离婚娶她……唉,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偏有人老看不惯李家呢?” 这个问题,李妈也想不通。 唐婶儿在弄清楚原委之后,当天下午就借着回新房那头打扫卫生的理由,把事情告诉了李妈,当然她也提到了许建民,毕竟她可不想包揽这种莫名其妙的功劳。 李妈欲哭无泪。 “我说怎么十金老跟我说,小朋友们都不跟她玩,还老推她打她,我……” “话已经带给你了,我走了啊!”唐婶儿并不想多做停留,也许这件事确实是小人作祟,可说句难听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假如李家姐俩没问题的话,大可以反怼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憋屈的忍着捱着。 唐婶儿自己琢磨着,估计还是新房这事闹的。 红眼病哪里都有,不过唐婶儿这边好歹是自己辛苦赚的钱,每日里起早贪黑的忙碌,而且也有人知道她跟亲戚借了钱。因此,羡慕的人是有,搞事的却一个都没。 李家正好相反。 “你走开!我不跟你玩!” “许十金,你妈是个坏胚子,她不要你爸也不要你了,她又找了个人还给你生了弟弟,她不要脸,你也一样!” “我奶说了,咱们都辛辛苦苦的在上班干活拿工资,就你们家什么都不干,吃的穿的都比别人好,为啥呢?因为你妈和你大姨都是出来卖的!” “她们是女流氓,你是小流氓!” “小流氓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唐婶儿离开新家属区时,看到了被十几个孩子围在中间委屈得哭个不停的十金。其实,人家也没打她,但很多时候,言语攻击比直接打人更伤人。 “去去去!小孩崽子不去写作业瞎闹什么呢?十金,赶紧回家去,你姥在找你呢。”唐婶儿出声轰走了这帮熊孩子,十金看了看她,似乎没认出她是谁,只缩着脑子抹着眼泪一溜小跑的往家里跑。 唐婶儿微微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往另一边去了。 等她坐公交车回到城北时,刚下车还没站稳,就听到唐耀祖兴冲冲的跑到她跟前,高兴的喊:“婶儿呀,我的婚事有谱了,这回这个跟以前都不一样!” “哟,总算碰上个靠谱的了?来,跟婶儿好好说说,怎么就不一样了?” “嗯嗯。”唐耀祖乐颠颠的挽着她,一面往店里走,一面叨叨的说,“真的不一样,她没一口气就问能不能买新四大件,也没问我有没有在县城里买房子,更没打听我一个月能赚多少钱,现在手头上有多少钱。” 唐婶儿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可傻小子真高兴着呢,她也不好上来就泼冷水,只耐着性子问道:“那姑娘啥都没问?那她说了什么?” “没说啥啊,就说我人好,她中意我,她爸妈也都同意了。”唐耀祖说着说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妈托人去算日子了。婶儿呀,我要娶媳妇儿了,你说我是依着村里的规矩先定亲好呢,还是学一把城里人,不定亲了直接结婚?还有啊,我要不要在城里办个酒?你说哪个饭店实惠点儿?嘿嘿嘿……” 第073章 第073章 八十年代是个比较尴尬的年代, 全然的盲婚哑嫁已经不流行了,大城市里的人更喜欢自由恋爱, 可小县城乃至乡镇村子里却仍然更倾向于中人做媒。 当然喽, 就算到时候做媒成了, 两个年轻人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而且一般都不会立刻结婚, 多半人都是先订婚, 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谈婚事,也算是有个缓冲期。 唐家那头, 因为前头四个孩子都结婚生子了,独独只剩下了小五唐耀祖,考虑到他年岁不小了, 家里人也是真的着急。现如今有了个合适的,急着订婚结婚也在常理之中。 可唐婶儿回过头仔细琢磨了一番后, 还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就打发唐耀祖去干活,又撇开了其他人,只寻唐红玫说话去了。 “耀祖跟没跟你说那个事儿?” “相亲的事儿?”唐红玫点了点头,见婆婆面上有些不赞同,便道, “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事情有些奇怪, 对方条件不差的, 我记得好像还跟我三房的婶婶有些沾亲带故的。” “家里什么情况?” “前头有个姐姐已经嫁出去了, 应该有些年头了。还有个哥哥,前年也娶了媳妇儿生了娃儿。底下的话,就一个刚上初中的弟弟。家境也就那样,自打承包土地以后,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的。对了,她爸应该是家里的老二,所以不养老人,她妈现在忙着带孙子,不大能顾得上她。” “也还行。”唐婶儿迟疑了一下,“娶媳妇儿又不是嫁闺女,照你说的这个条件,顶多也就是靠不住,没啥毛病。” “是啊,我妈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她就想赶紧给耀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那姑娘听说品行不差,手脚也勤快。至于娘家嘛,村里一贯都是儿子负责养老,家产也都是给儿子的,这个没法子。” 唐婶儿还在那头琢磨,真要挑毛病的话,对方也确实不是完美的。可问题是,唐耀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就眼下情况来看,过得好的是嫁出去的仨闺女,大儿子靠二闺女,小儿子靠三闺女,怎么看都不算条件好的。所以,两家的情况还是蛮相配的。 “对方真的啥条件都没提?” “耀祖又不会扯谎骗人的,他说是那就是呗。”唐红玫笑了笑,“妈,你也说了,娶媳妇儿不是嫁闺女,总不能因为对方不要嫁妆,就回绝了这门亲事?横竖也没说现在就结婚,先相看着,回头打听清楚了,再订个婚处个一年半年的。” “怎么?耀祖没跟你说?他都开始跟我打听县里哪个饭馆子办喜酒实惠又热闹了。我看呀,他挺乐意的。” “光他乐意有什么用?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呢。” 城乡区别还是挺大的,一般情况下,都是随着男方风俗的。因此,当初唐红玫并不曾跟许学军订婚,直接就扯证嫁了过来。 可眼下,唐耀祖和对方姑娘家都是乡下地头的,两家虽不在一个村里,相距却不是很远,自然是要依着礼节来。 媒人介绍两家的情况,觉得满意了就可以叫两家人坐下来看看,这一步骤多半是男方去女方家里的。等这次见面后没问题,再由女方或者直系亲属赶到男方家中,仔细考察情况,也见过亲属长辈后,再回复同意还是不同意。哪怕到了这一步,两家都应允,那也是挑个好日子先订婚的。订婚也没那么容易,一应的规矩步骤也在这几年慢慢的拾起来了,而且定亲之后就要依着规矩走亲戚了,逢年过节,两边的长辈都要去拜见,一应的节礼也不能少。最后,在订婚一到两年后,才是真正的结婚过日子。 并不是说这么一来就杜绝了受骗的可能性,而是即便受骗了,吃亏的也是女方。当然男方并非毫无损失,因为下的彩礼钱一般都是不退的。 问题在于,人家姑娘没要彩礼钱啊! 这等于就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里,哪怕隐约觉得这桩亲事好像是有些问题,女方有些上赶着了。可仔细一琢磨,两人要是闹到最后真的掰了,吃亏的也不是唐耀祖啊! 基于这一点,唐家那头全体赞同,就连在告知了二姐后,二姐也深表赞同。 “耀祖是该结婚了,农村姑娘也成啊,咱们都是一样的出身,没的因为一个户口问题嫌弃人家的。” 眼见家里最见过世面的二姐都赞成了,其他人更是没意见了,就连唐婶儿先前嘀咕了一番后,见亲家母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只觉得大概是城乡差异。 很快,两家就互相走了门子,又寻人敲定了个好日子,决定秋收以后订婚,年底腊月里再结婚。 这期间,唐红玫也回了一趟娘家,参加了耀祖的订婚酒,也仔细看过了唐耀祖未来的媳妇,顺便把已经玩疯了的仨小孩都给带了回来。 尽管都玩疯了,可小凤儿依然把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都给完成了,而且字迹工整,写完以后还检查了好几遍,看得出来是有够认真的。 相较而言,胖小子许浩就惨多了,他当初也跟风带了小书包,可惜怎么带走的就怎么带回来,别说写作业了,他甚至连书包都没打开来看过。 “浩浩,回家让你爸辅导你写作业。”唐红玫头疼的看着非但黑了好几个色度还胖了不止一圈的大儿子,很快就决定让许学军头疼去。 “不不不,妈,我跟你说,不用麻烦我爸了,我找姐姐就可以了。”许浩大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他早就想好了,自己和姐姐是一个班的,作业全一样,到时候照着抄一遍就可以了。 想法很美好,可惜家里人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回到家里,唐红玫就把小凤儿的作业收了起来,还告诉小凤儿:“三姨先帮你收着,等开学前一定还给你,省得到时候寻不着了。” “嗯。”小凤儿太好骗了,一脸信任的看着唐红玫把她的暑假作业收到了大衣柜里,“三姨,我的作业都写完了,我能再买个作业本来写吗?” “好的,咱们可以买两本,你一本浩浩一本,三姨请客。” “浩浩他没写完。”小凤儿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不太理解为什么没写完还要买新的。 “小凤儿你放心,他会写完的。” 唐红玫逮着空领着小凤儿去了书店,他们县里只有一家规模比较大的书店,有个格外亮堂堂的名字:新华书店。里面不光卖书,还有售卖磁带的,足足占了百十平方米,据说连邻县的人也常跑这里买东西。 书的话,如今是工具书占多,因为高考恢复的缘故,考试书籍里面,多半都是跟高考有关的,当然初中用书也不少。相对而言,小学阶段的就少了很多,跟后世完全不能比。 挑来挑去,小凤儿看上了一本新华字典,期待的望着唐红玫:“三姨。” “嗯,三姨给你买,你再看看还要什么不?” 因为小学生的练习册实在是太少了,就算偶尔有几本,那也是高年级的。最终,在书店店员的推荐下,唐红玫又买了两本字帖。 小凤儿倒是很高兴:“这个比老师给我们写的还要漂亮呀,我回到家就去写!三姨你真好!” 看着乐呵呵的小凤儿,唐红玫直觉许浩小朋友不会高兴的。 事实上,许浩还在家里跟弟弟玩藤球呢,这个藤球还是乡下姥家的隔房表哥送给他的,玩着球他还在那儿傻笑:“妈说要去书店买书,我才不去呢,就姐姐傻乎乎的跟着去了,回头又得接着写作业了,真可怜。” 他以为,只要不跟着一起去,就不会有惨剧诞生了。 问题在于,买书又不是买衣服,还讲究一个现场比划的。哪怕是买衣服好了,对于亲妈来说,就没有不清楚儿子尺寸的。也因此,等许浩发现他妈居然没忘记给他捎带一本书时,惊得连藤球都没拿住,被一旁的弟弟许瀚一把抢走,蹬着小短腿就跑到了院子的另一头。 “妈!!!!!!!!” 许浩瞬间憋出了一泡眼泪来,带着哭腔的大喊里还透着浓浓的绝望,吓得前头看店的唐婶儿敦敦敦的飞奔到后头,连汗都来不及抹一把,就问:“咋了咋了?红玫你咋了?” “我没事。”唐红玫嘴角抽了抽,把书和字典都给了眼巴巴等着的小凤儿,让她进堂屋写去,“妈,我这不是给浩浩也买了一本字帖,他看到了立马嚎了一嗓子。” “啧!”唐婶儿瞬间瞪眼,“也就是你了,换成你爸小时候敢给我这么瞎嚎,我一定抽他!学军呢?还没回家?” 是没回家,不过也快了。 约莫十来分钟后,他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先问道:“耀祖的订婚酒办得怎么样?”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怎么那么急?原先不是说秋收以后吗?” “说是秋收以后没特别好的日子,而且我妈这不是急着把事情定下来吗?横竖是订婚,又不是结婚,挺顺的,姑娘人也挺好,和和气气的不说,看着也是个手脚勤快的利索人。” “我就觉得怪。”许学军不愧是唐婶儿的亲儿子,哪怕没见过对方,也产生了类似的想法。可惜,对于小舅子的婚事,他没有插嘴的余地。 唐红玫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怎么说呢,就是一切太顺利了,对方一点也都没拿乔,凡事都是好好好,就连订婚的日子提前了个把月,也没有丝毫的不满。明明两家的条件差不多,就算唐家这边,有个出息的二姐,可二姐已经嫁出去了,算不得唐家的筹码。 “比起这个,你还是先管管浩浩。”唐红玫微微摇头,把不安的情绪甩开,简单的把许浩玩疯了的事情告诉了许学军,当然也包括暑假作业只字未写,以及她应小凤儿的请求,买了书回来的事情。 “行,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凤儿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写着她的新字帖,而许浩则哭唧唧的完成他的暑假作业,写作业的同时,还每天萝卜青菜的给他清油水,委屈得他每天都是苦瓜脸。 等忙完那边事情的唐耀祖回来后,还干了一件绝的事儿,他用平常自家称食材的大秤给许浩称了□□重。 “哟!半匹猪啊!”唐耀祖连连咂舌,“不对,半匹猪都没你重,真没想到啊,我妈还是个养猪小能手,这一个半月你可没少吃?小凤儿也来,我称称你多重。” 称完以后,唐耀祖沉默了许久,才告诉走过来问情况的唐婶儿:“婶儿可不得了了,浩浩六十斤,小凤儿才四十斤。我看咱们得把小凤儿养得胖乎一些,不然回头二姐不得说咱们亏了她闺女?” “不要!胖乎乎的穿裙子可丑了!” 没等唐婶儿开口,小凤儿先干脆利索的扎了许浩一刀,相当得有她妈的风范。 许浩都惊呆了,有心给自己辩解两句,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来,只好委屈的继续写他的暑假作业去。 唐耀祖还想取笑外甥两句,偏这时,有人跟唐婶儿打招呼,眼见唐婶儿忙活去了,他也赶紧把东西归拢一下,麻溜的干起了活来。 另一边,刚跟唐婶儿打了招呼的妇女笑呵呵的看了眼唐耀祖离去的背影,问道:“这就是你早些时候说的你家学军的小舅子?嗯,是个勤快人,婚事说定了没?没的话,我这儿倒是有个好人选。” “哟,这还真不凑巧,刚说上。”唐婶儿很是有些扼腕。 “那可真不赶巧了,我妈上两个月才跟我说的,我刚物色好人选,也是咱们机械厂的子弟,今年刚分到我那儿的,很好的一姑娘。可惜了。” “替我谢谢关大姐了,也谢谢你费心了,这回还真是不赶巧。” “没事,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婶儿呀,给我来斤卤鸡脚。” 直到人家拎着卤味走了,唐婶儿还在那头连道可惜。一旁的雇员纳闷了,问她:“那人谁呀?瞧着好像跟那些工人不太一样。” “我家大恩人老关主任的大闺女,她本来是机械厂子弟小学的老师,去年刚升上当了副校长,小凤儿能那么容易就进去念书,也是托了她帮忙的。”唐婶儿摇了摇头,“可惜呀,她能开口帮忙介绍,肯定是个靠谱的,真是太不凑巧了。” 缘分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说,既然错过了,那就没法子了。 唐婶儿也没刻意跟家里人提这个事儿,只按部就班的在家里、店里忙活着。 转眼间,就到了开学日。 家里再度分两拨,由唐红玫把许瀚小宝宝送到了幼儿园里交到了老师手里,许学军就简单多了,他把许浩和小凤儿送到了小学门口就走了。 当然,许浩小朋友在历经磨难后,终于圆满的完成了自己的暑假作业。唯一的问题是…… “妈!我们换教室了!换老师了!啥都换了!新来的叶老师她没让我们交暑假作业!我白写了!!!!!!!!” 许浩“汪”的一声哭出来,他觉得自己吃大亏了。 第074章 第074章 同样哭死哭活的人还有许瀚小朋友, 他终于够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被送到了老师手里后, 却并不像他哥那么好管。理由也简单,许浩淘归淘,胆子还是挺大的, 也就头一天分开是哭了鼻子,之后就慢慢好起来了,没两天就跟班里的小朋友玩作了一团。 唐红玫很是发愁:“浩浩上幼儿园时比瀚瀚还小了,怎么反倒是瀚瀚哭得那么厉害?”又问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俩表弟比赛似的哭鼻子的小凤儿, “先前放暑假时, 你看到瀚瀚哭了吗?” “没呀,我们天天在一道儿玩, 他老蹲在鸡窝旁边, 还帮姥捡鸡蛋呢。”小凤儿从兜里掏出了小手帕, 帮小表弟擦眼泪, “别哭了, 等你长大一点,也上了小学, 咱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就是呀,小朋友长大了都要上学的,哪儿有一直待在家里的?再说幼儿园里有吃有喝的,还有其他小朋友陪你玩, 不好吗?”唐红玫苦劝着, 偏偏许瀚完全不听, 抱着他妈的胳膊就猛哭,事实上他已经哭了一天了,听着嗓音都有些哑了。 没一会儿,放好自行车的许学军也过来劝了,为了逗小儿子开心,他抱着许瀚去了隔壁的杂货店,买了一把水果糖,又剥开喂了一颗,这下才总算是消了音。 至始至终也没能吸引家里人注意的许浩:………… “奶啊!我爸妈姐姐都不理我!他们只喜欢瀚瀚,不喜欢我!奶你喜欢我对不对?你给我吃一块卤肉嘛,就一块好不好?” 唐婶儿本来听了大孙子的话,是有些心软,可惜这份心软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等听完后半段,她直接黑了脸,反问道:“那你喜欢奶奶不?” “喜欢的,浩浩最喜欢的就是奶奶了!” “那行,奶奶也喜欢吃卤肉,你那块就孝敬给奶奶吃了。”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许浩愣是有那么一会儿脑子没能转过弯来,等反应过来后,他又想哭了。 想吃口肉怎么就那么难呢? 回头,他就跟小凤儿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开一家大大的卤肉店。不对,我要开一个卤肉加工厂,大厂子,比机械厂还要更大的超级大加工厂,就专门做卤肉!” “你吃得完吗?”小凤儿傻眼了。 “不光我自己吃呀,你也可以吃,我还可以卖到全国各地去,叫所有人都掏钱买我家的卤肉!”说到这里,许浩忍不住吸溜了下口水,“反正就是敞开肚子随便吃也吃不完的大卤肉加工厂!” 小凤儿:……这不还是给你吃吗? 其实,这年头的孩子就没有不馋嘴的,小凤儿也一样,可她更偏爱各种糖果小点心,尤其喜欢菜市场前头的一家糕饼铺子里出售的小饼干。 小小的薄薄的,巴掌大的一块圆形饼干,上面还有细细碎碎的糖晶,一手捏着饼干,一手放在底下兜着饼干渣,咬一口整个人都好满足,就连不小心掉下来的饼干渣,她也会都吃干净。 比起胖成球的许浩,小凤儿想吃口东西还是很容易的,小口袋里经常装着几块水果硬糖或者拿油纸包包着两块小饼干。其实,许浩也可以要,可惜他不爱吃糖块饼干,他倒是跟他奶商量过,用油纸包包半个卤猪蹄髈叫他带到学校去,结果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卤猪蹄髈!你咋想出来的?”唐婶儿都无语了,不过她到底还是疼爱大孙子,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不然你也跟小凤儿一样,包两块饼干去学校?” 许浩哭唧唧的看着他奶,不搭腔。 “那就一个卤蛋,没别的了!” 卤猪蹄髈就这样变成了卤蛋,别无选择的许浩揣着卤蛋一步一叹气的走了,内心无比苍凉。 他不知道的是,也就是这年头的子弟小学了,对这些管的都不太严,允许学生带点儿小零食垫垫肚子,只要别在课堂上吃就没问题了。要是搁在后世,做梦,不过人家倒是有营养餐,是他最讨厌的牛奶。 俩大的,家里人倒不怎么担心,哪怕许浩隔三差五的就告状,就比如…… “叶老师太坏了!她总是凶我!” 小凤儿却说:“叶老师可好了,她的头发那么长那么长,好漂亮呀,她还有新裙子,我长大以后也要像她这样。她还夸我聪明,说我做作业最认真了。” 唐红玫倒不觉得许浩在说谎,将心比心,淘气如许浩,并且作业不认真完成,上课还调皮捣蛋的,老师对他凶巴巴的也属正常。 更多的时候,唐红玫把心思放在了刚上幼儿园的小儿子身上。好在,最初的三天过后,许瀚仿佛是认命了,尽管每天分别时也哭,却总算没再像以前那样闭着眼睛扯着嗓子闹腾了。 对了,因为许学军的自行车一次只能带两个娃,他只负责接送俩大的。许瀚是唐红玫送去的,有公交车在,倒也方便得很。 只这般,时间一天天过去了。 九月下旬,中秋前两日,唐红玫回了一趟娘家,同行的还有许学军以及唐耀祖,孩子们都没带来,因为他们都得上学。 回娘家送节礼,唐红玫还特地跟唐妈打听了一下唐耀祖对象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妈,那头有什么情况吗?对了,耀祖要送的节礼,我帮他准备好了,到时候拿过去就行了。” “你办事准错不了,就是你婆婆没说啥?” “本来每个员工也都有节礼的,耀祖那份还是我婆婆特地比着她送回娘家的准备的,昨个儿她还叮嘱了耀祖头一次给丈人家送礼要怎么说话……妈你放心,我婆婆这人特实在,她要是不乐意一准直说的。” “好好,那就好。”唐妈迟疑了一下,“耀祖那个丈人家,我又留心打听了一回,倒是叫我打听到了一个事儿。” “什么事儿?” “说给耀祖的不是那家的二闺女嘛?她上头还有个大姐,好几年前就嫁出去了,嫁得挺远的。我听说,本来可以嫁给邻村的,当时都说好了,临时又变了卦,说给了另外一户离得很远的人家,就因为人家给的彩礼钱比较多。还有啊,他们家就是用大闺女的彩礼钱给大儿子讨的媳妇儿。” 唐红玫皱了皱眉头:“照妈你这么说,他们家不是还有个小儿子吗?怎么就不要二闺女的彩礼钱了?” “就是呀,我这琢磨来琢磨去的,就是没琢磨透,你说怪不怪?倒是你三婶子跟我说,叫我多少准备些钱,到时候迎亲要用。” “迎亲?” “你忘了啊?你当初嫁给学军,不是还有开门钱?不给红包不开门的。还有那个改口钱,你婆婆没给吗?” “开门钱我不记得了,改口钱给了,就两块钱一个小红包。”唐红玫莫名其妙,“这个肯定得给的,妈你总不至于连这个钱都没有?我婆婆家还好,咱们家的话,爸妈还有爷奶,都得准备的。” “是啊,都得准备的……”唐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半天才道,“依着礼数给的钱我肯定会准备,可听你三婶子的意思,怕只怕到时候会多要。你出门子时,学军给了你俩弟弟一人一块钱,这个就是意思意思的,我就怕人家到时候不依不饶。” “那……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定了,腊月十九。我本来是想提前的,这不是你二姐赶不回来吗?要是咱们这就给办了,她那个炮仗脾气,回头又得炸了。我想了想,索性就等她回来,你大姐那头也支会一声,正好我趁着这段时间,把家里也收拾收拾,到底是结婚,墙什么的,还得刷刷白。” 唐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车的话,瞅着天色不早了才叫唐红玫和许学军离开,唐耀祖没跟着一道儿回去,头一次送节礼,肯定得掐着正日子去,早一天迟一天都不好看。 其他人都在心里犯嘀咕,唯独唐耀祖一点儿也不在意。 甚至在听了唐妈犯愁的话后,他还笑开了:“妈你也真是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老封建老一套的。彩礼钱本来就是封建陋习,人家不要才是正经的,你反倒是好,觉得这样还不对了。” “浑小子胡说什么呢!”唐爸从地里回来,正好听了这话,训斥道,“就算真的心疼闺女,也没有不收彩礼的。少要点儿,或者给闺女准备份嫁妆添进去,哪样都成,就没一分钱不要的。”又看向唐妈,“你也是,叫你别急吼吼的答应下来,你偏觉得挺好挺好,现在就算觉得不大妥当,你还能推了?用什么理由推?” “推啥啊,这不挺好的。”唐耀祖急了,“行了行了,你们就知道往坏处想,保不准人家就单纯的没打算要彩礼钱呢。不是说了嘛,不要彩礼也不给嫁妆,我看挺好的。” “那为啥不能是要个一般档次的彩礼,回头再把彩礼添在嫁妆里带来?真要这样,我还高看他们家一眼!” 唐家并非给不出彩礼,而是没办法给出太高额的彩礼钱。要不然,给个五十一百的,唐耀祖自个儿都能出了,甚至要个老的四大件,他也能给凑凑,偏偏…… 回头,到了正日子,唐耀祖提着礼物去了一趟老丈人家。因为俩人已经订婚了,依着村里的习惯,那就是一家人了,毕竟订婚后再退婚的事情绝对是少之又少。 等他再度回到县里时,唐红玫也问了问。对此,唐耀祖很是无奈。 “三姐,你怎么也叫妈给带着走了?我要是女方家里人,都替他们着急发慌。要了高价的彩礼,被人说市侩死要钱卖闺女,不要彩礼,又叫人想这个想那个的,唉……” “那就不能随大流?”唐红玫见他虽然叹着气,面上却还是高高兴兴的,就猜到这次送礼挺顺的,便道,“大概真的是我想多了。行,等再过几个月,你就能当新郎官了。” “还要再过几个月啊!”唐耀祖哀叹一声,老老实实的去干活了,其实依着他的意思,订啥婚呢?直接结婚不就好了?城里人都这么干的!可惜,两家都不是城里人,日子也不是由他说了算的。 七月中旬相看的亲事,八月下旬快月底时俩人订婚了,而结婚的日子却一直拖到了腊月里。按着新历来看,得要来年的一月份了。 唐耀祖很悲伤,他就跟他外甥许浩一样悲伤。只不过一个想的是“吃口肉怎么就那么难”,另一个想的是“结个婚太不容易了”。 当然,真要算起来,还是许浩小朋友更惨一些。 因为他已经是正式的小学生了,而小学生是有期中考试的。 可怜唐耀祖尚未盼到结婚的日子,许浩已经迎来了生平第一次期中考试。他都懵圈了,完全不明白期中考试有什么意义,难道一学期考一回还不够吗?多考一次除了给老师、学生增加负担外,还有其他意义吗? 不管有没有意义,考试还得继续。 这次的期中考试小凤儿终于如愿以偿的拿了第一名,因为她不单考了双百分,还因为字迹工整漂亮,被老师额外加了五分。就因为这五分,成了全班第一。 许浩也不错,两门功课都上了八十分,与此同时,他的体重也朝着六十五斤的关卡迈去,基本上到了寒假时,肯定能超过了。 期中考试过后,天气也逐渐降了温,卤肉店的生意再度飞速上窜,因为实在是忙不过来,唐婶儿又请了两个娘家人帮忙,同时也给唐耀祖放了假,叫他得空了常回家,也好在婚前多跟他对象培养下感情。 在这期间,唐红玫也陆续给二姐去了几封信,说说小凤儿的情况,也谈谈还留在江家的小鸾儿,以及娘家那边的状况。 二姐忙归忙,回信还是很积极的,她很关心俩闺女,时不时的就寄个包裹回来,有小姐俩的衣服帽子鞋子,还有他们这个小县城里没有的新颖零食。当然,她每次也没忘记外甥们,只不过在有一次唐红玫托她多捎带些儿童读物后,许浩就不爱他二姨了。 更确切的说,他觉得他二姨变了。 初冬来临,唐婶儿又去邮电局领了包裹回来,许浩放学回来就看到了搁在堂屋饭桌上的大包裹,他却完全无动于衷。 小凤儿倒是很高兴,欢呼一声扑了上去,拿剪子拆了包裹,边往外拿东西边大声报名字:“有两封信,都是妈妈写的,一封是给三姨的,一封给我的!好漂亮的围巾手套!我和妹妹都有,三姨也有!……哇!好多好多的书哇!” 听到前面,许浩还只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来,听到最后那句话,他整个人原地跳了起来,就跟个小炮弹一样,瞬间就炸了:“又是书!上次的还没看完呢!二姨她变了!她怎么能这样呢?” “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告诉她,要她多买些书少买零食的。”唐红玫笑盈盈的走了过来,从小凤儿手里接过写给她的信,边拆边说,“我看看……他们下个月就该来了,算算日子,也就是你们考完试那天了,可真巧。” 许浩并不觉得巧,他只觉得分外凄凉:“妈,我以后跟着你学做卤肉好不好?我不上学了成不成?上学一点儿也不好玩,叶老师也不喜欢我,她只喜欢小凤儿……妈!” “好好考试,回头咱们一家人都去喝你小舅舅的喜酒。” “小舅舅的喜酒?!” 唐红玫的话一出口,俩小只立马齐刷刷的开口,许浩是顾不得假装可怜了,小凤儿也放下了她妈寄来的礼物,俩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惊讶。 “你们不知道吗?没人跟你们提过吗?”唐红玫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没人刻意说过这事儿,就连订婚那次,他俩虽然是在乡下玩的,估计也不知道家里为什么会请客。 面对齐刷刷摇头的俩小只,唐红玫又道:“反正现在是知道了,你俩都好好考试,回头穿上新衣服新鞋子,一起喝你们小舅舅的喜酒去……喂,你俩干什么去?” 俩小只都跑得飞快,甚至胖成球的许浩还比小凤儿快了不少,一齐冲到了前头铺子里,找到正在卸货的唐耀祖。 “小舅舅!我妈说你要娶媳妇儿了!” “对对,三姨说咱们就快要有小舅妈了。小舅舅啊,小舅妈长得好看吗?她是不是长头发穿裙子?她长得好看,还是我们叶老师长得好看?” “叶老师长得才不好看,她最最最最凶了!” “不凶,叶老师一点儿也不凶。” “凶!凶!!凶!!!” 唐耀祖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叫停:“你们不是要考试了吗?去复习啊!来来,小凤儿最棒了,你这次一定还是全班第一对不对?所以更要好好复习,要是叫浩浩超过了你,那你当姐姐的,不是要丢脸了?” 他本以为激将法很管用,万万没想到,俩小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我肯定比浩浩考得好!”小凤儿相当得自信。 “我不可能超过姐姐的!”许浩比她更自信。 最叫人郁闷的是,这俩都是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直白到叫人无法忽视。 “你俩都给我写作业去!”唐耀祖怒了,更确切的说,是又羞又怒,立马跟赶小鸡一样把俩人轰回了后院,盯着这俩进了堂屋。 等俩小只终于都老实坐下开始写作业后,他才离开堂屋往前头走去,边走边低头想事情,越想越是心里美滋滋。 “嘿嘿嘿,我要娶媳妇儿喽!” 第075章 第075章 对于唐耀祖来说,越盼着结婚, 这日子过得越慢, 就仿佛怎么也走不到一样。 不过对于许浩来说, 还没怎么复习功课呢, 期末考试先来了。 学渣心里苦啊,最惨的还不是自己成绩不好,而是表姐的成绩太好了。 小学一年级也就考两门, 都不用刻意分上午下午,跟平常一样的上学时间, 考完两门功课也才第二节课下。班主任老师提前通知了学生带抹布,趁着时间还早,来了个大扫除。之后,差不多到了平常中午的放学时间, 就宣布放假了。 “三天后过来取成绩报告单, 到时候发寒假作业。” 许浩压根就没管这些事情, 满脑子都是放假、放假、放假,开心得几乎要飞起。而小凤儿也没顾得上庆祝寒假,而是一脸期待的盼着回家就能见到爸爸妈妈。 小凤儿没有失望, 一出校门就看到了来接她的爸妈, 还有同样等在一边的唐耀祖。 “浩浩跟我走,你爸妈都忙着呢。”唐耀祖一招手,许浩就一个冲刺, 随后双手在三轮车后头的一撑, 整个人一跃而起, “咣当”一下砸在了车里。 “你给我悠着点儿!!” “小舅舅快走快走,我奶答应了我,考完试给我吃卤肉的!我想吃卤猪蹄髈,店里还有吗?” 唐耀祖心道,他忙着大批量进货囤货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知道店里各色卤味售卖的情况?不过,不知道并不妨碍他打击外甥:“就算有也不能叫你吃了,大过年的,卤肉卖得可好了,你妈忙都忙不过来。” “我奶答应的!!”许浩挥舞着胖爪爪抗议道。 “行行,我载你回去,你自个儿跟你奶说。”唐耀祖也担心逗得太过分了,这胖孩子在车上蹦跶起来,万一把车子给蹦散架了算谁的?当下赶紧安抚了两句,同时也不忘跟久未归家的二姐夫妻俩打招呼,“二姐、二姐夫,那我先走了,最迟明后两天我就回家去。” “你忙去。”二姐正稀罕闺女呢,摆了摆手打发走了小弟,弯下腰打算抱起小凤儿,不曾想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能抱起来,“小凤儿长大了……” “她都上小学了,能不长大吗?”江诚安完全没听出妻子语气里的惆怅,随口搭了个腔后,伸手抱过了孩子,“小凤儿乖不乖?听没听你三姨的话?考试怎么样了?” 其实,像这种句句扎心的连珠炮问话是很不容易刷好感的,可惜江诚安虽然是小凤儿她爸,却实在是缺乏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别说他有俩弟弟,他对那俩弟弟可从不会好声好气的说话,再说江家三兄弟清一色的小学肄业。 也幸亏小凤儿不是一般的孩子…… “乖,听话,考试双百,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名。”小凤儿挺着小胸膛,自信满满的回答。 她确实该有这份自信,因为从她入学之后到现在,所有的考试,除了比较坑的体育外,其他全部都是满分优秀。 这边,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的往家里赶了,那边,许浩也开心的啃起了卤鸭掌。 卤猪蹄髈到底没能吃上,可卤鸭掌还是很美味的。用小火慢卤出来的鸭掌,浓稠的汤汁味道已经全部渗入了鸭掌之中,唐红玫跟一般人的卤法还不同,她习惯了在卤好之后,关火再浸泡半个钟头,这样一来,不光味道更加醇厚,也能使得鸭掌的色泽饱满油亮,口感上也能更胜一筹。 许浩当然说不出这些有的没的来,反正对他来说,他妈卤出来的肉全都是味道第一流的。 “好吃!真好吃!真是太太太好吃了!” 唐婶儿得空瞅了大胖孙子一眼,见他吃得满嘴流油,连胖爪子上都是油汪汪的,嫌弃的道:“你就不能回后头吃去?” “唐姐你别说孩子,就你家大孙子这吃相哟,好几个本来没打算买卤鸭掌的客人,临时又多提了半斤一斤走。”雇员笑呵呵的帮着解围,“这孩子招财运!” “没看出来。”唐婶儿随口接了一句,继续忙活去了。 年关将近,哪怕再穷的人家,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买个一斤半斤肉回家解解馋,卤肉店的生意已经不能说是好了,而是真正的忙活得脚不沾地。作为家里唯一厨师的唐红玫更是从早忙到晚,几乎就没个休息的时候。当然,与之相对应的是店里的收入成直线增长。 “忙点儿好,忙点儿好,越忙这日子才能过得越红火。”唐婶儿边忙活边嘀咕着,她是典型的劳动妇女,被口号洗了脑的那种,不过在她看来,忙点儿没啥不好的,不然清闲着倒是舒坦了,上哪儿挣钱去呢? 事实上,现在的机械厂,就是处于极度清闲的状态。从以前的三班倒赶订单,到现在各个车间几乎都呈半空闲状态,哪怕偶尔来了个订单,忙活个把月也就完成了。职工们普遍没了精气神,全都是一个态度,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不光是许学军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连唐婶儿都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哪怕这年头仍以国企工人为荣,□□耀能当饭吃吗?为国奉献倒是没啥,关键是再这么闲下去,人都能给养废了。 唐婶儿一刻不停的忙活着,及至许浩提醒她卤鸭掌都吃完了,她也没回头看一眼,只随口道:“把碗拿后头洗干净放厨房去。” “我还没吃饱。” “等着,马上就该吃晚饭了。” 许浩委屈巴巴的捧着碗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他还小,分辨不太出来现在是几点钟,可他却知道,自家每天晚上都是天彻底黑透了以后,才做饭吃的。再看外头,哪怕冬日里天黑得很早,这会儿也还是亮堂堂的。 这才半下午?之前吃完午饭后,他啃了两个卤鸭掌,怎么算都不可能马上吃晚饭…… 好不容易放假了的许浩,一心想吃肉吃到饱,可惜家里人并不配合。 “妈,我想我姥了。” 唐红玫正忙着用大漏勺把卤好的肉从锅里捞出来,放到旁边的浅白搪瓷盘子里晾着。这一听这话,还有些纳闷:“想你姥了?” “对,我可想我姥了!” “那行,明个儿你小舅舅回去,我叫他把你一道儿捎回去。”唐红玫也没多想,顺口的答应了下来,至于成绩报告单倒是不用着急,回头叫许学军顺路拿一下就成了。 “好好好!妈你最好了,浩浩最稀罕你了!” 许浩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原地跳起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回旋劈叉。关键时刻,他又想到了一个事儿。 他姥倒是不限制他吃肉,可问题是,他姥做的饭菜并不好吃。 “妈,你看我明个儿就要去姥家了,你要不今晚给我做个好吃的?” “你想吃啥?” “肉肉肉肉肉!只要是妈你做的肉都行,特好吃!” 临时拍马屁还是很管用的,唐红玫忍不住笑了笑,把他赶出了厨房:“行,回头给你做,这里又是油又是火,你出去玩。” 许浩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尽管他妈答应了给做好吃的,可老话不是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他好想偷师学艺啊! 不管怎么说,他到底还是吃到了最爱的肉肉,并且在第二天一早,啥作业本子都没带,高高兴兴的跟着小舅舅去姥家了。 又几天后,唐红玫也去了,与之同行的还有许学军、唐婶儿,以及小屁孩许瀚。 他们是去参加唐耀祖的婚礼的。 作为亲兄弟姐妹里最后一个结婚的,唐耀祖压力当真不小,尤其是哥哥姐姐们一个两个的全生了孩子,还清一色的全都是俩,弄得他也特想今天结婚明天当爹。 咳咳,开玩笑的。 唐妈还挺懊悔的,她当初也没想到国家的政策说变就变,不光变了居然还那么严厉,愣是只准一家生一个。听说有些地方的乡镇里,假如头胎生了闺女,是允许生二胎的。可偏偏他们这边严格的要命,说不能生就不能生。 为此,唐妈懊悔了许久,悔不该把事情拖到那么晚,横竖十七八岁结婚在村里也不稀罕。早点儿结婚还能多生一个娃,现在只怕是没法子了。 话虽如此,大喜的日子,唐妈还是很乐呵的。因为前头四个都结婚了,如今日子好过了,她也没什么负担,轮到最小的儿子时,自然是想方设法的把婚宴弄到最好。 冬日里办喜酒是最合适的,一来正当农闲时亲朋好友几乎都空着,二来外出打工的人也都返乡了,再有就是完全可以由着性子置办大菜。 农村办席讲究一个八大碗,最好碗碗都是大肉,这样才是值得称道的。唐妈早两个月就准备起来了,自家养的猪到了出栏的日子也没卖,鸡鸭更是留着,还攒了半缸子的鸡蛋。 酱肘子、蒸丸子、炖扣肉…… 尽管还未到时间,可唐妈早就已经准备齐全了,生怕到时候来不及,请了同族的婶子嫂子们都来帮忙,务必要把这喜宴办得风风光光的。 至于新郎官唐耀祖,自然是天还没亮就出门迎新娘去了。两家是一个乡的,离得不算远,却也不近,大冬日的路又不好走,可不得早点儿出门。也不止唐耀祖,唐光宗这个亲哥,还有近房的几个堂兄弟都一起去了,当然还有媒人。 一切就绪,唐妈已经往家门口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嘴里直念叨着怎么还不来。 唐家姐妹仨早就凑在一起说话了,见唐妈这样,边开口劝着边忍不住偷笑。 “妈,你急啥,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耀祖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担心他走迷了路不成?他不是已经去过好几趟了吗?” “就是呀,妈你先歇歇,等下还要喝儿媳妇敬的茶呢。” 说说笑笑间,时间过得飞快,饶是唐妈被几个闺女轮番安慰,瞅着到了这个点还没影儿,又忍不住慌了起来。 二姐给唐红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抚住唐妈,自己走到了一边,看似应该是去打听什么了。 唐红玫心里也慌,回想起先前听唐妈说过的话,忙问:“妈,以前三婶子不是提醒过你,要多准备点儿红包吗?你备下了没?” “备了备了。”唐妈瞅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人,心下的慌乱蔓延到了面上,绞着手说,“我特地包了二十个红包,一个红包塞了五块。” 那就是一百块了。 听到这话,唐红玫倒是安心了不少。一百块在这年头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对方就算趁机敲竹杠,也该够了。 想归想,可眼瞅着时间快到了,迎亲的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不着急才叫怪了。 大姐也着急,偏偏她嫁出去多年,哪怕偶有回娘家,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来打听,只能边着急边安慰唐妈。 又半个钟头后,连吃酒的亲朋好友也发现不对劲儿了,有几个近房亲戚过来问唐妈,还有人询问要不要上菜了,更兼唐奶奶也唤了大曾孙子文哲来问,怎么还没开始。 终于,二姐那头有了动静。 确切的说,是她压低了声音在骂人。 唐红玫忙走过去看,却见二姐正站在矮墙底下,手里掐着唐光宗的耳朵,一叠声不停歇的骂着:“叫你跟着去是干什么吃的?你还是当哥的,你不能帮着劝劝?小弟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闹?你可真有本事啊!” “别别别……二姐你放手啊,我的耳朵!二姐啊,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怨我,这回真不关我的事!是那家人不对,坐地起价啊!咱们都到了,他们死活不开门,我和小弟一个红包一个红包的从门缝里塞进去。二十个红包啊,全给他们了,可他们家就是不开门。后来我们没辙儿了,所有人都掏兜里,就连你早先给我的五十块钱都塞了,可他们……” “人呢?我是说,新娘子呢?耀祖呢?” “不开门啊!二姐,这次真不怨我,是他们家太过分了,哪儿有这么办事的?耀祖气坏了,撂摊子不干了,等我安抚住那头,再去寻他时,他早就不见了踪影。” 唐光宗快给他姐跪下了,就算他闯过无数次的祸,这回真的是无辜的啊!! 第076章 第076章 就算明知道唐光宗是无辜的,二姐也还是将炮口对准了他。 “你是当哥的, 叫你陪着耀祖去迎亲, 你以为就是光陪陪算了?他冲动你也冲动?不管对方怎么离谱,卡在这关口, 就不能先缓缓再说?说现在真的没钱, 往后再补也成, 哪儿有一声不吭转头就走的?唐光宗你可真能耐啊!!” 唐光宗能怎么样?他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遥想当年他在中专里跟女同学厮混, 弄得人家未婚先孕,饶是如此也没被骂得那么惨过。还有后来二桃那事, 以及前不久他赌输了钱曝光后也挨了骂,可就算加一起都能这回那么惨痛。 最关键的是, 这回他真的真的是无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姐, 我错了。” 甭管他心里怎么委屈怎么呐喊, 面对已经彻底爆炸的二姐, 唐光宗怂了。 万幸的是,二姐也没抓着他不放,在问清楚了事情经过后,她就逼着唐光宗出去找耀祖,并下了最后通牒:“找不到耀祖你也不用回来了!” 唐光宗:……………… 这件事情告诉他一个道理,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想他从小到大坑了弟弟无数次, 现在好了, 孽力回馈了。 “二姐。”唐红玫看着大弟耷拉着脑袋往外头寻人去了, 忙上前几步问道, “耀祖真不见了?那这门亲事……” “不结了!”二姐恼火极了,“本来为了面子,多舍点儿钱也没啥,现在耀祖都跑了,还结什么结?横竖面子都丢光了,凭什么还忍着那家人?” 唐红玫想想也是,遂点头道:“耀祖那脾气,素日里瞧着是还好,可一旦惹毛了他,就算咱们真的把钱给人家了,怕只怕他也是不愿意的。” “对,就是这个理。”二姐顿了顿,拿眼瞧唐红玫,“你说话软,你去把这个事儿告诉妈和奶她们。大姐呢?我去找大姐,跟她一起去找爸和爷他们,商量一下接着该怎么办。” “行。” 姐俩分头行事,二姐那边是怎么说的,唐红玫不知道,她只将唐妈拉到了角落里,小声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问:“妈,耀祖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这桩婚事铁定不成了。” 唐妈忍不住哭了起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耀祖那孩子也是,先答应下来,等回头新娘子进门……” “妈!”唐红玫也无奈了,她突然有点儿理解唐光宗为啥会跟二桃成了,这根本就是互相忽悠嘛。只是这么一来,就算最终成事了,这样的婚姻真的能幸福? “咋了?就许他们家临门来这么一出,不许咱们家先许诺了?”唐妈又气又急,还要心疼耀祖,“都怨我,你三婶子都跟我说了,我还当没那么夸张,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多包些红包了。” 唐红玫彻底无语了,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应下这桩婚事吗?怎么就变成了多包些红包了呢? 忍了忍,唐红玫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拉着唐妈往后头走去:“妈,咱们还得跟奶说一声,还有婶子她们。” “嗯……”唐妈任由唐红玫拽着她走,整个人却好似被抽空了精气神一般,跟早先时候的神采奕奕判若两人。 唐奶奶那头,反而比唐妈更接受事实,确切的说,唐妈是伤心难过占了多半,剩下的还有对耀祖的心疼和愧疚,而唐奶奶就只有气愤了。 “好啊!他们这是欺负我唐家没人是?早先搞得好像心疼闺女,一分钱的彩礼都不要,我还真当他们是个好的。现在露出狐狸尾巴了?行,不嫁就不嫁,订婚时的礼物、后头的节礼年礼,还有今天给的红包,全都给我吐出来!” 听到唐奶奶这一席话,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唐妈惊呆了,下意识的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不给咱们家做脸,咱们还得给他们留脸面?正好,亲朋好友都在,一起去,把东西和钱都给我吐出来,再帮着宣扬宣扬他们家干的好事儿,凭啥只叫咱们家丢脸?要丢脸一起丢,反正耀祖是个男娃,他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趟的。” 唐奶奶今年已经八十了,然后在这一刻,她彻底恢复了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唐红玫还是头一回见她奶这样,惊讶得不得了,倒是唐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只因她见过这阵势太多回。 想当年,唐妈嫁进了唐家后,头胎生闺女,二胎生闺女,三胎还是闺女,一连三朵金花气得唐奶奶见天的找唐妈麻烦,弄得家里每天都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亏得在生下了唐红玫之后,唐妈连生了俩儿子,唐奶奶这才消停了下来,乐呵呵的当起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唐红玫比俩弟弟大不了多少,当然不记得这些事儿了,就连二姐估计印象也不深了,也就是大姐了,看到她奶拄着拐杖杀气腾腾的出来,也跟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这下好了,那家人倒血霉了。”大姐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大姐说的一点儿也不错,哪怕唐奶奶并没有亲自前往对方家中,在她一声令下,几十个后生晚辈齐刷刷的应声,不光如此,她还钦点了不少妇人。 别小看了妇人的力量,她们折腾起来能洗刷你的三观,吓得你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哭。 事实上,她们也确实做到了。 “为了骗钱脸面都不要了,都到了这节骨眼还不放人,一百块不够,一百五也不够,那你们想要多少钱?你家闺女是金子做的?谁家的上轿钱是几百上千的?” “你还跟他们提脸面,我看他们家就是铁了心的想赚这个黑心钱。也好,咱们唐家消受不了你们家出的闺女,回头退了婚事,你们再去找一家,说好的不要彩礼钱,正好等收订婚礼物,节礼年礼也少不了,等再到结亲的时候,把门一关,骗一大笔红包再把人逼走,把婚事一退……哎哟,你们咋那么好的脑子呢?过个几年,都成万元户了?” “乡里乡亲的看过来啊!咱们虽然不是一个村的,早以前还算是一个公社的,看他们家这个做派,这不是卖闺女啊,这是租啊!给人家当半年未婚妻,回头收回去了,还能再租出去啊!” “我们唐家倒了八辈子的霉!!” 跟着大姐二姐一道儿过来的唐红玫顿时大开眼界,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家大娘婶子虽然有这么强劲的功力。再看对方,虽说姑娘本人没出现,可那姑娘的爹妈哥嫂却都在,还有近房的亲戚们也在,一个个都被气得面红耳赤,只是碍于唐家人多势众,不敢上前开战。 这也是为什么唐奶奶明知道自家的后生晚辈不会吵架也仍然叫上了他们的缘故。 人家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搁在这里,是娘子军冲在第一线战场,男的垫后随时开火。 最终,红包钱还是要了回来,礼物那是不可能的,像订婚时是四色糕点,还有中秋送的是月饼糖块和卤肉,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可能还在。 唐家这头,说白了也是不争面子争口气,见差不多了,也就扭头回来了。可就算回来了,一路上娘子军也不忘将这事儿添油加醋的宣传出去。 正是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闲得发霉,碰上这事儿就算唐家这边不开口,他们也能凑过来问个清楚。结果,两边都很乐意凑一起逼逼,回来的速度大大降低,等终于回到唐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喜酒是吃不成了,可早先准备好的食材也不能这样浪费了,毕竟好多菜上午就已经下锅了,干脆就请亲朋好友吃顿好的,总不能叫人家白忙活一场。 就像唐奶奶说的那样,耀祖终究是男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闲话多半都是冲着女人去的。当然,耀祖事后肯定会被嗤笑,那也没啥,待县城里暂时别回村就行了。过个半年一年的,谁还记得这一茬。 大家已经吃着喝着了,唐红玫却没这个心情,耀祖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都傍晚时分了,还没看到人。 她记得二姐让光宗去找了,忙四下搜寻光宗的人影,没想到正主没找到却看到了二桃。 “二桃,有见到光宗吗?” 二桃还是很惊讶唐红玫主动过来找她说话的,她抱着胖儿子犹豫了一下,才说:“他早上跟着去迎亲了,后来我就没见到他。” “看来是还没找到人。”唐红玫有些失望,正要离开,却被二桃拦了下来。 “那个……三姐,光宗他、他之前跟人赌钱输了不少,我跟我姐借了钱才帮他摆平的。” 唐红玫知道这个事情,可她没明白二桃是什么意思,只拿眼奇怪的看着她:“然后呢?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让我劝劝光宗?可他从小就不爱听我的话。” “不是,就是二姐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她骂了光宗,可没提还钱的事……”二桃不知道该怎么说,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那钱是我跟我姐借的,我得还她的。” 这下,唐红玫听明白了,可她并不打算配合:“你跟你姐借了钱,还钱是应该的,可这事你不该跟我说,因为并不是我跟你借了钱,你说对不对?” “是光宗!” “对,是光宗,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我不会替光宗还赌债的,我觉得你也不应该这么做。他欠钱你就让他自己想办法,你可以帮他还一次两次,还能一直帮他?” “可、可……”二桃又气又急,几乎说不出来话来,稍微缓了缓才道,“可他说还有什么投资。” “不管是什么钱,你都不应该来找我。”唐红玫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她倒是不担心二姐,因为很明显,假如二姐会出这个钱的话,二桃也不会特地跟她说这些话了。 话虽如此,逮着个空她还是找二姐说了这个事儿。 二姐到现在都没寻到俩蠢弟弟,已经气得不行了,听了这一番话,冷笑着翻白眼:“两个骗子互相骗而已,凭啥叫我给她摆平?说不好,她也骗了她姐,不然我可不信像李桃那么精明的人会借钱帮人还赌债。” 还真别说,这回又叫二姐给猜着了,二桃是去跟她姐借了钱,说的却是投资项目,还忽悠她姐绝对赚钱,还是一本万利的好项目。短时间内,她姐是不会跟她要钱的,只不过这一天也不会太迟就是了。 二桃连着在两个姑姐跟前碰了壁,有心去找唐大姐,问题是大姐家里其实并不是很宽裕。大姐夫是吃公家饭的,前途无量,可因为家里人口太多,赚钱的又只有他一人,开销巨大。论起来,可以说是三姐妹里头最穷的一个。 没等二桃想出办法来,唐光宗终于揪着耀祖回来了。 彼时,宴席已经结束了,天色也已经晚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唐婶儿安慰唐妈,“亲家母你也别担心了,是福不是祸,耀祖他以后肯定能找个比先前那个更好的媳妇儿。不然你想想,摊上这么一户人家,还不得倒大霉了?” 唐妈见两个儿子都平安归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眼泪却忍不住夺眶而出,有心想要责备几句,可看到一脸沮丧的小儿子,到底还是没忍心。 看出了她的想法,唐婶儿又说:“年轻小伙子哪里有不冲动的?我觉得这事怨不得他,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忍着憋着?这么没血性,才要叫人笑话呢。” “嗯嗯。”唐妈边抹眼泪边点头。 这时,耀祖也走过来,垂着头说:“这婚我不结了,我就不信我娶不到好媳妇。” “你想结也结不了了,你奶做主叫人闹上门去把婚事退了。”唐婶儿说着,还唧了下嘴,赞赏道,“我看呀,你们家里头,也就红玫她二姐最像你们奶,女英雄,红色娘子军!” 唐耀祖:………… 总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瞅着天色不早,唐婶儿很快就告辞了,她先前之所以没走,也是担心耀祖的情况。见她要走,一直没吭声的唐爸突然开口:“亲家母,还有个事儿要麻烦你,让耀祖再去你家住几天,到年三十再回来也不迟。” 唐婶儿秒懂他的意思,当下拍着胸口满口子答应下来,很快他们就离开了。 路上,见耀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唐红玫就把今天后面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了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从神情沮丧到目瞪口呆,最后更是吓到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三姐啊!奶她真的那么厉害?我咋一直觉得她就是个小老太太?我没从见过她骂人!” “好端端的,她骂你干什么?”唐红玫反问道。 “不是……我也不是说她骂我,就是她不骂人的,就连以前我和哥那么淘气捣蛋,把爸给气的拿扁担满院子追着抽我们,她还是笑眯眯的劝架。你说,奶怎么就突然变得那么凶呢?” 没等唐红玫回答,唐婶儿就极度嫌弃的开了口:“废话不是!小孩子家家的淘气不是很正常吗?你和你哥还是她孙子,她心疼都来不及,能舍得骂你们?我就不说别的了,你看你二姐平常凶?她对她俩闺女多和气呢。” 拿二姐打比方,唐耀祖就懂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丧气:“唉,我还以为我今天能娶到媳妇了。” “瞧你这样子!”唐婶儿更嫌弃了,“怕啥,好小伙子还能娶不上媳妇?这事儿包在你婶子我身上,回头一准给你找个好上百倍的媳妇。” 话是好话,可惜完全没安慰到唐耀祖。 “婶儿,你说的倒是容易,可人家好姑娘咋能看得上我呢?完了,我不会打一辈子光棍?” 说着,他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满脸都写着失落。 唐婶儿就见不得他那样,索性放了个大招:“大过年的你叹啥气?你自个儿想想,连你姐夫都能娶到红玫这样的好媳妇,你怎么可能打一辈子光棍呢?” 许学军:………… 第077章 第077章 大过年的, 出了这样的事情, 哪怕唐耀祖听从了家里长辈的话,早早的跟着唐婶儿他们来到了县城, 村里头还是不免传出了闲话。 诚然, 唐家人口众多, 正面硬杠倒是不怕任何人。可即便人再多, 却也没法堵住其他人的嘴。没两天, 这桩事情就成了全村以及附近几个村子的笑谈。 甭管有没有恶意,自家人成了人家家里茶余饭后的笑料,肯定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偏生, 唐家这边的长辈还极好面子, 尤其是已经上了年岁的唐爷爷。 又两天后, 唐光宗独自一人来到了卤肉店,说来他还是头一次往这边来,好在这地儿好找, 下了公交车站,前后一瞄就能找到。 “婶儿,耀祖在吗?” “哟, 光宗啊, 耀祖他去别地儿帮我收猪肉了。怎么, 你有什么要紧事情寻他?” “我爷爷病了, 就在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里待着, 回头你叫耀祖也去一趟。” 唐婶儿被唬了一跳, 因为对唐光宗的初始印象不佳, 她刚才看到人时,还道是来找麻烦的。一听这话,赶紧问他:“你爷爷咋样了?我叫红玫去看看?” “回头耀祖来了,他俩一块儿去。”唐光宗想了想,“应该是没事的,就是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昨个儿夜里突然起了烧。反正二姐叫我带个话给耀祖,我带到了。” “行行。那你们午饭怎么办?这样好了,等下我叫耀祖和红玫带着你们的午饭去,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给我个大致的数目。” “爸妈已经回去了,不能叫我奶一人留家里担心着,现在就我和二姐在。” “二桃呢?” “她……她在家带孩子呢。”说到这里,唐光宗皱了皱眉头,不过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医院里有病号饭,我看还是不用麻烦了。婶儿啊,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跟耀祖说一声啊!” “成,我记得呢。” 唐婶儿目送他离开,就有旁边的雇员问:“这人也是红玫她兄弟?看着挺精神的,不赖嘛。” “嗯嗯。”唐婶儿随口敷衍了两句,顺手把身上的围裙解了下来,“我先去后头跟红玫说声,你看着。” 很快,唐红玫知道了这个事儿,她本想立刻往医院里赶,唐婶儿劝她稍微等等,横竖现在已经快十点了,算一算,耀祖也该回来了。 及至耀祖回来了,姐弟俩才拎着饭盒子往医院里去。 尽管唐光宗说的不甚清楚,不过唐红玫想着既然是半夜起烧的,那汤汤水水应该是最好的,粥和小菜也都带上了。 幸好,唐爷爷病得不算严重。 “都叫你们不用忙了。”二姐一直陪在身边,看着满脸都是倦意,不过还是打起精神接过了饭盒,“爷,现在吃不?” “趁热吃。二姐,我来喂,你歇会儿。”唐红玫心疼的看了她二姐一眼,“你别是一夜都没睡?真要这样,等会跟我回家躺会儿,这儿有光宗和耀祖呢。” “对对,有我们哥俩呢!”耀祖一口应承下来,全然没有发现他哥怨念的眼神。 “这……到时候再说,我也放心不下这俩小子。”二姐随口应着,先帮唐爷爷坐了起来,又跟唐红玫一起喂他吃。 兴许是因为高烧刚退,唐爷爷的胃口不是很好,吃了没多少就摆手说吃不下了,精神头也差得很,躺在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二姐简单的对付了一口,怕打扰到病人,拉着唐红玫去外头走道里说话。 “咱爷是被那家人气的。” “那家人?”唐红玫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耀祖先前那对象?” “对。” “可婚事不已经退了吗?” “快别提了,那家人前两天又来了一趟,村里本来说闲话的人就不少,他们又来,还说这事儿都是他们家几个亲戚瞎折腾,跟姑娘家没关系。我当时没在场,后来听妈转达的话,大概是还想继续这桩婚事。” 二姐的脸色相当不好看,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冷着脸抿着嘴,一副憋着火气的模样:“我让妈别答应,爸和爷也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姑娘想不开要跳井,亏得给拦了下来。” 唐红玫垂着眼睛想了片刻,坚定的摇了摇头:“别说耀祖那性子本就拧得很,单说有这样的娘家人,这桩婚事成不了才是福气。”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然回头真的嫁过来了,稍微气不顺就跳井?不成得听她的,成了咱们家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可这不是……” 二姐连连叹气,依着她的意思,既然断了就得断干净、断彻底,哪儿有刚退婚又复合的?再说了,人嘴两张皮,上下一波弄啥话都能说得出来,你怎么就能肯定这回就是诚心诚意的? 问题在于,别说二姐已经出嫁了,就算她还没嫁人,长辈们决定好的事情,也没她插嘴的余地。 “二姐,你的意思是……” “咱爷的病不算重,本来挂了水退了烧就可以回家住了,是我硬劝爹妈让爷多住两天的,也是我叫光宗去喊耀祖的。不然,我能不知道你们店里忙活?还特地你们添乱去?这不是想着趁还有转圜的余地,想问问耀祖的意思嘛,说到底要娶媳妇儿过日子的人是他啊!” “我不同意!”耀祖端着残羹剩饭打算先去过道尽头的公用盥洗室里简单的冲洗一下,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么一番话,当下顾不得站在病房门口,大声的嚷嚷了起来。 二姐赶紧叫他安静点儿:“小点儿声!咱爹妈爷奶这几天可被折腾得不轻,谁叫你对象竟然想要跳井呢?亏得她没跳成,万一成了,你可就背了一条人命!” “凭什么!”耀祖又要嚷嚷起来,不过在二姐的瞪视下乖乖的闭了嘴,往外头走了几步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谁是我对象?我都退婚了!她要死要活关我什么事儿?本来就是他们家不地道,还能硬赖上来不成?” “本来是他们家理亏,可谁叫人家小姑娘想不开呢?”二姐也呕得很,“你以为我乐意要这么个弟媳妇儿?光宗那个已经够叫我恶心的了,你再来一个,你觉得我会舒坦?” 眼见这俩人越说越激动,唐红玫赶紧叫停,劝道:“二姐,话不能这么说,要么忍一时,要么就忍一辈子,你也知道该怎么选?再说耀祖已经拧上了,本来我是不大确定这桩婚事能不能好的,现在看来,只怕是铁定好不了了。” “对对,你说得对,可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二姐泄了气,“旁人说了都不算,耀祖你自个儿想想辙儿,不然就留下来陪着爷,也跟着哭诉两声?光宗最会干这事儿了,你跟他学学。” 得亏唐光宗还在病房里,完全没听到这话,不然…… 好像也没辙儿。 “爷生了病,我是愧疚,到底这事儿也是因为我起的。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再来一回我还是退婚!”耀祖态度异常坚决,“我看那家人,还不如二桃他们家呢!” 唐红玫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顿时好一阵哭笑不得,敢情这俩都拿二桃当洪水猛兽来着,摊上点儿事情就拿她当标杆。 姐弟几个又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让耀祖留下,光宗也陪着,而二姐先跟唐红玫回家歇个午觉,等傍晚时分再过来换班。 …… 领着二姐去歇午觉后,唐红玫依旧在厨房里忙活着,只是今天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法静下心来,满脑子都是乱糟糟,掀锅盖捞卤肉时,还被烫了一下,亏得是冬日里,烫伤问题不大。就在她处理手上的烫伤时,唐婶儿过来寻她。 “红玫啊,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先前我托了人帮耀祖说亲,前次人家问起来,我就说已经说上了,也没跟你讲。今个儿也是碰巧了,就刚才,人又来了,说是回头帮我撮合一下,约个日子见个面。” 唐红玫愣了一下:“给耀祖说对象?” “是呀,怎么了?” 迟疑了会儿,唐红玫便将先前在医院里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婆婆,并向她征求意见:“妈,耀祖肯定不会答应的,怕只怕对方……” “怕啥,这种事情谁先着急谁就输了,横竖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光说定有什么用?得扯证啊!民政局那头可不管是爹妈来还是爷奶来,除非本人在场,不然一律不给办的。”顿了顿,唐婶儿又补偿了一句,“你家要是在县政府有门路倒还好,可这不是没有吗?放心,成不了。” 见唐红玫还是一脸的犯愁,唐婶儿又笑了:“我还没跟你说是哪家姑娘呢,说出来你肯定得乐。就是呀,浩浩回头一准哭鼻子。” 第078章 第078章 兴许是前头的难关已经过了, 这一次的相亲特别的顺畅,连唐耀祖本人都高呼不可思议。 他先是由唐婶儿安排了相亲的日子, 因为刚巧是年前, 除非自己做生意的,旁人家都很空。于是乎,在年前他就得以跟人家姑娘见了面,地点是城南机械厂旁边的一家小馆子, 中间人和唐婶儿都去了, 对方除了姑娘本人外, 也有一个长辈跟着, 算是地地道道的年代风味相亲了。 头一次见面双方的感觉都不错, 正好快到年关了, 唐红玫帮着又备了一份礼, 让耀祖借着送年礼的由头, 正好登门拜访,也好叫对方的父母亲眷仔细瞧瞧。 等过了年后,恰好又是走亲访友的好日子, 两个年轻人有的是时间约会,跟后世不同的是, 如今能玩的地方实在是少,又是大冬天的, 去外头冷得慌, 耀祖很快就挠破了头皮, 不知道除了饭馆子和百货商店外, 还能去哪儿。 “去看电影,这两年不是上了好多新电影吗?我跟你姐夫刚结婚时,也去看过的。”唐红玫回忆着,事实上,除了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看过露天电影外,那还是她头一次去电影院。好看不好看暂且不提,反正也算是段很难忘的经历就是了。 唐耀祖愉快的接受了姐姐的建议,回头就带着他对象往电影院去了。他比他姐夫还能耐,居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在电影放映前,先将小零食准备好,有时候是瓜子花生,有时候是水果糖和糕饼,反正看电影只是个由头,关键是培养感情。 在忙碌之中,唐婶儿又多雇佣了一人,是她娘家的侄儿,主要是替耀祖的活儿,倒不是她嫌弃耀祖了,而是现在生意越来越好了,她还琢磨着,要不要等年后收回一个铺面,总感觉现在的铺面小了点儿,再有就是,唐红玫一个人也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看到耀祖的恋情步入了正轨,唐红玫也有心思盘算自家的生意问题了。 “唉,谁能想到呢,咱们当初只是觉得卖卤肉能攒下几个辛苦钱,平常吃肉也更方便一些。” 回忆当初刚开始做生意时,唐红玫面上还有些恍惚,那时究竟是个什么心情,她这会儿已经记不清楚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的她决计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把生意做得这般红红火火。 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唐红玫就遭到了婆婆无情的嘲笑。 “这才哪跟哪呢?你看着,咱们家哟,以后铁定会越来越好的。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了,那会儿想着前头店面房大得很,咱们家卖卤肉最多两三个柜台就成了,没的占这么大地方的,这才把其他地儿租给人家了。早知道生意能这么红火,就该留着的。” 唐红玫也道:“这也没啥,菜市场的领导换了人,比起租个人的铺面,他们肯定更喜欢租公家的。再说了,上回我还听隔壁老板娘说,有人找到她,说愿意补偿,假如还想搬回去的话,咱们几家都能优先得到铺子。” “还有这事儿?我明个儿去问问看。” “问什么?”唐红玫有些懵,“咱们家的铺子还不够?” “对呀!” 万万没想到,唐婶儿居然真就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还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咱们家的位置好,几乎多半去菜市场的人都会路过咱们家。可位置再好能好过咱们家以前在菜市场门口的铺面?租金也就那么几个钱,跟利润完全不能比,要是还能把铺面要回来,咱还能往外推?” 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唐红玫被说服了:“那妈您改日去问问,横竖再过两日菜市场也该开门了。” “铺面的问题不大,等回头咱们把隔壁收回来了,再去菜市场租一家,或者去县城里其他的地儿也成呢。问题是,你忙得过来吗?” “这……”唐红玫迟疑了。 现在的情况下,销售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可卤肉的产量却有些跟不上了。 其实,卤肉制作起来并不算难,卤水是重点,可卤水都是唐红玫预先调制好的,当然每天的煮沸捞渣是挺繁琐的,可撇开这些外,平常卤肉的时候,却只需要盯着火候,算不得太难。 现如今,后头厨房里已经有四个大灶了,每个灶能并排放两个锅,四个大灶也就是同时八个锅一起卤。乍一看,这数量很是惊人,其实仔细算算也就那样,哪怕现在勉强够,等将来再开分店却是决计不够的。 思忖再三,唐红玫终是下定了决心:“厨房里也得请人,只是这个人得找好,不能将咱们的卤水偷出去了。” 卤肉关键在卤方,不过卤方是印刻在唐红玫脑子里的,倒是不怕偷走,可卤水不同,一旦有心人将卤水偷走,都不需要仔细辨认配方,只要小心使用,日常清洁添加佐料,哪怕做不到一模一样,也能学到个八.九分像。 “放心,我心里有数。” 所谓的心里有数,就是将前头的事情都安排好人,随后唐婶儿退居到了厨房里。 唐红玫:………… 她果然应该放心。 可就算这样,其实也改变不了最基本的问题,哪怕眼下人手还是够的,久而久之,依然会出现人手短缺的情况。 人手问题并未从根本上解决,倒是唐耀祖很快就把他的个人问题给解决了。 在相处了半个月后,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日,他拎着他对象回了村里老家看望父母长辈。 彼时,唐爷爷老早就出院了,其实他的身子骨不差,当初病倒多半也是因为郁结于心,好在他看得也开,在发现耀祖坚决不愿意配合后,就顺势放开了,还帮着劝唐爸唐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以后这十里八乡的没人给耀祖说亲,可乡下不成,这不是还有县城里吗? 说这话的时候,唐爷爷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被自己猜中了,耀祖真的找了个城里姑娘。 元宵那日,唐红玫倒是没跟着回去,毕竟家里实在是忙碌,脱不开身来。不过,她没回,二姐却是回了,第二天满脸喜色的领着小凤儿过来了。 “孩子要开学了,我先领着她过来。我呢,票买在后天,时间有些早,上午八点的火车,估计那天我不会往你这边来了。对了,这回耀祖的事儿可得好好谢谢婶儿,叫婶儿只管放心,回头我就是用抢的,也要给你们家抢个大冰箱!” “二姐。”唐红玫被二姐那夸张的说法弄得哭笑不得,“我知道冰箱难买,你看着办就成,实在是不行也不强求。” “那有啥?再麻烦还能有耀祖的婚事麻烦?” “这俩还能放在一块儿比?” “是不能比,耀祖的婚事一日没成,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对了,你见过耀祖的对象吗?真是个可人疼的好姑娘,我家小凤儿高兴坏了,头一次见到人就往人家怀里扑,还掏出糖硬塞给人家,我跟她要她都不给的。” 唐红玫沉默了一瞬,见到二姐一脸“闺女白养了”的表情,她忍不住开了口:“耀祖的对象……是小凤儿的班主任老师。” 噗—— 可怜二姐说了一大通的话,正不客气的自己拿了杯子倒水喝,结果才喝了两口,就听到了这话,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啥?!红玫你说啥?!” “小凤儿没跟你说?耀祖也完全没提?” 唐红玫想了想,索性直接把人家姑娘的信息全说了出来:“那姑娘姓叶,是机械厂的子弟,父母都是厂子里的老员工,父亲以前是车间主任,母亲早先是管后勤的,不过现在俩人都退下来了。” “她家兄弟多,四个哥哥一个弟弟,因为只得她一个闺女,她打小又很爱读书,家里人索性就由着她往上念。前几年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念了个师范大专,本来是可以留在省城的,因为想就近照顾父母,就回来在机械厂小学里当了个老师。” “对了,介绍人就是浩浩他们小学的副校长,也是我们家恩人老关主任的大闺女。我听人家的意思是,这姑娘虽然现在带的是一年级,以后是打算好好培养的,说不定过些年,就该提拔到领导班子里了,毕竟大专毕业的太少太少了。” “二姐,你家小凤儿最喜欢她了,可我家浩浩却正好相反,他自打知道他小舅的对象是叶老师后,连吃肉都不香了,唉……” 二姐原本是一脸的懵逼,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哟,连吃肉都不香了?那事情可大条了,完蛋了完蛋了,你可得好好安慰咱们浩浩。” 唐红玫无语的看了她二姐一眼,摊了摊手:“没法安慰,老师嘛,就浩浩那成绩,见了老师还不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躲还来不及呢,这样当了亲戚……” 姐俩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浩浩太可怜了哈哈哈哈哈!” “我这个当妈的也心疼呀,可心疼坏了。噗……” 得亏许浩小朋友这会儿正在跟好些日子没见的小凤儿玩,没听到亲妈和二姨的话,不然只怕不光是吃肉不香了,而是心都要碎了。 这世上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最害怕的班主任老师即将变成亲亲小舅妈,而自己的亲妈和二姨居然还组团嘲笑他?! 人生太艰难了…… 之后不久,二姐一行人又再度南下,其他人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还有就是做生意的也愈发忙碌起来。 至三月里,唐婶儿等几个先前事情的受害者,又要回了位于菜市场里的铺面、摊位。当然,该交的租金依然得交,而且因为又过了这些日子,每个月的租金都有小幅度的提升,不过对比每个月利润,这点儿房租真的不算什么。 到四月里,唐耀祖跟叶老师订了婚,如他最先所想的那样,俩人在县城的饭馆子里热热闹闹的摆了十几桌。唐红玫一家子都过去了,当然唐爸唐妈他们也是,一对璧人很是叫人羡慕。 值得一提的是,其他人都很高兴,只除了许浩同学。 许浩吓死了。 他早先就知道叶老师是他小舅的对象,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想到他小舅的订婚酒上,会出现这么恐怖的一幕。 数学老师来了,教导主任来了,副校长来了,校长也来了,还有虽然没教过他但是看着眼熟的其他班级甚至其他年级的老师们…… 第079章 第079章 就在唐耀祖订婚的这一天, 张家二闺女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的哭了一天一宿。 张家二老连声叹气, 有心想要进去劝她放宽心,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毕竟不管怎么说, 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实在是跟他们当父母的脱不了干系。 “孩子她妈, 你倒是进去劝劝啊!这孩子从年前就没怎么好好吃饭,人家过个年胖一圈, 她都快瘦脱型了, 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办啊!” “你倒是怪起我来了, 还不是你那个好妹子出的主意?说什么唐家人最是好面子, 又是出了名的心疼儿子,只要婚事妥了, 到时候要多少钱张个嘴就成。现在呢?你说现在可怎么办啊!!” “还说这些干啥?人家都订婚了。” “他倒是动作快,先前答应的那些话就跟哄人玩一样,真不是个东西!” “算了算了……” “哪儿能算了呢?他唐耀祖倒是好,撇开咱们闺女娶了城里的姑娘, 这叫啥?戏台子演的陈世美啊!!” 张老爹是抽一口旱烟叹一口气, 眼见自家老婆子还要闹腾,偏自己又劝不住,索性闭嘴不说话了。 这时, 他家大儿媳进了门, 见公婆两个都坐在堂屋, 一个怒一个愁,还时不时的把目光往西屋那头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下,她眼珠子一转,叫了声爹妈,便说起了刚才打听到的事儿。 “二老你们也不用太犯愁,我都听说了,那唐耀祖娶的不光是个城里姑娘,人家父母还都是咱们县最大的那个机械厂的老职工,听说退休前还是领导呢。人家兄弟也多,除了最小的还在念书外,其他哥哥们各个都出息得很……” “你说这些干啥!”张大娘火气很大的打断了儿媳妇的话,还颇为恼火的瞪了她一眼。 “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张家大儿媳不气也不恼,笑眯眯的继续说道,“光是家里条件不错也就算了,那姑娘自身也不差,听说打小就爱念书,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师范大专,现在在城里的小学教书呢。” 张大娘依然没明白儿媳这话的用意,只拿眼恨恨的瞪她。 见状,她儿媳才总算把话挑明了:“唐耀祖是啥条件,他对象又是啥条件?一贯只听说女低男高的,没听说还能反过来的,又不是给人当上门女婿的。” 这一回,张大娘才算是有些琢磨过味儿来,迟疑着问道:“你是说这门婚事成不了?可这不已经订婚了吗?” “哎哟我的妈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再说城里人能跟咱们乡下地头比吗?订婚算个啥?别说订婚了,结婚了都能给离了。你想想前些年,知青返乡那会儿,不是说离就离吗?媳妇丢了,连亲儿子都能扔下不管。” 似乎是被儿媳说服了,张大娘丢开了恼意,起身往西屋走去,打算拿刚才那话好生劝劝自家那个傻闺女。 …… 那头发生的事情,县城这边是浑然不知,事实上,订婚酒本来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在请亲朋好友好吃好喝过一顿后,也就各自散开了。 作为办酒的一方,唐耀祖还挺得意的:“我就说了,还是得来城里的饭馆子办酒,气派不说,还省了多少事儿?犯不着特地去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也不用提前好几天采购食材,现在连洗碗刷锅都免了。” 唐红玫也深以为然,她相当清楚在乡下办酒有多麻烦,前后能折腾好几天,就算席面结束了,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去做。 见这俩姐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赞同神情,唐妈简直没了脾气,碍于宾客还没走光,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小声的嘀咕了一句:“那得花多少钱呢。” 心疼归心疼,唐妈还是很满意的,毕竟这回的儿媳妇是个城里姑娘,还是个格外体面的小学老师,哪怕多花几个钱,她也是愿意的。 等宾客彻底散去,唐妈也跟着家里人回了村子,盘算许久后,她到底还是把压箱底的钱都拿了出来。 唐爸问她干什么,她只道:“耀祖那媳妇多金贵呢,我怕他钱不凑手,还好这几年二丫头给了我不少孝敬钱,我都没花,回头给耀祖去。” “二丫头给你的钱,你贴补给耀祖?”唐爸简直惊呆了,“你就不怕二丫头心里有啥想法?” “她一贯最疼俩弟弟了,能有啥想法?”唐妈不以为意,“再说这几年,她贴补了光宗不少钱呢,光宗他媳妇都告诉我了。” “你管她爱贴补谁,可她拿给你的钱,你就只管自己收着!要是耀祖钱不凑手,他跟你开了口,你再借给他也不迟。再不然,他也会自己去跟老二老三借钱的。你你你……算了算了,反正孩子们的事情你别管。” 唐妈还是没转过弯儿来,纳闷的看着老伴:“几个孩子里头,就耀祖还没结婚,也就属他过得最寒碜,我这个当妈的手头上有闲钱,贴补一点儿也没啥?要是今个儿换成光宗没钱,我也会给他的。” “我叫你别管!!” 不知道是不是唐爸的话起了作用,唐妈果真没再胡乱插手。 事实上,唐耀祖真的一点儿也不穷,他是有工资的,也许最初那一两年少得可怜,可最近这几年,唐婶儿把他的工资提了又提,偏他还是习惯性的年底结算,平常吃住都不花钱,每季唐红玫给自家人置办衣裳时,也会把他捎带上,兴许衣裳不是最时兴的,可自家买布裁衣服是最划算不过的。 总之,几年下来,他也算是攒下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前头几年的工资,唐妈早在去年就给他了,后来唐婶儿教他去银行开个折子,年前又给了他一个大红包,毛估算他的私人财产已经逾千了。 千把块钱搁在后世是不算什么,可在八十年代初,却着实是一笔巨款了,无论是想安家置业还是打算创个业,都没问题。 本来,依着唐耀祖的性子,没有前头出的那桩事,他可能就跟自家长辈们一样,娶一个媳妇盖个新房生个孩子,平静又幸福的度过一生。 可这不是没想到还能摊上这种事情吗? 订婚结束后,唐耀祖思来想去,在当天晚上关店门之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婶儿,姐,姐夫,我知道大家都觉得这桩婚事是我高攀了,可我是真的喜欢叶婷,我不想因为自卑错过她。我想了很久,决定从店里辞职,我要去挣大钱叫她过上好日子。” 说完这话后,唐耀祖紧张的握紧了拳头,甚至有些不敢看唐红玫他们,毕竟这些年来,他的确是承了不少恩情,偏偏现在又要主动离职…… 不想,听了他这话后,除了仨小屁孩儿外,所有人都笑了。 唐红玫一脸敬佩的看向婆婆:“妈,还是你厉害,又叫你给猜对了。” “那可不!姜还是老的辣!”唐婶儿笑眯了眼,“我就说耀祖这孩子是个好的,小叶没看错人。对了,你跟婶儿说说,你打算干点儿啥?” “是打算跟他堂兄弟们出去盖房子?”许学军一面分神检查许浩的作业本,一面随口说道,“挺好的,我们厂子还有纺织厂那头都打算再盖一批福利房,现在不愁没活儿干。” 唐耀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彻彻底底的懵了,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见他这样,唐红玫不忍心了,主动帮他解惑:“妈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是个能担当的,肯定想叫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尤其小叶是个好姑娘,你怎么舍得委屈了她呢?说,你是怎么打算的?真的准备跟堂兄弟们一起盖房子?可你又不是泥瓦匠,只给别人跑腿找活?” “这个……”唐耀祖定了定神,慢慢的把先前的打算说了出来。 他原本是计划着跟堂兄弟们一起外出盖房子的,因为不管是乡下地头,还是县里市里,最近这一两年里,盖房子的、翻修房子的,比比皆是。这活儿苦是苦了点儿,关键是来钱快,而且干活都是对方包吃包住的,等于就是只挣钱不花钱。再一个,他也仔细问过了,盖房子不单是需要熟练工,也需要有人帮着联系雇主,商量具体的结构外型,还有里头的家居摆设等等。 事情很多很杂,偏偏唐耀祖之前帮着唐婶儿督建过,又因为常年帮着收购食材,无论是县城还是附近几个村镇,都非常得熟悉。 他堂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特地叫上他的。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去盖房子,而是负责联系生意的?”唐红玫说着,看了许学军一眼。 许学军会意:“既然这样,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机械厂,福利房是楼房,你们估计盖不了,可现在盖房子的多了,人手完全不够,我觉得你们可以挂靠在建筑公司,不会也可以学。” 第080章 第080章 不会可以学啊! 这句话听着好像没啥, 其实对于像唐耀祖这种年轻人来说,也算得上是至理名言了。 彼时,已步入八五年, 改革开放数年后,全国各地都变化极大, 别说是一线城市了,哪怕像他们这样的小县城,整体的环境都完全不同了。以前,对于农村年轻人来说,不过就是努力种田, 或是为了国家种地赚工分,或是为自家耕地挣口粮,甭管怎么说, 仿佛就永远跟土地联系在了一块儿,彼此无法分割。 可平心而论,假如真的有其他路可以走,谁又愿意去种地呢?劳动是光荣,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实在是太苦太累了, 关键是忙活了一年,要是大丰收倒还不错,万一摊上个自然灾害, 可以说不但一整年的辛苦全部化成了泡影, 还搭上了粮种肥料, 外加下一年的种子和口粮都没了着落。 也因此, 农村人都盼着自家孩子出息点儿,能出去的就出去,或是去城里找份工作,或是努力考学出去,再不然不是还能嫁出去吗? 又因为条件所限,真正能考出去的人寥寥无几,毕竟农村的教育资源天生就比城里短了一大截,而且这年头很多学技术的学校都不向农村招生…… “行,我学,再苦再累还能比得上下地干活?”唐耀祖早就下定了决心,听了许学军一席话,也不过是让决心更为坚定了,“当初爸妈叫我跟着三姐,就是想让我出来见见世面。这几年,我给你们也添了不少麻烦,可也学会了不少东西。仔细想想,刚出来那阵子,我连县城都摸不熟,现在随便说个地儿,我比地图都能耐!” 唐红玫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既然这样,你就得好好干。明个儿先跟你姐夫去厂子里瞧瞧,回头有谱了再叫上堂兄弟们。对了,提到这个,咱们那堂哥去年不是说躲深山里生孩子去了吗?咋样了?” “生了呀,生了个胖小子,然后家里几乎就跟被抄了一样,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赔进去了还不过,好在咱们近房几个兄弟跟他干了几年,每个人手头上多少都攒了点儿钱,凑了又凑,总算把罚款给交上了。” 提起这件事儿,唐耀祖也很是无奈,平心而论,他是不会这么干的,哪怕再想要儿子,也不能为此将全家人的生活彻底打乱。不过,堂哥待他一直不错,再说生都生了,罚也罚了,再说这些话也没意思了。 “那现在建筑队还拉得起来?” “能成,不过依着规矩,有些活儿是得自己先垫钱买材料,回头一道儿跟雇主结算的。”唐耀祖想了想,“这事儿他们跟我也提过,正好我对县城里比他们更熟,就有心叫我当个领头的,帮着找活儿、跟雇主谈条件、购入材料……反正杂活儿都是我干的。” 唐红玫挺意外的,不过意外之余倒也觉得这活儿适合耀祖干。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这几年来,卤肉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可唐耀祖说真的,并没有真正接触到店里的生意上头来,他一直都是哪里需要去哪里。 去菜市场买食材,去附近的村子镇上寻养殖户直接购买鸡鸭猪,去帮着唐红玫搜寻稀罕的中药调味料,还数次帮着店里装修以及督建店面房…… 你要让他卤一锅肉出来,他一准抓瞎,可要是让他说一说县城和周边各处的情况,他绝对是如数家珍。 “我看耀祖能成大事!”唐婶儿听了这半天,直接帮着拍板决定了,“你那些个堂兄弟都是造房子、打家具的好手,可论起联络生意,他们未必比得上你。这年头呀,最不缺的就是卖力气干活的人,能招来订单才叫能耐!” 唐红玫不擅长这些事儿,不过她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遂连连点头道:“是呀,你看学军他们厂子里,有厂房有设备有工人,偏偏现在拉不到单子,多愁人呢。” “那我一定好好干!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依着原先的打算,唐婶儿是准备帮他相看个可心的小房子,楼房那是不用想了,小平房或者大院子里的其中两间房子,应该费不了多少钱。可眼下看来,创业却是比置产更为重要。 待次日,许学军领着小舅子去了厂子里,很快就得到了好消息。 福利房建造起来不算难,而农村那边的小建筑队之所以无法造楼房,主要的问题出在材料上。有钢筋有水泥又有人指导着干活,造楼房压根就不是难事儿,主管这事的主任让唐耀祖回头领着建筑队的人去报道,为了方便结算工钱,直接把他登记为了负责人。 之后,唐耀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整个儿就找不到人了。 更确切的说,他忙得根本就连工地都没出过。 头一次接到大单,又是借了自家姐夫的名头,唐耀祖牢牢的记住了当初主任见到他时,说的那句话。 ‘学军介绍的人啊?成啊,冲你我也愿意相信他。’ 信任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有自豪也有责任,耀祖很享受这一过程,并坚决不愿意给三姐夫丢人。 当然,他也没有忘掉他的未婚妻,好在叶老师本身也很忙碌,学校的老师少学生却多得很,一个班级就有四五十人,又因为机械厂子弟学校本来就声名在外,时常有人跑来开后门读书。去年上任的关副校长是个有能力的人,深以为不能拒绝生源,毕竟只有生源多了,学校才能收更多的钱,也好用于改善硬件设备,提高老师待遇,吸引更多的人才到来。 对了,这次的福利房里,也会有一部分专门留给学校的老师。哪怕年轻的新老师是没资格分的,可只要厂子里继续一批批的建造福利房,总归是会轮到的。 唐耀祖干劲十足,除了每周日特地抽出时间来跟叶老师约会外,旁的时候全都埋首于施工现场。他本来就不笨,学习成绩不好又怨不得他,毕竟他上学的时候,知识分子还未恢复地位,连学校的老师都不在乎成绩,他一小孩儿怎么可能自觉学习? 毕竟,不是谁都跟小凤儿一样的。 说到小凤儿,她依旧保持着学霸的地位不能动摇,哪怕也有其他同学考双百的,可并列第一也是第一。她每天上学都是高高兴兴的,因为能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叶老师,外加叶老师还是自己的准小舅妈。 相较而言,许浩小朋友就…… 在悲伤的日子,他只能选择坚强,毕竟未来只会更悲伤绝望。 步入五月后,天气逐渐转热,至下旬,已经完全热了起来,店里的大吊扇一天到晚吱吱呀呀的转悠着,转出了清凉的风,吹走了初夏的炎热。 忽的,有个好消息传来,把唐婶儿激动的一宿没睡。 她心心念念盼了好久的电冰箱终于来了,二姐还特地帮她弄了两个,一个是食品商店专用的双翻盖冰柜,另一个才是家庭用的立式上下门小冰箱。 冰箱冰柜不是小东西,二姐是托人从火车上捎带来了,也不可能直接送到县城里,而是只能存放在火车站里。 东西是到了,怎么拉回来却还是个大问题。 好在,福利房那头的工程告了一个段落,尽管离完工还有很久,可唐耀祖却得了个短假。正好,他买了些肉菜又打了半斤酒,打算跟姐夫喝一口,结果才刚到店里就听到了这桩事儿。 “包在我身上!” 有段日子没见了,唐耀祖简直就跟刚从非洲回来一样,整个人黑了起码有三四个色度,不过精气神却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他以前是乐观开朗,那么现在就是自信满满。想也是,毕竟给人打工和自己拉队伍讨生活是完全不同的。 “怎么就包在你身上?你打算骑着三轮车去市里的火车站把东西拉来?”唐婶儿先前就是这么盘算的,问题在于,从县城去市里着实不近,偏偏火车站本身也建的比较偏僻,一来一回,就算空车往返估计也得要一整个白天了,要是算上别的时间,怕是得耽搁不少时间。 “骑三轮车?婶儿,你可别逗我了,冰箱加冰柜啊,那可比一整头猪重多了。再说这一路上坑坑洼洼的,磕了碰了你还不得心疼坏了?行了,你不用管了,包我身上!”唐耀祖嘿嘿一笑,“咱们工程队老去市里进材料,我跟大卡车司机熟着呢,回头给他塞两包烟,叫他帮我捎带过来,保证没问题。” 还真别说,耀祖办事还是很靠谱的,回头就把冰箱和冰柜给完好无损的搬了过来。 “师傅谢啦!回头我请你吃酒!”唐耀祖跟卡车司机一起把东西卸下,等唐婶儿听到声音过来时,就看到俩大纸板箱,跟拦路抢劫一样,竖在店里头。 “冰箱不能立马用,得先放个半天一天再通电。”唐耀祖相当有经验的把两样东西拆开,又跟雇工们一起,往墙边放。 也亏得先前的铺面收回来了,现在卤肉店宽敞得很,唐婶儿还琢磨着,回头可以改成小饭馆,横竖现在有不少馆子来她家买卤肉,两三块一斤的卤肉,回头切片摆个盘,半斤就能卖五块钱,多划算呢! 不过这事儿还没个定数,毕竟假如要改成饭馆,光唐红玫和她是绝对忙不过来的,而且店里的装修也得改,最最起码桌椅板凳是少不了的。 这会儿,唐婶儿已经顾不得旁的了,满心满眼全是冰箱冰柜。在她看来,这两样的作用可比会哇啦哇啦瞎叫唤的收音机、大彩电来得重要得多。 “婶儿啊,你有想过把这店面改改不?卤肉店不用那么大,那边两间可以改成馆子嘛,墙也不用全砸了,开道小门方便走动就行了。” 唐婶儿正对着冰箱冰柜爱不释手呢,就听到耀祖在那头提建议,“啪”的一拍手,朗声道:“你说你咋不是我生的呢?你想的跟我一模一样啊!” 也是赶了巧了,算着今天冰箱冰柜能到了,许学军特地提前下了班,想着先把家里安顿好再回过头来接俩孩子放学。结果,人还没走到店里,就听到他妈一声亮堂堂“你咋不是我生的呢”…… 小舅子还是那个小舅子,不过许学军这上门女婿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更惨的还在后面,唐婶儿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回来了,只径直跟耀祖倒苦水:“你姐光知道卤肉,跟她说店里的生意她也听不明白,不过也行,起码她卤肉的手艺好啊!你姐夫就不成了,不会卤肉不会做买卖,光知道开机床,可厂子里一年有十个月是闲着的,真不知道他还能干点儿啥。” 唐婶儿没看到亲儿子,耀祖他看到了啊! 憋着笑,耀祖完全没有提醒的意思,只道:“没事儿,婶儿你可以当我干妈呢,我给你当干儿子好了。对了,你觉得我刚才说的,开饭馆子的想法咋样?” “好是好,可回头又要多请人,起码厨房那头还需要人,不然你姐跟我只会做几个小菜,留不住客呢。” “婶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叫你做那种家常菜馆子,也不是面馆子。就是,咱们不是卖卤肉嘛?大夏天的,喝着啤酒吃着卤肉,味道别提有多好了!” “不卖别的?” “对,就卖各种卤味。再说了,我记得我姐会做卤味小菜啊!辣炒猪肠、尖椒猪肚、凉拌鸭舌、猪肘子冻……还有那个,我最最爱吃的卤五香豆干!那滋味哟,别提有多美了,又香又浓,咬一口我都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吃下去。偏偏我姐不爱做这道菜,上回还是我买了豆干吃不完又怕放坏了她才给做的。不能说了不能说了,再说下去我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唐婶儿无语的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想吃就去买点儿豆干来,回头叫你姐给你做呗。喏,这不是正好?你忙活了一天,叫她做几道好菜犒劳犒劳你?” “对对对!婶儿你说的太对了,我这就去买菜!除了五香豆干,我还想吃麻辣鸭头,还有那个……豆干丁花生!卤毛豆也好吃啊!” 这会儿正是半下午时分,也就是下午三点半多,午饭已经消化了,晚饭感觉还遥遥无期,店里的生意本来不算好,可因为唐耀祖扯着嗓门点菜,走过路过的人们纷纷驻足,咽着口水往店里探头。 唐婶儿目瞪口呆。 其实,早些年唐红玫就跟她说过,卤素菜不难的,唯一麻烦的就是卤素菜的卤水容易馊,用过几次后就要倒掉了。不过也无妨,因为卤水本来就是有多的,存下来的精卤水是很浓稠的,每次做卤味都要往里头添加大量的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卤素菜并不存在浪费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卤素菜卖不上价。 想也知道,卤肉卖得贵是有道理的,肉嘛,本来就贵,卤得那么好的再贵几成就更有道理了。可素菜呢?怎么定价?定的低了,不说亏本,起码利润不高,还会影响到卤肉的销量,再说厨房现在就她和唐红玫忙活,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 因此,这个念头虽然一直存在,可事实上并未实现过。 直到今天,唐婶儿忽的悟了。 管它是荤的还是素的,最重要的是味道好吃啊!你说菜市场里的素菜便宜?我告诉你乡下地头上的素菜更便宜!你去买啊,你去啊!可味道好吃到叫人恋恋不忘的卤素菜,却只他们这一家! “成了!我明白了!” “以后还是叫你姐卤肉,回头我找人把卤肉加工一下,不就是爆炒或者凉拌嘛,简单!” “你去买菜,想吃啥就买啥,回头找我报销,咱们正好试吃一下,要是真决定要干了,还得把店里重新弄一下,起码桌椅板凳得弄几套来……” 唐婶儿还在盘算需要些啥,耀祖已经忍耐不住了,“哧溜”一下就跑远了,趁着这会儿还早赶紧把爱吃的买了,回头等傍晚买菜的大军到了,又啥都不剩了。 “妈……”许学军目送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舅子冲向菜市场,终于放弃了等家里人发现自己,主动上前跟唐婶儿打了招呼,“我回来了,还有啥活儿要我干的?” “啥活儿?”唐婶儿愣了愣,看看周遭一切都好,还有顾客排队等着买卤肉,哪怕没看到耀祖刚才提到的卤菜,可没鱼虾也好,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总不能一点儿不买就空手回家? 唐婶儿左看右看也没找到活儿,索性一指外头:“把俩孩子……不对,把仨孩子都接回来,骑三轮车去!” 许学军默默的转身去推三轮车了。 “不对,以后你干脆就骑三轮车上班得了,正好送仨孩子上学放学。我呀,回头去市里买个烧油的三轮车,突突突的开起来特别带劲儿,也能省不少力气,载个两三头猪都不成问题。” “我每天骑着三轮车上班?”许学军惊呆了。 “不然呢?天天分两拨你不嫌累,我还嫌麻烦呢。再说浩浩大了,他还胖,前头还能坐得住?小凤儿不要面子的?老叫她蹲后头框框里?还有瀚瀚……” 看着亲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堆理由,最终拍板决定:“就这么办了!” 许学军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的骑上三轮车,往城南赶去。 结果,刚骑了两步,他又给倒了回来:“差点儿忘了,今天李叔去车间找我了,苦丧着脸求我帮忙,说是二桃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不能再离第二回。他说的颠三倒四的,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光宗在跟二桃闹离婚。” 第081章 第081章 “又要离婚???” 厨房里, 唐红玫刚忙完这一茬, 本想着喝口水休息一下, 结果唐婶儿一进来就给了她这么个特大号惊悚消息。 唐红玫明显面上一僵, 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了刚才那话, 不过随后都没等唐婶儿说具体的情况,她就已经淡定了下来。 “也行啊。”她提着凉水壶给自己和唐婶儿都倒了一杯水,面色平静的道,“都说一回生二回熟的,横竖已经离过一次了, 再来一回也没啥大不了的。” 噗—— 回后头的这一路上, 唐婶儿都在琢磨怎么跟儿媳说这个事, 想了半天也只能尽可能简单明了的把事情说了,不然还能怎样?那俩口子干的事儿, 糟心到已经叫人没法美化了。 叫唐婶儿万万没想到的是,儿媳居然是这么个反应, 差点儿叫她没喝水都喷了。 “你不打算劝?”唐婶儿奇道。 哪知, 唐红玫的神情比唐婶儿还惊讶, 一开口就是反问:“这有什么好劝的?宁拆一座庙不破一门婚?还是说,为了长辈为了孩子叫他们忍一忍?妈,这事要搁在别人身上, 我一准劝,可那是光宗啊!能劝的话, 我早在他头一回闹离婚时都劝过了, 总不能再重复一遍?” 言下之意, 就算再重复一遍,最后的结局怕也是变不了的。 唐婶儿:……似乎被说服了。 事实上,唐红玫娘家的人都是类似的想法。 简单的说,离婚这事搁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天大的事情,别说近亲了,哪怕只是乡里乡亲的,能劝的都会帮着劝两句。可偏生,又是唐光宗。 那能怎样? 还能怎样? 想离就离呗,你高兴就好。 所有人默契的接受了这个消息,并齐刷刷做出了旁观的态度来,开明程度连后世自诩最开明的家庭都要自叹不如。 更重要的是,大家连这俩为啥要闹离婚的理由都懒得追究,反正一句话,你们高兴就好。 问题是,二桃她一点儿也不高兴。 这可是离婚啊!尽管提出离婚的人是她,可因为唐光宗以及二姐他们淡定的态度,她非但没达到自己的目的,还差点儿气得撅过去。 偏偏,就算她在家里又是叫骂又是打砸的,依然没人在意,就连唐光宗也秒速出门找乐子去了,横竖鹏城这边,好酒好菜最是不缺,当然也不缺漂亮女人,哪怕像二桃当年那样包装成的“良家妇女”,也照样有的是。 投其所好谁不会?现在可是市场经济了,只要有市场有需求,什么奇人奇事都层出不穷。 二桃没达到自己的目的,反而是将原本就杂乱不堪的生活,愈发搅合得一团糟。 数日后,熬不住的二桃给家里发了电报,告知自己打算离婚。 对了,这个家里,指的是她的娘家而非婆家。 依着她所想,娘家人必然会告诉老街坊唐婶儿,唐婶儿又会告诉唐红玫,再经由唐红玫的口,乡下唐家迟早会知道的,而且也会急吼吼的商量对策,阻止她和唐光宗离婚。 甭管是拿乔也好,还是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只要唐家人急了起来,二桃觉得自己一定能够如愿以偿的。 …… 真的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唐红玫该干啥还干啥,当然除了日常的卤肉外,她也有在研究其他的卤菜。 像耀祖爱吃的五香豆干就不错,最近已经上了柜台,五毛钱一块,买回家切丁切片切丝都成,既可以直接当做一道凉菜,也可以跟其他的菜炒在一起,属于便宜美味且多功能的卤菜。 除了豆干,烤麸和面筋也很不错,都是可以下锅卤的素菜。为了让这两者的口感更棒,唐红玫还特地在卤之前,先将它们油炸一遍,等表皮酥脆后再下锅卤。这样一来,吃起来格外得有层次感,叫人欲罢不能。 同样先油炸后卤的还有素猪肚,为了减少步骤,唐婶儿特地跟先前熟食店的老板娘合作,由她将原料准备好,自家以批发价收购,省时省力还能双赢共赚钱,简直就是一举多得。 其实,不光是素菜,海鲜河鲜也是可以卤的,只是因为他们这个县离河海都远得很,这年头交通还是不便,加上海鲜河鲜处理起来又格外得麻烦,就暂时不考虑水产类的了。 即便舍去了一些商品,店里的生意还是一天好过于一天。 大热天的,原本该是卤肉店一年里最冷清的时候,可因为这些卤素菜,令店里的生意大好。在卤素菜大行其道之际,卤鸭脖、鸡爪也依旧受欢迎。 在炎热的夏季里,喝着冰镇的啤酒啃着辣味鸭脖、鸡爪,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唐婶儿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得了耀祖的主意,从娘家那头请了个厨艺不错的侄女来,叫她帮着再加工卤味,回头分装成一份份的,卤菜有,卤肉也有,明明还是那些菜,可因为是什锦的,一盒里头有五六样,愣是得到了所有人的赞许。 再有就是,她想办法跟市里的啤酒厂接上了头,一开始为了试探市场,只进了十箱啤酒,一箱二十四瓶,其实数量也不算少了。本以为得想些法子才能卖掉,没想到不到一天工夫,就卖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人听闻消息特地赶来,结果却扑了个空。 就连耀祖都扼腕不已。 “婶儿啊!不对,干妈哟,这就是您做的不地道了,还是我给您出的主意呢,咋能不给我留几瓶呢?不成不成,这样可不成,您再去进一些来!” 唐婶儿斜着眼瞧他:“后头还有三瓶呢,够不?” “嘿嘿嘿,我就知道干妈您对我最好了,那我去拿了哦!不对不对,干脆我晚上留下来吃饭得了,我姐今个儿做啥好吃的?不然我去买点儿吃的,叫她帮我卤一卤?” 耀祖多精的一人,见唐婶儿已经懒得理他了,当下就脚底抹油立马开溜,回头就拎了下酒菜过来了,还央着他姐帮帮忙。 唐红玫倒是不介意,可她对耀祖拿过来的菜很好奇:“你这是随手拿的?怎么啥样儿的菜都有?” “我这不是……”惦记着吃呢,看着哪个新鲜就拿了哪个。真心话有些丢人,耀祖把话又给咽了回去,临时改口道,“还不是因为三姐你最是能耐了?甭管是啥菜,到了你手上一准儿能变成人间美味!” “也行。” 瞅了瞅手里的瓜果蔬菜,唐红玫拿了个空锅子,添卤加水,然后将素菜洗净切块备用。 其实,卤菜真的是多种多样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卤的,区别只在卤的好吃还是难吃。 唐红玫最擅长的是卤肉,但其他也无所谓,就拿今个儿这遭来说,直接弄个什锦大锅煮是最棒的。 排骨剁成差不多大小的块块,先放入沸水里烫一遍,瞅着变色了就可以捞起来放在一旁备着;大白菜、小青菜,都洗干净后放着沥水;红彤彤看着就喜庆的西红柿洗好去蒂切成小块;豆皮泡软后,拿水冲洗一遍,也是备着…… 为了吃起来更香,唐红玫还不怕麻烦的另起一锅,倒油放姜末用小火爆炒,还格外添了点儿米酒炒小排骨。 之后,才是大锅煮了,这种类似于火锅的煮法,最要紧的就是汤底,偏巧这也正是唐红玫最为擅长的,为了能卤得更入味,她特地选择了辣卤水。 等耀祖循着香味过来时,门槛上已经趴了两只。 大只的许浩,以及小只的许瀚。 “喂喂,你们堵着门口干啥呢?这可是你们舅舅我特地买来的,想吃的话……” “我妈卤的!”许浩很是不服气,还仰着头不怕死的威胁道,“小舅你要是欺负我的话,我就告诉叶老师去!” “瀚瀚想吃,小舅舅,给瀚瀚吃好不好?” 唐耀祖看看大外甥,又瞧瞧小外甥,很快就有了决断:“给瀚瀚吃,多吃点儿长得快一点。浩浩……” “告叶老师!” “嗯,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明天我就跟她说说。”姜还是老的辣,耀祖作为家里的老小,打小就被哥姐各种坑,然而现在他翻身了,终于轮到他坑小的了。 许浩懵了,他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儿,说好的小舅怕小舅妈呢? 没等许浩想明白,家里就开饭了。一大家子的人围着饭桌吃了个喷香,许浩也吃到了,就是吃得很是心不在焉,总是拿眼悄咪咪的瞧他舅,老觉得他舅正在憋大招。 唐耀祖也是坏透了,既不解释也没有继续威胁,就这么边喝冰啤边吃卤味,时不时的给大外甥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看得许浩心惊胆战的。 “行了,你别逗他了,他已经快被你吓死了。”到底是亲妈,唐红玫看不下去小弟继续欺负她儿子,解围的同时顺势转移话题,“对了,大弟又要离婚了,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离,要离赶紧离,早离早清静。”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不知道为啥,先前说了要离,隔了段时间又没动静了。等明个儿,我去邮电局给二姐去个电话。” “费那么大劲儿干啥?横竖要是真的离了,二姐一准儿会通知你的。” “谁在乎这个?”唐红玫很是诧异的看了耀祖一眼,“我是想叫二姐帮帮忙,问她还能给弄冰柜不,店里的生意可好了,我想着要是能多个冰柜,咱们还能兼卖冰啤和冰棒。” 唐耀祖默默的放下了手里的啤酒,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忽的道:“帮我也问下二姐,不光是冰箱冰柜,问问彩电能弄到不?还有电风扇啊录音机啊,都问问,能弄到的我都要,反正我不能叫小叶跟着我受委屈。” “行。”唐红玫一一记下了,遂又道,“顺便也问问光宗的事,要离不离的给个痛快话呢。” “对对,是该问问,我这半个月里,没少在工地上碰上李叔俩口子,见到我就抹眼泪,还老拉我去旁边说话,不知道的人还道是我欺负了他们呢。” 唐耀祖边吃边说,看他那吃得无比欢快的模样,丁点儿都看不出来他有多困扰。当然,事实上也的确没有,毕竟工地上都是熟人,不是耀祖这边的亲戚,就是机械厂那边的人,说白了,这年头招工都是优先考虑自己人的。李家那些事儿,谁还不是心知肚明的? 李家愁云惨雾的,偏偏女儿女婿远在南方,更要命的是,感同身受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存在的,他们再愁,别人也权当是个笑话,最多也就是在茶余饭后拿来打发时间用。 唐光宗和李二桃嘛,百年好合就是放过了别人互坑而已,假如真的离了也好,省得冷不丁的又抽一回,他们自个儿看着不累,旁人瞧着还替他们觉得累呢。 就在大家一边觉得这俩祸害终于放过了对方打算坑别人去了,一边又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只等着回头看一出好戏。偏偏,有人还真的对此上了心。 许学军听人说他弟找他,还道是耀祖有什么急事,快步赶到了厂门口的传达室时,却惊讶的发现,来人根本不是唐耀祖,而是他堂弟许建民。 “哥……”许建民垂头弓背的站在许学军跟前两步远的地儿,搓着手满脸都是为难,欲言又止的说,“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过来问问。” “我本来是想问问大伯娘的,可我怕她忍不住告诉我妈去。哥,我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就告诉我,二桃是不是要离婚?” “是真的吗?” 第082章 第082章 许学军沉默的看着他, 迟迟没有开口。 对于这个堂弟, 可以说这些年来, 都是比较陌生的,毕竟唐婶儿当初为了保住自家的房子、厂子里的职位,还有许学军父亲的死亡赔偿金, 不得已跟婆家彻底撕破了脸。当然, 这个事情跟许建民的关系不大, 那会儿许学军都还没上学, 他更是个小孩子了。 上一辈的恩怨,没必要延续到下一辈来, 反正许学军是这么想的,可尽管如此, 堂兄弟两个还是形同陌路。 “堂哥!哥!你倒是跟我说说啊,你放心, 假如二桃过得很好,我一定不会去打扰她的,可我这不是听说……” “你听说了什么?” 许建民先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又是在原地打转转, 又是抓耳挠腮的,就想着怎么撬开许学军的嘴。可等许学军真的开了口, 他反而愣住了。 听说了什么呢? 犹豫了半晌, 许建民道:“听说二桃和她后来找的那个在闹离婚, 好像后头那个爱赌?还是别的什么问题?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 就是听人说的, 说二桃又要离婚了。” “她离不离婚,跟你有什么关系?”许学军一脸的冷漠,他很烦二桃,但因为那是妻弟的媳妇,又是相隔千里,平日里根本就见不着面,所以尽管不待见二桃,他也没说什么,生怕叫唐红玫太过为难。 也因此,在听说二桃又要离婚时,他是很乐见其成的,巴不得回头就听到离婚的消息。可到了这会儿,他又改了主意。 许建民是玩不过李二桃的…… “哥,我、我这不是随口问问。”许建民尴尬极了,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刚才说的话。 县政府大楼位于县的中心地段,离百货商店倒是不算远,可到城南的机械厂却着实不算近,他家又不住在这片,特地赶过来的目的早已不言而喻了。 许学军见堂弟彻底没了声儿,这才开口:“你跟她已经离婚了,不管她以后过得是好是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再打听她的事情了,要是还有下次,我会直接去找婶子说的。” “你别……好,我不会了。” 许建民也算是抱着希望前来,最终却是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可头一次把人怼回去的许学军却并不感到高兴,他很清楚对方根本就不是真的放弃了。 突然觉得,让俩祸害百年好合也挺不错的,至少比叫他俩分开后再去祸害别人来得强。 …… 彼时,唐红玫正在邮电局里跟二姐说话。 她先说了最近县里流传的消息,源头是再明白不过了,肯定是李爸李妈传开的。他们倒未必有坏心,估计就是想叫二桃婆家人知道一下,能劝和的劝和。毕竟在老一辈儿人看来,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确的,哪怕真的过不下去了,也不会提离婚的。 唐红玫疑惑的是,上次收到二姐来信时,并没有提到这个事儿。 事实上,二姐确实不知道。 “离婚?什么时候的事儿?他俩又吵架了?还是打架了?”二姐那头似乎在忙,隐约传来纸张反动的声音,还有旁边人小声请示问题的说话声。 “二姐你忙吗?不然回头我再跟你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噗……”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二姐把电话听筒拿开一会儿后,才再度开口:“红玫呀,我都不知道你现在这么有趣了,不是什么大事?光宗都要闹离婚了,不算大事吗?” “一回生二回熟嘛,再说离婚也得分人,光宗是不咋地,可他媳妇也没好到哪里去,分了挺好。” “也是,弟弟又丢不得,弟媳就无所谓了。” “那二姐你……” “没事的,我这边天天就这样,说几句话而已,不耽搁的。不过,这回恐怕得叫你失望了,他俩没离婚的意思,让我想想,嗯,我猜应该是先前二桃想在鹏城买个房子,被我驳了,又跟光宗闹了一场,结果光宗暴脾气上来打了她两下……我猜就是这个事儿了,她气不过想用离婚当威胁罢了。” 唐红玫一阵沉默。 二姐说的是轻巧,三言两语就把一桩闹剧给带过去了,可想也知道,真实情况决计没那么简单,毕竟二桃是个能把前夫家和娘家都搅合得鸡飞狗跳的人。至于光宗打人,肯定是不对的,可问题是光宗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为什么非要去挑衅他呢? 还有买房子…… “光宗叫二姐你给他买房子?”唐红玫有点儿不敢置信的开了口。 “不是光宗,是他媳妇!光宗那小子想不到这种事情的,他是有地方落脚就成了,平日里总是惦记着吃好喝好,再不济就是跟着他那些哥们去舞厅搂着姑娘跳舞……算了算了,瞧我这张嘴,反正这些事儿你不用管,你二姐我又不是个傻的。” 唐红玫听出了二姐不欲多谈这个事儿,最开始她还不太理解为什么,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了前年的事情。 “是二姐你借我钱买房子的事情叫她知道了?” 电话那头,二姐无奈的苦笑着:“没想到啊,我妹子这么聪明。不过你真不用在意,我借给你钱是因为知道你肯定会还给我的,再说借钱本来就是自愿,还能逼着我借不成?这当姐姐的,帮弟弟妹妹一把是应该的,可谁也没说还要帮弟媳?就让她跳脚去,最好哪天没了耐心直接离婚,我还要谢谢她呢。” “这……这日子,唉,怎么就这么糟心呢。” 隔着千山万水,唐红玫都感觉到一阵无力,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想要钱没毛病,毕竟现在又不是早几年了,没票证捏着钱也没处花。眼瞧着这两年各色新奇又方便的家电越来越多,还有款式新潮颜色鲜艳的成衣鞋包,更别提越来越多的饭馆小吃店了。 钱是个好东西,也确实能换回各种各样的心仪之物,可唐红玫却不认同二桃的做法。 想要钱,你自己去挣呢,只想花钱不想挣钱,天底下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末了,二姐又问了小凤儿近况,还托唐红玫有空去江家瞧瞧她小闺女,又问还缺啥不,她这边生意越做越大了,基本上就没有她弄不到的东西。 “我婆婆说,方便的话再弄台冰柜,不过不强求,实在是麻烦就算了,横竖现在将就着也是够用的。倒是耀祖,他现在对小叶上心得不得了,非说要弄到大彩电、电冰箱啥的,才结婚。” 二姐咂舌不已:“耀祖可以呀,你回头帮我问问他急不急,要是不急的话,等再过两个月,我给他弄个进口大彩电去,十八寸的!” “不着急的,他俩四月才订婚,估计最快也要明年正月才结婚了。” “那行,旁的东西我帮你弄,到时候发电报给你。” 姐俩又说了几句,主要是唐红玫说娘家的情况,毕竟鹏城那头,二姐是肯定过得好的,光宗想也知道又是各种瞎折腾,至于别人,唐红玫也就没问。 待她从邮电局回到店里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许学军和仨孩子都还没回来,她便先去后头厨房看了看。 “跟你二姐说完了?放心,我盯火候还是没问题的。”唐婶儿一脸的自豪,“对了,我想好了,咱们店里再订十套桌椅,你觉得咋样?够不?” 唐红玫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问二姐说了什么,毕竟这算是自己娘家的破事,遂点头:“妈你拿主意就成,再说桌椅又不是钉死的,回头万一不过用了,再叫人打也使得。” “也对。” 正好一批卤肉出锅,婆媳俩开始忙碌起来。 夏日里天时长,加上这几年各种娱乐活动都开始慢慢多了起来,以前是天一黑就没了人,现在晚上七八点钟外头还是热热闹闹的。而家里的卤肉店,自打开始兼卖酒水以后,愈发客似云来了,搁在以前这个点,就开始处理存货了,现在却还得上几锅新鲜的卤肉。 忙活中,唐红玫也顺口把从二姐那头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婆婆。 严格来说,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儿,可真要说出口也没啥,毕竟这回无理取闹的人是二桃,又不是光宗。 只是等她说完以后,唐婶儿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直到卤肉都送到了前头店里,俩人又再度回来收拾厨房,兼准备今天的晚饭后,唐婶儿这才幽幽的开了口。 “这以前,我见过当儿子的逼着爹妈拿钱出来买房子娶媳妇的,那会儿我就想,生了养了还不够?真是欠的。可说真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当弟媳的,逼着已经嫁出去好多年的姑姐拿钱出来买房子的。” 真的是长见识了。 不过片刻后,她就跟唐红玫想到了一块儿去:“是因为叫她知道了你二姐以前借过咱们钱?” “应该是。”刚才是二姐安慰了唐红玫,现在却是轮到她来安慰婆婆了,“借钱没啥,只要对方愿意就成,再说咱们那钱早就还上了,叫人知道了也没啥。” “也对。” “而且听我二姐的意思,光宗媳妇不是想借钱,应该是想叫她帮着出钱给个房子送给他们。” 唐婶儿:………… 忽的伸手抹了一把脸,唐婶儿由衷的说:“不管你那个大弟是不是好人,我还是挺希望这俩口子离婚的。” “我也是。” 等许学军领着仨孩子回家时,路过厨房,就听到他亲妈和媳妇有志一同的说出了心里话。 许学军:…………我也是。 叮嘱小凤儿领着俩傻弟弟往堂屋去,许学军走进厨房,也没个铺垫,就这么直筒筒的将许建民特地去厂子里找他的事情说了出来,砸了他亲妈媳妇一脸懵圈。 “我这几十年是白过了?许建民那小兔崽子本事可真大啊,还惦记着二桃?他妈也是个废物蛋子,这么多年了,咋还没给他相看好媳妇呢?随便往大街上找一个,还能比不上二桃那搅家精?” 唐婶儿边说边把手里的剁骨刀挥舞得赫赫生风,还眯着眼睛危险的看向许学军:“亏得建民是我侄儿,要是我儿子……” 许学军求生**很强的往门外走了两步,斩钉截铁的道:“我不会!” “这婚离不了,二桃是拿这个威胁人来着,建民怕是要失望了。”见许学军一副随时想要夺路而逃的模样,唐红玫忍着笑出言相帮,“其实事情很简单,二桃想要我二姐出钱给她在鹏城买个房子,我二姐不乐意,所以她就威胁要离婚,结果……光宗并不吃这套。” 最后那句话,唐红玫简直就是叹息一般的说出来的。 唐光宗是啥人呢?打小只有他把被人气死的,连唐爸都威胁不了他。只能说,二桃这回用错了手段,非但没达到目的,还挨了好几下打,就是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调节了心态,继续跟光宗过日子的。 “具体情况我没问,二姐也懒得说,反正现在那俩已经和好了。”唐红玫总结道。 许学军点了点头:“挺好的,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俩能不能百年好合暂且不提,许建民却还是没能躲过这一遭。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瞒就能瞒得住的,就算许学军只告诉了家里人,问题是,许建民去机械厂,又托人叫了他哥,俩人还是在门卫说的事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稍迟了两天,许妈就风风火火的来找唐婶儿了。 偏巧,唐婶儿不在家,雇员是认识许妈的,见她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看着不像是来闹事倒像是家里出了事,就去叫了唐红玫。 唐红玫一见到许妈,就猜到了是什么事儿。 “我大弟和他媳妇好着呢,婶子你别听旁人嚼舌根。” “真的???” 很难形容许妈如今的状态,论年纪,她比唐婶儿还要小个三四岁,论经历,因为丈夫能干儿子争气,其实她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好,加上她娘家条件也不差,整体看来,她比唐婶儿要年轻精致不少。 可那是以前了。 算算日子,唐红玫还真有两三年没见过她了,大概的样子肯定没变,可她整个人却是苍老了不少,以前还是满头乌发,现在却是两鬓斑白,因为个子矮的关系,唐红玫还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头顶也是一片银白。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许妈不光挂着两个浓重的眼袋,甚至整张脸上都写着颓废、沮丧以及焦急失措。 “当然是真的。”唐红玫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流,索性径自说道,“他俩好着呢。” 许妈还是挺愿意相信她的,当下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不停的高呼庆幸。可不到片刻,她又抹起了眼泪来。 “学军媳妇哟,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苦命呢?建民那孩子打小就听话,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往常我听人说,有了媳妇忘了娘,还道我家建民肯定不会这样的,我是他亲妈我还能不清楚吗?” “谁知道呢!李二桃那没脸没皮的东西,他俩都离婚了,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儿?说离婚的是她,不放过我家建民的还是她,她这么做也不怕遭了报应!” “我家建民啊……” 唐红玫黑着脸看向她,见她越说越过分,干脆出声打断道:“我不管二桃本人怎么样,可就这个事儿论起来,我不觉得错在她。” “你说什么?” “据我所知,二桃自打离婚后,就再没踏上过你家门槛,也从没提过前夫家的一星半点。别说她现在没打算离婚,就算真的离了又怎么样?你确定她会跟建民复婚?” 许妈惊呆了。 唐红玫又问:“是谁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变着法子蹉跎她?不给她饭吃,叫她大冷天的拿冷水绞帕子干家务?你也是生过孩子的,你会不知道这么做对身子骨伤害有多大?她本来胖成了两个人,不到一年就瘦成了人干,是谁干的?” “她生了闺女啊!”许妈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了这句话。 “别提她闺女,十金到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这些年来,你这个当奶奶的,看过她吗?还有许建民那个当爹的,给过她一分钱吗?二桃这人再不行,起码她没把闺女扫地出门!” 许妈目瞪口呆。 怪只怪她对唐红玫太不了解,毕竟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加上以前见面时,唐婶儿基本上都在的,偏偏唐红玫习惯了凡事都听婆婆的话,弄得许妈一直认为这人是个面团子,任人捏圆搓扁的那种。 “可这……这她生了闺女啊!她生了闺女,害得我们老许家连个传宗接代的男丁都没了,我还要给她钱?她不想养闺女,丢掉好了,我又没拦着她!”许妈忽的灵光一闪,“要是十金没了,我家建民是不是还可以再生一个?” 唐红玫差点儿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伸手戳到了许妈脸上:“出去!” 本来就是在店里,这档口虽然还不到生意最兴隆的时候,可店里的人依然不算少,连带雇员加食客,起码也有十来号人。 全程目睹或者只听了半茬的人,都面露气愤之色,重男轻女是很普遍的,可像这样明晃晃的盼着亲孙女去死的,抱歉,至少他们没见过。 许妈还要开口,雇员先把她赶了出去,气得她破口大骂:“你们知道个啥!我是你们老板的妯娌!她弟媳妇儿!就算她本人在场……” “我在场咋了?”唐婶儿就跟个背后灵一样的出现在了店门口,吓得许妈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你可给我站稳了,万一摔死在这儿,多不吉利。” “你你你!” “年轻也不大啊,怎么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赶紧去看病,早点儿看兴许还有得治。”唐婶儿都没动气,只凉凉的说了两句,就把许妈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转身甩着手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等她走了,店里也恢复了平静,当然也有人忍不住七嘴八舌的讨论起刚才的事情来。 唐婶儿叫上唐红玫往后院去了,边走边问:“你怎么跟她吵上了?” “妈你没听到她说的话?” “没,我就看到你跟她对上了。”唐婶儿一派淡定,“她说你啥了?看把你给急的。” 听到婆婆这么说,唐红玫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动于婆婆无条件站自己这边,还是应该先告状。 迟疑了一下,她简单的把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唐婶儿:………… 奇葩年年有,今年咋全叫她给撞上了? “妈,我这算是得罪她了吗?”到底是亲戚,还是近亲长辈,唐红玫冷静下来后,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得罪就得罪呗,你又没打她,嘴巴长在你脸上,说两句咋了?再说了,长辈不干人事在先,还不许小辈说嘴?想当年啊,我差点儿跟我婆婆掐起来了,就算最后没真的动手,我也把她气得小中风了。”唐婶儿淡定极了,安慰道,“红玫你放心,没事儿的,大不了也就是彻底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怕啥。” 说完,她还小声的逼逼了一句:“不来往挺好的,跟傻子待久了还不定会不会变傻子呢。” …… 谁也不知道许妈回家后是怎么编排唐红玫的,事实上就连唐红玫本人都不在意这个事儿,也就是从那天以后,别说许妈了,连许建民也再没有出现在店里过。 唐婶儿觉得这样挺好的,是应该离傻子们远一点,省得被传染了。 又约莫十天后,早先订做的桌椅送来了,唐婶儿带着人连夜打扫归整,次日一早,挂出了新的牌子。 除了原先的熟食卤菜外,又多了一溜儿的菜单,这倒不是重点,毕竟先前就已经在卖什锦卤菜的,重点是,现在允许堂食了。 一旦改成堂食,端菜的服务员是少不了,还得添置碗筷盘碟,回头还得招人负责专门洗盘子等等。 好在,这些事情并不用唐红玫操心,反正她只一转眼,婆婆就把一切都搞定了。 等过了几天到周日时,唐耀祖领着叶老师来这边解解馋,结果看到焕然一新的店铺时,佩服唐婶儿行动力的同时,也差点儿没惊掉眼珠子。 “婶儿你可真能耐啊,这才几天工夫,就都办妥当了?还真别说,现在这么一弄,看着真挺好的,比国营饭店看着都强。这样好了,等我结婚的时候,我在你这儿摆酒,你看咋样?我……哎哟!” 光顾着逼逼的唐耀祖遭了报应,叶老师快狠准的往他腰间掐了他一把。 唐婶儿笑眯眯的看着这对年轻人,指了指挂墙上的菜单:“叶老师,你想吃点儿啥?有没有忌口的?对了,我这回除了批发了啤酒外,还顺带捎了不少果汁汽水来,你要喝不?尝尝,别客气,听说味儿还挺不错的,年轻姑娘们都爱喝。” “婶儿你……”唐耀祖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好了他给唐婶儿当干儿子呢?这就是干儿子的待遇?那还不如回到当亲戚的时候呢!! 等下回他跟许学军碰面时,忍不住吐槽了这一茬,万万没想到许学军却是一脸的淡然,干儿子也是儿子啊,儿子不就是这个待遇吗? 许学军:……你对咱妈是有什么误解吗? 唐耀祖还想吐槽,关键时刻他想起来了! 这桩婚事是唐婶儿帮着牵线搭桥的啊!哪怕唐婶儿跟叶家父母不算熟悉,却跟中间人关副校长熟得不能更熟了。所以,还能怎样? 屈服。 只这般,转眼间就到了暑假里。 这一年的期末考试,小凤儿依旧是稳稳的第一名,双百分,当然还是并列第一,听说他们班有七八个同学都考了双百。至于许浩,似乎是被未来的小舅妈吓到了,难得的用功起来,终于把自己成功的怼进了前二十名。 尽管如此,许浩依然哭唧唧。 “妈,下学期我们是不是会换老师了?上学前班的时候是张老师,上一年级就换成了叶老师,等下学期我上二年级了,肯定又会换老师的,对不对?” 唐红玫并不清楚小学的师资情况,见儿子挂着两泡眼泪满脸委屈的问自己,想了想便道:“回头你自己问问叶老师不就结了?” 许浩吓得差点儿没把眼泪给逼回去:“不不不,还是算了,反正下学期就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赶紧给自己谋求福利:“妈,我今年暑假还能去姥家吗?姥上回过年还跟我说,她可想我了!” “你想去就去,记得把作业本带上。到时候,我叫你小舅把你们仨都送过去。”唐红玫忽的想到一个事儿,“还是我领你们去,顺道瞧瞧小鸾儿,你二姨在南边也怪挂念她的。我记得商业街那头前不久开了家新照相馆?不然这样好了,咱们把小鸾儿接过来,先带她在城里玩两天,回头拍了照洗出来寄给你二姨,你说咋样?” “好啊好啊,我喜欢拍照!”许浩高兴极了,拍着胸口保证道,“到时候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你只要不闯祸就可以了。” 当天,唐红玫就把这打算跟家里人说了,次日她先一个人回了一趟娘家,提了两双平时抽空纳的鞋子,又拎了两斤卤肉。先看过唐爸唐妈以及爷奶,陪着他们吃了一顿饭后,这才转道去了江家。 正当午时,江家人倒是齐全,全都聚在堂屋里吃饭,见唐红玫过来,江母跟她打招呼:“她妹子,是不是学校放假了?你回头叫耀祖把小凤儿送你妈那儿,我去领她回来就成。” 唐红玫笑着问了好,随后说了自己的来意,又提到一事:“小鸾儿也不小了,婶儿想过没她念幼儿园的事儿?” “你又想把她接走?”江母很是诧异,“我倒是没啥,你婆婆都不骂你的?” 因为先前商量妥了,甭管俩孩子在哪儿,该给的生活一样都会给。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江母很是无所谓,横竖她完全不担心自家孙女叫人欺负了去,钱白拿,还不用管孩子,多划算啊! “我会说这话,当然是跟家里人商量过的。不过,也没那么快,幼儿园跟小学一样的,都是九月份开学,暑假里还是要拜托婶儿你照顾着。” “我自家孙女有啥照顾不照顾的。”江母一脸的无所谓,“行,反正到时候你来领孩子就成。” “还有个事儿。”唐红玫索性也说了领小鸾儿去县里住两天,江母接受良好,匆匆扒了一口饭,就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递给了唐红玫。 小鸾儿跟唐红玫不熟,不过乡下的孩子都是地头上疯玩长大的,完全不怕生,见状也好奇的看过来,等听说唐红玫是来带自己进城里玩的,又见奶奶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当下欢欢喜喜的搁下筷子奔了过去。 “城里好玩吗?有糖糖吃吗?我姐姐在吗?” 唐红玫好笑的回答了她的话,拎着包裹抱上她就告辞出了门。 江家的人除了江母还有点儿反应外,其他人该干啥还干啥,一副淡定到不行的模样。 只是等这天晚上,江老二差点儿被他媳妇打死。 “一样都是丫头片子,怎么小凤儿小鸾儿都可以进城上学?咱们家俩闺女就要窝在地头上玩泥巴?你和大哥还是亲兄弟呢,两家的娃儿还不都是一个样儿?咋就还真分了个高下?” “大嫂也太过分了,明明这么有钱,多帮咱们出点儿钱咋了?真的是越有钱越抠门,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这要是她生的是儿子,那我也就忍了,现在凭啥呢?一样都是丫头片子啊!” “江老二!你又装哑巴是不?你自个儿想想,回头等你哥那俩闺女上完小学上初中,上完初中考了大学,我们那俩闺女呢?随便找个人嫁了?” 江老二闭嘴不说话,心里却道,还考大学呢,能考上高中都算有本事了,老娘们瞎扯淡。 尽管他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可他媳妇一见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猜到他一定没好话,气得直接扑上去又是掐又是挠的,愣是把已经睡着了的双胞胎闺女吓醒哭了起来,当然也惊醒了隔壁的江家老俩口。 对于小辈儿们之间的攀比,江父也许还迟钝了点儿,江母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可她依然没打算从中调节,只冷眼看着,哪怕今个儿晚上又闹了起来,她还是没理会。 “闹闹,又不会赚钱又不能生儿子,有本事你就闹,闹大了也离婚带着孩子走,我就不信我儿子还能娶不到媳妇!” …… 这些事儿唐红玫就不清楚了,她只带着俩儿子俩外甥女在县里玩了一圈。 这年头的县城,能供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并不多,充其量也就是逛逛商店买点儿好吃好喝的哄孩子。像游乐场、儿童乐园、街心花园之类的地方,市里倒是有,可他们这个小县城里全都没有。倒是幼儿园里有几个大型玩具,滑滑梯、秋千架之类的。 幼儿园放假比小学晚,唐红玫还特地带着小鸾儿去接许瀚,乘机叫她在里头转了一圈,也玩了一会儿。就这么点工夫,小鸾儿已经高兴坏了,恨不得就此留下来不走了,听说能来这边上学,更是把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直嚷嚷着要来。 唐红玫见她确实不反感,就领着她去园长那边报了名填了表格,又拜托老师把她安排到了许浩那一班。当然,现在还不入园,毕竟离放假没几天了,还是得等到九月开学再说。 之后,几个孩子都去拍了照片,只是洗照片需要几天时间,唐红玫没让他们干等着,托正好要回家帮着干农活的唐耀祖顺道把四个娃儿都捎了回去。 其他仨小只都还好,许浩差点儿没吓得背过气去。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唐耀祖要领着同样放假了的叶老师回家探亲,本来高高兴兴准备去姥家大玩特玩的许浩,在看到叶老师的那一瞬间,吓得都怀疑人生了,随后一路上安静如鸡。 唐耀祖还故意逗他:“哟,今个儿不皮了?那棵树看到没?去年你上树掏鸟蛋,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弄下来,可累死我了。你看,上头又有鸟坐窝了,里头肯定有鸟蛋,你今年还上不上?敢不敢啊?” 许浩:……不敢不敢。 本来嘛,许浩想得可美了,根据他的猜测,等新学期开学以后十有八.九又要换新老师,所以就算有两本暑假作业要写,他也完全不怕。 去年的暑假作业写了也是白写,那今年就干脆不写嘛,好好的玩,痛快的玩,可劲的玩,上蹿下跳上天入地的玩!!! 抱着这样的想法,就算他把作业本带上了,依旧没打算写。关键证据就是,他根本没带铅笔橡皮,就是把作业本带上装个样子,到时候怎么带来的再怎么带回家。 然而,世事难料…… 唐耀祖是回家帮着干农活的,可他舍不得叫叶老师弄粗了手,本来还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好,现在就好了,现成的就有! “干脆这样好了,你辅导浩浩写作业?顺便再看着点儿瀚瀚?” 江家小姐俩是不用管的,江母听了消息就把俩孙女带回家了,不过估摸着以小凤儿那黏糊性子,十有八.九会领着妹妹来找亲爱的叶老师。 耀祖觉得自己的想法特别棒,干农活太苦太累了,可人都来了,总不能一直歇在家里,那成什么样子了?自家人不说,外人也是要说闲话的。 不光耀祖,唐爸唐妈也是这么想的,又因为家里还有个孩子,唐妈索性把光宗的大儿子也交了出来,她自己烧饭洗衣砍柴喂猪,把一切家务活都扛着,对外还道小儿媳妇真是好,又能干又孝顺。 “这家里家外的活儿不算啥,横竖都是干惯了的。要我说,最麻烦的就是管那几个皮孩子。文哲本来就闹腾,再来个浩浩,这俩去年差点儿把屋顶给掀了,现在瀚瀚也大了,哎哟我这把老骨头都能叫他们给折腾散架了。” “你说呀,人就这样,孩子们没在跟前,想得慌。现在一窝蜂来了,又闹得我头疼。还好,还有有小叶帮我。” “小叶啊,她可真有本事。浩浩多闹腾一孩子,叫他坐一会儿都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可她随便说一句话,浩浩就坐稳当了。” “是啊是啊,要不怎么说是文化人呢,文化人就是比咱们泥腿子有本事,熊孩子到她手里就是乖乖听话的,让坐好就坐好,让写作业就写作业,连浩浩那皮得要命的都能给收服了!” 许·皮得要命·浩:………… 爸爸,浩浩想回家!! 哇—— 第083章 第083章 忙起来的时候,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一转眼, 又到了年关时。 跟往年一样的是,二姐他们再一次在腊月中回到了久违的故乡。不过, 也有跟以前不同的地方, 譬如这一次, 他们带来了不少东西,提前联系了唐耀祖, 让他找了好几辆大车才堪堪把东西拉回来的。 一台大冰柜是帮唐红玫捎带过来的,本来当初说的是夏日里要用, 无奈冰箱、冰柜比彩电还枪手, 加上唐红玫希望能有个大容量的,饶是二姐也很难抢到手, 因此耽搁到了现在。 不过这也不妨事, 这年头家电质量绝佳,用个十几二十年都不成问题,哪怕今年用不上, 明年入夏后仍旧可以接着用。 前两月,唐婶儿又托二姐买了个彩电, 国产的, 相对便宜一些,倒不是特地买来给家里人看的,而是她无意间发现, 街面上有商铺买了电视机摆在店里, 一下子门庭若市, 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人气全来了。 撇开这两样东西外,唐耀祖也占了不少。 他跟叶老师的婚事定在了正月十八,虽说房子还没着落,可比起房子来说,家电更难弄到手。因此,他便托付了二姐,早不早的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彩电、冰箱、电风扇、缝纫机、手表、自行车…… 除了自行车是他自己买来的外,其他都是二姐想法子帮他弄到的,手表则一口气买了一对,沪牌的男女对表,看着别提有多洋气了。 当然,二姐他们带回来的还不止这些,还有给两家老人准备的东西。 再一个就是,唐家打算年后重新盖房子。 老一辈的传统本来就是有钱了安家置业,这年头土地无法买卖,房舍也没太大必要,毕竟唐家那院子还是很大的,就是看起来旧了些,有好些年没修缮了。 这次,由二姐牵头,他们姐弟五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下,准备各家都拿出一点儿钱来,也不打算修缮了,直接推平了老屋重盖房子。 “村长家是二层半的小楼,咱们也不用太突兀,就学他们家好了。一楼二楼都是四大间的屋子,三楼盖一半,回头晒粮食也方便。” 早在不知不觉中,二姐成了姐弟五人中的领头人,这也是因为大姐离娘家远,又是个相对比较软和的性子,至于底下那仨,包括唐红玫在内,都是没胆子跟二姐叫板的。 见二姐已经决定好了,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只大姐微微有些迟疑:“盖二层半小楼的话,得花多少钱?二妹,照理说我是大姐,该我出大头,可你也知道我家那情况……” “大姐,我们家能把生意做大还不都多亏了大姐夫?再说了,我也知道其他家都不富裕。这样好了,你们看看,能出多少都随意,剩下不够的都由我来出。”二姐说着,先拿眼瞥了下唐光宗,“我有两个月没给光宗发工资了,还有过年的红包也没给他,这些加一起就当是他出的钱好了。” 唐光宗心虚的笑了笑,默默的往旁边让了两步,算是默认了二姐的做法。 见他这副样子,大姐和唐红玫瞬间明白这小子又不知道干了什么糟心事惹毛了二姐。不过想想以前发生的事儿,姐俩十分默契的选择视而不见。 这时,耀祖开了口:“二层半的小楼我也能盖,回头我拉兄弟们过来,除了他们的工钱,我保证一分钱都不赚。对了,我还能出两百块钱,多了恐怕不行,前头花了太多钱了。” 二姐无所谓:“成,横竖到时候盖房子也得你看着,多用点心就成。” 耀祖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之后,大姐也出了两百,唐红玫在跟婆婆商量后,拿了五百块出来,同时也跟二姐说好了,真要是差得多,她还可以拿钱出来。 修房子的事情,就直接托付给了耀祖。其实,农村修房子造价并不高,因为都是乡里乡亲的,多数人还连着亲,到时候吆喝一声,多的是人过来帮忙搬砖砌墙,家里只要准备一日三餐就成,在人工费上可以省下很大一笔钱。 时值腊月,肯定不适合动土,但可以提前预备起来,像砖瓦木头之类的,完全可以现在就准备好了,等来年开春土地化冻就可以开工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姐弟几人又都各自散去。 大姐和二姐反而成了最轻松的人,尤其是大姐,因为大姐夫又去值班了,过年都不回家,她索性带着儿女提前回了娘家过大年。也亏得现在不兴以前那套,她婆家自认亏欠了她,没说啥话,她也乐得陪爸妈爷奶过大年。 至于其他仨人,都忙得很。 唐红玫要顾着自家的店,本来就不容易脱身。耀祖因为熟悉建筑市场,得提前把该买的材料都准备好,原本光宗是可以休息的,无奈他之前不知道干了什么事情惹恼了二姐,被逼着跟耀祖一起去采买原材料,大冬天的风雪里跑来跑去,还不敢反抗。 每次看到光宗被二姐使唤得滴溜溜打转,唐红玫就忍不住想笑。 “一物降一物对不对?”大姐看了眼已经跟表兄弟姐妹们玩疯了的一儿一女,优哉游哉的跟唐红玫聊天,“店里的生意怎么样?你婆婆还是老样子?等下就要回去了?啥时候再过来?正月里?” 一大堆的问题一下子被抛了出来,砸得唐红玫愣是有半晌不知道咋说,缓了缓后,才一一回答了大姐的问话。 大姐今个儿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刚得了回答又道:“你知道光宗又干了啥不?二妹火气那么大,保不准他又作死了。” “不是保不准,是肯定。”这点自信唐红玫还是有的,想了想后,她便说出了半年前那桩事儿,也就是光宗和二桃闹离婚那事。 没想到,听了唐红玫的解说后,大姐非但没有半点儿惊讶的神情,反而兴冲冲的道:“闹离婚?那咋没叫他们离成呢?离啊,赶紧离,麻溜儿的离!” 唐红玫:………… 被亲妹妹一脸无语的看着,大姐似乎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么说不大地道,尴尬的轻咳一声,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那俩口子又不是才十七八,都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闹离婚。这话是能乱说的?很多东西,都是说多了才成真的。” “那咱们也没法子呢。” “也对。啧,那俩麻烦精。” 姐俩都相当得有自知之明,在确定离不离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之后,就果断的抛弃了这个话题,转而说了别的。 已婚的,尤其是孩子们都逐渐大了,谈孩子的学习问题是在所难免的。 大姐家的大儿子,来年九月里就要上初中了,只是他成绩实在是一般,好在铁道局也有子弟学校,又因为大姐夫在单位里还算能说得上话,到时候倒是能走走门路,把孩子往好一些的班级送过去,给他找个严师应该会好很多。 因为家里同样也有个学渣儿子,唐红玫听了这话后,感触颇深,不过她还是很庆幸的。 “幸好耀祖跟叶老师谈了对象,浩浩现在学习自觉多了,就拿上回暑假来说,我还道他又会像前年一样,怎么拿走怎么带回来。没想到啊,他居然认认真真的把暑假作业都给做了,非但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还写了一本字帖。这回寒假也一样,这才刚放呢,他就乖乖的拿了作业本开始写,别提有多主动自觉了。” 大姐闻言很是羡慕:“真好啊,不像我家那个,成天就想着玩玩玩,每天晚上写作业我都得坐在他旁边。可你也知道,我也就念了几年小学,早先还算看得懂,这两年可累惨我了。偏他爸还总是值班、出差的,根本没空管孩子。” “兴许再大点儿会好了?” “我也只能这么想了。对了,听妈说,小凤儿的成绩倒是很好?” “从上学起,她就一直考双百拿第一,除了体育课一般外,其他门门功课都是最优秀的。你说,都是孩子,我家那个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唉……” 提起家里的小孩崽子,俩当妈的都是满腹苦水无处诉说,偏外头的孩子们倒是玩得起劲儿,哪怕腊月里已经很冷了,他们也完全没有回屋取暖的意思,上蹿下跳跟一群疯猴子似的。 没多久,刚才回了一趟婆家的二姐又转回来了,见亲姐亲妹聊得欢,她好笑的问:“背着我说什么体己话呢?来,也叫我听一听。” “说孩子们呢,夸你有个能耐的好闺女。” “对对,我和大姐都羡慕小凤儿懂事听话,学习成绩还那么好。我看呀,咱们家要是能出个大学生,肯定是小凤儿了。” 二姐笑了笑,转瞬又叹起了气:“合该叫我摊上一个省心的闺女,不然要是再来个像光宗这样不省心的,我还不早就给气死了?对了,说出来也许你俩不信,光宗和他媳妇又闹离婚了,你们都没瞧见刚才李安妮拉着个脸,一声没吭就抱着孩子进屋了?我也是服气了,真希望他们赶紧离啊!” 第084章 第084章 正常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天生喜欢各种作死呢?可反过来,也许在那些酷爱作死的人看来, 他们才是最奇怪的也说不准。 就拿二姐来说, 她现在是越来越后悔当初带着大弟唐光宗去南方了。 她嫁得早,哪怕婆家离娘家并不远, 可嫁了就是嫁了,加上当时还是人民公社制度, 她对外得下地赚工分, 对内还得忙活家务活, 怎么可能有空管娘家的事情。 再说了,人本来就是善变的。 曾经的唐光宗,也许只是相对任性了点儿, 毕竟他是父母盼了好多年才得来的宝贝儿子,淘气也好骄纵也罢, 只要没过线, 长辈们只会觉得别样的有趣,根本就不认为会出什么事。 直到, 二姐得了父母的托付, 让唐光宗跟着江诚安去了南方。 南方…… 在特定的时候,南方这个词并不是简单的象征着南部城市,而是指在改革开放的热潮中,最先富裕起来的沿海发达城市。没亲自去感受过的人完全想象不出来那边有多繁华, 事实上, 就拿他们这个小县城来说, 也许得再过个十几年才能赶得上那边的经济发展水平。 哦不,人家也在发展,所以应该是永远也赶不上。 二姐最初没那么深的体会,也就是在这两年,随着自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自己也愈发的忙碌起来了,又因为他们坚持每年过年前都回家乡,两下一对比,那感触太深太深了。 “唉,说起来也是怨我,早知道还不如放他在县城里寻份活儿,好歹吃的暖穿的暖,也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糟心事儿了。” 回想起以前,再看看现在,二姐忍不住连连叹气,她总觉得,假如唐光宗当年没跟着一起去南方,是不是他就根本不会跟前妻离婚,更不会机缘巧合的认识李二桃那祸害。 就跟李家父母坚定的认为是唐光宗带坏了二桃一样,在二姐看来,她弟原先就算不着调,也没那么离谱,一切的祸源就是二桃。 见二姐又自责起来了,唐红玫和大姐对视一眼,遂道:“我倒认为,该发生的总归会发生的,再说已经这样了,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没啥意思了。” “可不是?二妹,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看看,现在国家虽然提倡个体经济,可外出打拼的还不都是大老爷们?就算咱们三妹也能赚钱,那她还不一样待在家里?能像你这样,离家千里还能干得那么好的,你去打听打听,除了你还有谁!” 二姐被亲姐亲妹连声夸赞着,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忍不住笑开了:“这么说,你俩还都为我骄傲了?” “那是当然的。” “我妹子那么能耐,以你为荣呢。” 姐仨说着说着又笑作了一团,说白了,唐光宗这么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愁是愁,可再愁这日子也得过呢。再一个,别看他本人这么不靠谱,可他成天到晚都是乐呵呵的,等于他是给别人制造磨难去的,自己别提有多乐呵了。 说笑中,二姐也顺口把这一年来,那俩口干过的事情简单的说了说。 其实一个字就能概括了,就是乱! 唐光宗好好给他姐夫干活打下手时,二桃嫌弃他没出息没本事,一辈子都是穷打工的命;等他被妻子闹得没法,想法子去找项目拉人手时,二桃又觉得他只会挥霍钱,见天的拉人喝酒吃烤串;于是,项目没成就先塌了,二桃又是哭又是闹,一会儿说要离婚,一会儿又逼着唐光宗去找二姐要钱,反正不接受自家亏损的消息,非要人帮着兜底不成;再然后,又是房子的事儿。 国人都差不多,绝大部分的人都盼着早日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问题在于,唐光宗他是长子啊! 在他心目中,父母的老宅迟早是他的,所以为什么要买房子呢?他又没想过一直待在鹏城,等赚足了钱,还不得回家乡养老? 再一个,比起乡下那宽敞的老宅子,鹏城那头好是好,可房子却多半都是筒子楼,就算是最近几年新盖的单元楼好了,那能跟老宅子比? 唐家的老宅子,光大屋子就有五间,前后都有院子。前院敞亮极了,秋收后要是坝上的粮食晒不及,唐爸和唐妈都是把细粮在自家院子里推平晒干的。后院相对于前院,光线弱了一些,可地方却决计不小,勤快的唐妈不光在后院养了六头大肥猪,还搭建了鸡窝鸭窝,又开垦了两垄地种些葱蒜,去年上半年开春时,还托人弄来了如今还比较稀罕的西红柿种子,特地搭了架子种了不少,也好给家里的饭桌添个菜。 总之,唐光宗对于鹏城的房子是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他满心满眼就是攒足了钱回家乡住老宅子去。 可二桃不这么想啊! 二姐一脸无奈的说了二桃闹腾前后的事情,其实她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乡下地头屋前屋后种地养猪这种生活的,别的不说,她也不喜欢。 “红玫自打嫁出去后就生活在城里了,你应该是明白的。就算乡下地头房舍宽敞了不少,可城里也有城里的好处对不?我倒是能理解她不想回农村的想法,可她不能老盯着我的钱?说句实话,当姐姐的帮弟妹是应当的,可也不可能掏空家产帮衬?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二姐自认对弟妹都算是尽心尽力的了,哪怕今个儿唐光宗打算回县里置办个房舍,她都可以出钱出力。可那是鹏城啊! 唐红玫听她这么说,好奇的问:“我早就想问了,鹏城那边的房子是不是特别贵?” “贵啊!当然贵!你还记得你们家当初要买厂子里建的福利房不?那会儿才六百?” “应该是八百的,不过我们把原先老家属区的房子退给了厂子,这算下来是六百。” “就算八百……哦不,我再给你加点儿,算一千块好了。你知道一千块在鹏城能买个怎样的房子?棚户区都买不到的!稍微像点样子的房子,都是天价。对了,你姐夫倒是买了个厂房,破破烂烂的,是六几年造的,到手以后光是修缮房顶窗子就花了小三千块。” 无视姐妹倒抽冷气的模样,二姐回想了一下,又道:“就按着你家那个老房子来说,两间卧室一间外厅那种,小六十个平方的老房子,地段普普通通的,建造年代二三十年的,我估计在鹏城没个五千块下不来。” “天呐!”唐红玫惊呆了,“五千块?我家去年忙活了一整年,又是开新店又是开发新菜式的,整年的利润也才三千啊!” 刚刚还在惊叹的大姐无语的看了她一眼,二姐更直接,抬手冲着唐红玫的手背就狠狠的来了一下:“说话悠着点儿!你也是真不怕咱们家老亲跑去你那边借钱?” 唐红玫吃痛的捂着手背,一脸的委屈:“怕什么?我又没钱的。家里的钱全都叫我婆婆管着,她每个月都会给我十块钱零花。可家里吃的喝的全有,每年换季她都会给我添衣服鞋袜,十块钱一个月我哪里花得掉?要是真的有老亲来找我借钱,那就借呗。” 大姐、二姐:………… 头一次看到被经济管制了还能这么骄傲这么自豪的。 你赢了。 唐红玫没看出来俩姐姐对自己的无奈,揉了会儿手背,忽的问道:“鹏城的房子这么贵,那谁买得起?大家都不住房子了?” “老居民本来就有房子的,不过那边跟咱们可不同,那边很少有独门独户的,卖房子也不是跟你买的那个大院子似的,一气买的。这么说,我打个比方。” 二姐指了指娘家这房子:“就拿爸妈家来说,搁在鹏城,完全可以住个七八户人家的,挤一挤十来户都可以的。” 这回,不光是唐红玫,连大姐都懵了:“怎么住?” 大姐家里是不如二姐他们那么有钱,可条件绝对不差。说白了,大姐家也是因为小叔子小姑子太多了,人口多花费就多,偏赚钱的就大姐夫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大姐夫信奉的还是多读书,哪怕只是妹妹,也是能供就供,这才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饶是如此,大姐家的房子也不差的,院子极大,也是前后院的构造,房舍也不少,据说前年还加盖了两间,打算给小叔子当新房用。可以说,论面积论房间数量,大姐婆家的条件是好过于娘家的。 所以,一个院子住十几户是怎么算的? “啧啧,你们还真别不信,就说咱们在的这间屋子,中间砌一堵薄墙,或者直接拿木板隔开就成,两边不就能各住一户人家了?还有前后院,搭几个棚子,一样都能住人。而且啊,我说的一户人家,可不是一家父母带孩子这种,是连老的小的加一起十几二十口的那种。” 唐红玫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要怎么住?我家以前在机械厂老家属区里,倒是有一家八口挤在一个小房子里的,还在客厅里搭了两个铺,可……” “高低床你见过没?就是下头一张床,上头又搭了一张床。一间五六个平方的屋子,可以摆两张高低床,中间用帘子隔开,就跟那个学生宿舍差不多。” “我又没住过学生宿舍。”唐红玫顺着二姐的说法努力的想象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她的想象力不够,愣是想不出来怎么在五六个平方的小房间里住四个人。 “还有吊床,就是啊,在天花板上搭两个绳索,两头吊起来当床用。对了,还能把屋顶拆掉一些,往外头延伸出去,搭那种小阁楼。因为层高太低了,人在里面根本就站不直,就单纯留作睡觉用的。” 二姐说了个尽兴,唐红玫却已经放弃去想象那种可怕的情形了,只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那你和二姐夫当初是怎么办的?” “租房子住呗,一开始就是高低床,打地铺也是有的,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在车站候车室里的长椅上盹半宿也是常事。不过现在倒是好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唐红玫仔细的看着二姐,说起往事的时候,二姐面上皆是释然,完全看不出来她前些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只能说,一个人会成功,肯定是有原因的,跟聪明也许有关,却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吃苦。 忽的,大姐问道:“本地人倒是不错,腾出一间房子租出去,收回来的租子仔细点儿用,怕是也够家里人嚼用了。外地人就苦多了,累死累活估计都未必买得起房子。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回老家呗。” “话不是这么说的。”二姐摇了摇头,提出了反对意见,“人是不能忘本,可老家一直就在,什么时候都能回的,再说安家置业跟回家乡养老又不冲突。尤其啊,我这些年冷眼瞧着,鹏城那头不光房子越来越贵了,连租金都一直在涨。要是不趁早做打算,怕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连房子都租不起了。” “这怎么可能呢?”大姐失笑道。 见她完全不信,二姐也就没继续这个话题,不过私下却对这个想法笃定得很,毕竟跑去南方淘金的一直都有,有人混得开,也有人最终被淘汰了,淘金梦碎后自然会离开南方回到家乡,这时候自然会有另一批有志青年怀揣着梦想往南方赶…… 等瞅着时间不早了,唐红玫表示要先回去了,不过几个孩子都是留下来了,横竖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了,在哪儿过年都一样,还不如让许浩许瀚哥俩趁着放寒假玩个痛快。 只不过,到正月里,耀祖娶媳妇以后,怕是许浩就玩不痛快了…… 大姐去厨房那头帮忙了,二姐自告奋勇送唐红玫出村。 腊月里,天气极冷,好在这两天的天气还不错,虽然有刮风,却一直没下雪,不然雪天路滑,才叫真的多灾多难呢。 走在村道上,二姐随口问了耀祖的事情,其实都是之前提过的,只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扯个话题闲聊而已。 比起耀祖,唐红玫其实更关心二姐家里的情况,尤其是她婆家那头。 “你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吗?”二姐笑看向唐红玫,问,“是我二弟妹又闹事了?” “江老二俩口子总是打架,这在村里又不是什么秘密,他俩还都喜欢往脸上招呼,又是挠脸又是揪头发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打得有多厉害一样。”唐红玫也很无语,其实村子里俩口子吵架打架都是常事,可因为多半人都觉得丢人现眼,所以就算别人问起来也是含糊敷衍过去的,也就只有那俩口子,大喇喇的摆在明面,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噗哈哈哈哈……”二姐被唐红玫这种说法给逗笑了,随后立马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这回还真叫你猜对了。” 唐红玫不解的皱了皱眉:“什么叫我猜对了?” “就是他俩这么干确实是为了叫外人知道啊。” “什么???” “你还不懂?其实他俩暗地里是什么样子的,没人知道,反正明面上就是天天闹腾,闹腾的理由都是摆出来的,一个是为了孩子,另一个就是为了钱。” 见唐红玫还没听懂,二姐索性停了脚步,寻了个背风处,详详细细的跟她掰扯起来。 “人呢,就算再怎么没良心,自己的亲生骨肉肯定还是在乎的。搁在以前,一个没出息还能再生,现在不是计划生育吗?一搞就是好几年,看国家这样子,估计最起码十几二十年是不会改政策了。那你想想,我二弟妹不就那俩闺女了?” “我是想着好好赚钱给俩闺女攒下大笔的嫁妆,她估计也差不多。只是啊,她没本事自己赚钱,可不是得把脑筋动到别的地方去?” “明面上,她跟江老二大吵大闹,还把吵架的□□都嚷嚷了出来,又说我这个当大嫂的不地道,自己跑出去了,丢下年迈的公婆叫他们伺候;又说江诚安这个当大哥的混账,宁可带着小舅子发财也不带亲弟弟;对了,还说我公婆也不对,把着钱不知道打算往后便宜了谁。” “其实啊,说来说去她就是想要钱。” “你说,人自己没本事,嫁个男人又是个窝囊废,生的还是俩闺女,非但靠不上还得为她们操心一辈子,她还有什么盼头?过日子连点儿盼头都没了,她不闹谁闹?” 二姐说了一车子的话,说的都有些渴了,好在她看唐红玫的样子应该是听进去了,便又道:“你是我亲妹子,跟我说话不用想那么多,可对别人记得多个心眼。我那二弟妹,说白了就是自己说没用,想借着大家的嘴,逼着我给钱罢了,你可别着了道。” 唐红玫冷汗都要下来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当了江老二俩口子的帮凶,用后世的说法就是,利用舆论压力逼二姐就范。 “二姐,我……” “行了行了,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反正你平日里也不来村里,不要紧的。”二姐示意继续往村外走,边走边笑道,“江老二俩口子以为自己的算计很厉害?觉得我跟你姐夫会因为外头的闲言碎语主动拿钱买名声?可趁早拉倒!” 做生意的人,最是脸皮厚不过了,尤其现在改革开放不过才短短几年时间,要是脸皮极薄,被人挤兑了两句话就受不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就二姐而言,你闹你的,我过我的,要是流言蜚语能叫我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 相较而言,二姐更愿意拿钱给老三俩口子,毕竟那俩本分多了。 “你说,既然是个废物,就不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吗?到底是一家人,我和你姐夫还能看着他们饿死不成?非要闹,非要争家产,这要是家产是我公婆挣的,给就给了,可我和你姐夫吃了那么多的苦,凭啥白便宜了别人?我看啊,白便宜了他们,也落不到一句好话。” 说到这里,也出了村子了,唐红玫装了一脑子的东西,有些浑浑噩噩的。姐俩临别之际,她灵光一闪,问道:“二姐,鹏城的房子那么贵,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买地盖房子再卖给别人呢?不然,盖好了房子不卖也成,论单间租给别人呗。租不掉,房子也在,租掉了,白赚钱房子也还在。而且……而且这样一来你也没那么累了。” 二姐怔怔的看着她,有足足两三分钟没动弹。 等她缓过神来了,猛的抓住了唐红玫的手,用力之大都把唐红玫拽得踉跄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这样一来你也没那么累了……”唐红玫被吓了一大跳,喃喃的回道。 “不是,前头一句!你刚才说我可以买地造房子?” “对。”唐红玫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个样子的二姐实在是太他娘的吓人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唐光宗老说二姐吓唬他,二姐太可怕了,以前她完全不当一回事,那是因为二姐没吓过她! “鹏城那边有国家开的招待所,还有个人开的旅馆,都是按天算钱的,可入住的人并不多,谁还能有这个闲钱呢?要是按月租的话,或者按年?让我想想,让我仔细想想……” 唐红玫:………… 二姐你可以慢慢想,但你能放开我不? 本质上就是个怂包的唐红玫最终也没敢出声抗议,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等二姐想通了放开她后,才赶紧告辞转身走人。 “那个,二姐我先走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咱们明年见。” 生怕二姐追上来,唐红玫马不停蹄的往县城里赶,好在二姐也有正事要忙,她连娘家都没回去,只径自跑回了婆家,把正在跟俩弟弟喝酒吹牛的江诚安拖了出来。 “你这是要干嘛……喂喂,大冷天的你拖我来后院干啥?吃冷风?” 二姐懒得叙述前因后果,只语速极快的说:“你那头闲钱还有多少?够不够在鹏城买块地的?地段不用太好,就咱们先前买的破厂房边上,我印象里好像有个屠宰场?国营肉联厂的?你能不能帮我弄下来?” “你疯了?”江诚安一脸的惊疑不定,“你早先不还嫌弃我买了个破厂房吗?肉联厂那块地上连个破厂房都没有,全搭的是棚子。你买回来干什么?喝西北风啊?” “反正你就说,能不能弄回来!” 江诚安看了看他媳妇,面上满是迟疑。他很早就知道,自家媳妇也许不是村里最好看的,却是最能耐的,尤其自打他媳妇去南方找他以后,他的事业顺畅了不知道多少。想也是,对别人肯定得留一分戒心,可对自己媳妇,还能不相信?这几年里,有不少人都替他不值,觉得乡下黄脸婆配不上他这个大老板,只有他知道,他挣的那份家产里,起码有一半跟这个乡下黄脸婆脱不了关系。 “能是能的,肉联厂连工资都开不出来了,有法子来钱肯定没有不乐意的。不过你要想清楚,那块地是贫地,铁定什么都种不出来的那种。” “我又没打算用来种地!” “那行,回头我帮你问问。不过你先给我透个底,你想干什么?” “买地盖房子。” “你……”江诚安差点儿没被这话给噎死,“卖得出去吗?不是,造房子得花多少钱?还有,你办的出证来吗?” “不然就租出去,开那种月结的招待所,就像咱们以前住的房子那种,押一付三。反正不管我怎么折腾,地还在,房子也还在,怎么算都亏不了。” 江诚安想了又想,他其实是想反对的,问题是他婆娘太难搞了,为了耳根子清净,能安生过个好年,他不得不妥协道:“行,等年后回了鹏城,我帮你问问。” …… 打死唐红玫都想不到,自己无意间的一番话,差点儿逼死了二姐夫江诚安,也给二姐带来了新的事业,甚至很久以后,江诚安都忍不住眼馋这份天大的事业。 而此时,她还有个难题亟待处理。 还未到自家铺面,她就看到许学军正在跟一个人对峙,走近一看,却是许久没见到的许建民。 因为前段时间许妈说的那番话,唐红玫对他们家的人都没了好感,她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歹毒到诅咒自己的亲孙女呢?不爱可以,但盼着别人去死,那个别人还是自己的至亲血脉家人…… 呵呵。 本以为,经过了那事后,两家又要恢复到从前完全不来往的状态,没想到,这才几个月时间,许建民又出现了,虽然没去店里,可这地儿离店里并不远。 唐红玫走近了几步,早已注意到的许学军侧过身子看了看她,对许建民说:“你就不能彻底放下来吗?二桃她过得很好,她一点儿也不惦记你。” 原来还是因为这个事。 回想了一下在娘家短暂的碰面,其实唐红玫也说不上来二桃现在过得好不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二桃确实完全不惦记前夫许建民。 不同于许建民的念念不忘,二桃早就在离婚的那一刻,甚至可能更早,在产生了离婚念头时,就彻底放下了。 许家重男轻女也好,许妈作践儿媳也罢,甚至许建民本人状似痴情实则一无是处……都已经不被二桃放在心上了。 离婚了就是离婚了,复婚?不存在的。 “我今天见过二桃了。”唐红玫忽的开口,刚才没注意这边的许建民猛的转过身来,满脸激动的问道:“你见到她了?她过得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她男人对她好不好?她……” 见到了,不怎么样,瘦了,不好…… 这些问题,唐红玫全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回答出来,然而她并不打算回答:“我不明白,我弟媳怎么过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建民那瞬间变了脸色,从原本的无比期待,立马变成了如何吃了shi一般的难堪,还伴随着阵阵恶心。 唐红玫不再理会他,只问许学军:“怎么跟他碰上了?” “别提了,晦气。”许学军一贯不会说话,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平常才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 本来脸色就极其难看的许建民,听到他堂哥这句话后,脸色更难看了。 “那就先回家。”唐红玫刚说了这句话,就看到许建民一下子炸毛了,赶紧拦在了前头,不让他们离开。 许学军也烦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就让我看一眼二桃,我跟她说两句话,说完就走,我保证不再烦她了。”许建民说着,居然还红了眼圈,“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不就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吗?我对她不好吗?她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她居然跟别的男人跑……” “明明是你俩先离的婚,她才跟人在一起的!”唐红玫一贯不喜李二桃,可凭良心说,在处理前一段婚姻这个事情上,二桃没错。 她跟许建民离婚时,压根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名叫唐光宗! “反正我要见她,一定要见到她!” 唐红玫无语的看了看他,又转头看许学军:“怎么办?” 见面是不可能的,哪怕今个儿二桃又作死闹离婚,那也是二桃自己的事情。况且,以唐红玫对二桃的了解来看,就算再度离婚,也不存在跟前夫复婚的可能性。 人家二桃看不上好不好!! 也许在外人看来,许建民的条件要比二桃好上太多太多,甚至连李妈有时候都忍不住责怪女儿太作死。 这婆媳矛盾自古就好,你忍忍不就好了? 你男人向着他妈,这不是孝顺吗?哪里错了? 家里的活儿本来就该是儿媳干的,你不干谁干? 二桃是个极品,可许建民一家子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拿许建民来说,他操了个痴情人设,干的却不是人事。 “走,别管他。”许学军拉着唐红玫离开,见许建民还要阻挡,他直接把人拽开,俩口子快步回到了店里。 店里,唐婶儿还纳闷呢,儿媳回娘家了,儿子呢?说好了今天四点就下班的,这都快五点了还没见到人。 正嘀咕着呢,儿子儿媳都回来了,后头还拖了个尾巴。 “这是怎么了?”唐婶儿纳闷的看着尾随过来的许建民,要不是认识,她还以为来了个贼呢,瞧着这样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妈,我去后头忙了,你问学军。”唐红玫头疼的跑路了,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处理弟媳妇和弟媳妇前夫的那些破事? 最烦人的是,这货还是她男人的堂弟。 唐婶儿一脸的不明所以,好在许学军很快就给她解了惑,就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他非要见二桃!” 行了,明白了。 “许建民!我原本以为你家好歹出了个人,没想到啊,合着你们全家里头你最不是个东西!” “不用解释了,你个小兔崽子心里头想着啥,我还能不知道吗?你明白就知道二桃嫁给了红玫的弟弟,你还故意再她跟前闹着要见二桃,你说你是啥意思?也就是红玫性子好,换个脾气暴又多疑的,还不得直接冲回娘家骂死二桃了?可在这个事上,二桃她没错啊!” “离了就是离了,要是你俩都有心,复合也没啥,可人家好端端的过着日子,你凭啥一再的打扰人家?二桃是个麻烦精,她就不是个好人,而你……不是个东西!” “我知道你想干啥,你不就是盼着二桃跟她现在的男人离婚吗?到时候她结了两次也离了两次,你觉得她铁定没人要了对?到时候你再娶回家,多好啊,人家指不定还夸你呢!” 许建民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辩驳,可就算他的口才比许学军好,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唐婶儿的。好不容易盼到唐婶儿歇了口气,他赶紧出声:“伯娘,我是真的喜欢二桃!” “然后呢?”唐婶儿垮着脸看他,“就依着你说的,要是你俩复婚了,你打算怎么办?工资还是你妈,家务还是给她,成天变着法子作践她,对外人家还得夸你骂她……我说,二桃是个作精,她又不是傻子!” “那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家里的钱都是我妈拿着的,她不肯给我怎么办?再说伯娘你家不也是你拿着钱吗?” “好好,就算你妈跟我差不多,二桃能跟我家红玫比?二桃她就是个搅家精啊,她没法跟你妈好好处的!你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事儿?” “我……”许建民一时间没了言语,隔了半晌才道,“可那也是因为她没生出儿子来。” “对呀,她没法跟你妈处,也没法生下儿子来,所以你们分开不就得了?你就放她去过好日子啊!还是你看不惯她过好日子,非要把人家家里搅合得乱七八糟,逼着她男人跟她离婚?你咋那么毒的心肠呢!” “我没这么想!” “你咋想的?” “这不是……我跟二桃还有个闺女,我们要是复合了,十金不也有个完整的家了吗?再说了,她不是跑去她姐姐那边又生了孩子吗?能生一个,就能生第二个,港城那边国家管不着的。” 唐婶儿死鱼眼看着他。 “哦,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就是非要叫二桃跟她现在的男人离了婚,然后去港城给你生个儿子,再跟你复婚,钱还是给你妈收着,家务活儿还是她来做,就是,看在有个孙子的份上,她偶尔作一作你妈也不会跟她一般见识的,对?是这个意思?” “嗯。” “我呸!!”唐婶儿气炸了,“你还嗯,你还点头,你还觉得你有道理?我看啊,二桃这辈子唯一做的对的事情,就是跟你离婚!什么人嘛!现在想到你还有个闺女了?早先你记得不?这么多年了,你去看过她没有?给她买过什么东西没有?用不着的时候不惦记,现在要用到她了倒是惦记上了!” “我怎么去看她?我妈不让的,更别说给钱了……” “你妈还不让你再惦记二桃呢,你咋不听她呢?哎哟亏得你不是我儿子,不然我一准打死你!滚滚滚,你赶紧给我滚,再敢过来你信不信我去举报你!对,举报你!举报你惦记有妇之夫,告你耍流氓!!” 许建民惊呆了,不敢置信的看着唐婶儿,可唐婶儿那冰冷的神情告诉他,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见状,他不由的连连后退了几步,然后忽的一个转身,一溜小跑的离开了。 及至他已经跑远了,唐婶儿还在那头气鼓鼓的叫骂着:“什么东西嘛!要我看,他们老许家就专出坏胚子!坏得流油,坏得冒泡!噢,除了你老子!” 许学军:………… 第085章 第085章 这个年,对好几户人家而言, 都是注定不得安生的。 …… 许建民在唐婶儿这边碰了壁, 还被狠狠的怼了一番, 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结果在回家路上还不小心踩到了冰面, 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这还不算, 等他晃晃悠悠的回到家里后, 才发现尾椎骨疼得厉害, 熬了小半天实在是熬不住了, 才赶紧往医院去, 后证实他的确很不凑巧的把尾椎骨给摔骨裂了。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 别说路上的监控了, 就算你确确实实找到了泼水导致结冰的罪魁祸首,依然很难要到赔偿, 索性他受伤也不严重。就是, 这个大年算是真的过不好了,全程趴着熬过去的。 因为这个事儿,许爸许妈也不得不转移阵地。 偏生许家的规矩是每年过年都必须回老宅子, 没办法, 只能由许爸去陪许家爷奶,许妈在医院陪着许建民。 可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许家那头还有一场闹腾, 差点儿把好好的一个大年夜搞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 另一边, 李二桃家里人也在犯愁, 已经长成的两个闺女都没回家过年,这个倒还好,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家又没钱了。 最近这几年里,李家就是靠着在港城当情妇的大闺女李桃支撑着。甭管她的钱来路正不正,反正她就是能搞到钱,也愿意给家里花钱,所以就算街坊邻里时常有闲话,起码李家的日子还是过得去的。 可从去年入秋以后,李妈再管李桃伸手要钱,就没那么干脆了,一个是时间越来越晚,再一个就是数额越来越少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钱还是在给的,紧巴巴也能过活。 直到过了小年,李妈再一次给她打电话时,迎面来的却是一通破口大骂,没等李妈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儿,那头就挂掉了电话,再打就没人接了。 因为早先算着李桃给钱没那么痛快了,所以李妈也不是临到完全没米下锅才打的电话。也因此,她好赖还是能撑一段时间的。可问题是,临近年关出了这档事,她注定没法高高兴兴的迎接新年了。 …… 还有江家,他们家总体的气氛还是相当不错的,从长辈到小辈,除了江老二俩口子笑得比较勉强外,其他人倒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喜迎新年。 也就是在大年三十这一天,江家小儿媳妇羞答答的告诉了大家一个喜讯,她怀孕了。 江母高兴得直念佛,嚷嚷着正月里去拜祖宗时多带些瓜果饼干,还完全不做作的祈祷这回一定要生个男孩儿。 对此,二姐倒是真无所谓,她早已死了这份心了,毕竟她的年岁真的不轻了,就算没计划生育这档子事儿,到了她这个年纪,估摸着也生不出来了。唯独江老二媳妇气得险些要撅过去,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好在这个时候江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小儿媳妇身上,倒是叫她逃过了一劫。 二姐本来心里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的,可无意间瞥见江老二媳妇一副随时随地都可能升天的模样,瞬间就顺畅多了,胃口也跟着大开,美美吃了一顿年夜饭。 ……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确实一点儿没错,不过这大过年的,多半人家就算头一年有些不顺,也会尽可能把气氛弄得热烈一些,好叫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平安。 等这一年过去后,到了正月里,唐家这边就要准备给小儿子唐耀祖举办婚事了。 考虑到唐耀祖几乎都不在村里住,叶老师也必须每天去学校上课,尽管老房子里有准备他们的房间,可婚事却还是选择在城里办了。 几经商议后,办婚宴的地方就定在了唐婶儿家的卤肉店里。 当然,婚宴是特殊情况,不可能整桌的卤味凉菜,起码炖菜得占个大半。因此,掌勺的人就换成了唐家亲眷,唐红玫也提前卤了一锅肉,权当多添一个菜。 二姐他们本来是打算过完了元宵节就离开的,可因为想参加耀祖的婚事,特地多留了几天,也好亲自送上礼物和祝福。 彼时,尽管有大办婚宴的习惯,不过还没有形成巨额红包的陋习,基本上,亲朋好友给个一块两块的,至亲家人酌量增加,不过再怎么样,撑死了也就五块钱。 办酒席的钱都是唐爸唐妈出的,风俗习惯就是当爹妈的要给儿子出酒席钱,而收来的礼金虽然不多,可加在一块还是一笔不小的钱,却是全都给了小夫妻俩,作为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说起来也是好笑,见多了当爹妈的扣下了闺女婆家给的彩礼,却极少有父母把儿子儿媳结婚的礼金给昧下的,万一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儿,除非能瞒得严严实实的,不然绝对能被人说嘴一辈子。 等耀祖的婚事结束后,二姐他们一行人再度启程,留下哭成了小泪人的小鸾儿。 作为姐姐的小凤儿全程搂着妹妹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其实也挺难过的,可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坚强乐观,看着倒是还好。倒是去年还懵懵懂懂啥都不知道的小鸾儿,今年哭成了小泪包,叫人瞧着就忍不住心疼。 “姐姐,我好想爸爸妈妈啊!”小鸾儿那眼泪水,就真的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的往下落,配着她圆乎乎又白嫩嫩的小脸蛋,愈发的透着委屈和可怜。 小凤儿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妹妹,抱了抱亲了亲,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水果糖,剥开来喂给妹妹吃。 许浩眼馋的看着这一幕,结果越看越眼熟:“姐姐,你把糖纸给我好不好?” 得到了糖纸后,许浩内心的熟悉感越来越甚了,翻来覆去的看了老半天,忽的拔腿就往屋里去,翻开了自己的小书包,一通翻找后,绝望的发现私房糖不见了。 “姐姐!姐姐你的糖是哪里来的?”许浩边跑边高声问道,没等小凤儿回答,一直蹲在地上玩铁皮青蛙的许瀚小朋友猛的高举右手。 “我!我!!我!!!” “一边儿玩去。”许浩不想跟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蠢弟弟玩,明明许瀚跟小鸾儿差不多大,为啥人家小鸾儿已经能一口气说好多话了,自家蠢弟弟还只会断断续续的往外蹦词。 可就算许瀚说话还不太利索,人家也是能说话的。 在憋了半天后,许瀚最终还是大声的说出了心里话:“我给的!” 许浩一个紧急刹车,因为速度太快,差点儿没造成翻车事故,扭过来瞪许瀚时,更是险些把脖子扭了:“你!说!啥!” 这时,小凤儿已经领了妹妹过来了:“瀚瀚给的,他给了我七颗糖,咱们一人分了两颗吃了。最后一颗刚才叫小鸾儿吃了。” 许浩:………… 好想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哇哇大哭,可他是男子汉,他还是当哥哥的,所以不能哭! 不……哭! 他倒是忍住了没哭,有人却哭翻了天。 彼时,元宵节早就过了,已经是正月二十了。理论上来说,哪怕还在正月里,可其实新年已经结束了。 也因此,许爸把憋了大半个月的坏消息,告诉了伤愈出院的许建民以及因为担心儿子伤情而日渐消瘦的许妈。 “你说什么?你妈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房子积蓄都给许学军?凭什么?” “她忘了唐芳当初是怎么跟她掐架的吗?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这些年来,照顾他们二老都是我们啊!还有那个许学军,他连过年都不带看望长辈的!” “建民他爸!老人家老糊涂了,你可不能跟着糊涂啊!最起码,老房子也该均分给你们几个儿子啊!就算越过儿子分给孙子,咱们家建民不也有一份?” 许爸全程沉默,许建民也没有吭声,前者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更大的噩耗来,而后者却是真的浑然不在意了。 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许家爷奶有多固执,尤其是许奶奶,偏偏许家一门孝子,从上到下没一个是不孝顺了。就连已故的许学军他爸,当初倒是带着妻儿另立门户了,可事实上逢年过节还是必回老房子看望父母的,该给的孝敬钱和礼物也从未少过。 在这种情况下,指望许爸反抗,是绝无一丝一毫可能的。 等许妈慢慢的冷静下来后,许爸才再度幽幽的开了口:“我妈的意思是,亲人哪有隔夜仇。当年妈和大嫂闹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妈觉得大嫂肯定会再嫁吗?可现在呢?大嫂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再说了,当初学军还小,现在他都当爸了,完全可以直接把房子和钱都给他,不给大嫂就好了。” “还有啊,我妈说了,建民没儿子,往后说不准还要靠那边养老呢,咱们家的房子和钱……” 许爸并没有把话说完,可许妈还是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她才瞬间崩溃了。 “我不给我不给我不给!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凭啥要给你哥的儿子?我知道,他是生了儿子,可关咱们什么事儿?建民……” 许建民并不以为意,他打小就没金钱的概念,闻言也只淡淡了看了他妈一眼,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妈,旁的我都可以听你的,可我就是喜欢二桃,我不会娶别人的。再说谁敢嫁给我?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跟外头说的,要包生儿子,生了儿子才能进家门。” “杀千刀的李二桃,她倒是给别人生了儿子,凭啥给咱们家生个赔钱货,李二桃你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 第086章 第086章 许妈气得要命, 县城的另外一边, 许家老房子里的,许奶奶也是抱怨连连。 要说许奶奶这人,对外的风评比较极端,可以肯定都是,大部分人都不觉得她坏,最多也就是来一句脾气犟。就连当年许学军他爸出事, 两边为了抚恤金和机械厂的工作, 闹得彻底撕破了脸,可饶是如此, 站在唐婶儿那边的主要还是厂里的职工,像许奶奶的街坊邻里,多半都还是同情她的。 试想想, 许学军是年幼丧父, 唐婶儿也没了丈夫,可许奶奶难道不可怜吗?她晚年丧子, 死的还是家中最有担当的长子, 上了年纪的人最是能感同身受, 对她甚是同情。 许家亲眷也不少, 光许奶奶就生了五个,她对儿媳们是相当得苛刻,可对儿子们、孙子们却是极为疼爱的,恨不得捧在手心上的那种。 就是因为这样,当年许学军父亲过世, 她才会愈发算计。 孙子,她想要。 抚恤金,她想要。 机械厂的工作,她也想要。 许家五兄弟,许学军他爸是长子,许建民他爸是老三。其余三个里头,老二年纪还不大时就夭折了,老四还算出息,早年去边藏当了兵,就是后来直接在那头安家落户了。最小的老五也是家里头最弱的,当初许奶奶算计来算计去,就是想要老五顶了老大的职位,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成,反倒是婆媳彻底闹崩,直到过了二十多年,依然没有丝毫转圜的迹象。 提起这个事儿,已经年过八十的许奶奶就忍不住老泪横流。 “你说唐芳那人怎么就那么记仇呢?心眼那么小,丁点儿大的事情过了那么久还记着,难不成她真打算不叫我见孙子、曾孙子了?” “是是,当年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怀疑她会改嫁的,可那会儿她才二十五六岁,我怎么能想到她真就守得住呢?我还以为……最多熬个两三年,她肯定会把学军丢下,带着抚恤金再嫁的,我这也是心疼学军那孩子啊!” “老头子,你说我舍了老脸去跟她赔不是,这事儿能翻篇了?” 许奶奶悔啊,她倒是不后悔跟儿媳们闹矛盾,儿媳嘛,本来就该伺候婆婆的,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别说老大、老三的媳妇了,就连她最最心疼的老五,她也一样把老五媳妇使唤得滴溜溜转。 可谁能想到呢? 老大早逝,就留下了唯一的儿子许学军;老二去得更早,别说孩子了,当时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老三孩子倒是好几个,儿子却只有一个,也就是许建民,偏偏许建民只得一个闺女许十金;老四多年未归,儿女倒是成群,偏女儿们生的都是带把的,儿子们全生了丫头片子;还有全家里头最弱的老五,因为身子骨羸弱,又没什么本事,等于是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没工作,长得还格外瘦弱,直到四十才娶上媳妇,才生了一个闺女,就摊上了史上最严苛的计划生育政策…… 许奶奶越是盘算自家那点糟心事,就越是心慌气短,难受得要命。 她就不明白了,自己一辈子与人为善,怎么就落得了这个下场呢? 得亏这话没叫唐婶儿听到,不然她能呸一脸。 凭良心说,许奶奶对街坊邻里是不错,因为她的手段全都使在自家人身上了,更确切的说,就是儿媳妇们。除掉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四媳妇,其余都被她折腾过,而这里头,最最凄惨的当属唐婶儿和许妈了。 唐婶儿是本身脾气拧,这犟驴脾气碰上拧脾气,可不就是天翻地覆吗?也亏得许学军他爸人不错,早不早的想法子弄到了福利房,把两人分开后,也就是逢年过节才碰个面,平日里要是许奶奶有事,都是许学军他爸一个人过去的。 ——许奶奶只想作践儿媳,并不想让儿子为难。 相对而言,许妈就倒霉多了,她倒霉就在于,连着生了两个闺女后,才得了宝贝儿子许建民。因此,在开头那几年,她简直就是过得无比坎坷,几度都绝了活下去的希望,以至于在翻身做主人后,她恨不得把当初吃的苦受的罪,一并全丢给儿媳。 这俩人身为妯娌其实矛盾并不多,主要是俩人的丈夫都属于有出息那一挂的,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唐婶儿有时会嫌弃弟媳窝囊废,被婆婆这么作践还不反抗。许妈则觉得大嫂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生了儿子当然不怕她。 没有利益冲突却相看两厌,只是后来许学军他爸出了意外,两家就逐渐淡了联系。 直到因为许建民的缘故,两家慢慢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关系。当然,年前又给闹翻了。 本来嘛,合则聚不合则散,相处不来就分开好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许奶奶又来了这么一番神一般的操作。 在许奶奶的逼迫下,许家那头开了一场家庭会议。 “咱们家眼下这情况,也就只能靠学军他们父子仨了。老四离得远,我就不说了,老三你们家建民以后养老能靠得住闺女?还有老五,你闺女本来就小,不得靠着堂哥堂侄儿?你们两家对学军他们好一点,以后也有人给你们披麻戴孝。” 许奶奶说的情真意切,许妈却听得差点儿没当场吐血。 她才五十呢,就要考虑以后披麻戴孝的问题了?再说她有儿子!至于她儿子,是还没给她添孙子,但儿子年轻啊,谁说以后就不能给她生孙子了? 相较于她,老五那头就平淡多了,他们是一家子都弱,老五自身立不起来,娶的媳妇更是弱到不行,听到许奶奶这么一席话,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我听妈的。”老五说。 他媳妇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压根就没吭声,只附和的点了点头。 只剩下老三一家子了。 许建民从始至终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他来说,钱财没有太大的意义,毕竟从小就没管过钱,他对于物质并不在意。他爸迟疑着,到底还是不忍违背了老母亲的意愿,虽满脸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见到这一幕,许妈直接炸了。 “凭什么就要便宜了外人?就算建民没儿子好了,那我也宁可吃光用光,不需要别人帮我花!还有,老许家的房子和钱,最最起码也得平分!那唐芳早八百年就跟许家断了亲,她一分钱都别想得!还有老四他们家,多少年了一天都没伺候过你和爸,凭啥跟咱们享受一样的?妈,你醒醒,你现在可就一个孙子啊,就建民这唯一的一个孙子啊!” 许妈的意思很明白,老大家的不稀罕你,老二没儿子,老四远在天边,老五则只有一个独生女。 所以,情况还不是明摆着的吗?钱都应该给许建民啊!! 然而许奶奶并不接受这种说法。 “我跟唐芳再吵吵,我也是她婆婆。就算她不认好了,学军总归是我孙子,他的俩儿子就是我们许家的曾孙!放心好了,我不会把房子和钱给唐芳的,我全给学军和他那两个儿子!” “那建民呢?建民怎么办?” “他又没儿子,以后还不得靠着堂侄儿给他养老送终?”许奶奶反问道。 许妈气得差点儿原地爆炸,偏偏这个观念与她不谋而合了,哪怕如今她是吃亏的那一方,因为三观无比契合,她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驳。 “反正我不同意!老许家的东西都应该是建民的!我不会同意的!”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许奶奶没被气到,反而许妈出了门就一阵头晕目眩。 许建民过来扶着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你要是真心疼心疼我,就赶紧娶个媳妇生个儿子!你奶分明就是更疼你,只要你有儿子,家里的房子和钱那就都是你的了!” 这话还真没错。 其实,许奶奶最疼的是老五,可再疼爱有什么用呢?老五年过四十才结婚,跟政策撞了个正着不说,头胎还生了闺女。假如老五有儿子,那一切都不同了。 所以说,提疼不疼爱一点儿用都没有,许奶奶多现实的一人呢,非但现实她还格外得理智,不扯那些有用没用的,谁有儿子谁就是她心目中的第一人。 许妈哭倒在地。 还未出正月,她就连着受了好几次重大打击,一想到非但老许家的钱自己拿不到,以后怕是连自家的积蓄都保不住了,甚至再顺着想下去,她的心肝宝贝儿子以后老了没人养老送终…… 心态崩了,她也跟着病倒了。 从正月底病到二月里,这期间,许建民家里是愁云惨雾,各种不顺心。 与此同时,乡下的唐家却已经准备好一切,开始拆房子建房子了。这建房期间,唐爸唐妈以及唐家爷奶都会住到二叔家里去,倒是不用几个儿女操心了。事实上,整个建房过程里,最费心力的就是耀祖了,毕竟人手都是他带着的。 非但要给父母建房子,他自己也得买房子。 按说,机械厂是可以分房子的,可无奈叶老师工作还没几年,等她有资格分房子,最最少也得是五年以后了。而唐耀祖,因为带着施工队到处揽活的缘故,手头上的积蓄倒是不少。然而,施工队老板就是他,可没人给他分房子。 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买一套,毕竟租房不是长久之计。可买房子同样问题不少,楼房是好,但太小了,他打小就在乡下长大,有点儿受不了鸟笼一般的房子。可要买大院子的话,一个是钱可能会不凑手,再一个就是这种房子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的。 好在,几番托人后,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处。 跟唐婶儿他们家正好相反,那处房子是在城南那头,跟机械厂倒是不算远。房子加上院子,大概有两三百平方,位置一般,看起来挺陈旧的,好在要价也不高,只要八百块。 假如有资格的话,八百块能在机械厂里买一套福利房了,只不过面积并不算大,而且他们也弄不到资格。 因此,这个旧房子用八百拿下来也不算亏了。 为了更有信心,唐耀祖在看好了房子以后,还特地找了唐婶儿一起再去瞧瞧。 “婶儿啊,你也知道我爸妈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压根就不懂城里的事情,你可是我干妈,帮你干儿子掌掌眼。” 唐婶儿就喜欢听这些,马屁被拍舒服后,就高高兴兴的陪着唐耀祖过来瞧了瞧。 房子新旧那是没办法的,不过看着倒还算结实,房间都是方方正正的,院子也不小。唐婶儿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了,认真的说:“我觉得可以买,旧些不怕,大不了回头你再攒些钱重新盖。现在没钱也没钱,外头能修的修一下,屋里头的墙壁仔细刷刷,再打几样好家具,仔细收拾一下保准叫小叶满意。” “真哒?那行,我回头也叫她来瞧瞧,应该会满意?” “那还等啥?一起走呗,正好把浩浩和小凤儿也捎上,回头许学军就带俩小的,蹬三轮车也省点儿劲。” 听到唐婶儿这么一说,耀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自打家里的孩子全上了幼儿园、小学后,为了方便接送,唐婶儿就把家里原先用作于运输猪肉的三轮车给了许学军,叫他上下班都瞪着三轮车。诚然,在这个年代,家里能有一辆三轮车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问题在于,后头有孩子们坐着时倒还行,等孩子们都进了幼儿园和小学,许学军就能立刻成为众人的焦点。 蹬三轮车去厂子里上班什么的,不说后无来者了,起码是前无古人了。 想到这里,耀祖还庆幸了一番:“还好这地儿离机械厂近。” “是呀,这样小叶上下班就方便多了。” “嗯,要是以后碰上刮风下雨,或者家里一时忙不开,就叫浩浩他们来我家。”耀祖美滋滋的想着,家里的哥哥姐姐们都有孩子,只他没有,听老一辈的人说,多往家里带孩子,就能招孩子,他也想要个软软香香的小宝宝。 唐婶儿这回是真没猜出他想的是啥,只随口说:“那多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横竖四个孩子里头只浩浩最皮。”耀祖大包大揽道,“我是管不住浩浩的,可我媳妇厉害啊!” 都不用大声训斥,只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过去,许浩小朋友瞬间化身小怂包,要多听话有多听话,简直就是乖宝宝的典范。 听他这么一说,唐婶儿的脑海里也浮现了自家大孙子那怂包样儿,当下就说:“成,正好叫他练练胆子。” 许浩:…… 练练胆子?这真的是练胆子而不是把他的胆子吓破吗? 之后,叶老师也抽空来看了看房子,许浩和小凤儿也在。不同的是,小凤儿全程“叶老师长叶老师短”,完完全全的小跟班小迷妹样儿,可许浩则把自己怼成了个雕像,进了院子就戳在了角落里,并不敢动。 “挺好的,这里离学校近,院子也大,屋子旧点儿也没什么,收拾收拾就好了。” 相较于唐耀祖的拿不定主意,叶老师倒是痛快得很。前后各转了一圈后,她还逗小凤儿:“你小舅老赶夜工、跑外地,我一个人在家可害怕了,江凤陪陪我好不好?” “好!”小凤儿高兴坏了,“我回家跟三姨说,叫三姨帮我整理东西,就来陪叶老师!” 顿了顿,小凤儿还主动提到了许浩:“浩浩一起来吗?你是男子汉!” 许浩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躲进去,男子汉什么的,他宁可自己是个小怂包。 “我、我……叫瀚瀚陪!我得陪我妈!我妈妈胆子也可小了!” 目睹全场的唐婶儿在一旁呵呵哒,不光如此,她还直接出言捅破事实:“你妈有你爸陪着,用不着你。” “奶!!!” 许浩内心的小人捶地大哭,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幸好,叶老师只是逗他,见他真的快哭出来了,赶紧叫停:“这样,要是浩浩这学期的期中考试能考上九十分,那就随他高兴。考不上,就留下来补课。对了,还有期末考试,反正我暑假也没事儿。” 许浩瞬间在心里做出了决断,真要是跟班主任老师住一屋,他能从早到晚处于灵魂出窍的恐惧中,所以相较而言,考上九十分好像就不算啥了。 对!那就不叫个事儿! 从这天起,许浩开始了奋发图强的学习生涯,其实他并不笨,只是不爱学习,好在这年头的小学难度并不深,在恐惧的驱使下,他动力满满。 到期中考试,他不单两门功课都超过了九十分,其中的数学还拿到了九十六分的好成绩。 叶老师很欣慰,同时开始自我反省,并问唐耀祖:“我很可怕吗?为什么浩浩那么怕我?” 唐耀祖的求生**还是很强的,闻言当下就毫不犹豫的摇头:“你不可怕,是那小子犯傻,不信你回头问问他。” 耀祖坚信,许浩小朋友作为他的亲外甥,求生**一定是跟他不相上下的。 几乎是期末考试完毕,老家的房子也已经完全盖好了。其实,像农村造房子,一般半个月就好了,当然那是泥墙瓦房。像唐家要求的两层半小楼,难度增加了不少,工期自然而然也就长了。又因为家里的老家具好多都是严重损坏的,耀祖做主又带着人重新做了一套新的,全是用老木头打的,未必好看,那绝对结实耐用。 等老家那边完工了,耀祖看上的那处老房子也已经过户完毕了,他一时没钱推倒重建,所以只简单的修缮了一番,门窗都换了新的,又亲自把所有的房间粉刷一新,添置了不少家具,也将早先买来的家用电器都搬到了新家里。 两处乔迁还是隔了段时间的,方便亲朋好友贺喜。 先是乡下老家,唐爸唐妈很看重乔迁宴,加上乡下的亲朋好友本来就多,商量之后摆了个流水宴,足足闹了一整天,这才圆满收工了。 相对而言,唐耀祖这边就没那么大的阵势了,因为即将农忙,老家那边只派了几个代表过来,多半还都是跟着耀祖干的堂兄弟们,长辈们几乎都没来。唐红玫倒是领着孩子们过来了,再有就是叶老师那边的亲戚。 就算阵势不大,还是在院子里摆了五桌,热热闹闹的庆祝了一番。 …… 如果说,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刚开始时,绝大多数的人都处于懵懵懂懂的阶段。那么,到了八十年代初,就有胆大的人开始创业经商积攒财富。及至如今,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了,贫富已经初显,并且有愈发增大的趋势。 原先那些最叫人自豪的职业,譬如广大工人阶级、国营商店的服务员、售货员等等,慢慢的从被人羡慕落到了不尴不尬的境地。工资倒是没少,可物价在涨,货币的购买力逐渐降低,工资没涨就是等同于跌了。 更要命都是,国营企业的颓势越来越明显了。 最开始只是效益不好,后来则是被私营企业逐渐赶了上来,哪怕还未到倒闭破产,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国营厂子、商店都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这个时候,许学军辞职了。 他辞职后第一步就是托了熟人学车子,所谓的熟人跟耀祖关系还不错,毕竟在驾校风气尚未兴起前,学技术都是要靠人脉的。 跟他一起去学车的还有耀祖,本来耀祖倒是不着急的,可正好有这个机会,索性学会了早点儿买车赚大钱。 他俩学的都是大车,也就是载重很大的大货车。 许学军是因为最近有好多人来店里询问,问大量采购能不能送货,毕竟卤肉有些特殊,像这种熟食类的,邮电局几乎不受理,哪怕开了后门受理了,也无法保证到货时一定还是好好的。 唐耀祖的理由更直接,他是搞建筑施工的,那是处处都要用到车。他都想好了,自己又不会泥瓦木工活儿,除了帮着拉单子外,平常完全可以开车送货嘛。 木头砖块瓦片水泥……全都是需要大车子运送的,他也不打算跑远,只想在县城以及附近乡镇里跑,也好方便陪伴怀孕的妻子。 没错,叶老师怀孕了,在临近期末考试之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近两个月了。 于是,唐婶儿秒速把小凤儿接了回来,把小姑娘委屈的直掉金豆豆,直到叶老师答应等回头生下了小宝宝跟她玩,这才破涕为笑。 许浩相当不理解他的傻姐姐,不过他没说这话,因为怕挨揍。 谁叫他的傻姐姐有两个护花使者呢?一个是江鸾小妹妹,另一个则是许瀚小混蛋,这俩都是姐控,有好吃的就惦记姐姐,全程无视许浩的怨妇脸。 有时候,许浩真的特别怨念,这江凤和江鸾是亲姐俩,所以她俩感情好也是很正常的,可为啥连他的亲弟弟许瀚都上赶着“姐姐长,姐姐短”? “你是我弟弟!你跟我一个爸爸妈妈!知道不知道?”某个休息天,许浩逮住许瀚就是好一通教育。 许瀚无辜的看着他哥,半晌才重重的点点头:“知道!” “那你应该跟我好,记住了不?” “不!” “为什么?!” “什么?” “什么什么啊!我在问你为什么不跟我好啊啊啊!” “啊!” 兄弟俩鸡同鸭讲了半天,又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后,许浩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弟根本就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单纯就是在学他说话而已。 “瀚瀚傻乎乎!!” 这下,许瀚不学了,仰着头大声的说:“哥哥傻乎乎!!” 没气到人反倒是把自己给气到了的许浩决定去告状,边琢磨边在家里转了一圈后,他放弃了奶奶,也不得不放弃了压根就不在家的爸爸,选择了最最温柔善良好说话的妈妈。 “妈妈妈妈!瀚瀚他笨笨的,我问他问题他都听不懂,还老是学我说话,就爱学我最后那一两个字!” 唐红玫很是诧异,她是属于能听得进孩子们的话的那种人,闻言仔细的回忆了一番,并不觉得小儿子有什么问题。不过她还是说:“你等下,妈妈跟你一起去看看瀚瀚。” 许浩很有自信的带上唐红玫去堂屋找弟弟。 “姐姐姐姐姐!大姐姐,二姐姐,你们也带瀚瀚玩好不好?我们玩数数,玩上课,大姐姐当老师,不带哥哥玩,哥哥傻乎乎。” 刚好进门的许浩清晰的听到了这话,气到圆乎乎的脸蛋都扭曲了。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许瀚浑然不知他哥来,两只小手放背后,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背起了九九乘法表。 许浩突然就僵住了,对哦,小舅妈给他们布置了课外作业,背九九乘法表。 “瀚瀚你从五五开始背。”一本正经的学叶老师的江凤,老气横秋的提出了要求。 “五五二十五,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许瀚多乖一孩子啊,姐姐让干啥就干啥,当下奶声奶气的背了起来。 一旁的江鸾也跟着背,只是她有些耐心不足,背了两句后就蹦蹦跳跳的玩起来了,一转身就看到了来人。 “三姨!浩浩哥哥!” 江鸾一脸的兴奋,高高兴兴的奔过来打招呼,紧接着却徒然话锋一转:“我不要跟瀚瀚比赛,我想跟浩浩哥哥比!浩浩哥哥,我们一起背九九乘法表,我肯定比你背得好,小舅妈都夸我了!” 许浩:…… 爸爸,浩浩想你了,特想你,超想你,呜呜呜呜呜呜。 第087章 第087章 许学军辞职的时候, 许浩他们几个孩子还没放暑假。他倒是没特地掐日子辞职, 毕竟现在的厂子里,人多活儿少,啥时候离开都一样,并不会影响到厂里。不过,许学军到底不是当初的李二桃,后者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前者却是老老实实的写了报告坐等领导批准的。 国有企业都有一个通病, 那就是规矩多,换句话说, 也就是磨叽。 从许学军递交了辞职报告后,到最终获得批准,又过了半拉月。这期间, 唐红玫娘家和唐耀祖他们家都办了乔迁宴, 连带几个小孩崽子也考完了期末考试,迎来了漫长愉快的暑假。 又因为叶老师早先查出了怀孕一事, 唐耀祖又已经跟人约好了, 带上许学军一起去市里学开车, 这个暑假, 叶老师就没往乡下地头去,毕竟不管怎么说,在熟悉的地方肯定能休息的更好一些,再说叶老师的娘家也在机械厂区里。 叶老师是没去乡下,几个孩子倒是都去了, 他们都已经蛮大了,这年头养孩子又多半是以放养为主,倒也不会给唐妈造成什么负担,再说还有江母在呢。 只这般,没过几天,唐红玫身边又冷清了下来,整个家就只剩下了她和唐婶儿。 唐婶儿还在那儿嘀咕着:“不然叫小叶来咱们家呗,她一个人住在家里,不得自己买菜做饭?多麻烦。搁在平常,还能随便糊弄一口,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呢。” “我跟她提过的,她说不要紧,可以去厂子里的食堂吃。”唐红玫笑道,“她还再三问我,怎么就同意让学军辞职了。” 许学军是辞职,而非停薪留职。 简单的说,离开就是离开了,再也回不去的那种,除非厂子里再度招人,按流程重新聘进去。可这个,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直说呀,厂子里的效应不好又不是什么秘密,其实她也明白的,就是,有工作的人想要下这个决心难得很。” “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想要个稳定的工作是没错,再说老师的工资也不算低,够用了。真要是不够,这不是还有耀祖吗?”唐婶儿一方面觉得叶老师的想法也没错,一方面又摇了摇头,“学军可不一样,说白了他现在也才三十多,一辈子还长着呢,难道真的要一直拿这么点死工资?搁五六年前,每个月往家里拿四五十块是多得很,可现在呢?咱们店里一天卖的卤味利润就有这么多了。” 唐红玫笑了笑,点头附和道:“妈说的对,所以我也支持学军辞职呢。” 顿了顿,她又想起一个事儿,便道:“早先我二姐也提过这个,那还是早几年的事情了,说是最好不要去厂子里干活,天天干一模一样的活儿,一年两年倒是无所谓,时间长了,人都要废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只道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理。” “可不是?学军要是机灵点儿,往后还能升到车间主任,可他又没这本事,还不如早点离开呢。” “嗯。” 婆媳俩的想法倒是一致,当然早在许学军决意辞职时,就已经提前跟家里人商量过了,除了小孩崽子没话语权外,其他人的意见许学军都还是很重视的。 然而,他们家里倒是一面倒的支持了,可也有人为了这个事情一再跳脚,气到卧床不起。 就是许奶奶。 许奶奶怎么也没有想到许学军突然就跟厂子里辞职了,偏许爷爷早几十年就已经退下来了,想打听消息都难。等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别说机械厂那边已经批准了,就连许学军本人都已经跟唐耀祖一起,包袱款款的去市里学车了。 为此,许奶奶很是担心的大病了一场,再一次怪罪到了唐婶儿头上。 “我就知道唐芳不是个东西!扫把星,克夫命!要不是她,我儿子说不定到现在还好好的!还有我的孙子呀,他爸拿命换来的工作,多丢就丢了,他怎么就那么糊涂呢?要是当年唐芳一个人滚蛋,我来带学军,一定不会这样的!” “现在可怎么办呢?工作已经辞了,我可怜的曾孙子哟,俩孩子以后啥都没工作了……” 许奶奶是真的犯愁,这年头对外招聘的国有企业太少太少了,就算有好了,没有后门也难以入职。因此,顶职就成了惯例,君不见许家老五至今也没个像样的工作,全靠打零工和父母接济为生。 思来想去,许奶奶再一次盯上了她那倒霉催的三儿子父子俩。 也就是许建民和他爸。 她仔细盘算过了,许浩和许瀚小哥俩是许家小辈儿中唯二的男孩儿了,横竖家里的一切都是这哥俩的,最多也就是个时间问题。所以,干脆许建民和他爸的工作就叫这俩顶上好了,在政府机构里上班,听着比在机械厂还要更加的洋气。 完全没跟任何人商量,许奶奶就这么愉快的帮子孙把事情敲定了。 万幸的是,就算到了如今,许奶奶依然跟唐婶儿不对付,在明知道许学军去了市里的前提下,许奶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往卤肉店来的。也因此,总算避免了一场大战。 ——毕竟,唐婶儿才不稀罕许家的东西。 唐婶儿那头一无所知,许妈却被告知婆婆病了,叫她去伺候。 假如仅仅是照顾生病的长辈也就算了,可许奶奶作幺的能力那是杠杠的,即便对外她还算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然而在儿媳们看来,那就是个作精,千年老妖级别的。 才照顾了没两天,许妈就跟着病倒了,她本来就不年轻了,最近这几年里,又为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加上许奶奶在使唤她端屎端尿的同时,还不忘言语攻击。能勉强捱了两天才病倒,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等许妈病了,许奶奶才短暂的放过了她,叫她滚回家好好养病,别过给了自己。 然而,就算回了家,许妈还是没办法安生休息的。她的男人和儿子都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她才离家两天,家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儿。 时值盛夏,他们家住的又是老公房,就是用水比较麻烦的那种,偏这俩父子啥都不会,吃饭还可以去单位食堂凑合一下,洗衣打扫那是想都不用想了。因此,等待许妈的就是满屋的脏衣服,厕所里也臭得要命,老房子的下水普遍不行,这俩父子又不会打扫,直接把房子糟蹋到臭气熏天。 许妈拖着病体进行大扫除,完事之后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也没精力收拾自己了,直接往床上一趟,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没想到,不多会儿就被人喊了起来,她男人和儿子皆一脸困惑的看着她,询问既然都回家了,为什么不买菜做饭? 都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许妈简直就是完美的来了个现实版的孽力回馈。 这回真的跟许家父子没啥关系了,只因为许妈早先就强调,家务活儿是女人的事情,女人生来就是要伺候男人的。当然,女人之间也是有差别的,譬如说儿媳妇就是得伺候婆婆。 许家父子俩都觉得这话特别有道理,所以那两年,许妈变着法子作践李二桃时,哪怕许建民确实心疼,也只敢背地里安慰两句,明面上他还是觉得道理在他妈这边的。 直到现在,许妈遭了报应。 偏她就是死鸭子嘴硬,饶是明知道自己错了,还是梗着脖子不认错,愣是拖着病体去买了菜做了饭,自己却累得一口都吃不下,回屋又躺下了。 躺在床上的许妈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是有些动摇的,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毕竟她的娘家妈,还有她的婆婆,全都是这么干的,怎么到了她这边就行不通了呢? 迷迷糊糊的想了好一会儿,许妈终于自悟了。 都是李二桃的错,假如当初李二桃生的是个儿子,而不是一个赔钱货,那事情肯定是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一切都是李二桃的错,还有她生的那个丫头片子!! …… 又过了两天,夏日里日头落得晚,都已经六点多了,还是亮堂堂的。卤肉店的生意很好,尤其唐婶儿大气,大彩电就搁在店里,由着食客们看,甚至不买东西蹭电视也无所谓,用唐婶儿的话,有了人气还怕没有财气吗? 也因此,最近店里关门愈发晚了,基本上都要闹到八点左右,好在多半人都还是很要脸面的,但凡进来的,多少都会买点东西,就连小孩子们也会央求爸妈给买根冰棒解凉又解馋。 就在这时,许久没见的李妈忽的登门拜访,且一进门就慌慌张张的问:“唐姐在不?浩浩在不?” 唐婶儿纳闷的从柜台后头走了过去,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就被李妈一把抓住了胳膊,涕泪横流的哭问道:“你见过我家十金不?我问遍了家属区里的人,还有她的同学家里,都说没见过她,你见过没?浩浩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先剧透一下,本文里除了压根就没活过的许学军父亲外,没人死亡_(:3∠)_ ps:我看到留言有人说搜不到傅二蛋,那是很正常的,因为傅二蛋的笔名并不叫傅二蛋,她叫:听谣。嗯,没错,就是停药了,放弃治疗的意思。 好了,我去给女神买宵夜了【沧桑脸】…… 第088章 第088章 唐婶儿本来已经很反感李妈了, 恨不得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可此一时彼一时, 哪怕大人们之间矛盾冲突再大,那也跟孩子毫无关系。 一听说十金丢了,唐婶儿立刻就变了脸,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了年前许建民那个混账妈在店里说的话。具体的她肯定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那混账诅咒十金去死。 下意识的,唐婶儿脱口而出:“会不会叫建民他妈抱走了?” “什么?”李妈明显愣了一下, 缓了缓才明白过来唐婶儿这话的意思, 当下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许家根本就不在乎十金,前几年我还送过去,他们就照样给我送回来了。再说了, 我前段日子还听说许建民又在相亲了, 这档口他们家咋可能惦记十金呢?” 李妈这话当然也是有道理的,问题是, 她误会了唐婶儿的意思。 迟疑了一瞬, 唐婶儿没忙着说出那事, 只问:“十金什么时候丢的?你找过哪里了?” “昨天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去她同学那头睡了, 今天一早我就到处找她,凡是跟她玩得好的几家全都找过了,还有家属区这边的老街坊,那个……老家属区那边,我全都找过了!” 说着说着, 李妈忍不住哭了起来:“这好端端的,咋就不见了呢?你说会不会是叫人抱走了?咱们县城还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情,可电视上不是有说过吗?你说……” 唐婶儿很想安慰她,可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了想,她索性拉着李妈出了店门,往外头走。 “去哪儿了?” “派出所啊!你家孩子丢了,你不去派出所啊!哭,就知道哭,哭有个屁用!能把十金哭回来不?”唐婶儿恼火的拽着李妈往派出所那头赶,又道,“也不知道这个点还有没有人在。” “管用呢?”李妈急吼吼的赶上来,面上满满都是惶恐不安。 也难怪了,小老百姓哪里跟警察打过交道?哪怕是报案好了,那也忍不住心里犯怵。 唐婶儿胆子大,一面风风火火的往派出所赶,一面还不忘怼李妈:“你说管用不管用?县城那么大,再说也不知道十金还在不在县城里,光靠你怎么找?警察再怎么样都比你强多了?要是他们也找不到,你更没用!” 李妈被她说得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不过很显然,唐婶儿才不会安慰她,事实上要不是跟十金扯上了关系,都懒得管这档子事儿。 很快,派出所到了,幸运的是,里头虽然下班了,却还是有值班警察的。听说是来报案的,还是小孩失踪案件,值班民警相当得重要,详细的问了李妈很多问题,随后立刻打电话找人帮忙去找。 依着李妈的说法,她已经把十金会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不过在民警的提醒下,她又跑了一趟学校。尽管此时是暑假里,还是有办法通知十金的老师。 十金比浩浩小一岁,现在念的是一年级。比起幼儿园时受尽欺负并且被孤立的凄惨情况,现在明显好了很多。原因也简单,旧闻始终是旧闻,再说小学里有不少借读生,压根就不清楚厂子里那些流言蜚语,十金很快就找到了几个好朋友,平日里也会去同学家里玩,当然也会领着同学回家玩。 跟她玩的好的同学家,李妈都想办法去问过了,等学校知道后,又安排老师去家访了一番,都没有消息。至于机械厂内部,领导们在得知了这个事情后,也临时召开了职工大会,鼓励大家多多帮忙。 这年头的人们,多半还都是很善良的,哪怕有些人确确实实看不惯李家,也是因为自家辛辛苦苦赚钱都凑不够买房子的钱,偏李家随随便便就能弄到钱,这才眼红眼热,忍不住举报了他们家。 可甭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别看李桃当人情妇一事爆发后,厂子里有不少职工回家叮嘱自家孩子别跟十金玩,可那也只是说说的,没人会真的干出伤害一个无辜孩子这种事情来。 那样也太恶毒了。 事情闹大后,所有人都在帮忙寻找,可又过了两天还是音讯全无,李妈几次哭晕过去。 “我的十金啊!十金你去哪儿啊!姥可想你了!” 早以前,李妈也嫌弃过十金,可嫌归嫌,疼爱却也是不少。出事以后,原先在市里打短工的李旦也回来了,帮着一起寻找,可依然一无所获。 到了这个时候,唐婶儿终于忍不住了,她和唐红玫一起去了派出所,说有消息要提供。 其实,那天跟许建民他妈正面发生冲突的人根本就不是唐婶儿,而是唐红玫。唐婶儿只听到了结尾部分,好些话还是唐红玫转述的。 唐红玫先简单的说了一下两家的关系,之后才提到了重点:“我记得,年前有一天,许建民他妈来我们家店里,无意间说道,‘要是十金没了,建民是不是还能再生一个’。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我骂了她,把她赶了出去。” 顿了顿,唐红玫又添了一句:“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好几个,除了我们家雇佣的店员外,还有几个熟客也在,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叫他们作证。” 接待她们的民警完全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一茬,对于唐红玫反应的事情相当得重视,当然为了确保她说的是事实,当下就跟着去了店里,先询问了店员,之后凑巧的碰上了那天在场的一个食客,确定此事属实。 属实就好办了,许建民他们家几十年没变动了,根据唐婶儿提供的地址,民警轻而易举的就找上了门去。 许妈万分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民警,听他们询问十金的下落,当即忙不迭的摇头否认。 “我儿子跟他前妻离婚的时候就说好的,孩子是归李家了,随他们改不改名、改不改姓,反正跟我们家没关系了。” “对,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那孩子了,没碰面啊!这是真的,我爱人还有我儿子也都没有见过她,这个我可以保证。你问家里其他人?那不可能的,除非你算上我大嫂,我大嫂以前跟李家是隔壁邻居,她倒是有可能看到的,其他人绝对不可能的。” 民警见许妈不像是说谎的模样,又提出要进屋看看,许妈不疑有他,顺从的放人进来。 老公房不大,除了客厅外,也就两间卧室,再就是巴掌大的厨房和厕所了,都是一眼能看到底的,不存在藏人的可能性。 检查过去,民警又要求许妈回派出所协助调查,到了这一刻,许妈反应过来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十金丢了你们找我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还能抱走她?开什么玩笑,我要是真的想要她,不会直接跟李二桃说吗?你以为李二桃是什么好人?她那是没办法了,才养着十金的,要是我想要,她一准会给的。” 这话其实也没错,可惜民警并不予采纳,只坚决叫她去派出所协助调查。 小小的县城本来就藏不住事儿,更别提许家住的也是单位的房子,警察登门拜访不说,最后还把她带走了,惊得左邻右舍纷纷出来围观,大声的议论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许处长受贿被抓了?我就说他们家怎么那么有钱,都是一样拿工资的,凭啥他家就是好吃好喝的?还说只要给她儿子介绍对象,甭管成不成都给媒人谢礼。” “对呀,我上次还听说,她准备了不少彩礼,还说要是能先不扯证住在一起,生了儿子后她给五百块!” “真的假的?” “这没鬼才不对?肯定是许处长贪污受贿了!这个要怎么办?会被吃枪子吗?” “可这也不对呢,许处长出事了,怎么抓的是她呢?” “有道理,我问问。” 就有人大着胆子凑上来问:“警察同志啊,她这是犯了什么罪啊!” 民警本来是不想说的,毕竟案件尚未查明,可眼见那么多双群众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自己,他干咳一声,道:“现在还没确定她是不是犯罪了,只是请她回派出所协助调查。” 这话一出,群众们“轰”的一声炸了。 等民警带着许妈离开了老公房后,余下的人纷纷嚷嚷开了。 “我就说是许处长犯事了?听到没,警察说要带她回去协助调查!” “那前头还说了一句,现在还没确定她犯没犯罪呢,要真的是许处长犯了事儿,跟她有啥关系?” “你懂个啥,那万一是她帮着许处长收了好处呢?这不就是说,现在还没确定她有没有跟着犯事,万一她也收了钱,那也得抓起来关一起!” “噢!原来是这样啊!” 一般来说,只要出了一两个自以为是的人,谣言就能以飞一般的速度传播开来。哪怕里头有不少人脑子还是挺清楚的,知道就算出事也不可能这么迅速抓人,可他们是控制不住谣言的。 还没等许建民父子俩下班,谣言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更要命的是,许妈刚开始还没完全弄清楚情况,等她到了派出所,民警严肃的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在听说十金已经失踪好几天,有可能已经出了意外后,她不由的面露喜色。 假如仅仅只是面露喜色,问题还不大,偏偏许妈是个沉不住气的,一听这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警察同志,你的意思是十金可能已经死了?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儿子可以随便生孩子了,对不对?” 许建民能不能随便生孩子,这个民警不知道,生孩子是计生办的事情,民警只负责各类治安案件。 随着许妈这番几乎可以说是不打自招的话,民警直接将孩子走失事件列为故意拐带甚至故意谋杀的恶性案件。 这下好了,原本是协助调查来着,几句话下去,许妈成功的把自己送进了看守所。 很多事情,往往都是事件中心人物最晚得到消息。 反正等许建民父子俩回到家,没找到人,又后知后觉的联想到今个儿一路回家时,那些人异样的目光,尤其邻居们好像特别闲,几乎所有人都出动守在楼道里,看到他们回家瞬间止住了议论,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他们开门回家。 肯定是出事了啊! 费了些劲儿打听到了事情原委,许建民父子俩赶紧去派出所作保接人。 “警察同志,这肯定是个误会啊!” 误会不误会的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许妈她有动机!! 民警一身正气的表示,事情还未查明,让他们回家等候,并且完全不打算采纳他们父子俩的证言。一方面,至亲家人的证言本来就很少采纳,另一方面,许建民父子俩都是有工作的人,而许妈则是一个家庭妇女,既然这样,这俩人如何保证他们上班期间,许妈到底干了什么? 不得已,许建民父子俩又灰头土脸的回了家。 事情已经闹大了,就连第二天上班时,单位里也是议论纷纷,看向他俩的眼神都变得异常陌生。 说白了,重男轻女这个事情太普遍了,不说家家户户都有,起码十户里面有七八家是这样的。别的不说,唐红玫娘家也一样重男轻女啊,只不过,唐爸唐妈是更为疼爱儿子,而非完全不疼爱闺女。 多子女家庭里,偏心太正常了,就算不是偏心儿子,也有可能偏心小的,或者偏心弱的。只要尽到了为人父母应尽的义务,警察才不会多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十金找不到了啊! 介于本县从未发生人贩子拐卖孩子的事情,调查的重点就放在了许妈身上,刑讯老人纷纷轮流上阵,逼着她把事实说出来。 许妈心里苦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怎么说啊!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可嘴快这个毛病怎么改?关键是,就算她现在愿意改,笔录已经做好了! “警察同志啊,我真的没有拐带十金,她是我的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会害她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警察同志你就信我一次,我什么都没做,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同志啊!” “冤枉啊!我冤枉啊!” 派出所里,许妈哭得一脸血,无奈谁都不愿意相信她,毕竟在听闻十金可能已经遇害的消息时,她面上露出的狂喜神情完全不似作伪。 简单地说,十金死了她很高兴,光这一点,就等于是在她身上戳了个嫌疑犯的章。 就在这档口,十金找到了。 找到她还不是别人,正是去市里学车的许学军和唐耀祖。确切的说,是许学军在市里看到了十金,当时不以为意,想着兴许是长得相似,或者干脆就是十金跟着她舅舅来市里玩了。对了,李旦去市里打工一事,他们都是知道的,事实上李旦的工作还是唐耀祖帮着介绍的,在市里的工地上干苦力。 结果,没两天,他们就听说李旦匆忙请假回家了,好像是家里出了事,再问得细了点儿,才得知是孩子丢了。 李家的人口太简单了,许学军跟李家当了多年邻居,对于他们家的事情肯定是门儿清的。 想起李桃和二桃姐俩都在南方,家里除了李爸李妈外,也就只剩下十金这么个孩子了,许学军这才警觉起来,忙回到先前见过十金的地方,唐耀祖也托了朋友帮着寻找,很快就在一座天桥底下发现了衣衫褴褛的十金。 找到了人就好办了,许学军立刻报了警,又帮着把孩子送回了县城里,孩子的姥姥、姥爷还有舅舅都急疯了,找到人之后,又哭又笑的,忙不迭的感谢诸多帮过忙的好心人。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得知了原委。 “姥说大姨没钱了,要省着点儿花,可我把衣服弄破了,我怕……” 十金也被吓得不轻,喃喃的说了原因,其实她根本就没被人绑架或者拐卖,压根就是离家出走。问题是,多数离家出走的案例都是发生在初高中生身上的,像这种小学一年级的娃儿,正常人都不会联想到她是自己主动离家出走的。 尽管是乌龙一场,不过甭管怎么说,最终的结局还是好的。 李妈也顾不得骂十金了,拉着她到处跟人道歉、道谢,包括所有的老师同学家里,新老家属区的街坊邻里,还有派出所的民警同志等等。 哦对了,也包括遭受了无妄之灾的许妈。 许妈在十金找回来后,就被放出来了。那天是个大晴天,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六度,可以说是今夏难得的高温天了。她在看守所里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刚出来时,被太阳闪花了眼,差点儿没直接给晒晕了。 等好不容易回到家,稍稍歇了会儿,就等到了特地过来道歉的李妈和十金。 基本上,多半人对孩子都是宽容的,毕竟这年头还有熊孩子这种说法。再说这些日子里,李妈快把眼睛给哭瞎了,又不敢把这个事儿告诉二桃,等于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肩上,真要论起来,她瘦得并不比曾经的亲家母许妈少。 在面对她亲自带着十金来道歉时,多数人家都摆摆手不予计较,还帮着劝回家不要骂孩子,可换成许家时…… “滚滚滚!” “我就说丫头片子就是个赔钱货!你不光是赔钱货,还是个害人精!你说你跑就算了,跟我有啥关系?凭什么叫我白吃了这些苦?” “许十金对!你有本事离家出走,你倒是干脆死在外面啊!” 许妈边破口大骂,边拿手指狠狠的戳十金的脑门。 “哇!姥!”十金返身抱住李妈的腿大哭,不但叫李妈心疼坏了,也叫那些开了一道门缝听动静的邻居们炸了锅。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又不是他们故意冤枉了你,再说警察同志也说你嫌弃不少!你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不好!” 有人开了头,事情绝对会一发不可收拾。 其他邻居纷纷开门支援。 “都说老天有眼,我看老天爷是老花眼才对!怎么就没叫你遭报应呢?你孙女好好的回来了,你不心疼孩子在外头吃的苦,人家来道歉你还这么说?” “所以说,警察同志抓了她一点儿也没错,天知道下回她会不会气坏了拿人家孩子出气。” “做人不可能这么恶毒,你这样,哪家敢把姑娘嫁到你家来?又跟姑娘没仇。” 邻居大妈大嫂们七嘴八舌的说开了,这要是搁在以前,多半都还是讲究一下邻里关系的,毕竟都是住一栋楼的,怎么说也不能彻底闹崩了。可现在就不同了,大家齐心协力怼许妈,把她说的面红耳赤,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却被人直接怼了回来,最后不得不关上房门图个清净。 其实关上房门也清净不了的,因为邻居们都在门口安慰李妈和十金。 这个说,打死也不会给许建民介绍对象的。 那个安慰道,这种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还有人说,保不准这回就是报应来了,不然为什么警察同志不抓别人光抓她呢? 世上最惨的就是,明明道理在你这边,所有人都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按说,许妈是真正的受害者,这事之于她完全是无妄之灾,可偏偏没人同情她,由此可见她做人有多失败。 更惨的还在后头,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反正没多久以后,半个县城都知道许妈当着人孩子的面,问她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而且这孩子还是她的亲孙女。 又两天后,独属于许妈的噩梦才真正降临。 许奶奶召见。 听到这个消息,许妈几乎直接哭晕过去,她这辈子最怕见到的人就是许奶奶,可偏偏她男人是个大孝子,一听说许奶奶想见她,立刻就拉着她回了老房子那头。 …… 而此时,唐红玫却也是烦恼缠身。 “妈,你说我要不要去跟婶子说……” “说啥说!反正警察也没说咱们提供了消息,你何苦眼巴巴的主动跑出去顶上?我告诉你,这次是她没动手,可谁知道下一次她会不会狠下心来大干一票呢?这么说,她现在是没有儿媳妇,假如她有儿媳妇,恰好又怀上了,可计生办的人说这个不能生……你猜,她会怎么做?” 听到婆婆这么一问,唐红玫陷入了沉思之中。 “别自责了,我早就打听过了,当时本来是不用关她的,是她听说十金可能找不回来了,高兴地满脸是笑,警察同志觉得不对劲儿,这才把人留下来了。” 说着,唐婶儿也面露不可思议,她见过不少重男轻女的人,包括她那个婆婆也是个中翘楚,可饶是如此,也没有到盼着亲孙女去死的道理。 还是说,计划生育政策把许妈逼疯了? 事实证明,政策未必能把人逼疯,可许奶奶却有这个功底。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许妈跟唐婶儿闹翻了,自以为是的认为只要她摆出了明确的态度来,唐婶儿那头自然会感恩的。 所谓明确的态度,就是“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相当不幸的,许妈成了活靶子。 等许建民忍不住过来找唐婶儿求救时,唐婶儿惊呆了。 “你是说,你奶奶为了讨我欢心,打算逼死你妈?”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啊!! 许建民也是个大孝子,别看他先前对亲妈有所不满,可不满归不满,他并不希望亲妈有事。眼见他妈被他奶逼得快精神崩溃了,他爸又完全袖手旁观,无奈之下,他打听了原委后,跑来找唐婶儿了。 “大伯娘,算我求求你了,我妈先前是做得不对,可她……她到底是我亲妈啊!你帮我跟奶奶说一声好不好?就说你原谅她了,叫她放过我妈。” 唐婶儿目瞪口呆,她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裂了。 还是唐红玫听雇员说了前头的事情,连围裙都没解,就急匆匆的到了前头店里:“妈!” “红玫啊,你帮我撸撸这情况,怎么就扯到我原谅不原谅呢?” 许建民又当着唐红玫的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再度叙述了一遍,成功的把唐红玫也惊得立在当场。 “你的意思是,你奶奶为了逼我妈原谅她,打算折磨死你妈?” “对!”许建民重重的点头。 尽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唐红玫依然一脸懵圈:“可我怎么觉得,比起你妈,我妈可能更讨厌你奶奶呢?” 这回轮到唐婶儿点头了:“对对对!” “我跟你妈就是些小口角,当初为了逼我拿出抚恤金,还有把工作让给你小叔,你奶奶跟我闹了多久,差点儿血溅三尺啊!” “话说回来,你奶怎么就突然想要我原谅她?她脑子给驴踢了?” 许建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章节跟更新时间对上了!(^o^)/跟你说个惨剧,我不是在昨天的作话说,傅二蛋=听谣=停药=放弃治疗吗?傅二蛋同志威胁要干掉我,直接送我重生回中考后,我……_(┐e:)_ 为了报复她,我提议把赌注改改,她这么牛逼就不该日万,而该日一万五!她为了报复我,一口答应,然后要求“要改一起改,日不到一万五继续请女神吃夜宵”!! 我觉得输人不输阵,大声答应了。 然后,女神全程插兜看着俩智障互相伤害,并表示会耐心等着今晚吃双份夜宵→_→ 第089章 第089章 这种感觉要怎么说呢, 就好像自家为了某个事情闹了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而漩涡中心的人物却依旧优哉游哉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完全没有被这事影响到分毫。 说气愤倒是谈不上,反正许建民就感觉到了一阵阵的无力感。 到了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家丑不可外扬了,主要是两家严格来说就是一家,毕竟许建民和许学军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 哪怕许学军的父亲早早的没了, 两家不也一样还是亲戚? 只迟疑了一瞬,许建民就把这段日子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了唐婶儿。 其实真要说起来, 事情还得从年前开始算,当然爆发的时间点却是正月里了。 而现在,连暑假都快要结束了。 唐婶儿的耐心相当不错, 她还特地拖了个板凳过来, 头顶的大电扇呼啦啦的转着,轻松自在的听许建民在自己面前叨逼叨逼家里的那点儿破事。 足足说了有小半个钟头, 许建民才把苦水给倒干净了。 平心而论, 也许在对待二桃母女俩的事情上, 许建民犯了很大的错, 不过对于长辈而言,他也算是个乖巧听话的晚辈。至于家里闹成如今这个样子,他觉得错不在于自己,也不在他妈。 “又不是我愿意生闺女的,当然我也知道这事怪不得二桃, 她也是喜欢儿子的。唉……” 说着说着,许建民连连叹气:“怪只怪生不逢时,偏就摊上了这么个政策,要是搁在以前,头胎生了闺女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上头还有俩姐呢,按着概率来说,起码一半人家头胎生的都是闺女。” 唐婶儿起身走到冰箱跟前,打开后拿出了一瓶冰镇的汽水,当着许建民的面打开后,咕咚咚的喝了起来。喝了一小半,她才发现许建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纳闷的问道:“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许建民默默的咽了咽口水,稍稍回忆了一下刚才说到了哪里,顿了顿才又道:“也是我命不好,连累了我妈。可我奶……大伯娘,你觉得我奶做的地道吗?” “不地道又咋样?你还能不认她?”唐婶儿无语的翻了翻白眼,“再说了,你妈跟你奶本来就一个样儿,这事儿没法解决。” “什么意思?”许建民有些听不懂,“我妈怎么会跟我奶一个样儿呢?” “还不懂?我这么说,在你妈看来,你爷奶的房子和钱都该叫你拿着。为啥呢,学军他爸没了啊,你二伯也早早的没了,你四叔有小二十年没来瞧她了?老五生的又是个闺女,肯定没得分。所以,不给你给谁?” 许建民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啊。 就算他没开口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可他又不是城府很深的人,心里想什么全摆在了脸上,看得唐婶儿无语的同时,也险些叫他给气乐了:“你觉得你妈这想法没错?那你奶又做错了什么?你妈觉得老五生了闺女没的分钱,你奶觉得你生了闺女一样没的分,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想,许建民当下摇了摇头,很是认真的说,“就算我没儿子,我不是我奶的孙子吗?她给我不就行了?” “那她给老五不就行了?老五又没死。”唐婶儿淡淡的叹了一口气,“你呀,完全叫你妈给教坏了,说白了,房子和钱是你爷奶的东西,他们愿意给谁就给谁。不过呢,我也可以把话撂在这儿,我不会收你爷奶的任何东西,学军也不会。” “真的???” 许建民原本还在思考唐婶儿刚才那番话,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想反驳。可等一听到唐婶儿最后那话,顿时惊喜交加,一副恨不得跳起来的样子。 唐婶儿也纳闷了,因为照她看来,许建民真的不是那种钻钱眼里的人,他只是观念如此,假如今天许家爷奶真的不把房子和钱给他,他也就觉得这事不对,做的不妥,别的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 然而,他如今那乐淘淘的样子也完全不似作伪。 犹豫了一下,唐婶儿道:“我可以保证不要你爷奶的任何东西,可你就那么乐呵?你还年轻,能耐本事都有,做什么非要盯着你爷奶的那点东西?他们早二十年前就退下来了,就算手头上有积蓄,又能剩下多少?这几年钱贬值得厉害,再过上十年,我看连万元户都不稀罕了。还有他们的老房子,值不了几个钱的。” 讲道理,唐婶儿不是不爱钱,她只是个普通人,真要是有一笔庞大的财富搁在她眼前,她不要才叫怪了。再说了,这是别人硬塞的,又不是她去偷去抢的。 之所以毫不犹豫的放弃这一切,主要还是因为不值得。 为了这三瓜两枣的去低头也太不值得了?有这点工夫,多少钱她都能挣回来了。 不想,听她这么一说,许建民却义正言辞的说:“我是不在乎爷奶的东西,可我妈在乎啊!大伯娘,谢谢你,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妈,你不要爷奶的东西。” 说罢,许建民连道别都顾不上了,转身就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唐婶儿原先是想叫住他的,可奈何这小子跑得太快了,就这么一眨眼功夫,人早就跑没了,只剩下她捏着凉冰冰的玻璃瓶子,目瞪口呆。 半晌,有雇员叫她:“姐啊,你没事儿?我刚才听了一耳朵,你不要老许家的东西呀?” “不要。”唐婶儿回答得异常坚决,不过随后又道,“我是不要,我也可以保证学军他们都不要,可谁跟他说就一定是他的了?” 雇员有些不解,因为她是唐婶儿的娘家亲戚,对于老许家那些是是非非也都是有所耳闻的,想了想后,纳闷的问:“不然还能给谁?许家那老太婆也没几个孙子啊。” “老四倒是有俩儿子,不过都没啥来往,再就是学军和建民了。”唐婶儿顿了顿,把手里的汽水一饮而尽,“这儿子跟孙子哪个亲?横竖建民没儿子传宗接代,那把房子和钱留给小儿子不是更好?别看我,我只是特别了解我那倒霉婆婆罢了。” 雇员瞬间放心了,她还以为唐婶儿疯了。 不过仔细一想,唐婶儿这话相当得有道理,毕竟许奶奶确实有很大概率会这么干。 事实证明,唐婶儿猜对了。 许建民回去后,就把唐婶儿这边的态度给摆明了,尽管当时许学军并不在场,也没有表态,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是孝子,一定会认同唐婶儿做出的决定,因此这事等于是完全没了转圜的余地。 据说,许奶奶大病一场,病得迷迷糊糊间,还不忘哭诉大儿媳妇太狠心,当真是老泪横流,看着叫人颇为不忍。 话是这么说的,可再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许爷爷心疼老伴,日夜守在病榻前,左思右想还真叫他想出了个好法子来。 “我说老太婆,你也知道咱们大儿媳妇脾气有多犟,可再犟又怎么样呢?她跟咱们家老大当年感情多好啊,为了他,年纪轻轻就守寡,一辈子都没再嫁,任劳任怨的把学军那孩子拉拔长大,又攒钱给他娶妻生子……” “你要这么想,她是记恨咱们,可她对咱们老大、对学军还有对浩浩他们小哥俩,那可都是掏心掏肺的。就算她不要咱们的钱,那学军也是咱们的孙子,浩浩哥俩也是咱们的曾孙子!” “我想过了,她不要就算了,要记恨咱们也没法子,反正只要他们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咱们老俩口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老伴儿,别想那么多了……” 要不怎么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呢?哪怕唐婶儿自认为很了解她婆婆,可事实上,这世间能开解许奶奶的,还是只有许爷爷。 好一番开解后,许奶奶慢慢的好了起来。 这期间,许建民他妈也听了儿子的开解,觉得只要没了唐婶儿当拦路虎,许家的房子和钱就稳妥了,当下心里没了烦恼,很快也养好了身子。只不过,正因为没了压力,她也就没再顾得上许奶奶,因此这段时间里,真正照顾许奶奶的,除了许爷爷外,也就是老五媳妇了。 结果,等许奶奶的病彻底养好后,她又一次召开了家庭会议,表明自家二老以后由老五家赡养送终,而他俩的房子和钱也将有老五一家继承。 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妈当即痛呼一声,一下子仰面撅了过去,不省人事。 兴许是因为太激动了,哪怕许建民立刻把他妈送到了医院,还是传来了坏消息。 许妈中风了。 倒不至于特别严重,却也是半边身子瘫了,医生倒是说好好静养还是有康复的可能性的,可因为许妈的情绪特别激动,加上许家父子真的不会照顾病人,一来二去,病情愈发严重,错过了最佳康复期后,恢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个事情,其他人当然也知道了,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也会有那等子闲人特地登门拜访告知的。 譬如唐婶儿,她就是被老熟客转述才知道的。 对于许奶奶的家产分配,唐婶儿毫无意见,稍后才知道的许学军和唐红玫也完全不在乎。 唐红玫道:“钱咱们可以自己挣,房子也可以自己买、自己盖,整天盯着老人家的东西算个什么样子?” 许学军也是这么想的,自打从机械厂辞职后,他花了近两个月时间学车,而后花钱买了一辆轻卡车,除了帮自家拉货外,偶尔也接外头的单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也是正常的,谁叫整个县里也没几辆车子呢?就算有好了,也是政府机关的小车,像轻卡那是连市里都很少见的。 平常也许用不到车,可万一碰上搬家之类的大事,却是想找车都没地方找。 现在,许学军开了一辆回来,他又不用再上班了,等于全天候有空。刚开始,兴许知道的人不算多,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卤肉店的老熟客口口相传,没多久整个县里都知道了,但凡需要用车了,都会前来通知他。有时候还得提前预定,不然压根就接不完单子。 车子买了花了家里几乎近一半的积蓄,可仅仅一个半月之后,这钱就回来了。 许学军素来话不多,好在这年头的轻卡司机是个紧俏到不行的职业,压根就不需要他开口兜生意,各种活儿接踵而至,忙都忙不过来。别说他只是话少,哪怕他是个哑巴都无所谓。 只这般,他才看不上许家那点儿破东西。 至于许家其他亲戚,就好比老四家,他们远在边疆,二十年都不带回来一趟的,本来就对老父老母有所愧疚,觉得没尽到赡养责任,得知这事后也没说啥,反正又寄了五百块钱来,希望老五能替自己好好尽一片孝心。 相比之下,许建民他妈闹成这样,非但成了一个笑话,还害了自己。 哦对了,也害了许建民。 也不能怪人家姑娘太现实,主要是许建民本来就是老大难。哪怕已经是八十年代了,小县城里的人结婚都偏早,最晚算三十岁好了,往上就少有未婚的。 许建民已经三十有二了,他结过一次婚,有一个闺女,却在当年离婚时,死活不愿意抚养闺女,强行丢给了前妻抚养,并且多年以来不曾给付哪怕一分钱的抚养费。 李二桃是没逼逼什么,主要是她也不怎么关心十金这个闺女。问题是,就算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许建民就合格吗? 最近几年,离婚已经不是一个很稀罕的事情了,可九成九的离婚案件,孩子都是判给了男方的。哪怕男方再娶后不适合照顾孩子,那也是当爷奶的代为养育孙子孙女。 例如唐光宗家,他和前妻生的儿子就一直是由唐爸唐妈抚养的。 光不养闺女这一点,已经足以令人诟病了。 人就是这么矛盾,你要是养了闺女,人家姑娘兴许会迟疑,需要仔细考虑后才会给予答复;可彻彻底底的放弃了闺女,人家姑娘别说迟疑了,连见面都省了,这么冷心冷血的人,能处一辈子? 本来就是老大难,许妈又放出了“生了儿子才能进门”这种话来,等于是人为的又给增加了一个难度。这还不算,刚五十岁的许妈还因为公婆不将房子和钱给自家,气到中风偏瘫…… 这下好了,跟现实不现实都没关系了,只能说,谁嫁谁傻! 又因为家里有长期卧床的病人在,许建民和他爸不得不从头开始学做家务。偏生这家务事本就琐碎得很,以前站在一旁看许妈做,好像是简单到不行,可到非要自己上手不可的地步了,才发现太难太难了。 原来,洗碗不光是要洗里面,连外头也得洗干净,不然下回用时容易手滑给摔了…… 原来,洗衣服的学问那么多,领口和袖口都要仔细的打上肥皂,否则洗不干净,浅色系的衣服不能跟深色系的放在一起洗,会掉色…… 原来,光做个饭都那么难,买菜有讲究,洗菜要将角角落落都洗干净,切菜很容易把手指切到,至于炒菜,随缘…… 原来,厕所是需要每天打扫的,时不时的还得通一通,不然下水道容易堵住,其他死角也会滋生病菌,一片乌黑…… 许家进入了兵荒马乱之中,看这样子,没个几年时间是决计缓不过来的。 也正因为太忙太忙了,忙到许建民压根就想不起自己那些深埋心底里的小遗憾,甚至完全忘了打听他心爱的前妻近况如何。 …… 李二桃最近过得也不好,她又跟唐光宗闹离婚了。 其实,很多事情是不能开头的,一旦开了头,有了这么个开始,之后发生的事情是无法人为控制的。 甚至李二桃都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提出离婚时,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只依稀记得,那次唐光宗很慌,明摆着他没想过要跟二婚妻子离婚。 然而,可一不可二。 头一次,唐光宗是很慌,因为他清晰的记得自己头一次离婚时是如何的兵荒马乱,家里人都不同意,所有人都在跟他闹,尤其是他二姐,拧着他的耳朵骂了好几个小时,还是见一次骂一次。 那会儿他被骂怕了,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骑虎难下,不得不顶着挨骂把婚离了,又跟二桃结了婚。 所以,他本能的害怕再来一次。 可人就是这样的,你吓唬他一次还行,多来几次,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二桃完完全全是在唬他呢? “又要离婚?行,你这回想干什么,直说行不行。能给你办到的,我就办,办不了的就算了。要是你真的铁了心要离婚也成,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走?” 看到唐光宗痞气十足的说出了这话,李二桃是懵的。 每次闹离婚的人都是她,唐光宗不说次次依着她,起码十次里面能有七八次是顺着她的意思的。剩余的那几次,也都是唐光宗主动让步,或者干脆就是用花言巧语先哄着,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头一次,唐光宗满脸不在乎的甩出了这话,离就离,咱们走。 “你……”二桃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唐光宗,一时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考虑的怎么样了?离,还是不离?” 李二桃被这话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才恨恨的道:“我警告你,要是离婚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儿子!” 这话一出,唐光宗沉默了一瞬,可就在李二桃以为自己又胜利时,他却满脸认真的开了口:“儿子归你的话,那抚养费你要吗?” “你你你……我我我……”李二桃气得浑身战栗,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唐光宗你不是个东西!” “有话好好说嘛,我又没说不给抚养费。”唐光宗一副认真考虑的模样,“如果你不要儿子,我可以不要你出抚养费。可你要是铁了心要带儿子走,又要叫我出抚养费的话,也行的,按月给太麻烦了,不然你说的数?还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李二桃怒气冲冲的夺门而出,并狠狠的摔上了门,用力之大,感觉整栋楼都在颤抖着。 没过多久,唐红玫就接到了电话。 对了,早在暑假快结束时,许学军学完车回来,店里就装上了电话。依着唐婶儿的意思是,横竖自家开着店,就当弄个公用电话好了,方便自家,也方便街坊邻里打电话,至于收费,那就按照邮电局的标准来,不赚也不亏,权当挣个人气,也刷点儿好感度。 还真别说,这么一来,店里的生意更好了,因为店里还兼叫人听电话,接听电话是的,可大家都觉得这样耽误了事儿,每回听完电话后,都会捎点卤味回家,也好叫家里的孩子乐一乐。 而在方便了街坊邻里的同时,自家接活儿也容易了,偶尔有附近乡镇的人家养的鸡鸭猪要出栏了,还能给店里打电话,报个地址叫许学军去收购。 再就是,二姐打电话也方便了。 唐红玫早在自家装好了电话后,就立刻给二姐打了电话,奇怪的是,一直能打通的电话,这回却没有第一时间被接听。她初时不以为意,后来在其他时段打了电话,打倒是打通了,接听的却是她二姐夫。 二姐夫江诚安给了她另外一个电话号码,让她回头拨这个,也没说理由,只叫她自己问她二姐。 初听这话,唐红玫还吓了一大跳,以为姐姐姐夫闹矛盾了,好在回头她把电话拨了过去,一听到二姐的声音,就是特别的中气十足,光听就知道二姐心情好得不得了。 仔细问了,才知道现在俩人不在一个地儿,各管一头,都忙得不可开交。 隐隐约约的,唐红玫觉得二姐仿佛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可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什么敏感的人,加上对二姐天然的信任,也就没多嘴问什么。最最关键的是,唐红玫一直觉得,假如有什么难题是她二姐处理不了,那她也一样没辙儿。 直到十月的这一天,唐红玫照例在厨房忙着,唐婶儿刚往前头送了卤味,一分钟不到点儿,就“唰”的冲进了厨房:“红玫!你二姐打电话找你!快快快!!” 因为唐婶儿那异于往常的焦急催促,唐红玫被催得心慌气短,丢下卤了一半的卤肉,三步并做两步的跑到了前头店里,一接起电话,她还没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到电话那头二姐喜极而泣的声音。 “红玫啊!我生了个儿子!” 唐红玫:……???!!! 这一刻,她满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完全回不过神来。 “你是谁?我二姐?你是我二姐?你刚才说了什么?什么儿子?我没听错?” “你没听错!我说我生了个儿子!!”什么叫做温柔不过三秒,说的就是二姐,刚才还是喜极而泣呢,转眼就变成了凶神恶煞。 好在,听到这熟悉的口吻,唐红玫放心了:“嗯,你是我二姐。不过等等,二姐你什么时候怀孕了?现在是十月里,那你岂不是过年那会儿就怀上了?” “对,可我当时不知道。”电话那头,二姐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不急不缓的说道,“我是回到了鹏城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月份还小,我年纪又不轻了,生怕这胎不稳,就没说出去。你姐夫当时也叫我别说,怕人家眼红去举报了我,一面把我手上的活儿接了下来,一面送我来了港城……” 二姐没说的是,她其实还是挺迷信的,总觉得这胎来得太意外了,感觉像是老天爷在补偿她。 怎么说呢?事实上在生下了小鸾儿之后,她就在县医院里做了结扎手术,也就是俗称的带环。 她还记得,当时她挺不满的,嘀咕着凭什么要叫女人带环,男人就不能做了?当时给她做手术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看着人很和善,听到她这句颇为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是笑了笑,随后在她耳边小声的说了句话。 ‘结扎手术男女都可以做,男的做创面小恢复起来更容易,可这手术不是百分百的能成功,你想想,万一要是没成功,又怀上了呢?’ 假如是女的带环后又怀上了,大家第一反应就是结扎手术出了意外,或者环脱落了。可反过来是结扎的是男的,结果老婆又怀上了…… 那就是世界大战了!! 当时,二姐没想那么多,嘀咕了两句也就翻篇了。及至意外怀孕后,才突然想起了这个事儿。明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好似从未忘记过一般。 “……你帮我回一趟村里,跟爸妈也跟我公婆说一声,他们那头没个电话,发电报写信都太麻烦了。” 唐红玫愣愣的听着二姐说事儿,及至这会儿才猛的回过神来,忙点头,又及时想起电话那头的二姐看不到她在点头,赶紧说:“嗯嗯,我会的,我一定告诉他们的。” “还有啊,孩子太小了,就算养到过年也不到半岁。我跟你姐夫商量过了,今年过年就不回去了,不过光宗俩口子会回去的,到时候我叫他们帮我带东西。” “不用带东西了,现在家里什么都不缺的,姐你现在要养三个孩子呢,钱紧着点儿用。”唐红玫忙劝道。 不想,电话里传来二姐的笑声,轻快极了:“说啥呢!钱又不是省出来的,再说了,别以为我没发觉,你姐夫这人平日里嘴上是没说什么,其实还不是嫌弃我没给他生儿子?前头叫他去投资地产,他还推三阻四的,觉得没这个必要,横竖现在赚得钱也够花了。现在呀!哼,我就是要可劲儿的用钱,看他还敢不敢留力!” 姐姐和姐夫之间的事情,唐红玫觉得还是别多嘴了,横竖她二姐一贯都是最有主意的那个。 “那行,我会把话传达到的。”顿了顿,唐红玫又问,“光宗俩口子最近还好?” “不太清楚。我在港城,又不在鹏城。你姐夫倒是每天会给我打电话说生意上的事情,可他不爱说光宗的事,怕我心烦。” 唐红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比起听话又能干的耀祖,光宗实在是太叫人操心了。 却听二姐又说:“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这俩人又离了呗。” “……二姐说得对。” “哦还有,你帮我买点儿礼物送给小凤儿,前头她过生日我给浑忘了,也不知道她生气了没。唉,也怨我,兴许是年纪大了,这次怀孕反应太大了,回头等我安顿下来,就叫小凤儿姐俩来港城上学,这边的学校质量也好,还能去国外留学。” “这……姐俩的事儿二姐你看着办,不过你倒是不用担心小凤儿生气,咱们小弟妹可喜欢她了,前头因为她也怀孕了,耀祖又时常不在家,我婆婆就把她领了回来。等一开学,耀祖也回来了,小弟妹立刻就哄了她过去,还给她办了个特别时髦的生日会。我呀,只担心等你回来,闺女已经成了别人家的了。” “给她小舅当闺女也没啥。”二姐很是大气,“反正你记得啊,千万要告诉我婆婆。别的倒是没啥,我早先一直担心我婆家三弟媳这胎要是生了儿子,我婆婆一定会闹起来的。” 没孙子全是孙女倒是没啥,江母肯定更稀罕出息的大儿子家的孙女。可假如老三媳妇给她生了孙子,那江家绝对平静不了。 二姐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可她绝不甘心辛辛苦苦挣下的家当,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其实,这些事情就算二姐不说,唐红玫猜也猜到了,毕竟妯娌一多是非就多。正因为目睹了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她不止一次的庆幸自家人口简单。 简简单单的过日子,才一直是她最最向往的幸福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格外的理解她二姐,也盼着二姐将来能过上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嗯,我都记下了,二姐你就放宽了心,好好坐月子。”唐红玫如是说。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一万五目标达成√ 我去看看隔壁二蛋写得咋样了,对了,明天放大结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o^)/ 第090章 第090章 挂掉电话以后, 唐红玫还有些缓不过来。 主要是这事太突然了, 前头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不说,关键二姐她还是带了环的。不过,甭管怎么说,现在连孩子都生出来了,也算是圆满收场了。至于会不会发生孩子太多了养不了这种事情,那确确实实跟唐红玫没啥关系。用二姐的话来说, 她都给江诚安生了儿子了, 江诚安不得努力赚钱攒家当? 略定了定神,唐红玫这才转身打算往后头走去, 冷不丁就看到她婆婆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吓了一跳的同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妈!” 唐婶儿一贯跟儿媳感情很好, 说是亲如母女也不为过,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食客误会她俩的关系了。可饶是如此,唐婶儿也极少看到儿媳笑得跟朵花似的, 真的好像是快要合不拢嘴了。 “啥好事儿呢?我刚才听到你说儿子来的……对了, 刚才我接的电话, 就听到你二姐在电话那头哭着说要找你, 吓得我赶紧往后头跑,她怎么了?” “她生了个儿子。”唐红玫只觉得神清气爽,替二姐和二姐夫感到高兴。 听她这么一说,唐婶儿先是微微一怔,稍片刻后就回过神来, 猛的一拍巴掌,大声说:“可以啊!这下看她婆婆还有啥话可说!” 唐红玫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妈,乡下地头也没个电话,我二姐的意思是,叫我抽空回去一趟,帮她跑个腿儿报个信儿。” “去去!赶紧去!这会儿时间还早,你去还能赶上吃晚饭呢,回头也不用急着赶回来,明个儿一早再回也不迟。”唐婶儿边说边冲着柜台招手,“给我捡最好吃的称两斤,叫红玫带回娘家去。” 顿了顿,她又对唐红玫说:“可惜学军太忙了,不然可以叫他陪你去,这样也能多带些东西了。” “妈,用不着这些。有我带去的好消息,比任何好东西都叫人高兴。” 唐红玫这话确实不假,毕竟现在的生活水平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甭管是江家还是唐家,都在今年开春以后修了房子,至于饭桌上,也是顿顿细白面白米饭,肉也是绝对少不了的。 比起几斤卤肉,江母和唐妈肯定更希望听到好消息。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回娘家哪儿能空着手呢?唐红玫还是拎上了唐婶儿给她准备的卤肉,至于后厨那边,最近没打算上新,老的卤水底子在,这些年下来,唐婶儿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基本上除非是老饕餮,不然绝对发觉不了两者的差异。 回后头屋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头,唐红玫还不忘带上几块零钱,之后就拎上卤肉出门去了。 今年县里又多开通了几条公交线路,人们出行更加方便了,当然经过唐红玫家门口的公交车也愈发多了,直接引爆了客流量。甚至于,听说下个月还会开通直接去临县的公交车,这样一来,外地的客人绝对会更多的。 唐红玫则直接去了自家门口对面的公交车站,坐上了去乡下的公交车。 尽管公交车并不会直达她娘家所在的村子,不过却能到镇上。而从镇上去村子的话,步行也只要十几二十分钟,可以说是大大的方便了她。更重要的是,从那头走的话,势必要路过江家大门。 只这般,约莫一个小时后,唐红玫就站在了江家大门口。 跟开春刚建了新房子的江家不同,江家还是老房子,看得出来修缮过了,却并不算新。原因倒是简单,并非江家没钱,而是江诚安打算举家搬到县城里去,只是他想弄块好地,偏正月里几乎没人买卖宅基地,无奈只能先搁置了,等回头有地了再买再建。 这么说,换个人家多年住旧房子说不定还会被人奚落,只江家不同,人人都知道他们家迟早会搬到县里去,再不济也是去镇上。 已经是半下午了,唐红玫看了看半敞开的院门,心知这个时间,江家人多半应该是在家的,当下便紧走几步,上前喊:“江大娘在家吗?我是唐家老三。” 江母并未出来,倒是江老三的媳妇从厨房里头探出头来:“红玫?你进来呗,我妈在后头摘黄瓜呢!二嫂,二嫂你去后头喊一声。” 唐红玫顺势走进了院子,这才看到江老二的媳妇正蹲在院子角落的井边洗衣服呢。 江老二媳妇一脸憋屈的起来,狠狠的甩了两下胳膊,忿忿不平的往后头走去了。 另一边,江老三媳妇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捧着肚子,笑眯眯的看向唐红玫:“是大嫂来电话了?还是你们家能耐,村长家都没装电话呢,你们家就有,倒是方便了不少。” “看你说的,我家不是开了个小店吗?图个人气,不然也舍不得安装费呢。” “也是,听说要大好几千块的安装费?” “没那么夸张,不过也确实不便宜。”唐红玫没再细说,因为江母已经从后院赶来了,身后还坠了个黑着脸的江老二媳妇。 其实,都不用细问就知道江家出了什么情况。对于有孙万事足的江母来说,老三媳妇怀孕了就是比天都要大的事情,偏他们现在还住在乡下,就算家里并不缺钱,可同样活计也不少。江母早几年就不怎么干活了,以前是两个儿媳一道儿做家务,现在老三媳妇已经身怀六甲了,算算日子比二姐也小不了多少,自然而然的,所有的家务活全压在了老二媳妇身上。 呃,就刚才那情况看来,估计老三媳妇还是在做饭的,又或者是正在给自己加餐? 见江母过来,唐红玫也就收敛了心思,先冲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直接把快走到她跟前的江母吓得懵了一瞬,连脚步都下意识的顿住了。 因为两家距离不是很远,这俩人可以说原本就是认识的,可关键是,二姐跟她婆婆关系素来恶劣得很,也就是这几年她赚了钱,江母就算心有不满也会看在钱的份上忍气吞声。饶是如此,因为前头几年关系太差了,唐红玫并不喜欢爱作幺的江家人。 可以说,江母是生平头一次看到唐红玫冲她笑得这么灿烂。 “你……你咋了?”江母停在了离唐红玫有几步开外的地方,小心翼翼的问道。 “江大娘,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我二姐她生了个大胖儿子。”唐红玫其实并不清楚她二姐生的儿子几斤几两,之前俩人都太兴奋,完全给忘了。不过这并不重要,反正江母也不知道。 还有就是,唐红玫想起一个多小时前刚被她二姐吓得几乎灵魂出窍,她不好跟二姐抱怨,当然就打算顺势吓一吓江母。 江母:…… 她完全懵圈了。 唐红玫见她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笑眯眯的描补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二姐正月里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直到回了鹏城,才意外发现有了。你也知道的,现在咱们国家查得严,她又是第三胎了,生怕叫人发现强制把孩子流了,她除了我姐夫外,谁都没有告诉,又借着谈生意的机会,躲到了港城去。” “好几个月了,她连我都瞒得死死的,我几次跟她通电话,她是真的连一点儿口风都没漏过,生怕功亏一篑。” “现在好了,孩子平安诞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子。我二姐立刻给我打了电话,叮嘱我赶紧过来帮她带口信给江大娘你,也好叫你乐呵乐呵。” “大娘啊,你不会怨我二姐的,对?” 江母一脸几乎要升天的模样,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嘴角一点点的翘起,眼睛越眯越小,没一会儿就大笑了起来。 “大孙子!我们老江家有大孙子了!是老大家生的啊!长房长孙啊!” 笑着笑着,江母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啦哇啦”的大哭啊。 很多事情不在意就不会痛苦,偏偏江母是真的在乎香火传承的人,因此她在逼迫儿媳妇们的同时,等于也把自己摆在了火堆上炙烤。外人只看到江家仨儿媳过得都不容易,却完全没有想过,江母其实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 现在好了,多年的夙愿成了真,还比她原先预料的更好。 毕竟,对她而言,老大生的儿子跟老三家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尤其,他们老江家最最出息的人就是江老大。 唐红玫全程目瞪口呆的看着江母,从最开始的放声大笑,到后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都无法理解,只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把舞台让给江母。 抽空,她还看了眼江家两个儿媳。 老二家的本来就落后了几步,婆婆临时出状况时,她离这边还有段距离,饶是如此也听了个清楚分明,毕竟唐红玫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会儿,老二家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一副被吓傻了的表情。 相较于呆滞的老二家的,江老三媳妇的脸色那才叫一个精彩纷呈。她其实平日里很少有存在感,至少在今年过年以前是这样的,可真要细究起来,却不是源于她本身的性子。 这么说,就算江家仨儿媳之间有年龄差距,事实上差得并不算多。 二姐和江老二媳妇是同一年一前一后进的门。二姐是三年未孕一朝得女,后又得了一女,江老二媳妇更能耐,她是连着六年没开怀,一朝怀孕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差点儿把公婆给气出毛病来。 至于老三媳妇,她是晚进门,可同样开怀得更晚。唐红玫记不得具体的日子了,可她可以确定,江老三媳妇是在她本人出嫁前就已经进门了的。 她是出嫁次年生的许浩,而许浩小朋友现在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 别说江母是一个典型重男轻女的传统妇道人家,就算开明如唐婶儿好了,这结了婚肯定是得生孩子的,甭管是男是女,最最少也得要一个? 江老三媳妇并不是真的沉默寡言,也不是真正逆来顺受的人,她是有苦说不出。 可以说,每次当她看到婆婆作践两个嫂子,骂她们没给江家留下香火,只会生丫头片子赔钱货时,她都老老实实的缩在角落里当鹌鹑,完全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两个嫂子都生了俩闺女,她是连个蛋都没生!不当鹌鹑怎么办?不抢着干活能怎么办? 也因此,多半人对她印象都还算不错,觉得是个老实头,不闹事,人又勤快肯干活能吃苦。 天知道,她一点儿也不想抢着干活! 等年前查出来怀孕了,江老三媳妇只觉得头顶的大山都被搬走了,一瞬间是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至于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其实她也没有什么把握,可不管怎么说,她至少不是不能生,对? 多少还有点儿小聪明的江老三媳妇不敢太放肆,不过仗着怀孕少干活或者干脆不干活,却没人会说她。 一则,家里有干活的人,不差她这一个;二则,全家的希望都放在了她的肚子里,毕竟计划生育政策太严格了,还完全没有更改的迹象;三则,江诚安太能赚钱了,就算今年地里一分收成都没有,也照样能够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好日子刚过了大半年,眼瞅着再过不久她就要生了,哪怕生的是个闺女好了,她也认了,万一是个儿子,那她下半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结果…… 十月已经不那么热了,这会儿又是半下午,太阳早就不怎么晒了,可对于江老三媳妇而言,却感觉太阳明晃晃的特别难受,头晕眼花嘴里还隐隐有些发苦,好在她身子骨结实,就算感到有些不适,却还是稳稳的站在院子里。 于是,院子里的四个人,江母哭了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唐红玫是不敢上前扶江母,她两个媳妇一个是懵圈一个是悲从中来,皆没有理会她。 江家父子三人从地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看到老妻哭得涕泪横流,江父当即黑了脸,这唐红玫他是不好说,两个儿媳也不好直接呵斥,可他可以收拾儿子。 “还愣着干啥?去扶你妈起来啊!养你们那么大有啥用?没见你妈受了天大的委屈吗?” 说着,江父还举起巴掌,冲着俩儿子的后脑勺各来了一下。 江老三多多少少还顾忌着媳妇怀着孕,最主要的是,他知道媳妇不是那种会挑事的人,多年未育直接把她的胆子吓破了,再说比起气哭婆婆,她应该更愿意竭尽所能讨好婆婆才是。 可江老二就不同了,他跟媳妇厮打惯了,听了老父的话,再看亲妈哭成那个样子,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抬手就是俩巴掌。 啪啪两下,江老二媳妇的脸上就出现了均匀对称的两个巴掌印。 “你干了什么把妈气成这样?赶紧跟妈赔礼道歉!去啊!” 江老二媳妇真的是一口血梗在嗓子眼里,差点儿没气得直接撅过去。 唐红玫见情况不对,忙不迭的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郑重声明:“没人欺负江大娘,她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还好,江大娘还不至于完全哭懵了,闻言还点了点头,边用手背抹泪花子边附和着:“对对,我这是高兴的,咱们老江家啊,终于有后了!” 说着说着,擅长变脸的江大娘再一次当众表演了变脸绝技,眼泪还没擦干净呢,就又仰面大笑起来,是那种张大嘴巴哈哈大笑,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再然后,她笑得下巴脱臼了。 及至下午四点多快五点了,唐红玫才拎着卤肉回到了娘家。 “妈,我回来了。”她是真的服气了,对江母佩服得五体投地,更兼终于明白了,范进中举绝对是真人真事,不掺半点儿假的那种。 唐妈已经听说了江家那头出了什么事情,不过因为她二闺女的缘故,两家就算是亲家,平常来往也不多。毕竟,没有哪个当妈的,会喜欢一个整天作她闺女的亲家母。 “你是从江家过来的?那头出啥事儿了?是不是你二姐叫你带口信回来?” 尽管心累无比,不过想起二姐,唐红玫还是很高兴,一面拉着她妈去了灶间切肉做饭,一面顺口将今天已经说了无数遍的事情再一次说了出来。 不出所料,唐妈也高兴坏了,好在她没江母那么夸张,只是单纯的替二闺女感到高兴。 “菩萨保佑啊,祖宗保佑啊,二丫头这回总算是熬出来了,我倒是要看看她那个婆婆往后是个什么脸色!” “不用看了,她今天为了这个事儿,又是大笑又是大哭的,最后还把下巴给笑得脱臼了。还好问题不大,江家那头挺讲道理的,没怨我。” “怨你干啥?你又没碰她。”唐妈还是护着闺女的,再度仔细询问了一番,尤其是关于江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那一顿,听得她直乐呵。 “所以妈你就放心,以后二姐在婆家绝对能横着走路。”唐红玫没说的是,她二姐没生儿子前,不也一样是没人敢招惹吗?其实比起生儿子,有钱腰板子才能挺得更直。 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唐红玫就见她妈连连点头称是,不过随后,唐妈也说:“以前你二姐得自己硬气起来,往后就不用了。就跟你在婆家那样,软和做人也没敢欺负。真要有人敢这么不长眼,她婆婆也能收拾了去。” “是这个道理。”唐红玫表示很赞同。 这天的晚饭,是唐红玫和唐妈俩人一起做的,也没仔细捣鼓,就简单的蒸白米饭,又炒了个小青菜,拌了个黄瓜,加上她从家里带来的卤肉切片装盘,一桌菜也就齐活了。 晚饭时,应大家的要求,唐红玫又一次的讲述了二姐那边的事情,以及江家发生的事情。 许久没跟娘家人一起坐下来吃饭了,唐红玫吃得还是很高兴的,尽管她忙着讲话其实没吃多少…… 万万没想到,等到第二天天刚亮,唐红玫刚起床,就听到来窜门子的二婶子说,江老三媳妇昨夜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大胖小子真的只是一个虚指,江老三媳妇早产了大半个月,孩子还没足月呢,胖的起来才叫怪了。好在,当妈的身子骨结实,孩子没足月也有五斤多,据说哭声挺响亮的,是个健康男婴。 至于早产的原因,已经知道二姐生了个儿子的隔房二婶子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唐红玫并不想懂,甚至对江家的事情半分也不好奇,只借口惦记家里的孩子和生意,提着唐妈连夜给她收拾出来的新鲜瓜果蔬菜出门去了。 因为出发得早,等她回到了县城家里时,自家的店门都还没开呢,甚至在她敲门叫醒了唐婶儿,后者还一脸惊讶的看着她:“你这得起多早啊?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也不想起早,可乡下地头都是鸡鸣起床的,我总不能偶尔回趟娘家还赖床?”唐红玫好笑的解释了两句,顺口道,“再说了,我这边刚起身还没洗漱呢,我娘家隔房的二婶子就兴冲冲的过来窜门子……” “她傻了?大清早的窜门子?”唐婶儿接过了儿媳手里的东西,又把院门给关上了,抬头瞧了瞧天色,估摸着最多也才早上七点半,也许更早。 “我二姐她婆家的三弟媳妇不是年前就说有好消息了吗?昨晚提前发动了,生了个男孩儿。” “她比你二姐晚?” “对,她是每天都掐算着小日子对不对,才推迟了几天没来就去医院检查了。我二姐这人别的精明,这事儿上却给糊涂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早先上了环没在意,有两个多月没来小日子了都没注意到,可真有她的。” “啧啧,你就编排她,横竖等她回来了,你还是跟个耗子似的,半句话都不敢跟她顶。”唐婶儿乐呵呵的拎着瓜果蔬菜去了灶间,回头冲着唐红玫摆手,“时间还早,你再去歇一会儿,这里有我呢。” 唐红玫答应了一声,回到了自家那屋,彼时许学军也醒了,这会儿正在穿衣套鞋。 “今个儿有什么活吗?”唐红玫随口问道。 “嗯,要去市里一趟,是替南街那头的两户人家拉红砖。” “小心着点儿,宁可开得慢点儿也不要抢时间,咱们不着急。” “好,我知道的。” 唐红玫替许学军整理了下衣物,又给他拿了零钱装兜里,取了早先托人弄到手的大号军用水壶灌了凉白开,怕他开车中途挨饿,又给捎了些不容易坏的腊肉干和小菜。 彼时,唐婶儿也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只见她风风火火的冲到了西屋那头,把俩孙子从床上拖了起来:“赶紧起床!叫你爸顺道把你俩丢学校去!赶紧的!!” 许浩倒是还好,他已经过了赖床这个阶段了,倒是许瀚小朋友委屈得要命,可怜巴巴的抱着被子不愿意起来。 当哥哥的完全不心疼弟弟,一下子伸手掀开了弟弟的被子,还拿手去挠他痒痒:“起来啦!你个小懒猪!” “我也想去小舅家里住……”许瀚揉着眼睛别提多招人疼了,“为什么姐姐妹妹都可以去小舅家住,我不可以呢?” “你去,赶紧去,去了就别回来!”唐婶儿才不惯着孙子,一把扯过衣服,硬是把许瀚拽起来套衣服,还回头凶大孙子,“许浩你再不赶紧穿衣服,我也把你丢到你小舅家去!!” 话音未落,许浩已经麻利的穿好了衣服裤子,还不忘把被子叠整齐,然后跳下床穿好鞋子,身形笔挺的站在床边,好似一棵白杨树。 唐婶儿并不觉得威胁孙子有什么不对,相反她还认为自己太温柔了,毕竟想当年她带许学军时,更凶残。 “去把你的书包带上,你的红领巾也戴好,还有你弟的书包。去,去堂屋待着!” 每个有孩子的家庭,清晨都注定了是一阵兵荒马乱。 好在,他们家不太赶时间,毕竟是自家的店,早一点晚一点问题不大。假如是上班的话,缺了考勤,月底可就少了一笔全勤奖,那可就太叫人心疼了。 等唐婶儿出来看到儿媳已经把早饭端出来了,又催:“不是叫你回屋歇着吗?连着赶路不累啊?” “妈,我没事儿的。”唐红玫笑着回答道,眼角瞥到许浩正在偷偷的把杯子里的牛奶往弟弟那头倒,顿时把脸一沉,“许浩!” 许浩赶紧老老实实的喝牛奶,一点儿也不敢反抗。 饭后,唐红玫担心许学军路上赶时间开得快,就让他先出门,自己则领着俩孩子坐上了家门口的公交车。 年岁较小的许瀚是不用买票的,许浩是儿童的半价票,只要两分钱,唐红玫则贵一些,要五分钱。拿了零钱给售票员后,唐红玫就听到俩孩子凑一起嘀咕着。 “我以后也要开车!开大大的车子,比爸爸的卡车还要大!还要把咱们家的卤肉卖到全国各地,卖到外国去,叫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家的卤肉最最最最好吃!” “那我要开飞机。” “啊?”许浩一脸懵圈的看着他弟,一副跟不上他弟跳跃思维的模样,半晌才找到话接道,“你为啥要开飞机?” “哦,那我不开飞机了。” “可你为啥又突然不开飞机了?” “那我还是开飞机。” 许浩:…… 懂不起,懂不起,溜了溜了。 唐红玫一路听着俩儿子在那头说悄悄话,尽管中途换了有七八个话题,不过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当哥哥的被弟弟堵得无话可说,不得不换个话题。 等把俩儿子分别丢到了幼儿园和小学后,唐红玫还有闲心往新家属区那头去,想着今天不算太晚,天气又十分得不错,正好收拾一圈再回去。 其实,说是新家属区,已经不算太新了。谁让机械厂尝到了造福利房的好处呢?以前,建房除了麻烦外,没其他好处,而且每回不管怎么分房,总是有工人闹事,不是这个不满,就是那个不甘。直到出了给钱买房这个政策后,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诚然,机械厂是没赚钱,可也没亏钱啊,而且随着房子越盖越多,好些原本没活儿可做的工人,都自发的跑去帮忙。见状,厂领导索性重新排班,让工人去工地搬砖砌墙,这一举措大大的节省了开销,那一次的盖房子,到最后结算的时候,非但没亏本,还盈利了不少。 这下,尝到了甜头的厂领导愈发喜欢盖房子了,他们还琢磨着,要不要抬高价钱再卖一次,这次就不用论资排辈了,只要是机械厂的员工,无论你是在职的还是离职的,或者父母是厂里的员工,只要有钱就卖。 当然,这个事情还在商量之中,除了个别消息比较灵通的人外,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毫不知情的。 唐红玫也一样被蒙在鼓里。 她从小学那头过来,绕了点儿路才到了自家所在的家属楼,没想到的是,还没进楼道就听到里头有两个大妈扯着嗓子说别人家的闲话。这要是仅仅是别人家的,她还可以当没听到直接走进去,偏偏三两句下去,还牵扯到了她。 “……要说叶家也是白嫁了个闺女,女婿家里倒是出了彩礼,却叫闺女都带走了。本来咱们帮着算的,叶家女婿那个姐姐,就是唐姐家的儿媳妇,他们家不是有一套房子多了出来吗?还道是会主动借出来当新房,没想到他们家那么小气,提都不提。” “就是啊,你想想咱们厂子这个情况,迟早都会轮到小年轻的,叶家那闺女还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最多两三年,一定能轮到她了。你说,但凡大方些的姐姐,把房子借给弟弟住个几年怎么了?又不是一直住下去的,偏她宁可叫房子空着也舍不得。” “可别提了,早先不是有人说了吗?既然他们家暂时不住,就让给那些住房困难的人家啊,又不是抢他们家的房子,住一下怎么了?” “说白了就是小气呗,人家连亲弟弟都舍不得,能叫厂子里的人住?要我说,也是领导做得不地道,又不住,凭啥把房子给他们家?” “不然,咱们给她举报了?” “这个……不大好,到底认识了那么多年了。” “有啥不好的?他们是没住着啊,这么好的房子,就这么白白空着,多浪费啊!你想想,去举报了也不是给咱们住,是造福那些没房子的年轻小夫妻啊!” “好像有点儿道理……” 听到这里,唐红玫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要说她们替耀祖俩口子抱不平是假,眼红他们家房子多倒是真的。毕竟,耀祖那头可不缺地方住,而且看叶老师的意思,楼房住伤了,也更愿意住带院子的平房。 想清楚了之后,唐红玫也就不再迟疑,抬腿径直走进了楼道,还特地在上楼梯前,走到两位大妈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楼。 两个大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就算唐红玫没说什么,她俩也臊得不轻。说白了,这俩人未必真就有什么坏心眼,甚至举报一事也是随口说说的,当不得真,可眼瞧着被正主逮了个正着,怎么可能还保持得了镇定呢? 没一会儿,这俩人就散了,各回各家去了。 唐红玫拿钥匙开了门,先是开窗通风换气,之后又简单得打扫了一遍。因为没人住的缘故,清理起来并不费劲儿,毕竟这房子里连家具都没几样,原先的老房子小,家具就算都搬了过来,均分到几个房间里,也显得空荡荡的。 说真的,这个房子她还挺喜欢的,主要是她这辈子还没真正的住过楼房,老房子是一楼,感觉跟住平房没啥两样。 不出一个小时,唐红玫又出了门,当然没忘记关窗锁门,随后转身下了楼。 因为并没有真正的入住过新房子,这里的街坊邻里,多半她都不熟。唯一比较熟悉的李家,跟她家并不是同一栋楼,再说了,她并不十分乐意跟李家打交道。 及至快走出楼道时,刚才说闲话的两位大妈之一,扭扭捏捏的赶了上来,唐红玫认出她是提议举报的那个人,心下不快的同时,并不打算跟她多费口舌。 不想,那大妈却是很好意思凑上来说话:“那个……你是许学军的媳妇对?我问一下,你们家的房子还住不住了?” “房子是我家花了钱买的,甭管住不住,都跟别人没关系?”唐红玫不冷不热的回道。 “话不能这么说,房子肯定是你家的,这个没错,可你家不住,不如让给别人家住?你也知道,现在谁家住房都紧张得很,就好像我家……”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谁家住房紧张。”唐红玫见她还要再说,索性使出了杀手锏,“不然大妈您去找我婆婆说?我家里,一贯都是我婆婆当家做主的。” 那大妈肉眼可见的变了脸色,还不是黑了脸,而是脸色瞬间变得瓦绿瓦绿的,活像是吃了屎的模样。 ——找唐婶儿要房子?这怕不是要房子而是要命了。 唐红玫趁她发愣之际,赶紧闪人。 不过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家房子居然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尽管房子的的确确是自家掏钱买的,可空置着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假如有人趁着他们家没人在,开了锁住进去了,似乎也没法子。尤其他们家只偶尔过来一趟,真要算起来,一个月来一趟都没法保证。 房子肯定是不能让的,可这么空下来也不是个办法。 唐红玫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好法子来,只得回家把难题抛给了唐婶儿。 “你说什么?有人惦记我们家的房子?”唐婶儿瞬间炸了,问清楚了那俩说闲话人的体貌特征,她很快就找准了对象,“哦,是她俩啊!” 仔细的回想了一番,唐婶儿反而笑开了:“那俩说起来还是姨表姐妹,年轻时候就这么个样子,正事不干就专门爱说人小话。行,这个事我知道了,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好了。” 唐婶儿所谓的交给她,就是没过几天把房子给租出去了,每个月五块钱的租金,付六押三,她让人家一口气交了九个月的租金。 回头,在外头听说了这个事的许学军问她怎么就舍得了,先前不还想着把那房子留着给浩浩当新房吗? 这话本来没啥,结果许学军还是被亲妈喷了一脸。 “浩浩他人还没屁大,就惦记着娶媳妇了?等他长大了,新房也变成旧房了。再说了,你当他跟你那么没出息,还指望着爹妈给他买房子?要我说,就该叫他自己去闯荡,买房讨媳妇生崽子!” 许学军十分真诚的猛点头,反正亲妈说的就是对的,就算错了那错的也是这个世界。 …… 租房事件过后两个月,叶老师也生了,这回是真正的大胖小子了,足足有八斤二两,累得她是精疲力尽,整个人都累脱了型,把耀祖心疼的恨不得把刚出生的臭小子狠狠揍一顿。 当然,耀祖最终没能如愿,倒是因为暴露了心中的想法,被匆忙赶去送吃食的唐婶儿拍了好几下。 后一步赶到的唐妈表示,打得好,打得棒,最好再多打几下,不然她来打也可以。 “几岁的人了还跟你儿子较劲儿!你以为我生你的时候不辛苦?你看我打过你吗?还不赶紧去接热水!试试温度,要是太温了,回家烧水去。” 唐耀祖好无奈,这唐婶儿也就算了,她一贯都是这么个脾气,连对亲儿子许学军都没个好脸色,可唐妈是怎么回事儿?这还是他亲妈吗? 委委屈屈的拎着热水壶去医院的开水房打水,临时想起来要试试水温,结果差点儿把他的爪子给烫熟了,拎着热水壶回去的路上,正好碰上了他最最温柔善良的三姐。 “三姐,我被咱妈坑死了,她叫我试试水温,你看我的手,都烫出了水泡来!” 闻言,唐红玫赶紧往他的手看了一眼,顿时满脸的心疼,心疼弟弟怎么就那么傻。 “你为什么不灌满水以后,把手搁在热水瓶口子上试试温度?不然你倒是用瓶塞淋点儿水,碰一下不就知道了?算了,你赶紧去送水,我拿了红糖过来。” 唐红玫一脸“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弟弟”的神情,把他赶进了病房里,问过了情况后,就凑在唐妈身边看小婴儿。 “这孩子比文哲小时候还胖乎,瞧着就叫人喜欢。”说着,唐妈还想起了远在鹏城的二孙子,“也不知道文彬那孩子怎么样了,爹妈都不靠谱,也是委屈他了。” 一旁的唐婶儿则问叶老师:“孩子叫啥名儿啊?小叶你想好了没?可不能叫耀祖想,横竖孩子已经跟了他的姓,名字就该你取。” 闻言,唐妈也跟着道:“对对,小叶取,小叶可比耀祖有文化多了。” 唐耀祖刚给冲了红糖水,听到亲妈干妈轮番拆台,当下就不乐意了:“我怎么就不能给我儿子取名了?告诉你们,我早就想好了。这生儿子叫唐远,前程远大的意思,生闺女就叫唐媛,名媛淑女的意思!” 病房里的众人,除了叶老师之外,都齐刷刷的拿眼看着他,见他一副“我很有文化快夸我”的嘚瑟模样,屋里有那么一会儿安静如鸡。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唐耀祖本来是超级有自信的,见大家都沉默的看着他,愣是把他给看得缩了缩脑袋,完全没了往日里在工地上人五人六的大爷模样,还怂怂的道:“怎么了?你们干嘛这么看我?这名字不好吗?” 到底还是唐红玫比较善良,不忍心叫弟弟为难,很快就开口道:“挺好的。” “对对,我也觉得挺好的。三姐啊,你说说哪里好?” 唐红玫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别那么善良比较好,都说了挺好的,还非要追问哪里好,所以…… “听着挺好吃的?” 这话一出,耀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唐远……唐媛…… 汤圆什么的,听着的确挺好吃的。 等已经回到了鹏城的二姐听说了这事,当即在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对,连我听着都馋了,回头下午点心就来一碗黑芝麻汤圆!” 负责打电话报告消息的唐红玫也跟着笑道:“我都忘了问了,二姐你家小儿子叫什么名字?” “江跃,小名跃跃。”顿了顿,二姐忍不住调侃道,“没耀祖家的小子听着那么馋人。” 噗…… 回头挂了电话,唐红玫一字不落的转述了二姐的话,并认真表示,这些话都不是她说的,她只是个传话筒而已。 耀祖委屈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人家当姐姐的都心疼弟弟,怎么他家姐姐就喜欢嘲笑他呢? 还好还好,他还有个暖心的大姐。 因为离得较远,大姐是接到电话的第二天才来的,一见到胖侄儿她就乐呵,回头听说了名字后,却是一脸的嫌弃:“唐远?你怎么不干脆叫他饺子呢?好歹饺子里头包的是肉,比汤圆好吃多了。” 唐耀祖:…… 这哪里是姐姐们啊,这一个两个都是祖宗啊!他哪个都惹不起,所以还是躲开点儿。 小汤圆,哦不,小唐远的满月酒还是办得很热闹的,但凡能抽得出空来的亲朋好友都到场了,当然还有叶老师的同事领导。 于是,许浩同学再一次全程战战兢兢的参加完了小表弟的满月酒,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回家去了。 许浩发自内心的说,他特别心疼小表弟。试想想,亲妈是老师可比小舅妈是老师可怕太多太多了,而且到时候上学了,所有的任课老师都是亲妈的同事朋友…… 吓死宝宝了!! 这一年的年关里,唐爸唐妈笑得比往年每一年都更开心,小儿子娶妻生子反倒是其次,毕竟他们已经有俩孙子的,并不像江母那么着急发慌的。对于他们来说,自家二丫头意外的生了个儿子,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事。 似乎是为了跟这个喜事相对应,开年没多久,唐耀祖就帮着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宅基地,跟远在鹏城的二姐夫通过电话后,二姐夫委托小舅子全权负责,帮着买下宅基地、过户、建造楼房。 没错,江诚安选择的是造楼房。 倒谈不上有多复杂,就是一楼给江家二老住,二楼留给他们自己,三楼和四楼则分别给老二老三。 已经是八十年代末期了,县城里很流行楼房,建造起来也不算困难,再说这块宅基地大得很,单层面积就超过两百平方,单元楼也就这样了,所以盖个四楼不成问题。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花费注定不菲。 凭良心说,江诚安这个大哥当得已经很称职了,毕竟出钱的人是他。 可谁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外人看着是眼热江家俩兄弟有这么好的大哥,可作为受益方的哥俩却并不十分满意。 尤其是江老二。 大哥和三弟都有儿子传宗接代,只他没有,叫他如何不气?这早先,好歹三兄弟都没儿子,谁也别笑话谁,可现在明摆着形势变了,哪怕事实上也没人说闲话,可他就是浑身不自在。 再一个,江家二老原先就比较偏疼小儿子,如今老大家里有的是钱,不用他们操心,加上离得还远,最多也就是一年回来一趟,想操心都没法子。在日常生活里头,他们必然是偏心老三一家子的。 没见如今干活最多的人就是老二俩口子吗?老三媳妇因为要照顾奶娃子,没法干家务,这点江老二还是能够理解的。可他怎么也不明白,老三又在忙活些什么呢? 其实真没啥好忙活的,无非就是江家二老偏心眼儿罢了。 老大有出息能赚钱,现在又有了儿子,等于是万事俱全了,加上本来老大就是个大孝子,江家二老对大儿子是一千一万个满意。老三打小就受宠,就算没啥本事好了,这不是给他们生了个孙子吗? 想到老大家的孩子估计不会叫他们带,江家二老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小孙子身上,满心满眼都盼着大儿子能再出息一些,多多赚钱,这样不说拉拔一下小侄儿,最最起码家里的房子和存款都可以留给这孩子了。 对于这些个想法,江家二老连一点掩饰的想法都没有,他们甚至在往鹏城打电话时,都毫不避讳的说了这个事儿。 江诚安是个人精,并不承诺什么,只安慰父母,有他在,弟弟们侄子侄女都会好好的。 “你管好你自己和你儿子,最多再看顾下你侄儿,别人你不用管,我们二老也好得很,不用你挂心。” “好好好,爸妈你们也要多多保重,等明年过年,我一定带着孩子来看你们。” 事实上,又一年过年后,江诚安不光带着小儿子看望了父母,还在正月里把俩闺女也带走了。 小县城里,就算机械厂的子弟学校还不错,却也没法跟南方大都市比较的,更别提二姐有心送俩闺女去港城那头上学,让她俩接受最好的教育,长大后送她们去国外留学。 这个事儿,二姐倒是跟娘家人提了,却嘱咐他们别告诉江家那头,倒不是怕了他们,而是不想多生事端。 “我年轻那会儿,处处掐尖要强,事事不肯落后,倒是没吃亏受委屈,可气大伤身,自己也不好受。现在,我倒是想明白了,咱们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说什么。不过亲戚始终是亲戚,那还是公婆长辈,索性离得远,一年都未必回来一趟,权当做个面子情,由他们去。” 这趟回来,算算日子,唐红玫已经跟二姐有两年多未曾见面了,她感觉二姐的模样是没变化,可状态却差别很大。 更有朝气了,更有活力了,仿佛也更有冲劲儿了,可往昔的那种棱角反而被磨平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感觉。 平心而论,这样也不错。 不光是唐红玫觉得这样子的二姐很不错,就连多少年来都看她不顺眼的江母,都难得的夸赞起了这个儿媳妇。 “我大儿媳可好了,千里迢迢坐火车回来,还不忘给我这个老太婆买衣服买营养品。哦对了,你看我这个耳环,还有我的戒指,全都是金的,纯金的,我大儿媳买的!” “你说我儿子?他就知道给钱给钱给钱,才不会想到旁的事情。衣服鞋子营养品,还有我的金戒指金耳环,那绝对是我大儿媳买的,臭小子想不到的。” “这日子哟,咋就那么舒心呢,我现在啥都不求了,就求老天爷保佑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挺好,真的挺好的。” 讲道理,江母的变化应该是所有人中最明显的,而且她的变化对于江家其他人来说也是个好事。最起码,她再也不逼迫老二媳妇了。 管你生不生儿子,反正她已经有孙子了,还是俩!! 然而,就算婆婆放过了她,江老二媳妇还是没有放过自己,在二姐他们一家五口并唐光宗一家三口踏上返城的火车时,她又一次成功的把自己给气倒了。 原因太简单了,因为江母把大儿媳给她的所有东西,一股脑的搬回了自己房里,并且挑拣出其中最最好的,又给搬到了老三他们家。 她什么都没能到手,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俩闺女的压岁钱了。 可他们这一带不流行给孩子太多压岁钱,所以压岁钱真的只是单纯的图个好兆头,俩孩子的全加在一块儿,都没超过十块。 如果算上老二家给出去的,堪堪不过打个平手,毕竟老大家仨孩子,老三家一个,除了江父江母给的是纯赚的,别家的都不过是交换而已。 过年啊,压岁钱图的是个好彩头啊!谁会指着这个发财?! 气病后却并不妨碍她折腾她男人:“江老二!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我叫你去找大哥,让他年后带你去南方打拼赚钱,你去了吗?你能不能像个男人啊!也好叫我过上像大嫂那种好日子!” 江老二懒得理她,被逼急了才恨恨的甩下一句话:“你连个儿子都没给我生,我那么拼命为了什么?反正大哥不会看着我饿死的,家里房子那么好,吃的也比别人家好,就这样。” “你……”江老二媳妇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拍着胸口顺气。 其实,这么想的不光是老二,还有老三。不过,两人的想法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差距的。 早在生儿子前,江老三还是很想跟大哥出去打拼赚钱的,他倒是没怀疑过他大哥,可他跟他大哥差了好几岁,总觉得靠大哥是没问题,可往后呢?靠侄儿? 然而,这种不安的感觉在生下了儿子后,彻彻底底的荡然无存了。 很简单嘛,现在靠爹妈,哪怕是看在他儿子的面子上,他爹妈也会养着他的。等以后爹妈没了,他大哥也不会不管他。万一连大哥都没了,他这不是还有儿子养老吗? 生活真美好啊! …… 可也有人正在为生活犯愁,不是江老二媳妇那种吃饱了撑着的愁法,而是真正的犯愁,为了下一顿吃什么苦恼万分。 李桃出事了,更确切的说,她的金主死了。 本来嘛,李桃攀上他的时候,人家就是个知天命的老头了,一旦上了年纪,寿数这个东西就不好说了。李桃倒不介意对方年纪大,相反她还挺高兴的,因为不光对方年纪大了,他老婆一样年老体弱。 对方很早以前就答应她了,只等正牌老婆咽了气,就娶她过门,到时候她最少也能分到一半财产。 想法很美好,现实太残酷。 一直病歪歪的老太婆依然□□得活着,反而一贯身子骨挺结实的老头却被一场小小的感冒给击倒了。 死因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就是病毒性感冒引起了心肌梗塞,反正就是倒霉,偏偏就摊上了小概率事件。 只不过,到底是老头儿比较倒霉,还是李桃比较倒霉,那就很难说了。 港城那边,因为早些年是殖民地,法律之类的比较健全,尤其是关于遗产分配部分,方方面面都有详细的解说。因此,哪怕老头儿死得很突然,在遗产分配方面依然没有闹出矛盾来。 简单地说,老头儿是死了,他老婆还活着呢,加上现在家里的掌握人是他们的婚生长子,庞大商业帝国里的不少重要职位都是家族内部的人,包括几个年岁较小的儿女,以及孙辈们。 律师按照法律进行分配遗产,合法妻子获得一半,其余的按照份额分配,子女们都没有意见,算得上是和平过度。 而李桃却是彻底傻眼了。 没她什么事儿啊! 等于说,她忙活了这么多年,除了平日里老头儿给她的生活费,以及逢年过节给的钱和礼物外,什么都没有落得。她倒是想争来着,可假如她能给老头儿生下一儿半女,那争起遗产来还算是理直气壮,关键是她没生过啊! 生活就是这么的精彩,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李桃没再回家过,她直接切断了跟父母的联系,从此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羞于见人,还是又去他处寻找新的金主。不过考虑到她此时的年纪,后者的可能性并不大。 失去了生活来源的李家彻底懵了,早先的钱已经花完,李爸年纪已经太大了,找工作是不可能的,打短工都没人要,不得已只能靠李旦在外打工为生。 李旦连初中都没毕业就辍学了,在这个发展趋势飞快的社会里,他找不到好工作,只能托人介绍去工地里干活。 好在,哪里都不缺力工,尤其是八十年代末期,几乎每一处都在大兴土木。他最早是借了唐耀祖的门路找了个活儿,之后干熟了以后,就算没门路,也一样能寻到活儿。 可工地这种地方,太吃身体了,假如只是他一个人,在包吃包住的情况下,干个几年攒下一笔钱后,或许就能转行干点儿别的。可偏偏,他有父母和外甥女要养,更糟糕的是,因为早先李桃给钱给的太痛快了,以至于家里人早已大手大脚习惯了,当然不是胡乱花销的那种,可跟早些年肯定是不同了。 就算这样,留在县里的李爸李妈还是觉得日子太难捱了,尤其街坊邻居在得知李桃的金主死了以后,说什么闲话的都有,以前还知道背着人说,现在完全不惧,当面就能指指点点。 可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下去。 就在这时,又一个噩耗传来,二桃跟唐光宗离婚了。 这回是真的了,铁打的事实,不可更改的那种。 为什么呢? 因为以前都是二桃主动提出离婚,她的目的是为了吓唬唐光宗,只要目的达到了或者达到了一半都成,她就会立刻息事宁人,继续带孩子过日子。 可这一次,提出离婚的人却变成了唐光宗,理由是他在外面又有人了。 二桃哭得死去活来,疯狂的给二姑姐打电话。 彼时的二姐已经成为了鹏城房地产市场叱咤风云的人物,生了小儿子后,她并没有沉溺在小家庭里,而是请了专业的管家和保姆照顾家庭和孩子,自己则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商战之中,干得甚至比江诚安更卖力。 接到电话时,二姐正准备去参加一个工作会议,看了看手腕上的名表,她对电话那头明显已经哭疯了的李二桃说:“你有两分钟时间讲出事情原委,两分钟后我会挂掉电话。” “二姐!二姐你这次一定要狠狠的教训光宗啊!他在外面有人了,他说要跟我离婚!我可怎么办啊!二姐啊,光宗太不像话了,他要跟小三结婚啊!!” 二姐挑了挑眉,看她的神情并不算很意外,还有心情纠正对方的措辞:“哦不,你说错了,那叫小四,你才是小三。” 李二桃当真是一口血喷出来,可她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在电话那头哭得嘶声力竭、气噎声堵,不断的问着怎么办啊怎么办。 “这是你的婚姻,我没有义务为你负责。” “唐光宗那个混蛋!他就是个人渣!” 二姐再度看了看手腕上的名表,语气格外淡然的说:“你说的对,他的确是个混蛋人渣。好了,时间到了,再见。” 尽管对着李二桃毫无耐心可言,不过二姐在这天的工作会议结束后,还是拨通了唐光宗的电话,并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偏偏唐光宗面对别人是大爷,对这个二姐却是打小就犯怵,连挂掉电话都不敢。 “你要离婚我不反对,不过你要是再敢带像李二桃那种乱七八糟的女人回家,你信不信我真能打断你的腿!” “好好好,是是是,二姐我错了,我都听你的。” 最后的最后,唐光宗还是选择了离婚,只不过,外头的小三……哦不,小四也没有扶正,并且很快小四再度更新换代,小五陪在了他的身边。 忙于事业的二姐已经无力再管束弟弟,主要是唐光宗的脸皮太厚了,他能在犯错后秒速认错赔礼道歉,却死不悔改。 谁又能负责谁的一辈子呢?二姐有老公有儿女,还有独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她只能在唐光宗闯祸后臭骂他一顿,并帮他收拾一下烂摊子。万幸的是,唐光宗没本事闯下大祸,又或者说,他闯祸的本事赶不上二姐的事业发展。 可荒唐一生真的就幸福吗? …… 县城里,唐耀祖再一次被儿子气到怀疑人生,决定第二天去找他三姐诉诉苦,再好好的吃一顿缓和下心情。 其实,他有时候也在想,假如当初父母的决定有点儿偏差,他跟的是二姐,而大哥跟着是三姐会怎样呢?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事业如何,他绝对遇不上这么好的媳妇,当然还有这么气人的儿砸! “唐远!!你给老子过来!!” …… 相较于皮到叫亲爹都崩溃的唐远小朋友,渐渐长大了的许浩和许瀚却比小时候懂事太多了。 许浩越来越对卤肉感兴趣,在他十二岁这一年,唐红玫因为实在是磨不过他,终于松口同意教他做卤肉,没想到的是,他的天赋高到让唐红玫都感到惊讶。 也许,这就是源自于吃货的执念。 不过许瀚就不同了,他对吃的兴趣不大,也完全不喜欢厨艺,倒是在上小学以后,暴露了学神的本质,比当初的小凤儿更厉害,一路考来,就没有一次失手的,而且他还有先天优势,那就是拿他哥的课本、练习册自学。 这么做唯一的后果就是,差点儿把他亲哥逼死。 弟弟是个学神,自己却是个学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呢? 许浩:…… 容我去吃一锅卤肉冷静一下。 笑看着俩儿子相爱相杀长大的唐红玫笑得一派温柔,再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虽沉默寡言却始终支持自己的丈夫,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定义了? 反正,她一直都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女人,这样的生活,很美味,就像用十年老卤做出来的卤肉一般,醇厚香浓,让人齿间留香回味无穷。 【正文完结】